万老爹端着药碗,愁眉苦脸地与最后半碗浓浓的药汁对峙。
那药浓得发黑、苦到发酸,越喝越稠,碗底还沉着细碎的药渣,每一口都像在喝黄连水,喝得他眼冒金星。
最后一口闷完,万老爹如释重负地扔下药碗,伸手去够鸡汤,准备清清口,就听小女儿喊他先尝那个什么拔丝番薯。
“爹,你喝完药吃这个,可甜,可美了!”
万老爹哪里肯信?左右不过是红苕做的,有什么可稀奇。但他听到很甜,也不再犟,他现在连口水都是苦的。
那苕块夹起来还连着丝,看起来不是很美观,万老爹一股脑塞进嘴里。
糖丝入口就化开,糖壳包裹着绵软的苕,焦糖的甜完全压住了药的苦涩。
万老爹眼里的光顿时比刚才看鸡汤还要亮,红苕可真是个宝啊!
杜氏则更偏爱那道炸春卷。外皮薄薄脆脆一层,里面的馅料还冒着热气,肉和各类蔬菜混合,调味不重,却余味悠长。
万秋灵见杜氏喜欢,多介绍了几句:“春卷不炸也行,卷好就能吃。或者把饼皮摊大点、结实点,做成卷饼,想卷啥什么就卷什么,一饼卷万物。”
说到摊饼皮时,万秋灵还朝段渊和妹妹望去一眼,一个在慢条斯理地喝汤,一个埋头扒饭。
这俩徒弟的学习成果,让她很挫败。
杜氏听了觉着不难,心里有了计较,认真问女儿:“这个能拿到摊子上卖不?”
万秋灵肯定道:“当然能。”
杜氏便有些兴奋:“那咱就做这个吧,到时候娘跟着你们一起去镇上卖!”
“先不着急。”万秋灵给她碗里添了勺汤,柔声解释,“要是做卷饼,现做现卖的更好,客人还能选不同的馅料和口味,炸春卷也要现炸。等我在梅花桥街租到固定摊位,到时候少不了娘来帮忙。”
杜氏笑道:“娘巴不得呢,就怕你嫌我手脚慢。”
“哪里的话,娘手脚是最利索的。”
杜氏对去镇上帮忙的事格外上心,吃饭时念叨了好几句。
万秋灵知道杜氏是想出一份力,心里也有了盘算,无论后日能不能抢到摊位,有些准备得提前做起来。
要做炸货,而且要现做现卖,摊子上少不了一口炸锅。她打算明天就去镇上的铁匠铺问问,定制一口大小合适的锅。
次日清晨,段渊又早早地跟着出门。
如今家里都已习惯他每天同去镇上的日程,默认他有差事要办,无人多问。
到了镇上,段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自行离开,而是跟着姐妹俩占好了摊子,帮她们把东西摆好,又从随身的木匣最底层拿出熟悉的小马扎,展开放在了摊子后方。
然后他坐下了。
万秋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从容地压好衣摆、调整坐姿,不像是坐的马扎,倒像是坐的松石雅凳,正要对弈或是品茗。
经历了灶屋烧火坐小板凳的磨炼,这只小马扎对段渊而言已堪称舒适。
“你今天……没有差事?”她问。
段渊从匣中又取出一柄新的蒲扇,状若不经意地抬起,扇面刚好替万秋灵挡住了斜照过来的晨光。
做完这些,他才回答她的问题,语气平常:“今日的差事,便是陪二位姑娘摆摊。”
万秋灵:“……”
万小兰:“……?”
万秋灵完全搞不懂他这是哪一出,难道是体验民间生活上瘾了?
她懒得深究,只将那柄蒲扇从头顶挪开,拨到他自个儿头上,随口道:“表哥你肤色这么白,还是自己挡着吧,晒黑了怪可惜的。”
段渊从善如流地收回蒲扇,轻轻搭在膝头,仿佛方才无事发生过,只是眼角藏了一点笑意。
万小兰狐疑地看了看满仓哥,又看了看阿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过了会才恍然,阿姐挪蒲扇时,好像抓的是满仓哥的手……
摊子支开后,今天的生意竟然比往常顺利很多。
或许是段渊坐着,没有站立时那般的压迫感,又或许是那蒲扇和小马扎的巧妙搭配,硬是将青年衬出几分在村头闲聊唠嗑的亲切来。
总之,客人们没有如万秋灵担心的那样绕道而行,反倒有不少人特意来瞧一眼。
有的大娘和婶子,一边买饼,一边好奇地打量段渊,干脆直接问:“这后生是谁啊?打眼一看就精神!”
问的人多了,万小兰也练出了一套标准答话:“这是来帮忙的表哥。婶子您要哪样饼?什锦的还剩不多了,肉馅饼用的是新鲜猪肉,香着呢!”
三句话不离推销,把客人的注意力从表哥长表哥短拉回饼子上。万秋灵在一旁听着,暗暗给妹妹竖大拇指。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肉馅饼的销量比昨天好了一大截。
这时,一个眼熟的姑娘挤入人群,到了摊子前,正是孙小冬身边的丫鬟。
她递过几文钱,要了两个肉馅饼,又趁机飞快往万小兰手里塞了两小包蜜饯。
“是我们小姐让带的……”丫鬟小声说,“那日姑娘说蜜饯甜,小姐便记下了。”
蜜饯原是给两个人的,可丫鬟瞧着那个陌生青年就挨在万秋灵身边,没好意思往她手里递,只好一股脑全塞给了妹妹。
万小兰欢欢喜喜地收下,乖巧地道了谢。
临近收摊,有个跟着娘亲一起来买饼的小男娃,刚接过饼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嚼吧嚼吧咽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
“娘!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饼!”
男娃的娘被逗笑了,拿帕子给他擦嘴:“那你多吃些,以后长得跟那个哥哥一样结实。”
小男娃使劲点头,往嘴里又塞了一口饼。他不在乎长得结不结实,只知道这饼真香,以后要跟娘多来买。
备的货本就不多,今日出乎意料地提前售罄,还不到午时,带来的背篓和匣子便已空空如也。
“走,我们先去定锅。”万秋灵背好空篓。
几人往镇子的西街去。
铁匠铺铺面不大,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万秋灵进去,将想要的锅具尺寸和样式说与老铁匠听。
“做油炸的锅子,我晓得。”老铁匠皮肤黑得发亮,肌肉结实,“好些吃食摊子都在我这定过。沥油的架子要不?都是按尺寸配套做的。”
“要。”万秋灵比划着,“但和普通的沥网不太一样,网眼要细些,我做的东西个头小,免得漏下去。还有在锅的边缘加上半圈铁皮,挡挡灰,沥网也能挂上面。”
老铁匠点点头,用炭笔在木板上记下。最快三天、最迟六七天做好,定金先付,取锅时结清剩下的。
万秋灵爽快地付了钱,出了铁匠铺,又心情颇好地到街上置办东西。有段渊在,采购物资省力了许多。
昨天那碗枇杷蜜汤甜度适中,正合万秋灵口味,但她这回不打算买现成的,便在集市上称了些枇杷,又挑了几斤柑橘,试试在家弄点饮品喝。
到时候万老爹喝苦苦的药,他们喝甜甜的汤,非常完美。
回到家里,杜氏却不在,万老爹坐在屋里炕头上,手里拿了柄烟杆,里面一根烟丝都没有,就这么干坐着。
他很久没抽烟了,大女儿也不许他抽,就是拿个空杆子过过瘾,装装样子。
“爹,娘去哪了?”万小兰问。
“被隔壁叫走了。”万老爹含糊道,“说是你王婶子家来了亲戚,喊她去认认人。”
万秋灵没太在意,只当是邻里间正常走动。她和万小兰一块把采买的东西收进灶屋。
没多久,院门吱呀一响,杜氏回来了,还伴随着其他人的说话声。
万秋灵从灶屋探出头,只见杜氏走在最前面,脸色有些不自然,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墩子娘她认得,再后面,是两个陌生的妇人,一个圆脸,一个瘦长脸,脸上都堆着笑,进门就开始四下打量。
还有个年轻姑娘,挽着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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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妇人的胳膊,低眉顺眼,穿一身粉色的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边还插了朵小小的花,被太阳晒得有些蔫,似乎是桃花。
万秋灵愣住了,这三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万小兰也不认识,悄悄往姐姐身边靠了靠,拉着她的衣角。
那年轻姑娘刚走进院里,眼神就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像在寻找什么。
她先是看见了站在灶屋门口的万秋灵和万小兰,目光没有停留。然后看见了西屋南侧的房间,那扇门恰好在她目光落上去时,极轻、极快地从里面合上了。
年轻姑娘羞红了脸。她欲盖弥彰地偏过头,用袖子半遮着脸,往长辈身后缩了缩。
墩子娘哪能没瞧见,干咳一声,想说点什么开个头,嘴一张,没挤话出来。
杜氏则是尴尬地引着她们到堂屋坐,吩咐道:“灵儿,兰儿,去端茶来给客人喝。”
万秋灵应了一声,带着妹妹往灶屋走,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寒暄声。
“万大哥身子好些了吧?”
“好多了,劳你们记挂。他这会儿在屋里歇着呢,就不喊他出来了。”
“那是那是,就该歇着……”
万小兰进了灶屋,从背篓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六七颗红色的枣脯。
她数了数,取四颗放在小碟子里,刚好够客人一人一颗。剩下的包好又放了回去,留给自家吃。
万秋灵有些诧异:“这是何时买的蜜饯?”而且难得妹妹还这么大方,一拿就是四颗。
“不是买的。”万小兰小声说,“是孙家姐姐给的。昨天她招待咱们,又是蜜饯又是果子,还有茶,我学着她待客呢!”语气很是骄傲。
万秋灵怔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没说话。
她们端着粗茶和枣脯,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那两位妇人正闲聊着,看见碟子里的蜜饯,面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又笑得更开。
万家的日子,果然是起来了,这蜜饯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圆脸妇人笑着道:“这就是秋灵吧?哎哟,真是生得齐整,难怪……”
话没说完,袖子被另一个妇人轻轻扯了一把,赶忙改口:“难怪这么能干!镇上摆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了不得!”
万秋灵一头雾水,好端端地话题怎么拐到她身上了。她挂着客气的微笑,问道:“二位是……王婶子的亲戚?”
墩子娘这才一拍大腿,道:“忘了介绍了!”
她指着瘦长脸妇人和年轻姑娘道:“这是墩子的三婶,他们三房一家就在咱村西头。这是三房的闺女,叫秀洁,是墩子的堂姐。”又指向圆脸妇人,“这是墩子的二姑,嫁到洞子村去了,平常难得回来一趟。”
原来是墩子爹的二妹和三弟媳,王家早就分家各过,另外两房平时压根不和墩子家走动,更别说和他们万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万秋灵笑容不改,只点点头。
这三人自打进门,眼睛就时不时往西南那间屋子瞟,显然是知道里面有人,且是她们要找的人,不然咋不往万老爹的屋瞟?那个叫秀洁的姑娘更是一脸娇羞,傻子都看得出来她们此行的目的。
万秋灵在心里“啧”了一声,本想先炒个蛋炒饭垫垫肚子,这一时半会怕是弄不成午饭了,她也懒得招待这些人,先就这么饿着吧。
只有万小兰浑然不觉气氛微妙,沉溺于模仿待客之道,正挨个叫人:“三婶子,秀洁姐,王二姑,尝尝这个蜜饯!”
三位客人笑着应和,各取了一颗蜜饯放入口中,夸了几句“真甜”、“小兰真懂事”,万小兰便觉得满足起来。
杜氏见大女儿反应平淡,知道她心思通透,应该是猜到了。
她心里暗暗叹气,没想到被墩子娘喊去唠嗑,竟是这种麻烦事等着。
午饭没来及做,孩子们提前回来,都还饿着,家里却坐了三个来打听“表侄”的生人,杜氏悔得肠子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