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堂外，街道的一处转角里，两个凶恶汉子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豹哥，怎么半天没听到动静？”一个矮些的汉子压低声音道，“抓药也用不着这么久吧。”
被叫做豹哥的汉子朝同伴使了个眼色，矮个汉子迅速探出头，朝药铺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豹哥，人不见了。”同伴低声向他报告，“里面除了抓药的伙计和孙掌柜，没看到之前进去的两个丫头。”
“不见了？”豹哥蹙起眉。
“真没见着，会不会从后门走了？或者……她们本来就是这药铺的人？”
“怪了……”豹哥语气带着疑虑，“难道她们是长春堂的人？”
长春堂在平口镇算是数得上号的老字号，孙掌柜也不是好惹的。若那丫头真是药铺的人，或者与孙家关系匪浅，倒是有些棘手。
两人不甘心，决定再蹲守一会儿。
药铺里人来人往，大约过了一刻钟，同伴忽然轻轻拍了拍豹哥的胳膊。
只见孙小冬亲自将万秋灵姐妹送到了药铺门口，脸上带着笑，还拉着万秋灵的手说了几句什么，态度颇为亲昵。随后，万秋灵姐妹辞别，朝着街道外走去。
豹哥和同伴知道机会来了，那个令他们忌惮的男人不在，正好摸清这丫头底细，说不定还能逮住那个坏了他们好事的小乞丐！
两人不远不近地吊在万秋灵姐妹身后。
走过两道街口，路越走越偏，周围的房屋逐渐低矮破旧，已是靠近镇子的边缘区域。两人暗自猜想，难道她们就住在这附近？
这时，走在前面的万小兰忽然举起色彩鲜艳的小风车，朝某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清脆的喊声在街道上显得格外明晰：
“满仓哥！”
听到呼喊声，段渊望向万家姐妹的方向，迈步迎了上去。
他的目光似是随意、又似有意地扫过她们身后的某处街角，那里位于一片阴影下，空无一人。
只是短短半日不见，万秋灵发现段渊竟又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样式简洁的棉布直裰，但细微处略有不同，似乎更合身了点，连束发的布巾都换了颜色。
万秋灵有些怀疑，他要办的差事之一不会就是去置办行头吧？还得费心挑选这种低调简约、不至于在乡下显得扎眼的款式。也不知道他换下来的旧衣服扔哪儿了，难道都塞进那个木匣里了？
“满仓哥！阿姐买给我的，好看吗？”万小兰朝风车夸张地吹了一大口气，几种颜色混在一起，转得人眼花。
“好看。”段渊肯定道，目光却转向万秋灵，语气带着点戏谑，“只给妹妹买，姑娘没给自己也挑上一个？”
万秋灵无语，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哪好意思玩风车。遂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转而问道：“你的事情办好了？”
段渊已经站到了万秋灵身侧，与她并行。
“差不多了，正要去寻你们，便遇上了。”
“那走吧，早点回去。”万秋灵道。
今天收摊早还有个缘故，她托了墩子帮忙买肉和土鸡，想早点回去炖鸡汤。
万小兰走路一蹦一跳的，小嘴叭叭地开始说起在药铺的见闻：“孙家姐姐人挺好的，请我们喝茶吃果子。那个蜜饯特别甜，就是果子有点酸，还不如后山摘的刺泡甜呢……”
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交谈声也慢慢模糊。
直到确认他们走远了，躲在街角阴影后的两个凶恶汉子才敢出来。这么一会儿工夫，两人背上竟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豹、豹哥，刚才那人应该没发现咱们吧？”矮个子被段渊那一眼吓得够呛，声音有些发飘。
他们跟踪得不算近，躲藏也及时，可他心里就是有点慌……不，不只是有点。
豹哥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但嘴上不肯露怯，骂道：“瞧你就这点胆子！能干成什么事？隔那么远，他能看到啥？”
“那、那咱们还追吗？”矮个汉子怯怯地问。
追吗？这不是废话，再跟上去随时会被发现。豹哥懒得回他，狠狠啐了一口，黑着脸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矮个子连忙跟上。
而这次，他们却不知道，身后也悄无声息的缀了一个人。如同鬼魅一般，藏于更深的阴影中。
……
万秋灵敲开隔壁的院门，给墩子结跑腿的钱。
墩子本来不好意思收钱，但他现在也有些被美食迷晕了头，觉得要是能多存些私房钱，家里能多吃些好的，于是面对这样的交易越发坦然了。
“秋灵姐，我跟屠户提了是你们姐妹要的，他特意给多搭了根棒骨，说是你以前常买的，斤两也称得足。这土鸡我特意挑了最精神的，还跟卖鸡的大娘磨了半天价哩！”
他想着既然收了跑腿费，就得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将采购的细节都说了一通，顺利得到了万秋灵的夸奖。
“不错，任务完成得很好。”万秋灵顺手拿出一个肉馅饼，往他手里一塞，“给，再多送你一个饼子。”
墩子晓得这饼子有多好吃，同样是猪肉和饼子，娘琢磨来琢磨去，就是做不出这样的样式和味道。
不过这饼子用了芭蕉叶包好，摸着有些凉了，像是没卖完剩下的。墩子奇怪，难得多问了一句：“秋灵姐，夹了肉的饼子这么香，居然还有剩的？”他可是见识过那些熟客抢购什锦菜饼的架势。
万秋灵闻言，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三文一个，买不买？”
“三文？”墩子默然，手里原本觉得凉丝丝的饼子瞬间又变得烫手起来。好吃是真好吃，但这价钱也是贵的，虽然掺了肉……
看着墩子被价格震撼到的表情，万秋灵笑着挥挥手，回了家。
杜氏上午收到墩子送来的东西，早已将土鸡处理得干干净净，剁成了合适的块状。几斤板油也按照万秋灵之前教她的法子熬好，灶台上还剩满满一碗猪油渣。
知道女儿带了新抓的药回来，杜氏便开始忙活熬药的事。院子角落有一个用三块石头搭成的简易小灶，是专门煎药用的。
杜氏将药罐架上，搬了个板凳坐在旁边，时不时添上一根细柴，免得火灭掉，这种露天小灶离不开人。
“娘，我给你拿个蒲扇过来，别让烟熏着了。”
万秋灵回来就看到院角的烟雾变浓，从屋里找出了蒲扇递过去。
“哎，好。”杜氏应着，接过扇子轻轻摇摆。
随着罐中药汤逐渐沸腾，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随着水汽升起，被风一吹，弥漫在整个小院里。
万老爹原本靠在床头，手边放了一小碗猪油渣，嚼得正惬意。
那熟悉的苦味钻进来，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连嘴里的猪油渣都变了味，没好气地嘟囔：“这丫头！问都不问一声，药就给抓回来了，嘴里刚有点滋味，又要喝这些苦汤子。”
万秋灵路过时刚好听见万老爹在屋里抱怨，只当没听见，悠哉悠哉地进了灶屋。
万小兰出去找小伙伴炫耀风车了，灶屋里只剩段渊一人——他在生火。
没错，如今这位贵客在万秋灵不怀好意的笑容驱使和言语的捧杀下，劈柴烧火剁馅无师自通，件件都能顶上，还挺像样。
杜氏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麻木了。灵儿这么安排，应该有她的道理，而且看这位齐公子，似乎，好像……也没什么意见。
段渊蹲在灶膛前，先把干草点燃，放在架好的细枝下。他在野外狩猎时也生过火，倒算不上全无经验。而且野外常要跟乱风作斗争，薪柴也少，不易控制火候。相比之下，灶膛生火要简单许多，他很快就掌握了诀窍。
万秋灵把淘好的白米下锅，盖上盖子。转头见灶膛的火橙红一片，烧得比她都好，由衷赞叹道：“表哥挺厉害啊，这火烧的，简直是灶王爷下凡。”
段渊算是发现了，自从万秋灵察觉他在她面前格外好说话之后，使唤起他来愈发熟练，从“不敢劳烦”到“表哥帮个忙”，中间不过短短几天。
如今偶尔也敢拿他打趣，甚至私下里还会有一点点的小脾气。这似乎更接近于她本身的性格，而非那个被迫早早扛起家庭重担、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稳重的长女。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故意问道：“既然秋灵姑娘夸我厉害，可有什么奖励？”
万秋灵正将鸡块放入另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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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去腥焯水。闻言，她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问他：“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不过太精巧复杂的不行，我现在做不了。”
她这话本是出于客气和酬谢，但问出来，倒有了几分打听他喜好的意味。
段渊看着她在烟火气中忙碌的身影，弯了弯唇角，语气十分温柔：“姑娘做的，我都觉得甚好。”
万秋灵听了，诧异地看了段渊一眼。
灶膛里火光不规律地跳动，光晕肆意映照在他无可挑剔的脸上，将那双墨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眉眼含笑，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颇有些摄人心魄。
万秋灵眼眸颤了颤，及时收回视线，低头专心撇去锅中的浮沫，小声嘀咕了一句：“就会说好听的……”
火烧得太旺，水汽蒸得她脸颊有点发烫。
焯好的鸡肉捞出，重新加入热水，还要炖将近一个时辰。
她麻利地盛出米饭，架在竹筲箕里，等后面再蒸透。余下的米汤用碗装好，带着稻米特有的微甜，万小兰很爱喝。
万秋灵开始炒制春卷馅料，用到的猪肉不多，只让杜氏帮着切了小半碗细丝，更多是各色蔬菜，还有少许之前晒干的菌子，炒好后放一边晾凉。
接着是摊春卷皮。这一步没什么难度，万秋灵用手揪住一团面，在锅底利落地转了一圈，留下薄薄的面皮，等边缘翘起，轻巧一揭，一张春卷皮便做好了。
她见段渊正盯着她手里的面团，很感兴趣的样子。
“要不要试试？”万秋灵挑眉。
段渊顿了顿，竟真的点了头。
万秋灵便让他去洗净手，将面团递过去，认真地教起来。
万小兰进灶屋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阿姐站在满仓哥身旁，恨不得直接上手，又不好动手动脚。
她只能用手比划，用言语催促：“你转快一点，转完就揭，要糊了！”
满仓哥听话地拎起面皮，却碎成了好几块，阿姐急得皱眉。而满仓哥低着头，看似专注锅里，可实际在看阿姐，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
两个人挨得太近了。此刻阿姐站在内侧，竟然被遮去了大半身影，万小兰远远瞧着，差点以为她被满仓哥圈在怀里。
段渊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目瞪口呆的小丫头，他佯装不知，继续笨拙地摊春卷皮。
直到万秋灵忍无可忍，驱赶他：“行了行了，我来，你去看火！”
段渊将位置让给她，明明是被赶走的，脸上却还带着笑。
万秋灵见妹妹杵在门口，一把将她拉过来：“小兰，你试试，我来教你。”
万秋灵急需找回当老师的自信。段渊这人学什么都挺快的，怎么摊个春卷皮就笨成这样？故意的吧！
万小兰呆愣愣地接过面团，在姐姐的悉心指导下，摊出了几张奇形怪状的破碎面皮。
万秋灵：“……”
算了。她面无表情道：“你也去给我烧火。”
于是灶膛前又多了一个小板凳，两个人各自负责一口灶。
万小兰烧火烧得心不在焉，她偷偷观察左边的人。
满仓哥腿太长，坐在小板凳上腿伸展不开，膝盖几乎顶到灶沿，看着就憋屈。可他脸上却没有一丁点不耐，反而一直带着浅浅的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奇奇怪怪的。
春卷的材料准备妥当，只等包好了过油炸。
米饭上锅蒸着，万秋灵忽然转头问妹妹：“咱们剩的红苕放在哪呢？”
自从摆摊赚了钱，家里的伙食一天天好起来，红苕已经很久没上桌了。万小兰还记得阿姐很讨厌喝红苕稀饭来着。
“柴房应该有些。”她不太确定，“阿姐你想吃？”
“嗯。”万秋灵让妹妹去翻找。
她还真有点想了，不过不是红苕稀饭，而是在药铺看到蜜饯，忽然想做些甜口的菜，既能丰富一下餐桌口味，又能让万老爹喝完药压一下苦味，拔丝地瓜就很合适。
今日饭点，万家不再是馋哭隔壁小孩的饭菜香。
精心炖煮的土鸡汤散发出的鲜美味道也被中药的浓重苦味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