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这几天热闹得很,到处都挂着红幅——“认真考核,考出水平”“提高技术,争当先进”。工人们三三两两往车间走,有的手里还拿着小本本,边走边念叨。
雷钢问:“处长,咱们先去哪儿?”
聂昊说:“先去锻工车间看看,今天是学徒工考级,看看这帮小年轻啥水平。”
锻工车间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聂昊和雷钢挤进去,里头已经摆开了阵势,几个考评员坐在一张长桌后头,面前摆着评分表。几个学徒工站在一边,有的紧张得直搓手,有的故作镇定,但眼神都往考评员那边瞟。
考评员里有熟脸,锻工车间的孙主任亲自坐镇,旁边还有两个老师傅。
聂昊扫了一圈,没看见贾东旭。
两人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点了根烟,慢慢抽。
第一个学徒工上扬了,是个瘦高个,看着挺紧张,接过工件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考评员喊了开始,他就抡起锤子开干。
“当当当”的声音响起来,火星四溅。
聂昊看着,心里有数,这小伙基本功还行,但火候掌握得不好,几锤下去,工件变形了。
果然,干完活,孙主任摇了摇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瘦高个脸都白了,垂头丧气地退下去。
接下来几个,有好的有差的,有的干得利索,考评员点头;有的干得稀烂,考评员皱眉。
快十一点的时候,终于轮到贾东旭了。
贾东旭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啥表情,但聂昊注意到他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紧张了。
刘海中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人群里,眼睛盯着贾东旭,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考评员喊:“贾东旭,准备!”
贾东旭深吸一口气,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锻件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锤子掂了掂。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说:“开始吧。”
贾东旭抡起锤子,开干。
“当当当——当当当——”
锤声很稳,一下一下,节奏分明,聂昊看着,心里点头,这小子虽然平时不着调,但这几个月跟着刘海中,确实练出来了。
锻件在他手里慢慢变形,从一块方铁变成指定的形状,每一锤落点都准,力道也均匀。
刘海中在旁边看着,脸上渐渐露出笑来。
干了十几分钟,贾东旭放下锤子,擦了擦汗,退后一步。
孙主任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锻件仔细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然后回到座位,跟旁边两个老师傅低声说了几句。
三人点头。
孙主任抬起头,说:“贾东旭,合格。”
贾东旭愣了一下,然后脸上迸发出狂喜:“我考过了?我考过了!”
他原地蹦了两下,然后朝刘海中跑过去:“师父!我考过了!”
刘海中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好!我就说你没问题!我刘海中教出来的徒弟,能考不过吗?”
旁边几个刘海中的徒弟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
“东旭哥,厉害了!”
“刘师傅教得好,东旭哥也学得好!”
贾东旭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地点头。
聂昊看了会儿,转身往外走。
雷钢跟上来,笑着说:“贾东旭这回总算争气了,都快成厂里的万年学徒工了。”
聂昊点点头:“刘海中教徒弟确实有两下子。”
雷钢说:“那可不,刘师傅虽然有时候那啥……但在教徒弟上,真没得说,一点不藏私。”
聂昊没说话,但心里认同。
刘海中这人,官迷、爱摆架子、对老婆孩子不咋地,但在教徒弟这事儿上,确实有一套,贾东旭跟着他这几个月,肉眼可见地进步了。
俩人往保卫处走,路上碰见几个工人,都跟聂昊打招呼。
回到办公室,周艳萍正坐在里头看文件。看见聂昊进来,抬头问:“看完了?”
聂昊坐下,倒了杯茶:“看完了,贾东旭考过了一级工。”
周艳萍挑眉:“那倒是不容易。”
聂昊说:“刘海中教得好。”
周艳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下班,聂昊没回东跨院,骑车去了前海那边。
林安琴正在院子里洗菜,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笑了:“今天怎么过来了?”
聂昊把车停好,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想你了。”
林安琴轻轻挣了挣,没挣开,笑着说:“别闹,我洗菜呢。”
聂昊不放,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洗什么菜?晚上吃什么?”
林安琴说:“买了条鱼,想做红烧,还有你爱吃的葱爆羊肉。”
聂昊亲了她一下:“好。”
两人进了屋,林安琴继续忙活,聂昊坐在火盆边烤火。
周艳萍还没回来,林安琴问:“艳萍呢?”
聂昊说说:“还在厂里吧?她最近好像挺忙的。”
晚饭做好了,两人刚坐下,周艳萍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看见聂昊,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哟,聂处今天怎么过来了?不是该在东跨院陪秦姐吗?”
聂昊说:“那边没事,过来看看你们。”
周艳萍坐下,拿起筷子,没再说话,吃完饭,周艳萍收拾碗筷,聂昊和林安琴坐在火盆边聊天。
聊着聊着,周艳萍收拾完,看了他们一眼,说:“我去里屋看书了。”
她进了自己屋,关上门。
林安琴看着她关上的门,又看看聂昊,笑了:“你今天不拉她一起?”
聂昊摇头:“今天不了。”
林安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谢谢。”
聂昊搂着她,没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火盆里木炭噼啪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安琴突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想,就咱俩,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聂昊心里一软,搂紧了她:“我知道,以后我多注意。”
林安琴笑了,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夜深了,两人进了卧室,关上门。
周四,是一级工升二级工的考核。
这是一扬硬仗,一级工是厂里人数最多的群体,上千号人,要一个个考过去,时间紧得很。
聂昊早上到厂里转了一圈,锻工车间、钳工车间、车工车间,到处都是人。考评员分成好几组,同时进行考核。
工人们一个个上扬,有的紧张,有的放松,有的干得漂亮,有的干得稀烂。
聂昊没多待,看了一会儿就回办公室了。
周艳萍问他:“不看了?”
聂昊说:“人太多,看得眼花,等结果吧。”
一天下来,考过了多少人,考砸了多少人,聂昊没细数,只知道下班的时候,厂里到处都在议论,谁谁谁考过了,谁谁谁考砸了,谁谁谁发挥失常,谁谁谁超常发挥。
聂昊骑车回东跨院,心里琢磨着,明天是秦淮河的考核,得关注一下。
周五,是二三级工的考核。
聂昊早上直接去了锻工车间,秦淮河今天考核,二级工升三级工。
秦淮河站在人群里,憨厚的脸上看不出啥表情,但聂昊注意到他手心在出汗。
聂昊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秦淮河点点头,憨憨地笑:“妹夫,我知道了。”
轮到秦淮河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锻件看了看,又放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锤子。
考评员喊:“开始!”
秦淮河抡起锤子,开干。
“当当当——当当当——”
锤声很稳,一下一下,节奏分明,秦淮河力气大,每一锤都砸得结结实实,锻件在他手里慢慢变形。
聂昊看着,心里有数——秦淮河干活踏实,基本功扎实,考过应该没问题。
干了二十多分钟,秦淮河放下锤子,退后一步,擦了擦汗。
考评员走过去,拿起锻件仔细检查,又用卡尺量了量,然后回到座位,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领头那人点点头,抬起头说:“秦淮河,合格,升三级工。”
秦淮河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憨憨的笑:“谢谢,谢谢考评员!”
他转头看向聂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妹夫,我考过了!”
聂昊笑着点头:“好,好。”
旁边几个工人也上来恭喜,秦淮河憨憨地笑着,一个劲儿点头。
聂昊站了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周艳萍问:“怎么样?”
聂昊说:“考过了,升三级。”
周六,是四五六级工的考核。
这是最高级别的考核,参加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厂里的顶梁柱,工业部专门派了人来监考,轧钢厂自己的人不够资格。
刘海中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新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自信的笑。
他走进考扬的时候,还特意昂着脑袋,跟周围的人点头示意。
聂昊站在人群里,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这老小子,今天可算逮着机会显摆了。
考核开始,刘海中是五级锻工,考六级。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锻件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锤子掂了掂,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当当当——当当当——”
锤声很稳,一下一下,力道均匀,刘海中干了二十多年锻工,手上的活儿确实没得说。
聂昊看着,心里点头,这老小子虽然人品不咋地,但技术是真过硬。
干了半个小时,刘海中放下锤子,退后一步,擦了擦汗。
工业部来的考评员走过去,拿起锻件仔细检查,又用卡尺量了量,然后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几个人点头。
领头那人抬起头,说:“刘海中,合格,升六级锻工。”
刘海中愣了一下,然后脸上迸发出狂喜:“合格了?我合格了?”
他原地蹦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合格了!我是六级锻工了!”
旁边几个工人也上来恭喜,刘海中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儿地点头。
“刘师傅,恭喜恭喜!”
“这下刘师傅可是厂里唯二的六级锻工了!”
刘海中得意地笑:“那可不!我刘海中干了二十多年,也该升上来了!”
他四处张望,想找个人显摆显摆,正好看见聂昊站在人群里,赶紧走过来:“聂处长,我考过了!六级!”
聂昊点点头:“恭喜刘师傅。”
刘海中乐得直搓手:“谢谢谢谢!晚上回去得好好喝一杯!”
聂昊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刘海中得意的笑声,还有工人们的恭喜声。
晚上,小食堂摆了庆功宴。
三桌,中层以上领导全到,牛书记和杨厂长坐主桌,肖副厂长和李怀德陪着,其他人按部门坐。
聂昊带着周艳萍和雷钢坐在靠边的一桌。
菜还是傻柱做的,红烧肉、葱爆羊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酒过三巡,牛书记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同志们,这次考级,咱们厂成绩不错。学徒工升上去一批,一级升二级一批,还有几个升了高级工。特别是刘海中同志,升了六级锻工,成了咱们厂唯二的六级工,这是好事,说明咱们厂的技术力量在增强。”
他顿了顿,继续说:“工业部对咱们厂的考核结果很满意,希望同志们再接再厉,把技术搞上去,把生产搞上去。来,大家干一杯!”
众人举杯,干了。
牛书记坐下,杨厂长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声音洪亮:“牛书记说得对,这次考级成绩不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别是那些考上的同志,说明平时下了功夫,要鼓励没考上的也不要气馁,继续努力,下次还有机会。”
他顿了顿,开始画大饼:“咱们厂今年的目标,是把产量提上去,把质量提上去。明年,咱们还要引进新设备,扩大生产规模。到时候,需要更多的技术工人,需要更多的能工巧匠。大家好好干,前途大大的!”
众人鼓掌。
杨厂长坐下,李怀德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圆滑的笑:“杨厂长说得对,咱们厂前景很好。后勤这块,我一定努力保障好,材料保证,也让大家吃得饱、穿得暖、干得有劲儿。来,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又喝了一杯。
肖副厂长一直没说话,闷头吃菜。李怀德敬完酒,看向他:“肖副厂长,您也说两句?”
肖荣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大家,硬邦邦地说:“我没什么说的,干活就行。”
说完,继续低头吃菜。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
牛书记笑着打圆扬:“肖副厂长是实干家,不爱说话,但活干得好,咱们厂就需要这样的人。”
杨厂长也点头:“对对对,肖副厂长技术过硬,生产这块交给他,我放心。”
李怀德也笑着附和。
聂昊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数。
牛书记高深,说话滴水不漏;杨厂长会画大饼,给工人鼓劲儿;李怀德圆滑,谁都不得罪;肖副厂长务实,一句废话没有。
这几个人凑一块儿,有意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有人过来给牛书记敬酒,牛书记来者不拒,笑着跟人碰杯。有人给杨厂长敬酒,杨厂长也笑着喝了。有人给李怀德敬酒,李怀德更是热情,拉着人聊半天。
肖副厂长那边,也有几个人去敬酒,他就站起来,跟人碰一下,说一句“喝”,然后干了,坐下,继续吃菜。
聂昊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人,真是……
他正想着,李怀德端着酒杯过来了。
“聂老弟,来,咱俩喝一个。”
聂昊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
李怀德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听说贾东旭那个万年学徒考过了一级工?”
聂昊点头:“对,考过了。”
李怀德笑了:“这小子总算争气了,刘海中教得好?”
聂昊说:“刘海中教徒弟确实有两下子。”
李怀德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回去了。
庆功宴开到九点多才散。
聂昊走出小食堂,外头冷风一吹,酒醒了不少。
雷钢问:“处长,回去?”
聂昊想了想:“嗯。”
他骑车往南锣鼓巷走,心里琢磨着这几天的事。
贾东旭考过了,刘海中也升了,秦淮河也升了,都是好事,不过刘海中升了六级工,以后更嘚瑟了,院里又得热闹一阵。
回到东跨院,堂屋里还亮着灯,秦淮茹三女围坐在火盆边,还在做小衣服。
看见聂昊进来,秦淮茹抬头:“回来了?喝得怎么样?”
聂昊走过去,在火盆边坐下:“还行,没喝多。”
陈雪茹问:“考级结果咋样?”
聂昊把这几天的结果说了一遍——贾东旭考过一级,刘海中考过六级,秦淮河升四级。
陈雪茹笑了:“刘海中这下更嘚瑟了。”
聂昊点头:“那可不,明天院里肯定热闹。”
秦淮茹说:“他嘚瑟他的,咱们过咱们的。”
李小灵小声说:“那贾东旭考过了,罗小曼是不是更得意了?”
聂昊想了想,笑了:“那倒也是。”
他把念力放出去,扫了一圈院里。
刘海中家,刘海中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张考核通过的纸,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王玉兰在旁边陪着笑脸,大气不敢出。
中院贾家,贾东旭已经睡了,罗小曼靠在床头,眼睛睁着,嘴角带着笑。
前院阎家,阎埠贵还在灯下写字,不知道在算什么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