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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炸毛可乐嘎嘎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腊月的京城银装素裹, 瑞王府的书房里,李常安裹着厚厚的银狐裘,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唉声叹气。


    “青粟, 你说李弘那个老头子是不是故意的?”


    他瘫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戳着折子。


    “北伐就北伐,非要让我监国……他这是在报复!”


    青粟忍着笑递上热茶:“陛下这是信任殿下。”


    “信任?”李常安翻了个白眼,“我看他是想累死我。”


    话音未落,墨竹匆匆进来, 脸上带着喜色:“殿下!太子殿下回京了!刚入宫门!”


    李常安“唰”地坐直,眼中的懒散瞬间消失,他跳下软榻,狐裘滑落在地也顾不上:“备车!进宫!”


    【宿主,你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007在脑海里吐槽。


    “你懂什么?”李常安边往外走边在心里回应,“救星来了, 我能不高兴吗?”


    东宫书房, 太子李常宸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未换,正小心翼翼地将几袋稻种和一摞农书摆上书案。


    江南三年, 他走遍州县, 试验新稻种,记录栽种方法……


    起初只是为了逃避, 后来却真正想做点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二皇兄这是把江南的田都搬回来了?”


    李常宸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三年不见, 李常安已长高许多,眉眼间褪去稚气,多了少年人的清俊。


    一身月白锦袍, 外罩银狐裘,一双大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八弟……”李常宸喉咙发紧。


    “江南好玩吗?”李常安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接过青粟递来的茶暖手。


    “听说你把那边折腾得够呛,好几个知府联名上书,说你‘不务正业,专事农桑’。”


    李常宸苦笑:“我只是……”


    “只是什么不重要。”


    李常安摆摆手,神色忽然正经起来,“重要的是——二皇兄回来得正是时候。”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金令,“啪”地放在案上。


    “父皇北上,留我监国。但我年幼,资历浅,压不住朝堂那些老狐狸。所以……”


    他拖长声音,笑得无辜又狡黠:“这监国之责,还是交给太子殿下最合适不过。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李常宸愣住了:“八弟,这……”


    “这什么这?”李常安挑眉,“你是太子,监国理政本就是你的职责。我一个小小亲王,哪敢越俎代庖?”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金令烫手似的,恨不得立刻甩出去。


    李常宸看着弟弟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安安明明可以趁机揽权,却轻飘飘把监国之责让了出来……


    “那八弟你……”


    “我?”李常安重新靠回椅背,理直气壮,了。


    “我给太子殿下打下手啊,你看,朝中那些琐事,比如户部哭穷、工部要钱、礼部吵吵嚷嚷……都归太子殿下管。


    我嘛,就帮着查查案子、揪揪蛀虫——比如德嫔娘娘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安分。”


    李常宸瞳孔一缩:“德嫔?”


    “是啊。”李常安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她那个远房表侄,幽州守将,最近动作不少。我派人查了查,啧啧,问题不小。这案子,要不太子殿下有空一起查了。”


    他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过去,笑容灿烂:“二皇兄刚回来,总得立个功站稳脚跟,对吧?”


    李常宸看着那半瓣橘子,又看看弟弟那张笑得无辜的脸。


    安安这哪里是甩锅?分明是在给他铺路,让他这个离京三年的太子,能名正言顺地重新执掌朝政,可是……


    “八弟,多谢。”太子接过橘子。


    “谢什么?”李常安摆摆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折子在御书房,都分好类了。急的在左边,重要的在中间,可以拖的在右边——我贴了标签。二皇兄慢慢看,我先走了。”


    李常安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对了,西朔两位皇子还在京里,我约了他们明日去游乐园玩冰壶。二皇兄要是忙完了,一起来啊。”


    说完,施施然走了。


    留下李常宸捧着金令和半瓣橘子,呆立原地。


    青粟在门外小声提醒:“太子殿下,瑞王殿下还说了……最左边那摞折子,是御史台弹劾江南官员贪腐的,牵连甚广,让您……仔细斟酌。”


    李常宸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奏折,最上面一本赫然是《江南漕运贪腐案涉官员名录》,旁边贴了张便签,字迹慵懒随意。


    “二皇兄看着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别手软。”


    落款画了只简笔画的小狐狸。


    李常宸看着那只狐狸,眼眶发热。


    次日,城郊“瑞王游乐园”。


    冬日游乐园别有一番景致,人工湖结了厚冰,被改造成了冰场。


    李常安穿了一身火红的狐裘,站在冰场边指挥着布置。


    九皇子李常瑜和十皇子李常季两个小不点早就等不及了,在冰上打滑嬉闹,被嬷嬷揪着领子训:“小祖宗!仔细摔着!”


    “不怕!我们穿得厚,摔了也不疼!”


    李常安笑着走过去,一手一个揉了揉脑袋:“急什么,等客人到了。”


    马蹄声传来,贺兰鹰、贺兰赫兄弟骑马而至,身后跟着西朔侍卫。


    两人皆是一身皮袄,英气勃勃。


    “常安!”贺兰赫跳下马,眼睛发亮。


    “这就是‘冰壶’?”


    “正是。”李常安做了个“请”的手势,简单讲解规则,又亲自示范。


    石壶在冰面滑出漂亮弧线,“咚”地停在靶心边缘。


    “好!”喝彩声起。


    抽签分好队,比赛开始。


    李常安、贺兰鹰、九皇子、十皇子一队;贺兰赫带着西朔贵族子弟和大晟宗室少年一队。


    起初大家还拘谨,推壶轻飘飘的。


    李常安看不过去,挽袖亲自上阵:“看我的!”


    他弯腰,握壶,前推——动作流畅漂亮。石壶“唰”地滑出,精准撞开对方的壶,稳稳停在靶心。


    “漂亮!”贺兰鹰拍手。


    这下激起了好胜心,两队你来我往。


    “小心!”贺兰赫的壶冲向十皇子脚下,小家伙吓得尖叫。


    李常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拎开。


    壶擦着靴尖滑过。


    场边观战的苏文瑾和两个小太监脸都白了。


    “祖宗!殿下您慢点!”青粟急得直跺脚。


    墨竹已捧着姜茶披风候着,念念有词:“完了完了,一会儿准得发热……”


    【宿主!】007尖叫,【你悠着点!】


    李常安当做没听见,笑得开心。


    他玩疯了,狐裘扔在一边,只穿锦袍在冰上奔跑推壶,脸颊冻得通红。


    贺兰鹰也被感染,两人配合默契,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


    场边来玩耍的百姓越聚越多,纷纷叫好,笑声不断。


    比赛到最后一局,比分胶着。


    李常安队稍落后一分,最后一投。


    所有人屏息。


    李常安站在投掷线前,呼出的白气凝成雾。


    他眯眼看了看,调整角度,弯腰——


    推!


    石壶滑出,速度不快却稳。


    它划过冰面,轻擦对方壶,改变方向继续向前,“嗒”一声轻贴靶心最中央的壶。


    静了一瞬。


    震天喝彩。


    “赢了!!!”


    李常安被九皇子和十皇子扑了个满怀。贺兰鹰大笑着拍他的肩:“常安,你这手绝了!”


    贺兰赫虽输也服气:“厉害!常安,这‘冰壶’能不能教我们?”


    “当然。”李常安喘着气笑,“回头把规则写给你们。”


    青粟墨竹已冲上来,一个裹狐裘,一个塞姜茶。


    “殿下快喝!驱寒!”


    “手这么冰……回去得泡药浴……”


    李常安被裹成球,无奈道:“行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什么好!”青粟快哭了,“您上次出汗吹了点风发烧了三天……”


    贺兰兄弟也劝道:“常安,先歇歇。”


    李常安拗不过,被簇拥往暖阁走。


    临走还不忘回头喊:“明日再来!我还有个新玩法。”


    暖阁里炭火旺,李常安捧着姜茶小口喝。


    贺兰鹰忽然问道:“常安,若你不是皇子,最想做什么?”


    李常安一愣。


    九皇子抢答:“我想当大将军!骑马打仗,威风!”


    十皇子软软道:“我想开糖铺,天天吃糖……”


    众人大笑。


    贺兰赫说:“若不是皇子,我想游历四方,看遍天下奇景。”


    贺兰鹰点头:“我想做个匠人,像常安一样造些新奇玩意。”


    他看向李常安,“常安,你呢?”


    李常安静了片刻,轻笑:“我啊……大概会当个游商,走南闯北,看各地风土人情、尝遍天下美食。”


    贺兰赫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其实有时候想想,若不是皇子,或许能活得更自在些。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必时时揣测人心,处处权衡利弊。”


    回府马车上,李常安裹着狐裘假寐。


    【宿主,你今天玩得太疯了。】007小声说。


    “偶尔疯一次,这京城没几个人敢这么跟我玩。也就贺兰兄弟不会让着我。”李常安嘴角带笑说道。


    【宿主,你真想当游商?】


    李常安静了片刻,点点头:“想啊……”


    ……


    腊月二十,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时,朝堂正在为琐事争吵不休。


    李常安歪在亲王座里,半阖着眼。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满朝文武齐齐转头,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扑通”跪倒,手中高举的军报已被血污浸透。


    “北疆急报——!”


    李常安倏然睁眼。


    传令兵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腊月十五,陛下率军深入阴山追剿北厥残部,遭遇暴风雪……与大军失散!


    韩铮将军为找皇上,陷入埋伏身中三箭,重伤昏迷!”


    “轰——!”


    仿佛惊雷炸响朝堂。


    王俭手中的笏板“哐当”落地。


    韩尚书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就连素来沉稳的周尧,也惊得打翻了茶盏。


    李常安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传令兵面前,蹲下身:“说清楚。陛下在何处失踪?敌军有多少?我军还剩多少兵力?”


    传令兵颤抖着取出地图,指向阴山北麓一处峡谷:“此、此地……当日暴风雪极大,能见度不足十丈。皇上率兵追击时与大军


    失联。


    韩将军为找陛下,中了北厥伏兵陷阱……”


    “韩铮现在何处?”


    “已送回幽州大营,军医说……生死难料。”


    李常安静静看着地图上那片被血污模糊的区域。


    【宿主……】007在他脑海里轻声唤。


    他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转向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陛下失踪,主帅重伤,北疆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李常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谁去?”


    文官队列里,有人腿一软,险些跪下。


    武将那边,几个老将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应声——韩铮是当世名将,连他都重伤至此,谁有把握能稳住局面?


    “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镇北侯迟延年。


    镇北候颤巍巍出列,腰背却挺得笔直,“臣愿往。”


    李常安看着他:“北侯爷,您前年就致仕了,是父皇硬留您挂个虚衔。


    您腿上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得睡不着觉——您去?”


    迟延年咬牙:“臣还能战!”


    “战什么战?”李常安语气转冷。


    “您是想让北厥看笑话,说我大晟无人,竟要派一个走路都费劲的老将军上阵?”


    这话太重,迟延年脸色一白,却无话反驳。


    他确实老了,前年旧伤复发后,身体就垮了,如今连马都上不去。


    “那、那臣推举一人!”迟延年忽然抬头,眼中闪过决绝。


    “臣之子迟宴!他虽年轻,但武艺精湛,熟读兵书,在西南赈灾时也表现……”


    兵部尚书打断他:“西南距此三千里,等他回来,北疆早就凉了。”


    况且迟宴资历太浅,从未独领一军,如何服众?”


    吏部尚书出列补充:“所言极是,迟世子虽才具出众,但毕竟年轻,军中那些老将未必肯听他的。


    且西南赈灾正到紧要关头,此时调他回京,恐生变故。”


    迟延年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


    “所以,”李常安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赴北疆?”


    “殿下!”御史大夫张明远终于忍不住。


    “此非儿戏!北疆局势复杂,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李常安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


    “等你们议出个章程,北厥铁骑怕已踏破幽州,直逼京城了!”


    他走到御阶前,仰头看着空荡荡的龙椅,一字一顿:“本王去。”


    “不可——!!!”——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好意思!


    最近生病精力不济,一直在打点滴!


    大家冬天注意保重身体!


    出汗了赶紧换衣服,洗头一定要吹干!


    最近更新没办法日更!


    之后更一休一,我争取春节前完结!


    第72章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太子李常宸。


    他几乎是扑到李常安面前, 脸色惨白:“八弟!你才十五岁!从未上过战场!北疆凶险,岂是儿戏!”


    “正因凶险,才该我去。”李常安语气平静。


    “那也该我去!”李常宸抓住他的手臂, 声音发颤,“我是兄长,是太子,理当……”


    “理当坐镇京城。”李常安挣开他的手,转身面向群臣。


    “陛下不在, 太子监国,此乃祖制。二皇兄若去北疆,京城谁来镇守?朝政谁来主持?”


    这话在理,可……


    “殿下!”户部尚书王俭扑跪在地,老泪纵横。


    “您不能去啊!您若有个闪失,老臣、老臣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他是真急了。


    这些年, 他亲眼看着这位小殿下如何将一团乱麻的朝政理顺, 如何不动声色平衡新旧势力,如何让众皇子们服服帖帖。


    若说这大晟还有谁能稳住局面,非八殿下莫属!


    礼部尚书也跪下了:“殿下三思!您千金之躯, 岂可亲赴险地!臣等愿联名上书, 请调各地驻军驰援……”


    “来得及吗?”李常安问,“从各地调兵遣将, 至少一月。北厥会给咱们这个时间?”


    武将队列里, 镇北侯沉声道:“殿下,臣等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您从未领兵, 军中将领未必服您。届时军令不畅,才是大患。”


    “所以更该我去。”李常安看向他。


    “侯爷,您觉得谁去, 我四皇兄会服?大皇兄会服?还是说……您能让他们都服?”


    镇北侯语塞。


    这正是最棘手之处。


    皇帝膝下皇子众多,除太子外,大皇子、四皇子皆有军功,五皇子、六皇子也在军中历练过。


    若派任何一位老将去,都难免被皇子掣肘。


    而若派皇子去……谁去?


    大皇子?他这些年被八殿下“发配”工部,心中岂无怨气?


    且他母妃贤妃家族在军中颇有势力,若他掌兵,难保不生异心。


    四皇子?他母族德嫔一族本就与北境有牵连,此次陛下遇袭,德嫔那个表侄就脱不了干系!


    五皇子六皇子?资历太浅,压不住阵。


    算来算去,竟只有八殿下——他虽年幼,却是嫡子。


    且这些年他看似胡闹,实则将兄弟们拿捏得死死的,连最桀骜的四皇子在他面前都不得不低头。


    更重要的是……朝中许多人都心知肚明:陛下这些年南征北战,看似开疆拓土,实则是为八殿下铺路。


    那些新打下的疆土,那些改革的政令,那些平衡的势力……桩桩件件,都在为将来做准备。


    若八殿下登基,大晟或许真能迎来一个盛世。


    可若八殿下死在北疆……


    “殿下!”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您可知,您若去了,京城会乱?”


    李常安看向他:“怎么乱?”


    “太子监国,名正言顺。可……”吏部尚书看了眼太子,又看了眼武将队列里神色各异的几位皇子。


    “有些人,未必甘心。”


    这话已说得极露骨。


    大皇子李常川握紧了拳头,四皇子李常轩眼神闪烁,五皇子李常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常安笑了:“所以,更该我去。”


    他走到大殿中央,缓缓环视众人:“本王去北疆,有三利。其一,本王是嫡子,父皇若有不测……”


    他顿了顿,俯视着众人,“本王掌军权,名正言顺,无人敢置喙。”


    满殿死寂。这话太大胆,可……竟是实话。


    “其二,诸位皇兄他们纵有心思,也不会急着对本王下手——毕竟,若本王在京城,他们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几位皇子脸色一变。


    “其三,”李常安声音转冷,“本王这些年虽未上战场,可北境地形、敌军习性、军需调度……本王了如指掌。


    工部改良的军械,户部筹措的粮草,兵部拟定的方略——哪一件,不是经本王的手?”


    他看向镇北侯:“侯爷说军中将领不服?那本王问您——三年前陇右军械短缺,是谁从西朔弄来的精铁?


    两年前北境马瘟,是谁派人送去的药方?


    去年边关雪灾,是谁调拨的棉衣粮草?”


    镇北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些事……都是这位小殿下暗中操办的。


    “所以,”李常安面向众臣,“我最合适,赴北疆,寻父皇,稳军心,退敌军。若败,本王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太子李常宸看着他,眼眶通红


    “太子殿下……”王俭抬头看他,老眼含泪。


    “老臣知道您疼八殿下。可如今……只有八殿下能稳住局面啊。若派别人去,北疆必乱,朝堂必乱,大晟……就完了。”


    他说出了所有大臣的心声。


    八殿下看似不着调,可桩桩件件政事都办得漂亮。他平衡新旧贵族,他整顿吏治,他发展民生,他把皇子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若他登基,必是太平盛世。


    可若他死在北疆……大皇子与四皇子必有一争,太子压不住,朝堂必分裂。


    到时候内忧外患,大晟危矣。


    所以哪怕再不忍,他们也得点头。


    李常宸看着这些大臣,看着他们眼中的复杂神色,忽然明白了。


    若八弟此去能成,凯旋归来,那便是滔天之功,继位再无争议。


    “好……”李常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好……”


    他走到李常安身边,突然跪下,对着李常安重重磕了个头:“八弟……二哥求你……一定……活着回来。”


    这一磕,让满朝皆惊。


    李常安看着太子,看着他额头上因磕头而泛起的红印,心中微微一软。


    “二皇兄,”他轻声道,“京城就交给你了。”


    他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殿外。


    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三日后,本王启程。粮草军械,兵部今日之内拟出章程。将领名单,镇北侯递上来。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德嫔一案,涉及通敌,移交大理寺严审。相关人等,一个不留。”


    说完,真就走了。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王俭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祖宗……祖宗啊……”


    周尧扶起他,低声道:“王大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老夫知道……知道……”


    王俭抹着泪,看向殿外李常安离去的方向,喃喃道,“殿下……怎么这么倔……”


    镇北侯深吸一口气,抱拳对太子道:“太子殿下放心,末将等必誓死护卫八殿下!”


    他环视众人,苍老的眼睛里闪着锐光:“诸位,八殿下把命都豁出去了,咱们这些老骨头,难道还要拖后腿吗?”


    武将队列里,几个老将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末将等,愿随殿下赴北疆!”


    文官那边,王俭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站直:“户部……这就去筹措粮草。”


    “工部调拨军械。”


    “兵部拟定方略。”


    “吏部……清查北境官员,凡有通敌嫌疑者,一律拿下!”


    一道道命令发出,朝堂终于开始运转。


    李常宸缓缓起身,看着满朝文武。


    “传令,”他声音沉稳下来。


    “即日起,京城戒严。各部按八殿下吩咐行事,若有怠慢者……斩。”


    “臣等遵旨!”


    瑞王府,观澜轩。


    李常安褪去朝服,换了身常服,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北疆地图沉思。


    青粟和墨竹在一旁默默收拾行装,眼眶都是红的。


    “哭什么?”李常安头也不抬,“我又不是不回来。”


    “殿下……”青粟哽咽,“您明知此去凶险……”


    “凶险也得去。”李常安用朱笔在地图上标记了几个点。


    “父皇在那边,韩铮在那边,二十万将士在那边——我能不去吗?”


    【宿主,你其实可以派别人去的。】


    007小声说,【太子、大皇子、四皇子……】


    “他们去,必死无疑。”李常安在心里平静回应。


    “大哥工于心计却无胆魄,四哥有谋略却稍欠勇武,五哥六哥更不用说。至于二皇兄……他不能去。”


    门外传来通报声:“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李常宸走进来,看见弟弟对着地图沉思的模样,心中一痛。


    他挥退左右,走到李常安身边。


    “八弟,我……”


    “二皇兄不必多说。”李常安打断他,转身笑了笑,“朝堂上的事,已经定了。”


    李常宸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虎符,而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这个,你带着。”他将玉佩塞进李常安手里。


    “我去护国寺求的,开过光。”


    李常安看着掌心的玉佩,轻轻握住:“谢谢!”


    “八弟,”李常宸看着他,声音发颤,“你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回来。就算……就算父皇回不来,你也要回来。”


    李常安静静看了太子片刻,点头:“好。”


    “若我三个月未归……你就登基。”


    李常宸浑身一震:“八弟!”


    “这是最坏的结果。”李常安语气平静,“总得有人稳住江山。二皇兄,这些年你在江南做得不错。”


    说完,他收起地图,朝外走去。


    “八弟!”李常宸叫住他。


    李常安回头。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少年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一定要回来。”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李常安笑了:“好。”——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71章增加了1000字,感觉接不上的宝子们可以回看一下!


    第73章


    坤宁宫的气氛, 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


    李常安刚跨进殿门,就觉得不对——太安静了。


    他抬眼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皇后沈氏端坐在正殿主位上, 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睛里,此刻结着冰,冷得刺骨。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手边的矮几上,赫然放着一根鸡毛掸子。


    而太子李常宸, 正跪在皇后脚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却带着一道醒目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的痕迹。


    李常安脚步一顿。


    【宿、宿主……】007的声音都结巴了,【这、这气氛不太对……】


    何止不太对。


    母后性情温婉,即便生气也是蹙眉轻斥,何时有过这般冷若冰霜的模样?


    更别说对太子动手——这些年虽嘴上对太子嫌弃, 心里却疼得紧。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常安规规矩矩行礼, 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带着讨好。


    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常安觉得后背发凉, 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母后……”他又唤了一声, 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您这是……”


    “跪下。”


    李常安愣了愣, 从小到大, 母后从没对他说过重话,更别说让他跪。


    他下意识看向太子, 却见兄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儿臣不知……”


    “本宫让你跪下!”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茶盏“哐”地砸在矮几上, 溅出的茶水浸湿了鸡毛掸子的尾翎。


    李常安心头一震,撩袍跪下。


    殿内死寂,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李常安低着头,看见母后绣着金凤的宫鞋停在眼前。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带着未见过的怒火。


    李常安抬起头,对上母后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通红,眼底交织着愤怒、恐惧,还有心疼。


    “好!好得很!!!”皇后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们瑞王殿下长大了,有主意了,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战了——多威风,多气派!”


    “母后,儿臣……”


    “本宫让你说话了吗?!”皇后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


    “李常安,你告诉本宫,你今年多大?”


    “十、十五……”


    “十五!”皇后声音陡然尖锐。


    “你才十五岁!你连马都没骑稳过几次!你见过战场吗?你知道刀砍在身上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人被箭射穿喉咙时,血会喷多高吗?!”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颤抖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李常安从没见过母亲这般失态。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辩解。


    皇后转过身,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动。


    良久,她才用略带哭腔地声音说道:“你知道……当年你外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李常安浑身一震。


    “沈家世代镇守西南,你曾祖父,二十三岁袭爵,三十二岁战死沙场。”皇后缓缓转身,眼中泪光闪烁。


    “他中箭坠马,被敌军的马蹄踏过胸口……送回来的尸身,肋骨断了七根,五脏俱碎……你曾外祖母开棺看了一眼,就昏死过去,自此一病不起,半年后也跟着去了。”


    她走到李常安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常安,母后不是不让你为国尽忠,不是不让你救你父皇。可你……你至少得活着啊!”


    皇后的眼泪一滴,两滴,砸在地砖上。


    “你父皇生死未卜,现在你又要去……”


    皇后哽咽着说不下去,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常安,你告诉母后,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你留恋了?是不是觉得……活着太累,不如战死沙场,落个干净?”


    这话太重,重得李常安心口发疼。


    “不是的,母后……”他声音发涩,“儿臣想活着,儿臣想回来……”


    “那为什么非要去?!”皇后猛地站起身,指着跪在一旁的太子,“让其他人去不行吗?或者让你二哥去不行吗?他是太子,是储君,为国赴难天经地义!”


    “母后!”太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儿臣愿意……”


    “你闭嘴!”皇后回头瞪他,“本宫还没跟你算账!朝堂上那么多人,就拦不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你这个太子是怎么当的?!”


    太子低下头,不再说话。


    皇后又转向李常安,眼中怒火更盛:“还有你!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能耐?是不是觉得满朝文武都不如你?是不是觉得这大晟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她越说越气,抓起矮几上的鸡毛掸子,抬手就要打。


    李常安没躲,只是闭上了眼。


    掸子举在半空,却迟迟没落下。


    半晌,只听见“啪嗒”一声,鸡毛掸子掉落在地。


    皇后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脸,肩头剧烈颤抖。


    “母后……”李常安膝行上前,想碰她的手,却被一把推开。


    “别碰我。”皇后声音沙哑,“李常安,你听好了——今日你踏出这个门,去北疆,可以。但从此往后,本宫没有你这个儿子。”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李常安浑身冰凉。


    “母后!您别说气话!”太子急道,“八弟他……”


    “你也一样!”皇后猛地抬眼,“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就当……就当从没生过你们两个!”


    狠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随即眼泪决堤般涌出。


    林嬷嬷从屏风后快步走出,轻轻扶住她:“娘娘,您别说这种话……伤身子……”


    皇后靠在林嬷嬷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李常安跪在那里,看着母后哭泣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呼吸都困难。


    【宿主……】007小声唤他,【皇后娘娘是太害怕了……】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些年,皇后对他的好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宠着他、护着他,在他每次生病都守着他,他跟别人起冲突,她从不问前因后果,总是第一时间袒护他。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刚被皇后认回来不久,他半夜发高烧,皇后抱着他在怀里,一整夜没合眼,一遍遍给他擦汗,轻声哼着儿歌。


    那时他烧得迷迷糊糊,听见皇后对林嬷嬷说:“我儿命苦,本宫得疼他,把前些年欠的都补上……”


    她还说:“本宫不求他有多大出息,只求他平安喜乐,好好活着。”


    可如今……


    李常安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了个头:“母后,儿臣不孝。”


    皇后哭声一顿。


    “儿臣知道此去凶险,知道您担心,知道您害怕。”李常安额头抵着地砖,声音闷闷的,“可儿臣必须去。”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母后,您说外祖父战死沙场,可您想过没有——若他当年不去,会死多少人?会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皇后怔怔看着他。


    “父皇如今生死未卜,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若儿臣不去,派别人去——派谁?大皇兄?四皇兄?还是随便哪位老将?”


    李常安坚定道,“他们去,要么压不住阵脚,要么各怀心思。到时候仗还没打,自己人先斗起来,北疆必失。


    北疆一失,北厥铁骑长驱直入,中原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轻声道:“母后,生于皇家,享万民供奉,就得担万民之责。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皇后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至于活着……”李常安笑了笑,“儿臣会努力活着的。儿臣还想回来喝母后炖的汤,还想陪母后逛御花园,还想看母后长命百岁。”


    他往前挪了挪,伸手抓住皇后的衣角,像小时候撒娇那样轻轻晃了晃:“所以母后,您得答应儿臣,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哭坏了眼睛。等儿臣回来了,要是看见您瘦了,儿臣会难过的。”


    皇后看着他抓住自己衣角的手,那手已经比她的还大了,骨节分明,可动作还像个孩子。


    她忽然想起常安认回来时,也是这样抓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喊“母后”。


    那时他很瘦,眼睛大得吓人,看什么都带着警惕。是她一点点把他养胖,养得会笑会闹,养得敢跟她撒娇耍赖……


    怎么一转眼,就要去战场了呢?


    “常安……”皇后伸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你真的……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李常安点头,“但儿臣跟母后保证——一定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父皇一起回来。”


    皇后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起来吧。”


    李常安没动。


    “本宫让你起来!”皇后声音又带上了怒意,“跪着干什么?膝盖不想要了?”


    李常安这才起身,膝盖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太子连忙扶住他。


    皇后看着两个儿子,一个脸上带伤,一个眼眶通红,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她指了指太子:“你也起来。”


    太子起身,却仍低着头。


    “今日打你,是让你记住——你是兄长,是太子,该护着弟弟的时候护不住,该担责任的时候担不起,就是失职。”


    皇后说着,眼中又泛起泪光,“可本宫也知道……这事怪不得你。”


    她看向李常安:“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嬷嬷在一旁轻声劝:“娘娘,八殿下这是像您。当年您执意要嫁……不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皇后瞪她一眼,却也没反驳。


    殿内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皇后重新坐回主位,看着李常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既然非去不可,那就好好去,好好回。本宫有三个条件,你答应了,本宫才准。”


    “母后请讲。”


    “第一,带上最好的太医,最好的伤药。缺什么,从宫里拿,从太医院拿,不许省。”


    “是。”


    “第二,每日派人送信回来,哪怕只有‘平安’二字。若三日无信,本宫就亲自去北疆找你。”


    李常安苦笑:“母后……”


    “答应不答应?”


    “……答应。”


    “第三,”皇后看着他,一字一顿,“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江山虽要守,可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李常安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常安,母后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贤后。在母后心里,什么江山社稷,什么万民福祉,都比不上我儿子的命。”


    她捧住他的脸,轻声道:“所以,答应母后,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李常安喉咙发哽,重重点头:“儿臣答应。”


    皇后这才松开手,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枚平安符,塞进他手里:“护国寺求的,开过光,带着。”


    又对林嬷嬷道:“去小厨房,把煨了一下午的参汤端来。还有前几日做的那件银狐皮里子的披风,一并拿来。”


    从坤宁宫出来时,天色已暗。


    太子和李常安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宫门时,太子忽然停下脚步:“八弟。”


    “嗯?”


    “母后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太子低声说,“她是太害怕了。”


    “我知道。”李常安笑了笑,“二皇兄脸上的伤……还疼吗?”


    太子摸了摸脸颊,摇头:“不疼。母后没用力。”


    其实很疼,那一掸子是结结实实抽下来的。


    “二皇兄,”李常安看着他,“我走之后,母后就拜托你了。她若是难过,你多陪陪她。”


    “我会的。”


    “还有,”李常安顿了顿,“若我真回不来……”


    “没有这个‘若’!”太子猛地打断,声音发颤,“八弟,你答应过母后的——活着回来。”


    李常安静静看了太子片刻,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宫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皇兄,京城就交给你了。”


    “放心。”


    第74章


    三日后, 京城北门外。


    京城北门外,五千精兵列队肃立,玄黑军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


    李常安一身银鳞细甲, 外罩玄色狐裘大氅,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河西骏马上。他没戴头盔,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太子殿下,送到这里就好。”


    李常宸眼眶发红, 想说什么,却只能重重点头:“八弟,保重。”


    李常安笑了笑,目光转向队列另一侧——四皇子李常轩一身戎装,正冷着脸站在那儿,身边跟着几个亲信将领。


    “四哥。”李常安策马过去, 声音温和, “这次劳烦你随军,辛苦了。”


    李常轩嘴角抽了抽,勉强抱拳:“为国分忧, 是我等本分。”


    他说得冠冕堂皇, 心里却憋着火。


    昨夜李常安突然召他入府,当着几位老将的面说“北疆危急, 需有经验的皇子坐镇以安军心”, 指名要他随行。


    他本想推说军中尚有事务,可李常安下一句就是:“四哥莫不是怕了?也是, 北疆苦寒,战事凶险……”


    话说到这份上,他若再推脱, 传出去就成了“四皇子畏战”。


    这些年他在军中攒下的那点威望,怕是要毁于一旦。


    这小狐狸!分明是算准了他没法拒绝!


    “四哥武艺高强,又熟悉北境军务,此去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李常安语气诚恳,“我已奏明太子,此番北行,四哥为副帅,掌前锋营。”


    副帅?前锋营?李常轩心头一动——前锋营是精锐,也是险地。


    若真让他掌了前锋,战场上动点手脚……


    他抬眼看向李常安。


    是真心,还是陷阱?


    不等他想明白,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将军,黑甲黑马,背挎一张铁胎长弓,马鞍旁挂着一对鎏金铜锤——锤头足有海碗大,看着就沉。


    “六哥?”李常安挑眉。


    李常远勒马停住,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三年军营历练,当初那个胆小害羞的六皇子已脱胎换骨,三年过去身量也拔高了一大截,肩膀宽厚,腰背挺直,眉眼间褪去稚气,多了军人的硬朗英气。


    “八弟,我跟你去。”李常远对着李常远说道。


    李常安笑了:“六哥不是在京郊大营练兵么?”


    “练完了。”李常远走到马前,仰头看他——三年过去,八弟长高了,可依旧清瘦,裹在狐裘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就让人担心能不能扛住北疆的风雪。


    “八弟,我知道我谋略不如四哥,武艺不如韩将军,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也想做点什么。”


    李常安知道,六哥是真心想帮忙,不像四哥满腹算计。


    李常安对李常远点头道:“好,那六哥就做我的亲卫统领。”


    亲卫统领,听起来不如副帅威风,却是最贴近主帅的位置——这意味着李常远将时刻跟在李常安身边。


    四皇子李常轩听了,嘴角撇了撇。


    李常远却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谢八弟!”


    他转头对送行众人拱手:“诸位,告辞。”


    说罢,一扬马鞭:“出发!”


    五千精兵开拔,铁蹄踏破晨霜,向北而行。


    太子站在城楼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直到大旗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才缓缓转身。


    他身后,王俭低声道:“太子殿下,八殿下把四殿下带走了……”


    “我知道,八弟自有分寸。”李常宸平静说道。


    他望向皇宫方向,想起昨夜八弟悄悄来找他时说的话:


    “二皇兄,四哥留在京城,必生事端。我带他走,一来可防他捣乱,二来……战场之上,他若真有什么心思,我也好看住。”


    行军第七日,队伍进入北境腹地。


    越往北走,风雪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丈外就看不见人影。


    积雪深及马膝,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呵出的白气瞬间在眉睫上凝成冰霜。


    偶有体弱的马匹支撑不住,嘶鸣着倒在雪地里,很快就被冻僵。


    李常安坐在马车里——不是他娇气,是他的身子实在受不住连日的骑马颠簸。


    此刻他裹着两层狐裘,怀里抱着暖炉,面前摊着北疆地图,指尖在羊皮纸面上缓缓移动。


    【宿主,你的体温又升高了。】007担忧地说,【这样下去,还没到幽州你就得病倒。】


    “撑得住。”李常安喝了口姜茶,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快到黑山关了,到了那儿就能休整。”


    正说着,车帘被掀开,六皇子李常远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刺骨寒气。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低声道:“八弟,四哥那边……不太安分。”


    “怎么说?”


    “他几个亲信将领,今天一直在队伍后头嘀嘀咕咕。我派人偷听,他们好像在商量……等到了黑山关,要不要‘劝’你在此驻扎,由四哥带兵继续北上。”


    李常远说着,眼中闪过怒意,“说八弟你年纪小,又没上过战场,到了前线反而添乱。不如坐镇后方,调度粮草……”


    “调度粮草?”李常安冷笑道,“他们倒是会为我着想。”


    他放下地图,沉吟片刻:“六哥,黑山关守将刘茂,是德嫔娘娘的远房表侄吧?”


    李常远脸色一变:“八弟,你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李常安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过去,“出发前三日,我的人截获了这个。”


    李常远接过信,只看了一眼,额角青筋就跳了起来。


    信是德嫔写给刘茂的,字迹娟秀,内容却狠毒——“若有机会,困住瑞王,助四皇子掌兵。”


    “他们敢!”李常远拳头攥得咯咯响,“我现在就去……”


    “别急。”李常安按住他,语气平静,“让他们演,演得越真,我们收网时才能一网打尽。”


    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漫天风雪。


    “六哥,传令下去——今晚在黑山关外十里扎营。另外,”


    他顿了顿,笑道:“悄悄告诉四哥的人,说我水土不服,发起高烧,军医说必须停下休养。”


    李常远愣了愣:“八弟,你这是……”


    “钓鱼。”李常安将暖炉抱紧了些,“饵已经下了,就看鱼咬不咬钩。”


    当夜,军营中迅速传开一个消息:瑞王殿下病重,高烧不退,军医说再强行军恐怕有性命之危。


    消息传到四皇子营帐时,李常轩正与几个心腹将领围着炭火喝酒。


    “殿下,机会来了!”络腮胡将领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那小病秧子果然撑不住了。等到了黑山关,刘茂将军会以‘保护殿下安全’为由,请他留下休养。到时候兵权自然落到您手里……”


    另一人接口:“前锋营都是咱们的人,只要兵权在手,战场上动点手脚还不容易?就说瑞王殿下年轻冒进,不幸中了埋伏……”


    李常轩端着酒杯,火光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老八那身子骨,确实是个麻烦。不过……他真病得那么重?”


    “千真万确!”一个偏将道。


    “末将亲眼看见军医从他帐中出来,手里端着的药碗都空了,说是用了猛药才把烧退下去一点。青粟那小子眼睛都哭肿了,一直在帐外转悠。”


    李常轩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也好,他留在黑山关,总比去前线给我添乱强。”


    “那明日……”


    “明日照计划行事。”李常轩放下酒杯,眼中野心毕露。


    “等本王平定北厥……这大晟的江山,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而主帐中,李常安裹着大氅,正对着一盆炭火看书。


    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连日在风雪中行军,任谁都好不到哪儿去但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病重模样。


    青粟在一旁煎药,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他忍不住小声道:“殿下,您这装病……万一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也没事。”李常安翻过一页《北境风物志》,头也不抬。


    他顿了顿,抬眼看墨竹:“六哥那边准备好了吗?”


    墨竹低声道:“六殿下已经按您的吩咐,把亲信都安插好了。黑山关内也有我们的人,只要四殿下的人敢有异动……”


    李常安点点头,合上书。


    炭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


    他伸手烤了烤冻僵的手指,忽然问:“青粟,你说四哥会怎么做?”


    青粟一愣,想了想:“四皇子……应该会让刘茂将军‘劝’您留下吧?毕竟您‘病重’。”


    “嗯。”李常安笑了,“那我们就顺他的意。”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外面风雪正急。


    “传令下去,明日进黑山关时,所有将领必须卸甲解刀——就说,是防北厥细作混入。”


    青粟又是一愣:“殿下,这……”


    “照做。”李常安放下帘子,转身时眼中闪过冷光,“我要看看,谁敢反对。”


    李常远按剑站在主帐外,雪花落满肩甲。他望着四皇子营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六殿下,”亲卫小声问,“真要卸甲解刀?万一四皇子他们……”


    “八弟自有安排。”李常远打断他,手按在剑柄上,“我们只管听令。”——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子们,来晚了!谢谢大家厚爱!最近更新比较不稳定,大家可以囤一囤!


    第75章


    黑山关的夜, 风雪嘶吼如狼嚎。


    李常安的主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


    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被, 手里握着一卷兵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帐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青粟。”他轻声唤。


    青粟从帐外进来,肩头落满了雪:“殿下,刘将军的人刚走,说是有紧急军情禀报, 见您歇下了,便转去了四皇子帐中。”


    李常安唇角微勾:“什么军情?”


    “说是……北厥游骑出现在关外十里,约三百骑。”青粟顿了顿,“可咱们的斥候根本没报过这个消息。”


    “假消息。”李常安放下书卷,眼中闪过冷光,“刘茂这是急了, 想借‘军情紧急’为由, 推四哥代掌兵权。”


    他从枕下摸出一封密信——是三日前,潜伏在黑山关的暗桩送来的。


    信上详细记录了刘茂这半年来与北厥往来的证据:三批精铁走私的账目,两封用暗语写的密信, 还有……一张画着黑山关布防详图的草图。


    “东西都准备好了?”李常安问。


    墨竹从暗处走出, 捧着一个木匣:“按殿下吩咐,账目抄了三份, 密信拓了印, 布防图也临摹了。原件已经送走,这些都是副本。”


    李常安接过木匣, 指尖抚过光滑的木面:“四哥现在在做什么?”


    “四皇子召集了军中将领,正在他的营帐议事。”青粟低声道,“刘将军也在, 还有几个平日与四皇子走得近的偏将。”


    “好。”李常安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更衣。”


    “殿下,您的身子……”


    “无妨。”李常安摆手,声音平静,“这场戏,该收尾了。”


    四皇子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七八个将领围坐一圈,刘茂坐在四皇子李常轩身侧,正慷慨陈词:“……瑞王殿下病重,军医说至少得休养半月。可北疆战事危急,陛下生死未卜,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岂能空等半月?”


    一个络腮胡将领接口:“刘将军说得对!军情如火,耽误不得!末将以为,当推举四殿下暂代主帅之职,即刻发兵北上!”


    “这……不合规矩吧?”有人迟疑,“瑞王殿下是众臣和宗室推举的主帅,又是嫡子……”


    “规矩?”刘茂冷笑,“等北厥铁骑踏破幽州,规矩能退敌吗?四殿下武艺高强,又有多年军中历练,这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众人七嘴八舌,帐内一片嘈杂。


    李常轩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酒杯,垂着眼睑,看不出情绪。


    他心中天人交战——这确实是个机会。


    八弟病重,刘茂主动投诚,军中过半将领都站在他这边……若此时接过兵权,平复了北厥,再在战场上动点手脚,让八弟“不幸”病逝或“意外”身亡,简直易如反掌。


    可……


    八弟真的病重到无法理事吗?还是说……这又是一个陷阱?


    “四殿下!”刘茂见他犹豫,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瑞王殿下那身子骨,您也看见了,走几步路都要人扶,怎么上战场?让他留在黑山关休养,是为他好,也是为大局着想!”


    李常轩抬起眼,环视帐中众人。


    那些将领有的眼神热切,有的目光闪烁,有的低头不语。他缓缓开口:“八弟虽年少,可毕竟是众臣和宗室推举的主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刘茂霍然起身,“方才探马来报,北厥游骑已到关外十里!若再拖延,敌军摸清了关防虚实,黑山关危矣!”


    话音未落,帐帘忽然被掀开。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所有人下意识转头。


    李常安站在帐口。


    他披着一件素白狐裘,没戴冠,墨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可当他抬眼扫过帐内时,那种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哥,”李常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么热闹,是在商议什么军机要事?怎么不叫上我?”


    帐内死寂。


    刘茂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殿下病重,末将等不敢打扰,只是军情紧急……”


    “军情?”李常安缓步走进来,青粟和墨竹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他在主位旁的空椅坐下,接过青粟递来的热茶暖手,“什么军情?我怎么没接到斥候的急报?”


    刘茂额头冒汗:“是、是刚到的消息……”


    “刚到的消息,四哥知道了,刘将军知道了,在座的诸位都知道了。”李常安呷了口茶,抬眼看向刘茂,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唯独我这个主帅不知道——刘将军,你这是何意?”


    “末将、末将……”刘茂语塞。


    李常轩站起身:“八弟,刘将军也是为你好。你病重,该好生休养……”


    “为我好?”李常安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


    “四哥,你和刘将军为我打算得可真周到——让我在黑山关‘休养’,兵权交给四哥,你们领兵北上。等平定了北厥,再挥师京城吗?”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安排,真是天衣无缝。”李常安的声音冷了下去,“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他看向刘茂:“刘将军,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半年来,你往北厥走私了三批精铁,换了六千匹战马——这也是为我好?”


    帐内哗然!


    刘茂脸色煞白:“殿下血口喷人!末将忠心耿耿,怎会……”


    “血口喷人?”李常安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扔在桌上,“这是你与北厥商人交易的账目,时间、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他又取出两封密信:“这是你写给北厥三王子阿史那罗的信,用的是北境黑市流通的暗语。需要我找人翻译吗?”


    最后,他取出一张草图:“这是黑山关的布防详图,上面标注了哨卡位置、兵力分布、粮仓地点——这张图,三日前出现在阿史那罗的案头。刘将军,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每说一句,刘茂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说到布防图时,他已经浑身发抖,扑通跪倒:“殿、殿下……这、这是诬陷!是有人要害末将!”


    “诬陷?”李常安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茂,你当本王的暗桩是摆设?你当黑山关三千守军,都是瞎子?”


    他转身,看向帐中众将:“诸位将军,刘茂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按大晟军法,该当如何?”


    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向四皇子李常轩——刘茂是他的人。


    如今刘茂事发,四皇子若保他,便是同谋;若不保……


    李常轩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茂,看着那些投来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凉。


    八弟……好狠的手段!


    这是逼他在众将军面前做选择。


    若他杀了刘茂,便是自断臂膀,失掉军中大半人心。


    若不杀,便是承认与刘茂同谋,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旦坐实,别说争皇位,命都保不住!


    “四哥。”李常安的声音响起,“刘将军是你举荐的人,你说,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常轩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刘茂面前。


    刘茂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哀求:“四殿下,末将、末将对您忠心耿耿啊……”


    李常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


    “锵——!”


    长剑出鞘,寒光闪过。


    鲜血喷溅,染红了帐布。


    刘茂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缓缓倒地。


    至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效忠的主子,会亲手杀了他。


    李常轩收剑入鞘,剑尖还在滴血。


    他转身,对着李常安单膝跪地:“刘茂通敌叛国,罪该万死。臣……已按军法处置。”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鲜血滴落的滴答声。


    李常安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兄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扶起李常轩:“四哥深明大义,本王佩服。”


    他转身,看向众将:“刘茂伏诛,黑山关不可一日无将。本王命——六皇子李常远暂代黑山关守将,整顿防务,肃清余孽。可有异议?”


    “末将遵命!”李常远第一个抱拳。


    其余将领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跪倒:“末将遵命!”


    “都起来吧。”李常安重新坐下。


    “北厥游骑之事,本王已有安排。六哥,按原计划行事。”


    “是!”


    众将领命退出。


    第76章


    帐内只剩下李常安和李常轩两人。


    炭火的光映着四皇子脸上溅到的血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四哥。”李常安轻声开口,“方才那一剑, 疼吗?”


    李常轩浑身一颤。


    “杀自己人的滋味,不好受吧?”李常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他, “擦擦。”


    李常轩接过帕子,却没擦,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八弟……”他声音沙哑,“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要我随行,到黑山关, 到今晚……每一步, 都在你算计之中。”


    李常安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四哥,若你不生异心, 我不会动你, 可你太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父皇还在北疆生死未卜, 二十万将士在冰天雪地里苦战。这种时候, 你却在想怎么争权夺利……四哥,你让我很失望。”


    李常轩猛地抬头:“我……”


    “不必解释。”李常安摆手,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刘茂通敌,已伏诛。你大义灭亲, 有功。前锋营还是你的,战场上立功的机会,我不会少你。”


    他盯着李常轩的眼睛:“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四哥,若你再动不该动的心思……下次染血的剑,就不会只杀一个刘茂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把脸擦干净。明日还要行军,别让将士们看见你这副模样。”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李常轩站在原地,手中帕子攥得死紧。


    半晌,他缓缓抬手,擦去脸上的血点。


    帐外风雪嘶吼,李常安裹紧狐裘往主帐走,每一步都踩在深及脚踝的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青粟提着的灯笼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勉强照亮前方三尺路。


    【宿主,】007担忧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刘茂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若不杀他,黑山关三千守军的性命都可能葬送在他手里。四皇子既然用他,就该承担用人的后果。】


    【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李常安在心里问,继续往前走。


    【担心你太累。】007顿了顿,【宿主,从京城出发到现在,你一直在低烧。刚才在四皇子帐中,你的心率一度达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你在强撑。】


    李常安沉默。


    【统知道你前世见过太多惨状,所以这一世想避免重蹈覆辙。】


    【但宿主,你现在才十五岁,身体本就比常人弱。北疆的严寒、连日行军的劳累……统怕你撑不住。】


    主帐就在眼前,帐帘缝隙透出温暖的光。


    李常安停下脚步,站在风雪里,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007,谢谢你。”


    【诶?】


    “谢谢你为我考虑。”李常安掀开帐帘走进去,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也谢谢你……担心我。”


    青粟和墨竹忙上前帮他解下狐裘,端来热姜茶。


    李常安捧着茶盏坐在炭盆边,苍白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柔和了些。


    【宿主,你有统哦!统会帮你,不过你要好好休息好好睡觉。】


    “好。”李常安喝完姜茶,起身走到案前。


    北疆地图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指尖划过黑山关到幽州的路线上,在“雪狼谷”三个字上停了停。


    “007,调出雪狼谷的地形数据。”


    【正在调取……宿主,雪狼谷是条长约十五里的峡谷,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通道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现在是冬季,谷内积雪深达数尺,行军极为困难。】


    “但也是从黑山关到幽州最近的路线。”李常安沉吟,“若绕道,要多走八十里,至少耽搁两日。”


    【宿主想走雪狼谷?】


    “不是我想,是北厥想让我们走。”李常安指尖点了点谷口位置,“阿史那罗在鹰嘴崖设伏不成,必会猜到我们要去幽州。雪狼谷是最佳的伏击地点——易守难攻,一夫当关。”


    他顿了顿:“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走。”


    【为什么?】


    “因为阿史那罗会觉得,我们不敢走。他以为我会怕,会绕道——那我就偏要从他眼皮底下过去。”


    【可这太危险了!如果北厥真在谷内设伏……】


    “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李常安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快速标注。


    “六哥今夜驱赶的那支北厥骑兵,被逼往东北退——东北方向正好是雪狼谷。如果我猜得没错,阿史那罗的主力现在应该正在往雪狼谷集结,准备在那里伏击我们。”


    他在谷口画了个圈:“但我们不进去。我们在谷口外十里扎营,然后……请君入瓮。”


    【宿主的意思是?】


    “北厥人耐寒,但不耐久等。”李常安放下笔。


    “他们在雪狼谷设伏,必是轻装简从,带的粮草有限。我们在谷外扎营,做出要绕道的假象。他们等不到我们,要么撤,要么出谷来攻——无论哪种,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可如果他们真的撤了呢?】


    “那我们就安全通过雪狼谷,节省两日时间。”李常安笑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六殿下派人传信。”墨竹在帐外禀报。


    “进。”


    传信兵满身是雪地进来,单膝跪地:“禀殿下,六殿下已按计划将北厥游骑逼退,现正率军回撤。途中截获北厥信使一名,搜出密信一封。”


    李常安接过信,信是用北厥文写的,字迹潦草。他扫了一眼,唇角微勾。


    “念给诸位将军听。”他将信递给青粟。


    青粟接过,朗声念道:“‘阿史那罗王子:雪狼谷已布重兵,待大晟军入谷,即可全歼。若其绕道,则按第二计,于落鹰坡截击。务必斩杀瑞王,不计代价。’”


    帐内一片死寂。


    李常安看向传信兵:“信使呢?”


    “已被六殿下押回,现在帐外。”


    “带进来。”


    很快,一个被绑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的北厥人被拖了进来。他约莫三十来岁,面目粗犷,左耳缺了半块,是典型的北厥武士。


    李常安走到他面前,示意青粟取下布团。


    “会说汉话吗?”


    北厥人瞪着他,用生硬的汉话骂了句什么。


    李常安不恼,只是静静看着他:“阿史那罗给你多少金子,让你送这封信?”


    北厥人一愣,随即冷笑:“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不杀你。”李常安转身坐回主位,“我放你回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那北厥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回去告诉阿史那罗,”李常安声音平静,“就说大晟瑞王已经知道他在雪狼谷设伏,明日将绕道落鹰坡。让他……好生准备。”


    北厥人瞪大眼睛:“你、你……”


    “青粟,给他松绑,再给他一匹马,一些干粮。”李常安吩咐完,又看向北厥人。


    “记住,把话带到。”


    北厥人脸色骤变。


    李常安挥挥手:“去吧。”


    等人被带出去,帐内将领面面相觑。


    一个偏将忍不住问:“殿下,为何要放他回去?还告诉他我们的计划?”


    李常安重新摊开地图,“我说要走落鹰坡,阿史那罗就会信吗?他不会。他会觉得我在使诈,真正的目标还是雪狼谷——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指尖在地图上移动:“但无论他怎么猜,有一点不会变:他会把主力调往他认为我会去的地方。而我们……”


    他在雪狼谷和落鹰坡之间画了一条线。


    众将恍然大悟。


    【宿主,你这招太险了。】007忍不住说,【万一阿史那罗不上当……】


    “他会上当的。”李常安在心里回应。


    “因为他自负,因为他看不起我这个‘十五岁的娃娃’,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想太多——我就让他想个够。”


    他起身,看向众将:“传令下去,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拂晓拔营。记住,所有人必须表现出要绕道落鹰坡的样子——帐篷不急收,灶坑多挖几个,做出要长期驻扎的假象。”


    “末将领命!”


    将领们退出后,帐内又只剩李常安一人。


    他走到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指尖冻得发红。


    【宿主,你的体温又升高了。】007监测着他的身体状况,【三十八度二,低烧,你需要休息。】


    “嗯,我准备睡了。”


    同一时刻,黑山关外二十里。


    李常远率领五百轻骑,正押着俘虏往回赶。


    风雪稍小了些,能看见远处黑山关城楼上星星点点的火光。


    “六殿下,您说八殿下为何要放那信使回去?”副将忍不住问。


    李常远抹了把脸上的雪:“八弟自有安排。我们只管听令。”


    他顿了顿,望向幽州方向:“我只担心八弟的身子……这么冷的天,他撑得住吗?”


    正说着,前方探马来报:“六殿下,关内传来消息——四皇子帐中刚才有异动,几个亲信将领悄悄聚在一起,不知商议什么。”


    李常远眼神一冷:“盯紧了,若有异动,立刻禀报八弟。”


    “是!”


    队伍继续前行。


    李常远握紧缰绳,心中暗暗发誓:


    八弟,六哥一定护你周全。


    而关城之内,四皇子李常轩的帐中,烛火通明。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北疆地图,指尖在“雪狼谷”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八弟……你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还是说,这又是你的一个陷阱?


    “殿下。”帐外传来心腹将领的声音,“刚得到消息,瑞王殿下放走了截获的北厥信使,还让他带话给阿史那罗,说明日要走落鹰坡。”


    李常轩猛地睁眼。


    放走信使?还告诉敌人自己的计划?


    八弟,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


    “传令,”他声音沙哑,“明日拔营,前锋营……按瑞王殿下的吩咐行事。”


    帐外将领一愣:“殿下,这……”


    “照做。”李常轩闭上眼,“至少现在……我们还输不起。”


    第77章


    北疆的天亮得晚, 卯时初刻,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铅灰。黑山关外,五千大军已整装待发。


    李常安裹着那件银狐裘站在主帐前, 看着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拆帐篷、装车、喂马。


    四皇子李常轩一身铁甲走过来,抱拳行礼:“八弟,前锋营已准备完毕,何时出发?”


    李常安看了他一眼,这位四哥眼下乌青, 显然一夜未眠。


    “半个时辰后。”李常安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箭。


    “四哥带前锋营先行,走落鹰坡方向——记住,大张旗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往哪儿去。”


    李常轩接过令箭,迟疑道:“八弟,若北厥真在落鹰坡设伏……”


    “他们不会。”李常安微微一笑, “阿史那罗现在应该正忙着调兵遣将——一会儿往雪狼谷, 一会儿往落鹰坡,一会儿又怀疑我们要走第三条路。等他折腾够了,我们已经到幽州了。”


    李常轩深深看了他一眼, 终究没再问, 转身去布置了。


    【宿主,】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四皇子今天老实多了。】


    “他还没那么蠢。”李常安在心里回应, 转身往马车走。


    “人就是这样,当你展现出绝对的实力时, 那些小心思自然就收了。”


    青粟掀开车帘,李常安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对墨竹说:“去告诉六哥,让他的人把昨晚留下的‘痕迹’再做得明显些——多挖几个灶坑,帐篷的印子别抹平,最好再‘不小心’落下几面破旗子。”


    墨竹领命而去。


    李常安钻进马车,车厢里烧着小炭炉,暖和多了。


    他靠在软垫上,从怀中取出北疆地图,指尖划过雪狼谷到幽州的那条小路。


    【宿主,这条路真的安全吗?】007有些担忧,【地图上标注着“险峻难行”,冬季大雪封山,万一……】


    “没有万一。”李常安闭上眼睛,“前世韩铮将军带我走过一次。那时我们被北厥追兵撵着,不得已才走这条小路——虽然难走,但确实能避开主力。”


    他顿了顿:“而且那条路上有个山洞,可以容纳百余人避寒。如果……如果李弘真的还活着,最有可能躲在那里。”


    马车开始缓缓前行,李常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风雪中行军的队伍。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青粟。”


    “奴才在。”


    “传令下去,午时全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把带的干粮都发了,让大家吃饱。”李常安顿了顿。


    “再告诉军需官,今晚若顺利抵达幽州大营,每人赏二两肉,一壶烧酒。”


    “是!”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隐隐传来欢呼声。


    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口热食、一壶烈酒,比什么都实在。


    同一时刻,雪狼谷北侧山崖。


    阿史那罗裹着厚厚的狼皮大氅,站在崖边俯视谷底。


    风雪小了些,能看清谷中那条蜿蜒的小道——空无一人,只有积雪被风吹起,卷起阵阵雪雾。


    “王子,探马来报!”一个北厥将领匆匆跑来,“大晟军兵分两路!一路约两千人,由四皇子李常轩率领,往落鹰坡方向去了!另一路约三千人,还在黑山关外扎营,看样子是要等前锋探明路线再动!”


    阿史那罗眉头紧皱:“分兵?那个小皇子在搞什么鬼?”


    他身边的谋士捋着胡须,沉吟道:“王子,依在下看,这分明是疑兵之计。落鹰坡那条路绕远不说,地势开阔,极易被骑兵截击。大晟人除非疯了,否则绝不会走那里。”


    “那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是要走雪狼谷?”


    “也不一定。”谋士摇头,“黑山关外留下的三千人,也可能是幌子。真正的精锐,或许已经悄悄出发,走第三条路——比如,鹰嘴崖西侧那条废弃的古道。”


    阿史那罗眯起眼:“古道?那条路不是早就被雪崩埋了吗?”


    “所以大晟人才会选它。”谋士眼中闪过精光,“正因为废弃,才无人设防。若他们能清理出一条路,一日之内就能直插幽州大营后方——到时与守军里应外合,我们的包围圈就破了。”


    阿史那罗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好个狡猾的小子!传令——”


    他转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第一,落鹰坡方向那两千人,派一千轻骑骚扰,拖住即可,不必死战。


    第二,雪狼谷伏兵撤出一半,往鹰嘴崖古道方向移动。


    第三,再派探马,给我盯死黑山关外那三千人——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是!”


    北厥将领领命而去。阿史那罗重新望向雪狼谷,眼中杀意凛然。


    小皇子,不管你玩什么花样,这北疆的风雪,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午时,大晟军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休整。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就着雪水啃干粮。


    李常安从马车上下来,青粟赶紧递上热汤。


    “殿下,您也吃点。”


    李常安接过汤碗,小口喝着。热汤下肚,冻僵的身子总算暖和了些。


    他抬眼望去,见六皇子李常远正和几个将领围在一起,指着地图说什么。


    “六哥。”他唤了一声。


    李常远立刻过来:“八弟,怎么了?”


    “派出去的斥候有消息吗?”


    “刚回来一批。”李常远压低声音,“北厥人果然上当了。雪狼谷的伏兵撤走了一半,往鹰嘴崖方向去了。


    落鹰坡那边也出现了北厥骑兵,约一千人,正在和四哥的前锋营对峙——不过四哥按你的吩咐,只是佯攻,没真打起来。”


    李常安唇角微勾:“阿史那罗现在应该在头疼,猜我们到底要走哪条路。”


    周围几个将领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一个络腮胡的校尉笑道:“殿下这招太高了!北厥人现在跟没头苍蝇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白白消耗体力!”


    另一个年轻些的偏将接话:“可不是嘛!这大冷天的,在雪地里来回折腾,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到幽州喝热酒了!”


    李常远也笑,但眼中带着担忧:“八弟,咱们这条路真的安全吗?我刚才看地图,前面有一段要翻过鹰愁涧——那地方夏天都难走,现在这天气……”


    “所以我们要快。”李常安喝完汤,将碗递给青粟,“传令下去,休整结束,全速前进,今晚天黑前,必须过鹰愁涧。”


    “是!”


    命令传下,士兵们迅速收拾行装。


    李常安正要回马车,忽然一阵头晕,脚下踉跄了一下。


    “殿下!”青粟和墨竹同时扶住他。


    李常远脸色一变:“八弟,你……”


    “没事。”李常安摆摆手,强撑站直,“就是有点累。上车休息会儿就好。”


    他钻进马车,帘子放下的一瞬,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青粟忙扶他躺好,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殿下,您发烧了!”青粟急得快哭了,“军医!快去叫军医!”


    “别声张。”李常安抓住他的手,声音有些需,“叫孙军医悄悄来,别让将士们知道。”


    【宿主!】007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你的体温已经三十九度了!必须立刻降温!】


    “等等……”李常安闭上眼,“等过了鹰愁涧……等到了安全的地方……”


    孙军医把了脉,又看了舌苔,脸色凝重:“殿下这是劳累过度,又染了风寒,再这么撑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开药。”李常安只说两个字。


    孙军医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李常安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又开了方子,让青粟去煎药。


    针灸过后,李常安感觉好些了,至少头不那么晕了。


    他靠在软垫上,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宿主,你睡一觉,到了鹰愁涧我叫你。】


    李常安的确有些撑不住了,点了点头。


    申时三刻,鹰愁涧。


    所谓“涧”,其实是两座雪山之间的一道狭窄裂缝。


    夏季时山涧有水,故而得名;冬季则完全被冰雪覆盖,形成一道天然的冰桥,但极滑极险。


    李常远率领先锋已经到达涧口。


    他下马查看,眉头紧锁——冰桥宽不过丈余,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冰崖。


    桥面上积雪被风吹走,露出底下光滑如镜的冰层,人走在上面,一步三滑。


    “这怎么过?”副将犯愁,“马肯定过不去,人走都危险。”


    李常远想了想:“砍树枝铺路,再撒上沙子。马匹和辎重车绕道,人轻装过桥。”


    “可绕道要多走三十里……”


    “总比摔下悬崖强。”李常远转身下令,“快去准备!”


    正忙着,后方传来消息:瑞王殿下命令,全军原地扎营,今夜在此过夜。


    李常远一愣:“八弟不是说要连夜赶路吗?”


    传令兵道:“殿下说,将士们连日行军,体力不支。鹰愁涧险峻,夜间更危险,不如休整一夜,明日天亮再过。”


    李常远松了口气,他也担心夜间过涧会出意外,八弟这个决定,倒是稳妥。


    营地很快扎了起来。


    李常远安排好防务,便往主帐去——他实在担心八弟的身子。


    主帐内,李常安已经醒了。


    孙军医刚给他施完针,正在收拾药箱。见李常远进来,军医低声道:“六殿下,劝劝八殿下吧,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李常远点头,等军医出去后,走到榻边坐下:“八弟,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李常安坐起身,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六哥,涧口情况如何?”


    “险,但能过。”李常远把情况说了,“我已经让人铺树枝撒沙子,明天一早应该就能通行。”


    李常安点点头,忽然问:“六哥,你怕不怕?”


    李常远一愣:“怕什么?”


    “怕死。”李常安静静看着他。


    李常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怕,但怕也得打。”


    他握紧拳头:“八弟,这三年在军营里,最常听老兵们说什么吗?他们说,当兵吃粮,保家卫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早就把生死看淡了。可我觉得……不是看淡了,是知道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李常安看着他,忽然笑了:“六哥长大了。”


    李常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八弟比,还差得远。”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墨竹匆匆进来:“殿下,抓到几个北厥探子!”


    李常安和李常远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帐外空地上,三个北厥人被按跪在地,身上捆得结实。


    他们穿着大晟士兵的棉袄,但脚上的皮靴、腰间的弯刀,都暴露了身份。


    “在哪儿抓到的?”李常安问。


    负责巡逻的校尉答道:“在营地西侧三里处的雪窝子里,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咱们的人。”


    李常安走到其中一个探子面前,蹲下身,用北厥语问:“阿史那罗派你们来的?”


    那探子瞪着他,一言不发。


    李常安也不恼,站起身,对校尉说:“带下去,分开审。不用动刑,就告诉他们——谁先说出阿史那罗现在在哪儿,就放谁走,还给十两金子。”


    校尉一愣:“殿下,这……”


    “照做。”


    三个探子被带走了。李常远不解:“八弟,为何要放他们走?”


    “因为他们会帮我们传话。”李常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阿史那罗现在肯定在猜我们在哪儿,如果他的探子回去告诉他,我们被困在鹰愁涧过不去,只能原地扎营……你猜他会怎么做?”


    李常远眼睛一亮:“他会以为机会来了,带兵来攻!”


    “然后就会发现,我们早就过了涧,留在这里的只是个空营。”李常安笑得像只小狐狸,“到时候,他就得在冰天雪地里再折腾一趟——等折腾够了,我们也到幽州了。”


    李常远忍不住笑出声:“八弟,你这招太损了!”


    “兵不厌诈。”李常安转身回帐,“六哥,去准备吧。今夜……咱们给阿史那罗演场好戏。”


    亥时,北厥大营。


    阿史那罗焦躁地在帐内踱步。


    一天了,派出去十几拨探马,回来的消息乱七八糟——有的说大晟军往落鹰坡,有的说还在黑山关,有的说可能走了古道……


    “废物!一群废物!”他气得摔了酒杯。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三个狼狈不堪的探子被押了进来。


    正是白天被李常安抓住的那三人。


    “王子!我们、我们探到大晟军的踪迹了!”


    阿史那罗眼睛一亮:“在哪儿?!”


    “在鹰愁涧!”为首的探子急道,“他们被涧口的冰桥挡住了,过不去,只能原地扎营!我们亲眼看见,营地里灯火通明,至少有三千人!”


    “鹰愁涧……”阿史那罗转身看地图,指尖在上面移动,“从黑山关到鹰愁涧……他们居然走了那条小路?”


    谋士捋须沉吟:“王子,这倒说得通。那条小路虽然险,但确实隐蔽。只是没想到被鹰愁涧挡住了——现在正是隆冬,冰桥滑不留脚,大部队确实难以通过。”


    阿史那罗眼中闪过凶光:“好!天助我也!传令,全军集结,连夜赶往鹰愁涧!我要趁他们过不了涧,一举歼灭!”


    “王子三思!”谋士劝道,“夜间行军危险,且鹰愁涧地势险要,万一有诈……”


    “有诈?”阿史那罗冷笑,“他们都被困在涧口了,还能有什么诈?机不可失,立刻出发!”


    命令传下,北厥大营顿时忙碌起来。


    五千骑兵集结完毕,在阿史那罗的率领下,冒着风雪往鹰愁涧方向疾驰。


    夜色深沉,风雪呼啸。


    阿史那罗骑在马上,心中盘算着:杀了那个小皇子,大晟军心必乱。到时候再攻幽州,易如反掌。等拿下幽州,整个北疆就是北厥的囊中之物……


    他越想越兴奋,催马更快。


    两个时辰后,鹰愁涧在望。


    涧口处果然有火光,隐约能看见帐篷的轮廓。


    阿史那罗勒马停下,仔细观察——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队巡逻兵在走动。


    “王子,直接冲进去?”副将问。


    阿史那罗想了想:“先派五百人试探。”


    五百北厥骑兵呼啸而出,直扑营地。


    可等他们冲进营地,却发现——帐篷里空无一人,火堆早就熄了,只有几面破旗子在风中飘摇。


    中计了!


    阿史那罗脸色大变,正要下令撤退,忽然听见山崖上传来一阵大笑。


    “阿史那罗王子——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他抬头望去,只见对面山崖上,一个披着狐裘的少年正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几个将领。


    火光映着少年苍白却含笑的脸,正是李常安。


    “你……”阿史那罗咬牙切齿,“你耍我?!”


    “兵不厌诈嘛,王子这么冷的天还跑一趟,本王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送你点礼物——”


    他挥了挥手。


    山崖两侧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弓弩手现身,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紧接着,滚木礌石从崖顶倾泻而下,砸向北厥军阵!


    “撤!快撤!”阿史那罗嘶吼。


    可已经晚了,鹰愁涧地形狭窄,五千骑兵挤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


    滚木礌石砸下,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等北厥军狼狈退出涧口,清点人数,已经折了八百多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而山崖上,李常安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风雪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笑声:


    “王子慢走——本王在幽州等你!”


    阿史那罗气得眼前发黑,一口血喷在雪地上。


    “李、常、安——!我必杀你——!!”


    怒吼在风雪中回荡。


    而十里外的小路上,大晟军正在连夜急行。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个个脸上带着笑。


    “殿下这招太绝了!”一个老兵边走边乐,“你们是没看见北厥人那狼狈样,跟没头苍蝇似的!”


    “就是!白跑一趟不说,还挨了顿揍!”


    “听斥候说那个阿史那罗气得吐血了!”


    “活该!谁让他想害咱们殿下!”


    第78章


    幽州大营的辕门外, 陈镇带着留守将领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风雪扑在脸上生疼,可没人敢抱怨——那位名满天下的瑞王殿下,今日就要到了。


    “来了!”瞭望塔上的哨兵高声喊道。


    远处雪原上, 一队人马冲破风雪,黑色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陈镇精神一振,整理了下甲胄,率众上前迎接。


    李常安的马车在营门前停下。帘子掀开,少年裹着厚重的银狐裘下来, 脸色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抬眼扫过辕门,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既无初到战场的惶然,也无见到大营的激动。


    “末将陈镇,参见瑞王殿下。”陈镇单膝跪地。


    “陈将军请起。”李常安虚扶一下,“韩将军情况如何?”


    “韩将军箭伤感染, 高热不退, 军医正在全力救治。”陈镇起身,犹豫片刻,“殿下一路劳顿, 不如先……”


    “带路。”李常安打断他。


    一行人穿过营地。


    士兵们纷纷驻足行礼, 看向李常安的眼神充满好奇——这就是那位八岁引麒麟、十五岁监国的瑞王殿下?看着也太……单薄了些。


    韩铮的营帐内药味刺鼻。李常安走进去,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老将军, 箭伤在左胸, 绷带渗出暗红血迹,脸色蜡黄, 呼吸微弱。


    “用的什么药?”李常安问军医。


    军医连忙禀报:“用了金疮药、止血散,还有殿下让人快马送来的‘九转还魂丹’……”


    李常安点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冰魄续命散’, 外用敷伤,内服解毒。试试。”


    军医接过,打开一闻,眼睛发亮:“殿下从哪儿得来的?这可是南诏王室秘药!”


    “别问。”李常安摆手,转身往外走,“全力救治,韩将军不能死。”


    他走出营帐,风雪扑面,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青粟忙将狐裘拢紧:“殿下,您的手冰得很,先歇歇吧?”


    “不急。”李常安望向营地东侧,“召集将领,半个时辰后议事。”


    顿了顿,又道:“让六哥和四哥也来。”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十几位将领齐聚,气氛凝重。


    李常安坐在主位,虽然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时,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韩将军重伤,陛下失踪,北厥四万骑兵压境——这仗,难打。”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但再难,也得打。”


    陈镇犹豫道:“殿下,北厥骑兵来去如风,我军以步兵为主,野外决战恐难取胜。不如固守大营,等待援军……”


    “等援军?”李常安抬眼看他,“等谁来?从京城调兵,至少一月。等援军到了,幽州早被攻破三次了。”


    他从怀中取出地图摊开:“阿史那罗现在在鹰愁涧外扎营,损失八百人,士气受挫,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指尖点在地图几处:“六哥,你带三千轻骑,从西侧绕到狼头山,不用真打,就在外围放火制造动静。四哥,你带两千弓弩手埋伏在鹰嘴崖——等守军追出来,截杀。”


    李常远和李常轩对视一眼,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至于阿史那罗的主力……”李常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亲自去会会他。”


    众将哗然。


    “殿下不可!”


    “您万金之躯……”


    李常安抬手压下议论:“不是真打,是演戏。”


    他看向帐外:“青粟,把旗子拿进来。”


    青粟捧着一个木盒进来。打开,里面是几面崭新的军旗——金线绣着麒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祥瑞之旗。”李常安取出一面展开,“八年前天祈台上,麒麟现世,北厥人应该听说过。明日,我打着这面旗,带一千人出营,在阿史那罗眼皮底下晃一圈。”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你们说,阿史那罗看到这面旗,会怎么想?”


    李常远眼睛一亮:“他会以为八弟要用‘祥瑞’逼退他?”


    李常安摇摇头,将旗放回,“他会猜我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会疑神疑鬼,会派探马盯着我——这时候,六哥和四哥正好去烧他粮草。”


    众将恍然大悟,随即哄堂大笑。


    一个络腮胡将领拍案笑道:“殿下这招太损了!阿史那罗那小子非气吐血不可!”


    “就是!看他这次还敢不敢轻举妄动!”


    气氛轻松了许多,李常安等大家笑够了,才继续道:“这只是第一步,找到陛下,才是关键。”


    他看向陈镇:“陈将军,派出去的斥候有消息吗?”


    陈镇摇头:“还没有,阴山峡谷一带积雪太深,搜救困难。”


    李常安点点头:“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豆沙你给我站住——!把陈将军的令牌还回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雪、狼狈不堪的少年跌撞进来,怀里还抱着团火红色的东西。


    那东西“吱”地尖叫一声,从他怀里挣脱,闪电般窜到李常安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靴子。


    ——是豆沙。


    八年过去,当年那只小狐狸已经长成一只皮毛油亮、体态矫健的大狐狸了。


    它蹭着李常安的腿,尾巴高高翘起,得意洋洋地看向追进来的少年。


    少年一身锦袍沾满泥雪,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爪痕——不是苏文瑾是谁?


    “殿、殿下!”苏文瑾喘着粗气,指着豆沙,“您这狐狸成精了!它把陈将军的令牌叼走了!我追了它半个营地!”


    帐内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大笑。


    连一直绷着脸的李常轩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李常远更是笑得拍桌子:“文瑾!你怎么来了?太子殿下派你来的?”


    “我自己跑来的!”苏文瑾抹了把脸上的雪,“太子殿下不知道!我听说八殿下来了北疆,就、就偷溜出来了!”


    李常安挑眉:“偷溜?”


    “呃……”苏文瑾缩了缩脖子,“就是……借了匹快马,一路追过来的。对了殿下,豆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沾着泥雪的玉佩:“我在营地东边三里处的雪窝里捡到这个!”


    李常安接过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龙纹——是皇帝李弘的东西。


    他摩挲着玉佩,神色复杂。


    “在哪儿捡的?”


    “就营地东边,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土坑旁边。”苏文瑾比划着,“豆沙先发现的,它对着那地方叫个不停,我就过去挖了挖……”


    李常安看向脚边的狐狸。


    豆沙“吱”了一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靴子,转身就往帐外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说“跟我来”。


    “走。”李常安起身。


    “殿下?”陈镇不解。


    “豆沙通灵性。”李常安掀开帐帘,“它或许真发现了什么。”


    一行人跟着狐狸出了营地,豆沙在雪地里跑得飞快,火红的身影在白雪中格外醒目。


    它一路往东,跑出约三里,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前,对着坡下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地方“吱吱”叫。


    李常安上前查看。积雪下隐约能看到一个洞口,被碎石半掩着。他示意士兵清理,很快,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血腥,而是烟熏火燎的气味,还夹杂着马粪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火把。”李常安接过火把,弯腰就要进去。


    “殿下,让末将先……”李常远拦住他。


    “不必。”李常安摇头,率先钻进洞口。


    洞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火把照亮洞壁,上面有新鲜的开凿痕迹,地上散落着干草和熄灭的炭灰。


    往里走了约十丈,洞势渐宽,隐约能听见……鼾声?


    李常安脚步一顿。


    火把往前照去——洞底角落里,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小火堆打盹。


    火堆旁,一个披着破旧大氅的中年男人背对着洞口坐着,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破地图。


    那背影,李常安太熟悉了。


    是李弘。


    他还活着,看起来没受重伤,只是脸上有些冻伤,胡子拉碴,狼狈了些。


    许是听见动静,李弘缓缓转过身。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即使落魄,眼中依然有着帝王特有的锐利。


    四目相对。


    李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八?你怎么来了?”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御花园偶遇,而不是在这冰天雪地的山洞里死里逃生。


    李常安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重伤的李弘,昏迷的李弘,甚至……冰冷的尸身。


    却没想到是这样,李弘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还笑着问他怎么来了。


    “儿臣……”李常安喉咙发紧,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救驾。”


    李弘大笑,笑声在洞里回荡:“救驾?朕需要你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过是中了埋伏,暂避风头罢了。韩铮呢?那老家伙没死吧?”


    “韩将军重伤,但性命无虞。”


    “那就好。”李弘走过来,上下打量儿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病了?”


    “路上染了风寒,不碍事。”


    李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这一拍,让李常安浑身僵硬。


    李常安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躬身行礼:“父皇无恙,儿臣就放心了,请父皇移驾回营,将士们都在等您。”


    李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走吧。”


    洞外的士兵们见皇帝安然无恙地出来,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营地,低迷的士气一扫而空。


    回营的路上,李弘骑在马上,李常安坐在马车里。


    父子俩隔着车窗,谁都没说话。


    【宿主,】007小声说,【你父皇好像……没受伤?】


    “嗯。”李常安在心里应道,“看着只是冻伤了,精神也不错。”


    【那为什么之前一直找不到?】


    “他可能有别的谋划,在等!”李常安望向车窗外李弘的背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还是那个李弘,永远算计,永远留后手。”


    【宿主不高兴?】


    “说不上。”李常安闭上眼睛,“只是觉得……这一趟,或许白来了。”


    回到大营,全军沸腾。


    李弘简单洗漱后,立刻召集众将议事。


    李常安站在一旁,看着李弘从容不迫地部署反击,看着将领们眼中重燃的斗志。


    这个人,天生就是帝王。即使落魄至此,依然能瞬间掌控局面。


    议事结束,众将退去,帐内只剩父子二人。


    李弘坐在主位,看着李常安:“小八,这次辛苦你了。”


    “儿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李弘笑了,“你可知道,朝中多少人反对你来?都说你年少体弱,来了也是送死。”


    李常安垂眸:“儿臣知道。”


    “可你还是来了。”李弘盯着他,“为什么?”


    李常安静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弘:“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李弘沉默良久,轻叹一声:“你还在怪朕。”


    李常安没回答。


    “罢了。”李弘摆摆手,“这次你做得很好,黑山关的事,鹰愁涧的事,朕都听说了。有勇有谋,不愧是我李弘的儿子。”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战场凶险,你身子弱,明日开始就留在中军,不要再涉险。”


    “儿臣遵命。”


    李弘还想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苏文瑾的声音响起:“豆沙!把陛下的靴子还回来——!”


    帐帘被掀开,豆沙叼着一只明黄靴子窜进来,身后追着气喘吁吁的苏文瑾。


    豆沙跑到李常安脚边,把靴子放下,“吱吱”邀功——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宝子们,下次如果没更一定放请假条!


    今日起恢复日更模式!!!


    第79章


    帐内烛火摇曳, 映着李弘错愕的脸。


    他低头看着怀里还在“邀功”的豆沙,又抬眼看看那滩顺着自己明黄龙袍往下滴的、温热的液体。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苏文瑾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倒:“陛、陛下恕罪!这狐狸它、它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 却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李常安笑了。


    李弘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狼狈的龙袍,又抬头看看儿子难得的笑脸。


    他忽然也笑了。


    “你这狐狸……”李弘伸手点了点豆沙的鼻尖,小狐狸“吱”了一声,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全然不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跟你主子一样,胆大包天。”


    李常安收了笑,但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尽。


    他上前一步,从李弘怀里接过豆沙:“父皇恕罪,是儿臣管教无方。”


    “罢了。”李弘摆摆手,看了眼湿漉漉的龙袍, 叹了口气, “一件袍子而已。倒是你……”


    他看向李常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许久没见你这么笑了。”


    李常安抱着豆沙的手顿了顿。


    帐内又静了下来。


    李弘挥退了苏文瑾和青粟、墨竹, 帐内只剩父子二人——还有一只在舔爪子的狐狸。


    “小八, ”李弘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黑山关的事, 鹰愁涧的事,陈镇都禀报过了。你做得很好, 比朕想象的还要好。”


    李常安垂眸:“侥幸而已。”


    李弘摇摇头,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上面的标记。


    “刘茂通敌, 证据确凿,杀得好。阿史那罗多疑自负,用疑兵之计戏耍他,更是妙招。你才十五岁,能有这般谋略胆识……”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朕很欣慰,也很……惭悔。”


    李常安走到案前,将豆沙放下。小狐狸“吱”了一声,乖乖蜷在他脚边。


    “父皇,”李常安开口,坚定说道,“儿臣此番来北疆,不是来当摆设的。您让儿臣留在中军,儿臣明白您的好意。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些:“父皇应该清楚,您失踪这些天,朝中多少人在动心思。


    儿臣若真按您说的,躲在中军不露面,那些人会怎么说?


    会说瑞王殿下果然是个绣花枕头,到了战场就怂了——这话传回京城,传遍天下,儿臣以后还怎么立足?”


    这话直白得让李弘一时语塞。


    “那你想如何?”李弘问。


    “后日,儿臣照原计划,打着麒麟旗出营。”李常安道,“至于安危……”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皇上放心,儿臣惜命得很。一千精锐随行,六哥四哥在外策应,阿史那罗若真敢动手,儿臣保证让他再吐一次血。”


    帐内静了片刻。


    李弘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


    “好,朕准了。”


    李常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还要再争几句。


    “但有个条件。”李弘补充,“让李常远带两百亲卫跟着你,寸步不离。另外,日落之前必须回营——你若做不到,朕明日就下旨,让你即刻回京。”


    这已经是退让了。


    李常安看着李弘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这是底线。


    他躬身行礼:“儿臣遵命。”


    “去吧!”李弘摆摆手,“好好歇息,后日……小心些。”


    李常安抱起豆沙,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李弘站在原地,看着案上的地图,良久,轻叹一声。


    “长大了……”


    帐外,风雪依旧。


    可李常安走回自己营帐的路上,却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钻进营帐,青粟已经铺好了床褥,炭火烧得正旺。


    “殿下,奴婢打了热水,您泡泡脚吧?”青粟端来木盆。


    李常安点点头,脱了靴袜,将冻僵的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豆沙“吱”了一声,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团。


    【宿主,】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豆沙可算为你报仇了,哼!狗皇帝。】


    “嗯。”李常安伸手揉了揉豆沙的脑袋。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呼噜声。


    “我累了,今晚想吃点好的。”李常安说道。


    【想吃啥?】007立刻来了精神,【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是……】


    “火锅。”李常安睁开眼,“麻辣火锅。”


    【……宿主,这里是军营。】007无语,【哪来的火锅?】


    “你不是有兑换系统吗?”李常安理直气壮,“我记得你可以兑换‘非本时代物品’,但要消耗能量点。”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之前无聊,翻过你的商品目录。”李常安说得云淡风轻,“换不换?”


    【……换!】007咬牙切齿,【但宿主你得答应我,下次做任务积极点!】


    “好说。”


    下一秒,帐内凭空出现一口热气腾腾的铜锅。


    红油翻滚,辣椒花椒在汤底里沉浮,浓郁的麻辣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但奇妙的是,这香气只萦绕在营帐内,半点没有外泄。


    豆沙“吱”地跳起来,围着火锅转圈,鼻子不停耸动。


    李常安拿起筷子,夹了片薄薄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


    他满足地眯起眼。


    【宿主,好吃吗?】007小声问,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味。


    “不错。”李常安又涮了片毛肚,“下次再换点别的。”


    【……】007决定闭嘴。


    正吃着,帐帘忽然被掀开一条缝。


    苏文瑾的鼻子探了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殿下!您、您这儿什么味道?这么香!”


    李常安挑眉:“你怎么来了?”


    “我闻到味道了!”苏文瑾挤进来,盯着那口火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殿下,这、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做的?能不能……”


    “坐下。”李常安递给他一副碗筷。


    苏文瑾欢呼一声,毫不客气地坐下,夹起肉片就涮。


    一口下去,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拼命往嘴里塞:“好吃!太好吃了!殿下,这是什么神仙吃法!”


    “火锅。”李常安慢条斯理地涮着菜,“小心烫。”


    两人一狐,围着一口锅,吃得热火朝天。


    吃到一半,李常安忽然想起什么:“青粟,墨竹,你们也来。”


    青粟和墨竹吓了一跳:“殿下,这不合规矩……”


    “这儿没规矩。”李常安摆摆手,“坐下吃。”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抵不住香气的诱惑,小心翼翼坐下。


    一时间,帐内只有筷子碰撞声和豆沙偶尔的“吱吱”声。


    李常安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浑身暖和起来。


    连日的风寒似乎好了大半,精神也好了许多。


    【宿主,】007忽然开口,【火锅汤底里我加了点‘温养药剂’,能帮你驱寒固本。虽然消耗了额外能量点,但……效果是不是不错。】


    李常安动作一顿,在心里轻声道:“谢谢。”


    【不客气。】007开心地说道,【宿主,你要好好的。】


    这一顿火锅,吃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苏文瑾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着饱嗝离开时,已是深夜。


    李常安躺在榻上,豆沙蜷在他枕边。


    帐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麻辣香气,混着炭火的热气,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是自离京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同一时刻,中军大帐。


    李弘批完最后一本军报,揉了揉眉心。


    正要歇息,忽然鼻尖一动——


    什么味道?


    好像是……某种极其诱人的香气?麻辣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他起身,掀开帐帘。风雪扑面,那香气却更浓了。


    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香气是从李常安的营帐方向飘来的——可奇怪的是,只有走到近前才能闻到,离远了就完全没感觉。


    李弘站在李常安营帐外,听着里面苏文瑾夸张的“太好吃了”的嚷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小子……在吃什么好东西?


    他犹豫片刻,终究没好意思进去——皇帝蹭儿子的吃食,传出去像什么话?


    悻悻然回到自己帐中,那股香气却仿佛在鼻尖萦绕不去。


    李弘咽了口口水,唤来值守的侍卫:“去问问陈将军,营里今晚加餐了吗?”


    侍卫很快回报:“陈将军说,今晚确实加了餐,但就是普通的炖肉烙饼,没有……没有陛下说的那种‘香得勾魂’的东西。”


    李弘:“……”


    他挥退侍卫,坐在案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油腻腻的炖肉,忽然觉得胃口全无。


    那小子的营帐里,到底在吃什么?


    正想着,帐外又传来脚步声。陈镇亲自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


    “陛下,”陈镇脸色有些古怪,“瑞王殿下刚才派人送来这个,说……说让将士们都尝尝。”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小陶罐,罐口封着油纸。


    揭开油纸,浓郁的麻辣香气扑鼻而来——正是刚才那股勾魂的味道!


    “这是……”李弘眼睛一亮。


    “殿下说这叫‘火锅底料’。”陈镇禀报,“让伙夫烧一锅开水,把这底料放进去煮开,就能涮肉涮菜吃。殿下给了三十罐,说分给各营将士,让大家暖暖身子。”


    李弘接过一罐,凑近闻了闻——香,真香!


    “瑞王还说什么了?”他问。


    陈镇迟疑了一下,才道:“殿下说……陛下若想吃,可以去找他要。但、但他说,陛下今日龙袍被尿湿了,火气大,吃太辣的不好,所以没给陛下送。”


    李弘:“……”


    他盯着那罐火锅底料,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混蛋!


    最终,李弘还是没忍住,对陈镇道:“去,让伙夫照做,朕……尝尝。”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里也飘起了麻辣香气。


    李弘学着李常安的样子,涮了片羊肉,蘸了料,送进嘴里——


    麻辣鲜香,瞬间征服了味蕾。


    他眯起眼,满足地叹了口气。


    第80章


    次日清晨, 李常安是被豆沙拱醒的。


    小狐狸趴在他枕边,毛茸茸的大尾巴正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脸,见他睁眼, 立刻“吱”地凑上来,湿漉漉的鼻尖蹭着他的下巴。


    【宿主,你睡了好久!】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抱怨,【都日上三竿了!】


    李常安没动, 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炭火烧了一夜,帐内暖融融的,这是自离京以来,他睡得最沉的一夜。


    也是难得一夜无梦。


    他慢慢坐起身,青粟听见动静,立刻端着热水进来。


    “殿下醒了?陈将军方才来问过, 说北厥那边有动静, 但陛下说不急叫醒您,让您睡够了再说。”


    李常安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常安放下帕子:“六殿下和四殿下呢?”


    “六殿下一个时辰前就带人去了西侧营地, 说是要再熟悉熟悉路线。四殿下在靶场练箭, 已经练了两轮了。”


    青粟一边替他更衣,一边禀报, “苏公子半个时辰前来过, 见您没醒,又回去了, 他说……”


    青粟顿了顿,表情微妙,“他说昨晚那顿火锅太好吃了, 问殿下今晚还能不能再吃一顿。”


    李常安没说话,只看了青粟一眼。


    青粟立刻领会:“奴婢这就去回绝。”


    “不必。”李常安理了理衣袖,“告诉他,今晚若阿史那罗那边没什么大动静,可以再吃一顿。”


    青粟应了,忍着笑退出帐外。


    墨竹进来换炭,见李常安坐在榻边发呆,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把冷炭换出来,又添了新炭。


    正要退下,李常安忽然开口:“三保,你今年多大了?”


    墨竹愣了一下——他本名三保,是皇后赐名后才改叫墨竹的,殿下平时从不叫这个名字。


    “回殿下,奴才今年十七了。”


    李常安点点头,“跟着我几年了?”


    “七年了。”墨竹轻声道,“殿下八岁那年,皇后娘娘把奴才和青粟一起拨到长春宫的,算到今年,整整七年。”


    七年了。


    李常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七年前还是个矮墩墩的小团子,做事就细致稳重,如今长高了一大截,眉眼也长开了,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性子。


    “七年……”他轻轻重复。


    七年,从七岁到十五岁。从长春宫到瑞王府,从弘文馆到北疆。


    他从一个被调换身世的病弱皇子,成了名满天下的瑞王殿下。


    而三保从一个小太监,成了瑞王府的大管事。


    【宿主,你怎么了?】007小心翼翼地问,【是想起什么了吗?】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对墨竹说:“去伙房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别老给我端那些清汤寡水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墨竹应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殿下今日话多,是心情好吧。


    李常安用完早膳,正准备去中军大帐,苏文瑾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殿下殿下殿下!”他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纸,气喘吁吁,“您看看这个!我昨晚回去后琢磨了一宿,把鹰愁涧周边的地形重新画了一遍!”


    李常安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幅颇为详尽的地形图。


    以鹰愁涧为中心,标注了北厥大营的方位、周边几个山头的海拔、可能埋伏的地点,甚至还有风向标记。


    “你自己画的?”李常安有些意外。


    “那当然!”苏文瑾挺起胸膛,“我在弘文馆舆图课可是甲等!赵太傅夸过我的!”


    李常安没说话,细细看了一遍。


    图上有一处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小字:“此地或有伏兵,宜先探。”


    那是鹰愁涧东北方三里处的一片谷地,不在主路上,却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北厥大营的侧翼。


    “为什么觉得这里有伏兵?”李常安问。


    苏文瑾凑过来,指着地图:“您看,阿史那罗在鹰愁涧外扎营,主路正面是咱们大营,西侧是狼头山,东侧是这片谷地。


    前日他肯定吃了教训,但以他的性子,不会只防守——”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他会在咱们可能进攻的路线上提前埋伏。西侧他已经吃过亏,肯定会加强戒备,东侧这片谷地位置隐蔽,换我是他,我会在这儿藏两千人。咱们若从东侧进攻,正好中伏。”


    李常安看着苏文瑾,久久不语。


    苏文瑾被他看得发毛:“殿下?我说错了?”


    “没有。”李常安收回视线,“说得很好。”


    他把地图折起来收进袖中,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比我想的周全。”


    苏文瑾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那是!我可不是光会闯祸的!”


    他说完自己先心虚了,摸了摸脸上还没消下去的爪痕。


    李常安唇角微微翘起:“知道就好。”


    他起身往帐外走,苏文瑾连忙跟上。


    “殿下殿下,那咱们今天还出营吗?”


    “出。”


    “我也去!”


    李常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苏文瑾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绝不给殿下添乱!让我做什么都行!”


    李常安看了他片刻,点头:“换身利落的衣服。”


    苏文瑾欢呼一声,一溜烟跑了。


    中军大帐里,李弘正在听陈镇禀报军情。


    “……北厥那边今早派了两拨探马,一拨往西,一拨往东,都被咱们拦下了。阿史那罗似乎还没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李弘点点头,正要开口,帐帘掀开,李常安走了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李弘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睡好了?”


    李常安垂眸:“谢父皇关怀,儿臣睡得很好。”


    “那就好。”李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李常安依言坐下。


    帐内一时只有陈镇继续禀报的声音。


    “……据斥候回报,北厥大营这两日似有异动。阿史那罗的帅帐昨夜亮灯到四更,今早又传召了各部落头领议事,怕是在筹划什么。”


    李弘沉吟片刻,转向李常安:“你怎么看?”


    李常安道:“阿史那罗在等。”


    “等什么?”


    李常安说道,“他前日折了八百人,士气受挫。这时候强攻,他占不到便宜,但若退兵,他在北厥王庭就没法立足了。”


    他顿了顿,“所以他在等,等我们急躁,等我们主动出击,等我们在追击中露出破绽。”


    李弘看着他:“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李常安从袖中取出苏文瑾画的地形图,在案上展开。


    “后日儿臣依计出营,引阿史那罗来攻。六哥从西侧佯动,四哥在鹰嘴崖设伏——这是明面上的。”


    他指尖点了点图上那处朱笔圈出的谷地。


    “但阿史那罗不会只有这一手。东侧这片谷地,地势隐蔽,可以藏兵,他多半会在这里设伏,截我后路。”


    陈镇凑近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地方末将竟没注意到……”


    “不怪陈将军。”李常安道,“这处谷地不在主路上,从大营方向看过去,视线被山脊遮挡。若非特意去探,很难发现。”


    李弘盯着地图看了良久,缓缓道:“所以,你打算将计就计?”


    李常安点头:“儿臣出营时,会故意露出破绽,让阿史那罗以为有机可乘。他若派兵追击,必走东侧这条近路——届时四哥的弓弩手正好在这里等着。”


    他顿了顿,“阿史那罗若敢来,儿臣让他再吐一次血。”


    帐内静了片刻。


    陈镇看看皇帝,又看看瑞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五岁的少年,说起战事来云淡风轻,仿佛不是在谋划一场伏击,而是在说今日午膳吃什么。


    而皇帝坐在主位,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是静静听着。


    好像这很正常。


    良久,李弘开口:“东侧伏兵,谁去?”


    “儿臣请命。”李常安道。


    李弘看着他,眉头微皱:“你明日要出营诱敌,后日又去设伏?你当自己铁打的?”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李常安道,“明日诱敌,儿臣打麒麟旗出营,阿史那罗必会派人盯梢。后日伏击,儿臣不露面,由四哥领兵,儿臣只在中军坐镇。”


    李弘眉头稍展:“那你说谁去东侧?”


    “苏文瑾。”


    帐内又是一静。


    陈镇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说的是……苏家二公子?”


    “是。”


    “可他从未上过战场……”


    “他舆图课是甲等,东侧那片谷地,是他昨夜画地图时发现的。他既然能看出阿史那罗会在那里设伏,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反伏击。”


    他顿了顿,看向李弘,“儿臣保举苏文瑾,请父皇允准。”


    李弘看着李常安,仿佛想从儿子脸上看出些什么。


    最终,他只问了一句:“你信他?”


    李常安答:“儿臣信他。”


    李弘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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