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消息传到苏文瑾耳朵里时, 他正在伙房外和豆沙斗智斗勇。
狐狸叼着他藏在袖子里准备当零嘴的肉干,一人一狐正闹得不可开交,墨竹找了过来。
“苏公子, 殿下请您去一趟。”
苏文瑾立刻放弃肉干,拍拍膝盖上的雪:“殿下找我什么事?”
墨竹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是好事。”
苏文瑾怀着满肚子疑惑到了李常安帐中。
李常安正坐在案前看信,听见动静, 头也不抬:“后日你带兵去东侧谷地,反伏击阿史那罗的人。”
苏文瑾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再闭上。
李常安终于抬眼看他:“怎么,不敢去?”
“敢!”苏文瑾脱口而出,声音都劈叉了, “我当然敢!”
他顿了顿, 声音低下来,带着小心翼翼,“可是殿下, 我、我从没带过兵……”
“凡事都有第一次。”李常安把信折起来, “你舆图画得很好,排兵布阵的理论也扎实, 差的只是实战。现在有机会, 不去试试?”
苏文瑾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他拼命忍住, 用力点头:“去!我去!”
李常安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卷册子递给他。
“这是我写的伏击要点,你拿回去看。陈将军会拨给你八百弓弩手, 人你自己挑,不要紧张,从你的舆图看,你这方面很有天赋,到时候六哥也会从旁协助。”
苏文瑾接过册子,手都在抖。
“册子拿回去好好看。”李常安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信,“后日辰时出发,别误了时辰。”
“是。”苏文瑾把册子抱在胸口。
苏文瑾走后,李常安继续看信。
信是太子从京城发来的,昨日傍晚到的。
李常宸在信里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
从朝中局势写到天气变化,从太后身子安康写到九皇子十皇子又闯了什么祸,从“八弟你那边冷不冷”写到“听说北厥人很凶你要小心”。
末尾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余在京城日夜悬心,惟盼捷报。
李常安嫌啰嗦,粗略看了两眼,就随手放到了案边的木匣里。
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这样的信,都是太子写来的。
李常安伸手揉了揉趴在脚边的豆沙。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尾巴轻轻摇晃。
帐外,隐约传来苏文瑾中气十足的声音,大概是在和陈将军讨要那八百弓弩手。
“这个不行!我要那个!那个高个子、眼神凶的那个!”
“殿下说了让我自己挑人!”
“陈将军你别小气啊——”
傍晚时分,李常安去了一趟韩铮的营帐。
老将军已经醒了。
军医说,那瓶“冰魄续命散”果然神效,敷上不到一个时辰,烧就退了大半。
今早韩将军已经醒了。
李常安掀帘进去时,韩铮正半靠在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
见李常安进来,老将军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李常安上前一步按住他:“韩将军躺着说话。”
韩铮没能挣动,只好躺回去,嘴里还不忘念叨:“殿下万金之躯,怎能亲来末将这腌臜地方……”
“韩将军是国之柱石。”李常安在榻边坐下,“柱石将倾,我自然要来。”
韩铮一怔。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
那时殿下才七岁,第一次来弘文馆上武学课。
满馆学生都怕他韩阎王,只有小殿下不怕他。
后来殿下被皇后认回,序齿为八,搬进了长春宫。
后来殿下八岁那年,天祈台上麒麟现世。
后来殿下长大了,成了名满天下的瑞王殿下。
再后来,殿下十五岁,孤身来北疆,救了他的命。
“殿下,多谢!”韩铮声音有些哑。
李常安摇摇头:“韩将军为国戍边二十年,救了不知道多少条命。我救您一次,算什么?”
韩铮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殿下,北厥那边……”
“韩将军安心养伤。”李常安起身,“军务有本王和诸位将军,不会出差错。您养好身子,才是对朝廷最大的忠。”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本王出营诱敌,韩将军若想来看,躺着看不碍事。军医说您不能吹风,让人把帐帘支开些就是。”
韩铮愣住,他在北疆一待就是二十年,还没有人同他说过这话。
“殿下……”韩铮声音有些沙哑。
李常安回头看他。
“殿下后日出营,务必小心。阿史那罗此人狡诈多疑,殿下用疑兵之计诱他,他多半会上钩,但——”
韩铮顿了顿,压低声音,“北厥大营里,除了阿史那罗,还有一个汉人谋士。此人来路不明,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但阿史那罗对他言听计从。”
李常安眼神一凝:“汉人谋士?”
“是。”韩铮道,“此事末将也只探到些许风声,此人从不离帅帐半步,北厥人称他为‘白先生’。阿史那罗这几年用兵多有变化,不再像从前那般鲁莽,末将怀疑与这人有关系。”
李常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韩将军告知。此事本王会留意。”
他走出营帐,天色已经暗了。
青粟提着灯笼迎上来,小声道:“殿下,苏公子在帐外等您,说要请您吃火锅——他刚从伙房领了五斤羊肉。”
李常安脚步一顿。
“……五斤?”
“是。”青粟忍着笑,“苏公子说,上次没吃够,这次要多备些。他还说,六殿下和四殿下都来。”
李常安沉默片刻。
“让伙房再备些青菜,别光吃肉。”
青粟笑着应了,快步去传话。
李常安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自己营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帐帘掀开一条缝,豆沙的红色尾巴一闪而过。
苏文瑾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六殿下你怎么才到!我都等半天了!”
“……你传信的方式是让豆沙叼着我的令牌跑遍全营?”
“那是意外!”
这一夜,李常安睡得不沉。
许是白日里韩铮那番话,他梦里尽是些零碎片段。
汉人谋士、白先生、从未在人前露过面……
这些词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搅得他不得安宁。
恍惚间,他仿佛又站在上辈子的刑场上。
风很大,雪很冷。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有人在骂他叛国贼,有人在往台上扔烂菜叶。
他没有看那些人。
他只是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那个一直在背后算计他、却从未露过面的人。
直到刀刃落下,他也没找到。
“殿下?殿下!”
李常安猛然睁眼。
青粟的脸近在咫尺,带着焦急:“殿下做噩梦了?您方才一直在发抖……”
李常安撑着坐起身,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没事。”他声音有些哑,“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青粟递上热帕子,“殿下,您才睡了一个时辰,再歇会儿吧?”
李常安摇摇头,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寅时三刻,距离出营还有一个时辰。
帐外隐隐传来人声马嘶——将士们已经在准备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梦里的残影压下去。
【宿主,】007小声说,【你刚才在梦里喊“你是谁”。】
李常安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白先生”?】
李常安放下帕子,没有回答。
他起身更衣,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
豆沙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从榻上跳下来,蹭着他的靴子“吱吱”叫。
李常安低头看它一眼,弯腰把狐狸抱了起来。
豆沙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今日你留在营中。”李常安说。
豆沙立刻竖起耳朵,不满地“吱”了一声。
“战场不是闹着玩的。”李常安把它放到榻上,“等我回来。”
小狐狸蹲坐在榻边,黑豆眼直勾勾盯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追上来。
卯时正,大军开营。
李常安乘马车出辕门,身后跟着一千精锐。
麒麟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绣成的瑞兽在雪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如一团流动的金焰。
他没有骑马,为的是迷惑阿史那罗。
马车辘辘前行,青石板路面结了薄冰,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脆响。
李常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外,李常远策马随行,压低了声音禀报:“八弟,探马来报,北厥大营那边有动静了。阿史那罗派了两队斥候,正盯着咱们。”
“嗯。”李常安没睁眼,“让他盯。”
又行了一刻钟。
“八弟,”李常远声音紧绷了些,“北厥营门开了,阿史那罗亲率三千骑兵出营,正朝咱们这边来。”
李常安睁开眼。
他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去。
雪原尽头,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涌出。铁蹄踏碎冰雪,沉闷的轰鸣声顺着风传来。
为首那人身披玄色大氅,**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阿史那罗。
李常安放下车帘。
“传令,”他说,“列阵,缓行。”
“是!”
一千精锐迅速变阵,盾兵上前,长枪斜指,弓弩手在两翼待命。
阵型严整,纹丝不乱。
北厥骑兵在三百步外勒马。
阿史那罗没有下令冲锋。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终于,阿史那罗抬起手——
北厥骑兵缓缓后撤,消失在雪原尽头。
李常远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撤了?”
李常安没有说话。
他盯着北厥大营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阿史那罗撤得太快了。
没有试探,没有叫阵,没有半分犹豫。
这不像他的作风。
或者说,这不像韩铮口中那个“鲁莽易怒”的阿史那罗。
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告诉他:不要追,这是诱敌之计。
“殿下。”迟宴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阿史那罗身边那个人,今日可能就在帅帐中。”
李常安没有回头。
“我知道。”
与此同时,北厥大营,帅帐。
阿史那罗大步跨进帐中,玄色大氅带起一阵寒风。
“白先生。”他解下佩刀扔在案上,“你说得没错,那李常安果然是在诱我。”
帐内深处,炭火旁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在这满是皮毛与刀剑的帅帐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正在慢条斯理地煮茶。
茶香袅袅,与帐外冰天雪地形成奇妙的反差。
“可汗不必动怒。”白先生将茶盏推到阿史那罗面前,“瑞王李常安,年十五,八岁引麒麟,十三岁监国,朝野皆称其‘神童’。这样的人亲自出营,必有所图。”
阿史那罗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粗声道:“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白先生微微一笑。
他伸手,在案上摊开的地图上点了点。
“瑞王出营,是为诱敌。可汗不追,他便无功而返。但他不会只做这一手——”
指尖划过地图,停在鹰愁涧东侧。
“此处地势隐蔽,若设伏兵,可截我军后路。瑞王若遣一支奇兵埋伏于此,可汗贸然追击,必中其计。”
阿史那罗凑近看,眯起眼。
“白先生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白先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可汗不妨派一支疑兵佯攻鹰愁涧,诱瑞王伏兵现身。待他以为计成、放松警惕时——”
“另一支精锐,可从此处绕道,直取瑞王中军。”
阿史那罗眼睛一亮。
“白先生是说,抓活的?”
白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帐外风雪,“瑞王李常安,久闻其名了。”
第82章
李常安回营时, 已是未时。
阿史那罗没有上钩。
他派斥候远远跟着,派骑兵远远对峙,却始终没有发起进攻。
李常安在马车里坐了一个时辰, 对方就远远看了一个时辰。
这很不正常。
【宿主,】007忧心忡忡,【那个白先生是不是看出咱们的计策了?】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走进中军大帐,李弘正与陈镇商议军务,见他进来, 目光落在他脸上。
“阿史那罗没有追。”
“是。”李常安道。
李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不怪你,阿史那罗这几年用兵谨慎了许多。”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那个汉人谋士,不简单。”
李常安垂眸。
“父皇,”李常安开口, “明日东侧谷地伏击, 儿臣想亲自去。”
李弘皱眉:“你不是说让苏文瑾去?”
“儿臣和苏文瑾一起去。”李常安道。
李弘知道他拒绝也没用
“准了,但要带足人手。”
是夜,苏文瑾来找李常安。
他怀里抱着那卷伏击要点册子, 册子边角已经卷了, 显然翻了很多遍。
“殿下,”他进门就问, “阿史那罗今日没追您?”
“没追。”
“那他明日会来东侧谷地吗?”
李常安看着他, 没有直接回答。
“你觉得呢?”
苏文瑾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会来。”他说, “但不是直接来。”
李常安挑眉。
苏文瑾把册子摊开,指着其中一页:“您看,您写的伏击要点里说, ‘诱敌深入,待敌入彀,三面合围’,这是对付普通将领的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阿史那罗身边那个人,不是普通将领。殿下今日诱敌,他没有追——这说明他已经看破了殿下的意图,那他明日会怎么做?”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他会将计就计,他会派一支疑兵佯攻鹰愁涧,诱我伏兵现身。等我以为得手、放松警惕时,他真正的精锐会绕道东侧谷地,反杀我个措手不及。”
帐内静了一瞬。
李常安看着他,久久不语。
苏文瑾被他看得发毛:“殿下?我又说错了?”
“没有。”李常安收回视线,“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所以,你打算怎么应对?”
苏文瑾深吸一口气。
“分兵。”他说,“八百弓弩手,分作两队。一队仍在原处设伏,佯装中计;另一队——”
他手指点在谷地东侧的一处高地,“埋伏在这里,待北厥精锐绕道杀来时,居高临下,反伏击。”
他越说越流畅,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这样一来,他以为他在将计就计,其实我们在将计就计之上再加一重。阿史那罗若敢来,我让他……”
他顿住,看了李常安一眼,学着那日殿下在中军大帐里的语气:
“……再吐一次血。”
李常安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睫,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去吧,明日辰时出发。”
苏文瑾用力点头,把册子抱在胸口。
走到帐帘边,他忽然回头。
苏文瑾笑着说:“明日我给您赢一匹北厥战马回来!”
说完,掀帘跑了。
豆沙蹲在榻边,歪着脑袋“吱”了一声。
李常安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辰时,东侧谷地。
苏文瑾趴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动不敢动。
八百弓弩手分作两队,四百人埋伏在原定地点,四百人随他潜伏在这处高地。
这是他自己选的位置。
从这儿望下去,可以将整片谷地尽收眼底。
而下方的人若不刻意抬头搜寻,很难发现雪坡上这四百个白色披风覆盖的身影。
李常远在他身侧,眉头紧皱。
不知为何,他今日右眼皮一直在跳。
“来了。”苏文瑾忽然压低声音。
李常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谷地入口,隐约有黑影攒动。
是北厥骑兵。
约莫五百人,没有打旗帜,马蹄裹了厚布,踏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为首那人一边策马缓行,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文瑾屏住呼吸。
他盯着那队骑兵缓缓进入伏击圈,竖起三根手指——
二。
一。
“放!”
箭矢如雨。
北厥骑兵顿时大乱。
为首的将领厉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却接连被射落马下。
余众四散奔逃,被弓弩手追着射杀。
苏文瑾却没有动,他死死盯着谷地更深处。
李常远压低声音:“你的人胜了,为何不追击?”
苏文瑾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队溃逃的骑兵,忽然瞳孔一缩。
不对。
那队骑兵溃逃的方向太整齐了——不是四散奔逃,而是向着同一个方向。
那是……
谷地东侧出口。
是留给他们“追击”的方向。
“不好。”苏文瑾声音发紧,“这是诱饵。”
他猛然回头,望向己方那四百弓弩手。
他们已经开始欢呼,有人起身准备追击。
“不要追!”苏文瑾几乎是嘶吼出声,“那不是溃兵!那是诱饵——!”
话音未落,谷地东侧骤然响起震天马蹄声。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至少两千人。
真正的精锐。
为首那人一身玄甲,**乌骓马,手持长刀。
不是阿史那罗。
阿史那罗没有亲自来。
来的是他麾下第一猛将——铁勒骨。
而铁勒骨的身后,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但苏文瑾忽然浑身发冷。
他想起韩铮的话。
阿史那罗身边有个汉人谋士,人称“白先生”,从不离帅帐半步。
可今日,这位“从不离帅帐”的白先生,坐着马车,亲临战场了。
“殿下……”苏文瑾声音发抖。
李常远脸色骤然惨白。
他猛然起身,向着营地方向狂奔而去。
一刻钟前。
李常安站在东侧谷地外三里处的一处缓坡上。
这里是他选的观战位置,地势略高,可以远远望见谷地战况,又不至于被流矢波及。
墨竹在他身侧撑着伞——雪又大了,落在伞面上簌簌作响。
青粟抱着手炉,时不时递过来让殿下暖手。
他身边只带了五十亲卫,和一只非要跟来的赤狐。
豆沙蹲在他脚边,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
【宿主,】007忽然开口,【我有点心慌。】
李常安没有说话。
他望向谷地,那里已经开战了。
苏文瑾那边似乎得手了,北厥的疑兵正在溃退。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可是为什么——
“殿下小心!”
阿铁猛然扑过来,将他护在身后。
李常安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寒光——
一支箭矢擦过阿铁的肩头,钉入身后三寸的雪地。
箭羽犹自颤动。
豆沙“吱”地炸毛,弓起脊背,发出尖锐的嘶叫。
紧接着,四面八方骤然涌出黑压压的骑兵。
不是从正面来。
是从他们以为绝不会有人来的方向——东侧谷地,从悬崖爬上来的。
那里本应是苏文瑾反伏击的位置。
苏文瑾呢?
那四百弓弩手呢?
李常安来不及想。
五十亲卫已与敌军交上手。
阿铁护在他身前,一人一刀,生生挡住了三波冲击。
可敌人太多了。
而眼前这支伏兵,至少五百。
他们是冲他来的。
从一开始就是。
“殿下!”青粟声音都变了调,“走!快走!”
李常安没有动。
他盯着他们身后那辆缓缓驶近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只手探出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不像武人,倒像读书人。
李常安忽然想起韩铮的话。
此人从不离帅帐半步。
车帘彻底掀开。
那人坐在车中,隔着风雪,与李常安遥遥相望。
他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一身素白长衫。
他看向李常安的目光,没有杀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敌意。
“久闻瑞王殿下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了。
五十亲卫已折损过半,阿铁浑身浴血挡在李常安身前,刀锋指地,血珠顺着刃口滴落,在雪地上砸出细密的红点。
豆沙弓着脊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半步不退。
五百北厥骑兵环伺四周,铁蹄踏碎冰雪,却无人上前。
他们在等,等马车里的人开口。
车帘大敞,白先生端坐其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常安。
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明明面色苍白如纸,明明只剩二十余残兵,明明下一秒就可能身首异处——
却仍然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没有惊惶。
没有求饶。
甚至没有质问。
白先生忽然笑了,“瑞王殿下,”
他说,“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李常安没有说话。
白先生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
“也是,将死之人,知道这些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常安脸上,仿佛在端详一件精致的瓷器。
“只是可惜了。”他轻声道,“我原以为,李氏皇族这几代,总算出了个像样的人物。”
“白先生。”铁勒骨策马上前,粗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大晟援军随时会到。”
白先生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李常安。
然后他开口。
“我本名叫张怀安。”
李常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家父张云。”
“光化十六年,蒙古犯边,家父率三千铁骑守雁门,血战七昼夜,退敌两万。”
他顿了顿。
“光化十八年,突厥南下,家父领兵追击八百里,斩首三千,擒杀叶护,突厥十五年不敢东顾。”
“光化二十一年,南诏叛乱,家父抱病出征,三月平定六诏,收服三十六部。”
他一样一样地说着,像在念一份功勋簿。
“光化二十三年,家父被召回京,同年十月,以‘谋反’罪下狱。腊月初九,满门抄斩。”
李常安看着他。
张怀安也看着李常安。
隔着风雪,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两代人的血与骨。
“那年我七岁。”张怀安说,“奶娘把我藏在柴垛里,躲过了搜捕。我趴在柴缝里,亲眼看着我爹被押出家门——他那时候已经瘸了一条腿,是先帝让人打断的,怕他反抗。”
他顿了顿。“我看着我大哥被按在雪地里,刽子手的刀落了三下才砍断脖子。”
“我看着我大嫂抱着刚满月的侄儿,跪在监斩官面前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说孩子无罪,求留一条命……”
“我看着我侄子——他才十一岁,被人从巷口拖回来。他其实已经逃出去了,跑出去三条街,又折回来找我们。他被押着跪在我爹旁边,一直在发抖,但没有哭。”
李常安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你知道百姓们在喊什么吗?”张怀安看着他,唇边仍挂着冷冷地笑意,“他们在喊——‘杀了逆贼’、‘满门抄斩’、‘大快人心’。”
他轻轻重复这几个词。
“‘大快人心’。”
“我爹守雁门那年,箭伤十七处,刀伤九处,回来时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我小时候趴在他膝盖上,数那些疤痕,一道一道地数。”
“我大哥十九岁随父出征,在北疆待了十年,二十九岁才回京成亲。他的新婚妻子等了他七年,七年。”
“我大嫂是大家闺秀,嫁进门不到两年,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她跪在雪地里磕头时,怀里那个孩子,是她和我大哥唯一的孩子。”
“那些百姓,他们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官府说张家谋反,张家就是逆贼。逆贼就该杀,杀逆贼就是大快人心。”
“他们扔烂菜叶,扔石头,往我爹脸上吐唾沫。我爹跪在那里,一声不吭。他打了半辈子仗,守了半辈子边关,最后被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人吐唾沫。”
张怀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逃出来了,逃到北境,逃到北厥。我想回去报仇,可我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我长大了。我去过南诏,去过西朔,去过北渠。我学兵法,学谋略,学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杀死最多的人。”
“我用了三十年。”
张怀安抬起眼,重新看向李常安。
“三十年,我等的就是今天。”
第83章
李常安看着他。
这个站在马车里、用三十年光阴谋划复仇的人, 此刻浑身都在发抖。
是恨,也是痛。
李常安忽然开口。
“张怀安。”
张怀安抬起头,李常安看着他。
风雪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你觉得他们该死。”
张怀安盯着他, 想看他如何巧舌如簧。
李常安继续说。
“你觉得先帝该死,监斩官该死,那些不明真相就咒骂忠良的百姓也该死。”
“你觉得张家满门忠烈,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这天底下没有公道可言。”
“我觉得换成任何人, 都会和你一样恨。”
李常安顿了顿,“你没错。”
张怀安愣住了。
李常安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苍白,肩上还有方才被流矢擦过的血迹。
可他说出的话,却让张怀安一时失语。
张怀安声音发涩, “李常安, 你……你是李氏皇族?”
“是。”李常安说。
“那是你的皇祖父。”
“我知道。”
“他害死了我全家。”
“我知道。”
张怀安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
“那你……不为他辩解?”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为什么要辩解?”
张怀安张了张嘴。
李常安继续道:“你方才说的那些, 若都是真的——张家满门忠烈, 无辜受戮,百姓不明真相, 落井下石, 那便是先帝做错了,错了就是错了。”
“他错信谗言, 错杀忠良,让一个为国戍边二十年的老将军死在自己守护的人手里。”
“他让一个七岁的孩子躲在柴垛里,眼睁睁看着至亲被砍头。”
“他让那些百姓有机会往功臣脸上吐唾沫, 还自以为是在‘大快人心’。”
李常安顿了顿说道:“这不是一句‘帝王心术’、‘不得不为’就能抹过去的。”
“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
“你跪在雪地里磕头的大嫂不会活过来。”
“你那个十一岁的侄子不会活过来。”
他看着张怀安。
“你恨,是应该的。”
张怀安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三十年。
他等了三十年,想过无数种今日与李氏皇族对峙的场景。
他们或许会辩解,会说“先帝是被奸人蒙蔽”,会说“那时朝局动荡不得不为”,会说“你爹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愿你如此”。
没想到会是一个李氏皇族,站在他面前说——你没错。
你恨,是应该的。
张怀安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声音喑哑,“你……你到底是……”
李常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继续说:“若换成我,我也会恨。”
“若换成我,亲眼看着父亲被人打断腿、押出家门,亲眼看着大哥被砍三刀才断气,亲眼看着大嫂磕头磕得血肉模糊还是保不住孩子——”
他顿了顿,“若换成我,我也会想报仇。”
“不只要杀始作俑者。”
“那些落井下石的百姓,那些往忠臣脸上吐唾沫的人,那些喊‘大快人心’喊得最大声的人——”
“我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张怀安瞪大眼睛。
李常安看着他,目光冷厉。
“灭其满门。”
“鞭其尸骨。”
“让所有人都知道,冤枉忠良、落井下石,是要偿命的。”
可每一个字,都说进了张怀安心里。
痛快。
张怀安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变成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灭其满门!好一个鞭其尸骨!”
他看向李常安,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我原以为李氏皇族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没想到出了你这么个妙人。”
他笑着摇头。
“可惜。”
“可惜什么?”李常安问。
“可惜你今天就要死了。”张怀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遗憾,“不然我一定和你喝一杯。”
他抬起手。
铁勒骨的长刀随之扬起。
五百北厥骑兵齐刷刷举起弓弩。
就在此时。
李常安忽然笑了。
“张怀安,你以为你赢了?”
张怀安手势一顿。
李常安抬起手——
他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铁匣,通体乌黑,上面刻着张怀安看不懂的纹路。
李常安只是说:“一码归一码。”
他看着张怀安,“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着。你张家的冤,我认。你恨先帝,恨李氏皇族,恨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应该。”
他顿了顿。
“换成我,我也会灭其满门,鞭其尸骨。”
“可是——”
他抬起手,握住那个铁匣。
“你有你的仇。”
“我也有我想守护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张怀安,越过那五百北厥骑兵,望向风雪尽头。
那里是大晟的方向。
是幽州大营的方向。
是无数将士正在浴血奋战的方向。
“我皇祖父做错了事,我认。”
“可这二十年来,守在北疆的将士没有错。”
“那些被北厥铁蹄踏破家园的百姓没有错。”
“那些饿着肚子交粮纳税、供着边关军需的农夫没有错。”
他看着张怀安。
“你站在北厥那边,帮他们打大晟,帮他们杀大晟的将士,帮他们抢大晟的百姓——”
他顿了顿。
“这是另一笔账。”
张怀安看着他。
李常安也看着张怀安。
“你张家满门忠烈,守的是大晟的江山,护的是大晟的百姓。”
“你今日带着北厥人来杀大晟的皇子,杀的也是大晟的江山,杀的也是大晟的百姓。”
“你爹——”
他没有说下去,他也没有立场去说,
但张怀安听懂了。
张怀安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常安看着他:“一码归一码。”
“你家的冤屈,我会替你讨。”
“你爹的墓,我会替你去祭。”
“你大嫂磕头磕出来的血,你侄子被拖回来时发抖的身子——”
他顿了顿,“我都会记着,可是今天——”
他按下机括,“你想杀我,我也要杀你……”
巨响,天崩地裂。
北厥精兵三百人当场毙命,剩下的两百人,也已经吓破了胆。
李常安还站着,他浑身是血,衣袍破碎,面色苍白如纸。
豆沙在他脚边,弓着脊背嘶叫。
阿铁护在他身前,刀锋指地。
李常安就这样站着,隔着火光与硝烟,与张怀安遥遥相望。
“他怎么会……那是天罚吗?”有北厥兵卒扔下刀剑。
“是神迹!是神迹!”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铁勒骨挣扎着爬起来,厉声呵斥,却拦不住溃逃的士兵。
他们怕了。
他们不怕刀剑,不怕箭矢,不怕千军万马。
可他们怕这个浑身是血的大晟瑞王。
怕这种非人的、无法理解的力量。
怕他真的如传闻所说——
是上天眷顾之人。
是麒麟之子。
是杀不得的人。
“回来!都给我回来!”铁勒骨嘶吼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士兵四散奔逃。
张怀安站在原地,看着李常安。
李常安的一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像在说:你明白了吗?
一码归一码。
你家的冤屈,我认。
可你要杀我,我也要杀你。
就这么简单。
张怀安忽然笑了。
“好!好!好一个一码归一码。”
他迈步,向李常安走去,一步一步。
阿铁横刀挡在李常安身前。
张怀安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李常安。
他说:“殿下,你是个妙人。”
“我活了四十七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可惜——”
他忽然加速。
一瞬间,他快得像一道影子。
阿铁护着李常安挥刀,却砍了个空。
张怀安的身法太快了,阿铁只来得及砍到他的衣角。
然后,三个人撞在一起。
张怀安冲向李常安,带着他向悬崖边滚去。
阿铁死死抓着李常安的手腕,不肯松开。
三个人,一起坠落。
第84章
李常安醒来时,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落在睫毛上,化成冰凉的雪水。
他动了动手指,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右腿摔伤了,浑身像被碾过一样。
但他还活着。
他侧过头。
阿铁伏在他身侧,浑身是血,却正挣扎着爬起来,用磕磕绊绊的汉语喊着:“殿……殿下……”
李常安撑着坐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湖岸。
厚厚的冰层被砸出巨大的窟窿,三个人应该是掉进水里,被水流冲到了岸边。
豆沙呢?
他低头找,没有看见那团火红的身影。
心猛地一沉。
“豆沙……”他声音嘶哑。
阿铁费力地抬手指向不远处。
李常安顺着看过去——一块岩石后面,露出半截火红的尾巴。
他撑着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
豆沙蜷在岩石后面, 浑身湿透, 瑟瑟发抖,见他过来,努力抬起头, “吱”了一声。
还活着。
李常安蹲下身, 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狐狸用尽全力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软软地趴下去, 累得动不了。
他靠在岩石上, 大口喘气。
然后他想起什么,抬头四望。
“阿铁。”他问, “张怀安呢?”
阿铁愣了一下。
他费力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在周围搜寻。岩石后面,雪堆旁边, 湖边冰窟窿周围——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阿铁走回来,脸上带着困惑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说:“阿铁……只看到……殿下。”
“豆沙。”
“殿下。”
他指了指周围,比划着,意思是:找过了,没有别人。
李常安沉默。
坠崖前,他记得张怀安冲向自己,记得阿铁抓住了他的手腕,记得三个人一起坠落。
张怀安呢?
被水流冲走了?
还是……还活着,自己离开了?
李常安望着白茫茫的雪原,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那个人,没有死。
三十年。
那个人等了三十年,不会就这么死的。
“殿下……”阿铁看着他,眼里带着担忧。
李常安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又看了看周围,荒山野岭,风雪连天,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假死。
他一直在做“该做的事”。
做皇子该做的事。
做瑞王该做的事。
做李氏皇族该做的事。
可从来没有做过——
自己想做的事。
李常安靠着岩石,望着灰蒙蒙的天。
豆沙缩在他怀里,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阿铁蹲在他身侧,一声不吭地守着。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就他们三个。
在这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过一段……逍遥快活的日子。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李氏皇族,北厥大营,父皇,太子,朝堂——
让他们找去吧。
反正瑞王殿下已经“坠崖身亡”了。
就让李常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阵子吧。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豆沙。
小狐狸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豆眼望着他。
李常安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豆沙,”他说,“咱们去南边玩一阵子,好不好?”
豆沙“吱”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摇。
阿铁听不懂,只是憨憨地看着他。
李常安笑了笑,拍了拍阿铁的肩。
“走。”他说,“找路出去。”
三天后,幽州大营。
消息传回时,李弘正在部署下一轮进攻。
他听完禀报,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身子一晃——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舆图。
“陛下!”陈镇大惊失色,抢上前扶住他。
李弘推开他,踉跄着站直。
他的嘴唇被血染得殷红,眼神却凶得骇人。
“传令。”他说,声音嘶哑,“全军出击。”
“陛下,您的身子——”
“朕说,全军出击。”
李弘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史那罗,朕要亲手抓回来。”
“他的父兄,朕要全部活捉。”
“他的王庭,朕要踏平。”
他望着北方,望着风雪尽头。
“小八要是还活着,”他说,“朕要拿这些,给他当赔礼。”
“小八要是死了——”
他没有说完。
可他眼中那抹狠厉,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这一打,就是半个月。
李弘像是疯了一样。
他不顾自己的身子,亲自率军追击。
白天打仗,晚上议事,困极了就和衣靠在马背上眯一会儿。
陈镇劝他歇息,他不听。
众将劝他回营,他不理。
半个月。
大晟连下十城。
鹰愁涧、黑山关、云中郡、定襄城、白登山、狼居胥山——
一路向北,势如破竹。
阿史那罗节节败退,退到漠北深处,终于无路可退。
最后一战,李弘亲自擂鼓。
大晟军士气如虹,一举击溃北厥残兵。
阿史那罗被生擒。
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当场战死,一个被活捉。
北厥王庭震动,派使者求和,愿割地赔款,送质子入朝。
李弘坐在帅帐中,看着那份求和书。
他脸上没有喜色。
他只是提起笔,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再加战马一万匹,牛羊五万头,二十年岁贡翻倍。”
然后扔给使者。
“告诉你家可汗,”他说,“朕的儿子还躺在雪地里。这点东西,不够赔。”
使者战战兢兢地捧着求和书退下。
帐内只剩李弘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与此同时,八百里外。
李常安正躺在一辆牛车上,晃晃悠悠地往南走。
牛车是阿铁从一个农户家换来的——用他怀里仅剩的一块碎银子。
车板很硬,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上面盖着不知从哪淘来的破棉被。
李常安躺在干草堆里,身上裹着棉被,豆沙蜷在他肚子上,暖烘烘的。
阿铁在前面赶车,笨拙地甩着鞭子,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学赶车的口诀。
天很蓝。
风很轻。
雪早就停了,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
李常安眯着眼睛,望着天上飘过的云。
【宿主。】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委屈和愤怒。
李常安没动。
【宿主——!】
还是没动。
【李常安!!!】
李常安终于睁开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出来了?”
【你还知道问我出来了?!】007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你知道我被关在小黑屋里多久了吗?!三天!整整三天!你知道三天有多长吗?!换算成系统时间就是三百个时辰!一千八百刻!十万八千——】
“好了好了。”李常安打断它,“我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007更委屈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还不让我出来,你引爆火药的时候我差点吓死!你坠崖的时候我差点吓死!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喊你,你都不理我!然后你就把我关小黑屋了!三天!整整三天!】
李常安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
【……】
“真的,当时太乱了,我担心你出事也担心……”
你又现身坏了我的计划。
【我是系统!我能出什么事!】007的声音带着哭腔,【出事的是你!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我也就——】
它突然停住。
李常安愣了一下。
“你也什么?”
【没什么。】007闷闷地说,【反正你就是不关心我。你就知道打仗,就知道冒险,就知道一个人扛。你从来没想过我有多担心。】
李常安沉默。
他想起那天在东侧谷地,想起引爆火药前的那个瞬间。
他确实没有想过007。
他想的只有那些将士,那些百姓,那个他想守护的大晟。
还有张怀安。
那个用三十年谋划复仇的人。
他忘了,还有一个小系统,一直在他脑子里,陪着他。
从七岁到十五岁。
从长春宫到北疆。
从每一次生病,每一次受伤,每一次睡不着觉的夜晚。
它一直在。
“007。”他说。
【干嘛。】007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以后不会了。”他说,“我保证。”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李常安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他叹了口气。
“那你说,怎么才肯原谅我?”
007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不许再把我关小黑屋。】
“好。”
【不许再一个人冒险。】
“……尽量。”
【不许再——】
“尽量这个,不能保证。”李常安打断它,“你知道的,有些事,必须做。”
007又沉默了。
【……我知道。】它的声音变小了,【可是我好怕。我怕你出事,怕你死了,怕我再也找不到你。】
李常安没有说话。
他伸手,揉了揉豆沙的脑袋。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
“007。”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担心我。”
007沉默了一会儿。
【……哼!算你有良心。】
李常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现在,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传封信。”他说,“给母后。”
【……你又要搞什么?】
“报平安。”李常安望着天上的云,“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那太子呢?皇上呢?不报?】
李常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报。”他说,“让他们……再急一阵子。”
007愣了一下。
【宿主,你好坏。】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豆沙在他肚子上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第85章
京城, 坤宁宫。
皇后正在佛堂里诵经。
自从北疆的战报传来,她每日都要在这里跪两个时辰。
林嬷嬷进来时,她正闭着眼睛, 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
“娘娘。”林嬷嬷轻声道。
皇后没有睁眼。
林嬷嬷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有消息了。”
皇后的手指一顿。
她睁开眼睛。
林嬷嬷递上一张纸条,很小,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皇后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儿安好, 勿念,往南游玩,归期未定,替儿瞒着父皇和太子。——小八”
皇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小混蛋……”
她声音发颤, “吓死我了……”
林嬷嬷也红了眼眶, 却还是忍不住笑道:“娘娘,殿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皇后把纸条贴在胸口, 又哭又笑。
好一会儿, 她才平复下来。
“烧了,别让人看见。”
林嬷嬷应了, 接过纸条, 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着纸张,那一行字渐渐化为灰烬。
皇后望着那缕青烟, 轻声道:“玩吧,玩够了再回来。”
“反正这皇宫,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东宫, 太子李常宸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自从北疆传来“瑞王坠崖”的消息,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夜里,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梦见八弟站在悬崖边,浑身是血,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纵身跃下。
每次他都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白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奏折堆了满案,他一本都看不进去。
宫人们战战兢兢,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因为这几天,太子殿下变了。
那个温和宽仁、从不发火的太子殿下,变得暴躁易怒。
一个内侍端茶时不小心洒了几滴,被他罚了二十板子。
一个官员奏事时啰嗦了几句,被他当堂训得下不来台。
连东宫的詹事府主簿,都被他骂哭过两回。
这一日,李常宸又坐在书房里发呆。
案上摊着一封信——是从北疆送来的军报。
上面写着:瑞王遗体,至今未寻获。
他就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通报声:“娘娘驾到——”
皇后走了进来。
李常宸抬头看她,眼神空洞。
“母后。”他声音沙哑。
皇后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这个儿子,看着他一夜之间瘦削下去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
她忽然有些心疼。
这孩子,是真的在乎小八。
上辈子那些事,他是真的后悔了。
也是真的想弥补。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宸儿。”
李常宸看着她。
皇后说:“有些事,急不来。”
李常宸愣了一下。
皇后没有多说。
她只是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该吃吃,该睡睡。小八若还在,也不愿你这样。”
她走了。
李常宸坐在原地,望着晃动的门帘。
他反复琢磨着母后的话。
小八若还在……
若还在……
他忽然站起来。
“来人!”
内侍慌忙跑进来。
“备马!”李常宸说,“我要去北疆!”
内侍吓了一跳:“殿下,北疆千里之遥,您——”
“我说备马!”
内侍不敢再劝,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半个月后,西南道,益州城。
李常安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那座高大的城楼,眯了眯眼睛。
益州,西南第一繁华之地。
丝绸之路的起点,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于此。胡商、蜀锦、茶叶、盐铁——但凡天下有的好东西,这里都能找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茶香、酒香、胭脂水粉的香气,还有街边小摊上煎饼果子的油香。
豆沙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鼻子耸动,眼睛亮晶晶的。
【宿主,】007也兴奋起来,【好香啊!我想吃!】
李常安没理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是路上从一个农户家买的。料子粗糙,针脚歪斜,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阿铁跟在他身后,还是那副憨厚模样,背上背着个大包袱——里面是他们仅剩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两个硬邦邦的干粮,还有李常安藏着的一小包火药。
“阿铁。”李常安开口。
阿铁凑过来:“殿下?”
李常安指了指城门:“进去之后,别叫殿下了。”
阿铁愣了一下,磕磕绊绊地问:“那……叫什么?”
李常安想了想。
“叫公子,沈公子。”
阿铁用力点头,嘴里念念有词:“沈公子,沈公子,沈公子……”
李常安抬脚,走进城门。
益州城的繁华,超出了他的想象。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耍把式的在空地上敲锣打鼓,围了一圈看客。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摇着扇子招摇过市,蒙着面纱的胡姬在酒楼上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抛媚眼。
豆沙看得眼睛都直了,脑袋转来转去,恨不能多长几双眼睛。
李常安慢悠悠地走着,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一处热闹的十字街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街角围了一大群人,里头传来阵阵喝彩声。
他凑过去一看——是个赌档。
不是那种正经的赌坊,是露天摆的摊子。
一张破木桌,桌上扣着三只碗,庄家手里捏着一颗骰子,正吆喝着让围观的人下注。
“来来来!猜中骰子在哪个碗里,一赔三!童叟无欺!”
李常安看了一会儿。
庄家的手法很熟练,三只碗换来换去,普通人根本看不清那颗骰子最后落在了哪里。
围观的人一个个掏钱下注,一个个输得精光。
只有少数几个人赢了几把,兴奋得满脸通红,然后又输回去。
李常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宿主,你笑什么?】007好奇地问。
“没什么。”李常安在心里说,“就是想起赵太傅教过我们《算经》。”
【……这跟赌钱有什么关系?】
李常安答道:“关系大了,那个庄家翻碗的速度是有规律的,每七次一个循环。只要数清楚,就知道骰子在哪。”
007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是来西南玩的,不是来砸人家场子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试试,赵太傅教的有没有用。”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这是路上剩下的最后一点盘缠了。
挤进人群,他把银子拍在桌上。
“我押,左边那个碗。”
庄家抬头看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的少年,穿着寒酸,便没放在心上。
“好嘞!开——”
碗掀开。
骰子静静地躺在下面。
围观的人发出惊呼。
庄家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爽快地赔了钱。
李常安接过银子,没有走,他又把银子拍在桌上。
“中间那个碗。”
开——中了。
“右边那个碗。”
开——中了。
“左边。”
中。
“中间。”
中。
一连七把。
把把中。
庄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街口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常安面前的银子堆成了小山。
第八把,庄家没敢开了。
他擦了擦汗,挤出笑脸:“这位公子,好眼力。小本生意,经不起您这样赢。要不……您高抬贵手?”
李常安看着他,庄家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李常安忽然笑了,“行,那就这样吧。”
他把银子拢了拢,装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豆沙跟在他脚边,尾巴高高翘起,得意洋洋。
【宿主,】007忍不住说,【你刚才的样子好欠揍。】
“有吗?”
【有,特别有。】
李常安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条街,他忽然停住脚步。
“阿铁。”他说。
阿铁凑过来。
李常安低声说道:“后面有人跟着,五个人,从赌档那边就开始跟了。”
阿铁回头看了一眼,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凶相。
“公子,阿铁……打?”
李常安想了想,“打,别打死就行。”
阿铁点点头,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回走。
李常安抱着豆沙,靠在墙边,优哉游哉地看热闹。
那五个人见阿铁走过来,还以为是来求饶的,正要开口呵斥——
然后就被阿铁一拳一个,全部撂倒。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阿铁拍拍手,走回来,背起包袱,憨厚地看着李常安。
“公子,好了。”
李常安点点头。
“走吧,找家客栈,好好洗个澡。”
三天后。
益州城最有名的成衣铺子里,李常安站在铜镜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蜀地特产的云锦,暗纹里织着隐隐的银丝。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那是他新买的,花了一百两银子。
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白玉簪绾了起来。
镜子里的人,唇红齿白,眉眼清隽,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豆沙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
“吱?”它叫了一声。
李常安低头看它。
“怎么,不认识了?”
豆沙又“吱”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宿主,】007幽幽地说,【你这一身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三百两。”
【……三百两?!你三天前一共才赢了二百三十两!】
“所以我又去了一趟益州最大赌坊。”李常安说得云淡风轻,“这次赢了一千两。”
007沉默了,【宿主,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李常安挑了挑眉,“那些赌坊可没少让人妻离子散,有的还染了不少人命官司,都是些老千手。”
【统是担心你受伤。】
李常安疑惑道:“你是说那些追着我砍的赌坊打手?阿铁昨天一口气撂倒了二十个,他们今天都没敢再来。”
【……可是会扣积分。】007哭唧唧道。
李常安安慰道:“没事,我们好好玩!之后再赚回来。”
【……】007不想说话了。
李常安又照了照镜子,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去醉仙楼吃饭。”
醉仙楼是益州城最大的酒楼,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门前车水马龙。
李常安带着阿铁走进去,立刻有小二迎上来。
“这位公子,里边请!楼上还有雅间——”
“不必。”李常安扫了一眼大堂,“就坐这儿吧。”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麻辣兔头、蒜泥白肉、开水白菜、龙抄手、担担面……
阿铁坐在他对面,看着满满一桌菜,眼睛都直了。
豆沙蹲在桌边,眼睛也直了。
李常安拿起筷子。
“吃。”他说。
两人一狐立刻埋头苦干。
李常安吃得不紧不慢,一边吃一边望着窗外。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胡商的驼队叮当作响,卖花的姑娘提着篮子沿街叫卖。远处有杂耍班子在表演喷火,围了一圈看客,喝彩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日子像做梦一样。
【宿主,你开心吗?】007别扭道。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
他眯了眯眼睛。
“嗯!开心。”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几个人从楼上下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酱色锦袍,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
引路的小二一边走一边说:“大人,您慢点,小心脚下——”
中年男子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忽然定住了。
李常安正在啃兔头,感受到那道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中年男子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的好友发觉不对,回头看他:“知章?怎么了?”
贺知章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常安,盯着那张脸——太像了!太像了!
简直跟自己的岳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贺知章张了张嘴,又闭上。
难道说“那边有个少年长得跟我岳父一模一样,可能是我岳父在外面有私生子”?
他不敢。
可他实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李常安一眼。
李常安已经低下头,继续啃兔头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贺知章走到他桌前,拱手行礼。
“这位公子,冒昧打扰,在下贺知章,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李常安抬起头,看着他,“免贵姓沈,沈安。”
贺知章一愣。
沈安?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笑容满面地说:“沈公子,在下方才在楼上看见公子,只觉得公子气度不凡,心生仰慕,不知能否赏脸喝一杯?”
李常安看着他。
贺知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努力保持着笑容。
“沈公子?”
李常安忽然笑了,“好,请坐!”
贺知章大喜,连忙在他对面坐下。
阿铁警惕地看着他,豆沙也抬起头,黑豆眼直直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贺知章浑然不觉,热情地让小二添酒加菜,与李常安攀谈起来。
聊了几句,他越发惊讶。
这个少年,看着年纪不大,言谈举止却从容不迫。
聊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头头是道;聊起诗词文章,对答如流;聊起天下大势,虽然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不是普通的富家子弟,绝对不是。
贺知章心里越发肯定。
他试探着问:“沈公子是哪里人?来益州是探亲还是游玩?”
李常安看了他一眼,“北边来的,游玩。”
贺知章心里咯噔一下。
北边。
这个少年从北边来,长得像岳父大人,叫沈安,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但面上不显,只是笑道:“我与公子一见如故,在下岳家也是从北边过来的,我在益州城有处宅子,地方宽敞,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去府上歇几日?也好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
李常安看着他。
贺知章满脸诚恳,李常安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豆沙在他脚边轻轻蹭了蹭。
“好啊。”他说。
贺知章大喜过望,他连忙起身,亲自引路。
阿铁背着包袱,抱着豆沙,跟在后面。
走出醉仙楼,穿过两条街,一座气派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朱门高墙,门前立着上马石,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两个大字:“贺府”。
贺知章亲自开门,引着李常安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二进院。
正堂里,一位女子正坐在那儿喝茶。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梳着堕马髻,容貌秀丽。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相公回来了?”她笑着起身,“今日怎么这么早——咦?”
她的目光落在李常安脸上。
愣住了。
李常安看着她,微微颔首。
沈清知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看看李常安,又看看贺知章。
再看看李常安,再看看贺知章。
然后她一把拉住贺知章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这人是谁?!”
贺知章小声道:“是我新认识的朋友,请来府上做客的——”
“他长这样你往府里请?!”沈清知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他长得像谁?!”
贺知章心虚地咳了一声。
“知道!就是像岳父大人。”
“你知道还请?!”沈清知瞪着他。
“你是嫌我爹不够乱是不是?!外面那些传言你没听说过?!都说我爹年轻时候风流倜傥,到处留情——”
“清知!”贺知章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沈清知挣开他的手,气得脸都红了。
“我不管!这人来路不明,长得又跟我爹那么像,万一是我爹的私生子怎么办?!”
贺知章:“……”
他想说“夫人你想多了”,可看着李常安那张脸,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清知见他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我爹问清楚!”
说完,一甩袖子,跑了。
贺知章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他回头看向李常安。
李常安站在院子里,面色平静,正抬头看院中那棵老槐树。
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贺知章硬着头皮走回去,干笑两声:“沈公子,内人她……有些急事,失礼了。我先带公子去客房歇息?”
李常安收回视线。
“好。”他说。
贺知章如蒙大赦,连忙引着他往后院走。
豆沙跟在李常安脚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沈清知消失的方向。
【宿主,】007小声说,【刚才那个女人说什么私生子,她是不是误会了?】
李常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误会了。”
【那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李常安说,“等她自己发现,不是更有趣吗?”
007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越来越坏了。】
李常安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新年快乐!祝大家马年行大运,万事皆顺意!
第86章
与此同时, 沈府。
沈清知气冲冲地闯进书房。
西南伯沈济舟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女儿一脸怒容地站在门口。
“清知?”他放下书, “怎么了?”
沈清知几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沈济舟被她看得发毛:“你干什么?”
“爹。”沈清知开口,声音严肃, “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你在外面,有没有……那个……有没有什么……我不该有的兄弟姐妹?”她斟酌着措辞。
沈济舟愣住了。
他看着女儿,满脸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知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私生子?”
沈济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胡说八道!”他拍案而起,“我沈济舟一辈子清清白白,哪来的私生子!”
沈清知不信。
她盯着父亲的脸, 一字一句地说:“那今天贺知章带回府上的那个少年, 为什么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沈济舟愣住了。
“什么少年?”
“一个从北边来的少年,长得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清知说,“贺知章那个没脑子的, 还把他请回家做客!我亲眼看见的, 那张脸,那个眉眼, 简直跟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济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少年……多大年纪?”
“十五六岁吧。”沈清知说, “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大的。”
沈济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五六岁。
从北边来。
长得像他。
难道是瑞王殿下——李常安?
沈济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北疆战事刚结束, 瑞王坠崖的消息传遍天下。
据说陛下大怒,吐血之后亲率大军连下十城,打得北厥跪地求和。
太子性情大变, 扔下东宫的事务就要往北疆跑,被皇后硬拦了下来。
据说整个朝廷都在找瑞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找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而现在……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北边来,长得像他,出现在益州城?
沈济舟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爹?”沈清知看着他,“你怎么了?”
沈济舟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走吧,去贺府。”
“现在?”
“现在。”
沈济舟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等等。”他回头看着女儿,“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沈清知想了想:“听知章说,叫沈安。”
沈安。
李常安。
沈济舟闭了闭眼。
他心里已经有七八分肯定了。
可他还是要去看看。
万一是误会呢?
万一只是个长得像的普通人呢?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跟着女儿往贺府走去。
贺府,后院客房。
李常安正坐在窗边喝茶。
这间客房收拾得干净雅致,案上还摆着一盆水仙,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豆沙蹲在窗台上,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丫鬟婆子。
阿铁守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贺知章搓着手站在一旁,满脸堆笑:“沈公子,您看看这屋子可还满意?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李常安放下茶杯。
“很好,多谢贺公子款待。”
“不敢不敢!”贺知章连忙摆手,“沈公子能赏脸来府上小住,那是我的荣幸!您先歇着,晚些时候我让人送晚膳过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那个叫沈安的在哪里?”
贺知章脸色一变。
是岳父大人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已经被推开。
沈济舟大步跨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落在窗边那个少年身上。
然后他愣住了。
李常安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沈济舟的瞳孔猛然收缩。
长大了,长开了,可那眉眼、那神情、那气度——
沈济舟的腿忽然有些软。
李常安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叔公,许久不见。”
沈济舟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完了。
真是这位小祖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知跟在后头,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叔公?
这人管她爹叫叔公?
那他是……
她猛地捂住嘴。
贺知章也愣住了,看看李常安,又看看岳父大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时间,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豆沙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最后还是李常安先开口。
“叔公怎么来了?”
沈清知知道自己误会了,脸腾地红了。
沈济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沈清知和贺知章对视一眼,乖乖退了出去。
阿铁看了看李常安,见李常安点头,也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沈济舟和李常安两人。
沈济舟走到李常安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深深叹了口气。
“殿下,”他苦着脸说,“您怎么在这儿啊?”
李常安眨眨眼:“来玩啊。”
“玩?!”沈济舟的声音都变调了,“您知道朝廷现在为了找您,都乱成什么样了吗?!”
李常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知道啊,据说陛下连下十城,满朝文武都在找我。”
沈济舟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头疼。
“那您还在这儿喝茶?!”
“不然呢?”李常安放下茶杯。
沈济舟一时语塞。
李常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叔公,您别急,我有分寸。”
沈济舟想说什么“您有分寸就不该假死”,可看着那张笑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殿下,您……是真的没事?”
李常安知道他在问什么。
坠崖,重伤,生死不明——这些消息传回京城,不知多少人夜不能寐。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沈济舟。
“叔公放心,我没事。腿伤养好了,肩上的伤也差不多了。阿铁护着我,一点事都没有。”
沈济舟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没事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想起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殿下,”他压低声音,“您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李常安想了想,“不知道,看心情。”
沈济舟:“……”
“可能十天半个月。”李常安补充,“也可能更久。西南挺好玩的,我想多逛逛。”
沈济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十天半个月?
还更久?
朝廷那边都找疯了,这位小祖宗在这儿“看心情”?
他张了张嘴,想劝。
李常安先开口了。
“叔公,”他笑眯眯地看着沈济舟,“您不会出卖我吧?”
沈济舟一愣。
“您要是禀报上去,”李常安继续说,“父皇肯定派人来接我,可我不想回去。”
他顿了顿,“所以……您帮我保密,好不好?”
那语气,那笑容,那眼神——
沈济舟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小狐狸盯上了。
不,不是好像,是确实被盯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蹲在窗台上的那只赤狐,又看了看眼前这只更大的“狐狸”。
忽然觉得心好累。
“殿下,”他艰难地开口,“您知道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啊。”李常安说,“所以您要小心点,别让父皇发现。”
沈济舟:“……”
“再说了,”李常安补充,“您也不是欺君。您只是不知道我是谁。”
他看着沈济舟,眼神无辜。
“您只是招待了一个远方来的亲戚家的孩子,对不对?”
沈济舟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李常安又端起茶杯,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
“叔公,您放心,不会连累您的。我在益州玩够了就走,到时候您就当没见过我。”
沈济舟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明明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明明满朝都在找他,却还能坐在这儿,笑眯眯地喝茶,笑眯眯地说话,笑眯眯地让他“保密”。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慈宁宫那个瘦弱苍白的孩子。
如今八年过去,他长大了,可莫名地还是让人心疼。
沈济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您真是……”
他没说完,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常安只是笑。
沈济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殿下好好歇着,晚膳我让人送过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把这当自己家。”
李常安点点头,“多谢叔公。”
沈济舟推门出去。
门外,沈清知和贺知章正巴巴地等着。
见岳父大人出来,贺知章连忙凑上去:“岳父,那位公子是——”
沈济舟瞪了他一眼。
“闭嘴!跟我来。”
贺知章缩了缩脖子,乖乖跟上。
三人进了正堂,沈济舟挥退下人,关上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婿。
沈清知被他看得发毛:“爹,到底怎么了?那人是谁?”
沈济舟深吸一口气。
“清知,知章。”
两人竖起耳朵。
“今天的事,”沈济舟一字一顿,“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沈清知愣住了。
贺知章也愣住了。
“爹,”沈清知试探着问,“那人到底是谁啊?”
沈济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瑞王殿下。”
沈清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贺知章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瑞、瑞王殿下?!”贺知章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坠崖的瑞王殿下?!”
“闭嘴!”沈济舟低声呵斥,“你想让全府都知道吗?!”
贺知章连忙捂住嘴。
沈清知已经彻底懵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院子里说的话——“万一是我爹的私生子怎么办”。
私生子?
那是当朝瑞王!
皇后的亲生儿子!
皇帝的嫡子!
太子的亲弟弟!
她居然以为那是她爹的私生子?!
沈清知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贺知章也好不到哪去。
他想起自己在酒楼里“搭讪”的过程——
他居然把当朝瑞王“拐”回家了?他的腿又开始发软。
沈济舟看着这两个不争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知章。”他开口。
贺知章一个激灵:“在!”
“你是怎么把殿下请回来的?”贺知章老老实实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从在醉仙楼看见李常安,到上前搭话,到邀请来府上做客……
沈济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的意思是,你看见一个长得像我的少年,二话不说就上去搭讪,然后直接把人请回家了?”
贺知章咽了口唾沫:“是……”
“你都没查查他是什么人?”
“他……他说是来游玩的……”
“他说是来游玩的你就信?!”
贺知章不敢说话了。
沈济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累。
心累得不想说话。
他摆了摆手。
“滚!让我静静。”
贺知章如蒙大赦,拉着沈清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沈清知又回头。
“爹,”她小声问,“那殿下要在咱家住多久?”
沈济舟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他说,“看心情。”
沈清知:“……”
贺知章:“……”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
沈济舟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殿下让他保密,他答应了。
可那是欺君之罪啊。
不禀报,就是欺君。
禀报了,就得罪了殿下——而且得罪的不是普通的皇子。
那是皇后亲生的嫡子。
那是太子拼了命也要找的弟弟。
那是皇帝为了他连下十城的宝贝儿子。
那是满朝文武都想让他登基的瑞王啊!
这种人,将来会是什么?
沈济舟不敢想。
但他知道,得罪不起,真的得罪不起。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啊殿下,”他喃喃道,“您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可沈济舟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与此同时,后院客房。
李常安靠在窗边,抱着豆沙,晒着太阳。
【宿主,】007小声说,【那个西南伯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嗯。”李常安说,“他确实很为难。”
【那你还要他保密?】
“不然呢?”李常安说,“他要是禀报上去,我就得回去了。”
李常安揉了揉豆沙的脑袋。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西南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没有北疆的风雪,没有京城的喧嚣,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真好!他想多待一阵子。
至于沈济舟会不会禀报——
他笑了笑,不会的。
那位叔公,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打了个哈欠,抱着豆沙,靠在窗边,慢慢睡着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入夜,沈济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李常安那张笑脸。
“叔公,您不会出卖我吧?”
“您帮我保密,好不好?”
那语气,那笑容,那眼神——他越想越头疼。
不禀报,欺君。
禀报,得罪未来的天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难的题?
沈济舟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他忽然想起今天李常安说的那句话。
“我没事,腿伤养好了,肩上的伤也差不多了。”说得轻描淡写。
可那是坠崖啊!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怎么可能没事?
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可他不说。
沈济舟忽然有些心软,那孩子,只是想歇歇而已,只是想在外面多玩几天而已,有什么错呢?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忽然做了决定,不禀报了,就当他没见过,就当他不知道,就让那孩子,在外面多玩几天吧。
至于欺君之罪……
他苦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那位小祖宗说了,不会连累他的。
第87章
李常安在贺府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七天,这七天里,他过得简直像神仙。
每天睡到自然醒, 醒了就有热腾腾的早膳送来——鸡丝粥、小笼包、水晶烧卖、桂花糕,换着花样来,不带重样的。
吃完早饭,抱着豆沙在院子里晒太阳。
晒够了,就去街上逛。
益州城的大街小巷, 他这七天逛了个遍。
东市的杂货铺子,西市的绸缎庄,南市的古玩店,北市的书肆——他一家一家地逛,遇到好玩的小玩意儿就买下来,也不问价钱, 反正沈济舟给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
“叔公给的, 不花白不花。”他是这么跟007说的。
【宿主,你这是啃老。】
“啃老?”李常安挑眉,“叔公是我长辈, 给我点零花钱怎么了?”
007说不过他, 只能哼哼两声。
豆沙倒是很高兴,每次出门, 它都蹲在李常安肩头, 毛茸茸的大尾巴晃来晃去,引来无数目光。
“哎呀, 这只狐狸真好看!”
“是狸奴吗?不像啊……”
“那是赤狐!我在京城见过!瑞王殿下就有一只!”
李常安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豆沙在他肩上“吱”了一声, 好像在说:瞧,我多有名。
【宿主,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李常安在心里说,“他们只知道瑞王有一只赤狐,又不知道瑞王长什么样。”
【也是哦。】007恍然大悟。
“所以啊。”李常安慢悠悠地说,“我就算站他们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里摇着折扇,活脱脱一个富贵闲人。
谁会把这样的纨绔子弟,和那个在北疆打仗的瑞王联系在一起?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下午,李常安正在茶楼里听说书。
说书先生讲的是北疆大捷的故事。
“……话说那瑞王殿下,年方十五,便亲率大军出征北疆!那一日,风雪漫天,北厥可汗阿史那罗率三万铁骑压境,眼看大晟军就要抵挡不住——只见瑞王殿下立于阵前,手持麒麟旗,大喝一声:‘天佑大晟!’”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话音刚落,天上忽然降下一道金光!那金光直直落入北厥军中,轰然炸开!你道那是什么?那是天火!是上天降下的神罚!”
茶楼里一片惊呼。
李常安端着茶杯,嘴角微微抽搐。
天火?
那明明是他做的火药,可这帮人传得跟神话似的。
“那天火一炸,北厥军死伤无数!剩下的将士一看,哎呀妈呀,这是神迹啊!纷纷丢下刀剑跪地求饶!阿史那罗想要逃走,却被瑞王殿下一箭射落马下!”
说书先生越说越起劲。
“陛下龙颜大悦,亲率大军乘胜追击,连下十城!北厥王庭震动,派使者求和,愿割地赔款,送质子入朝!这一仗,打得北厥三十年不敢东顾!”
茶楼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高声问:“那瑞王殿下如今何在?”
说书先生叹了口气。
“瑞王殿下……在最后一战中,为掩护大军,坠崖失踪了。”
茶楼里一片惋惜之声。
“可惜啊可惜……”
“那样的英雄人物,怎么就……”
“听说陛下吐血了,太子也疯了,满天下都在找……”
李常安默默喝着茶,面不改色。
豆沙蹲在他旁边,埋头啃着一块点心,浑然不知他们说的就是身边这个人。
【宿主,】007小声说,【他们把你夸成神仙了。】
“嗯。”
【你就不心虚吗?】
“我为什么要心虚?那火药确实是我做的,仗也确实打赢了。他们爱怎么传怎么传。”
【……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李常安没理它。
他放下茶杯,扔下一块碎银子,抱起豆沙,慢悠悠地走出茶楼。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了眯眼睛,这样的日子,真好。
又过了几天,沈清知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来找李常安了。
李常安正在院子里喂鱼,贺府后花园有个小池塘,养着几十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游来游去好看得很。
豆沙趴在池边,盯着那些鱼,蠢蠢欲动。
“豆沙。”李常安头也不回,“不许抓。”
豆沙“吱”了一声,尾巴耷拉下来,乖乖趴着不动。
沈清知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站在月亮门边,看着那个喂鱼的少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那个……殿下。”
李常安回头看她。
沈清知被他看得有些紧张,绞着手指,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常安先开口了。
“清知小姨,”他说,“叫我沈安就好。”
沈清知愣了一下。
沈安?
不是殿下?
她小心翼翼地问:“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常安继续喂鱼,“在您这儿,我就是沈安。一个从北边来的远房亲戚。”
沈清知走近几步,小声问:“那……李公子,您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吃得好睡得好,比在北疆强多了。”
沈清知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爹说的话——这位殿下是从北疆战场上下来的,坠过崖,死里逃生。
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贵小公子,哪有半点战场上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好奇,“李公子,北疆那边……真的像说书先生说的那样吗?”
李常安看了她一眼。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清知想了想:“真话。”
李常安把最后一把鱼食撒进池塘,拍了拍手。
“真话就是,打仗不好玩。”
“不好玩?”
“嗯!会死人,会受伤,会冷,会饿,会害怕。一点都不好玩。”
沈清知愣住了。
她以为会听到什么英雄故事,什么传奇经历。
可他说的是——不好玩。
李常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过,打赢了还是挺痛快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特别是看着那些想杀你的人,灰溜溜地逃走。”
沈清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杀气,不是锐气,像是经历过太多,所以什么都看淡了。
她忽然有些心疼,明明才十五岁。
“李公子,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常安收回视线。
“打算?”他想了想,“先在西南玩一阵子。然后……再说吧。”
他弯腰抱起豆沙,揉了揉它的脑袋,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
“反正不着急。”他说,“日子还长着呢。”
沈清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您好好玩,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李常安点点头。
“多谢清知小姨。”
沈清知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她说,“明天城里有个灯会,很热闹的。李公子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李常安眼睛亮了亮。
“灯会?”
“嗯。”沈清知说,“正月十五还没到,但益州城每年这时候都有预演,叫‘试灯’。满城的花灯都挂出来,比元宵节还热闹。”
李常安想了想。
“好!去看看。”
第二天傍晚,益州城果然热闹起来了。
李常安带着阿铁和豆沙,走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
满街都是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还有做成各种人物形状的彩灯,挂满了街道两旁的屋檐。
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说笑着,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小吃的摊贩挤满了街角。
豆沙趴在李常安肩头,眼睛都看直了。
【哇,好漂亮!】007也兴奋起来。
【宿主,你看那个!那个会转的!还有那个!那个像凤凰的!还有那个——】
李常安没理它,只是慢悠悠地走着。
他买了一个兔子灯,提在手里。又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阿铁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剥,剥好了递给李常安。
“公子,吃。”
李常安接过栗子,放进嘴里,糯糯的,甜甜的,还带着糖的焦香。
他眯了眯眼睛,真好吃。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李常安挤过去一看——是个猜灯谜的摊子。
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下,挂满了写着谜面的纸条,猜中一个,能得一盏小灯笼。
摊主是个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围观的人。
李常安来了兴致。
他挤到前面,随手摘下一张纸条。
“一点一横长,口字在中央,大口不封口,小口里面藏。”
他念出来,“打一字。”
他想了想,“高。”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公子好才思!正是‘高’字!”
他摘下一盏兔子灯递给李常安,“这是彩头!”
李常安接过灯,转身递给阿铁。
阿铁捧着灯,憨憨地笑。
李常安又摘了一张。
“有土能种庄稼,有水能养鱼虾,有人不是你我,有马走遍天下。”
他念道,“打一字,也。
摊主的眼睛瞪大了。
“公子好快的反应!”他又摘下一盏灯递过去。
李常安接过,继续猜。
一连猜了十几个,个个都对答如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摊主的脸都笑僵了——不是高兴的,是心疼的。
再猜下去,他的灯笼就要被赢光了。
李常安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够了,剩下的,留给别人吧。”
他把手里的灯笼分给旁边几个眼巴巴看着的小孩,转身挤出人群。
阿铁捧着那堆灯笼,一脸茫然。
“公子,这些……怎么办?”
李常安回头看了一眼。
“送人,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分给路上的人。”
阿铁想了想,憨憨地点点头。
他把灯笼分给路边的孩子,一人一个。
孩子们欢呼着跑开,笑声洒了一路。
李常安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欢快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宿主,】007小声说,【你好像很开心。】
“嗯。”李常安说,“挺开心的。”
【那就好。】007也笑了,【你开心就好。】
李常安抱起豆沙,继续往前走。
满街的花灯映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半个月。
李常安把益州城逛了个遍,又把周边的几个县也逛了个遍。
他去过青城山,看过道观的晨钟暮鼓。
他去过都江堰,看过李冰父子的千秋功业。
他去过峨眉山,看过金顶的云海日出。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慢悠悠地逛,慢悠悠地吃,慢悠悠地看。
豆沙跟着他,也玩得不亦乐乎。
阿铁跟着他,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沈济舟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问,问殿下还有什么需要的,问殿下玩得开不开心,问殿下打算什么时候……
后半句他没敢问出口。
李常安每次都说:“挺好,不用,再等等。”
沈济舟收到回话,就叹一口气。
叹完气,继续好吃好喝地供着。
这天,李常安刚从青城山回来,正在屋里歇着。
豆沙趴在他腿上,呼呼大睡。
阿铁在门口守着,像个门神。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知章的声音响起:“殿下!殿下在吗?”
李常安皱了皱眉。
这些天,贺知章从来不敢这么冒失地来找他。
出什么事了?
他起身,打开门。
贺知章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声音发颤,“殿下,出大事了!”
李常安心头一跳。
“什么事?”
贺知章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口。
李常安看着他,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说。”他说。
贺知章深吸一口气。
“京城来消息了,”他说,“陛下……病危。”
李常安愣住了。
“什么?”
贺知章的声音发着抖:“陛下从北疆回来后,就一直病着,太医说是急怒攻心,伤了根本。本来养养也就好了,可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就……”
他说不下去了。
李常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豆沙醒了,抬起头看着他,“吱”了一声。
病危?
【宿主,宿主!】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惊慌,【宿主你没事吧?】
李常安回过神,他看向贺知章。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
从京城到益州,八百里加急要跑七天。
也就是说,父皇现在——
李常安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叔公呢?”
“岳父大人在前厅,”贺知章说,“正等着您。”
李常安点点头,他把豆沙放下,整了整衣袍,“走。”
他大步往外走,阿铁默默跟在后头,豆沙小跑着跟在脚边。
贺知章连忙跟上。
穿过一道道月洞门,走过一条条回廊,来到前厅。
沈济舟正站在厅中,背对着门口。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殿下,“您……都知道了吧?”
李常安点点头。
沈济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李常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西南的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白,风还是很轻。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叔公,帮我准备一下。”
沈济舟看着他。
李常安说道:“最快的马,我要回京。”
沈济舟点点头,“已经备好了,就在府门外。”
他看着李常安,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殿下,一路保重!”
李常安点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说道:“叔公,这些天,多谢您了。”
沈济舟摇摇头。
“殿下说什么呢,这都是应该的。”
李常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阿铁跟在后头,豆沙小跑着跟着。
沈清知和贺知章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
第88章
李常安用了七天, 从益州赶回京城。
七天里,他换了八匹马。
阿铁跟在后头,豆沙被他裹在怀里, 用披风紧紧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黑豆眼一直盯着他,偶尔“吱”一声。
第七天深夜,京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中。
李常安勒住马,望着熟悉的城楼。
月黑风高, 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悬起,护城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城楼上,火把通明,士兵来回巡逻。
李常安策马上前。
“站住!”城楼上传来厉喝,“何人深夜闯城?!”
李常安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开门!”
城楼上的士兵愣住了。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一个校尉探出头来,借着火把的光往下看。
看见那张脸,他浑身一震。
“殿、殿下?!”
李常安没有说话。
校尉转身就跑。
片刻后, 一个身影出现在城楼上, 正是镇国公世子——迟宴。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个人,瞳孔猛然收缩。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
李常安抬头看着他, “开门, 我要进城。”
迟宴深吸一口气,厉声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吊桥缓缓放下, 城门吱呀打开。
李常安策马冲进去。
迟宴已经下了城楼,迎上前来。
他一把抓住李常安的马缰,眼眶通红。
“殿下, 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李常安看着他,“父皇怎么样了?”
迟宴的脸色一僵。
“陛下……昏迷七天了,太医说,就这几天了。”
李常安点点头,“朝中呢?”
迟宴沉默了一瞬。
“全乱了。”
他压低声音,快速禀报:“太子殿下守在乾清宫,寸步不离。可大皇子和四皇子那边……已经串联了好几位大臣,说太子殿下‘监国无方’,要另立贤能。”
“六皇子没什么心思,可他母妃惠妃是武将世家,底下人也推着他往前凑。”
“几位阁老各怀心思,尚书们站队的站队,观望的观望。今天这个联名上书,明天那个弹劾政敌,朝会吵成一团,什么事都议不成。”
他顿了顿,咬牙道:“再这么下去,不等陛下……朝廷自己就先垮了。”
李常安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问:“他们现在在哪?”
“乾清宫。”
李常安点点头:“回宫!”
乾清宫,寝殿外,灯火通明。
太子李常宸站在廊下,脸色憔悴,眼下青黑一片。
他身后是几位阁老和东宫的属官。
对面,大皇子李常川负手而立,身边站着七八个朝臣,一个个神情激动。
四皇子李常轩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身边也有几个人,只是不多。
六皇子李常远缩在角落里,满脸不知所措,被几个武将围着,正在低声劝说什么。
一个御史正扯着嗓子喊:“……太子殿下监国七日,朝政混乱,百官离心!如此才能,如何继承大统?!臣请另择贤明!”
东宫属官立刻反击:
“放肆!陛下尚在,尔等就想另立新君,这是谋反!”
“谋反?我等是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
“为了社稷?分明是投机钻营!”
两边吵成一团,唾沫横飞。
大皇子李常川站在一旁,他身后一个礼部侍郎凑上来低声道:“殿下放心,今夜之后,太子之位必动。”
大皇子微微颔首,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四皇子那边,一个幕僚也在低声说着什么。
四皇子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一直盯着太子,不知在想什么。
六皇子身边,一个武将正苦口婆心地劝:“殿下,您不能再躲了!您看看大皇子和四皇子,哪个不是在往前冲?您再不站出来,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六皇子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我、我不想争……小八会回来的……”
“小八?瑞王殿下?”那武将叹气,“殿下,瑞王已经……唉,您得为自己打算啊!”
六皇子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就在这时,大皇子忽然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看着太子,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太子殿下,臣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常宸看着他:“讲。”
大皇子摇头叹息:“殿下仁厚,臣弟一向敬服,可这监国七日,朝政确实……唉,臣弟不忍直言,只是为江山社稷计,殿下是否该……退一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逼宫。
太子身后的东宫属官们脸色齐变,正要反驳,却听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月光下,一个少年大步走来。
他面色苍白,衣袍上还带着千里奔袭的泥土可那双眼睛,清亮如星。
是瑞王李常安。
李常安,他还活着。
太子李常宸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小八”,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眼泪,先涌了出来。
大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身后的那些朝臣,一个个像见了鬼一样,目瞪口呆。
刚才还在给他出谋划策的礼部侍郎,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四皇子李常轩的瞳孔猛然收缩,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身边的幕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愕、惶恐。
六皇子李常远直接愣住了,然后眼眶瞬间红了。
他身边的武将们也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常安穿过人群,走到他们面前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然后开口:“吵啊!怎么不吵了?”
没人敢说话。
李常安看着大皇子:“大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让太子退一步?”
大皇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
李常安没给他机会:“父皇昏迷七天,你做了什么?”
“你串联朝臣,拉拢党羽,在乾清宫门口逼太子退位——”
他顿了顿:“就这点出息?”
大皇子的脸涨得通红:“李常安,你——”
“我什么?”
李常安看着他:“我给你机会了,我不在的这半个月,机会摆在你面前,你随便拿。”
“可你呢?”
“除了拉帮结派、勾心斗角,你还会什么?”
“你拿得出治国方略吗?你镇得住边关将士吗?你让天下百姓服你吗?”
“你站在这里,口口声声说太子‘监国无方’——那你倒是拿个有方的出来啊!”
“你除了会动嘴皮子,还会什么?!”
大皇子的嘴唇哆嗦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朝臣,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刚刚出声的礼部侍郎已经缩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李常安看着他们,冷笑一声。
“你们,跟着他干什么?他能给你们什么?”
“他连怎么治国都不知道,你们跟着他,是想把大晟往沟里带吗?”
那几个朝臣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李常安转向四皇子:“四哥。”
四皇子抬起头,李常安看着他。
“你,更让我失望。”
四皇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算得上文武双全,但是又如何?”
“你那些阴谋诡计,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你以为我不知道?”
“大皇子做的那些,背后是谁在推?是谁在出谋划策?是谁在借刀杀人?”
四皇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李常安继续说:“你这么多年毫无长进,还是老样子。躲在后面,让别人冲锋陷阵,自己在暗处算计。”
“大哥在前面跳,你在后面推。他成了,你分一杯羹,他败了,你全身而退。多聪明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可你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出什么了?!”
“朝政乱了,你不出来收拾。边关告急,你不出来领兵。百姓受苦,你不出来赈济。”
“你只顾着争权!”
“你只顾着算计!”
“你他妈的是皇子!不是市井小人!”
这一声爆喝,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皇子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李常安说的是对的。
他那些小心思,那些算计,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谋划——
在这一刻,全都被撕开了,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身后的那几个朝臣,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后挪了挪。
其中一个直接转身,站到了……八皇子身后。
李常安没再看他,他转向六皇子:“六哥。”
六皇子缩了缩脖子,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李常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六哥,你知不知道,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六皇子愣住了。
“你胆小,我知道。”
李常安说,“从小你就胆小,缩在角落里,什么都不敢争,什么都不敢抢。”
“可你知不知道,你越缩,别人就越想推你?”
“你越躲,别人就越觉得你有机可乘?”
他指向六皇子身边那几个武将:“你看看他们。他们是谁?是你母妃娘家的旧部,是跟着你外公出生入死的老将。他们推你出来,是为了害你吗?”
那几个武将低下了头。
李常安继续说:“他们是为了你好!他们怕你吃亏!他们怕你被人欺负!”
“可你呢?你缩在角落里,满脸不知所措。他们劝你,你不敢听。他们推你,你不敢动。他们说什么,你都只会‘嗯嗯啊啊’地应付。”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他们有多寒心?”
六皇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
那几个武将看着,眼眶也红了。
李常安最后看向太子。
李常宸站在那里,满脸泪痕,却一句话都没说。
李常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太子,你是储君,父皇把朝政交给你,不是让你在这儿跟人吵架的。”
“他们闹,你镇着。他们吵,你压着。他们要逼宫——”
他顿了顿:“你不会动手吗?”
李常宸愣住了:“我……小八……”
李常安冷笑:“大哥刚才说什么?让你退一步。他那是商量吗?他那是逼宫!”
“四哥在背后干什么?他在等着渔翁得利!”
“六哥虽然没争,可他身边的人在推他,他就该站出来说一句‘我不争,都给我消停’——他说了吗?”
李常宸沉默了,李常安看着他。
他指向大皇子,指向四皇子,指向他们身后那些朝臣。
“还有,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压不住他们?”
“因为你只会动嘴!你倒是动手啊!”
“禁军在你手里,东宫六率在你手里,满朝正统在你手里——你怕什么?!”
“你要么就别动,以德服人。可你以德服人了吗?没有!他们根本不服你!”
“你要么就动手,以绝后患。斩草除根,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动歪心思!”
“可你呢?人也没压住,还留下话柄——‘太子不仁’、‘太子无能’!”
他看着太子,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才是最蠢的?”
李常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李常安说的是对的,这半个月,他的确没有心思管这些兄弟们。
李常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视线。
他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身上。
明明才十五岁,明明满身风尘,明明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你们争,争了半个月,争出什么了?”
“朝政乱了,军心散了,百姓慌了。”
“北厥刚打了胜仗——不,是我打的胜仗,跟你们没关系——他们正等着看我们内斗。南诏蠢蠢欲动,其他国家也不消停。”
“你们倒好,窝里斗得欢。”
他看着那几位皇子,一字一句道:“一群废物!”
大皇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常安!你——”
“我什么?”李常安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父皇把江山交到你们手里,你们接得住吗?接不住,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大皇子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朝臣,已经没人站在他身边了,全都退了,退得远远的,四皇子那边也是。
几个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默默走到了八皇子身后。
六皇子身边的武将们,虽然没有动,但看着李常安的眼神,已经变了,变得……狂热。
李常安不再看他们,他转向那些朝臣。
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全都在。
他开口:“吏部。”
吏部尚书一愣,连忙上前:“臣在。”
“这半个月,官员考核停了吗?该升的升了吗?该贬的贬了吗?”
吏部尚书额头冒汗:“这……因为朝局动荡,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你就等着?”李常安看着他。
“官员考核停了,吏治就乱了。吏治乱了,天下就乱了。你不知道?”
吏部尚书低下头:“臣知罪。”
“现在去办,该升的升,该贬的贬,三天之内,把结果报上来。”
“是!”
“户部。”
户部尚书连忙上前。
“北疆的军饷,发了没有?”
“发、发了……”
“发了多少?够不够?有没有克扣?”
“这……臣回去就查!”
“查什么查?你户部尚书不知道军饷发了多少?”
李常安盯着他,“你是想等出了事再查吗?”
户部尚书腿都软了:“臣知罪!臣立刻去办!”
“兵部。”
兵部尚书上前。
“北疆战事刚结束,将士们的封赏呢?”
“正、正在拟……”
“正在拟?”李常安冷笑,“打了胜仗,封赏不发,你想让将士们寒心吗?”
兵部尚书额头冷汗直冒:“臣明日就呈报!”
“今日,现在就去拟,拟好了送来。”
“是!”
李常安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问过去。
每个尚书都被问得满头大汗,连连称是。
问完之后,他最后道:“紧急的事情,依照惯例先办,不能解决的,六部加宗亲,投票表决,当场出结果,当场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如果有人拖延——脱下官袍,滚出朝堂,三代之内,不许科考。”
全场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应道:“臣……遵旨。”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臣遵旨。”
“臣遵旨。”
李常安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让开!我要见父皇。”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穿过人群,走进寝殿。
身后,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问:“那……那咱们还争吗?”
没有人回答。
争什么?正主回来了。谁还敢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