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七皇子重生后》 1、第 1 章 “七皇子李常安,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依律判处凌迟处死!”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和血混在一起,糊住了李常安的视线。 铁链深陷进皮肉,寒意刺骨。 他能清晰地听见刀片割开皮肉时那细微的“嗤”声,看见自己的一片肉被刽子手熟练地甩进一旁的木桶。 “第三百零七刀。”监刑官冰冷地报数。 父皇高坐台上,仿佛在看一场乏味的戏。 太子李常宸拄着拐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恨吗?痛吗?都麻木了。 最后一刀落下时,李常安只觉得轻飘飘的,灵魂好像终于能从这具破碎的躯壳里挣脱。 没有挣脱。 反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窄小闷热的罐子,挤得他脑仁突突地疼。 “咳……!”李常安猛地吸进一口气,呛咳着醒来。 眼前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明黄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边角都开线了。 他愣住,缓缓抬起手——一只孩子的手,瘦得能看到细小的青色血管,指节很小,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 这不是他的手。 【滋啦……哔哔……检测到高浓度、高纯度、高……超标灵魂能量!正在匹配……匹配成功!强行绑定中——!】 一个奇怪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语气从刻板陡然变得惊慌。 【绑定完成!启动功德系统……等等!警报!警报!宿主人格模板加载异常!功德值模块爆表!错误!错误!】 李常安蹙眉,忍着头痛坐起身:“何物作祟?” 那声音似乎更崩溃了:【标准问候程序无法执行!核心指令冲突!根据底层协议第……嗞……转码中……】 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后,声音变成了一个勉强维持着活泼,却难掩心虚的声音: 【嗨、嗨喽!亲爱的宿主小朋友!我是你的专属育儿小管家,编号007!从今天起,就由007来负责把你培养成一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优秀皇子哦!开心吗?惊喜吗?】 李常安:“……”他大概是真的疯了,临死前出现了如此荒谬的幻听。 【不是幻听!】007急忙道,【你看,我能帮你调出身体状况面板!你瞅瞅,六岁的壳子,营养不良,脾胃虚弱,还有轻微夜惊症……哎呀呀,这基础也太差了!我们的第一个小目标,就是先把你喂得胖一点!】 这小系统叽叽喳喳的,像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常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耐下性子:“闭嘴,先说说你是什么?有什么用?” 刚说完,脑海里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他的幻觉一样。 李常安等了一会,皱眉道:“我幻听了?” 话音未落,脑海里的声音又抽噎着响起:【宿主,您没有幻听。】 李常安无语道:“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007委屈道,【您叫我闭嘴的。】 李常安沉默了一会,说道:“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007瞬间欢脱地讲解道,【宿主,我是来自高等位面的系统,帮助您完成健康成长任务,当您完成任务时,可以获得积分兑换物品。更多权限,到您成年后,系统将为您开放。】 李常安在心中冷冷回道:“我不需要,可以从我脑子里出去吗?” 【不行呀!绑定是终身制的!除非你自然死亡……】 007说到一半突然卡住,想起这位宿主的上一次“自然死亡”好像不太自然,立刻改口。 【总之就是不能解绑!我会很乖的!今天是你去弘文馆进学第一天,我们先穿衣服好不好?要迟到了哦!】 它的语气,活像哄一个三岁娃娃。 李常安没再理会脑中的聒噪,自己动手套上那身半旧的皇子常服。 衣服料子一般,尺寸也有点不大合身,袖口短了一小截。伺候他的小太监端着水盆进来时,见他已穿戴整齐,吓了一跳。 弘文馆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少年人特有的躁动气息。 李常安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踏入“明德堂”时,原本的谈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骤然一低。 几道目光立刻粘了上来,好奇的、评估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瞧瞧,这是哪阵风把咱们七弟给吹来了?”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响起。 三皇子李常临摇着一把并不应季的折扇,故作惊讶,“病可大好了?别把病气过给我们。” 坐在他旁边胖乎乎的五皇子李常睿“噗嗤”笑出声,咬了一口手里的点心,含糊道:“三哥,人家好不容易出来见见世面,你少说两句。” 说罢,却用那双小眼睛上下扫视李常安,撇了撇嘴,“就是瘦得像根豆芽菜,风大点别吹跑了。” 低低的哄笑声在几个伴读中响起。 李常安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到最角落里那张空着的书案后坐下。书案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宿主,他们好像在笑话你。】007小声说,语气有点生气,【不过没关系,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用知识碾压他们!】 李常安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李常睿那肥厚的后脖颈上,前世的一些碎片记忆翻涌上来——被故意泼洒的墨汁,被撕毁的功课,被当众推搡在地的尘土味……还有那句反复出现的“没娘养的野种”。 【滴!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心率上升!肾上腺素……】007的警告音还没播报完,就被打断了。 李常睿大概觉得刚才的挑衅没得到回应,不够尽兴。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李常安案前,故意用他那肥胖的身躯挡住光线,一只油腻的手“啪”地拍在桌面上。 “喂,老七,”他凑近,带着点心味的呼吸喷在李常安脸上,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清。 “你哑巴了?还是病傻了?哥哥们跟你说话呢。哦,我忘了,宁嫔娘娘自己都是和颠婆,怕是没人教你规矩。野种就是野种,上不得台面。” “野种”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李常安的耳膜。 脑子里,007发出尖锐的鸣响:【警告!极端情绪反应!建议立即深呼吸!倒数五秒,五、四——】 太傅恰在此时,捧着书卷迈入门槛。 李常安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带着点孩童的稚嫩,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学堂里格外清楚: “太傅,五皇兄说我是‘没娘养的野种’,请问,这是什么规矩?” 死一般的寂静。 李常睿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先是错愕,随即涨成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缩在角落的野种居然敢当面告状,还是在太傅面前! “你……你胡说八道!”他慌了一下,但在同窗和伴读的注视下,羞恼迅速压过了慌张,尤其是看到太傅皱起的眉头。 在太傅开口训斥之前,极致的恼怒让李常睿失去了理智,他猛地探身,一把揪住李常安的前襟:“小杂种!你敢诬陷我?!” 【啊啊啊!动手了!宿主防卫!防卫姿势建议抱头蹲下!】007慌得语无伦次。 李常安没有抱头。 在被揪得双脚微微离地,李常睿肥厚的巴掌即将扇到他脸上的瞬间,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量,非但不退,反而猛地向前一窜! 不是拳头,不是脚踢。 他张开口,对着近在咫尺的那只肥硕的左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 鲜血的腥甜瞬间在李常安口中弥漫开。他死死咬住,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却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执拗的黑暗。 任凭什么捶打、撕扯,他都纹丝不动,仿佛要把两世的怨毒都灌注在这一口里。 “放手!快拉开七皇子!” “天啊!血!流血了!” 学堂炸开了锅。太傅的呵斥、其他皇子的惊呼、伴读和内侍慌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好几个太监扑上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李常安从李常睿身上“拔”下来。 “噗。”一小块血肉模糊的东西,从李常安牙齿间脱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常睿捂着脸颊侧面,瘫倒在地,杀猪般嚎叫着,指缝里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半张脸和衣襟。 所有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被拉开后,依旧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的七皇子。 他嘴唇、下巴乃至前襟都染着鲜红的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地上打滚哀嚎的李常睿身上。 他抬起手,用手背慢慢擦了一下嘴角,舌尖甚至无意识地舔过沾血的虎牙。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忽然歪了歪头,对着面无人色的三皇子和惊恐后退的其他人,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嘴角上扬,“咯咯咯!记住!我,李常安,是个疯子。” 脑子里,007已经死机了半秒,随后爆发出崩溃的、带着电子哭腔的哀鸣: 【呜哇——!!!完了!全完了!第一天!开学第一天!就把同学耳朵咬掉了!暴力倾向max!社交能力负分!德育评分直接归零!救命啊——这要怎么养?!!宿主你醒醒啊!我们不能走上反社会的道路啊!!】 李常安没理它,口腔里浓重的铁锈味刺激着感官,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 原来,撕咬开伪善的皮肉,是这种感觉。 好像……真好!《 》 2、第 2 章 弘文馆内,檀香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盘旋。 五皇子李常睿被太医们团团围住,发出杀猪般的嚎哭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在簌簌落下。 太医院判正亲自为他处理伤口,每碰一下,他就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 五皇子的母妃丽妃早已闻讯赶来,此刻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拽住匆匆赶到皇帝李弘的龙袍衣袖。 “皇上!您看看睿儿!您看看啊!”丽妃哭得声嘶力竭,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花了一片,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抽泣剧烈晃动。 “皇上!那七皇子根本就是个狼崽子!您看他把睿儿的耳朵咬的……睿儿本就生得……” 话音未落,李常睿哭声猛地一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愣愣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缠着纱布的耳朵看着母妃,随即小嘴一张,“哇”地一身哭得更厉害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丽妃这才惊觉失言,愧疚地拍着儿子的背,她不是故意要戳孩子伤疤的,实在是伤心糊涂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哽咽,趁着儿子这波“助攻”,再度哭诉道:“皇上您看看!往后睿儿可怎么见人啊!臣妾恳请皇上严惩七皇子!” 李常安安静地站在角落,低垂着头,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哦!最好能赶快弄死他! 【哇塞!这就是皇帝吗?龙袍好帅!气场好强!这金光闪闪的,我也想换一个金色的系统界面!】 李常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个自称007的系统从刚才开始就在他脑子里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 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它似乎赖上自己了。 “闭嘴。”他在心里冷冷地说。 【哎呀!宿主别这么冷淡嘛!】007一点不受影响,他已经习惯了宿主冷淡的态度,继续喋喋不休。 【根据我的数据分析,现在情况对你很不利哦!那个哭哭啼啼的丽妃正在告状,你的兄弟们都在看热闹,皇上的脸色也不太好......】 【话说回来,你父皇长得还挺帅的嘛!就是表情太严肃了。】 李弘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威严的视线在每一个皇子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这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紧。 “常安,”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可知错?” 李常安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向皇帝,眼神里没有畏惧,开口道:“儿臣不知。” “放肆!”丽妃尖声道,涂着丹蔻的手指直指李常安。 “皇上您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竟还不知悔改!” 【哇哦!宿主你好刚!】007在他脑海里惊叹,【不过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装可怜?】 【本统可以免费提供《绿茶白莲花必备语录》和《如何优雅地甩锅》等书籍,都是我之前宿主总结出来的经验哦!】 李常安没有心情理这个系统,没有回答它。 皇帝看着这个儿子,心里莫名地烦躁。 这孩子太瘦了,宽大的皇子常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偏生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皇上!”丽妃还在哭诉,声音越发凄厉。 “七皇子如此暴戾,若不严惩,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今日他敢咬伤兄长,来日就敢......臣妾不敢想!恳请皇上重责!” “够了。”皇帝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常睿言语失当在先,朕自有分寸。”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李常安单薄的身形,现下李常安跪在地上,他甚至能看见他后颈凸起的脊椎骨。 “七皇子李常安,行为失当,念及其年龄尚小,罚其在奉先殿外跪思己过三个时辰,抄诵《孝经》百遍。” 这个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丽妃还想说什么,但在皇帝威严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开口,只是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瞪了李常安一眼。 【宿主!宿主!】007又冒了出来。 【跪三个时辰?这也太狠了吧!你这小身板受得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作弊?我这里有止痛药,让你不那么难受......当然,这需要消耗一点功德积分,不过没关系,你功德积分超级多,根本用不完!】 “不需要。”李常安在心里冷冷地回绝。 他根本不信这个莫名其妙的系统,更不会接受它所谓的“帮助”。 奉先殿坐落于皇宫深处,即使在白日里也显得阴森肃穆。 殿外是宽阔的汉白玉平台,光可鉴人,却也冰冷刺骨。 李常安直挺挺地跪在平台中央,正对着殿内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 寒风呼啸着穿过殿宇,卷起他单薄的衣角。 李常安黑沉沉的眼睛毫不避讳地迎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 跪思己过?抄诵《孝经》? 他有何过?过在未曾引颈就戮?过在功过天子? 至于孝……那个将他视若无物,最终下令将他千刀万剐的君父,有何孝可言? 这些冰冷牌位后的列祖列宗,又可曾给过他一丝庇佑?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 膝盖从最初的刺痛逐渐变得麻木,寒气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李常安开始感到头晕,身体一阵阵发冷,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这具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不济事。 【宿主,你还好吗?】007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些。 【你的体温在下降,心率也不太正常。这地方阴气太重了,对你的身体很不好。要不咱们服个软?去跟皇帝求个情?或者花一点点积分,系统帮你装神弄鬼......】 “不用。”李常安在心里冷冷地说。 他宁愿在这里跪到死,也不会向那个人低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常安只觉得膝盖从刺痛变得麻木,寒气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仿佛要将他的血液都冻结。 【宿主!你的生命体征在下降!】007的声音变得焦急。 【再这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的!要不咱们跑吧?】 这个提议让李常安心头一动。 跑?是啊,为什么不跑? 罚跪?认罪?等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更残酷的报复? 不!他受够了!上辈子忍辱负重换来的是凌迟处死,这辈子为何还要重复这该死的命运? 与其在这里卑微地跪到昏迷,或者将来不明不白地死去,不如现在就跑! 逃离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哪怕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哪怕冻死饿死在某个无名角落,至少他是自由的!死,也要死在外面! 负责看守他的内侍,起初还绷紧神经,目不转睛地盯着。 但时间一长,见李常安始终一动不动,加之奉先殿周围太过安静肃穆,他不禁也有些松懈下来,靠在柱子上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跑!就是现在! 李常安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旁边的柏树林!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顾不上了。 他并没有冲向宫道,而是毫不犹豫地跑向奉先殿旁茂密阴森的柏树林! “七殿下!七殿下!” 年轻内侍反应过来,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连滚爬爬地追上去,一边大喊,“快!快来人啊!七殿下跑了!” 呼喊声打破了奉先殿的宁静,附近巡逻的侍卫被惊动,纷纷赶来。 李常安凭借上辈子对宫廷路径的记忆,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凭借着矮小的身形,在古老的柏树林中、假山怪石的缝隙里拼命穿梭。 追赶的脚步声、呼喝声时远时近,好几次几乎与他擦肩而过,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喘息,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皇帝李弘有些疲惫地靠在软榻上,揉了揉眉心。 不知为何,今日总是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浮现小七那双眼睛,本该稚嫩眼眼眸却盛满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死寂。 他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情绪。 朦胧间,他陷入了浅眠。 梦境纷至沓来。 阳光透过窗棂,尘埃浮动。梦中他看到了更大一些的李常安,被李常睿带着伴读和几个小太监,堵在书架的角落里。 “废物!把你那份酪浆拿来!” “昨天的点心是不是你偷吃了?给我学狗叫!趴下!” “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五哥?找打!” 拳头和脚落在小七的身体上,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雏鸟,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助,不断求饶道:“五哥,我错了……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那懦弱可怜、任人欺凌的样子,与今日凶悍咬人、眼神桀骜的小疯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画面一闪,寒冷的冬日里,小小的李常安独自一人,穿着旧衣,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偷偷望着远处亭子里,丽妃正亲手给李常睿喂食点心,笑语晏晏。 那孩子远远看着,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眼神里是深深的渴望和羡慕。 皇帝猛地惊醒,心脏竟有些莫名的抽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是梦?为何感觉如此真实,那些细节……老五他们,私下里竟如此…… “来人。” 皇帝坐起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去奉先殿看看七皇子……” 话音未落,太监总管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七殿下……七殿下他……他在奉先殿罚跪时,跑、跑了!” “什么?!”皇帝霍然起身,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顶门,瞬间将方才梦境带来的那点异样情绪冲散。 “跑了?奉先殿外那么多侍卫、内侍是干什么吃的?连一个六岁的孩子都看不住?!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龙案被皇上拍得震天响,“给朕找!翻遍整个皇宫也要把他给朕揪出来!” 天子震怒,太监总管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出去传令。顷刻间,整个皇宫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 3、第 3 章 而此刻的李常安,情况已岌岌可危。 他靠着一股意志,暂时摆脱了追兵,找到一个早已无人居住的冷宫院落,蜷缩在院内假山的昏暗角落。 【警告!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异常!体温升高至39.8度!出现脱水症状!需要立即救治!】 【宿主!宿主你醒醒!不能睡啊!】007急得都快语无伦次了。 【检测到外部大规模搜索信号,皇帝正在接近,宿主无法自主发出求救信息,需要立即引起外部注意!需要立即引起外部注意!】 可李常安已经彻底陷入半昏迷状态,嘴唇干裂,小脸烧得通红,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着,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核心守护协议强制激活!宿主生命安全高于一切!高于所有逻辑冲突!】 皇帝李弘带着大批精锐侍卫,面色铁青地搜寻,正准备下令分开细查时,异变陡生! 前方不远处的假山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愕然望去,金光中,一头身形矫健、鳞甲分明的麒麟虚影缓缓凝聚成形! 麒麟优雅地昂着头,鹿角龙鳞,马蹄牛尾,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七彩光晕。 它似有所感应,睿智的双眸精准地望向了皇帝所在的方向,轻轻颔首,便往李常安暗藏身的方向跑去。 “麒......麒麟现世!” “天佑大晟!天佑大晟啊!” “祥瑞!这是祥瑞之兆啊!” 侍卫们纷纷跪倒在地,就连见多识广的太监总管也激动得浑身发抖。 皇帝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喝道,“跟着麒麟!” 很快,侍卫们在石洞里找到了已经昏迷不醒的李常安。 皇帝快步上前,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李常安时,心里莫名一紧。 他俯身,轻轻把李常安亲自抱了起来喊道:“传太医!” 梦中光怪陆离的场景加上麒麟祥瑞,对于李常安,皇帝不得不重视起来。 而此时,在李常安的脑海里,007正急得跳脚。 【怎么办怎么办!太医怎么还不来!宿主你要撑住啊!我......我再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翌日,李常安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明黄色的床帐,柔软的锦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这不是他的寝殿。 【宿主你醒啦!】007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发烧昏迷了一整天哦!】 李常安猛地坐起身,昨日的记忆开始浮现——弘文馆里的冲突,他咬掉了李常睿的耳朵、逃跑、发烧。 “我这是在哪?”李常安沙哑着嗓子问。 【在养心殿偏殿。】007欢快地回答,【是皇帝亲自把你抱来的!】 李常安沉默坐着,帘外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陛下,七殿下已无大碍,只是七殿□□质虚弱,需要好生调养,不然于寿数有碍。”这是太医的声音。 “朕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的身子,可能彻底调理好?” 太医迟疑片刻回道:“七殿□□质太虚,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若要彻底调理,需要费些时日……” “用最好的药。”皇帝打断他,“需要什么,直接去太医院取。” 李常安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揪着锦被。 帘子被掀开,皇帝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看向李常安的目光中带着不经意的审视。 “醒了?”皇帝在床边坐下,“可还有哪里不适?” 李常安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皇帝按住了。 “儿臣无碍。”他低声回答,刻意让声音显得虚弱,“谢父皇关怀。” 皇帝打量着他苍白的小脸,突然问道:“昨日在奉先殿外,你可曾看见什么异象?” 李常安疑惑道:“异象?儿臣昨日晕了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 【系统,你干了什么?】 【嘿嘿嘿!是我幻化做麒麟引来了皇帝,救了你,宿主不用谢我!】007自豪得答道。 皇帝看着他,良久,才淡淡道:“好好休息。” 这时,太监总管在门外禀报:“陛下,丽妃娘娘在外求见,说是五殿下伤势反复,哭闹不休……”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告诉她,朕已知晓,让太医好生诊治。” 待太监退下,皇帝看向李常安:“常睿伤势不轻,你可知错?” 李常安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向皇帝:“儿臣知错。但若重来一次,儿臣还是会这么做。”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为何?” “因为儿臣只能靠自己,如果儿臣不反击回去,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即便要受罚。” 皇帝沉默一瞬,大声笑道:“肖我!” “宫中都在传,昨日有麒麟现世,是为祥瑞之兆。你这么看?” 李常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麒麟乃仁兽,若真现世,必是因父皇仁德感天。”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好生养着。” 皇帝起身,“缺什么,直接吩咐宫人。” 待皇帝离开,007才问道:【宿主,皇帝很在意麒麟的事耶!】 李常安冷笑:“他在意的不是麒麟,是麒麟代表的天意。” 坤宁宫内,皇后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 自从六年前幼子夭折后,她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六宫事务大多交给了四妃共同协理。 “娘娘,昨日养心殿附近确有异象。” 林嬷嬷低声禀报道:“不少侍卫都看见了金光,说是像极了麒麟。” 皇后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佛珠:“陛下怎么说?” “陛下将七殿下暂时安置在养心殿偏殿,亲自照料了一夜。” 皇后的动作微微一顿:“小七那孩子昨日是因何被罚?” “七殿下昨日在弘文馆,咬掉了五皇子一角耳朵。” 皇后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 “宫中都在传,七殿下引来了麒麟献瑞。”林嬷嬷补充道。 皇后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祥瑞?还不是皇上说了算。” 她重新闭上眼,“本宫累了,这些事,让丽妃她们操心去吧。” 东宫内,太子李常宸正在练字,听到内侍的禀报,笔尖微微一颤,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污渍。 “麒麟?可确认了?” “不少人都看见了,金光中的虚影确实像极了麒麟。” 内侍低声道,“陛下很是在意,今早还特意询问了钦天监。” 太子放下笔,若有所思:“七弟怎么样了?” “还在养心殿休养。陛下吩咐,用最好的药。” 太子沉默片刻,轻声道:“七弟受苦了。去库房取些补品,给他送去。” 永和宫内,丽妃狠狠地将茶盏摔在地上:“麒麟?就那个小野种也配!” 李常睿躺在床上,左耳包着厚厚的纱布,哭闹不止:“母妃!我的耳朵好痛!你要替我报仇!” 丽妃心疼地搂住儿子,眼中满是怨毒:“睿儿放心,母妃绝不会放过那个小野种!” “可是父皇他……”李常睿抽噎着,“父皇把他留在养心殿,还亲自照顾他……” 丽妃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原本以为陛下会严惩李常安,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莫名其妙的“祥瑞”! 丽妃咬牙道:“不过一时的恩宠罢了,娘一定会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京城各处,麒麟现世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朝野上下。 茶楼酒肆里,人们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七皇子引来了麒麟献瑞!” “麒麟现世,这可是大祥瑞啊!莫非七皇子有什么不凡之处?” 而另一边,李常安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007在他脑海里兴奋地叭叭。 【宿主宿主!现在全京城都在讨论你耶!】007的雀跃的声音比李常安还像个小孩。 【大家都说你引来了麒麟,是天降祥瑞!】 “哦。”李常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伸手从旁边茶几上拿起一块精致的桂花糕。 养心殿的点心确实好吃。 他对那些传闻毫无兴趣。 祥瑞?天意?他已经死过了一次了,这辈子,他只想随心所欲,声色酒马,当个纨绔。 【宿主,你好像不太高兴?】007察觉到他兴致不高,声音小了一些。 “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李常安咬了一口糕点,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们爱传什么传什么,与我何干?” 他现在觉得暂时活着享受一下也不错。 倒不是因为父皇突如其来的“关怀”,也不是因为那劳什子麒麟祥瑞,而是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系统,实在是有趣得紧。 昨天他发烧昏昏沉沉的时候,这个自称007的小系统为了安慰他,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段叫做《猫和老鼠》的动画片。 那些会动的画面,滑稽的情节,还有汤姆猫被砸扁后又能恢复原样的神奇设定,让他觉得甚是有趣。 【宿主宿主,昨天的动画片还看吗?】007讨好道。 【统这边还有很多好看的!有会说话的黄方块,还有一群在小岛上生活的会飞的猪……】 “等一下。”李常安打断它,“你昨天说的那个……快乐肥宅水,是什么味道?” 【啊!快乐肥宅水!】007立刻来了精神。 【是一种甜甜的、带着气泡的饮料,喝下去特别爽快!宿主想尝尝吗?只要10功德值就可以兑换一瓶!】 李常安挑了挑眉,他记得007说过,他的功德值高得离谱,具体多少它不肯说,只说“多得用不完”。 “换一瓶。”他干脆地说。 话音刚落,他手中就多了一个冰凉的红白相间的奇怪容器。 李常安学着007教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呲”的一声,一股奇特的气味冒了出来。 他试探着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甜甜的,带着气泡在口中炸开,确实很新奇。 “还有那个……巧克力?”他又问。 【有有有!】007忙不迭地应道。 【牛奶巧克力、黑巧克力、夹心巧克力都有!宿主想尝哪种?】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李常安就靠在床头,一边喝着冰可乐,一边品尝着各种没见过的零食,脑子里还放着007给他找的动画片。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上辈子他活得战战兢兢,从未享受过这样的轻松惬意。 【宿主喜欢吗?】007期待地问。 李常安咬了一口丝滑的巧克力,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变得有趣起来。有这么多没吃过的东西,没看过的动画片,他干嘛要急着去死? 至于那些皇子公主、后宫妃嫔,只要他们不来找麻烦,他也懒得理会。 但若是谁敢像李常睿那样欺负到他头上,李常安的眼神冷了下来,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渍,动作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 他不介意鱼死网破。 【宿主!《猫和老鼠》下一集开始啦!】007欢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常安重新靠回软垫上,拿起一块薯片塞进嘴里。“放吧。”《 》 4、第 4 章 李常安在养心殿偏殿已经住了五日。 这五日里,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送来,各色精致的点心、柔软的衣料、稀奇的玩物堆满了偏殿的一角。 太医院的院判每日亲自来请脉,开的都是最名贵的药材,连煎药都用的是清晨采集的露水。 然而李常安对这些特殊待遇并不在意。 他更感兴趣的是007提供的各种新奇玩意儿。 此刻,他正抱着一桶爆米花,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叫做“电影”的东西比动画片还要精彩,讲述的是一个叫辛巴的小狮子成为国王的故事。 爆米花香甜可口,是他昨日新发现的宝贝。 “陛下驾到——” 太监的通传声让李常安皱了皱眉。 他不太情愿地让007暂停了电影,将没吃完的爆米花收回系统空间。 这几日皇帝来得勤,他已经练就了快速收拾的本事。 皇帝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小儿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在认真阅读的模样。 这孩子看得如此专注,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在看什么?”皇帝的声音难得温和。 李常安像是刚刚发现父皇的到来,慌忙要下床行礼,被皇帝按住了。 “回父皇,儿臣在温习《千字文》。” 他乖巧地回答,心里却对007吐槽:“他来得真不是时候,正放到刀疤把木法沙推下悬崖呢。” 007在他脑子里咯咯笑:【宿主装得真像!】 皇帝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想起太医说的“先天不足,需静养”,心中有了决定。 “常安,朕给你选了一座新宫殿。” 皇帝在床边坐下,“长春宫,离养心殿近,环境也清静,最适合养病。明日就搬过去吧。” 李常安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讥讽。 长春宫?前世他直到十三岁才因在秋猎中表现出色,被赏赐入住。 这辈子倒是托了那麒麟的福,竟能在毫无功绩的情况下住进这等地方。 “谢父皇恩典。”他声音软糯谢恩。 皇帝转头对着王公公吩咐道:“搬了新宫殿,总要添几个伺候的人,让内务府选几个机灵的过来伺候。” 王公公心中骇然,恭敬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你好生养病。待病好了,朕再来看你。”皇帝帮李常安又掖了掖被角,对李常安温和说道。 说完,皇帝转身离去,李常安看着李弘离去的背影,心中警戒更甚。 【哇!宿主,皇上很关心您呢!】 007兴奋地说道:【新任务:病愈后向父亲表达感谢。奖励:体质+1!】 李常安脑子一转问道:“你不是说我功德多到用不完,我为什么还要做任务?” 007懵懵地说道:【是啊!都用不完为什么还要做任务?】 【不对!不对!你不做……我就没……】 007顿了一下,晃了晃脑袋讨好道。 【做任务可以升级,兑换更多的东西啊!有的东西只能做任务才能得到,比如体质+1、幸运值+1、洗髓丸等等。】 李常安看着007的反应,心里已经有数了,打算先不做任务,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反正不影响他吃零食看动画片就行。 待皇帝走远后,李常安立刻让007继续播放电影,同时兑换了一包辣条和一瓶冰镇可乐。 【宿主,】007有些担心,【你今天已经吃了三包薯片、两盒巧克力、五根棒棒糖了,现在又要吃辣条,要不要缓一缓?】 “怕什么。”李常安不以为然。 “上辈子都没吃过这些,这辈子当然要补回来。” 他咬了一口辣条,辛辣的滋味在口中炸开,让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种叫做“辣”的滋味,是他前世从未体验过的刺激。 【可是......】007还想再劝,但看到宿主开心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它想,反正宿主功德值多得用不完,让宿主开心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结果不出意外,当夜子时,李常安从睡梦中痛醒,只觉得腹部绞痛难忍,冷汗瞬间湿透了寝衣。 仿佛有千万根针在肠胃里翻搅,让他忍不住蜷缩成一团。 【宿、宿主!】007惊慌失措地检测着他的身体状况。 【你的肠胃功能严重紊乱,应该是......是吃太多零食了!特别是辣条和冰可乐一起食用,对肠胃刺激太大了!】 李常安痛得说不出话,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要呼救,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值夜的太监发现不对劲,连忙禀报了皇帝。 不过一刻钟,整个养心殿乱作一团,灯火通明。 “怎么回事?” 皇帝披着外袍匆匆赶来,看到小儿子痛苦的模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院判连滚爬爬地赶来,诊脉后却面露难色:“陛下......七殿下这是......急性肠痈之症。” “肠痈?” 皇帝皱眉,“朕记得晚膳时他只用了一碗燕窝粥,怎会突发肠痈?” 这时,小叶子战战兢兢地跪地回话:“陛下,殿下晚膳后确实没再进食。只是......只是这几日殿下似乎特别容易饿,常常一个人在殿内用些点心......”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查!给朕彻查!是不是有人下毒!” 整个养心殿的宫人都被连夜审问,太医们更是如临大敌,把所有可能的中毒症状都排查了一遍。 银针试毒、药材检验,连殿内熏香都被仔细检查。 最后,还是资历最老的张院判小心翼翼地回禀:“陛下,七殿下确实只是......饮食不当引发的肠痈。可能是白日里零嘴吃多了,又饮了凉物。” 皇帝愣住了:“零嘴?凉物?” 他看向痛得小脸发白的李常安,想起这几日送来的点心确实消耗得很快。 但他仍然觉得不对劲:“那些点心,都是御膳房精心制作,也不至于。” 李常安怕他再深究下去发现什么,强撑着睁开眼,低声说道:“父皇!儿臣知错了,以后不敢贪嘴了!” 看着儿子可怜的模样,皇帝的心软了下来。 他挥手让众人退下,亲自坐在床边照顾。 “以后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必藏着掖着。” 皇帝以为他是饿怕了,语气难得温和,“只是要适量,知道吗?太医说你脾胃虚弱,要慢慢调养。” 李常安乖巧地点头,心里却在哀嚎:“007,痛死我了......” 007在他脑子里哭得稀里哗啦。 【都怪我!我之前是功德系统,从来没带过小孩子!不知道小孩子肠胃娇弱,不能一下子吃这么多陌生食物!】 【呜呜呜......特别是辣条配冰可乐!】 太医开了消食止痛的汤药,李常安喝下后终于感觉好了一些。 皇帝守了他半夜,直到他沉沉睡去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李常安醒来时,感觉肚子已经不痛了,但整个人还是虚软无力。 007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显然哭了一夜。 【宿主,我、我要离开两天......】 “离开?”李常安挑眉,“你要去哪?” 【我要去主系统那里学习怎么当个好系统!】 007抽抽搭搭地说,【我查了资料库,才知道这个时候的人类小孩子很难养,肠胃娇弱,不能一下子吃这么多陌生食物,特别是宿主你现在这个身体,本来就虚......都怪我太笨了!】 李常安难得安慰它:“没事,我现在不是好了吗?” 【不行!我怕我一不小心怕宿主养死了。我不要做第一个把宿主养死的统。】 007坚决地说,【我要去系统学院进修!学习怎么照顾小孩子!这两天宿主不能再吃零食了,但是可以看动画片!】 【统已经给你下载好了《狮子王》全集、《猫和老鼠》一百集,还有新发现的《汪汪队立大功》!】 李常安:“......”他其实还想尝尝昨天没吃到的跳跳糖。 【等我回来,一定会成为最棒的系统!】 007信誓旦旦地说:【宿主要乖乖的,按时吃饭,等我哦!】 随着一阵细微的电流声,007的声音消失了。 李常安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脑子里空落落的。 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耳边有叽叽喳喳的系统,突然这么安静,他真的不太习惯。 这时,小叶子进来禀报:“殿下,长春宫已经收拾妥当,内务府问今日是否可以搬过去了。” 李常安看着空荡荡的宫殿,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午后再搬吧。” 早膳时,他破天荒地喝了两碗小米粥,还吃了半个馒头。 没有007的零食,也只能吃这些了。 搬往长春宫的路上,李常安看着轿辇外熟悉的宫道,心中冷笑。 前世他像条狗一样被拖出皇宫,今生却坐着轿辇风风光光地迁宫。 宫人谄媚的笑容,其他皇子嫉妒的眼神,都让他觉得可笑。 真是讽刺,只不过是一道系统幻化出来的麒麟金光,就能让所有人的态度天翻地覆。 到了长春宫,殿内陈设极尽精致,连地砖都是汉白玉铺就。 花园里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比他在冷宫住过的地方好了不知多少倍。 但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找了个软榻躺下。 没有007在旁边,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007,”他下意识地在心里叫了一声,才想起系统已经暂时离开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看007留下的《狮子王》。 看到辛巴在星空下听到父亲的声音时,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真是的,一定是肚子还没好全。 李常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吵吵闹闹的小系统的陪伴。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太依赖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起身,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不过是暂时离开两天而已。他李常安,从来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不过...... 他摸了摸已经不再疼痛的肚子,在心里默默决定:等那个小笨蛋回来,他一定要好好嘲笑它这番大惊小怪。《 》 5、第 5 章 搬入长春宫的第三日,李常安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出神。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没有007在身边叽叽喳喳,整个宫殿显得过分安静。 这几日他按照太医的嘱咐,每日按时用膳、服药,身子确实好了不少,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殿下,该用早膳了。”素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是内务府新指派来的大宫女素心。 她约莫二十岁年纪,举止沉稳,是宫里的老人了。 李常安瞥了一眼,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碟精致的点心。 自那日闹肚子后,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都格外清淡。 “放着吧。”他兴致缺缺地说。 素心担忧地看着他:“殿下,您这几日用得都很少,太医说……” “知道了。”李常安打断他,起身走到桌边,勉强喝了几口粥。 没有007在旁边推荐各种新奇零食,连用膳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想起那日吃到的辣条,辛辣刺激的滋味仿佛还在舌尖徘徊。 还有冰镇可乐,气泡在口中炸开的感觉……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那个不靠谱的系统,说是去学习怎么当个好系统,这都第三天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殿下,太子殿下前来探望。”外间传来通报声。 李常安微微蹙眉,这个时间点他没有和太子很熟吧!真烦人! 太子李常宸今日穿着一袭月白常服,更显得温润如玉。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太监。 “七弟不必多礼。”太子见李常安要起身,连忙制止,“二哥听说你病了,特来看看你。” “谢二皇兄关心。”李常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冷意。 前世,就是这个看似温和宽仁的太子兄长,亲手将那些伪造的“通敌罪证”呈给父皇,断送了他的性命。 太子在床边坐下,示意太监将礼盒放下:“这是上好的血燕窝,最是补气养血。你病后体虚,正合用。” “二皇兄太破费了。”李常安轻声道。 太子笑了笑,目光扫过房间,状似无意地问道: “七弟这里倒是雅致,比西三所好多了,父皇对你很是上心啊!” 李常安心中冷笑。 果然,太子是来试探的。 太子环顾四周,状似随意地说,“不过也该添几个得力的人手。二哥那里有几个伶俐的……” 李常安轻声打断,“臣弟习惯清静,父皇前几日刚让内务府安排了几个伺候的人,已经够用了。”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既然如此,二哥也不强求。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又寒暄了几句,太子便起身告辞。 李常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冷。 “素心,把这些都收起来。” 他指着太子送来的礼物,“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动。” 素心应声退下后,李常安重新窝回软榻。 还没等他喘口气,外头又传来通报:“三殿下到——” 李常安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三皇子李常临,前世就是李常睿的跟屁虫,没少跟着欺负他,现下又来干嘛? 三皇子一进来就东张西望,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嫉妒:“七弟这长春宫可真气派,比三哥那里强多了。” 李常安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只淡淡道:“三哥说笑了。” 三皇子自觉没趣,讪讪地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皇子和宫妃。 有真心来示好的,比如六皇子李常远,怯生生地送来一盒自己做的点心。 也有来打探虚实的,比如德妃宫里的嬷嬷,说是代主子来探望,眼睛却不停地四处打量。 李常安一律以“身子不适”为由,简单接待后就打发走了。 到了午后,他终于得以清静,却觉得这一上午比在战场上厮杀还要累。 “真是烦人。” 他叹了口气,突然很想念007。 若是那个小系统在,一定会在他脑子里叽叽喳喳地吐槽这些人,解解闷。 “我想再睡一会。” 李常安闭上眼睛,“除非父皇来了,否则别让任何人打扰我。” “是。”素心应声退下。 李常安确实累了。 病后的身体格外虚弱,加上前世记忆的冲击,让他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现在终于有了相对安全的环境,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他刚睡着不久,就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让我进去!我是他母妃!凭什么不让我见自己的儿子?”一个尖锐的女声在院中响起。 李常安皱眉,是宁嫔。 他坐起身,对外面道:“素心,怎么回事?” 素心推门进来,面色为难:“殿下,宁嫔娘娘来了,说要见您。奴婢说您还在休息,但她不肯离开。” 李常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宁嫔,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前世对他非打即骂,从未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 如今看他得了父皇的关注,倒是迫不及待地想来分一杯羹了。 “请她进来吧。”李常安淡淡道。 既然躲不过,那就见一见。 他也想看看,这个疯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片刻后,宁嫔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头戴金步摇,脸上施了脂粉,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疯狂。 “常安!我的儿!”她一进来就扑到床边,想要抱住李常安,却被他轻巧地躲开了。 李常安冷淡地看着她:“宁嫔娘娘有何事?” 宁嫔被他疏离的态度激怒,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又强压下火气,挤出几滴眼泪: “常安,你病成这样,为何不派人告诉母妃?母妃担心得整夜没睡好……” 李常安心中冷笑。 担心?怕是气得睡不着吧。 “儿臣无事,劳娘娘挂心了。” 他语气平淡,“太医说需要静养,娘娘若无事,就请回吧。” 宁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母妃!” “是吗?” 李常安抬眼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儿臣在西三所病得快死的时候,怎么不见母妃来看望?” 宁嫔被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你!你这是在怪罪母妃?” “儿臣不敢。” 李常安垂下眼帘,“只是太医嘱咐需要静养,不敢留娘娘太久。若是过了病气给娘娘,就是儿臣的罪过了。” 宁嫔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计可施。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儿子,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这真的是那个任她打骂从不还口的李常安吗? “好,好得很!”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李常安的鼻子。 “翅膀硬了,连母妃都不认了!你别以为陛下现在宠你,就能无法无天!这宫里有的是人能收拾你!” 说完,她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李常安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个疯女人,前世在他被定罪时,是第一个跳出来指证他“忤逆不孝”的。 这一世,他不会再给她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 永和宫内,丽妃听着心腹宫女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么多人都去巴结那个小贱种?” 她冷笑一声,“连德妃都派人去探望了?” “是。”宫女小心翼翼地回答,“如今宫中都在传七殿下是祥瑞之身,连陛下都对他另眼相看……” “祥瑞?”丽妃眼中闪过怨毒,“本宫倒要看看,这祥瑞能护他到几时!” 她沉思片刻,对宫女吩咐道:“去把王太医请来。就说五殿下伤势反复,让他来瞧瞧。” 系统空间内,007正在疯狂记笔记,小小的光团在屏幕前飞来飞去。 【《幼儿营养学》……记下来记下来!】 【《常见儿童疾病预防》……这个很重要!】 【《如何培养幼儿良好饮食习惯》……宿主最需要这个了!】 它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幼儿心理疏导》……】它翻到下一章,突然看到屏幕上弹出提示:【学习进度:98%,即将结业】 【太好了!】007兴奋地跳起来,【我很快就能回去找宿主了!】 它透过监控看着李常安安静的睡颜,小声嘀咕:【嘿嘿嘿!宿主好好看!】 长春宫内。 李常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又回到了前世的刑场。 冬日寒风凛冽,刽子手举着明晃晃的刀,台下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父皇高坐明堂,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太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常安,你可知罪?”父皇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刀光闪过,剧痛袭来…… 他猛地惊醒,冷汗已经湿透了寝衣。 翌日清晨,李常安正在用早膳,突然脑海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宿主!我回来啦!】 是007!它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李常安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学成归来了?” 【当然啦!】 007兴奋地说,【我现在可是有证的育儿系统了!看,这是系统学院颁发的优秀学员证书!】 李常安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所以呢?你学了些什么?” 【可多啦!】 007如数家珍,【比如宿主现在正在用早膳,按照《幼儿营养学》的标准,这顿早膳蛋白质含量不足,应该再加一个水煮蛋。】 【还有,宿主你最近是不是做噩梦了,这说明需要心理疏导……】 李常安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做了噩梦?” 【因为我升级了监控功能啊!】007得意地说。 【现在可以实时监测宿主的生理指标。不过宿主放心,我绝对不会窥探你的隐私的!】 李常安冷哼一声,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宿主宿主,】007突然神秘兮兮地说,【我这次还带回来一个好东西哦!】 “什么?” 【当当当当!】007在他脑海中展示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图标。 【这是主系统空间最新研制的“健康零食大礼包”!里面的零食都是经过营养学专家认证,既好吃又营养!】 李常安的眼睛微微一亮。《 》 6、第 6 章 李常安刚用完早膳,王公公就亲自前来传旨:“七殿下,陛下宣您去御书房一趟。” 李常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该来的总会来。 “儿臣遵旨。”他恭敬应道,在素心的帮助下换上一件淡青色的常服,随着王公公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外,几个小太监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王公公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对李常安使了个眼色:“七殿下,请进。” 李常安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御书房。 这是他前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无数个日夜,他在这里与父皇商议国事,批阅奏折。 而今,他以一个六岁孩童的身份再次踏入这里,心情复杂难言。 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今日他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儿臣参见父皇。”李常安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 皇帝放下朱笔,打量着他:“平身。身子可大好了?” “谢父皇关心,已无大碍。”李常安站起身,垂手恭立。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功课。” 李常安心头一凛,来了。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李常安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前半部分,姿态拘束。 皇帝点点头:“朕今日找你来,便是要考考你的功课,你刚入学,朕便考考你启蒙的功课。可认得字?” “认得一些。”李常安谨慎答道。 他自然认得字,前世他博览群书,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但现在,他必须藏拙。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千字文》,随意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问道:“这几个字怎么念?” 李常安抬眼看去,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自然认得,但却故意皱起小眉头,装出努力辨认的样子:“天......地......后面的不认得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又指了几个简单的字,李常安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表现恰如一个启蒙不久、资质平庸的六岁孩童。 【宿主,您明明都认得啊!】 007在他脑中叫道,【为什么故意答错?】 李常安没有理会它。 他感觉得到,父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皇帝放下书,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可知道,朕为何让你移居乾西五所的长春宫?” 李常安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儿臣不知......儿臣惶恐......” “你不必惶恐。” 皇帝注视着他的眼睛,“你毕竟是朕的儿子,入学后就好好读书,如果小五他们几个再欺负你,你可以随时来找朕。” 李常安低下头,掩去眼中的讥讽。 现在觉得他是儿子了?前世下令将他凌迟时,怎么不想着他是儿子? “谢父皇隆恩。”他轻声道谢,语气中没有欣喜,只有不安。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疑虑更深,这孩子太过谨慎。 “你平日在宫里,都做些什么?”皇帝换了个问题。 李常安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回父皇,儿臣......大多时候在睡觉。” “睡觉?”皇帝挑眉。 “嗯。”李常安点点头,一脸天真。 “躺着比较不累,偶尔也动一动,身子暖和一些。” 皇帝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答案,读书、写字、玩耍,却没想到是“睡觉”。 皇帝看着李常安,试图从他那双过于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但这孩子的眼神清澈见底,除了些许病弱的疲惫,看不出任何心机。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从未见过哪个皇子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无能”。 就连最不成器的五皇子,在他面前也会装模作样地表现一番。 这孩子,要么是真的愚钝懒散,要么就是......太过聪明,聪明到知道如何明哲保身。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对这个儿子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罢了,你既然病刚好,就先回去休息吧。” 皇帝挥挥手,“好生养着,读书的事,等身体大好了再说。” “谢父皇。”李常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初夏的阳光照在身上,李常安方觉得刚刚在室内沾染的寒气慢慢散去。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平常,但他能感觉到父皇那温和语气下的探究。 【宿主,您刚才为什么......】007又要发问。 “回宫再说。”李常安在心中打断它,加快了脚步。 然而,刚走过御花园的月亮门,就撞见了一个他不想见到的人。 “哟,这不是七弟吗?” 五皇子李常睿带着两个小太监,拦住了他的去路,“听说你病好了?都能来御书房见父皇了?” 李常安停下脚步,垂下眼帘:“五皇兄。” 李常睿围着他转了一圈,嗤笑道:“听说父皇考你功课,你连《千字文》都认不全?真是废物!” 李常安沉默不语。 这种程度的羞辱,对他而言不痛不痒。 “怎么不说话?” 李常睿得意洋洋,“知道自己丢人,无话可说了?” “五皇兄若无他事,臣弟就先回去了。”李常安想要绕开他。 李常睿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什么?父皇是不是赏了你很多东西?拿出来让五哥瞧瞧?” 李常安皱眉,这个李常睿,怎么还这么不长记性?真的有被蠢到。 “父皇并未赏赐臣弟什么。”他试图挣脱,但李常睿抓得很紧。 “撒谎!” 李常睿瞪眼,“我都听母妃说了!快交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五弟,这是在做什么?” 李常安回头,只见太子李常宸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眉头微蹙。 李常睿见到太子,立刻松开了手,讪讪道:“二皇兄,我......我只是和七弟说说话......” 太子看了李常安一眼,见他衣袖被扯得有些凌乱,心中明了,对李常睿道: “七弟病体初愈,需要静养,你不要打扰他。” “是,二皇兄。”李常睿不敢违逆太子,狠狠地瞪了李常安一眼,带着太监悻悻离去。 太子这才转向李常安,温和地问道:“七弟没事吧?” “谢二皇兄解围,臣弟无事。”李常安恭敬回答。 太子看着他低眉顺目的样子,有些无奈。 他长得很吓人吗? “方才在御书房,父皇都问了你些什么?”太子状似无意地问道。 “父皇问了儿臣的功课。”李常安老实回答,“臣弟愚钝,许多都答不上来。”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父皇单独召见七弟,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没想到只是考校功课?而且七弟还答不上来? 这未免太过寻常了,寻常得有些反常。 “无妨,你年纪尚小,日后好生学习便是。” 太子温和地安慰道,“若有不懂的,可以来问二哥。” “谢二皇兄。”李常安再次道谢。 太子又关切了几句,便让他回去了。 看着李常安远去的背影,太子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七弟,看似简单,却总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李常安在御书房“愚钝”的表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皇宫各处漾开了圈圈涟漪。 最先发作的自然是丽妃。 “连《千字文》都认不全?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丽妃听闻心腹太监的回报,嗤笑一声,随手将一枚金簪掷在妆台上。 “本宫还以为陛下发现了什么璞玉,原来不过是可怜他罢了!一个麒麟祥瑞,我看能护他多久?” 五皇子李常睿在一旁得意地昂起头: “儿臣早就说过,七弟笨得很!父皇考我功课时,我都能背下《百家姓》了!” 丽妃满意地摸了摸儿子的头:“睿儿自然是最聪慧的。只是......” 她语气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陛下为何独独对他这般怜悯?王妹妹(宁嫔)那边,可还疯着呢?” 心腹太监躬身道:“宁嫔娘娘依旧闭门不出,听说前日又打砸了些器物。” 丽妃冷哼一声:“疯疯癫癫,不成体统。去,把前儿内务府送来的那对翡翠如意给七皇子送去,就说本宫盼他早日康复。” 李常睿不解:“母妃,为何还要赏他东西?” 丽妃红唇微勾:“陛下正怜惜他,我们自然也要表现大度、关爱兄弟。况且......那孩子越得赏赐,越会成为众矢之的。”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皇后正执笔抄写佛经。 林嬷嬷轻声禀报着御书房之事:“......七殿下似乎确实学业不精,陛下问了几句便让他回去了。” 皇后笔下未停,声音平和:“那孩子病弱,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学业不急在一时。他如今住在长春宫......一切可还习惯?” “听素心说,七殿下很是安静,每日大多时间都在静养,偶尔在院内走走。” 林嬷嬷回道,犹豫片刻,又道,“只是......丽妃娘娘、惠妃娘娘都往长春宫送了东西。” 皇后这才放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她们倒是殷勤。将本宫库房里那套紫毫笔和松烟墨找出来,再把今年内务府送来的浮光锦,给七皇子送去。” “告诉他要安心养病,学业之事,来日方长。” 林嬷嬷应下,心中暗叹,娘娘怕是又想起了早夭的八殿下。《 》 7、第 7 章 太子东宫,李常宸听完贴身太监的禀报,沉吟片刻:“七弟果真答不上来?” “千真万确,王公公亲眼所见,七殿下连‘宇宙洪荒’四字都认不全。” 太监低声道:“陛下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并未动怒。” “殿下,是否需要……”太监做了个细微的手势。 太子抬手制止:“不必。七弟构不成威胁,静观其变即可。倒是大皇兄那边……” 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听闻他近日又得了几卷前朝丹经?” “是,大皇子殿下深居简出,一心向道。” 太子不再言语。 比起那个病弱愚钝的七弟,看似与世无争的大皇兄,才是他真正需要留意的人。 大皇子李常川的寝宫内,香烟袅袅。 李常川正盘坐于蒲团之上,听心腹的回禀,“七弟……倒是比想象中有趣。” “殿下,陛下对七皇子的态度非同一般,我们是否……” 李常川微微笑道:“佛主有好生之德,不必动作。父皇心思难测,贸然出手反而不美。况且……” 他目光掠过香炉中升起的青烟,“有丽妃和五弟在前,我们何必着急?” 他重新闭上眼,一个不起眼的七皇子,或许正是搅浑这池静水的最好石子。 雁回宫内,惠妃则拉着六皇子李常远恨铁不成钢道: “你看看你七弟多么有血性!被人欺负了还知道还手!你呢!有你老娘和外祖父撑腰,还天天怂得要死,整日就知道躲懒!从明日起,给老娘加倍练习骑射!” 李常远苦着脸,不敢反驳,毕竟今日上学点心被三哥、五哥抢了,他没敢要回来,刚好又被母妃宫里的嬷嬷看见了,才有这一出。 午后,李常安正在院中看着小太监修剪花木,却见一个小身影在月亮门边探头探脑。 “谁在那里?”素心出声问道。 那身影瑟缩了一下,慢慢挪了出来,竟是六皇子李常远。 他比李常安大一岁,个子却高不了多少,此刻正紧张地攥着衣角。 “六皇兄?”李常安有些意外,起身行礼。 李常远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蝇:“我……我母妃让我来……来看看你。” 说着,将一直藏在背后的一个小布包塞到李常安手里,“这……这个是给你的!” 李常安打开一看,竟是几块造型可爱的动物形状糖饼。 “母妃说……说你吃药苦……”李常远说完,转身就想跑。 “六皇兄留步。” 李常安叫住他,拿起一块糖饼,弯起眼睛笑了笑,“谢谢你,也谢谢惠妃娘娘,糖饼很可爱。” 李常远看着好看弟弟的笑脸,愣了一下,随即也憨憨地笑了起来,没那么紧张了:“你……你喜欢就好。我……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这次是真的跑走了。 李常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糖饼,目光微暖。 这个六皇兄,前世与他交集不多,只知道他后来成了一方猛将,倒是不知六皇兄小时候竟如此可爱! 惠妃娘娘此举,虽有跟风之嫌,但这份心意,不算坏。 李常安拈起一块小兔子糖饼,放入口中,甜味丝丝化开。 他这边刚送走六皇子,那边王公公又带着皇帝的赏赐来了——这次是几匣子新进贡的鲜果和一柄小巧玲珑的玉如意。 “陛下说殿下病后需多进补,特意让老奴挑了些爽口的果子送来。”王公公笑容满面。 李常安恭敬谢恩,态度一如既往的谦卑谨慎。 王公公回到养心殿,向皇帝回话:“七殿下收了赏赐,十分感念陛下天恩,精神看着比前两日又好了些,还在院中见了六皇子呢。” 皇帝批阅奏折的手顿了顿:“哦?小六去了?” “是,惠妃娘娘让六殿下送了盒糖饼去,七殿下很是欢喜。” 皇帝沉默片刻,淡淡道:“他倒是容易满足。” 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面前的奏折上停留了许久,未曾移动。 王公公躬身退下,心中暗忖,陛下对七殿下,也太过在意了些。 “殿下,时辰不早了,今日是您病愈后头一回回弘文馆,万万不能迟了啊。”小叶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李常安指尖懒散地绕着衣带,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脑海里问007:“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永远不用上学?” 007正忙着梳理它新录入的知识库,闻言立刻停下动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宿主,逃避学习是不对的!关于《幼儿入学适应指南》我倒背如流,保证让你开开心心度过返校第一天!】 李常安:“—_—” 知道问系统没用,但没想到这么没用。 用过早膳,李常安慢悠悠地朝弘文馆走去。 刚一只脚踏入弘文馆,所有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各种情绪。 李常安恍若未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宿主,】007小声提醒,【五皇子在恶狠狠地瞪着你。】 “知道了。”李常安漫不经心地坐下,手里拿着一卷《论语》装样子,实则在发呆。 太傅很快踱步而入,开始讲解《论语》。 李常安表面上正襟危坐,实际上正在脑海里和007讨论昨晚看的《西游记》。 突然,太傅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讨论:“七殿下,请问君子不器作何解?” 整个弘文馆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李常安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回太傅,学生……学生不知。” 太傅想了想,七殿下入学比较晚,可能还未学到,便又问了一道简单的:“那学而时习之呢?” 李常安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学生……学生还没学到……” 太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七殿下,这…我们刚刚才讲到。” 课堂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李常安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发出的。 “既然如此,”太傅叹了口气,“七殿下就先站着听讲吧,也好醒醒神。” 李常安顺从地走到墙角站好。 【宿主!】007在他脑海里急得直跳脚,【你明明都会的!】 下学后,李常睿在弘文馆外的走廊上,拦住了正要离开的李常安:“别以为父皇现在宠着你,你就了不起了!” 李常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让开。”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李常睿气得脸色发红,“信不信我……” “五哥,”李常安突然笑了,“你的耳朵还疼吗?要不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那天的感觉?” 李常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捂住耳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常安不再理会他,径直离开。 【宿主好厉害!】007在他脑海里欢呼。 李常安勾了勾嘴角:“少拍马屁。” 养心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暗卫统领跪在下方低声禀报。 “……七殿下今日重返弘文馆,太傅提问,殿下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被罚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还有呢?” “五殿下和三殿下似乎很是得意,课后还故意在七殿下面前大声说笑。七殿下没有理会,直接回了长春宫。”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继续盯着。” 当夜,养心殿。皇帝在梦里,又看见了小七。 这次不是孩童,而是弱冠之年的李常安。 朝堂上,百官肃立,而李常安浑身是血,囚衣破碎,却挺直着脊梁。 “李常安,你可知罪?”是梦中的皇帝,声音带着怒意。 梦中的李常安抬起头,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容:“儿臣不知,究竟犯了何罪?” “是因为儿臣在边境击退了突厥十万大军?还是因为儿臣治好了淮南水患?抑或是……因为儿臣功高震主,让父皇感到了威胁?” “放肆!”梦中的自己厉声喝道,“你结党营私,拥兵自重,还敢狡辩!” 突然,李常安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结党营私?拥兵自重?” “父皇,您可知道,边境将士餐风饮露时,朝中诸位大臣在做什么?您可知道,淮南百姓易子而食时,您的宠臣们又在做什么?” 他猛地扯开破碎的囚衣,露出胸前密密麻麻的伤疤:“这一道,是儿臣十四岁时为救二哥留下的!这一道,是儿臣十六岁在边境被突厥将领所伤!这一道……” “父皇,”李常安痛苦说道,“您可曾记得,儿臣十岁那年,您夸过儿臣的字写得好?那是儿臣练了整整三年的成果……” “您可曾记得,儿臣十二岁那年,您赏过儿臣一块玉佩?那是儿臣唯一从您那里得到的赏赐,至今还珍藏着……” 他的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可是后来,不管儿臣多么努力,您再也看不见了。 因为德妃说儿臣桀骜不驯,因为太子说儿臣心怀不轨……您就真的信了。” 梦中的皇帝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语塞。 “罢了,”李常安突绝望笑道,“儿臣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他缓缓闭上眼:“愿来世……再不生于帝王家。” 皇帝猛地惊醒,冷汗已经浸透了寝衣。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梦中那一幕幕还在眼前回荡。 皇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春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 8、第 8 章 皇帝猛地惊醒,冷汗已经浸透了寝衣。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梦中那一幕幕还在眼前回荡。 皇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春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陛下?”太监总管王公公小心翼翼地递上温热的帕子,“可是梦魇了?” 皇帝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长春宫的方向。 这几日,他总是梦见小七,梦见他被其他人欺负,梦见他在冷宫里瑟瑟发抖,梦的最后总是定格在刑场上那双绝望的眼睛。 “传朕旨意。” 皇帝突然开口,“将江南进贡的那对玉麒麟送到长春宫去。再让内务府选些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并送去。” 王公公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下。 这对玉麒麟是前几日才进贡的珍品,陛下连看都没让其他皇子看过,竟就直接赏给了七殿下。 长春宫内,李常安正对着一堆赏赐发愁。 【宿主,皇上又赏东西来了!】007在他脑海里兴奋地转着圈。 【这对玉麒麟好漂亮啊!还有这些笔墨纸砚,都是顶好的东西!】 李常安随手拿起一块徽墨,在指尖把玩着:“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宠爱宿主啊!】007欢快地说。 【根据我的数据分析,皇上这半个月来赏赐宿主的次数,比其他所有皇子加起来都多!】 李常安轻笑一声,将徽墨丢回锦盒里:“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开得正盛的海棠:“前世的教训还不够吗?一时的恩宠,转眼就能变成催命符。” 【可是宿主...】 院墙外传来骚动之声。 小叶子急匆匆进来:“殿下,宁嫔娘娘在宫外闹呢,说是想见您。” “让我进去…我要见安儿…我的安儿在里面…” “你们这些坏人!把安儿还给我!” “滚开!都滚开!谁敢拦本宫!” 只是这一次,宁嫔的语调与上一次的尖酸刻薄全然不同,呼喊声带着崩溃的哭腔和癫狂的执拗。 李常安执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面色恢复如常,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 素心快步从院门方向进来,面色复杂,带着几分不忍,压低声音道: “殿下,宁嫔娘娘又来了…这次,嘴里一直含糊地念叨着您,哭得厉害,像是…像是又魔怔了,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在宫中多年,见过宁嫔发病的诸般模样,有时疯癫恶毒,言语如刀,肆意打骂宫人; 有时又亢奋异常,自言自语; 却少有像今日这般,哭得如同丢失了最珍贵宝物的母亲,那份绝望不似作伪。 李常安语气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谈论与己无关的天气:“无论她今日是何状态,依例阻拦,不得放入。” “若她闹得实在厉害,扰了宫中清净,便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总不能任由娘娘凤体受损。” “是。”素心见他如此镇定,心下稍安。 院外的宁嫔,此刻正被两个强壮的宫女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实则几乎是架着。 她今日未施脂粉,面容憔悴,云鬓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一支赤金步摇斜坠着,随时可能掉落。 她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茫然地四处张望,泪水涟涟,反复呓语: “我的安儿呢?我听到他哭了…他是不是病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我是他娘啊…让我看看他,就看一眼…” 这番情状,倒让奉命阻拦的宫人有些手足无措,面面相觑。 若她一如往昔般疯骂斥责,他们尚可板起脸孔,强行将其架走。 可她此刻这般凄楚糊涂、口口声声慈母心肠、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反倒让人不好下重手,生怕一个不慎伤了她。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怎么回事?宫中禁地,何以如此喧哗?” 皇帝李弘面色沉静地站在院门口,王公公及随侍紧跟其后。 皇帝显然是刚处理完政务,途径乾西五所附近,被这喧哗的哭闹声引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疯癫哭泣的宁嫔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闻声从院内走出的李常安。 李常安快步上前,姿态恭顺:“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点点头,并未对李常安斥责,而是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宫人勉强扶住的宁嫔,语气厌烦道: “宁嫔,你不待在映月宫静养,又来皇子居所喧哗作甚?成何体统!” 宁嫔听到皇帝的声音,茫然地抬起头,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才认出眼前之人是谁。 她突然挣脱宫人,扑倒在地,抓住皇帝的衣摆,哭道: “陛下!陛下!臣妾…臣妾找不到安儿了!他们都不让臣妾见安儿! 您帮帮臣妾,安儿还那么小,他离不开娘亲… 他会害怕的…陛下,求求您,把安儿还给我吧…” 这番泣血的哀求,若在不知情的人听来,当真是一位思子成狂的慈母,令人动容。 皇帝眉头微蹙,他早已让人调查过小七这些年的过往,宁嫔对待小七真的着实算不上好。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手指向静立一旁的李常安,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宁嫔,你看清楚,常安就在那里,他好好的,何曾丢失?” 宁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顺着皇帝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先是茫然,待看清李常安的脸时。 她浑身猛地一颤,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脸色瞬间惨白,尖声叫道:“不!不是他!他不是…他是魔鬼、孽种…” 她双手抱头,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起来,瑟瑟发抖。 这番剧烈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常安依旧垂首站着,心中冷笑,看,这就是他的“好母妃”。 皇帝的眉头紧锁,宁嫔就算是有疯病,这反应也太不正常了。 联想到她往日对李常安的漠不关心、近乎苛刻的对待,再到如今这诡异的话… 一个令人不快的想法在皇帝心中升起。 他压下心头的惊疑,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宁嫔,命令道: “宁嫔神志昏乱,言行无状,惊扰皇子。来人,送她回映月宫,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即刻派太医令前去,悉心诊治,详查病情,每日向朕回禀!” “是!”宫人领命,再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几乎是半拖半抬地将已然瘫软失神的宁嫔带离了现场。 皇帝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李常安,眼神复杂。 他看着儿子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瘦小的身形在风中显得有些萧瑟,但那张小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恐,只有麻木。 这孩子,怕是早已习惯了这般场面。 “常安。”皇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你…没事吧?可受了惊吓?” 李常安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些许的茫然:“回父皇,儿臣无事。” 他绝口不提宁嫔那些“胡言乱语”,仿佛那些恶毒的字眼从未进入他的耳朵。 皇帝看着他这反应,心中那点怜惜更甚。 他挥了挥手,“回去好生歇着吧。” “儿臣遵命,谢父皇关怀,儿臣告退。”李常安依礼退下。 皇帝站在原地,望着李常安离开的背影,又回想了一下宁嫔那诡异的话语,沉默良久,才对王公公低声道: “去查查,宁嫔这些年的病情,太医院都是如何记录、如何诊治的。 还有,她身边伺候的老人,尤其是从潜邸时就跟着的,找个由头,仔细问问话,要隐秘。” “老奴明白。”王公公心头一凛,躬身应下。 宁嫔大闹乾西五所的事,很快传遍整个深宫。 永和宫内,丽妃斜倚在软榻上,心腹太监的详细描述,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哦?疯得连自己亲生的儿子都不认得了?呵!看来是真的病入膏肓了。不过…”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陛下此番处置,只是禁足加派太医诊治?没再重罚?这可有点意思。” 坤宁宫内,皇后正跪坐在小佛堂前,林嬷嬷悄步进来,低声禀报了此事。 皇后拨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叹一声: “也是个可怜人,林嬷嬷,吩咐下去,让太医务必尽心诊治,需用什么珍稀药材,只管从本宫这里支取。 至于七皇子那边…他年纪尚小,屡受惊扰,将本宫库房里那对宁神静气之效的羊脂白玉枕给他送去。” 惠妃则在自己的宫中,直接对前来请安的六皇子毫不避讳的说道: “听见没?离那映月宫的疯婆子远着点!真是吓死个人!谁知道下次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事! 你七弟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唉,总之你给母妃记住,不许往那边凑!” 大皇子李常川在丹房内,听着心腹的回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潭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探探当年伺候宁嫔生产的那些老宫人的口风。” 院内,李常安的生活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宿主,她…她为什么那么怕你啊?】 007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解。 【上次来虽然也不好,但看着还算…呃,清醒?怎么这次就跟完全换了个人似的,时好时坏的?不过不管她疯不疯,对你真的都好坏!虎毒还不食子呢!】 李常安正在看连环画,听到007的话,语气淡漠道:“她怕的不是我。她是怕她亲手所做之事的报应,怕那深埋地底、不见天日的真相,终有被挖掘出来,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宁嫔今日的表现,恰恰印证了他前世所窥见真相的一角。 她口中声声呼唤、念念不忘的“安儿”,恐怕才是她真正夭折的亲生骨肉。 而他李常安,不过是一个被偷梁换柱的“外来者”。 至于他的身世…前世他至死都未能完全查明,这一世,慢慢来!《 》 9、第 9 章 李常安捏着手里那块据说是“高蛋白、高纤维、富含多种维生素”的饼干,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东西颜色灰扑扑的,质感粗糙,闻起来有一股混合了青草和泥土的寡淡气味。 真的能好吃! 他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下一刻,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呸!”他毫不犹豫地将嘴里那点东西吐在旁边的帕子上,眼神冰冷地看向007。 “007,这就是你所谓的‘顶级健康零食’?” 【对呀对呀!宿主!】007的声音依旧欢快。 【这是系统学院营养学专家最新研发的‘全能膳食饼干’,一根就能满足宿主半日所需的基础营养,零添加,零负担,完美契合您当前体质需求!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李常安扯了扯嘴角,“我觉得它比较适合拿去喂御兽监里那几头獒犬。不!这东西可能獒犬都不吃!” “给我换回来,原来的薯片、辣条、巧克力。” 【不行!绝对不行!】 007立刻尖叫起来,白色光团剧烈闪烁。 【宿主的肠胃功能评级依旧是‘脆弱’,那些高油高糖高刺激的零食是严格管控物品!为了您的健康成长,我不能……】 “闭嘴。”李常安很少这么大声怒吼。 “要么给我换回原来的,要么我们就解绑,任务和奖励我都不做。” 他受够了,重生回来,不是为了让系统用这种猪食来管控他的口腹之欲。 前世他连最粗糙的军粮都咽得下,但不代表他心甘情愿在能选择的时候忍受这种滋味,更何况这东西比军粮还难吃! 【宿主!你怎么可以这样!再说了你到现在一个任务都没做啊!统一点都没赚到!】 007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的生命体征数据……】 李常安有些心虚,低声说道:“给我换回来,我会考虑做任务的。” 李常安将剩下的半根“能量棒”随手丢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且数据是死的,我是活的。我现在,很不高兴。” 【呜……宿主不讲道理!坏孩子!】 007似乎被他的强硬态度刺激到了,在李常安的识海里,那团白色的光球开始剧烈地翻滚、变形,光芒明灭不定,显示出它正在承受大大的委屈。 紧接着,李常安看到,那团白光突然变成了一头胖乎乎的小麒麟! 小麒麟通体呈现出一种暖玉般的质感,鹿角小巧,龙鳞模糊,尾巴像一团蓬松的毛球,四只小短腿费力地支撑着圆润的身体。 上次没见着,这次倒是看见了,别说!还挺可爱的。 然后,这头幻化出来的小麒麟,就在李常安的意识空间里,四肢朝天,毫无形象地打起滚来! 【我不管我不管!宿主欺负统!明明是为了宿主好!那个辣条一点都不健康!可乐会腐蚀牙齿!薯片都是油炸的!宿主不可以吃!就不给换!哇——!】 它一边打滚,一边带着哭腔奶声奶气的控诉,周身散发出的七彩光晕也随着它的翻滚忽明忽暗,活脱脱一个耍赖撒泼的幼兽。 李常安:“……” 他原本积攒在胸口的怒火,被眼前这可爱的一幕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预想了系统的各种反应,据理力争、哭哭啼啼、甚至强行断供,却万万没想到,它会变成这样表达抗议。 看着那团圆滚滚的“祥瑞”在自己脑子里滚来滚去,听着那奶声奶气的“哇哇”叫。 李常安紧绷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真的是被拿捏,他对这种圆滚滚的幼兽有天然的好感,刚要妥协…… 而小麒麟滚了半天,发现宿主并没有像预想中的心软妥协,反而用一种让它有点发毛的眼神看着它。 它打了个滚,重新蹲坐起来,两只前爪有些无措地交叠着,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挣扎。 【……好嘛好嘛。】 它耷拉着脑袋,小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可以换……但是……但是要限量!】 李常安眉梢微挑,没说话,等着它的下文。 小麒麟抬起爪子,比划着一根小小的指头。 【一天……一天只能兑换一次!而且不能是辣条配冰可乐那种魔鬼组合!只能选一样!还要在用过正餐半个时辰后!这是底线了!】 一天一次?李常安盘算了一下,虽然远不如之前随心所欲,但总比彻底没有强。 他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而且他的身体的确没办法过量吃那些东西。 “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不平等条约。 危机解除,小麒麟明显松了口气,身上黯淡的光晕又重新亮了起来。 它开心地甩了甩尾巴,就准备变回白云光团。 “等等。”李常安忽然开口。 【诶?宿主还有什么吩咐?】小麒麟歪着脑袋,一脸懵懂。 李常安看着意识里玉雪可爱的小麒麟形象,再对比之前那团模糊不清的白云,觉得顺眼了不少。 “你以后,就保持这个样子吧。” 【啊?】小麒麟愣住了。 【保、保持这个样子?可是……这是应急情感表达模块加载的临时形象,维持这种高拟真、高亲和力的形态,需要持续消耗能量积分的!很贵的!】 它掰着爪子开始计算,【每小时要消耗0.5个功德点呢!一天就是12点!一个月就是360点!一年就是……】 “兑换。”李常安打断它的碎碎念,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功德点?那东西他多到用不完,留着又不能带进棺材,用来换个顺眼的系统形象,很划算。 【……啊?】小麒麟再次愣住,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说,用我的功德点,兑换你长期维持这个形态。”李常安难得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007这回听清了,巨大的惊喜瞬间淹没了它小小的核心程序。 宿主居然愿意为它花费宝贵的功德点!只是为了让它保持一个“好看”的形态!这、这难道就是人类幼崽表达喜爱的方式吗? 【宿主!你最好啦!】小麒麟瞬间忘了刚才的争执,欢呼一声,兴奋地在识海里蹦跶了两圈,圆滚滚的身子差点失去平衡栽个跟头。 它周身的光晕都变亮了不少,像个小太阳,【007最喜欢宿主了!】 看着脑海里那个因为一点“好处”就高兴得忘乎所以的小麒麟。 李常安垂下眼帘,嘴角微勾。 嗯,至少比一团白云顺眼点。他对自己说。 ……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李弘放下暗卫呈上的密报,面色沉静,眼底却是一片寒意。 “都死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下方跪着的暗卫首领头皮一紧。 “回陛下,属下彻查了记录在案、曾伺候过宁嫔娘娘孕产事宜的宫人共计二十三名,其中二十人已在过去数年间因各种原因亡故,或病逝,或意外,时间点分散,看似并无关联。 剩余三人,一人于三年前失足落井,一人于去年冬日染急症暴毙,最后一人……就在月前,在宫中行走时被突然断裂的廊檐砸中,当场殒命。” 暗卫首领的声音低沉,“至于当年为宁嫔娘娘接生的两位稳婆,一位在娘娘生产后第二年便举家迁离京城,途中遭遇山匪,无一生还。另一位,则不知所踪。” 殿内一片死寂。王公公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若是一两个巧合尚且说得过去,但所有关键证人,都在这些年里以各种“合理”的方式陆续消失,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 宁嫔生产是在七年前,那时他还未登基,仍在潜邸。 是谁,有如此大的能量和耐心,在这么多年里,悄无声息地抹去所有痕迹?目的又是什么? 联想到宁嫔见到小七时那恐惧到极点的“魔鬼”、“孽种”的尖叫,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猜测浮上心头——小七,恐怕真的不是宁嫔所出,甚至……可能并非他的血脉。 若非皇家血脉,那这“麒麟祥瑞”又作何解释? 是天意弄人,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绝不允许有人混淆皇室血统,更不容许有人利用天意愚弄于他。 “继续查。” 皇帝的声音冰冷,“扩大范围,所有与映月宫、与宁嫔娘家有过接触的,哪怕只是蛛丝马迹,都给朕挖出来。” “是!”暗卫首领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如果……如果小七真的并非己出,又该如何处置? 想到那日在奉先殿外惊鸿一现的麒麟,皇帝的心绪更加复杂。《 》 10、第 10 章 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不已;灼热的空气仿佛凝成了黏稠的浆液,让人透不过气来。 长春宫虽然树木繁茂,比别处凉爽些,但李常安这具身体底子太虚,依旧有些耐不住这暑气。 他蔫蔫地靠在凉榻上,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额间渗出细密的虚汗。 素心在一旁轻轻打着扇,眉宇间带着忧色。 殿内角落放置着内务府新送来的冰鉴,丝丝凉气溢出,勉强驱散了几分闷热。 太医刚走不久,这已是入夏以来七殿下第三次感染风热了,反反复复,总不见大好。 案几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苦涩汤药。 “陛下,七殿下此症,乃先天不足,元气未充,腠理不密所致。夏日炎炎,外热引动内虚,故而易感外邪。加之……” 太医跪在养心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殿下年岁渐长,按例需入弘文馆习骑射,此番病倒,恐也与日前初次尝试骑射课,耗了些力气,受了些暑热有关。” 皇帝李弘听着太医的回禀,眉头微蹙。 骑射是皇子必修之课,关乎国朝武风,寻常皇子哪怕娇贵些,也不至于上一堂课就病倒。 小七这身子,确实是太不济事了。 他想起暗卫关于宁嫔和生产旧事的调查——所有线索几乎都被掐断,那份“非亲生”的怀疑如同阴霾般盘旋心头,与眼前病弱小七的形象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烦乱。 “罢了。” 皇帝挥挥手,打断了太医的话,声音里带着无奈。 “既然他身子受不住,今年的骑射课就先免了。等秋日天气凉爽些,再看情况。让太医院多用些心,务必好生调理他的身子。 朕的皇子,总不能一直是个不通骑射的病秧子,明年若身体好些,便照旧。” 皇上终究还是留了余地,既因那捉摸不定的“祥瑞”,也因连日来的梦魇。 更何况,若小七身份真有蹊跷,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或许更能引出幕后之人。 “臣遵旨。”太医松了口气,连忙叩首。 不用逼着这位风吹就倒的七殿下去练骑射,他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宫廷各处。 弘文馆外的校场上,烈日灼灼。 五皇子李常睿刚歪歪扭扭地射完一轮箭,正拿着汗巾擦脸,听到小太监的禀报,嗤笑一声,对旁边的三皇子李常临道: “三哥,你听见没?小七又病倒了!就因为上了一节骑射课!真是没用,废物点心一个!白瞎了父皇那么些好东西赏他!” 李常临慢悠悠地调试着弓弦,语气带着讥诮:“可不是么,原本还以为得了麒麟祥瑞,能有多大长进呢,结果还是个走几步路都喘的病痨鬼。 连马背都爬不上去,我看他以后也就只能躲在屋子里,抱着父皇赏的玉麒麟瑟瑟发抖了。”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几个宗室子弟和伴读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不远处,六皇子李常远正努力练习弓箭,小脸憋得通红,听到兄长的议论,动作慢了下来。 他偷偷望向长春宫的方向,眼睛里没有嘲讽,反而流露出纯粹的羡慕。 不用在太阳底下暴晒,不用被武师傅呵斥动作不标准,不用闻马场那股难闻的味道……还能在凉快的屋子里待着,多好啊! 他也好想生病,好想免了这折磨人的骑射课。 可是母妃说了,他要是敢装病,就打断他的腿。 看着旁边母妃派来的嬷嬷,李常远缩了缩脖子,只能继续跟弓弩较劲,心里对七弟的“好运”羡慕不已。 养心殿内,沉水香的清浅气息在空气中漫开。 皇帝正于御案前批阅奏章,太子李常宸静坐下首,直至皇帝将那支朱笔搁下,他才微微躬身,温和地提起了小七的事。 “儿臣听闻七弟又因暑热病倒,心中挂念。太医回禀,道是七弟体质孱弱,不堪骑射课劳累,父皇已恩准免了他今年的骑射课,父皇仁厚。” 皇帝抬眼看了看太子,不置可否:“他身子不争气,也只能如此。你倒是有心。” “七弟是儿臣的弟弟,儿臣自然关心。” 太子微微垂首,言辞恳切。“只是,儿臣想到,七弟自移居长春宫后,虽得父皇隆恩,但于弘文馆中,总是一人独处,未免太过孤寂。 眼见其他兄弟皆有伴读随侍在侧,相互砥砺,唯有七弟与六弟年纪小,至今未曾选定伴读。” 他略作停顿,见皇帝没有不悦之色,便继续道: “儿臣斗胆进言,不妨趁此机会,为七弟与六弟一同甄选几位品性端方、家世清白的适龄孩童入宫伴读。 有同龄人在侧,既能排解寂寞,于学业上也能有所帮衬、互相促进。 或许,有了同伴的激励,七弟在文课上的进益也能快些,弥补骑射之不足。” 片刻,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太子考虑得周全。小七性子是孤僻了些,小六也过于憨实。有伴读在身边,确能热闹些,于学业亦有裨益。”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王公公,吩咐道:“太子所言在理。此事便交由内务府去办。着意挑选,家世门第尚在其次,首要品性纯良,性情稳重,年纪比七皇子、六皇子大两岁即可,不易过小,莫要选了那等心思活络、浮躁轻狂之辈,徒惹是非。” “老奴遵旨。”王公公连忙躬身应下,心里明镜似的。 陛下这是准了,而且特意强调了“品性纯良”、“莫惹是非”,显然对七殿下身边人的选择极为上心。 长春宫内,李常安正被007逼着喝下一碗味道古怪、但据说有“强效清热解暑”之效的凉茶。 【宿主快喝!喝了就不容易中暑了!】小麒麟在他脑子里蹦跶,周身散发着愉悦的微光。 【你看,不用去太阳底下骑马射箭了,多好!我们可以继续在屋里看《狮子王》!哦不对,《狮子王》看完了,我们看《三国演义》!】 李常安面无表情地灌下那碗凉茶,一股混合着薄荷、甘草和不知名草药的苦涩味道直冲喉咙,让他忍不住又皱了皱眉,有点恶心。 免了骑射课,确实正中他下怀。 他本就没兴趣在那些皇兄面前表演蹩脚的骑术和软绵绵的箭法,再说这辈子身体比他上辈子还差,是真不行。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007的雀跃。 “007,”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小麒麟的自嗨,“《三国演义》看到‘三英战吕布’了,接着往下放。” 这时,素心轻步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殿下,刚得了消息,陛下恩典,要为您和六殿下甄选伴读了。说是怕您和六殿下在学中孤寂,也能有个帮衬。” 李常安闻言,眸光微闪。 【伴读?】007也听到了,好奇地问,【是像动画片里那样,可以一起玩、一起学习的小伙伴吗?】 “小伙伴?”李常安在心里冷笑一声,“是监视者,是眼线,也可能是……未来的敌人。”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素心淡淡道:“知道了。父皇隆恩,儿臣感激。”《 》 11、第 11 章 皇帝金口一开,为七皇子与六皇子遴选伴读之事便迅速提上了内务府的日程。 消息传出,京中三品以下的官宦子弟府邸,皆是心思浮动,毕竟只要选上,就可以入读弘文馆,不说其他,光是师资、人脉就不是其他学府可比的。 长春宫内,李常安对此依旧漠不关心。 他正试图理解007播放的《趣味物理启蒙》中关于“杠杆原理”的动画演示,虽然那小人用撬棍撬动巨石的画面看起来很简单,但其中蕴含的规律却是甚是有趣。 【宿主,伴读就是以后要天天跟你一起上学、一起玩的人吗?】 小麒麟007兴奋地在识海里翻着跟头。 【会不会像六皇子那样,给你送好吃的?我们可以带他们一起看动画片吗?】 李常安被它这天真的想法逗得一笑:“送吃的或许有,看动画片?” 他瞥了一眼意识里那个蹦跶的小麒麟,“你想被当成妖怪抓起来吗?” 007立刻用两只小爪子捂住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含糊道:【唔…那还是不要了。】 它顿了顿,又好奇地问,【那宿主希望来个什么样的伴读啊?】 “希望?”李常安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粗糙的纹理,“不来个整日想着怎么算计我的,便算烧高香了。” 御书房内,几经权衡,名单终于尘埃落定,呈报御前。 皇帝看着那两个名字,沉吟片刻,朱笔一圈:“准。” 给七皇子李常安选的两位伴读,一位是镇国公世子,迟宴。 年方八岁,筋骨强健,已初习拳脚弓马,性格刚直沉稳,甚至略显古板。 选他,是因为镇国公府的军中影响力,给哪个皇子他都不太放心,唯有给身份存疑的小七。 另一位,是光禄寺少卿苏文谦的次子,苏文瑾。 刚满七岁,与其稳重持家的父亲和那位在京中小有名气的孪生哥哥苏文瑜相比,苏文瑾可谓是个“异类”。 他机灵跳脱,活泼爱笑,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开心果,但功课……只能说不拖后腿,远不及其兄出色。 旨意传到苏府时,阖家上下先是惊喜,随即便是浓浓的担忧。 苏文谦接到旨意,谢恩后回到内堂,眉头便蹙了起来:“怎么会是瑾儿?瑜儿无论是学识还是性情,都更稳妥些……” 他并非不喜次子,只是深知宫廷水深,七皇子处境又颇为微妙,瑾儿那般跳脱的性子,他实在放心不下。 苏夫人更是拉着小儿子的手,眼眶微红:“瑾儿,宫里规矩大,不比家中。你万不可由着性子胡来,冲撞了七殿下或是其他贵人,那可如何是好?” 她想象着小儿子在宫里上蹿下跳的模样,就一阵心惊肉跳。 就连一向疼爱弟弟的苏文瑜,也难得板起了小脸,认真叮嘱:“文瑾,进宫后定要收敛些,多看少说,凡事听七殿下的。莫要……莫要带坏了殿下。” 他深知自己这个弟弟“玩闹”的本事,生怕他把那位据说体弱安静的七皇子给“拐带”野了。 被全家轮番“耳提面命”的苏文瑾,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兴奋多于紧张。 他拍着胸脯保证:“爹、娘、哥哥,你们就放心吧!我保证乖乖的,把七殿下哄得高高兴兴的!绝对不闯祸!” 相比之下,镇国公府的反应则简单许多。 迟宴小少年平静接旨,心中虽对要去陪伴那位“病弱皇子”略有微词,但更多的是将其视为一项任务。 镇国公不在,镇国公夫人只是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 入宫觐见之日,弘文馆偏殿。 李常安和李常远身着皇子常服站立。 李常远难掩好奇,小脑袋不时转动。 李常安则依旧是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模样,脸色苍白,神游天外。 “臣迟宴/苏文瑾参见六殿下、七殿下。”四个小伴读规规矩矩行礼。 李常安懒懒抬眸,目光扫过迟宴。嗯,果然是那个小古板,眼神里那股子倔强劲儿,隔老远都能感觉到。 他的目光继而落到旁边那个偷偷抬眼带着笑意的苏文瑾身上。看着倒是……挺有活力的。 “不必多礼。”李常安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的调子。 “起来起来!”李常远则热情得多,憨笑着,“以后咱们就是伙伴啦!” 太傅安排座位,迟宴和苏文瑾一左一右,坐在了李常安两侧。 上午的文课,李常安既不像迟宴那般正襟危坐、专注听讲,也不似苏文瑾虽然坐得住但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的小鸟。 他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翻动书页,态度平和,既不出挑,也不至于是个完全的榆木疙瘩,表现得……十分平庸。 苏文瑾则觉得,七殿下虽然安静,但不像传闻中那么难以接近嘛! 他趁着太傅不注意,再次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摸出宝贝,是一个小巧玲珑、用草编的栩栩如生的蚱蜢。 他悄悄推到李常安手边,小声道:“殿下,给您玩,我自个儿编的!” 李常安看着手边那只翠绿的草蚱蜢,指尖微动。 前世今生,他都未曾见过这等充满童趣的小玩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指尖感受着草茎粗糙的触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新奇。 【宿主!是手工品耶!他手好巧!】007在他脑子里惊叹。 李常安没有作声,但也没有将草蚱蜢丢开,而是轻轻放在了书页旁。 下午是骑射课,李常安因“体弱”依旧免修。 迟宴虽然更向往校场,但还是恪尽职守地留了下来,坐在李常安不远处,自己看着兵书。 苏文瑾可坐不住,他眼巴巴地看着李常安,试探地问:“殿下,下午不用上课,我们玩点什么吧?您喜欢玩什么?” 李常安本想照旧回一句“睡觉”,但看着苏文瑾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再看看手边那只草蚱蜢,到嘴边的话顿了顿。 他确实……没什么玩的经验。 “随你。”他最终吐出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但却没有拒绝。 苏文瑾立刻像得了圣旨,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献宝似的说: “那……我们玩投壶好不好?或者翻花绳?抓子儿?我还会讲故事!” 投壶?李常安知道,那是宴饮时的游戏,他前世只在别人家的宴席上见过,从未亲手试过。 翻花绳、抓子儿……这些民间孩童的游戏,对他而言更是陌生领域。 他沉默片刻,在苏文瑾期待的目光中,指了指窗外廊下那片阴凉地:“投壶吧。” 至少这个,听起来没那么……幼稚。 苏文瑾欢呼一声,立刻跑去让内侍准备小巧的投壶和箭矢。 迟宴抬起头,看了看兴致勃勃的苏文瑾,又看了看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并未反对的李常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只是耳朵似乎微微竖了起来。 游戏开始,苏文瑾显然是此中老手,手法灵活,准头也不错,小箭嗖嗖地往壶里落,时不时还耍个花活,得意地朝李常安扬扬小下巴。 李常安则生疏地拿着箭,模仿着苏文瑾的动作。 他前世武艺不俗,对身体的掌控力和眼力都极佳,虽然这具身体力气不足,但稍加适应,竟也投得似模似样,虽不及苏文瑾熟练,却也不像初学之人那般笨拙。 “殿下您好聪明!学得真快!”苏文瑾毫不吝啬的赞叹道。 李常安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壶口,再次掷出一箭。箭矢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嗒”的一声,稳稳落入壶中。 迟宴不知何时也放下了书,默默看着两人的游戏。 看到李常安投入时,他紧绷的小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难得的轻松氛围中悄然流逝。 虽然没有激烈的玩闹,但廊下不时响起苏文瑾清脆的解说声、李常安偶尔简短的询问,以及箭矢落入壶中的轻响。 当李常远满头大汗地从校场回来,看到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那个总是没什么精神的七弟,正安静地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投壶的箭。 而那个很活泼的苏伴读,正手舞足蹈地在旁边比划着什么,连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迟伴读,也在一旁看着。 “七弟,你们在玩投壶啊?看起来挺好玩的!”李常远憨憨地凑过去。 李常安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箭递给他:“六哥试试?” 【宿主,】007在李常安脑子里小声总结,【看来这个小麻雀,还挺会找乐子的嘛!比那个小木头有意思多了!】 李常安看着苏文瑾热情地教李常远怎么瞄准,又看看迟宴站桩的样子,没有反驳。 他低头,轻轻摩挲了一下袖中那只草编的蚱蜢。《 》 12、第 12 章 初秋的皇宫,金桂暗香浮动,中宫皇后的千秋寿诞,是宫中难得的盛事。 即便皇后因早年丧子之痛凤体欠安,常年于坤宁宫静养,将六宫事务交予四妃协理。 但中宫威仪与皇帝敬重仍在,寿辰依旧操办得极为隆重。 长春宫内,素心正小心翼翼地为李常安换上赶制出来的皇子礼服。 明黄色的云锦,以银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华贵却不失雅致,只是穿在他过于单薄的身架上,仍显得有些空荡,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剔透。 【宿主,今天宫里好热闹!】007的虚影在识海里兴奋地打转。【这就是古代的生日派对吗?好多人!好多礼物!】 李常安任由素心替他整理腰间的玉带,“不过是场权力的盛宴罢了。” 今日,他只需扮演好一个安静病弱的皇子角色。 “殿下,这是备下的寿礼。”素心捧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卷李常安亲手抄写的《金刚经》,字迹工整,虽无甚风骨,却也端正。 寿礼是他几经斟酌后定下的。 他否决了007提出的那些过于“新奇”或“珍贵”的礼物建议,最终选择一卷他亲手誊抄的《金刚经》,以及一盒皇上赏赐他未曾动用过的极品沉水香。 经文表祈福之诚,香料合静养之需,朴素无华,却也不会失了皇子身份。 镇国公府内,同样是一片忙碌。 迟宴已穿戴齐整,藏蓝色的锦袍衬得他更加沉稳。 他今日将随母亲一同入宫,为皇后姨母贺寿。 镇国公夫人,即皇后的亲妹妹,正细细为儿子整理衣领,柔声叮嘱:“宴儿,今日宫中人多眼杂,你需谨言慎行。多陪陪你姨母说说话,她见了你,心里总能宽慰几分。” 皇后自丧子后,对娘家这个年纪相仿、品性端方的外甥,格外疼爱。 迟宴小脸绷着,认真点头:“母亲放心,孩儿明白。” 时辰将至,李常安随着引路太监前往设宴的乾元殿。 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觥筹交错,香气氤氲。皇室宗亲、勋贵重臣及其家眷按序而坐,言笑晏晏,一派和乐景象。 李常安的位置在皇子席次中较为靠后,紧挨着六皇子李常远。 他安静入座,垂着眼眸,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宿主,丽妃今天穿着红色宫装、头上戴了好多金子,好像一只大公鸡。诶!她好像在瞪你。】007小声提醒。 李常安本来懒得理会,听到007的说法,没忍住看了丽妃一眼,差点没笑出来。 帝后驾临,众人山呼万岁、千岁。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皇后则穿着一身庄重华美的凤穿牡丹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雍容华贵。 寿宴开始,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歌舞伎人鱼贯而入,献上精心排练的舞蹈。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断。 皇子公主们依次上前献礼祝寿。 太子献上了一尊罕见的白玉观音,;三皇子献了一幅名家所作的《麻姑献寿图》;五皇子李常睿则献上了一对活灵活现的赤金打造的长寿龟,引得丽妃笑容满面。 轮到李常安时,他捧着那不算起眼的锦盒:“儿臣恭祝母后凤体康泰,福寿安康。特奉上手抄《金刚经》一卷,并沉水香一盒,愿母后心神安宁,祥瑞随身。” 他的礼物在一众奇珍异宝中,朴素得近乎寒酸。 席间隐约传来窃窃私语,五皇子方向更是响起了毫不掩饰的低笑。 然而,皇后的目光却凝注在那卷墨迹工整的经书上。她笃信佛教,深知抄录经文需心怀虔诚与静穆。 这孩子的字虽显稚嫩刻板,却一笔一划,毫无懈怠敷衍之意。 再看那盒沉香,正合她日常礼佛静心之用。这份礼,不显山露水,却透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体贴。 更重要的是,看着台下的小七,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那未曾长大便夭折的幼子,不禁心生怜爱。 宁嫔疯癫,小七又体弱多病,在这深宫之中,想必步履维艰。 若她的孩儿还在,也该是这般年纪了…… “好孩子,快起来。”皇后的声音比之前回应他人时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 她示意林嬷嬷接过锦盒,又朝李常安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到母后身边来,让母后瞧瞧。” 殿内瞬间安静了许多,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皇帝也略带诧异地看了皇后一眼。 李常安依言上前,在凤座前三步外停下,依旧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皇后仔细端详着他,越看心中怜意越盛。 这孩子实在太瘦弱了,宽大的礼服像是挂在衣架上,小脸也没什么血色,唯有那双眼睛,。 “难为你年纪小小,便能静心抄经,有此孝心,甚好。”皇后温声道,眼中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 “这沉香,气味清雅,母后很是喜欢。” 说着,她从那琳琅满目的御膳点心盘中,特意挑了一块易于消化的蜂蜜燕窝糕,亲手递了过去,“秋日干燥,可用些润泽的糕点。这个软糯,你尝尝。” 这一幕,让在场许多人都怔住了。 坐在勋贵席位的镇国公夫人也颇为意外,尤其是迟宴,他看着姨母对七皇子流露出罕见的温情,严肃的表情突然变得一脸疑惑。 李常安看着递到眼前的糕点,心中微动。 李常安看着递到眼前的点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后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他如此……亲近。 他迟疑一瞬,伸出小手,恭敬地接过:“谢母后赏赐。” 【宿主!皇后娘娘人真好!经过系统扫描,皇后娘娘对您并无恶意。】007在他脑子里激动地嚷嚷。 李常安没有理会系统的咋呼,小口尝了尝那晶莹剔透的糕点,清甜的蜜香与燕窝的滑润在口中交融,软糯可口,比他平日吃的点心更精致可口。 “味道如何?”皇后看着他,温声问。 “回母后,很甜。”李常安乖巧地看着皇后。 看着小七水汪汪的眼睛,如此乖巧的模样,她更加喜欢。 她忍不住侧首对皇帝道:“陛下,瞧常安这孩子,瘦得让人心疼,太医院还需更尽心才是。” 皇帝点了点头:“皇后说的是。” 李常安谢恩后,捧着那块糕点,安静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嫉妒。 宫宴继续进行,命妇们可上前与皇后叙话。镇国公夫人便携着迟宴,上前敬酒祝寿。 “臣妇/迟宴叩见皇后娘娘,恭祝娘娘凤体安康,千秋永驻!”镇国公夫人笑容温婉,迟宴赘在后头。 “快起来,自家人何须多礼。”皇后见到妹妹和外甥,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亲自虚扶了一下,又拉过迟宴的手,细细问了他的功课、骑射,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迟宴一一恭敬作答,举止得体从容。 只是在皇后问及在宫中伴读可还习惯时,他顿了顿,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安静坐着的李常安,才谨慎回道:“回姨母,七殿下性情温和,待下宽仁。” 皇后笑道:“如此便好。” 她又对妹妹感叹道,“常安那孩子,瞧着真是乖巧懂事,今日送的寿礼,虽不贵重,却是真正用了心的,那经文字迹工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镇国公夫人笑着附和,心中却暗自讶异,姐姐似乎对这位七皇子观感颇佳,远超寻常皇子。 寿宴终了,帝后起驾回宫。 李常安随着人流走出乾元殿,初秋的凉风带着桂香迎面扑来。 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袖中那块点心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和甜香。《 》 13、第 13 章 秋日的校场,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息。 在太医“可适度活动,切勿劳累”的准许下,免了一整个夏季骑射课的李常安,终于被要求开始参加弘文馆的骑射课程。 【宿主!宿主!这就是古代的体育课吗?好大的场地!那些马儿看起来好威风!】 小麒麟在他识海里上蹿下跳,【宿主你快看,那个是不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虽然血统好像不太纯……】 李常安穿着一身合体的靛蓝色骑射服,多了几分利落,小脸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也圆润了不少。 几位皇子及其伴读均已到场。 五皇子李常睿见到李常安,立刻咧嘴嘲笑:“哟,七弟终于舍得出来晒太阳了?” 李常安并未理他。 “七弟,你也来啦!”六皇子李常远看到李常安,憨憨地笑着跑过来。 “周师傅说你先看看,没关系,看我待会儿怎么摔跤!”他挥了挥小拳头,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李常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两个伴读,迟宴和苏文瑾也走了过来。 迟宴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笔挺,看向校场的目光带着跃跃欲试。 苏文瑾则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对李常安说:“殿下,您就在这儿看着就好,千万别勉强。” 今日,刚好是武学课一月一次的摔跤实战。 周师傅将皇子们按年龄和平日的训练表现大致分成了几组。 第一组是太子李常宸与周师傅本人的示范。 太子虽更重文治,但骑射功夫亦是不弱,与经验丰富的周师傅有来有往,动作标准,姿态优雅,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最终,周师傅稍胜半招,太子也大方认输,风度极佳。 【哇!太子殿下动作好漂亮!就是力道好像差了点。】007点评道。 李常安在心中回道:“过于注重形制了,实战不足。” 第二组是三皇子李常临与四皇子李常轩的对决。 三皇子性子急,攻势凶猛,但下盘略显虚浮,基本功不扎实;四皇子则沉稳许多,步伐稳健,善于借力打力。 几个回合下来,四皇子瞅准三皇子一个猛扑的空隙,一个漂亮的背摔,将三皇子结结实实地放倒在地。 “四哥厉害!”李常远大声叫好。 三皇子涨红了脸,悻悻地爬起来,嘟囔着:“下次一定赢你!” 接下来,便是五皇子李常睿与六皇子李常远的比试。 李常睿仗着身胖力大,一上来就发动猛攻,试图以力量压倒对方。 但李常远下盘极稳,面对五皇子的冲撞,虽然后退了几步,却并未慌乱,总能巧妙地卸去力道,防守得滴水不漏。 “咦?六皇子可以诶!”007有些惊讶。 李常睿几次猛攻不下,有些急躁,破绽渐露。 李常远瞅准机会,一个灵巧的闪身,脚下顺势一绊,双手用力一推——“噗通”!李常睿庞大的身躯竟被他直接摔了出去! “好!”场边响起几声喝彩。 李常远看着倒在地上的五哥,习惯性地露出了憨厚的笑容,甚至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拉他:“五哥,你没事吧?” 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间! 原本看似落败的李常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竟猛地伸手抓住李常远伸来的手腕,同时脚下使绊,想要将李常远反摔在地! “小心!”苏文瑾惊呼出声。 场边众人都是一惊! 然而,李常远虽然心软,反应却是不慢! 手腕被抓住的瞬间,他脸色一变,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腰腹瞬间发力,被抓住的手臂不仅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向下一压,同时另一只手疾如闪电般扣住了李常睿的肩膀,脚下步伐变动,借力打力。 “嘿!”只听李常远低喝一声,李常睿那刚撑起一半的肥胖身躯,再次被他以一个更利落的动作,狠狠地重新摔回地上! 这次摔得更重,李常睿半天没爬起来,“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场边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叹和笑声。 周师傅上前,高声判定:“六殿下胜!” 他看着还有些发懵的李常远,眼中带着赞许,但也严肃道:“六殿下基础扎实,反应迅捷,临危不乱,很好!但切记,对练乃至对敌,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可松懈,更不可对对手心存不必要的怜悯!刚才若非你反应快,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你了!” 李常远这才彻底回过神,连忙点头:“是,周师傅,我记住了。” 他看向还在地上哼哼的五哥,这次没再伸手,只是挠了挠头。 李常安在一旁静静看着,六哥根基打得牢固,身体敏捷,确实是块习武的好料子。” 【哇塞!】007在他脑子里惊叹,【没想到六皇子平时看起来憨憨的,像个软柿子,动起手来这么厉害!反应真快!难怪五皇子他们平时也就嘴上欺负欺负,不太敢真的动手动脚呢!】 皇子们的比试告一段落,周师傅便让各自的伴读也上场切磋,活动筋骨。 迟宴的对手是五皇子身边一个同样出身将门、身材壮实的伴读。 两人一交手,便显露出扎实的功底。 迟宴年纪虽小,但招式凌厉,步伐灵活,那伴读力量占优,却显得有些笨拙。 不过十来个回合,迟宴便寻到破绽,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对手放倒,赢得了满堂彩。 他站起身,面色平静,只是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了场边观战的李常安。 苏文瑾则对上了一个宗室子弟的伴读,那孩子显然也有些紧张。 两人在场中扭作一团,毫无章法,更像是孩童间的玩闹,最后苏文瑾凭着一点小机灵,把对方绊倒在地,算是险胜。 他爬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跑到李常安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殿下!殿下!我赢啦!” 李常安看着他鼻尖上沾的灰尘和额角的汗珠,难得地没有泼冷水,只淡淡地说了一声“很好”。 苏文瑾却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更加高兴了。 “六弟今日表现实在不错,看来惠妃娘娘这段时间没少练你。”太子李常宸笑着对李常远调侃道。 李常远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五哥让着我的。” 四皇子李常轩也难得开口点评:“六弟下盘很稳,反应也快。”】 五皇子李常睿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夕阳的余晖将宫道染成一片暖金色,李常安慢悠悠地走在回长春宫的路上,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小叶子。 【宿主,看来这骑射课也挺有意思的嘛!】007意犹未尽 【没想到六皇子那么厉害!那个过肩摔,啧啧,干净利落!还有迟宴,小小年纪身手就那么俊,不愧是镇国公府出来的!苏文瑾嘛……虽然打得乱七八糟,但好歹赢了,运气不错!】 李常安听着系统的喋喋不休,目光掠过宫墙角落一丛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枯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六哥李常远,确实天赋异禀,尤其在武学一道上。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反应速度和扎实根基,绝非朝夕可成。 只是他性子过于憨直仁厚,前世他能最终在军中站稳脚跟,想必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砺。 至于迟宴……李常安的眸色深了些。 这小子,如今虽只是个八岁孩童,但出手时的果决狠辣,已初具前世的雏形。 苏文瑾……想到那个因为赢了一场毫无章法的比试就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小朋友。 李常安笑着摇了摇头,心思太过单纯,喜怒形于色,在这宫里如同白纸,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回到长春宫,素心早已备好了温水和干净的帕子。 李常安擦完脸,挥退了其他人,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打算看两集动画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是小叶子的声音:“殿下,坤宁宫林嬷嬷来了。” 李常安眸光微动,皇后宫里的人?这个时候来? 林嬷嬷进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七殿下万福。皇后娘娘惦记着殿下今日初次去校场,想必辛苦,特命老奴送来一盏血燕窝,给殿下补补身子,压压惊。”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盏炖得晶莹剔透的血燕窝,还冒着丝丝热气。 【哇!皇后娘娘真好!】007在他脑子里欢呼。 李常安起身,“嬷嬷劳您帮我谢谢母后,麻烦嬷嬷跑一趟了。” 林嬷嬷笑着将燕窝放下,又说了几句皇后娘娘关心他身体、让他好生将养的话,便告辞了。 看着那盏珍贵的血燕窝,李常安拿起玉匙,轻轻搅动。《 》 14、第 14 章 秋意渐浓,层林尽染,正是狩猎的好时节。 又到了大晟朝一年一度的秋狝大典,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精锐禁军齐聚京郊的皇家猎场,场面浩大壮观。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皇帝特意下旨,所有皇子,无论长幼,皆需随行参与。 圣旨传到长春宫时,李常安正看着007提供的《猫和老鼠》。 【秋狝!是去打猎吗?】007的小麒麟虚影兴奋地蹦哒。 【宿主!我们可以看到好多真正的动物了!老虎!熊!还有鹿!】 “嗯。”李常安反应平淡。 秋狝他前世参加过多次,不觉得有多好玩,都是臭哄哄的汗水和血腥味。 而且皇子们在场上的表现,往往会被朝臣们暗暗记下,与未来的储君之位挂钩。前世他曾在秋狝中大放异彩,却也招致了很多忌惮。 素心和小叶子却紧张得不行,翻箱倒柜地为他准备行装,厚厚的斗篷、护手、各种丸药装了好几大箱,仿佛他不是去参加狩猎,而是要去极北苦寒之地戍边。 出发那日,仪仗煊赫,车马辚辚。 李常安坐在马车里,隔着车窗,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太子、三皇子、四皇子等人,意气风发。 五皇子李常睿也骑在马上,挺着胖肚子,努力做出威武的样子。 六皇子李常远则和他的伴读挤在一辆车上,正兴奋地东张西望。 他的两个伴读,迟宴获准骑马随行在马车旁。 苏文瑾则和李常安一同坐在车内,小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紧张,不停地问:“殿下,您说我们能打到猎物吗?会不会遇到大棕熊?听说围场里有熊瞎子!” 李常安闭目养神,没有接话,苏文瑾是个话痨,没人理他,他一个人也能呱噪好久。 007倒是在他脑子里和苏文瑾一唱一和:【熊怕什么!宿主有我!我可以扫描周围环境,提前预警!保证宿主安全!】 抵达围场,安营扎寨,巨大的龙帐居于中央,皇子们的帐篷环绕四周。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泥土的气息和马匹腥膻味。 第一日的活动通常是祭祀和熟悉场地,并不进行大规模围猎。 皇帝带着皇子们巡视了部分区域,周师傅和几位将领详细讲解了围场的范围、注意事项以及明日狩猎的大致安排。 李常安依旧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他被允许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由周师傅亲自带着,在安全区域内缓行。 【宿主,左前方三百米灌木丛有兔子!右后方山坡上有鹿群!哇!这生态真好!】007像个移动雷达,不断汇报着扫描结果。 傍晚,营地燃起篝火,烤肉香气四溢。 皇帝设宴,与群臣共饮,气氛热烈。皇子们也聚在一处,谈论着明日的狩猎。 “明日围猎,各凭本事,看谁猎得的猎物最多最好!” 五皇子李常睿啃着鹿腿,含糊不清地大声说道,目光挑衅地扫过众人,尤其在李常安身上停留了片刻。 “七弟,你明日就跟紧周师傅,看看热闹就好,免得被野兽吓着,哈哈!” 三皇子李常临也笑道:“五弟说的是,七弟身子弱,还是在安全区看看风景为妙。” 太子李常宸温和地打圆场:“明日围猎,安全第一。七弟年纪尚小,观摩学习亦是好事。不用操之过急。” 四皇子李常轩安静地吃着东西,没有说话。 李常安慢条斯理地吃着烤得恰到好处的兔肉,对三皇子、五皇子的嘲讽充耳不闻。 倒是坐在他旁边的李常远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五哥就知道说大话,他去年秋狝好像也没猎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迟宴作为伴读,沉默地站在李常安身后不远处,听着皇子们的对话,看向五皇子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冷意。 苏文瑾则气鼓鼓的,恨不得替自家殿下反驳几句,但被李常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宿主!他们太欺负人了!】007在他脑子里愤愤不平,【明天我们偷偷打只大的,吓死他们!】 李常安在心中嗤笑:“幼稚。” 翌日,真正的围猎开始。 李常安依旧被安排在野兽稀少的外围区域,迟宴和苏文瑾一左一右紧跟着他。 “殿下,快看!是鹿!”苏文瑾指着远处掠过的一道影子低呼。 李常安只是淡淡点头,目光掠过郁郁葱葱的林地。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直到——一声低沉的兽吼从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伴随着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不好!是熊罴!”周师傅经验丰富,瞬间脸色大变,“听这动静,是个大家伙!保护七殿下,后撤!” 侍卫们立刻收缩阵型,将李常安护在中心,准备转移。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一头体型异常硕大、毛皮发亮的棕熊,红着眼睛,嘴角淌着涎液,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轰然撞断几棵小树,冲出了密林!径直朝着李常安他们这个方向扑来!速度远超众人预料! “放箭!”周师傅厉声下令。 数支利箭破空而去,钉在棕熊厚实的皮毛上,让它更加狂躁! 它站立而起,约有三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挥舞熊掌,瞬间拍飞了一名侍卫!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迟宴毫不犹豫地策马挡在李常安马前,弓弦拉满,一支羽箭带着尖啸射出,直取棕熊眼睛! 棕熊智商不低,异常敏捷地一偏头,竟躲了过去。 “吼——!”棕熊彻底狂怒,无视其他攻击,认准了李常安的方向,猛地加速冲来! 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周师傅和侍卫们的脸色瞬间惨白,这个距离,这个速度,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了! 苏文瑾吓得闭上了眼睛。 迟宴咬紧牙关,抽出腰间短刃,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严密护在中央的李常安,脑海中响起了007前所未有的急促警报:【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面临致命威胁!核心守护协议启动!】 “嗡——!” 一道远比上次在奉先殿外更加璀璨的金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李常安身上冲天而起!光柱中,原本只是虚影的小麒麟身形迎风暴涨!凝实! 转眼间,一头高达丈余、威严神圣的麒麟法相,挡在李常安面前! 在棕熊的巨爪即将拍落的前一瞬。 “嗷——!!!”一声清越长吟的音波,以李常安为中心,轰然扩散! 音波过处,草木低伏,狂风乍起! 那头凶悍无比的巨大棕熊,竟硬生生止住脚步,呜咽着夹紧尾巴,快速转头逃入密林,只留下地上被它慌乱中踩出的深深爪印。 麒麟随之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保持着之前的动作,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周师傅举着刀,迟宴弓弦半开,苏文瑾张着嘴,侍卫们目瞪口呆……就连远处隐约传来的狩猎喧嚣,似乎也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依旧端坐在马背上的七皇子李常安身上。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麒……麒麟……”不知是谁,率先颤抖着发出声音。 “是麒麟!麒麟显圣了!!” “七殿下!是七殿下引来了麒麟!” 紧接着,如同潮水一般,侍卫们乃至后面赶来的其他大臣,都纷纷朝着李常安的方向跪伏下去,高声大喊:“麒麟显圣!天佑大晟!” 太子李常宸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他的七弟李常安,依旧安稳地坐在马背上,小脸虽然比平时更白了些,眼神却很平静。 而他周围,所有人都在顶礼膜拜。 迟宴缓缓放下弓,望着马背上的小殿下,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 苏文瑾更是直接吓傻了,腿软地坐在地上,望着李常安,如同看着下凡的神仙,眼神里满是崇拜。 李常安坐在马背上,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所有情绪。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着正趴在他识海里喘气的系统淡淡道:“动静太大了。” 【呜……宿主,能量输出超标了……】007的声音有气无力,【但是效果拔群!】 很快,七皇子遭遇黑熊袭击,千钧一发之际引动麒麟现身,惊退猛兽的消息,以比风还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围场,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皇帝闻讯,立刻摆驾前来,亲眼看到了被麒麟之威震慑得一片狼藉的现场,以及众多目击者激动不已的证词。 他对着李常安温和安慰道:“常安受惊了!天佑我儿,麒麟护体,这对我大晟是天大的好事!” 所有皇子、勋贵、大臣看向李常安的目光都彻底变了。帝王的赏赐也如流水般涌入了李常安的帐篷,规格远超以往。 如果说之前的“麒麟祥瑞”还带着些许猜测和疑虑,那么今日在这众目睽睽之中的麒麟显圣,则是无可辩驳的神迹!《 》 15、第 15 章 龙帐之内,烛火通明。皇帝李弘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暗卫统领跪在下方。 “查清楚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指尖无意识敲击龙案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回陛下,”暗卫统领声音低沉,“驱使熊罴惊扰七殿下坐骑的,是负责西侧驱赶的一名低级校尉,名叫王猛。 属下顺藤摸瓜,发现他与十年前被剿灭的前朝‘幽影卫’残部有所牵连,他们应是蛰伏已久。” “前朝余孽……”皇帝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归于平静。 “倒是会挑时候。”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盯着他们,不要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这背后,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是!”暗卫统领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陛下,那七殿下那边……” 皇帝挥了挥手:“小七那边,加强护卫。” 他顿了顿,“麒麟祥瑞……来的正是时候。” 暗卫统领不敢多问,悄然退下。 帐内只剩下皇帝一人。他踱步到悬挂的舆图前,目光锐利。 他的皇位,得来并非全然名正言顺。先帝晚年,对他这个太子多有不满,废立之心昭然若揭。 他是被逼无奈,才行了那雷霆手段,踏着血泊登上了这九五至尊之位。 这是他心底的一根刺,也是天下士人私下诟病他的缘由之一。 而如今,老天爷似乎把一份厚礼送到了他面前——一个身负麒麟祥瑞的儿子! 麒麟,王者至仁则现!这岂不是在向天下宣告,他李弘,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当初的所做,乃是顺应天意! 至于小七的身世……皇帝的眼神暗了暗。必须查,而且要查个水落石出。 但无论结果如何,李常安都必须是他的儿子,也只能是他的儿子! 一个流淌着“真龙天命”血脉的祥瑞皇子,将是他稳固皇权重要筹码!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继承人,而是一个能证明他“受命于天”的吉祥物,小七正正好。 想通了这一点,皇帝心中因宁嫔和旧事带来的阴霾,都少了不少。 当晚,皇帝下令在营地中央举行盛大的夜宴。 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鹿肉等野味滋滋作响,酒香四溢,气氛比前一日更加热烈。 李常安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他被安排在仅次于皇帝和太子的位置,虽然依旧是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模样。 但所有投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谄媚。 “七殿下今日受惊了,老臣敬殿下一杯,愿殿下福泽绵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勋贵率先举杯。 “七殿下身负麒麟庇佑,实乃我大晟之福,陛下之福啊!”另一位文官紧随其后,言辞恳切。 “听闻那麒麟神威赫赫,一声怒吼便令百兽之王狼狈而逃,此等神迹,亘古未有!七殿下真乃神人也!”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直接吹捧。 一旦开了头,百官们就按捺不住开始轮番上前敬酒。 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几位阁老,对李常安说话时,语气都柔和了许多。 五皇子李常睿看着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李常安,气得狠狠撕咬着手中的烤鹿腿,却又不敢再出言不逊。 他只能低声对旁边的三皇子抱怨:“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三皇子李常临眼神复杂,难得没有接话。 四皇子李常轩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偶尔扫过被众人环绕的李常安,又很快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子李常宸依旧保持着温润的笑容,亲自烤了一串鹿肉递给李常安:“七弟,尝尝这个,压压惊。” 李常安接过,低声道谢:“谢二皇兄。” 他小口咬了一下,肉质鲜嫩,味道确实不错。 【宿主……】007的声音罕见地带着虚弱,小麒麟的虚影也黯淡了许多,恹恹地趴着。 【刚才……能量输出真的超标太多了,我可能要休眠一段时间了。】 李常安拿着烤串的手略微顿了顿。他看似专注地听着某位官员天花乱坠的恭维,心神却沉入识海:“能量损耗很大?” 【嗯……】007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现在统维持基础运行都有点吃力了……】 李常安沉默了一下。他虽时常嫌这系统吵闹,但不可否认,它已在他心中占了很大的一席之地。 看着那团明显黯淡下去的光影,他问道: “我的功德点数,能否直接转化给你补充能量?” 【不行的,宿主。】007的声音带着点委屈。 【功德值只能用在宿主身上,系统需要的能量必须通过宿主完成任务,由主系统发放奖励来补充……】 “任务?”李常安挑眉。 话音刚落,一个许久不见的任务框弹了出来,金光闪闪,异常醒目: 【限时任务:温暖的依赖】 任务描述:24小时内,向皇帝进行一次的撒娇行为。 任务奖励:100积分(系统能量恢复20%)。 失败惩罚:无。 李常安:“…………” 他看着任务描述,尤其是“撒娇”两个字,陷入了沉默。 向前世下令将他凌迟处死的父皇……撒娇?他感觉自己的胃部有些不适。 【宿主……】007弱弱地叫了他一声,小麒麟虚影可怜巴巴地抬了抬爪子。 李常安垂眸,看着手中温热的牛乳杯,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罢了…… 这时,负责烧烤的御厨端上了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 御厨恭敬道:“此乃陛下特意吩咐,为七殿下准备的,以贺祥瑞。” 皇帝在首位上含笑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李常安。 李常安起身谢恩:“儿臣谢父皇。” 他拿起银箸,夹了一小块,肉质入口即化,香味浓郁。 这一幕,更是让百官们心领神会,对七皇子的地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献媚之声愈发高涨。 夜宴在喧嚣与奉承中渐近尾声,酒意酣然的百官宗亲们已三三两两散去,或回帐休息,或继续小酌畅谈。 皇帝李弘今日心情极佳,多饮了几杯,面上带着难得的松弛与愉悦。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对李常安温和道:“常安,陪父皇走走吧,散散酒气。” 李常安正想着如何摆脱持续不断的恭维,闻言便乖巧地点了点头:“是,父皇。” 夜空繁星点点,秋夜的凉风带着草木清香拂面,驱散了宴席上的燥热。 侍卫们远远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皇帝似乎很享受这难得的静谧,他低头看着身边安静的儿子,随口考校起他近日的学业:“太傅前日讲《论语》,‘学而时习之’一句,你可知其深意?” 李常安在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例行公事般的考校来了。 他按捺住性子,磕磕绊绊地解释了几句。 皇帝听着,倒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惊世之论。 就在这时,金光闪闪的【限时任务:温暖的依赖】再次弹出。 李常安脚步微微一顿。他看着身前皇帝高大的背影,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这具确实有些疲惫不堪的小身板,以及识海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小麒麟……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般,轻轻拉住了皇帝龙袍的衣袖。 皇帝察觉到袖口的拉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温和:“怎么了?可是走累了?” 李常安抬起头,一双黑眸此刻因倦意而显得有些水润迷蒙,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声音又轻又软。 “父皇……儿臣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往斗篷的毛领里缩了缩,“……想父皇抱。” 说完,他还晃了晃皇帝的衣袖。 皇帝明显愣住了,他登基多年,威严日重,即便是太子年幼时,也少有这般直接求抱的亲密举动。 更何况是这个小儿子,一直是安静、疏离的,何曾有过如此……娇憨黏人的一面? 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脸。 许是这段时间长春宫的伙食和汤药起了作用,虽然依旧瘦弱,但脸颊上总算养出了些许柔软的婴儿肥,在星月微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 一种久违的的父爱,猝不及防地涌起。 他朗声一笑,弯下腰,轻松地将李常安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好!父皇抱!”皇帝的声音洪亮,透着显而易见的开心,“朕的小七累了,父皇抱着走!” 骤然升高的视野和皇帝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让李常安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但他很快放松下来,小手下意识地环住了皇帝的脖颈,将有些发烫的小脸靠在了绣着金龙的肩窝处。 【叮!限时任务‘温暖的依赖’完成!】 【奖励发放】 识海中小麒麟虚影瞬间精神抖擞。 【宿主!成功了!哇!皇帝的怀抱视野真好!】007兴奋地叽叽喳喳。 “嗯,是轻了些,回去让太医再好生调理,多吃些。”皇帝掂了掂手臂,感受着怀中轻飘飘的分量。 李常安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 16、第 16 章 秋狝第三日,围场沐浴在灿烂的秋阳下,围场的氛围因昨日的“麒麟显圣”而格外不同。 今日,皇帝李弘亲自上场,其他皇子们也摩拳擦掌,各自带着伴读和护卫策马进入猎场。 考虑到李常安昨日受了惊吓,今天皇上直接让他连林场都不用进了,让他好好休息。 李常安坐在营帐附近的大石头上,晃着小腿,脸上带着点被阳光晒出的慵懒。 “殿下,您看这鱼!银亮亮的,肯定好吃!”苏文瑾蹲在岸边,手指着水里,一脸跃跃欲试。 李常安看着那些游弋的小鱼,心里痒痒的,刚想说想下水捉鱼。 周师傅便坚定地拒绝道:“七殿下,您身子刚见好,这秋日溪水寒凉,万万沾不得。” 李常安闻言,小脸上掠过失望,纤长的睫毛耷拉下来,小声嘟囔:“只看不玩,好无聊……” 苏文瑾见不得殿下不高兴,眼珠一转,立刻提议:“殿下,您不能下水,可以看我和迟宴比试啊!咱们比赛捉鱼,看谁在规定时辰内捉得多!您来当裁判,指定规则,怎么样?” 他说着,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迟宴。 迟宴会意,也躬身道:“臣等愿为殿下解闷。” 李常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挺直了小身板。 “好!就以一炷香为限!周师傅,麻烦您点香。规则是:只许用手,不许用工具;谁捉的鱼多谁胜;还有……”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狡黠,“不许弄得水花四溅,扰了本殿下清净!” “遵命!”苏文瑾和迟宴齐声应道,随即迅速脱去鞋袜,卷起裤腿和衣袖。 周师傅笑着燃起一炷细香,插在旁边的泥地里。 “开始!” 苏文瑾如同脱缰的小马驹,“哗啦”一下就冲进了溪水中央。 他猫着腰,双手在水里不停地摸索、扑捞,动作大开大合。 “嘿!看你往哪儿跑!哎呀,又溜了!” 他追着鱼群跑,动静颇大,虽然几次都落空了。 迟宴则截然不同,他选择了一处靠近岸边、有水草遮掩的缓流区,轻轻蹚入水中,屏息凝神。 他仔细观察着鱼儿的藏身之处和游动规律,然后耐心等待,看准时机才迅速出手,力求一击即中。 李常安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苏文瑾又一次因为动作太猛把鱼吓跑,他忍不住扶额,软软地批评:“苏文瑾,你是捉鱼还是吓鱼呢?轻点儿!” 苏文瑾嘿嘿傻笑,调整策略,学着迟宴的样子放轻动作,果然很快就有了收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了水面! “殿下!您看!第一条!”他兴奋地喊道,赶紧把鱼放进岸边的鱼篓里。 迟宴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他几次出手,明明感觉已经触到了鱼身,却总在最后关头被滑脱。 看着苏文瑾已经捉到,他抿紧了唇,眉头微蹙,更加专注。 李常安看着迟宴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侧影,觉得比看鱼还有趣。他故意对周师傅说:“迟宴看起来要输了?” 声音刚好能让水里的迟宴隐约听到。 迟宴耳根微微泛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 这时,苏文瑾又捉到了一条稍小些的鱼,得意地朝迟宴扬了扬下巴。 香燃烧过半,迟宴的鱼篓还是空的。 他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也开始扩大搜索范围,动作比之前急促了些。 一次扑捞中,他脚下踩到一块滑石,身子猛地一晃,虽然及时稳住没有摔倒,但衣摆湿了一大片,显得有些狼狈。 “噗——”苏文瑾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李常安也弯起了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 或许是这一下打破了过于紧绷的状态,迟宴之后反而顺利起来。 他接连在石缝和水草下捉到了两条不小的鱼,一下子追平了苏文瑾的成绩。 “好!”李常安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手。 很快,比赛进入白热化,两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 苏文瑾凭借一股灵活的猛劲,又捉到一条;迟宴则靠着耐心和技巧,也再下一城。 鱼篓里的鱼渐渐多了起来,扑腾着溅起细小的水珠。 最后一小截香灰即将落下。苏文瑾和迟宴都盯上了同一片区域里最后一条大的草鱼。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最终还是苏文瑾凭借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将挣扎的大鱼牢牢抱在了怀里,虽然自己也成了落汤鸡,但脸上笑容灿烂得像朵向日葵:“殿下!我捉到了!最大的这条!” 香,恰在此刻燃尽。 周师傅笑着宣布:“时辰到!” 两人气喘吁吁地上岸。 “苏文瑾四条,迟宴三条。苏文瑾胜!”李常安清点后宣布结果。 “耶!”苏文瑾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也顾不上浑身湿透,朝着迟宴得意地拱拱手,“承让承让!” 迟宴看着自己鱼篓里的三条鱼,又看看苏文瑾那四条,脸上写满了不甘。 他难得地撇了撇嘴,盯着苏文瑾,语气带着气恼:“这次是你运气好,碰到了那条呆头鱼。下次!下次我一定赢你!” 苏文瑾浑不在意,笑嘻嘻道:“嘿嘿,随时奉陪!不过今天是我赢了,殿下可看着呢!” 李常安看着迟宴那难得外露的情绪,又看看苏文瑾得意洋洋的样子,再看看旁边鱼篓里活蹦乱跳的“战利品”,终于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婴儿肥的脸颊上泛起开心的红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紧接着,便有快马飞奔而来传讯:“陛下神武!猎得吊睛白额猛虎一头!” 整个围场瞬间沸腾了!皇帝猎得猛虎,这可是秋狝中至高无上的荣耀! 消息传来,李常安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见远处,皇帝的马后,侍卫抬着一个巨大的担架,那上面赫然躺着一头体型硕大的猛虎! 皇帝端坐马上,虽然甲胄上沾了些尘土,但意气风发,龙威赫赫。 回到主营地,那头猛虎被放置在场中央,引来无数人围观惊叹。 皇帝下了马,目光扫过前来迎接的皇子们。 “父皇神威!”太子率先躬身称赞,众皇子也随之附和。 皇帝心情大好,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朗声道:“太子近来辅政勤勉,朕心甚慰。这张虎皮,便赐予太子,望你时刻谨记,为君者,当有伏虎之威,护国之志!” 太子面露激动,连忙叩首谢恩:“儿臣谢父皇厚赐!定不负父皇期望!” 赏赐完太子,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李常安身上。 见他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沾了点泥土,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玩闹后的憨态。 皇帝脸上的威严化为了温和的笑意,他招了招手,一个侍卫捧上一个盖着锦布的笼子。 “常安,”皇帝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慈爱,“你今日未曾狩猎,此物就给你玩耍。” 锦布揭开,一只毛色火红的幼狐出现在众人眼前。 “哇!小狐狸!”苏文瑾第一个惊呼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迟宴也面露惊讶。 李常安看着那只小狐狸,明显愣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带着点憨憨的语气问道:“这……这是给我的?” 皇帝将他这罕见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大悦,朗声笑道:“自然是给你的。瞧它这机灵模样,正配你。好生养着吧。” 李常安看着小狐狸,抬起头,对皇帝露出了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儿臣很喜欢,谢父皇。” 而旁边的五皇子嫉妒得几乎要咬碎银牙,觉得父皇偏心。《 》 17、第 17 章 秋狝的喧嚣随着车驾回宫渐渐平息,但麒麟的神迹和七皇子独得活狐赏赐的恩宠,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宫廷内部漾开了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长春宫一改往日的门庭冷落,几乎被各色人等踏破了门槛。 李常安抱着那只装着火红幼狐的笼子刚回到长春宫不过半日,内务府总管太监便亲自带着几个伶俐的小太监,满脸堆笑地赶来了。 “七殿下万福!”总管太监毕恭毕敬地行礼,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谦卑热络。 “听闻陛下赏了殿下一样灵巧的活物儿,奴才们想着,这小家伙初来乍到,怕是缺些玩耍的物件,也需个更舒坦的窝。便紧赶慢赶,先弄了几样小玩意儿送来。” 说罢,身后的小太监们捧上几个锦盒。 从铺着苏绣软垫的藤编吊床,到镶嵌着细碎宝石的逗狐棒,极尽巧思,奢靡无比。 仿佛那只火红的幼狐不是牲畜,而是什么需要顶礼膜拜的灵物。 速度之快,用料之精,心思之巧,与之前对李常安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常安看着那些精巧的玩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有劳了。” 内务府总管连道“不敢”,又说了好些“殿下有事尽管吩咐”、“定当尽心竭力”的话,才躬身退下。 “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素心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赏赐和礼品,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苏文瑾倒是很高兴,觉得自家殿下终于扬眉吐气了,走路都带风。 【宿主,他们变得好快啊!前几天还没这么多人呢!】 007在他脑子里啧啧称奇,【这就是人类说的……嗯,趋炎附势?】 “捧高踩低,人之常情。”李常安在心中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小狐狸颈间柔软的毛发。 苏文瑾兴奋地拿起逗狐棒,在小狐狸面前晃悠,试图吸引它的注意。 小狐狸起初有些害怕,但终究是幼崽心性,很快便被晃动的影子吸引了,乌溜溜的眼睛跟着转动,伸出小爪子试探性地去够。 李常安看着因为玩闹而稍微活泼了些的小狐狸,轻声说道:“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苏文瑾立刻凑过来:“殿下想取什么名字?红红?火火?” 迟宴虽未靠近,但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李常安摇了摇头,他看着小狐狸那身毫无杂色的火红皮毛,“就叫‘豆沙’吧。” “豆沙?好名字!”苏文瑾立刻拍手叫好。 笼中的小狐狸仿佛听懂了一般,停下了扑抓的动作,抬起头,冲着李常安轻轻地“嘤”了一声。。 李常安微微怔了一下,唇角弯了一下,轻轻的揉了揉豆沙的头顶,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宿主,它喜欢这个名字!】007在他脑子里滚了一圈。 就在秋狝后不久,一个消息如同清磬,震动了整个宫廷——常年在大相国寺带发修行、为国祈福的太后娘娘,起驾回宫了! 宫人们私下议论,太后此次回宫,并非例行省亲,而是听闻了秋狝场上“麒麟现世”护佑七皇子的神迹,心中震动,特意回宫想要亲眼见见这位身负祥瑞的孙儿。 太后回銮,礼仪隆重。皇帝率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及宗室重臣于宫门迎驾。 李常安穿着合制的皇子礼服,站在队列中。他微微垂着眼,却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今日的主角,除了太后,恐怕就是自己这个“祥瑞”了。 凤辇停稳,在宫女搀扶下,身着深青色缂丝万寿纹常服的太后缓缓走出。 她目光平和,却自有洞悉世事的锐利。 众人山呼跪迎,太后目光缓缓扫过,在皇帝身上略一停留,便直接越过前排的太子、三皇子、四皇子,精准地落在了因为年纪小而站在靠后位置的李常安身上。 “皇帝,”太后开口问道,“哀家听闻,秋狝之时,有麒麟降世,护佑皇嗣,可是真的?” 她虽在问皇帝,目光却未离开李常安。 皇帝躬身回道:“回母后,千真万确!当时情况危急,猛熊突袭,正是常安这孩子引得麒麟现身,一声怒吼,便惊退了那畜生!在场诸多侍卫、勋贵皆可为证!” 太后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许,她对着李常安招了招手:“孩子,到哀家身边来。” 李常安依言上前,在太后身前几步外停下,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常安,恭迎皇祖母圣安。”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太后的语气带着温和。 李常安抬起头,对上太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努力维持着孩童应有的怯生和茫然。 太后仔细端详着他苍□□致的小脸,她信佛至诚,深信因果与天命,麒麟现世,在她看来,绝非偶然,此子必有不凡之处。 “嗯,眉清目秀,眼神澄净,是个有佛缘、有福气的孩子。”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从腕上褪下一串光泽温润的沉香木佛珠,亲自戴在了李常安纤细的手腕上。 “这串佛珠随哀家礼佛多年,今日便赠予你,望你永葆赤子之心,不负上天眷顾。” 这赏赐,意义非凡! 太后随身多年的佛珠,其象征意义远超任何金银珠宝。众人皆惊,看向李常安的目光更加复杂。 “孙儿谢皇祖母厚赐!”李常安恭敬谢恩,感受到手腕上佛珠传来的沉静香气和温润触感,心中亦是微动。 就在这时,李常安才看见跟在太后身后穿着青色道袍的大皇子李常川。 他的目光看向李常安时,李常安几乎是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前世,这位看似超脱物外的大皇兄,手段之狠辣,算计之深沉,他刻骨铭心! 那些最终送他上路的手段,其背后未必没有这位“方外之人”的影子! 李常川自然也察觉到了李常安那一瞬间的异常。 他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自问与这位七弟素无交集,更未曾得罪,为何小七会对自己有些排斥?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淡然,对着李常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七弟。听闻你身负祥瑞,福缘深厚,恭喜。” 李常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疏离地说道:“谢大皇兄。” 李常川心中莫名,但碍于场合,并未多言,只是将这小小的疑惑记在了心里。 太后显然对李常安的“乖巧”和“福相”极为满意,拉着他的手又问了秋狝的细节。 李常安依旧以“吓坏了,没看清”含糊应对。 迎驾仪式结束后,太后特意让李常安跟着去了慈宁宫,又赏了不少东西,甚至开口让他日后常来慈宁宫走动,陪她说说话。 回到长春宫,李常安看着手腕上那串沉香木佛珠,以及慈宁宫送来的一堆赏赐,神色复杂。 “豆沙,”他抱起蹭过来的小狐狸,将脸埋在豆沙温暖的皮毛间,长叹一口气。 “麻烦的家伙,一个个都回来了。”《 》 18、第 18 章 【宿主,今天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阳光暖暖的,风儿轻轻的,豆沙胖胖的!】 007在他脑子里播放着自编的轻快背景乐。 李常安懒洋洋地蜷在窗边的软榻上,像只慵懒的猫。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致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怀里抱着已经圆润了一大圈的豆沙,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那身光滑如缎的皮毛。 豆沙舒服得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响,眯着的眼睛缝里透出一点乌黑的光,全然不见初来时的惊惧。 007苦口婆心,【宿主,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别的宫里逛一逛吧】 “不去。”李常安在心中回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累。” 【哎呀宿主!生命在于运动!在于社交!在于……吃饭!】 李常安没理系统,低头对上豆沙那双因为吃得好睡得好而格外水润乌黑的豆豆眼。 小狐狸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注视,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讨好地舔了舔他的手指尖,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就在这时,太后的口谕还是来了,慈宁宫设了素斋,请七殿下过去一同用膳。 李常安认命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爬起来,由着宫人给他换上衣裳。 豆沙似乎察觉到他要走,咬着他的衣角“嘤嘤”叫了两声。 【宿主,豆沙舍不得你!要不我们偷偷带它去?】 “想都别想。”李常安无情地拒绝了系统的异想天开。 慈宁宫内,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素斋,色泽清淡,香气却勾人食欲。 太后见到他,脸上便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招手让他坐到身边:“好孩子,来了。今日就我们祖孙俩,简单用些斋饭,陪哀家说说话。” “谢皇祖母。”李常安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乖巧坐下。 饭菜上桌,太后便开始不停地给他布菜。 “常安,你尝尝这个,素火腿,是用豆腐衣和香菇做的,味道竟有几分像。” “还有这个,罗汉斋,里面十八种山珍,最是养人。” “这翡翠羹也好,清淡爽口,你身子弱,多喝些汤水好。” 太后一片慈爱之心,李常安面前的碗碟很快堆成了小山。 李常安看着那小山,头皮微微发麻。 他胃口本就不大,这些素食看着清淡,实则用料扎实…… 【宿主!吃啊!多吃点!这个看起来好好吃!那个也不错!哇,太后真好!】007兴奋地流口水。 李常安努力地吃着,小口小口,速度却不慢。 太后见他吃得“香甜”,更是欣慰,夹菜夹得更勤快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和宫人压低声音的劝阻。 “怎么了?”太后微微蹙眉。 林嬷嬷连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面色有些古怪,回禀道: “太后娘娘,是……是七殿下养的那只小狐狸,不知怎么跑了出来,一路寻到慈宁宫了,正在殿外徘徊,想进去呢。” 太后一愣。 李常安也愣住了。豆沙?它怎么跑出来的?还精准地找到了慈宁宫? 【哇!豆沙太聪明了!宿主,它一定是闻着香味来找你了!或者它想你了!感人!父子情深!】007立刻开始脑补。 太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趣:“哦?那小东西竟如此有灵性?让它进来。” 宫人领命,很快,一团火红的身影就窜了进来。 豆沙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乌溜溜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李常安,“嘤”了一声,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过来,熟练地扒着李常安的衣袍想往上爬。 李常安无奈,只好将它抱到膝上。 豆沙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小鼻子一动一动,目光灼灼地盯上了桌上淋着蜜汁的“素糖醋鱼”。 “嘤嘤!”它伸出小爪子,想去够。 “哎哟,这小家伙,也馋了?”太后被逗笑了,“这素斋它也能吃些,林嬷嬷,给它弄个小碟子,挑些没调料的给它。” 豆沙似乎听懂了,立刻端坐在李常安膝盖上,尾巴尖轻轻摇晃,眼巴巴地看着林嬷嬷。 看着豆沙埋头在小碟子里吃得欢快,太后笑道:“常安,你这小狐狸,倒是个机灵鬼,跟你一样,瞧着安静,心里有数。” 李常安低头看着豆沙,轻轻“嗯”了一声。 有豆沙这么一打岔,刚才那种被疯狂投喂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不少。 太后的大部分注意力被吸引到了豆沙身上,时不时逗弄它一下,殿内充满了轻松的气氛。 李常安趁机放慢了吃饭的速度,暗暗松了口气。 【宿主,豆沙真是你的福星!帮你分散火力了!】007恍然大悟般说道。 李常安努力地维持着用餐礼仪,小口小口,细嚼慢咽,速度却不自觉放得很慢。 “慢点吃,别噎着,喝口汤顺顺。”太后慈祥地看着他,又亲手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李常安:“……”他感觉食物已经堵到了喉咙口,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这慈宁宫的饭,果然不好吃。 就在李常安暗自祈祷这顿“爱心盛宴”快点结束时,殿外传来了宫人通传的声音:“太后娘娘,大皇子殿下前来请安。” 太后脸上笑容未减:“让他进来吧。” 李常安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李常川?他怎么来了? 只见大皇子李常川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对着太后躬身行礼,姿态优雅出尘:“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起来吧!”太后语气温和。 李常川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李常安身上,“原来七弟也在,看来孙儿来得不巧,打扰皇祖母与七弟用膳了。” “无妨,你可用过膳了?若不嫌弃这清汤寡水,便一起用些?”太后随口问道。 “谢皇祖母,孙儿已在家中用过了。”李常川婉拒,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素斋, 最后落在李常安面前那座“小山”上,唇角微弯,“七弟正在长身体,是该多用些。皇祖母这里的斋菜,连孙儿闻着都觉食指大动。” 他说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捧了太后,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李常安明明从他身上看到了一肚子坏水,可恶! 就在这时,原本在角落打盹的豆沙,不知是被说话声吵醒,还是睡够了,伸了个懒腰,抖了抖一身火红的皮毛,迈着优雅的小步子,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它先是蹭了蹭李常安的脚踝,然后似乎被李常川与众不同的青灰色道袍吸引了注意力。 小狐狸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人类。 李常川也注意到了脚边这团醒目的红色,他素来表现得温和亲善,此刻便顺势微微俯身,伸出修长干净的手,去抚摸豆沙的脑袋。 “这便是七弟养的那只灵狐吧?果然可爱。” 豆沙看着伸过来的手,没有躲闪,反而凑近嗅了嗅。 就在李常川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豆沙头顶绒毛的瞬间,豆沙突然后腿微屈,身体侧倾,一道清澈的水柱精准地、毫不客气地滋在了李常川那身飘逸出尘的青灰色道袍下摆上! “哗——” 细微的水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李常川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那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超然姿态,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底深处是全然的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嫌恶。 太后愣住了。 林嬷嬷和周围的宫人也都惊呆了,想笑又不敢笑,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而李常安—— 他看着李常川那副从未有过的、堪称狼狈的吃瘪模样。 “噗——”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唇边逸了出来。 虽然他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抬手用宽大的袖口掩住了唇。 两辈子了!他何曾见过这位永远一副高人模样的大皇兄,露出过如此窘迫、如此……接地气的表情! 这一笑,如同昙花一现,短暂绚烂。 太后率先回过神来,她看着李常安难得带着孩童般促狭的笑容,心中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稀罕和疼爱。 这孩子,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郁和疏离,何曾有过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 这一笑,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好看得紧! 至于大孙子袍子上的那点“意外”……嗯,不过是个意外嘛,一只小狐狸懂什么? “哎哟,这小淘气!”太后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偏袒,“林嬷嬷,快,带大皇子去偏殿更衣。常川啊,莫怪,这小狐狸怕是认生,或是……内急了,回头哀家好好说道它。” 李常川此刻也勉强恢复了镇定,只是那脸色依旧有些发青,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和膈应,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皇祖母言重了,无妨,是孙儿唐突了。” 他看了一眼已经躲到李常安脚后跟的“罪魁祸首”,又深深看了一眼眉梢带着笑意的李常安,袍袖下的手微微握紧。 “孙儿先去更衣,稍后再来向皇祖母请安。”他保持着最后的风度,跟着林嬷嬷退了出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强忍的僵硬。 这下,殿内只剩下太后和李常安。 太后看着李常安,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招手:“常安,过来,到哀家身边来。” 李常安依言走近,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敛,恢复了平日的安静,只是耳根还泛着一点未褪尽的红。 太后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着他的小脸,感叹道:“哀家还是头一回见你笑得这般开怀,以后多笑笑!”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林嬷嬷吩咐道:“去,把哀家库里那匹正红色的缂丝料子取来,就是去年江南进贡的那匹,上面用金线缂着暗云纹的。” 林嬷嬷应声而去,很快便带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匹衣料回来。 那料子一展开,顿时满室生辉。 正红色浓郁纯正,鲜艳欲滴,如同最炽烈的火焰,却又因那繁复精致的金色暗云纹而显得庄重华贵,丝毫不显俗气。 料子本身光泽流转,触手细腻温凉,一看便知是极品中的极品。 “这孩子肤色白,穿红色最是衬人。”太后抚摸着那光滑的料面,眼中满是期待。 “快,叫尚服局的人来,给七皇子量体裁衣,就用这料子,做一身骑射服,再做一身常服!哀家要看看,咱们常安穿上这红色,该是何等的精神漂亮!” 李常安看着那匹耀眼夺目的红料子,有些怔忡。 这颜色……太过张扬,与他平日素净的衣着截然相反。 【宿主!红色!好正的红色!你穿上一定帅炸苍穹!迷倒万千少女……和系统!】 “皇祖母,这……太贵重了,孙儿……”他试图推拒。 “哎,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好东西就是拿来用的。”太后打断他,“你穿着好看,哀家看着就高兴!就这么定了!” 量体的尚宫很快赶来,仔细记录了李常安的尺寸。 回长春宫的路上,李常安抱着“立下大功”的豆沙。回想起李常川难看的脸色,他的唇角根本压不住。《 》 19、第 19 章 或许是太后明目张胆的偏爱给了底气,或许是豆沙的陪伴驱散了些许孤寂,又或许是因为这具幼小的身体适应良好,李常安身上那层坚冰般的沉郁,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些许。 这日弘文馆习字课,赵太傅正在讲解《兰亭集序》的笔意。 “……故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此乃右军大人感悟生死之达观……” 底下坐着的皇子伴读们,大多正襟危坐,努力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至于心里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李常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无可挑剔。 他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手里握着紫毫笔,似乎也在认真临摹。 坐在他斜右方的迟宴,却敏锐地注意到,李常安握笔的手指有些过于放松,笔尖在纸上的移动轨迹也并非完全遵循字帖。 他微微靠近瞥了一眼。 只见李常安面前的宣纸上,工工整整的“永和九年”旁边,不知何时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了一只活灵活现、抱着尾巴打盹的小狐狸。 那慵懒的神态,与此刻在李常安脚边篮子里睡得正香的豆沙有八九分神似! 迟宴:“……” 他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心底却有些好笑,这位七殿下,似乎越来越顽皮了。 就在这时,赵太傅大概是想寻个范例,踱步走到了李常安身边。 李常安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描画着他的小狐狸,甚至还在狐狸耳朵旁边添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花。 赵太傅低头,先是看到了那笔力尚且稚嫩但结构端正的“永和九年”,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就被旁边那只突兀出现的小狐狸吸引了。 老先生花白的眉毛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沉了下来。 周围看着赵太傅脸色的学生们瞬间明白了什么。等着看李常安被训斥。 五皇子李常睿更是偷偷抬起头,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然而,李常安却在这时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他看着太傅,声音细细软软: “太傅,学生愚钝,觉得右军大人笔下山水之美,万物有灵,心中向往,便……便随手画了下来,可是不合规矩吗?” 他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配上精致的小脸,显得格外真诚又……可爱。 赵太傅到了嘴边的斥责,不知怎的,就卡住了。 他看着七殿下纯然的眼神,再想到他素日体弱,又身负“祥瑞”之名,连太后都格外青眼……罢了罢了,终究是个孩子,有些奇思妙想也属正常。 赵太傅重重地咳了一声,板着脸道:“习字需专心!旁骛之心不可有!此次……下不为例!将《兰亭集序》前两段抄写五遍,细细体会!” “是,学生谨记太傅教诲。”李常安乖巧地应下,低下头,嘴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宿主!你学坏了!你都会装无辜蒙混过关了!】007在他脑子里大呼小叫。【不过干得漂亮!那只狐狸画得真像豆沙!】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消弭。 …… 东宫,太子李常宸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疏,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自从秋狝回来,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麒麟现世护佑七弟的景象太过震撼,而七弟李常安那张苍白安静总是不经意间浮现在他脑海里。 与之伴随的,是一种无法忽视的违和感。 他发现自己偶尔看向李常安时,心头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涩意? 这感觉毫无来由。他与七弟年纪相差颇大,七弟出生时,他已是半大少年,接触本就不多。 加之七弟自幼体弱,深居简出,宁嫔又是个不管事的,兄弟情分实在淡薄。 他为何会对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透明的弟弟产生这种情绪? 李常宸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散。 盥洗更衣后,李常宸很快便沉入了睡梦之中。 梦境中,他似乎骑在马上,春风得意马蹄疾,周围是欢呼的人群和属官们钦佩的目光。 他是父皇寄予厚望的太子,文韬武略,众望所归。 可画面陡然一转! 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从左腿袭来!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错位的“咔嚓”声,那么清脆,又那么恐怖! “啊——!”他在梦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视线天旋地转,他从奔驰的骏马上重重摔落,尘土混合着青草的气息涌入鼻腔,但更浓郁的是他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周围瞬间乱成一团,惊呼声、脚步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疼!钻心的疼!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太医!快传太医!”有人在他耳边焦急地呼喊,声音模糊而遥远。 他被匆忙抬回东宫,剧痛让他意识模糊,却又无比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痛苦。 太医署的太医们围着他,面色凝重,低声商议,最终,院判颤抖着声音向他的父皇母后禀报: “殿下……殿下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筋脉受损过重……虽已尽力接续,但……但日后恐怕……会不良于行……” 不良于行!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的耳边,也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未来。 他成了瘸子!一个残疾的太子!《 》 20、第 20 章 巨大的绝望和愤怒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太医的衣襟,目眦欲裂,声音因痛苦和暴怒而嘶哑变形: “怎么回事?!那马怎么会突然惊了?!查!给孤彻查!” 梦境画面再次跳跃,变得阴暗而压抑。 他似乎坐在轮椅上,看着属下呈上的调查结果。 所有的证据,明里暗里,都指向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李常安! 是七弟李常安!是他暗中命人做了手脚,在他的马鞍上动了手脚,才导致他坠马重伤,终身残疾! 为什么?! 他待他不薄啊!虽无特别亲近,但也从未苛待!他为何要如此害他?!是为了太子之位吗? 那个位置,就如此让人疯狂,连兄弟手足都可以轻易残害?! 恨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恨意,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挤压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温情。 “李、常、安!”他在梦中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和深入骨髓的怨毒。 画面又是一转。 他似乎是在一个更加昏暗的地方,像是一座废弃的宫殿,又像是阴冷的刑部大牢。 他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前方。 型架上绑着一个人,身形单薄,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是李常安! 李常安似乎在说什么,嘴唇翕动。 但他听不见!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 他心中只有被背叛的怒火和这残破身躯带来的无尽痛苦与屈辱! 他只觉得那辩解的眼神无比刺眼,无比虚伪!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他听见自己冰冷彻骨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快意。 “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李常安,你万死难赎其罪!” 他亲手,将那份最终定罪的、厚厚的卷宗,摔在了对方面前…… 李常宸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腿。 完好无损。 没有剧痛,没有扭曲,骨骼坚实,肌肉有力。 可是……方才那断腿之痛,那锥心刺骨的绝望和愤怒,是如此真实! 真实到仿佛刚刚经历过一般! 还有他对七弟那滔天的恨意……那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的狠绝……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李常宸扶着额头,手指插入汗湿的发间,心脏仍在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只是一个梦吗? 可为何那痛苦如此清晰?那恨意如此刻骨?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再也无法入睡。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如果……那不只是梦呢? ……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弘文馆年度考校如期而至,依照皇子年龄分作甲乙丙三等。 年仅六岁多的七皇子李常安,自然位列丙等,与六皇子等小豆丁一同在偏殿考试。 丙等考校内容简单,主要是默写《千字文》片段和简单的经义问答。 主持考校的周学士踱步看来,看到李常安那惨不忍睹的字迹,再瞧七皇子那比寻常孩子更显苍白的小脸,心中自然忖道: 七殿下身子骨弱,腕力不足也是常理,能写成这般已是不易,便未苛责。 经义问答时,李常安对答清晰,理解准确,言辞简练却总能切中要害,显出不俗的悟性,让周学士微微颔首。 就在考校临近结束,李常安刚刚答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稍作歇息时,脚边的豆沙醒了。 小家伙先是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灵活地跳了出来。 它后腿一蹬,竟轻盈地跃上了书案! 然后似乎对主人蘸取墨汁的笔产生了浓厚兴趣。 它歪着头,乌溜溜的眼睛跟着笔尖转动,最后竟伸出小爪子,快如闪电地拍向了蘸满墨汁的笔毫! “啪!” 一点浓墨被拍溅出来,恰好落在了刚刚描好的“捺”画上,瞬间晕开成了一团不小的墨渍。 李常安:“……” 周学士:“……” 记录太监:“……” 豆沙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得意地“嘤”了一声,甩了甩沾了点墨迹的小爪子。 “噗——”负责记录的太监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学士也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常安一脸无奈地抱起豆沙,小狐狸还“嘤嘤”叫着不肯下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又……好笑。 “罢了罢了,”周学士挥挥手,“殿下先将这……呃,‘豆沙’抱下去吧。考卷……便如此交上即可。” 稍后所有皇子一同参与的算学考校,李常安表现中规中矩,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午后的重头戏在骑射场展开。 年长皇子们演示弓马,年幼的则进行基础步射。 太子李常宸弓马娴熟,一箭射出,稳稳命中靶心,引来一片喝彩。 他勒住马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多次扫过年幼皇子那边。 李常安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频频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望去,正好对上太子李常宸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太子的眼神复杂,不像往日那般,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李常安微微蹙眉,心下有些奇怪。 太子今日为何老是看他? 是因为秋狝麒麟的事? 他自认近来并未招惹这位皇兄。 五皇子李常睿一心想要在考校中一雪前耻,显得格外急躁。 轮到他一组上场时,他抢在指令完全发出前就迫不及待地张弓搭箭,想要来个先声夺人。 “看我……”他大喝一声,全力拉满弓弦,却因用力过猛,脚下不稳,一个趔趄! 只听“嘣”的一声闷响,弓弦回弹,竟然狠狠抽打在了他自己的额头上! “哎哟!”李常睿痛呼一声,手一松,那支箭歪歪扭扭地斜射出去,连靶子的边都没摸到,就软绵绵地扎进了不远处的草地里。 而他自己的额头上,瞬间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周围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连一向严肃的赵太傅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李常睿捂着额头,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恶狠狠地瞪向那些发笑的伴读和宫人。 “肃静!”赵太傅勉强压下笑意,维持秩序。 “五殿下,考校需沉着,心浮气躁乃大忌。下一组准备!” 轮到李常安步射时,他拿起小巧的弓,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努力做出标准的姿势,瞄准,可射出的小箭软绵绵的,划出歪扭弧线,离靶数丈便力竭落地,显得十分滑稽。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李常安平静地放下弓,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具身体太弱,武艺不精是事实,他并不在意这些嘲笑。 他默默退到一旁,抱起脚边正在追自己尾巴玩的豆沙,将脸轻轻埋在温暖的皮毛里。 就在这时,场内传来整齐的叩拜:“参见陛下!” 皇帝一身玄色骑射服,龙行虎步而来,朗声笑道:“朕来得正好!方才远远瞧见儿郎们英姿勃发,朕心甚慰!” 他目光扫过在场皇子,在太子脸上微顿,最后落在抱着狐狸的幼子身上,语气威严中带着勉励: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尔等既享天家荣光,便当以身许国。今日考校,非为争一时长短,而是要你们明白,强健体魄、精进武艺,与熟读诗书同等重要!” 说罢,他翻身上马,接过侍从递上的铁胎弓。 那弓比骑射师傅用的都重上许多,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 “光射死物有何趣味?”皇帝豪迈一笑,“放鸟!” 内侍立刻打开笼子,十余只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但见皇帝策马奔驰,弓如满月。 嗖嗖破空声接连响起,一支支羽箭离弦而去,天空中顿时飘下数团羽毛——竟是一箭双雀! 不过眨眼工夫,十余只麻雀悉数落地,每箭皆精准无比。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皇帝意犹未尽,又点名三位以勇力著称的武学师傅:“一起来!” 四人当即在场上角力。但见皇帝身形矫健,出手如电。 不过三五回合,三位壮硕的师傅竟接连被他摔倒在地,而皇帝大气都不曾多喘一口。 “好!!”喝彩声几乎掀翻校场顶棚。 皇帝朗声大笑,目光再次扫过众皇子,尤其在太子凝重的脸上顿了顿,最后温声对众人勉励道:“诸位要好生练习。” 圣驾离去后,骑射场顿时沸腾。 众人都在激动地议论着陛下方才展现的神乎其技的骑射功夫。 陛下惊人的膂力,无不令人心驰往。 年轻伴读们个个面色潮红,恨不得立刻加倍练习,以期将来能有陛下万分之一的英武。 然而在这片热烈的气氛中,太子李常宸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独自立于场边,望着父皇离去的方向,掌心因用力握紧而微微泛白。 方才父皇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心上,父皇无形的期许,让他感到烦闷。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小七。 李常安正被六皇子李常远缠着说话。 “七弟七弟!父皇太厉害了!你看见了吗?一箭双雀!父皇竟然也这么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李常远兴奋得小脸通红,比划着摔跤的动作,差点打到旁边的伴读石磊。 李常安被他的热情感染,唇角微微上扬,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将怀里的豆沙抱紧了些。 豆沙似乎不喜欢被勒得太紧,不满地“嘤咛”一声,扭了扭身子。 “皇兄。”四皇子李常轩不知何时走到太子身边,他同样神情肃穆,低声道,“父皇今日……似有深意。” 太子猛地回神,收敛了外泄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父皇文韬武略,自是望我等勤勉不辍,不负江山重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被伴读和弟弟围着的李常安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回宫吧。” 随着太子率先离去,考校终于落下帷幕。 回长春宫的路上,苏文瑾依旧难掩兴奋,与六皇子的伴读赵明义热烈讨论着皇帝的身手。 李常安却有些沉默。 【宿主,你怎么啦?考校结束了还不开心?】007感知到他的情绪,出声询问。 “太子今日,很不对劲。”李常安在心中回应。 【可能是因为没睡好?我看他眼圈都是黑的。】007猜测道。 【宿主你别多想啦!有我在,我会保护好你的。】 李常安没有回答。《 》 21、第 21 章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正是收获的季节。今年风调雨顺,四海升平,粮食产量创下新高。 龙心大悦的皇帝李弘在早朝之上,面对满殿恭贺,颁布了一道旨意: “朕躬耕籍田,以示重农。今岁丰收,乃上天庇佑,万民辛劳之功。朕意已决,三日后,率文武重臣、皇子及宗室子弟,亲往京郊皇庄,参与秋收,体察农桑之艰,共享丰收之喜!” 消息传到后宫,自然也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长春宫内,李常安正靠在窗边,看着豆沙追着一片飘落的梧桐叶扑腾。 苏文瑾一边逗弄豆沙,一边兴奋地说着听来的消息:“殿下,听说京郊皇庄的稻子金灿灿的一片,望都望不到边呢!皇上要带大家一起去收稻子,这可是头一遭!” 【秋收!宿主!是秋收诶!金黄的麦浪!沉甸甸的稻穗!】 007在他脑子里播放欢快的田园交响曲,【我们可以去体验生活了!呼吸田野的新鲜空气!说不定还能烤红薯!】 李常安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兴致缺缺。 “晒太阳,流汗,弄脏衣服。”他总结道,顺手捞起扑到腿边的豆沙。 【哎呀宿主!不能不去啊!皇命难违!而且多有意思啊!你看豆沙都想去!】007看着在李常安怀里扭来扭去的小狐狸,强行代表。 豆沙茫然地抬头:“嘤?” 之后,太后听闻此事,还特意让人送来了几套用料舒适的窄袖常服。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庞大的皇家仪仗便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前往京郊皇庄。 车内,李常安靠着软垫,依旧没什么精神,起得太早,他有些恹恹的。 豆沙倒是很兴奋,扒着车窗,透过缝隙好奇地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小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田野气息。 【宿主快看!稻田!好多好多稻田!哇!好壮观!】007像个第一次春游的小孩子,大呼小叫。 李常安勉强抬眼望去。 只见车驾已驶入京郊地界,道路两旁,一望无际的稻田如同金色的海洋,秋风吹过,沉甸甸的稻穗层层起伏,形成壮丽的波浪,沙沙作响。 抵达皇庄时,庄头早已率领众多农户跪迎圣驾。 皇帝心情极好,免了繁琐礼仪,大手一挥:“今日朕与诸卿,皆是田间农人,不必拘礼!各自寻了趁手的工具,开始吧!” 他特意看向一众皇子,“尔等年长者,皆需下田劳作,不得懈怠!” 一时间,田埂上热闹起来。皇子们、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们,大多锦衣华服,此刻却要拿起陌生的农具,场面不免有些滑稽。 此言一出,太子、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等人面色各异,却无人敢违逆。 皇帝见皇子们均已下田,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挽起袖子,拿起镰刀,率先割下第一把稻谷,姿态娴熟,引得周围一片赞叹。 随后,他将镰刀交给侍从,对众臣道:“诸位爱卿自便,朕去那边看看。” 便在王公公陪同下,走向田庄高处,俯瞰全局。 一时间,田埂上热闹非凡。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皇亲贵胄、朝廷大员们,此刻笨拙地挥舞镰刀,场面颇有些滑稽。汗水很快浸湿了华贵的衣料,腰酸背痛之感阵阵袭来。 唯有五皇子李常睿,脸上明显带着不情愿,嘴里小声嘟囔着“脏死了”、“累死了”,动作也磨磨蹭蹭。 但在太子偶尔扫过来的目光以及周围宗室子弟都在努力的氛围下,他也不敢真的偷懒,只得苦着脸,一边抱怨一边慢吞吞地挥舞镰刀,那副心不甘情不愿又不得不做的表情,引得他身后的伴读想笑又不敢笑。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吸引了众人注意。 “张大人!你割过界了!这分明是该由我户部负责的区域!”户部尚书李德明,一个精干的中年人,指着工部尚书张宏远喊道。 张宏远是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官员,此刻毫不示弱,挥舞着镰刀:“李大人此言差矣!陛下只说尽力收割,何来划界一说?你瞧我这边的稻穗更沉,顺手多割一些有何不可?莫非李大人嫌累,想少干些?” “你……你胡搅蛮缠!”李德明气得胡子翘起,“分明是你想抢功!谁不知今年粮税增收,你工部看着眼热!” “李德明!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位一品大员,竟像孩童般在田埂上为了几行稻谷争执起来,引得周围官员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最后还是太子李常宸看不过去,上前温声劝解:“两位大人息怒,秋收乃喜事,当同心协力。不若以此田埂为界,各自尽力便是。” 太子发话,两人这才悻悻作罢,互相瞪了一眼,埋头继续割稻,只是动作间依旧带着较劲的意味。 【宿主宿主!快看!两个白胡子老头吵架!像不像抢糖豆的小孩?】007在李常安脑子里乐不可支。 年纪较小的六皇子李常远和七皇子李常安,被安排了相对轻松的活计——在看守晾晒稻谷的空地旁做些轻省事。 在一片铺着干净竹席的巨大空地上,金黄的稻谷堆积如山。 李常远觉得新奇极了,脱了鞋袜就要往稻谷堆里踩,被他的伴读石磊和惠妃派来的嬷嬷赶紧拉住。 “殿下,使不得!这稻谷要晾晒,不能踩实了!”嬷嬷急道。 【宿主,我们就坐在这里看鸟吗?好无聊啊,我们也去玩嘛!】007怂恿道。 李常安没理它,目光落在几个农户家的孩子上。 几个农户家的孩子正在用新收的稻草编小玩意儿,灵巧的手指翻飞间,栩栩如生的蚱蜢、小鸟便出现在掌心。 六皇子李常远很快被吸引了过去,眼巴巴地看着。 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见他衣着华贵却没什么架子,便笑嘻嘻地递给他一只编好的草蚱蜢:“给你玩!” 李常远高兴坏了,宝贝似的捧在手里。 李常安看着六皇兄那傻乎乎的笑容,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的矮凳上,怀里抱着豆沙,美其名曰“驱赶鸟雀”。 这时,负责教导皇子们农事的老农,抱着一捆金黄的稻草走了过来,恭敬地对李常安行了个礼: “七殿下,若觉无趣,不如用这稻草编些小玩意儿?老汉可以教您。” 李常安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老农憨厚地笑了,熟练地抽了几根稻草,开始演示如何编织。 李常安学得很认真,他手指纤细,虽然力气不足,但耐心极好,模仿着老农的动作。 豆沙也安静下来,蹲在他脚边,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那。 过了许久,李常安终于完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但依稀能看出是只小动物的东西。 【宿主!这是什么?四不像吗?】007毫不客气地吐槽。 李常安看着手里那个丑丑的稻草团,也没有生气。他沉默了片刻,将它递到豆沙面前。 豆沙凑近嗅了嗅,稻草的清香似乎很合它胃口,它伸出小爪子扒拉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啊呜一口咬住,开始磨牙。 李常安:“……”看来他失败了。 老农连忙道:“殿下初次尝试,已是不易!” 就在李常安看着豆沙啃稻草团时,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近前。 “常安。” 李常安闻声抬头,见是去而复返的皇帝,连忙起身要行礼。 “免了。”皇帝心情似乎依旧不错,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稻草团和正抱着团子磨牙的豆沙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在做什么?” “回父皇,儿臣在学编草编。”李常安低声道。 皇帝看了看不远处空地上堆积如山的稻谷,又看了看眼前小七,忽然心血来潮。 他弯腰,一把将李常安抱了起来! 李常安猝不及防,轻呼一声,手里的稻草团掉在地上,豆沙也“嘤”地一下跳开,警惕地看着皇帝。 “走,朕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丰收。” 皇帝朗声一笑,抱着他走向田边一棵大树下,那里拴着一头刚卸下犁具、正在悠闲吃草的大水牛。 皇帝竟直接将李常安放到了宽厚温顺的牛背上! “啊!”李常安低呼,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牛背上粗糙的毛发。 牛背很高,视野骤然开阔,金色的稻田、忙碌的人群尽收眼底。 微风拂面,带着稻香,这种感觉……很新奇。 他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皇帝看着幼子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不由得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怕不怕?坐稳了!” 他又捡起地上几根干净的稻草,三两下便编了只小巧精致的蚂蚱,塞到李常安手里:“这个比你那个结实,拿着玩。” 李常安握着那只栩栩如生的草蚂蚱,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背上,看着下方仰头望着他的父皇,一时有些怔忡。 这样的父皇,与他记忆中的形象,相差甚远。 这一幕,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正在田里挥汗如雨的众皇子眼中。 太子李常宸直起腰,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牛背上那抹纤细的身影和旁边开怀的父皇,眼神复杂难辨。 大皇子李常川停下镰刀,手微微握紧。 五皇子李常睿更是嫉妒得差点把手里的镰刀扔了,低声抱怨:“凭什么他就能坐在牛背上玩!”《 》 22、第 22 章 持续的弯腰收割让不少养尊处优的皇亲贵胄们开始显露出疲态。 “哎哟,我的胳膊……” 五皇子李常睿夸张地揉着手臂,对着身旁的伴读抱怨,“这要割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本王的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他的伴读小心翼翼地赔笑:“殿下再坚持坚持,听说午膳快准备好了。” 另一边,太子李常宸的状况更令人担忧。 他脖颈和手背上出现了红疹,并且在汗水的浸润下愈发明显,有些地方甚至被抓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四皇子李常轩注意到太子的不适,靠近低声道:“皇兄,不如去树荫下歇息片刻?您的脸色很不好。” 太子固执地摇头,声音因不适而有些沙哑:“不必。父皇尚且亲自劳作,我身为太子,岂能因区区小恙退缩。” 然而话音刚落,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抓挠颈部的红疹。 李常安则依旧待在晾谷场边的树荫下,这里相对凉爽,但他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燥热。 豆沙早就热得受不了,趴在他脚边吐着粉嫩的小舌头直喘气,连追田鼠的兴致都没了。 而皇帝依然在田埂间巡视,不时停下与老农交谈,接过镰刀亲自示范,身姿在烈日下不见丝毫倦怠。 当时近正午,皇帝终于下令休息。 让人意外的是,他竟命人在打谷场边设下长桌,要与众人同食农家饭。 “今日不论尊卑,都来尝尝这田间滋味!”皇帝率先在长桌主位坐下,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旁的草垫。 这随和的举动让原本拘谨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很快,简单的农家菜肴被端上桌:新米熬的浓粥散发着清香,刚摘的青菜只用清水焯过,保留了原味,还有几碟农户自家腌制的酱菜。最引人注目的是庄头带着几个农户在场地一角升起的火堆,上面烤着十几个硕大的地瓜,焦香四溢。 “陛下,这是庄子上自己种的红薯,甜得很!”庄头憨厚地笑着,用长长的木棍熟练地翻动着炭火中的地瓜。 五皇子李常睿第一个坐不住,凑到火堆旁直咽口水:“什么时候能好?本……我都饿坏了!” “快了快了,殿下稍等。”庄头擦擦额角的汗,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今年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咱们这皇庄的收成比往年足足多了三成。托陛下的洪福,庄户们今年都能过个肥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稍微低沉了些,“只盼着边关安稳……听说草原上今年夏天旱得厉害,草场长得不好,牛羊都掉了膘。眼看冬天就要来了,那些饿慌了眼的草原狼崽子,怕是不会安分……” 庄头这话本是无心的感慨,听在李常安耳中却让他正准备接过地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前世的记忆悄然浮现。是了,差不多就是今年冬天,北境开始不太平,边境摩擦增多,军粮供应逐渐吃紧。 明年开春后,父皇就会…… “好了好了!”庄头欢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他用木棍灵巧地拨出几个烤得恰到好处的地瓜,外皮焦黑,但裂开处露出金红诱人的瓜瓤,浓郁的甜香顿时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给我一个!” “我也要!” 年幼的皇子宗室们顿时忘了矜持,一拥而上。 李常睿抢得最快,却被烫得直甩手,地瓜在两手间颠来倒去,滑稽的模样引得众人哄笑。 六皇子李常远小心翼翼地捧着地瓜,学着旁边农户孩子的样子,笨拙地掰开,金黄的瓤冒着腾腾热气,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立刻被烫得直吐舌头,却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好甜!比宫里的饴糖还好吃!” 李常安也分到了半个。他慢慢剥开焦黑酥脆的外皮,露出里面热乎乎、金灿灿的瓜瓤。 豆沙闻到香味,急得在他脚边直打转,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小腿,“嘤嘤”地叫着,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渴望。 “馋鬼。”李常安小心地掰下一小块瓜瓤,放在嘴边仔细吹凉,才递到豆沙面前。 小狐狸立刻用两只前爪抱住,叼到一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满足地眯起眼睛,火红蓬松的尾巴尖愉快地左右摇晃。 【宿主,这个好香!能量扫描显示富含碳水化合物和微量元素!能不能再要一个?给我也尝尝味道嘛!】007在他脑子里嚷嚷,模拟出吸口水的声音。 “你能吃?”李常安疑惑道。 007瞬间哭唧唧地用爪子捂住脸:“不能。” 皇帝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自己也笑着掰了一块,对侍立在旁的庄头道:“你这地瓜烤得不错,火候恰到好处。” 庄头受宠若惊,搓着手连连躬身:“谢陛下夸奖!这都是托陛下的福气……” 饱餐之后,稍事休息,日头却更加毒辣。 下午的收割工作,明显大家不如上午那般卖力。 饱食带来的困倦,加上累积的疲劳,让效率大打折扣。 五皇子李常睿是第一个偷懒的。 他先是借口喝水,在田埂上磨蹭了许久,后来干脆躲到一棵枝叶茂盛的槐树荫下,假装帮统计的官吏数起了稻谷。 他的伴读苦着脸在一旁望风,急得额头冒汗。 “殿下,您快些起来吧,待会皇上过来了……” “急什么?”李常睿懒洋洋地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本王……我这是战略性休息,保存体力。再说了,我感觉有点中暑,头晕得很……” 四皇子李常轩虽然还在坚持,但动作明显也慢了许多,长长地喘着气。 大皇子李常川额上密布的汗珠,以及微微发颤的手臂,看来状况也不太好。 而太子的状况最为糟糕。过敏带来的瘙痒在午后闷热的环境下变得更加难忍,汗水不断流下,浸湿了脖颈和手臂上那些红肿的疹子,带来一阵阵刺痛和更剧烈的痒意。 他强撑着挥动镰刀,手臂僵硬,有几次甚至差点割到自己的腿,看得旁边的侍卫心惊胆战。 皇帝巡视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都停下!” 众人慌忙放下手中的农具,垂手侍立,连躲在树荫下的李常睿也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低着脑袋不敢出声。 皇帝迈步,率先走到太子面前,目光落在他红肿不堪的脖颈,眉头紧紧锁起:“朕让你督导,不是让你这般逞强。” 太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汗水沿着鬓角滑落:“儿臣……儿臣只是想……” 他想说自己不想搞特殊,想以身作则,但在父皇锐利的目光下,这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想什么?”皇帝打断他,语气严厉,“想证明你不比兄弟们差?你是一国储君,这点事都安排不好吗?” 这话说得极重,太子的脸色顿时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儿臣知错……” 皇帝带着失望,“你身为兄长,不知量力而行;身为储君,不懂从谏如流,权衡利弊。你这般不顾身体的逞强,若是伤了自己,岂不是更耽误正事?”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其他皇子,缓缓扫过他们心虚的脸庞:“还有你们,一个个无精打采,敷衍了事!方才吃地瓜时的劲头都到哪里去了?真当朕带你们出来是游山玩水吗?!”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最跳脱的五皇子都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田间只剩下风吹稻浪的沙沙声。 “太医,”皇帝转头吩咐,“给太子看看,上点药。其余人,继续干活!日落前,你们这片田必须收完!其他人不许帮忙。” 有了皇帝的严令和方才的训斥,接下来的劳作无人再敢懈怠。 就连身体不适的太子,在太医简单处理了红疹后,也坚持留在田埂边认真督导,不过不再勉强下田。 李常安看着这一幕,心中明了。 父皇的斥责并非真的要打击太子,而是要敲打所有生了怠惰之心的皇子。 庄头在一旁看着,小声对旁边的老农感叹:“皇上治家,也跟治军一样严哪……” 那老农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严点好,严点好……才知道粮食来得不易。咱们庄户人就怕懒筋一抽,地就荒了。” 在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前,最后一片稻田终于收割完毕。金灿灿的稻谷堆满了打谷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稻香。 皇帝看着成果,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收工,回宫!” 秋收队伍在暮色中返回皇宫,与去时相比,队伍明显安静了许多。 马车刚在宫门前停稳,三皇子车驾旁的太监就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三殿下晕过去了!” 几乎是同时,四皇子那边也传来骚动,只见四皇子李常轩被内侍搀扶着下车,脚步虚浮,显然也已是强弩之末。 五皇子李常睿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倒是没晕,但一下车就扶着宫墙剧烈地干呕起来,涕泪横流,狼狈不堪,嘴里还含糊地哼哼:“难受……本殿下……好难受……” 一时间,宫门前乱成一团。内侍、太医们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七手八脚地将几位明显是中暑症状的皇子或抬或扶,送往各自的宫殿。 皇帝站在御辇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片鸡飞狗跳的景象。 李常安虽然未劳作,但是晒了一天的太阳,情况也不太妙,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淡粉,变得有些发灰。 皇帝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王公公看着被宫人簇拥着离开的几位皇子,忍不住轻声感叹,“唉,几位殿下到底是金枝玉叶,今日又是这般暴晒劳作,实在是辛苦了……” 皇帝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辛苦?这才哪到哪?不过是在田里待了一下,吹了点风,晒了点太阳,一个个就变成这般模样?” 王公公陪着笑,小心翼翼地为皇子们开脱:“陛下龙章凤姿,天纵神武,殿下们年纪尚小,又是头一回经历这个,难免……难免有些不适应。” “小?朕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早跟着太上皇去北疆吃沙子了,风吹日晒,雨淋雪冻,何曾像他们这般娇气?” 皇帝语气里满是嫌弃,“一个个文不成武不就,读书勉强及格,骑射乱七八糟,下个地还能中暑晕倒!朕看他们就是平日养得太精细了,欠操练!” 他越说越觉得这群儿子实在不像自己的种,简直是丢他的人。 “看来日后,得多让他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见见风浪。免得将来……哼,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王公公听着皇帝这毫不留情的吐槽,额角微微冒汗,只能连连称是,心里却为几位殿下默哀了一把。《 》 23、第 23 章 皇帝显然是对几位皇子秋收时表现出的“娇弱”深感不满。 没过几日,他便下旨,召了一位刚从西北边境轮换回京的老将入宫,担任皇子及伴读们的新任武学总师傅。 这位老将军姓韩,单名一个铮字,年近花甲,鬓角发色已染霜华。 脸上有道从眉骨划至下颌的狰狞伤疤,是他早些年随微末之时的先皇打下江山留下的。 韩铮奉旨入宫的第一日,在尚武堂前见到列队的皇子们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末将韩铮,奉陛下之命,督导诸位殿下武艺。在末将这里,只有兵,没有皇子!望诸位殿下谨记!” 韩铮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训练不佳,便要绕着校场跑圈、加罚时长;对练更是要求真打,连太子也不能幸免。 鼻青脸肿、浑身酸痛是家常便饭。 连一向刻苦的四皇子李常轩和太子李常宸,都感到压力巨大,每日训练结束,几乎都是累到不想抬手。 最惨的还是已经成年的大皇子李常川,他武艺本就寻常,还被皇帝踢回来加练,在这等强度的训练下也是狼狈不堪,那还有什么仙风道骨。 五皇子李常睿更是叫苦连天,没几天就瘦了一圈,私下里给韩铮取了个“韩阎王”的绰号。 而唯一的例外便是李常安,他在第一日的站桩中就毫无意外地晕了过去。 事后,皇帝私下嘱咐了韩铮,言明七皇子体弱,可酌情减轻强度,以强健体魄为主,不必与其他皇子同等要求。 韩铮领命,自此对李常安的要求确实放宽了许多。 后来大概是觉得这七皇子长得实在精致漂亮,像极了他今年刚满五岁的小孙女,便很爱逗弄他。 这日立冬,皇宫银装素裹,下起了大雪,学宫便放了假。 李常安畏寒,更是甚少出门,多半时间都窝在烧着地龙的长春宫内。 窗外雪花纷飞,屋内却暖意融融。 李常安拥着厚厚的狐裘,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豆沙蜷缩在他脚边的篮子里,抱着一个丑丑的小布球,睡得香甜。 【宿主,外面雪好厚!我们可以去堆个雪狐狸吗?】007兴奋地提议。 “不去。冷。”李常安干脆地拒绝,这个系统天天想一出是一出,它又没有实体,又玩不了。 【唉……】007愁眉苦脸的趴在地上,带孩子太难了,它这不是想让宿主锻炼一下身体吗?虽然好像是有点太冷了。 李常安发着呆,“007!” 他忽然在心中开口,“明年开春,李弘会御驾亲征。” 【亲征?!】007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为什么?会赢吗?】 “草原遭了白灾,生存所迫,必会大举南下劫掠。李弘虽然做父亲很烂,但于国事上倒也没有糊涂过,他早有开拓边境之心。 他现在年富力强,且今年丰收,国库充盈。此次时机正好。” 李常安歪着脑袋说道,“此战,会胜。而且,会是一场大胜,足以拓宽我朝边境线,震慑诸邦。” 【会赢?那不是好事吗?】007疑惑。 “正因为会赢,后续的风波才更大。大胜之后,便是封赏、权力的重新划分、是各方势力的角逐。” 他顿了顿,低声道:“况且,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纵然是必胜之局,也难保万全。” 他没有说出的是,前世李弘正是在这场亲征中受了暗伤,龙体自此埋下隐患。 这也是后来朝局愈发混乱的原因之一。 腊月二十三,祭灶刚过,皇家最重要的年关大典——太庙祭祖,便庄严举行。 天未破晓,皇帝便率皇子、宗室及文武重臣,着隆重祭服,在礼官唱引下,于太庙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李常安裹在厚重的皇子礼服里,微微抬眼,便能看见前方父皇挺拔如松的背影,以及紧随其后的太子。 之后便是繁琐的礼节,皇帝亲自诵读祭文,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感念先祖创业维艰,祈佑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李常安听着那些宏大的词句,心不在焉地和007聊天。 祭祖仪式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待一切礼毕,已近午时。 众人虽疲惫,但在如此场合,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仪式结束后,皇帝并未多留,只嘱咐皇子们各自回宫歇息。 是夜,东宫,不知是不是祖宗的庇佑,太子李常宸再次陷入梦境。 这一次,他梦见自己终于登上了那九五至尊之位,他身着龙袍,大皇子李常川居于下方。 李常川不再是印象中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他衣衫凌乱,状若疯子。 “二弟,哦不,皇帝陛下,如今你可满意了?” 李常川的声音冰冷,“除掉了所有可能的威胁,连……唯一可能真心待你这个太子的人,也被你亲手送上了绝路。” 太子在梦中怒吼:“你胡说!李常安他狼子野心,勾结外敌,证据确凿!” “证据?”李常川嗤笑,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证据,可真是一出好戏啊。德妃娘娘在推波助澜,几个看你七弟屡立大功、生怕你地位动摇的‘忠臣’在朝中串联。 而我……不过是在适当的时候,递上几份‘恰到好处’的线索,再让一些该闭嘴的人永远闭嘴。多方联手,为你那‘忠心为国’却不知进退的七弟,量身打造了一套完美的‘罪证’。他挡了太多人的路了,陛下。 说起来,陛下,你该谢谢我,没我出手,最后的赢家没准是我那位履立奇功的七弟呢!” 太子如遭雷击:“不……不可能!他多次与我作对,还害我坠马……” “与你政见不合,便是与你作对?他那是蠢,是真以为为国为民便该直言不讳!”李常川带着快意的笑意。 “至于你的腿……哈哈哈,我那好七弟,直到被千刀万剐前,恐怕都以为是自己疏忽连累了你吧? 他确实查过,却被人引向了错误的方向。真正动手的,可不是他。” “他救过你不止一次,我的好太子。”李常川的声音如同蛇蝎。 “可惜,你眼里只有权势和猜忌。他越是立功,越是得些虚名,你就越视他为眼中钉。我们不过顺势而为,你就急不可耐地将他置于死地。真是……可怜啊 兄弟之中,恐怕只有他这个傻子,是真心把你当储君,盼着江山稳固的。” “胡说——!!!”太子惊恐地吼道,猛地惊醒,冷汗已浸透里衣,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 他颤抖着下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未化的积雪,只觉得浑身冰冷。 翌日,雪后初霁,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太后怜惜孙儿们,又逢年关学宫放假,便召了几位年幼的皇子到慈宁宫玩耍。 庭院里,积雪被宫人堆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雪人,还装饰了石子、枯枝,颇有童趣。 九皇子李常瑜和十皇子李常季正是贪玩的年纪,穿着厚厚的小袄,像两个圆滚滚的球,早已兴奋地堆砌起了雪人,小脸冻得通红。 而李常安被素心和太后宫里的嬷嬷们裹得严严实实,银狐裘外还加了件厚厚的斗篷,领口的风毛簇拥着他精致的小脸,手上戴着暖手套,整个人只露出了一双大眼睛。 嬷嬷们生怕他着凉,连连嘱咐:“七殿下就在廊下看看就好,千万别去雪地里,仔细寒气入骨。” 然而看着九弟十弟玩得开心,在加上旁边007【宿主去嘛去嘛!堆个雪豆沙!】的怂恿下。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到雪地里堆起了雪人。 他动作有些笨拙——实在是因为穿得太多,手臂都不太能弯得自如。他试图蹲下捡起一小团雪,却因为重心不稳而向后坐倒。 九皇子和十皇子见状,咯咯笑了起来,跑过来帮他,把一小捧雪塞进他戴着手套的手里。 “七哥哥,这样,按上去!”十皇子奶声奶气地指导。 三个人你一捧雪我一捧雪,很快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成功了。 李常安总感觉缺了点啥,想去拿一根小树枝给雪人做手臂,但厚重的衣袍让他的动作像一只小企鹅,甚至比不上比他小的九皇子、十皇子灵活。 十皇子玩得兴起,一个转身没注意,撞在了李常安身上。 “哎呀!”李常安本就站得不稳,被这一撞,脚下在雪地一滑,整个人就向前仰倒! “七弟!”一声担忧的声音传来,一道身影疾步上前手臂一伸,稳稳地将即将摔倒的李常安捞进了怀里。正是太子李常宸。 他处理完上午的公务,因为昨晚的梦,心中那份想见李常安的冲动再也压抑不住,便寻了个由头来到慈宁宫。 刚进院子,就看到这令他担忧的一幕。 李常安抬起头,正对上太子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太……太子殿下?” 李常安愣了一下,挣扎着想站稳行礼。 “别动!”太子沉声呵道,手臂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些,仿佛生怕他再摔倒。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放松力道,将李常安轻轻扶稳放下,声音也缓和下来, “可有伤着?吓到了吗?” 他蹲下身,仔细地打量着李常安,甚至想伸手去检查他是否扭到,那关切之情与往日判若两人。《 》 24、第 24 章 李常安被他这过度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摇了摇头:“臣弟无事,谢皇兄。” 一旁的九皇子和十皇子也吓得不敢动了,太后闻声也从殿内走出,见状忙道:“常安没事吧?快看看摔着没?” 又对太子道,“常宸来了?倒是巧,幸亏你手快。” 太子这才直起身,向太后行礼。 “皇祖母,孙儿刚办完事,顺路过来请安。” 太子温和说道:“七弟穿得厚,行动不便,雪地湿滑,还是小心些好。” 他说着,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李常安拂去了肩头溅上的一点雪沫。 李常安身体僵了一下,太子的转变太过诡异。 他垂下眼帘,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距离,低声道:“谢皇兄关心。” 太子察觉到他的疏离,也不敢再贸然靠近。 太子的异常并未因慈宁宫那一日的偶遇而结束,反而随着年关的临近,愈发明显。 腊月二十八,依例是宫中皇子间互赠年礼的日子。 虽不似正式朝贺那般隆重,但也算是个联络兄弟情谊的由头。 往年,太子作为储君,送出的年礼总是最丰厚得体的,但也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多是些笔墨纸砚、古籍孤本或寓意吉祥的摆件。 然而今年,送往各皇子处的年礼刚一送达,便引起了小小的波澜。 送往四皇子李常轩处的,除了一方上好的端砚,竟还有一柄前朝名匠所制的未开刃短剑,附言是“闻弟勤于骑射,此剑可作练习观摩之用”,正中李常轩下怀。 给五皇子李常睿的,除了常规的锦缎文玩,竟还有一对活蹦乱跳的异种画眉鸟,知道他就爱这些稀奇玩物。 连六皇子李常远那里,也得了一套精巧的九连环和一副小弓,正适合他这年纪玩耍。 给大皇子李常川的则是一卷失传已久的道家养生典籍的抄本。 这些礼物,或多或少都投了各位皇子的喜好,比往年显得更为贴心细致。 众人惊讶之余,也只当是太子今年格外有心。 但当送往长春宫的年礼抵达时,就连素心和苏文瑾都愣住了。 礼物足足有六大箱,比往年多了三倍不止。 除了惯例的极品笔墨、御贡锦缎、珍稀药材外,竟还有一整箱京城“瑞芳斋”新出的各式精巧点心糖果; 一箱显然是给豆沙准备的玩意——包括一个镶嵌着细碎宝石、铺着雪白羔羊毛的奢华狐狸窝,好几样用金银丝缠绕的逗宠玩具,甚至还有特制的小肉干和奶酥。 最令人侧目的是,在这些琳琅满目的礼物中,还躺着一把通体莹白的玉算盘,显然是根据李常安的手形特制的小尺寸。 另有一副暖玉打造的围棋,棋子温凉适中,即使在冬日把玩也不会冰手,棋盘是以金丝楠木镶嵌暖玉制成,华贵异常。 “这……太子殿下今年怎地如此厚赐?”苏文瑾咋舌,看着几乎堆满小半个偏厅的箱子。 素心也微微蹙眉:“且这礼物……送得也太过细致了。” 李常安随手拿起一颗温润的棋子,太不对劲了。 他与太子,前世今生,都谈不上亲近,甚至可以说是有嫌隙。 太子为何突然如此关注他,甚至……讨好他? “殿下,太子殿下还让人带话,”送礼物来的东宫太监恭敬地补充道。 “说七殿下身子弱,冬日务必仔细将养。这些药材点心都是殿下特意挑选的,若有什么短缺或不适,千万派人去东宫说一声。 还说……那副棋,若是殿下无聊时,也可遣人去东宫,太子殿下若有闲暇,愿与殿下手谈一局。” 李常安:“……”他更觉得诡异了。太子要和他下棋? “替我谢过太子殿下厚赐。” 他淡淡说道,让人打赏了太监,便命苏文瑾将东西登记入库,尤其是药材点心,需仔细查验。 待人走后,李常安抱着蹭过来好奇嗅着新狐狸窝的豆沙。 【宿主,太子今天真是下血本了啊!这礼物,啧啧,比皇帝赏的还贴心!】 007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不过他怎么知道你喜欢下棋和算盘?观察得够仔细啊!】 “不是观察仔细的问题,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是不是……” 李常安顿了顿,说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的猜测,“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 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附身?离魂症?】007似乎很认真地检测了一下,【系统扫描未发现太子身上有异常能量波动哦。】 腊月二十九,宫中年味已浓。 长春宫里,李常安昨天应付完太子那份让他头皮发麻的贴心年礼,这会正瘫在暖炕上喝着从系统那兑换的奶茶。 豆沙倒是很开心,在新得的的豪华狐狸窝里打滚,抱着一个缀着小金铃的绣球玩得不亦乐乎。 【宿主,别丧气嘛!看豆沙多开心!】 007欢快的声音响起,试图活跃气氛,【太子送礼,说明咱们宿主魅力值上涨!这是好事!】 “好事?”李常安有气无力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事?” 【呃……这个比喻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007小声嘀咕,随即语调突然变得高昂雀跃,【叮咚!您的新年任务大礼包已送达!】 李常安眼皮一跳:“……你又搞什么鬼?” 【成长系列任务(亲情温馨特供版)——父爱如山…体滑坡!啊呸,是父爱如山,值得攀爬!】007用播报综艺节目的腔调念道。 李常安:“……说人话。” 【任务一:父子的亲密时光。】 【任务描述:请与您的父皇进行一次突破性亲子互动!父皇牌人形坐骑体验(即俗称的骑大马)!】 李常安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拿起旁边一个软枕,把脸埋了进去。 “呜……”闷闷的声音传来。 【宿主?宿主你怎么了?被这个充满爱的任务感动哭了吗?】007好奇地问。 李常安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在思考,是把你这个系统格式化比较快,还是我直接找根房梁比较快。” 【诶?!宿主不要啊!】 007尖叫,【这个任务超棒的!奖励是‘初级延年益寿丹’!吃了能多活十年!十年!不是十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可以多摆烂十年!多撸豆沙十年!多气……呃!】 “多活十年?” 李常安稍微提起了点兴趣,但想到任务内容,又垮下了脸。 “代价是让我去挑战李弘的威严下限,以及我自己的羞耻上限?007,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竞争对手派来搞垮我的?” 【绝对没有!】007喊冤,【系统经过严密测算,宿主你这小身板,按照目前情况,大概可能也许……活不过十五岁。】 “哦。”李常安反应平淡。 【哦?!宿主你就这反应?】 007不可思议,【十五岁!花季雨季都没到就要凋零了!你不想多看几年这繁华世界……呃,这糟心皇宫吗?你不想把豆沙从小狐狸养成老狐狸吗?你不想看看兄弟们最后的下场吗?你不想找到上辈子死亡的真相吗?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吗?】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李常安慢吞吞地说,“就是让我在‘可能因冒犯天威被提前赐死’和‘可能因为体弱活不到成年’之间,选一个?” 【风险和机遇并存嘛!】 007努力忽悠,【你看,皇帝对你其实还不错,秋收还抱你骑牛呢!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内心有柔软的父爱一角!咱们只要找准角度,轻轻一撬……】 “然后可能撬塌了整座皇宫,把我埋里头。” 李常安吐槽,“还‘父皇牌人形坐骑’……你怎么不直接发布个任务叫‘在太和殿屋顶放风筝’或者‘拔下龙须呢’?” 【宿主你的想法很有创意!不过系统暂时没有这类任务……】007居然还认真考虑了一下。 李常安放弃跟这个脱线系统讲道理了。 他往后一倒,望着头顶绣着祥云的帐幔,长长地叹了口气。 活不过十五岁吗?听起来是挺惨的。 多活十年的诱惑也确实存在。但是……骑大马? 他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威严的李弘蹲下身,他战战兢兢地爬上去,坐在那象征九五之尊的肩膀上,小手还得扶着父皇的头冠…… 然后旁边站着目瞪口呆的王公公、下巴掉地上的侍卫、以及可能随时冲进来以死进谏的御史…… “噗——”李常安自己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抿住嘴。 太离谱了,离谱到有点好笑。 【宿主你笑了!你心动了是不是?】007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立刻插科打诨。 “我只是觉得,”李常安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如果我真这么干了,史官可能会在史书上单独为我开一页。” 【那也是一种青史留名嘛!】007强词夺理。 “谢了,这种名不留也罢。” 李常安重新瘫回去,抱着豆沙揉了两把,“这个任务……搁着吧,到时候再看。” 他没有明确拒绝,但也没答应。 离谱的任务,离谱的系统,还有最近举止离谱的太子……李常安只觉得,自己这个年,过得真刺激。 至少,在真的病死之前,他可能先被007逗死。《 》 25、第 25 章 正月初一,李常安穿着崭新的皇子常服,准备去坤宁宫请安。 刚走到宫门前,就看见太子李常宸站在那儿,正对着守门太监吩咐什么。 “二哥?”李常安惊讶地行礼,“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太子转身一见是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七弟来了?我正等你呢。想着你身子弱,怕你走到一半喘不上气,特意在这儿候着。” 李常安:“……”他看起来像走两步就要晕倒的瓷娃娃吗? 【哈哈哈哈宿主!太子这是把你当林妹妹了!】007在他脑子里爆笑。 “谢二哥关怀,”李常安面不改色。 “不过从长春宫到凤仪宫不过一炷香的路程,臣弟还不至于……” “一炷香也很长了!”太子严肃打断他,走近上下打量他。“脸色还是有些白。昨晚守岁是不是逞强了?” “殿下,”旁边的东宫侍从小声提醒,“七殿下还等着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话多,轻咳一声:“罢了,一起进去吧。母后刚才还念叨你。” 两人并肩往里走。太子时不时侧头看他,欲言又止。 “二哥有话要说?”李常安主动问。 “那个……前几日送去的暖玉棋,你喜欢吗?” 太子眼神飘忽,“我不是故意打探你喜好,就是听韩将军说你在学棋……不对,是韩将军自己跟我说的。” 李常安:“……”这不打自招的功力也是绝了。 “二哥厚赐,臣弟很喜欢。”他乖巧应答。 “就是那棋盘太华贵,臣弟怕手滑摔了,暂时收在库房了。” “收着做什么?拿出来用啊!”太子急了。 “摔了就摔了,我再给你找更好的!象牙的、紫檀的、甚至金丝楠的,你想要什么材质的?” “……”李常安默默看了他一眼,“二哥,臣弟只是初学,用普通榧木棋盘就够了。” “那怎么行!”太子一脸“你不懂”,“初学者才要用好棋盘,培养手感!明天我就让人送副象牙的过去!” “二哥,”李常安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您突然对臣弟这么好,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臣弟的事?” 太子瞬间僵住,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胡、胡说!我是你兄长,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可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李常安继续无辜眨眼。 “我……”太子语塞,耳根都红了,憋了半天,才低声说,“以前是二哥不好,以后不会了。” 这时两人已走到正殿外,皇后正好从里面出来,听见最后这句,不禁笑了:“常宸这是怎么了?在跟弟弟认错?” 太子吓了一跳,连忙行礼:“母后。” 皇后看着两个人,一个面红耳赤,一个一脸无辜,觉得甚是有趣。 她招手让两人进殿,赐座看茶。 “常安今日气色倒好,”皇后关心道,“本宫这里有新贡的血燕,一会儿带些回去。” “谢母后。”李常安乖巧应下。 太子立刻接话:“母后,儿臣那里也有些上好的雪蛤和灵芝,回头一并送去给七弟补身。” 皇后挑眉看了太子一眼,又看看李常安,笑道:“你们兄弟倒是亲近。” “应该的应该的。”太子连连点头。 李常安忽然抬头,对皇后说:“母后,二哥刚才说,要教臣弟下棋呢。还说若臣弟学得好,就把他珍藏的那副前朝国手用过的云子送给儿臣。” 说完他赶紧低头喝茶,掩去脸上狡黠的笑意。 太子:“!!!”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副云子是他费了好大劲才搜罗到的宝贝,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 皇后却很高兴:“是吗?那很好啊。常宸是该多和兄弟走动走动,反正你放着也是放着,就给你七弟吧。” 太子看着母后的眼神,再看看七弟“纯良无邪”的笑,咬咬牙,“儿臣回头就让人送过去给七弟。” 【宿主你学坏了!】007笑得打滚,【太子脸都绿了!】 李常安在心中淡定回应:“他自己说要对我好的,我这是在帮他兑现承诺。” 从凤仪宫出来时,太子送他到宫门口,表情复杂。 “七弟,”他欲言又止,“那副云子……我明日就差人送去。” “谢二哥。”李常安行礼,抬头时眼中带着笑意,“二哥放心,臣弟会好好学的,绝不辜负那副好棋子。” 太子看着他难得露出的真切笑容,心头那点肉痛忽然就散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李常安的肩:“好好学。若有不懂,随时来问我。” 这一次,李常安没有躲开。“好。” “七弟接下来要去宁嫔娘娘那儿?”太子问。 “是,按规矩该去请安。” 太子沉默片刻,低声道:“宁嫔娘娘……性子有些特别,若是有什么为难,不必强求,早些回去便是。” 李常安抬眼看他,“谢二哥提点。” …… 映月宫依旧冷清,李常安独自走进正殿时,宁嫔正对着铜镜梳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儿臣给母妃请安,恭贺母妃新年安康。” 宁嫔动作一顿,从镜中看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哟,稀客啊。不在太后、皇后那儿献殷勤,跑我这冷宫来做什么?” “按规矩该来给母妃请安。”李常安平静道。 宁嫔转过身,“规矩?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规矩。” 她站起身,慢慢踱到李常安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让我看看……长得倒是越发好了。这眉眼,这鼻子……” 她的手指冰凉,指甲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李常安不动,任她打量。 “像谁呢?”宁嫔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渐渐混沌,“不像我,也不像他……那像谁呢?” 李常安抓住机会,轻声问:“母妃说儿臣像谁? 宁嫔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像是被烫到一样:“我什么都没说!” 李常安上前抓住宁嫔的手紧紧逼道:“您刚刚说了,不像您,也不像父皇,那像的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宁嫔最敏感的神经。 “闭嘴!”她突然尖叫,猛地甩开手,力道之大让李常安踉跄后退两步。 宁嫔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眼中布满血丝:“谁准你问的?!谁准你问的?!” 她扑上来抓住李常安的肩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你想死吗?!” “儿臣只是想明白,” 李常安不退反进,盯着她疯狂的眼睛。 “为什么母妃看儿臣的眼神,总是像在看另一个人?为什么对儿臣没有一点舔犊之情?儿臣到底——” “你住口!住口!”宁嫔歇斯底里地打断他,一把将他推开。 李常安撞到身后的矮几,桌上茶具哗啦作响。 “母妃在怕什么?” “我让你闭嘴!” 宁嫔彻底失控了,她双眼赤红,喘着粗气看着李常安,最后抓起矮几上一个厚重的白瓷花瓶。 宁嫔的手臂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抡!朝着李常安的面门直接砸来! 太快了!李常安瞳孔骤缩,紧急侧身,可还是晚了—— “砰!” 碎瓷四溅。 花瓶的碎片刺入他的左额角,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靠着桌子才勉强站住。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眉骨流淌下来,滴落在他银白色的披风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宿主!!!】007的警报声尖锐到几乎破音,【头部受击!生命体征下降!请及时止血。】 “闭嘴!”李常安在脑中吼道。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黏腻的鲜红刺痛了他的眼睛。额角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已近乎崩溃! “你……”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发抖的宁嫔,“你就这么恨我?” 宁嫔看着他那满脸的血,似乎也吓住了,嘴唇微微颤抖着:“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 李常安向前踏了一步,血顺着下巴滴落。 “从小到大!你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吗?!你抱过我一次吗?!我问你要块点心,你宁愿扔了也不给我!我病了发烧,你连门都不让太医进!” 他的声音越提越高,眼眶发热——不知是因为血进了眼睛,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疯!宫里人人都说你疯!可我总想着……总想着你或许……或许有那么一刻是清醒的!或许你看我的时候,能看见的是你儿子,而不是别的什么鬼东西!” 宁嫔被他这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震住了,抱着头往后退:“别说了……求你……” “我偏要说!” 李常安又逼近一步,额头的伤口因为激动而涌出更多血,染红了半边脸。 “我今天来,不是想逼问你什么秘密!我只是想问问你——问问我的母妃! 这新年头一天,你能不能……能不能像别的宫里的娘娘一样,好好跟我说句话?!”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宁嫔呆呆地看着他,她嘴唇哆嗦着,眼中疯狂和恐惧交织。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她滑坐到地上,抱着头开始呜咽。 李常安站在那儿,任由血往下淌。看着这位两辈子的母妃,满腔的怒火和委屈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突然觉得很无趣。 他转身走出殿门。一出殿,守在外面的小叶子就看见了李常安脸上刺眼的血迹,吓得尖叫道: “殿下!您的头!天啊——快!快传太医!!”《 》 26、第 26 章 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李常安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裹着伤口的纱布。 【宿主,你还好吗?】007的声音难得小心翼翼,【疼痛指数还在上升……真的不要兑换止痛药吗?只要3点功德值!】 “不用。”李常安闭着眼,“疼着反而清醒。” 【可是……】007欲言又止,最终换了个话题,【你今天的举动太冒险了。明明可以全身而退的。】 “全身而退有什么用?”李常安睁开眼,眼神带着冷冽,“宁嫔那副样子,不逼到绝境,她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但她最后也没说什么实质内容啊!】007不解,【就说什么‘不像我,也不像他’,‘为什么偏偏是你’……这算什么线索?】 “这是最重要的线索。”李常安坐直了些,牵扯到伤口,眉心微蹙。 “她说我不像她,也不像‘他’——这个‘他’九成是皇上。如果我只是普通被调换的皇子,总该像生父或生母一方。可如果两方都不像……” 【那你就可能既不是宁嫔的孩子,也不是皇上的孩子?】007震惊。 “对。”李常安点点头,“这才是李弘上辈子对我用凌迟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通敌,而是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室血脉的亵渎。” 他顿了顿,“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顶着皇子身份活了十几年,还差点染指储君之位……在他眼里,恐怕比叛国更不可饶恕。” 【所以宁嫔才那么害怕……】007恍然大悟,【她知道这个秘密一旦暴露,你们都得死。】 “但她又不甘心。” 李常安冷笑,“你看她今天的神情,又怕又恨又疯癫。她守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恐怕自己也快被逼疯了。” 【那宿主你打算怎么办?】 “等。”李常安说,“今天我这一伤,动静不会小。太后、皇后、皇上……总会有人来。我要看看,他们各自是什么反应。”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尤其要看皇上。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其实早就有所怀疑。只是缺一个契机来确认。” 【那不是很危险?!万一皇上真确认了你不是他儿子,那你——】 “那就更要在他确认之前,找到自己的生路。”李常安打断007的话,“好了,该来的人,应该快来了。” 话音未落,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小叶子压低的禀报:“殿下,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是拄着凤头杖进来的,脚步比平时快得多。 林嬷嬷扶着她的胳膊,后面跟着一串宫人。 “常安!我的常安呢?!”老太太一进殿就急声问,目光扫到靠在床头的李常安,尤其是他额上那块渗血的纱布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皇祖母……”李常安要起身行礼。 “躺着!不准动!”太后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想碰他的脸,又怕碰疼了他,手停在半空微微发抖。 “让皇祖母看看……这、这怎么伤成这样?!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林嬷嬷连忙道:“回太后,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说是皮外伤,但伤口靠近太阳穴,需好生将养,切忌见风动气。” “皮外伤?!” 太后指着那血迹,“流了这么多血,叫皮外伤?!那疯妇是下了死手啊!” 她越说越气,凤头杖重重杵地,“林嬷嬷,摆驾映月宫!哀家倒要亲自问问,她哪来的胆子竟敢伤了皇嗣!” “皇祖母息怒。”李常安轻声开口,“母妃……她不是故意的。是孙儿言语不当,惹了她发病。” “你还替她说话?”太后又气又心疼,“她都把你伤成这样了,你还替她说话?!常安啊常安,你就是心太善!”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是疾步进来的,发髻微乱,显然来得匆忙。 看到太后在,她先行礼:“母后。” 随即目光落在李常安身上,眉头紧紧皱起。 “皇后来了正好!” 太后怒气未消,“你看看,你看看常安被那疯妇伤成什么样!你这个六宫之主,该当如何处置?!” 皇后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看李常安的伤口。 她的目光在那块渗血的纱布上停留了一会,才转身对太后恭敬道:“母后息怒。此事儿臣定当严惩。” 她转头对林嬷嬷吩咐道:“传本宫懿旨:宁嫔突发癫症,伤人毁物,有失妇德,更失为母之责。今日起一应份例减半,宫人减半。另,罚抄《女诫》《孝经》百遍,以思己过。” 禁足加份例宫人减半,等于是将景和宫彻底打入冷宫中的冷宫。 太后脸色稍霁,但仍不满:“就这?她可是伤了常安!” “母后,”皇后温声道,“宁嫔毕竟育有皇子,若罚得过重,恐伤天家体面。且她神志不清,严惩亦无益。如今禁足减例,已是惩戒。” 她转头看向李常安,语气体贴道:“常安好生养伤。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人去凤仪宫取。” 又对小叶子道,“好生伺候你家殿下。若再出纰漏,本宫唯你是问。” 小叶子连忙跪下:“奴才遵旨!” 太后又坐了片刻,嘱咐了好些话,才被林嬷嬷劝着回慈宁宫了。 殿内重归寂静。炭火噼啪,窗外风声呜咽。 李常安忽然坐起身。 【宿主?你要做什么?伤口不能乱动——】 “帮我兑换点东西。”李常安说,“不要止痛药。要……助燃剂,少量即可。” 【啊?!】007惊了,【宿主你要干什么?!】 “试探底线。”李常安下床,走到窗边。 子时三刻,宫中大部分地方都已熄灯安寝。 李常安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长春宫,借着夜色和熟悉地形的掩护,一路潜行至映月宫。 【宿主,你确定要这么做吗?!】007在他脑子里尖叫,【放火是重罪!万一被抓到——】 “所以才选映月宫。”李常安在心中冷静回应,“这里偏僻,烧了也不会伤及人命,最多损失些空殿旧物。但火势一起,宫中必乱。” 【可是为什么啊?!】 李常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用功德值兑换的少量高效助燃剂。 “我要看看,当我真的做出‘出格’之事时,那些人会是什么反应。” 他嘴角微微勾起:“而且,上辈子活得战战兢兢,这辈子总要做点……不一样的事。这吃人的地方,烧它一角,算是利息。” 说着,他绕到映月宫偏殿后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将助燃剂均匀地洒上。 “更重要的是,”他在心中对007,也像是对自己说,“我要知道,当我真的犯下大错,踩到那条线时……谁会第一个跳出来保我,谁会迫不及待想踩死我,而谁……又会露出马脚。” 他退开几步,吹燃火折子。 火光在夜色中一闪。 下一刻,“轰”的一声,火苗窜起老高! 助燃剂的效果极佳,几乎瞬间就引燃了整个杂物堆,火舌开始舔舐偏殿的木制窗棂和檐角。 【宿主!火起来了!快走!】007急喊。 李常安却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势。 火光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远处传来第一声惊呼:“走水了!!映月宫走水了!!” 很快,锣声、呼喊声、奔跑声混成一片。 宫中值守的侍卫、太监们提着水桶从四面八方涌来。 火光映红了夜空,也照亮了李常安毫无遮掩的身影。 “那是……七殿下?!”有人认出了他,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李常安适时地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仿佛是被浓烟呛到,身形晃了晃,靠在了旁边一株烧不到的柏树上。 他垂着眼,不看任何人,却将周围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 很快,更多的人涌来,包括闻讯赶来的内廷管事太监。 当看到火场边独立的身影时,那太监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七殿下!您、您怎么在这儿?!” 管事太监尖着嗓子,快步上前,想扶又不敢扶,眼神在李常安、火场之间来回逡巡,声音都变了调。 “这火……这……您没事吧?快,快送殿下回宫!” “不必。”李常安抬起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抬眼,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最后落在那管事太监脸上,“火是我放的。” 一瞬间,以他为中心,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极度震惊和荒谬的神情。 放火?皇子?自承其罪?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应对范畴。 管事太监张大了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身影在侍卫的簇拥下,分开人群,大步走来。 夜风卷起他的龙袍下摆,带着凛冽的寒意。 皇帝到了。 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晦暗不明,第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树边的李常安,然后缓缓扫过熊熊燃烧的偏殿。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天子的震怒。 皇帝走到李常安面前,停下。父子俩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李常安能清晰地看到皇帝眼中翻涌的怒火。《 》 27、第 27 章 李常安垂着眼,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的准备。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紧张的泼水声。 皇帝沉默了许久,久到连身后的大监王公公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为什么?”皇帝终于开口,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李常安抬起头,挺直脊背看向皇帝,“儿臣睡不着,想看看火。” 这话说得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稚子。 王公公倒吸一口冷气,侍卫们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想看火?” “是。”李常安索性破罐子破摔,“映月宫空着,烧了也不碍事。” “不碍事?”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冷笑了一声,“李常安,你以为你是谁?” 这话问得极重。 李常安拱手回道:“儿臣知错。” “知错?”皇帝上前一步,“朕看你是不知道错在何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为皇子,不知约束自身言行,深夜擅离宫禁,私纵火势,惊扰宫闱——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重罪?!” 李常安跪下:“儿臣领罪。” 他跪得干脆,反而让皇帝的话噎在喉咙里。 火光跳跃,映在父子二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皇帝盯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额角的纱布渗着血的儿子,渐渐与自己梦中被绑在刑架上、血肉模糊的李常安重叠。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认命。 “好,好。”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既然你知罪,朕便罚你——” 他顿了顿,在场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禁足长春宫十日,抄《礼记》十遍。十日后,朕要亲自检查。” 就这? 别说侍卫太监,连王公公都愣住了。 纵火之罪,只罚禁足抄书?这惩戒轻得简直像在走过场! 李常安也愣住了。他抬头看向皇帝,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困惑。 皇帝却不再看他,转身对王公公道:“传朕口谕:今夜之事,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出——涉事之人,一律杖毙。” “遵旨!”王公公连忙躬身。 “还有,”皇帝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李常安,“额上的伤,好好养着。十日后,朕要看到一篇像样的字。” 说完,他大步离去,明黄的衣摆消失在夜色中。 留下李常安还跪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宿主……这、这就完了?】007的声音充满了不可思议,【我还以为至少要打板子呢!】 李常安没回答。他被两个侍卫“请”起来,护送着往回走。 回到长春宫时,小叶子已经急得快哭了:“殿下!您可回来了!外头说走水了,奴才吓死了——” “我没事。”李常安疲惫地摆摆手,额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连带着脑袋也开始发昏。 他刚想躺下,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七弟!” 来人是太子李常宸,他竟是穿着寝衣披着大氅匆匆赶来的,头发都没束好,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太子殿下?”李常安有些意外。 太子几步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看他,目光落在那渗血的纱布上时,脸色沉了沉:“伤成这样,怎么还到处乱跑?!”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气,倒真像兄长训斥不懂事的弟弟。 李常安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已经转头对小叶子道:“去拿件厚披风来。再备个手炉。” “殿下,这是……”小叶子不解。 “七弟今夜去我那儿睡。”太子说得理所当然,“长春宫地气寒,他伤着,又受了惊,需得好生照看。” 李常安瞪大了眼睛:“二皇兄,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太子打断他,“你我兄弟,同宿一宿有何不可?” 这话问得,李常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前世今生,太子何曾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过话?那话里话外的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这不是太子。或者说,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太子。 那个太子温润宽和之下,是对他深深的忌惮与疏离,绝不会在他“犯下大错”后,还主动将他接到自己宫中。 “二皇兄,”李常安试探着开口,“今夜之事,父皇已罚了我禁足抄书。若去东宫,恐违圣意——” “父皇那里,我自会去说。”太子已经亲手接过小叶子拿来的披风,仔细地给他系上,“你只需顾好自己便是。” 说着,他竟弯下腰,作势要抱他。 李常安吓了一跳:“二皇兄!我、我能走——” “别动。”太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让我……照顾你一次。” 这话说得极轻,轻到李常安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他被太子打横抱了起来。 太子的手臂很稳,怀抱却有些僵硬,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的下颌线紧绷着,目不斜视地抱着李常安往外走。 夜风很冷,但太子的怀抱很暖。 李常安靠在他胸口,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这感觉陌生又怪异,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宿主,太子这是……吃错药了?】007也懵了。 李常安没回答,他闭上眼,感受着额头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脑袋也越来越昏沉。 不对劲。 这具身体,好像真的撑到极限了。 一路无话,太子抱着他穿过宫道,走进东宫,径直入了寝殿。 太子的寝殿布置得雅致简洁,熏着淡淡的檀香。 他将李常安小心地放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床上,拉过锦被仔细盖好。 “二皇兄,这于礼不合——”李常安还想挣扎着起来。 “躺好。”太子按住他,转头对宫人道,“去请太医。再煮碗安神汤来。” “是。” 宫人退下后,寝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烛火跳动,在太子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李常安。 “二皇兄为何这样看我?”李常安忍不住问。 太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良久,他才低声道:“常安,若有一日,你发现曾经深信不疑的事,其实全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二皇兄何出此言?”李常安疑惑道。 太子却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没什么。你累了,睡吧。” 他的手在触到李常安额头的瞬间,猛地一颤:“怎么这么烫?!” 李常安自己也感觉到了,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体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冷热交替,意识开始模糊。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来?!”太子的声音变得焦急。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太医匆匆赶来的声音,宫人们慌张的低语……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李常安只觉得有人在掰开他的嘴灌药。 他挣扎着想保持清醒,但还是渐渐撑不住晕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听到的是太子哽咽的低语:“常安……七弟……这次,皇兄一定护好你……” 李常安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那个刑场上。刀子一片片割下他的肉,很疼,但他喊不出来。 周围有很多人在看,父皇、太子、迟宴、大皇子……他们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有眼神是清晰的——冷漠的,厌恶的,或是快意的。 然后画面一转,他又变成了六岁的孩子,被宁嫔按在地上打。 那女人疯疯癫癫地骂着:“不像我!也不像他!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你要活着?!” 这些画面破碎又混乱,最后都融化成一片刺目的白光。 李常安艰难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绣着精致的云纹。他眨了眨眼,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他撑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额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动就疼得抽气。 “殿下醒了?!” 一个陌生的宫女惊喜地凑过来,“快去禀报太子殿下!七殿下醒了!” 太子?太子是谁?七殿下又是谁? 李常安茫然地看着她。 他想开口问,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宫女很机灵,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扶着他喝下。 温水润过喉咙,李常安终于能出声了,声音却沙哑得厉害:“你……是谁?这里是哪儿?” 宫女愣住了:“殿下,奴婢是东宫的侍女春桃。这里是太子殿下的寝殿啊。” 太子?寝殿? 李常安皱起眉。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太子,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更让他困惑的是,他脑子里好像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来闪去——刑场、火光、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脸——但这些画面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浓雾。 他努力想看清楚,头却剧烈地疼了起来。 “唔……”他捂住额头,脸色瞬间苍白。 “殿下别乱动!伤口还没好呢!” 春桃急道,“您高热了三天三夜,太医说千万不能再劳神了!” 高热?三天? 李常安更糊涂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生过病。 正混乱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明黄太子常服的少年快步走进来,看到醒来的李常安,眼中迸发出惊喜:“常安!你醒了?!” 李常安看向他,迟疑着开口:“你是?” 太子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惊喜一点点凝固:“常安,你……不记得我了?” 李常安摇了摇头,诚实地说:“不记得。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 28、第 28 章 第28章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太医:“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只是高热吗?!” 太医吓得扑通跪地:“殿下息怒!七殿下高热太久,这、这失忆之症……臣、臣也无法预料啊!” “无法预料?!” 太子几乎要怒吼出声,但他看了眼床上茫然无措的李常安, 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咬牙道,“治!给孤想办法治!若治不好——” “哥哥。”一个轻轻的声音打断了他。 太子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 李常安正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个初生的孩童:“你是我哥哥吗?” 太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慢慢走到床边, 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李常安齐平,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是,我是你二皇兄,李常宸。” “李常宸……”李常安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真好听的名字。” 太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出手, 想碰碰弟弟的脸,又怕吓到他,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常安, ”他的声音沙哑, “你还记得什么?哪怕一点点?” 李常安努力想了想,然后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空空的, 但是……” 他皱起小脸, 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好像有东西在说话。” 太子和太医都愣住了。 “有东西……在说话?”太子重复道。 “嗯。”李常安点头, 很认真地说,“一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 说要我做什么任务……还叫我‘宿主’。可是我听不懂。” 【宿主?!】007在李常安脑子里尖叫,【你、你能听到我说话了?!不对,你之前一直能听到,等等——你说‘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李常安被脑子里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小脸白了白:“它、它又说话了!好吵!” 太子脸色大变:“常安别怕!告诉皇兄,那个声音说什么了?!” “它说……”李常安努力分辨着脑子里那个语无伦次的声音,“说什么‘宿主’、‘听不懂’、‘怎么办’……” 007已经彻底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宿主失忆了! 【检测到宿主意识状态异常……心智年龄评估:约6岁……记忆模块:封锁……】007快速调取着数据,然后傻了。 宿主这是……烧坏脑子了? 不,不对。是意识自我保护机制?因为承受了太多不该这个年龄承受的记忆和压力? 那它现在怎么办?! 【宿主!宿主你听得到吗?!我是007啊!你的系统!】 007急得团团转,【你别慌,你现在可能是高烧后遗症,记忆暂时混乱,很快就会好的——】 “它又说了一大堆……”李常安茫然地看向太子,“什么系统,什么很快会好……皇兄,我脑子里是不是进虫子了?” 太子:“……” 太医:“……” 007:【……】 完了!!!007绝望地想。 “皇兄,”李常安忽然拉了拉太子的袖子,小声道,“那个声音好像吓到了,不说话了。” 太子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柔声问:“现在没声音了?” “嗯。”李常安点头,又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它好像……躲起来了。” 太子与太医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王太医,”太子沉声道,“七殿下这症状,你可曾见过?” 王太医冷汗涔涔:“臣、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此等怪症!高热伤及神志导致失忆者有之,但幻听……且内容如此怪异……恕臣愚钝,实不知何故!” “常安不怕,”太子握住弟弟的手,那手很小,很软,“有皇兄在,什么都不用怕。” 他转头,严肃地命令道:“今日之事,若有半句传出,尔等知道后果。” 殿内所有宫人齐刷刷跪地:“奴才不敢!” 太子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只留下王太医:“开方子吧。安神、补脑,有什么好药都用上。孤只要七弟好起来。” “是,是!”王太医连忙去写方子。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太子在床边坐下,看着又有些昏昏欲睡的李常安,轻声问:“常安,饿不饿?想吃什么?” 李常安想了想,小声说:“……想吃甜的。” 太子宠溺地笑道:“好,皇兄让人给你做桂花糖糕,还有蜜酿圆子,好不好?” “好!”李常安点头,但随即又皱了皱鼻子,“可是……药苦。” “吃了糖糕再喝药,就不苦了。”太子耐心地哄着,心里却是一片酸软——这样会撒娇、会怕苦的常安,他从未见过。 梦中的常安,生病了也强撑着处理公务,喝药眉头都不皱一下。 今生的常安,在他面前总是恭敬疏离,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而现在这个…… 太子轻轻摸了摸弟弟柔软的头发:“睡吧,糖糕好了皇兄叫你。” 李常安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太子的眼神深了下来。 那个“声音”…… 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他都绝不会让它伤害常安。 夜深了。 东宫寝殿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夜灯,光线昏黄柔和。 太子在外间榻上守着,已经累得睡了过去。 里间床上,李常安睡得正熟,忽然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他其实是被饿醒的。 晚膳时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和一块糕点,现在肚子咕咕叫。 正想着要不要叫人,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宿主……宿主你听得到吗?】 李常安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他睁大眼睛,心脏怦怦跳。 【宿主别怕!我是007,你的系统!】007焦急的说道,【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你……你是我脑子里的东西?”李常安小声地问道。 【对对对!但我不是坏东西!我是好系统!】 007连忙说,【宿主你现在生病了,所以不记得我了,但我们之前是好朋友!】 好朋友?李常安将信将疑。 “那你能帮我什么?”他小声问。 【我可以给你好吃的!】007灵机一动,决定从最简单的需求入手,【宿主是不是饿了?想不想吃糖?】 李常安的肚子很配合地又叫了一声。 他有点脸红,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想……” 【那我们来做个任务好不好?】007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爱无害,【很简单的小任务!完成了就有糖吃!】 “什么任务?” 【宿主现在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三遍“我要快点好起来”,然后睁开眼,枕头旁边就会出现一块糖!】007现编了一个“任务”,反正现在宿主心智退化,这种程度应该够了。 李常安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认真念了三遍“我要快点好起来”,然后睁开眼—— 枕头边真的多了一块用塑料纸包着的可乐糖! 他惊呆了,拿起糖块左看右看,又看向空荡荡的寝殿——没有人进来过。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007得意地说,【快尝尝!可甜了!】 李常安小心地剥开,把糖块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好吃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甜……”他含糊地说,然后又小声问,“你……你还会变别的吗?” 【当然会!】007趁热打铁,【但是要有任务才能变哦!宿主现在要好好养病,等你好一点了,我们再做更多任务,换更多好吃的,好不好?】 李常安用力点头:“好!” 【宿主不能跟别人说我的存在哦!】 “哥哥也不行吗?”李常安疑惑问道。 【不行哦!说出来以后就没有好吃的了。】 李常安轻轻点头:“好吧!” 【那现在宿主该睡觉了。】007哄道,【乖乖睡觉,明天如果喝药不哭,我就再给你一块糖。】 “我不哭!”李常安立刻保证,然后乖乖躺好,拉好被子,“我睡觉了!” 【嗯,晚安!宿主。】 寝殿重归安静,李常安含着糖,慢慢睡着了。 意识深处,007松了口气。 还好……宿主虽然心智退化了,但至少还能沟通,而且看起来很好哄。 它调出宿主当前状态面板,看着那行“心智年龄评估:约七岁”,数据流微微波动。 这样也好。 李常安一早就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太子亲自喂他喝了药,虽然苦得他小脸皱成一团,但想到007答应给的糖,还是捏着鼻子喝完了。 “常安真乖。”太子笑着摸摸他的头,递过一块早就备好的蜜饯。 李常安含着蜜饯,眼睛却瞟来瞟去——糖呢?说好的糖呢? 【宿主别急,等没人的时候。】007赶紧在他脑子里说。 早膳是太子陪着一起用的。 李常安看着满桌精致的点心,眼睛发亮,但吃了两块就饱了——他身体还虚,胃口小。 “再喝点粥好不好?”太子耐心地哄着。 李常安摇头,从椅子上跳下来——结果腿一软,差点摔倒。 太子眼疾手快把他捞进怀里,吓得脸色都变了。 “小心点!”太子的声音有点急,“伤还没好,不能乱跑!” 李常安被他抱在怀里,愣愣的,然后小声说:“皇兄……你身上好硬。” 太子:“……” 旁边的宫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 “那常安想要软的?”太子无奈地问。 “想下去……”李常安扭了扭。 太子只好把他放回椅子上,但这次看得紧紧的,不让他再乱动。《 》 29、第 29 章 第29章 上午, 王太医又来诊脉,说情况稳定了,但要继续静养。 太子这才稍稍放心, 但他还有政务要处理,不能一直陪着。 “常安在这里看书好不好?”太子把他抱到窗边的软榻上,那里堆着几本适合孩童看的话本。 “皇兄去书房处理点事情,很快就回来。” 李常安点点头,乖巧地拿起一本书。 太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还特意吩咐两个宫女在门口守着。 然而太子刚走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殿下!殿下您不能出去!” “外面风大!您伤还没好!” 李常安趁宫女不注意,自己溜下了软榻往门外跑。 他想去院子里看看——刚才看到有只很漂亮的鸟飞过去了。 两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追出去。 一个去拦,一个赶紧去禀报太子。 于是太子刚批完一份奏折,就听到外面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声。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放下笔就冲了出去。 院子里, 李常安正蹲在池塘边, 好奇地盯着水里的锦鲤看。 他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吓得身后的宫女脸都白了。 “李常安!”太子又急又气,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 李常安吓了一跳, 回头看到他, 眼睛一亮:“皇兄!这里有红色的鱼!” 太子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捞起来抱在怀里, 感觉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掉下去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点大, 李常安被他吼得愣住了,眼睛慢慢红了, 小嘴一扁—— 太子立刻后悔了。 “常安不哭,皇兄不是凶你……” 他赶紧放软声音,手忙脚乱地给怀里的小人儿擦眼泪, “皇兄是担心你。你看,你伤还没好,不能乱跑,对不对?” 李常安把脸埋在他肩上,小声抽泣:“我想看鱼……” “看鱼可以,但要让皇兄抱着看。”太子妥协了,抱着他走到池塘边的亭子里坐下,“这样看,好不好?” “嗯……”李常安吸了吸鼻子,注意力很快又被水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吸引过去了。 正看着,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驾到——” 太子浑身一僵。 怀里的李常安明显感觉到兄长的身体绷紧了,他疑惑地抬起头:“皇兄?” 太子深吸一口气,抱着他站起身,快步走出亭子。 池塘边的空地上,明黄的身影已经站定。 皇帝今日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抱着李常安,只能微微躬身。 皇帝的目光先落在太子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向他怀里的小七。 “听说常安病了,”皇帝开口,声音平淡,“朕来看看。” 他的目光在李常安额头的纱布上停留片刻,然后对上那双眼睛。 李常安也在看他,歪着头,睁着大大的眼睛也不说话。 “常安,”皇帝又开口,这次是对着他说的,“认得朕吗?” 李常安眨眨眼,诚实地摇头。 “父皇,”太子赶紧解释,“七弟高热过后,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太医说这是暂时的,好生调养便能恢复。” 皇帝点点头,目光却一直锁在李常安脸上:“既如此,可还记得自己是谁?做过什么?” 这话问得有些微妙。 太子心头一紧。 李常安想了想,小声说:“我叫常安……皇兄说的。做过什么……” 他皱起小脸,“我不记得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太子,”皇帝忽然转向太子,“常安在你这里住了几日了?” 太子心头一紧:“回父皇,自那夜起火后,已有三日。” “三日,”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东宫事务繁忙,你既要处理政务,又要照看幼弟,未免分身乏术。” “儿臣不辛苦!”太子立刻道,“七弟病着,儿臣理应照顾。” “理应?”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是太子,你的责任是朝政。今早已有御史弹劾,说七皇子纵火犯禁在先,无视禁足圣旨在后——如今又住进东宫,于礼不合,于法不容。” 太子的脸色白了白:“父皇,七弟他当时高热未退,神志不清……”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所以朕只罚了禁足抄书。但禁足之罚,尚未结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常安身上:“常安既然醒了,就该回皇子所,继续静思己过。” “可是七弟他失忆了!他需要人照顾!” 皇帝的声音冷了一分,“太子,你越矩了。” 这话像冰锥,刺进太子心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父皇说得对——他是太子,是储君,纵使他有千般理由,在朝臣眼里,在礼法面前,都是站不住脚的。 【啧,皇家规矩真多。】007吐槽,【生病的小孩都不能跟哥哥住,这是什么道理?】 李常安听不懂那些朝政、弹劾,但他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皇兄在发抖,能感觉到气氛越来越冷。 他抬起头,看看皇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太子紧绷的下颌线。 “皇兄,”他小声问,“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太子心头一颤:“没有!常安没有……” “那就是了。”李常安打断他“我回自己那里住,就好了,对不对?” “常安……” “我不要皇兄为难。”李常安说,小手轻轻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我自己可以。” 太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神深了深。 “既如此,”皇帝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王福。” “奴才在。”王公公连忙上前。 “送七皇子回皇子所。再传朕口谕:七皇子病中需静养,非召不得出。” “遵旨。” 太子还想说什么,但皇帝已经转身:“太子,跟朕来书房。朕有事要与你商议。” “……是。”太子只能应下。 他把怀里的李常安交给王公公,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弟弟:“常安,回去要乖乖的,知道吗?皇兄……明天就去看你。” 李常安点点头,小声说:“皇兄不要跟人吵架。” 太子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和父皇——心头又是一酸。 “好,不吵架。”他哑声应道。 看着王公公抱着李常安走远,太子才站起身,跟着皇帝往书房去。 皇子所,长春宫。 李常安被安置在寝殿的床上,王公公嘱咐了几句“好生伺候”,便躬身退下了。 殿内只剩下李常安和伺候的宫女。 【宿主,冷吗?要不要我偷偷给你弄个暖手炉?】007问。 “不冷。”李常安在心里回。 正说着,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接着是宫女的低呼:“皇上……” 李常安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那个黄衣服的大人又走了进来。 皇帝挥手让宫女退下,独自走到床前。 烛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神情莫测。 李常安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像之前那样往后缩——但也没有靠近。 “怕朕?”皇帝问。 李常安摇头:“不怕。” “哦?”皇帝挑眉,“那为何躲?” “没躲。”李常安说,“只是不想说话。”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 皇帝的眼神沉了沉。他盯着床上的孩子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 手伸到一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 殿外候着的王公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李常安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皇帝——后者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皇帝的手腕上,被拍中的地方微微泛红。 【卧槽!宿主你完了!】007在李常安脑子里尖叫,【你打了皇上!真打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常安抿着嘴,看着皇帝。 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那只手突然过来,他只是……本能反应。 但他不打算道歉。 因为他不喜欢这个人,不喜欢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不喜欢他的一切,每次看到他,他都觉得难受生气。 皇帝缓缓收回手,背到身后,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握成了拳。 “李常安。”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冷意,“你可知错?” 李常安看着他,诚实地摇头:“你的手突然过来,我不喜欢。” 不喜欢。 这三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皇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伸出手——这次动作快得惊人,一把将李常安从床上拎起来,按在自己膝上。 “啊!”李常安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就趴在了硬邦邦的膝盖上。 【宿主!宿主!】007在他脑子里尖叫,【完了完了完了!他要打你!真的要打你了!】 李常安挣扎着要起来,但那只按在他背上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他喊道,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慌乱。 “放肆!”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怒意。 “今日,朕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话音未落—— “啪!” 第一下落了下来,隔着薄薄的寝衣,打在屁股上。 李常安愣住了,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理智。 “你放开我!”他大声着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混蛋!坏蛋!” “还敢骂朕?”皇帝的声音更冷,“看来是打得轻了!” “啪!啪!” 又是两下,比刚才重了些。 李常安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呜……你放开……皇兄……皇兄救我……” 皇帝的手顿了顿。 那声“皇兄救我”,像根针,刺进了他心里。 但随即,更大的怒意涌上心头——这种时候,他喊的仍是太子,而不是父皇。 “今日,谁也救不了你。”皇帝的声音冷硬,“犯了错,就要受罚。这是规矩。” “啪!啪!啪!” 又是几下。 李常安哭得更大声了。 就在皇帝再次抬手要落下时,李常安忽然一扭头,狠狠一口咬在了皇帝的手臂上! “嘶——” 皇帝倒吸一口冷气。 这一口咬得极狠,瞬间就见了血。 疼痛让皇帝的手一松。 李常安趁机从他膝上滚下来,摔在地上,但也顾不得疼,往后退了几步蜷成一团,红着眼睛瞪着皇帝。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渗血的牙印,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小七。 “李常安,”皇帝的声音低得可怕,“你是属狗的吗?” 李常安瞪着他,带着鼻音大声喊回去:“偶是狗儿子!你就是狗爹!”—— 作者有话说:谢谢灌溉[星星眼][撒花] 小七还是小七,失忆状态只会持续一段时间,曝一下马甲,之后会恢复记忆。《 》 30、第 30 章 第30章 皇帝的手臂上, 血迹已经凝固,但红肿未消。 太医战战兢兢地跪在养心殿内,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 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伤……看着像是人咬的。 可谁敢咬皇上? 太医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只专注地盯着伤口。 【这牙印……整齐小巧,倒像是孩童的。】太医心里嘀咕,【宫里哪个皇子这么大胆?不对, 皇子们谁敢咬皇上?】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下皇帝的脸色。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任由太医摆弄手臂,另一只手还在翻看着奏折,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但太医能感觉到,那股压在殿内的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 太医继续胡思乱想。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七皇子。 前几日高热失忆, 听说还闹出纵火的事, 被皇上罚了禁足…… 【难道真是七殿下?】太医手一抖,药粉撒多了些,赶紧低头, “皇上恕罪!臣、臣……” “无妨。”皇帝的声音平淡, “继续。” 太医松了口气,擦擦冷汗, 继续包扎。 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真是七殿下…… 咬了皇上, 还能活着? 而且皇上看起来……似乎并不打算追究? 太医偷偷又瞥了一眼皇帝。 包扎完毕,太医躬身退下。 走出养心殿, 被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王公公送他出来,脸上也是惨白一片。 “王公公, ”太医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这伤……” 王公公连忙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太医慎言!今日之事,切莫外传!” 太医心中一凛,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他快步离开,心里却把七皇子的地位默默往上提了三档——咬了皇上还能全身而退,这位小殿下,怕是不简单。 殿内,王公公重新跪回皇帝身侧,心里也在翻江倒海。 他跟着皇上几十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冒犯天颜——打、骂、咬,一整套齐全了。 关键是,皇上居然没当场把人拖出去砍了。 非但没砍,连重罚都没有,只是加了一个月禁足…… 王公公偷偷抬眼,瞥了一眼皇帝脸色,又想起刚才在长春宫听到的那句“狗爹”,只觉得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这位七殿下,真是不得了。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林嬷嬷低声禀报完,太后的剪子顿了顿。 “常安那孩子……失忆了?”太后问,眉头微皱。 “是,听说是高热三日,伤了神志。”林嬷嬷小心翼翼地说,“太医说可能是暂时的,好生调养便能恢复。” 太后放下剪子,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罚他禁足一个月,还不让任何人探视?” “是。” 太后叹了口气。 皇帝教训儿子,她这个做祖母的本不该插手。 后宫不得干政,皇子教育更是皇帝说了算。 但…… “那孩子前几日不是还伤了头吗?”太后问,“现在怎么样了?” “额头上的伤好些了,但听说精神还是不好,时常犯困。” 林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听说昨晚,七殿下把皇上给咬了。” 太后猛地转头:“什么?” 林嬷嬷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当然,省略了“狗爹”那段,只说七殿下失手打了皇上,被皇上抓着打屁股,七殿下情急之下咬了一口。 太后听完,愣了半天。 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孩子……” 太后摇头,眼中却带着笑意,“失忆了,胆子倒是不小。” 林嬷嬷也忍不住笑了:“谁说不是呢。听说皇上当时脸都青了,但最后也没重罚。” 太后沉吟片刻,站起身。 “摆驾长春宫。” 林嬷嬷一愣:“太后,皇上下了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哀家是‘任何人’吗?”太后挑眉,“哀家是他母亲,去看看生病的孙子,天经地义。” 林嬷嬷明白了,笑着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长春宫里,李常安正趴在床上生闷气。 屁股还在隐隐作痛,虽然不算严重。 【宿主,别难过了。】007在他脑子里安慰,【咱们以后躲着点皇上就是了。】 “我不喜欢他。”李常安小声说,“我讨厌他。” 【好好好,讨厌讨厌。】007顺着他说,【那咱们不想他了,想想别的?比如……可乐?】 李常安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皇兄说今天来看我……他什么时候来?” 007沉默了一下。 它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宿主,皇上下了旨,不让任何人探视——包括太子。 【太子可能有事情忙,】007最终说,【咱们再等等。】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接着是宫人们惊慌的请安声:“太后娘娘千岁——” 李常安一愣。 太后?那是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寝殿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紫色宫装、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个慈眉善目的嬷嬷。 老太太看起来年纪很大,但精神很好,一进来就直直看向床上的李常安。 “常安,”她开口,声音温和,“来,让皇祖母看看。” 李常安眨了眨眼,没动。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自称“皇祖母”,那应该是皇上的母亲? 林嬷嬷走上前,柔声道:“七殿下,这是太后娘娘,您的皇祖母。快起来行礼。” 李常安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笨拙地行了个礼:“常安见过皇祖母。” 那礼行得歪歪扭扭,但太后看着,眼中却露出了笑意。 “好孩子,过来。”太后在床边坐下,朝他招手。 李常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太后仔细打量着他——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已经结疤。 小脸还有些苍白,眼睛却清澈明亮,此刻正好奇地看着她。 “听说你病了,”太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还疼吗?” 李常安摇摇头:“不疼了。” “那这里呢?”太后又指了指他的脑袋,“还晕吗?” “有时候会。”李常安老实说,“太医说要好好养。” 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听说,你把皇上给咬了?” 李常安一愣,小脸瞬间绷紧了。 他抿着嘴,没说话,但眼中明显不服气。 太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咬得好。” 李常安瞪大了眼睛。 连旁边的林嬷嬷都愣住了。 “皇祖母……不骂我?”李常安小声问。 “骂你做什么?”太后挑眉,“他先动手打你,你咬回去,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李常安听得眼睛都亮了。 【宿主,这位太后娘娘思路清奇啊!】007在李常安脑子里感叹。 “可是……”李常安犹豫了一下,“他们说,他是皇上,我不能咬。” “皇上怎么了?”太后哼了一声,“皇上也是人,做错了事就该挨咬。”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啊,皇祖母告诉你个秘密——你父皇小时候,也咬过人。” 李常安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咬谁?” “咬他父皇,也就是你皇祖父。” 太后笑着说,“那时候啊,你皇祖父宠爱丽妃,想废后——就是废了你皇祖母我。你父皇当时才四岁,听说了这件事,气得冲进御书房,抱着你皇祖父的胳膊就咬了一口。” 李常安听得目瞪口呆:“四岁?” “对,四岁。”太后点头,“咬得可狠了,见血了。” “那……皇祖父罚他了吗?” “罚了,怎么没罚?” 太后笑着说,“但你父皇脾气倔,挨了打也不认错,就说‘不准欺负母后’。后来大臣们劝阻,说你父皇还小,不懂事。再加上那时你大姑姑——就是皇祖母的大女儿——刚好要去和亲,你皇祖父心里有愧,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常安听得入神,小脸上写满了惊奇。 他没想到,那个冷着脸、凶巴巴的皇上,小时候也会做这种事。 “所以啊,”太后摸摸他的头,“咬人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为什么咬。” 她看着李常安,眼神温柔:“你父皇打你,是他不对。他一个大人应该好好跟你讲道理,你咬他,是你保护自己。皇祖母觉得,你做得对。” 李常安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 他仰着头看着太后,眼睛亮晶晶的:“皇祖母……您真好。” 太后笑了,把他搂进怀里:“傻孩子,你是皇祖母的孙子,皇祖母不对你好,对谁好?” 祖孙俩就这样坐在床边说话。 太后问李常安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李常安一一回答,还说了很多孩子气的想法。 太后听得直乐,答应等他病好了,就带他去宫外玩。 “不过啊,”太后忽然正色道,“常安,皇祖母有句话要跟你说。” “皇祖母请讲。” “你咬皇上这件事,虽然皇祖母觉得你没错,但宫里规矩多,别人不这么想。” 太后认真地说,“以后遇到这种事,可不能再冲动了,要先保护自己,知道吗?如果打不过,就跑。跑去找皇祖母。记住了吗?” 李常安点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太后摸摸他的小脸,“你父皇他……脾气不好,但心里不是真的讨厌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 李常安抿着嘴,没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知道这话孩子听不懂,也不再多说。 “好了,皇祖母该走了。”太后站起身,“你好好养病,乖乖喝药。等禁足解了,皇祖母再来看你。” 李常安乖巧点头:“常安恭送皇祖母。”《 》 30-40 第31章 慈宁宫, 太后回到宫中,林嬷嬷奉上茶,忍不住问:“太后, 您今日去看七殿下,皇上那边……” “皇上怎么了?”太后端起茶盏,淡淡地说,“哀家看自己的孙子,还要经过他同意?”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林嬷嬷连忙道, “只是皇上下了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哀家是任何人吗?”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微冷。 “皇帝这些年,对常安那孩子如何,哀家不是不知道。如今孩子病了,失忆了, 他还这般苛待……真当哀家老了, 管不动了?” 林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把皇上叫来。” “现在?” “现在。” 林嬷嬷赶紧去了。 半个时辰后, 皇帝来到了慈宁宫。 “参见母后。” “坐。”太后淡淡道。 皇帝在对面坐下, 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常安那孩子,”太后开口, “哀家去看过了。” 皇帝眼神微动, 没说话。 “病得不轻,失忆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太后继续说,“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全,精神也差, 太医说需要好生将养。” 皇帝依然沉默。 “皇帝,”太后看着他,“你打算关他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皇帝开口,声音平淡,“他犯了错,该罚。” “犯错?”太后挑眉,“什么错?纵火?还是……咬了你?” 皇帝抿唇。 “纵火那事,哀家听说了,他当时高热未退,神志不清。”太后缓缓道。 “至于咬你……皇帝,你打他在先。” “他先打了朕。”皇帝说。 “你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常安本来就跟你不亲,趁他失忆了,你不想好好培养感情?”太后看着他。 皇帝不说话了。 太后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没有立刻饮用,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 “他跟朕不亲,不是因为朕没给机会。”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冰冷,多了几分复杂。 “是朕……与他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太后抬眸看他:“什么东西?是皇权上的权衡利弊?还是隔着你自己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坎儿?” 她放下茶盏,语气缓了些,“皇帝,你是君父。君在前,父在后。可你不能只记得自己是君,忘了自己也是父。尤其是对常安那孩子。” 皇帝抿唇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 “哀家今日去看他,”太后继续说道,“那孩子,又瘦了,额头上疤还没褪,看人的眼神……干净得像水。”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皇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皇帝抬眼,对上母亲的目光。 “这意味着,老天爷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 太后一字一句道,“给了你们父子,一次从头开始的机会。之前的事随着他那场高烧,都烧没了。他现在就是一张白纸,你这当爹的往上画什么,就是什么。” 见皇帝神色微动,太后话锋一转,“而且……皇帝,你有没有想过,常安这场病,或许并非偶然?” 皇帝眼神一凝:“母后何意?” 太后身体微微前倾,“哀家听伺候的宫人说,常安高热那几日,长春宫夜里小太监起夜时,恍惚看见殿顶有淡淡金光一闪而过……当然,这些或许是以讹传讹。” 她坐直身体,语气恢复平常,“但皇帝,你该知道,千年来皆有圣谕,说皇室若有纯孝仁善、身负大功德者,将有祥瑞庇佑。麒麟现世,护佑苍生。” 皇帝沉默着没有接话,要是小七没有麒麟护佑他早就…… 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才缓缓道:“明年,便是甲子年了吧?” 皇帝心头一震。 甲子年,十年一度的三国盟会之期!大晟、北渠、西朔三国约定,每十年于三国交界之地的“天祈台”举行大典,祭祀天地,盟誓和平,亦是三国展示国力、文化、乃至……天命所归的时机。 上一次大典,还是先帝在位时。 “三国盟会,万邦来朝,是天大的盛事,亦是天大的考验。” 太后语气肃然,“我大晟近年来虽有中兴之象,然北渠虎视眈眈,西朔亦非善类。朝中虽有能臣猛将,但天命之事,最是玄妙,亦最能动摇人心。若届时……” 她没说完,但皇帝已明白其中深意。 若届时大典之上,能有祥瑞显现,哪怕只是传闻,对大晟的国运、对皇权的稳固,都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而“麒麟庇佑”的皇子,无疑是最好的祥瑞象征。 “常安若真与麒麟有缘,那是天佑我大晟。”太后看着皇帝,语重心长。 “皇帝,即便没有这层,单凭他是你儿子,是哀家的孙子,你也该好好待他。” 皇帝沉默良久,殿内只闻更漏滴答。 终于,他站起身,躬身道:“母后教诲,儿臣谨记。常安……禁足之期,便改为半月吧。半月后,解禁。” 他顿了顿,“禁足期间,朕会亲自教导他学问。” 太后脸上露出笑意,点了点头:“皇帝心中有数便好。去吧。” “儿臣告退。” …… 养心殿,烛火已燃起,将皇帝的身影拉长投在屏风上。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王公公在门外守着。 “出来。”皇帝对着空荡荡的殿内,低声说了一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三步远处,单膝跪地。 正是暗卫首领,影七。 “查得如何?”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影七的声音沙哑。 “宁嫔当年之事,确有蹊跷。按宫中旧档,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宁嫔以祈福为由出东宫,前往白云观,亥时末方归。 次日初八便称病,再未出景和宫偏殿,直至四月初九生产。 其间,除徐太医及张氏等心腹,外人不得近身。” 皇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还有吗?” 影七顿了顿,声音更沉:“属下奉命追查徐太医及当年可能知情人下落时,发现另一条线索,似有异常。” “讲。” “元和十一年夏,西朔国太子贺兰灼曾以‘游历求学’为名来访我大晟,滞留约半年,于元和十二年二月方离京返回西朔。” 影七抬头,谨慎说道:“据查,贺兰灼在京期间,曾颇为宠爱一名献艺的歌姬,此女约在元和十一年八月有孕。 贺兰灼离京前,对此女似有安排,但之后便无下文。属下顺着这条线暗查,发现那名歌姬…… 大约在元和十二年四月中,于京郊一处庄子上产下一子。但对外,包括西朔太子那边得到的消息,都是产下死胎,母子俱亡。” 四月中?皇帝眼神骤然一凝!宁嫔是四月初九生产,皇后是四月初十生产。这个歌姬的生产时间,就在这前后不久! “那个孩子呢?真死了?”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庄子上的稳婆和伺候的人,在那歌姬生产后不久,均意外身亡。属下目前尚未找到确切踪迹。但……” 影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有附近农户隐约记得,那庄子在四月初的那几天,似乎有过婴儿啼哭声,但很快就没了。因那庄子素来神秘,他们也不敢多问。” 皇帝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极其难看,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如果……如果宁嫔当年不只是想用自己的孩子换皇后的孩子呢?如果她与外人勾结……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怒。 如果小七只是宁嫔与别人私通所生,虽然耻辱,但至少还是汉人血脉,还在他可以控制和处理的范围内。 最多是皇家丑闻,想办法遮掩便是。 但如果是异族之子……是西朔太子的血脉……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敌国的血脉,被他当作皇子抚养了六年!意味着一个流着西朔王族血液的孩子,顶着大晟皇子的名分,活在宫中,甚至……未来可能接触到更多! 这已不是丑闻,这是致命的隐患!是足以动摇国本、引发朝野震荡、甚至给敌国可乘之机的惊天阴谋! “查!”皇帝骤然睁眼,里面翻涌的怒意和杀机,“给朕查清楚!当年宁嫔身边,除了徐太医和张氏,还有谁接触过外面!尤其是……西朔那边!” 他一字一顿,声音森寒:“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真相刨出来!记住,不能打草惊蛇!” “是!属下遵命!”影七重重叩首,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不见。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久久未动。 他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晦暗不明。 太后的话犹在耳边——麒麟庇佑,天佑大晟。 影七的禀报亦在脑海——西朔太子,神秘歌姬,死婴疑云。 两个截然不同的可能,像两把巨大的钳子,撕扯着他的理智。 如果小七真是身负祥瑞的皇子,是他的骨肉,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是皇室之幸,是明年大典的一张王牌。 但如果……如果那最坏的可能成真…… 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那么,这个孩子,就绝不能留。 无论太后如何劝说,无论他心中是否有愧,无论……那孩子如今看起来多么无辜可怜。 在江山社稷面前,一切个人情感,都必须让步。 第32章 长春宫, 李常安抱着豆沙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此刻,豆沙正用没长齐的乳牙小心翼翼地啃着他指尖捏着的一块桂花糖。 “豆沙, 慢点吃,小心噎着。”李常安摸着豆沙说道。 【宿主,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007关心地问道。 “不晕了。”李常安摇摇头,掰了一小块糖放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 “就是有点闷。皇兄说来看我,怎么还没来?” 【可能……有事耽搁了吧。】007的声音有点虚。 它当然知道,太子不是不来,是暂时还不能来。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李常安手一抖,指尖剩下的半块桂花糖“啪嗒”掉在炕毯上。 豆沙敏捷地一跃, 叼起糖块就蹿到了炕角, 警惕地看着门口。 李常安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炕上跳下来,小脸瞬间绷紧, 每次见到这个人, 总没好事。 皇帝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玄青色常服, 腰间束着玉带, 他目光先扫过略显凌乱的炕几,最后落在小七身上。 “看来, 你过得不错。”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自顾自在炕桌另一侧的主位上坐下。 李常安抿着嘴, 没吭声,手指悄悄绞着衣角。 【宿主,行礼,问安。】007赶紧提醒。 李常安这才想起嬷嬷们这几日反复教导的规矩,不情不愿地地躬身:“儿臣……参见父皇。” “嗯。”皇帝应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李常安磨磨蹭蹭地坐下。 “听说你近日在读书?”皇帝拿起炕桌上那本《千字文》,随手翻了翻,上面有稚嫩的笔迹描红,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认真。 “……嗯。”李常安小声应道,是弘文馆先生送来的书。 “读到何处了?” “治本于农,务兹稼穑……”李常安背了两句,声音越来越小。 他其实记性很好,太傅教过的都记得,但他本能地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表现。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计较他的拘谨,放下书,淡淡道:“今日起,朕亲自教你一个时辰。” 什么?!李常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和……抗拒。 连007都惊了:【皇帝亲自教?这是唱的哪一出?】 “怎么,不愿意?”皇帝挑眉。 “我……儿臣……”李常安“我”了半天,憋出一句,“豆沙……豆沙还没喂完……” 皇帝的目光扫向炕角。 小赤狐豆沙正抱着那块糖舔得起劲,感受到目光,警惕地抬起小脑袋,龇了龇牙,又把糖块往身后藏了藏,一副护食的模样。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好笑:“畜牲而已,让宫人照料。坐好。” 李常安肩膀垮了下来,不情不愿地坐直身体。 “先从《论语》开始。‘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可知何意?”皇帝没有拿书,直接问道。 李常安茫然摇头。 皇帝便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深入浅出,竟是难得的好耐心。 李常安起初还神游天外但渐渐地,竟被皇帝讲述的内容吸引了。 【触发随机任务:认真听讲一刻钟。】 【奖励:宠物零食一小包(可投喂豆沙)。】 007适时地发布了任务。 李常安眼睛一亮!有奖励!还是给豆沙的!他立刻打起精神,努力去听,去记。 一刻钟很快过去。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至背包,宿主可以随时取出。】007提示。 李常安心中一喜,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些。 皇帝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继续问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此句,结合方才所讲‘学’之乐,你有何想法?” 这问题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有些深了。 皇帝本意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指望他能答出什么。 然而,李常安歪着头想了想,竟然小声开口道:“自己学了东西,很开心。如果……如果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看到我学的东西,也能觉得好,一起开心……那是不是……更开心?” 他的表述还很稚嫩,逻辑也有些跳跃,但那份童稚的理解,却意外地触及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意趣内核。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回答,虽简单,却灵性十足。 他不由追问:“若那远来之友,并非称赞你所学,反而讥讽嘲笑,又当如何?” 李常安皱起小眉头,认真地想了想:“那……那是他不喜欢。我学了,我自己高兴就好了。皇祖母说,不要因为别人不喜欢,自己就不高兴了。”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这孩子……失忆后,心思竟如此通透? “继续。”皇帝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接着往下讲。 这次,他讲得更细致了些,偶尔还会引申一些典故,观察着李常安的反应。 007又悄悄发布了一个“回答正确三个问题”的任务,奖励是一小时的动画片时间,李常安为了任务奖励,听得格外认真。 他记性极好,皇帝讲过的句子,复述起来几乎一字不差。 有些引申的典故,他虽不能完全理解,却能提出一些天真却角度刁钻的问题。 “父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那如果三个人里,有一个是豆沙这样的,怎么当老师呢?”他指着又偷偷蹭过来的小狐狸,一脸认真地问。 皇帝:“……” 【宿主,你这个问题超纲了……】007捂脸。 皇帝额角跳了跳,耐着性子解释:“此‘人’乃泛指,非仅指人族。飞禽走兽,山川草木,若有可取之处,亦可为师。譬如狐性机警,可取其优点。” 李常安“哦”了一声,似懂非懂,转头对豆沙说:“听见没,父皇夸你机警呢。” 豆沙:“呜?” 一个时辰,便在这样的问答中过去。皇帝发现,小七其实非常聪明,一点就透,举一反三,甚至偶尔会有些跳脱却充满灵气的想法。这绝非一个平庸愚钝的孩子。 他不禁想起暗卫报上来的、关于小七失忆前在弘文馆的表现——功课平平,骑射寻常,沉默寡言,在众皇子中毫不显眼。 是藏拙?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皇帝想着,心中却愈发纷乱。 这孩子越是聪慧剔透,那“若非亲生”的可能性,就越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他的喉间。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更何况可能是敌国血脉!他必须立刻确认! “很好。”皇帝打断了他的背诵,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寻常的白色小瓷瓶,又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李常安停下,疑惑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伸手。”皇帝命令道。 李常安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警惕地问:“……做什么?” “取一滴血。”皇帝言简意赅,目光紧锁着他。 “血?”李常安小脸一白,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疼!” “朕让你伸手。”皇帝语气沉了一分。 李常安被他骤然冷下来的语气吓得一颤,眼圈立刻红了。 他瘪着嘴,固执地把手藏得更后:“不要!怕疼!父皇……父皇是坏人!又要打我了吗?” 说着,眼泪还真在眼眶里打起了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皇帝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 “只是取一滴血,不会很疼。”皇帝试图缓和语气,但常年居于上位,那缓和也显得生硬。 “一滴血也是血!”李常安带着哭腔嚷道,小身板却悄悄往炕里挪了挪,离皇帝更远了些。 同时在心里飞快地问007,【他要我的血干什么?好可怕!】 007的数据流高速运转分析,结合皇帝反常的举动和态度,一个古老的法子跳了出来:【滴血认亲!宿主,他可能在用滴血认亲的法子验证你是不是他亲生的!这法子不准的!】 滴血认亲?李常安虽然不懂具体,但“验证是不是亲生的”他听懂了。 原来父皇一直这么凶,是因为怀疑他不是亲儿子? 一股莫名的委屈的情绪涌了上来。 但他迅速抓住了007话里的关键——这法子不准。 “除非……”李常安吸了吸鼻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皇帝,声音还带着哽咽,语气却开始讨价还价。 “除非父皇答应我一个要求!不然……不然我就不给!” 皇帝:“……” 王公公在门口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里。 七殿下啊!七殿下,您可真敢提! 皇帝气极反笑,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梗着脖子跟他讲条件的小豆丁,一时间竟不知该怒还是该叹。 “说。”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罢了,不过一个孩童的要求,能有多难?先取了血再说。 李常安眼珠子转了转,“我……我还没想好!父皇先答应,等我想好了再说!” 皇帝额角青筋跳了跳,看着那张满是泪痕却透着狡黠的小脸,忽然有种被自家崽子算计了的错觉。 他深深看了李常安一眼,最终点了下头:“可。朕答应你一个要求,君无戏言。现在,伸手。” 【触发临时任务:配合完成滴血认亲,并揭穿其荒谬。】 【奖励:体质+1,,积分+100。】 007适时发布任务,并悄悄补充,【宿主,待会可以这样……】 李常安得了承诺,又有了任务奖励诱惑,这才视死如归般伸出左手食指,紧紧闭上了眼睛,小脸皱成一团。 皇帝不再犹豫,用银针在他指尖迅速一刺。 李常安“嘶”地抽了口冷气,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皇帝用瓷瓶接住那滴血,随即,毫不犹豫地也用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瓶中。 为了绝对保密,他甚至连清水都未让宫人准备,直接拿起炕桌上李常安喝了一半的温茶壶。 皇帝目光紧紧盯着那杯水。 两滴血落入澄澈的茶汤中,缓缓下沉,却如同两颗互斥的珠子,在水中悠悠荡荡,始终泾渭分明,无论如何晃动杯壁,都没有丝毫相融的迹象!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黑如锅底。握着杯壁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不相融……竟然真的不相融?! 一股冰冷的怒意涌上心头,他抬眼看向李常安,眼神里已经带了杀意。 只见李常安先是呆呆地看着那杯不相融的血水,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小嘴一扁,蓄了半天的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小戏精瞬间上线! “哇——!!!” 他放声大哭,声音凄厉,一边哭一边指着那杯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控诉:“不相融……真的不相融……父皇!你……你果然怀疑我不是你亲生的! 你早就这么想了是不是?所以你才不喜欢我,才凶我,才打我!哇……哇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豆沙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哭吓得炸了毛,绕着他脚边焦急地“吱吱”叫。 皇帝被他哭得心烦意乱,“闭嘴!”皇帝低喝一声,试图维持威严。 李常安却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突然伸手,趁皇帝不备,一把抓过皇帝放在炕桌上的手,他学着刚才皇帝的样子,在皇帝另一根手指上一扎! 皇帝:“!!!” 他完全没料到这孩子会有如此举动,一时竟忘了缩手。 李常安扎完,飞快地又抓起豆沙,在它的小爪垫上也轻轻一刺。 豆沙:“吱——!” 接着,他把杯子往皇帝面前一递,哭得直打嗝,却气势汹汹:“你……你看!你和豆沙的……的血!融了!你……你和豆沙才是亲生的!你去认豆沙当儿子好了!呜呜呜……” 皇帝下意识地看向杯沿,只见两滴血,竟然……真的“融”在了一起! 皇帝:“……” 王公公在门外死死低着头,肩膀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心中却是崩溃不已,他真的不想知道这么多,如果传出去,皇上真的会砍了他的头。 下次跟七殿下有关的事,还是让小李子陪着吧,这一天天的,王公公我啊……真的要受不住了! 皇帝看着相融的血,再看看哭成泪人、却还不忘用眼睛瞪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地上一脸无辜、舔着爪子的小狐狸……一股尴尬涌上心头。 滴血认亲……荒谬至极! 自己竟被一个六岁孩子,用一只狐狸,当场揭穿了这法子的不可靠。 “胡闹!”皇帝斥道,声音有些干涩。 他一把夺过杯子,放在一旁,看着哭得直打嗝的李常安,心里头的那点杀意早已变成了……心虚。 “朕……朕并非……”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说朕怀疑你是敌国孽种? “你就是!”李常安打断他,哭得伤心,却不忘讨债,“你答应我的要求……还、还算数吗?” 皇帝看着他那副“我虽然很伤心但我还记着账”的小模样,简直哭笑不得,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君无戏言。” 【成长任务:父子的亲密时光。】 【任务描述:请与您的父皇进行一次突破性亲子互动!父皇牌人形坐骑体验(即俗称的骑大马)!】 【奖励:初级延年益寿丹(10年)。】 007看准时机,把真正要做的任务展示了出来。 李常安哭声戛然而止,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皇帝。 “那……那我……要骑大马!像……像戏文里爹爹驮娃娃那样!父皇驮我!在屋里走几圈!” 皇帝:“…………” 王公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骑大马?还要架在脖子上?在屋子里走?让九五之尊……当马? 皇帝脸色变幻,精彩纷呈。 他想拒绝,可那句“不行”怎么也说不出口。君无戏言……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胡……胡闹!”皇帝再次斥道,却毫无威慑力。 “父皇说话不算话!哇——”李常安嘴一扁,作势又要开哭。 “行了!”皇帝太阳穴突突直跳,怕他又找太后告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妥协,“……只此一次!” 皇帝深吸一口气,走到屋子中央稍微宽敞的地方,僵硬地弯下腰。 李常安立刻破涕为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在皇帝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骑上了皇帝的脖颈,小手紧紧抓住皇帝束发的金冠。 “坐稳了。”皇帝闷声道,双手扶住孩子的腿,缓缓直起身。 视野陡然升高,李常安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兴奋起来。 他低头看着皇帝乌黑的发顶和近在咫尺的金冠,忍不住伸出小手摸了摸。 “别乱动。”皇帝警告,开始迈步。 他走得极慢,极稳,绕着不算大的寝殿内室,一步一步。 堂堂天子,此刻真的成了一匹“马”,驮着自己的“小债主”。 李常安起初还有些紧张,很快便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指挥:“左边!左边!去窗边看看!” 皇帝依言转向窗边。 “好了,回去,去炕那边!” 皇帝又转向炕边。 走了约莫三四圈,李常安玩够了,也看到任务完成的提示,心满意足。 他俯下身,小脑袋凑到皇帝耳边,带着奶气说道:“谢谢父皇。” 然后,飞快地在皇帝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皇帝浑身一僵,脚步顿住了。 李常安却已经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放我下来吧。一个时辰到了,父皇该去忙了。” 皇帝动作有些迟缓地将孩子放下来,指尖还残留着温度,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更是像烙铁一样烫。 李常安落地后,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抱起蹭过来的豆沙,一副“事情办完你可以走了”的表情,挥挥小手:“父皇再见。” 回到养心殿,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命人用不同的方法、不同的器皿、甚至加入不同的东西,反复试验滴血认亲。 结果无一例外地证明,此法毫无依据,根本不能作为亲子鉴定的凭证。 试验结束,皇帝沉默了许久,他挥退了太医和宫人,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 脸颊上……那轻柔一吻,让他心烦意乱。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小七哭得通红却执拗的眼睛,指控他怀疑的眼神,还有最后得逞后狡黠的笑意。 “父皇说话不算话!” “谢谢父皇。” 两种声音在他耳边交织,皇帝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似乎还在发烫——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眼时间,好了,没赶上在24点前发, 那就双更合一吧!痛失一朵小粉花。 谢谢宝子们的灌溉! 最近比较忙,没办法一个个回啦! 等我空了会看的,谢谢你们![撒花][撒花] 第33章 半月禁足之期, 转眼便至,解禁前一天,皇帝照常授课。 讲到“苦其心志”时, 皇帝顿了顿,看向李常安:“明日解禁,回弘文馆。” 李常安眼睛一亮:“弘文馆?能见到太子二哥吗?” 皇帝点点头:“太子在隔壁明理斋进学,督导政论。你所在的启蒙斋是基础课业,时辰不同, 未必能时常见到。” 他解释了一句,又道,“馆内有你的伴读,需谨言慎行,遵守学规。” “儿臣知道了。”李常安开心应下。 翌日,天朗气清。 李常安穿着月白锦袍, 气色红润地踏入久违的弘文馆。 学堂内已坐了不少宗室及大臣子弟, 陌生的面孔和齐刷刷投来的目光让他略感不适,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还未等他找个人问自己坐哪里? 两个比他略长些的少年,快步迎了过来, 躬身行礼。 “臣迟晏, 见过七殿下。” “臣苏文瑾,给七殿下请安啦!” 007怕李常安不认识, 跟小七介绍道: 【左边那个是迟晏, 镇国公世子,现任宿主伴读之一, 性格像个小老头。】 【右边这个是苏文瑾,光禄寺少卿苏文谦次子,宿主的另一个伴读, 是个开心果。】 他对迟晏点了点头,对苏文瑾则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迟晏看着七殿下对苏文瑾的态度,莫名有些不爽,不过他很快压了下去。 苏文瑾见李常安看他,笑得露出来虎牙,还悄悄地眨了眨眼。 李常安看着眼前两个风格迥异的少年,一个沉稳持礼,一个活泼亲切,心中那点初入陌生环境的不安悄然散去不少。 “不必多礼。”李常安轻声说道。 迟晏直起身,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常安,似乎在确认他的气色和精神,眼神关切。 而苏文瑾则已经笑嘻嘻地侧身引路:“殿下,您的座位在这儿,我和迟晏特意挨着您坐的!” 李常安顺着他的指引,在两人中间的空位坐下。 迟晏替他整理了一下书案上的笔墨。 苏文瑾则从自己书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悄声道:“殿下,桂花糖,我娘亲手做的,可甜了,您尝尝?” 李常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心地接过来,“谢谢。” 授课的钟声很快响起。 不过太傅讲得枯燥无趣,李常安听得眼皮打架。 一节课下来,迟晏悄悄用笔杆提醒了他好几次。 课间休息,迟晏低声问他近日起居,苏文瑾则笑嘻嘻讲着馆内趣事。 还没讲两句,就有一个讨厌的声音在李常安耳边响起。 “哟,这不是‘病愈’的七弟吗?” 五皇子李常睿领伴读晃了过来。 “听说你脑子烧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啧啧,本来就不聪明,忘了也好,省得垫底丢人。” 学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准备看看李常安的反应,失忆了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那么狠? 一旁的苏文瑾生气地站起来,刚准备维护一下殿下。 坐在中间的李常安就站起来拉住他,李常安抬头看着眼前胖胖黑黑的五皇兄,眨了眨眼,忽然开口:“五皇兄,你早上是不是没漱口?” “什么?” “不然怎么一说话,就有股味儿?” 李常安皱着小鼻子,一脸天真。 “好像是……昨晚剩菜放馊了的味道?太傅说了,‘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五皇兄,你是不是昨晚偷吃剩菜没刷牙呀?” “噗——”低笑声四起。 李常睿脸涨成猪肝色:“你胡说什么!李常安!你失忆了还敢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呀。”李常安一脸乖乖地说道。 “太医说我这儿现在可干净了,正好重新学。不过五皇兄,你好像记得很多?那太傅刚才讲的‘友直,友谅,友多闻’,是什么意思?你能教教我吗?” 李常睿顿时语塞,他根本不会!!! “你……你……”他气得发抖。 迟晏适时开口:“五殿下,七殿下初愈,若有言语不当,海涵。然太傅所讲,确是君子之道。若五殿下愿切磋,臣等亦可请教。” 苏文瑾笑嘻嘻:“对呀对呀,五殿下学问好,待会儿太傅提问,正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李常睿见小七失忆后竟然这么伶牙俐齿,只能在众人目光中狠狠瞪了李常安一眼,悻悻坐回了座位。 学堂许多人看向李常安的目光带着惊奇,窸窸窣窣地低声议论。 这位失忆后的七皇子,嘴皮子竟如此伶俐? 而李常安则若无其事地整理今天的书册,嘴角微翘。 【宿主,怼得漂亮!】007开心地点赞,它感觉出了一口恶气。 “是他先惹我的。”李常安心里哼道。 第34章 北境突厥阿史那部去年冬天多次侵犯边境, 抢劫州县。 开春后,边关军报传来,皇帝李弘决意御驾亲征, 命太子李常宸监国,不过皇帝知道太子年纪还轻,需要经验丰富的人辅助。 所以特别请太后垂帘听政,稳定宗室,同时让和亲王李崇简入朝辅政。 而另一边李常安解禁后还没去过慈宁宫。这日太后念叨起来, 便派人去召。 “小七来了?”太后正在暖阁里翻看画册,见他进来,笑着招手,“到皇祖母这儿来。” 李常安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 太后拉他坐下,仔细端详他的小脸:“这几日怎么没精打采的?可是闷着了?” 李常安眼睛转了转, 凑近些, 声音软软的:“皇祖母,宫里真的好闷……父皇要出征,大家都不许大声说话, 不许跑不许跳, 连花园里的鸟好像都不敢叫了。” 太后被他逗笑了:“你呀,就会夸张。” 李常安见太后心情不错, 便挨得更近些, 小手轻轻拽了拽太后的衣袖,眼睛眨巴眨巴:“皇祖母, 您上次说……等天暖了,允我出宫看看的。” “哦?”太后挑眉,“现在想起来讨承诺了?” “您看今天天气多好!” 李常安指向窗外, “太阳暖暖的,风也不冷。我就出去半日,不,两个时辰也行!就去西市转转,听说那儿有糖人、皮影戏,还有会说话的小鹦鹉……” 他说得眼睛发亮,又赶紧补上一句:“我保证乖乖的,带足侍卫,申时前一定回来!皇祖母——” 最后那声“皇祖母”拖得长长的,软软糯糯,还带着点小委屈。 太后被他磨得没法,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般会缠人?” 李常安立刻顺杆爬:“跟皇祖母学的呀!您最疼我了,对不对?” “就你嘴甜。”太后摇摇头,对身旁的嬷嬷道,“罢了,去安排一下,明日让七皇子出宫半日,多派些侍卫跟着,务必护周全了。” “谢皇祖母!”李常安差点蹦起来,又赶紧端住皇子仪态,只是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太后看他这样,又嘱咐:“记住,申时前必须回宫。不得去偏僻处,不得与人争执,更不许乱吃东西——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仔细吃坏肚子。” “是是是,孙儿都记下了!”李常安连连点头,小模样乖得不得了。 翌日上午,天朗气清,西市人声鼎沸,比李常安想象的还要热闹。 迟晏和苏文瑾一左一右跟着他,身后不远处跟着四名便装侍卫。 “殿下想买什么?”迟晏目光时刻留意着周围。 “随便看看。”李常安其实心里揣着事——他想送父皇一件出征的礼物。 可看了一圈,玉佩、刀剑、护身符……不是太贵重就是太寻常。 直到经过一家老银楼时,他脚步顿住了。 橱窗里摆着各色金银小件,其中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金虎让他心念一动。 “客官里边请!”掌柜热情迎出来。 李常安从荷包里倒出几十颗金瓜子——是平日攒下的赏赐。 “老伯,我想打一只小金麒麟,这么大。” 他比了比拇指大小,“要昂着头的,眼睛要亮亮的,能……能保佑平安那种。” 掌柜捻须笑道:“只是这几日活计多,若要赶工,工钱需加三成。” “多久能好?” “未时末来取,如何?” 李常安算了算时辰,点头应下,付了定金。 走出银楼时,荷包已轻了大半。 三人又在市集逛了会儿。 苏文瑾买了糖画,迟晏选了一方砚台。 行至西市深处僻静处时,一阵压抑的呜咽和呵斥声传来。 只见墙角围着一群人,当中几个彪形大汉正用皮鞭抽打着七八个被铁链锁住的人。 那些人肤色黝黑,身材高大却瘦骨嶙峋,浑身伤痕累累,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昆仑奴。”迟晏低声道,“南洋来的,力气大但笨拙,多买来做苦力。” 李常安的目光落在一个最瘦小的昆仑奴身上。 是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肋骨根根分明,背上新伤叠旧伤,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住手!”李常安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 执鞭的汉子回头,见是个锦衣小公子,皮笑肉不笑道:“小公子,咱们管教自家奴仆,不碍您的事吧?” “他们……犯了什么错?” “偷懒!不抽不听话!”汉子说着又是一鞭甩向那少年。 李常安急道:“别打了!我……我买他!” 汉子停下手,上下打量他:“小公子,这奴虽瘦,但骨架好,养养就是好劳力。十两银子,不二价。” 十两!李常安摸了摸荷包——方才打金麒麟已花了大部分金瓜子,剩下碎银加起来也不过二三两。他回头看向迟晏和苏文瑾。 迟晏皱眉,低声道:“殿下,臣身上未带足银两。不如先回府取……” “我有法子!”苏文瑾突然扯了扯李常安的袖子,眼睛亮得异常,“殿下随我来!” 他拉着李常安就往旁边一条小巷钻。 迟晏阻拦不及,只得快步跟上。 侍卫们对视一眼,见此也只能跟上。 小巷深处竟藏着一家不起眼的赌坊,门帘半掩,里头传来骰子声和吆喝声。 “不可!”迟晏一把拦住,“殿下千金之躯,怎能进这种地方?”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苏文瑾急道,“我、我保证能赢!” 李常安看看苏文瑾,又回头望望巷口。 他一咬牙:“赌一把,进去,快点出来。” 赌坊内乌烟瘴气。 苏文瑾径直挤到最里一张赌大小桌前,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啪地押在“大”上。 “买定离手——开!四五六,大!” 一两变二两。 苏文瑾不取钱,将二两全押“小”。 “一一三,小!”二两变四两。 如此连押四把,苏文瑾面前的银子已堆到十六两。 庄家额头见汗,周围赌客啧啧称奇。 苏文瑾见好就收,抓起银子拉着李常安就走。 出了赌坊,他才松了口气,对一脸震惊的李常安小声道:“殿下,我、我从小运气就好……逢赌十有八九能赢,但家里怕我学坏,严禁我去赌场,您千万别告诉我爹!” 李常安一脸羡慕:“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 迟晏脸色铁青,但事已至此,也没有说啥。 十两银子递给那汉子,签了契书,昆仑奴就归了李常安。 昆仑奴少年好像知道李常安买下了他,铁链一解开就踉跄着扑倒在李常安脚边,以额触地,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似是番语。 “起来吧。”李常安看着他有些心疼,“以后你就叫……阿铁,跟着我,不会再挨打了。” 阿铁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重重磕了三个头。 回程时已近申时,一行人匆匆往宫门赶。 行至主街,忽闻前方马匹嘶鸣! 一辆马车不知为何惊了,车夫被甩下,两匹高头大马拖着车厢疯冲而来,行人惊惶四散,马车正前方,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吓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后面便是李常安一行人。 “小心!”迟晏一把将李常安往后拉。 电光石火间,阿铁窜出! 他竟不躲不闪,闷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迎着疯马直冲上去,在马车即将撞上小女孩的瞬间,双手死死扣住车辕,脚下如生根般扎进青石板缝—— “吁——!” 马匹被这巨力所阻,前蹄扬起,竟被硬生生拖停!车厢歪斜,轰然倒地。 阿铁双臂衣袖尽裂,手臂上青筋暴起,却稳稳护住了身后的小女孩。 街上随即爆发出喝彩声。 车夫连滚爬爬过来千恩万谢,小女孩的母亲抱着孩子哭出声。 李常安看着阿铁佩服不已。 “殿下,”迟晏低声道,“十两银子赚大了。” 回宫后,李常安将阿铁安置在长春宫后罩房,吩咐太医给他治伤。 未时末,李常安命人去银楼将打好的金麒麟取来。 金麒麟小小一只,金灿灿的,眼睛是两粒墨玉,在灯下幽幽发亮。 李常安小心地把它包进帕子里。 出征前一天,宫里的气氛严肃到极点。 太庙祭祀,告慰祖先,皇帝穿着黑色金甲,在众人注视下,英武威严,尽显帝王气概。 傍晚,皇帝在养心殿安排最后的事宜。 王公公轻手轻脚进来:“皇上,七殿下在殿外求见,等了一会儿了。” 皇帝笔尖一顿:“让他进来。” 门开了,李常安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 今天李常安穿着深蓝色绣银纹的皇子服,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奇怪的是,他右手一直攥得紧紧的,好像握着什么宝贝。 走到书桌前,李常安规规矩矩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帝放下笔,“这个时辰来,有什么事?” 李常安抬起头,往前蹭了两步,伸出紧握的小拳头,慢慢摊开手心。 一只小小的金麒麟,静静地躺在他白嫩的手心里。 小麒麟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纯金的,做工说不上多精细,甚至有点憨头憨脑的。 小麒麟仰着脖子,四只小短腿微微弯曲,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两颗芝麻大的墨玉镶的,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父皇,这个送给您。” 皇帝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小玩意儿上。 “儿臣……儿臣没什么值钱东西。”李常安耳朵尖有点红。 “这是用平时攒的金瓜子,请宫外银楼打的,麒麟是祥瑞,能辟邪保平安。” 他顿了顿,“儿臣希望父皇平平安安的,打胜仗,早点回来。” 殿里一片安静。 王公公偷偷瞅皇帝的脸色——咦,皇上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皇帝伸出手,从李常安手心里拿起那只小小的金麒麟,的确有点粗糙,不过心意尚可。 “你就用所有金瓜子打了这个?”皇帝忽然问。 李常安老老实实点头:“嗯,都用了。本来还想打个大点的,可金瓜子不够……” 说着,小脸垮了垮,“现在儿臣的小金库,空得能跑老鼠了。”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压下去。 “朕收下了。” 李常安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影子把李常安整个罩住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头,可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落在李常安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在宫里好好待着,别惹事。” “嗯!”李常安用力点头,随即眨巴眨巴眼,露出点可怜相。 “父皇,那……那您能不能赏儿臣点金瓜子?就一点点!不然往后宫学里比赛,我都拿不出彩头了……” 皇帝看着他小狗似的眼神,差点没绷住脸。 “你送朕东西,就为了要赏?”皇帝故意板起脸。 “不是不是!”李常安急忙摆手。 “送麒麟是真心的!要赏是……是顺便的。”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皇帝摇摇头,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上私印,递给王公公:“去内务府,支五十两金给七皇子。” 王公公赶紧接过来:“是。” 李常安乐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忍住,规规矩矩行礼:“谢父皇赏!” “行了,回去吧。”皇帝挥挥手。 “儿臣告退!”李常安退后几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跟着王公公离开。 殿门轻轻合上。 皇帝独自站了一会儿,重新摊开手。 小金麒麟静静躺着,墨玉眼睛幽幽发光。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小滑头……送个礼,倒把朕的私房钱坑走一笔。” 可嘴角,却是不自觉地扬着。 第35章 养心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常安跟着王公公走出几步,才悄悄松了松一直紧绷的肩膀。 怀里揣着皇帝刚批的条子,五十两金呢! 【宿主!宿主!】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兴奋得快要跳起来。 【您太厉害了!一只小金麒麟换五十两金, 这买卖血赚啊!】 李常安嘴角微翘,在心里回道:“什么叫买卖?那是父子情深,礼尚往来。” 【对对对,孝顺孝顺!】007从善如流,不过又嘀咕, 【但是宿主刚才装可怜要金瓜子的样子……好像豆沙想吃肉时的眼神哦。】 李常安小脸一红:“我、我才没装!我是真没钱了嘛……打金麒麟把金瓜子都用光了。再说了,父皇赏儿子点零花钱,天经地义。” 王公公将他送到长春宫门口,笑眯眯道:“殿下明日午后来内务府取金子便是。老奴告退了。” “有劳王公公。” 回到长春宫,李常安把条子小心收好,这才往榻上一歪, 长长舒了口气。 豆沙从角落里窜出来, 熟门熟路地跳上他膝盖,小鼻子在他袖口嗅来嗅去——今日出宫,李常安给它带了包糖炒栗子。 “给你留着呢。”李常安笑着摸出油纸包, 剥了一颗喂它。 栗子香甜, 豆沙吃得眯起眼,蓬松的大尾巴一摇一摇。 第二天天还没亮, 大军就开拔了。 下午, 李常安迫不及待地去内务府领了金子——五十两金,实打实的金锭, 沉甸甸一小匣子。 他让素心收好。 李常安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想:“走吧, 我们去慈宁宫走走。” 太后正在暖阁里听戏,见李常安来,笑着招手:“小七来了?过来坐。” “皇祖母。”李常安规规矩矩行礼,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孙儿昨日出宫,看见这个,想着皇祖母一定喜欢。” 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尊白玉观音,不过巴掌大,玉质温润,雕工细腻,观音眉眼慈悲,衣袂飘飘。 太后眼睛一亮,拿起来细看:“这是……西街陈记玉器行的?” 李常安惊讶:“皇祖母怎么知道?” “陈记的老手艺,哀家认得。” 太后摩挲着观音像,眼中露出怀念,“你皇祖父在时,常给哀家带他家的玉件。” 李常安趁机道:“皇祖母整天念佛,有这个观音陪着,佛祖一定更保佑父皇打胜仗!” 这话说到太后心坎里了。 她拉着李常安的手,轻轻拍了拍:“小七有心了,还记着皇祖母。” 从慈宁宫出来,李常安转道去了东宫。 太子李常宸正在书房看奏报,眉头微皱。 听到内侍禀报小七来了,他有些意外。 “请小七进来。” 李常安抱着个小锦盒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皇兄!” “七弟怎么来了?”太子放下笔,温声道,“坐。” “我不坐,我送完东西就走,不打扰皇兄。”李常安把锦盒放到书案上,打开来,“皇兄你看!” 盒子里是一条深褐色的沉香木手串,珠子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 “这是沉香木手串!”李常安眼睛亮晶晶的。 “卖手串的老爷爷说,戴在手上,闻了脑子清醒!……这个送给皇兄!” 太子愣住了,笑着揉了揉小七的脸,接过手串戴在腕上。 珠子大小正合适,淡淡的沉香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很合适。”太子温声道,“谢谢七弟,皇兄很喜欢。” “皇兄喜欢就好!”李常安笑得眉眼弯弯,“那我走啦,皇兄别太累!” 说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蹦蹦跳跳地跑了。 最后一份礼,李常安等到弘文馆下学,人都走光了,才磨磨蹭蹭凑到太傅身边。 太傅正在收拾书案,咳了两声——他今日讲了半天课,嗓子确实不舒服。 “太傅……”李常安小声叫。 太傅抬头,见是他,有些意外:“七殿下有事?” 李常安从书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双手递过去:“这个……给太傅。”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包褐色的东西,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 “这是罗汉果茶,喝了嗓子舒服,太傅讲课辛苦了……这个给您。” 太傅怔住了。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第一次有学生送他润喉的茶。 “殿下怎么……” “谢谢太傅之前送的书,我前两天听见太傅咳嗽了。” 李常安小脸认真,“太傅要好好保护嗓子,不然就成鸭子了。” 这话天真又真诚,太傅看着眼前才六岁的小殿下,心中微软。 他接过茶包,温声道:“多谢殿下关心。” “太傅要记得喝哦!”李常安叮嘱完,这才抱着书袋跑出学堂。 李常安跑出弘文馆,心里美滋滋的。送礼物真开心!大家都高兴! 回到长春宫,他先去看阿铁。 太医已经来过了,阿铁的伤敷了药,正乖乖坐在炕上。 “还疼吗?”李常安问。 阿铁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李常安,忽然笨拙地比划——他指了指李常安,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谢谢”的动作。 李常安看懂了,笑得眼睛弯弯:“不用谢!你好好养伤。” 素心在一旁道:“殿下,太医说阿铁伤好得很快,体质特别。只是……有件事得跟您说。” “什么事?” “阿铁是男子,不能住在内宫。” 素心压低声音,“按规矩,要么送去净身房……要么安排在外围当差。” 李常安小脸一白:“净身房?那、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变成太监。】007小声解释。 李常安吓得往后缩了缩,他虽然不太懂,但知道那肯定是很不好的事。 “不要!”他急忙说,“阿铁不要变成太监!” “那只能安排在外围了。”素心道。 “奴婢可以找人教他规矩,让他在外围当个杂役,殿下想见他时,再召他来。” 李常安想了想,点头:“好!就这样!再给阿铁找个师父,教他说话、认字。” “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出征已半月有余。 宫里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处处都不一样了。 这日弘文馆下学早,苏文瑾凑到李常安身边,“殿下!我听说御花园的荷塘里新放了好多锦鲤,比巴掌还大!咱们去瞧瞧?” 李常安正觉得闷,小脑袋一点:“好呀!” 迟晏原本要跟着,却被太傅留下问话,只能目送两人蹦蹦跳跳地往御花园去了。 荷塘边果然热闹。五皇子李常睿被几个跟班簇拥着,正指挥小太监撒鱼食。 锦鲤们红彤彤、金灿灿的,挤作一团抢食,水花哗啦哗啦的。 “看见没?那条最红的,是我专门喂的!”李常睿得意地扬着下巴,声音大得隔老远都能听见。 苏文瑾悄悄撇嘴,凑到李常安耳边:“吹牛,御花园的鱼都是内务府管的,哪条是他养的?” 李常安捂嘴笑,正要拉着苏文瑾去别处看花,李常睿却眼尖瞧见了他们。 “哟,这不是七弟吗?”李常睿晃悠过来,上下打量着李常安,“也来看鱼?你长春宫那池子,怕是连条泥鳅都养不住吧?” 周围几个跟班配合地发出嗤笑声。 苏文瑾气得小脸一鼓,刚要反驳,李常安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五皇兄说的是。”李常安眨巴着大眼睛,声音软软的。 “我那儿池子是小,鱼也少。不过听说五皇兄近来得了不少稀罕玩意儿,件件都是宝贝,能让我开开眼吗?” 这话可挠到了李常睿的痒处。 他最爱显摆,一听这话,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算你有眼光!”他大手一挥,“走,去我那儿瞧瞧!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好东西!” 景阳宫偏殿里,多宝架上果然摆满了各色新奇玩意儿。 会自己打鸣的西洋钟,流光溢彩的琉璃盏,雕工精细的象牙小象……李常睿一样样显摆过去,下巴越抬越高。 李常安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张,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心里却偷偷跟007说:【好多钱呀……】 【粗略估算,总值超过一万两。】 007也啧啧称奇,【五皇子母家是两浙盐铁使,确实豪富。】 李常安眼睛滴溜溜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常睿显摆到最后,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副白玉棋盘。 棋盘温润如脂,棋子是墨玉和白玉打磨的,黑白分明,光可鉴人。 “这可是顶好的和田玉!” 李常睿得意极了,“我舅舅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就这么一副,值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哇——”苏文瑾很给面子地惊叹出声。 李常安也凑近了些,小脑袋几乎要贴到棋盘上,看得认真极了。 忽然,他“咦”了一声,伸出小手指着棋盘一角:“五皇兄,这里……是不是磕了一下?” “什么?!”李常睿脸色一变,急忙把棋盘拿到眼前细看。 果然,在边角不起眼的地方,有个米粒大小的缺损,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这怎么会……”他慌了神,捧着棋盘的手都有点抖,“我昨天看还好好的!” 李常安小脸上满是惋惜:“真可惜……这么好看的棋盘。” 李常睿心疼得脸都白了。 这棋盘他最喜欢,还打算过几日拿去三皇子那儿炫耀呢! 苏文瑾眼珠一转,忽然道:“五殿下,我听说西市有个老师傅,手艺可神了,专门修补玉器。这点小磕碰,他肯定能修得跟新的一样!” “真的?”李常睿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不过……”苏文瑾故意拖长了声音。 “修玉可贵了,尤其是这么好的料子,没个一二百两,人家怕是不接。” “一二百两?!”李常睿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有钱,但一二百两也不是小数目,要是让母妃知道他拿这么多钱去修东西,非骂他不可。 他正发愁,李常安软软的声音响了起来:“五皇兄,要不……咱们玩个小游戏?你要是赢了,修棋盘的钱就有了。” “什么游戏?” 李常安从荷包里摸出两颗骰子——这是前几日苏文瑾塞给他玩的小玩意儿。 “比大小呀!简单得很。” 他把骰子放在桌上,“咱们各掷一次,谁点数大谁赢。一局……五十两,怎么样?” 五十两不多不少,李常睿心动了。 他看看骰子,又看看棋盘,一咬牙:“赌了!我先来!” 他抓起骰子,在手里晃了晃,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往桌上一掷—— 骰子滴溜溜转,停下时,一个五点,一个六点。 “十一!”李常睿眼睛亮了,“该你了!” 李常安拿起骰子,小手合拢,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心里却喊:【007!】 【扫描完毕,当前骰子状态:六点,六点。】007的声音带着笑意,【宿主放心掷。】 骰子落下,两个鲜红的六点朝上。 “十二!”苏文瑾欢呼起来,“殿下赢了!” 李常睿傻眼了。他看着那两颗六点,脸一阵红一阵白。 “再来!”他不服气。 第二局,李常睿掷出九点。李常安轻轻一掷——十点。 第三局,李常睿憋足了劲,掷出十点。李常安小手一松——十一点。 三局下来,李常安面前堆了一百五十两银票。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脸色铁青的五皇兄,声音软糯糯的:“五皇兄,还玩吗?” 李常睿看着空空如也的荷包,又看看那副磕坏了的棋盘,欲哭无泪。 “不玩了!修棋盘都够了!” 说完,抱着棋盘气呼呼地走了。 等他一走,李常安立刻笑开了花,小脸红扑扑的,把银票一张张收好。 “殿下真厉害!”苏文瑾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您怎么每次都能赢啊?” 李常安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我悄悄告诉你哦,我昨天晚上梦到神仙爷爷了,他教我怎么掷骰子!” “真的呀?!”苏文瑾信以为真,满脸羡慕。 【宿主,你这瞎话编得越来越溜了。】007在脑海里偷笑。 “这叫善意的谎言!”李常安理直气壮,“而且,赢来的钱我要做正事的!” 第二天,李常安就让素心以“五皇子殿下的名义”,捐了五十两银子给慈幼局,这样五皇兄就算反应过来了,也拉不下脸来找他要回去。他可是做好人好事。 剩下的银子,他小心翼翼地收好。 只是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迟晏耳朵里。 这日下学后,他特意等李常安一起走,小脸板得紧紧的。 “殿下,臣听说……您和五殿下赌钱了?” “嗯呀!”李常安点头,眼睛弯弯的,“赢了一百五十两呢!” 迟晏眉头皱得更紧了:“殿下,赌博非君子所为。您是皇子,更该谨言慎行……” “可是五皇兄先笑话我的。” 李常安撅起小嘴,“而且我就是跟他玩玩嘛,又没去外头赌坊。” “但您用了骰子……” “骰子怎么了?苏文瑾还跟我玩弹珠呢!” 李常安不服气,“迟晏,你管太多了!我们就是闹着玩!” 迟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李常安看他这副样子气呼呼走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晚上晚一点哦! 第36章 永和宫里, 丽妃正对着一面鎏金铜镜细细描眉。 “母妃……”五皇子李常睿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 “闭嘴!”丽妃将眉笔重重拍在妆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跟那个病秧子赌钱?还输了整整一百五十两?!” 李常睿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他、他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丽妃气笑了, “三次掷骰子,次次都比你大一点,这是运气好?这是人家把你当傻子耍!”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涂着丹蔻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 “你呀你, 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那李常安从前唯唯诺诺,如今怎么就敢跟你赌了?还次次都赢?你就没想过这里面有鬼?” 李常睿被戳得后退两步,委屈道:“我、我哪知道……他就拿出两颗普通骰子……” “普通骰子?”丽妃冷笑,“宫里长大的孩子,有几个是简单的?” 丽妃挥了挥手:“睿儿,你先下去, 安心读书。再让本宫知道你瞎胡闹, 仔细你的皮!” “是、是!”李常睿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 转身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刘嬷嬷:“嬷嬷, 本宫吩咐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刘嬷嬷连忙上前, 压低声音:“娘娘放心, 长春宫那边……已经安排上了。每日熏香里都掺了东西,分量虽轻, 但日积月累下去……” “日积月累?”丽妃打断她,柳眉倒竖,“这都多久了?本宫看那李常安, 非但没病没灾,反而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前几日太后还夸他气色好!这就是你说的‘日积月累’?” 刘嬷嬷额上冒出冷汗:“这……老奴亲自盯着的,绝不会错。那药无色无味,掺在熏香里,按理说吸入后会渐渐精神不济、体虚多病,最后……” 她声音更低了,“无声无息地没了。可七皇子他……” 丽妃眯起眼睛,盯着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缓缓道:“要么,是药有问题。要么……” 她眼中闪过寒光,“是人有问题。” 丽妃才转头看向刘嬷嬷,“去查,查那药到底有没有用,查长春宫的熏香,查李常安每日饮食……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捣鬼!” 与此同时,长春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常安正趴在榻上,怀里抱着豆沙,看着动画片,此刻正播放着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在竹林中翻跟头的画面。 “哈哈哈,豆沙你看!它摔了个屁墩儿!”李常安笑得直打滚。 豆沙看不到但似懂非懂地“嗷呜”一声,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下巴。 【宿主,宿主!】007的声音带着无奈,【您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动画片了。太傅布置的《千字文》临摹,您还没动笔呢!】 “哎呀,等会儿嘛……” 李常安眼睛盯着屏幕,小手挥了挥,“这集马上就完了!” 【上一集您也是这么说的!】 007简直要抓狂,【再过半个时辰宫门就要下钥了,作业写不完,明天太傅又要罚您站了!】 想到太傅板着的脸和戒尺,李常安终于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答应。 “好啦好啦,我写就是了嘛……”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书案前,然后……开始发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小声念着,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宿主,您已经发呆一盏茶时间了。】007提醒。 “我、我在构思!”李常安嘴硬,小脸却皱成了包子。 007幻化出来到了李常安的书案上,【宿主,临摹作业你需要构思啥,快写!不然明天不给你看动画片了。】 李常安叹了口气,终于落笔。 第一个“天”字就写歪了,横不平竖不直,像条歪歪扭扭的毛毛虫。 “呜……”李常安看着自己的“大作”,欲哭无泪。 他总觉得奇怪,他隐隐觉得自己的字不应该这么丑。 【叮!新任务发布!】007的声音忽然变得欢快。 “什么任务呀?”李常安有气无力地问。 【日常任务:明日巳时,前往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任务奖励:积分10,抽奖次数+1。】 李常安笔尖一顿。 皇后……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关于这位“母后”,只隐约从宫人闲聊中知道,皇后体弱,常年静养,不大管事。 “一定要去吗?”他小声问。 【建议去哦。】007语气认真。【这是任务哦!而且皇后娘娘之前对您颇为关照。】 “关照?”李常安茫然,“可我都不记得她了……” 【正因不记得,才更该去呀。】 007循循善诱,【就当认识一位新的长辈。宿主别怕,皇后娘娘性情温和,不会为难您的。】 李常安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我明天去。” 心里却有点打鼓,他边胡思乱想,边跟作业搏斗。 等终于抄完二十遍《千字文》开篇,窗外早已月上中天。 “终于写完了……”李常安丢下笔,累得直接趴在了桌上。 素心进来见他这样,心疼道:“殿下快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进学呢。” 李常安被伺候着洗漱更衣,躺到床上时,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朦胧间,他忽然想起什么,迷迷糊糊地问:“素心姑姑……皇后娘娘,喜欢什么呀?” 素心正在替他掖被角,闻言一愣,随即温声道:“皇后娘娘性子静,喜欢礼佛,也爱侍弄花草。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李常安小声嘟囔,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满园花草中,回头对他温柔地笑。 可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时,梦却醒了。 第37章 翌日, 弘文馆散学后。 李常安站在廊下,小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紧张什么呀!要不你给皇后娘娘也带点礼物?根据本系统数据分析,送礼物是拉近关系的最佳方式!宿主快想想, 送什么好?】007叽叽喳喳。 “我哪知道……”李常安更愁了,“送太贵重了不好,送太随便了也不好……” 【扫描中……】007装模作样地发出“滴滴”声,【根据御花园植被分析,当前盛开且适合赠送的花卉有:玉兰、海棠、丁香……推荐玉兰!理由一:洁白高雅, 符合皇后气质;理由二:花期正好;理由三——】 “理由三是什么?” 【理由三:不要钱!】007理直气壮。 李常安被逗笑了,“就你话多!不过……玉兰确实挺好看的。” 他小跑着去了御花园,在一株高大的玉兰树下转来转去,仰着小脑袋认真挑选。 【左边那枝!花开七分,形态最美!】007当起了指挥,【不对不对, 往右一点……再往上……对!就那枝!】 李常安踮起脚尖, 小心折下一枝玉兰。 【完美!】007得意洋洋,【本系统出马,一个顶俩!宿主快去吧, 记得要笑得甜一点, 说话软一点——】 “知道啦知道啦!”李常安抱着花枝,深吸一口气, 迈着小短腿走向坤宁宫。 坤宁宫比想象中安静得多,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药香。 通传后, 李常安被引着走进正殿。 皇后正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她穿着淡青常服,未施脂粉, 眉眼间是常年病弱带来的倦意。 “儿臣给娘娘请安。”李常安规规矩矩跪下。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到近前来。” 李常安起身,抱着花枝走过去。 “这花……”李常安把玉兰递过去,“给娘娘的。开得可好了。” 皇后接过花枝,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目光有些飘远:“谢谢你,小七,听说你失忆了?” 李常安点点头:“嗯嗯,之前的事记不清了,不过太医说没准哪天就想了起来。” 皇后笑着看向李常安:“坐吧。你近来身子可好?太医院开的药,可还吃着?” “吃着呢。”李常安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小短腿悬空晃了晃。 “不过药好苦……每次喝完,素心姑姑都给我蜜饯。” “药苦也要喝,身子要紧。” “嗯!”李常安点头,又补充道,“娘娘也要好好喝药,保重身子。” 皇后看他一眼,没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常安有点坐不住,小脑袋转了转,忽然看见皇后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棋谱,上头画着黑白棋子的布局。 “娘娘在下棋吗?”他好奇地问。 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看看。你会下棋?” “不会……”李常安摇头,又眨眨眼。 “不过我会玩五子棋!就是五个子连成一条线就赢了!可简单了!”他说得眼睛发亮,小手还比划着。 007在李常安脑子自恋道,【是吧,五子棋好玩吧,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皇后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嘴角微弯:“那确实简单。” “娘娘要不要玩?”李常安忽然提议,“我教娘娘!很好玩的!” 一旁的林嬷嬷眼皮跳了跳——皇后娘娘怎会玩这种小孩把戏? 谁知皇后沉默片刻,竟道:“去取棋盘来。” 林嬷嬷一愣,连忙应声去取。 很快,一方小棋盘摆在榻桌上。 李常安兴致勃勃地摆开棋子,小嘴叭叭地讲解规则:“黑先白后,横着竖着斜着,五个连起来就赢!娘娘您执黑吧,我让您!” 皇后被他这“让您”逗得失笑,摇摇头,执起黑子。 第一局,皇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落子,十步之内,五子连珠。 李常安看着棋盘,小嘴张成圆形:“娘娘好厉害!” “再来。” 第二局,李常安学乖了,认真琢磨每一步。 可皇后总是能在他快要连成时截断,然后轻松获胜。 第三局,李常安使出浑身解数,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皇后也不催他,静静等着。 终于,李常安眼睛一亮,“啪”地落下一子:“我赢啦!” 棋盘上,白子歪歪扭扭连成了斜线——确实是五个。 皇后仔细看了看,眼中笑意渐深:“嗯,你赢了。” “耶!”李常安高兴得差点从绣墩上蹦起来,又赶紧坐好,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林嬷嬷在一旁看着,心中惊讶。 皇后娘娘已经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活泼了许多的小七,似乎被这单纯的快乐融化了一角。 她忽然问:“你在弘文馆,学得如何?” “还行……”李常安挠挠头。 “不懂可以问太傅,也可以……”皇后顿了顿,“来问本宫。” 李常安眼睛更亮了:“真的吗?那、那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太唐突,声音小了下去。 皇后却点了点头:“想来便来,只是本宫精力不济,不能久陪。” “嗯嗯!我每次就来一会儿!”李常安保证道。 这时,宫女端上茶点。 皇后的是药膳,李常安面前则是一碟精致的荷花酥。 李常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掉渣。 他赶紧用小手接着,吃得小心翼翼。 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慢些吃。”她温声道。 李常安咽下点心,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娘娘,这个给您。” 油纸包里是几颗琥珀色的糖球,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桂花糖,可甜了。” 李常安认真道,“我听说药苦,吃完药含一颗,就不苦啦。” 皇后看着那几颗朴素的糖球,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伸手接过,低声道:“好。” 李常安见她收了,笑得眉眼弯弯。 又坐了一会儿,李常安看看天色,起身行礼:“娘娘,儿臣该回去了,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 皇后点头:“去吧。” 李常安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回头,冲皇后挥了挥小手:“娘娘再见!” 皇后怔了怔,也轻轻抬了抬手。 从坤宁宫出来的李常安,怀里还揣着皇后让林嬷嬷包给他的几块荷花酥——说是“赢棋的彩头”。 【宿主今天表现超棒!】007在脑海里欢快地播报,【任务完成,积分10,抽奖次数+1。】 “嘻嘻!”李常安小脸发光,“皇后娘娘下棋太厉害了……我玩了这么久才赢了一局。”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慈宁宫的嬷嬷匆匆追上来,气喘吁吁:“七殿下!皇后娘娘可在坤宁宫?太后急召,请您和娘娘速去慈宁宫!” 李常安一愣:“怎么了?” 嬷嬷脸色凝重:“西朔国使臣到了,有要事,殿下快去吧!太后和太子殿下都在等。” 等李常安跟着嬷嬷赶回坤宁宫时,皇后已经更衣完毕。 她换了一身正式的靛青宫装,发间簪了凤钗,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端庄。 “娘娘……”李常安小声唤道。 皇后看他一眼,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待会儿跟在母后身边,莫要乱跑,莫要多言。” “嗯。” 一行人匆匆赶往慈宁宫。 路上,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嘀咕:【西朔国……这个节骨眼派使臣来,总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呀?” 【皇帝刚出征北境,西朔国就派使臣来访……太巧了。】 007分析道,【而且‘来头不小’——能惊动太后和太子一起接见的,至少是亲王级别。】 慈宁宫,太后端坐主位,太子李常宸、和亲王李崇简侍立一旁,下首还坐着几位重臣,众人面色皆肃。 见皇后和李常安进来,太后只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入座。 李常安乖乖挨着皇后坐下,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悄悄打量着殿内——然后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是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坐在客位首位。 他穿着西朔国特有的深紫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面容英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常安。 见李常安望过来,他还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李常安赶紧收回目光,往皇后身边缩了缩。 【这人笑得怪怪的……】007嘀咕。 太后缓缓开口:“西朔国摄政王殿下为何一定要见我朝七皇子,可是有要事?” 摄政王?!李常安心里一惊。 西朔国皇帝的亲弟弟,手握实权的摄政王亲自来访? 摄政王——名唤贺兰朔,闻言微微一笑,用一口流利的官话道:“太后客气。本王此次前来,一是代我皇兄向大晟皇帝陛下问安,愿两国永修盟好;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地扫过李常安,“是为一桩陈年旧事,一桩……涉及两国血脉的旧事。” 殿内空气一凝。 太子沉声道:“摄政王此话何意?” 贺兰朔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双手奉上:“太后、太子殿下请看。这是元和十一年到元和十二年间,我国皇帝陛下以‘游历求学’之名来访大晟时,在白云观暂住期间的起居注副本。” 太后示意身旁嬷嬷接过,展开。 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变了。 “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西朔国宠爱的歌姬月奴在白云观诞下一子……” “同日,贵国宁嫔亦在观中生产……因当日观中香火旺盛走水,混乱中两婴被抱错?!”贺兰朔带着笑意缓缓说道。 “什么?!”太子霍然起身。 和亲王李崇简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几位重臣也是脸色一变。 第38章 “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皇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不可能。”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皇后。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是四月初九在东宫生产的。” 太子的脸色也变了:“母后说得没错。彼时父皇尚为太子, 宁嫔有孕后便安置在东宫偏殿。四月初九寅时,她于东宫诞下七弟,父皇赐名常安,太医院、内务府皆有记录可查。” 贺兰朔神色不变,依旧从容:“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所言或许不虚。但本王手中这份起居注, 乃我国宫廷密档所载,亦有当年白云观僧人与接生婆子的证词。若诸位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我也将证人带来了,贵国也可以请宁嫔娘娘出来,当面对质?” 殿内一时寂静。 太后缓缓开口, “宁嫔这些年神思恍惚, 言语颠倒,她的话,做不得数。” 贺兰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太后说得是, 既如此……” 他话锋一转, “不如请大晟调阅当年东宫、白云观两处所有人的记录,一一核对?本王相信, 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太后沉默片刻, 才缓缓道:“摄政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此事关乎两国, 关系重大,非一时可决。不如先请至驿馆歇息,容我朝详查之后, 再行商议。”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逐客令。 贺兰朔自然听懂了。 他暗藏机锋地说道:“只是有一事,需提醒诸位——无论当年真相如何,若七殿下确为我国陛下血脉,那便是西朔国皇子。届时,希望大晟能顾全两国邦交,将我国皇子……全须全尾地交还。” “全须全尾”四字,他说得极轻,听到众人耳里不外乎侮辱。 太后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贺兰朔优雅起身,行了一礼:“那本王便静候佳音。只是……” 他看向李常安,“望太后、皇后娘娘体谅,为人父母者,思子之心切。”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走到李常安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七殿下,”贺兰朔的声音很温和,将锦囊递过去。 “这是……皇兄托本王带给你的,他说,这是在你还未出生时就为你准备的长命缕。” 李常安呆呆地看着,没有接。 【宿主!别接!】007在脑海里尖叫,【这东西接了就是认了!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皇后的手按在了李常安肩上,以示安抚。 贺兰朔也不强求,将锦囊轻轻放在李常安身边的茶几上,起身道:“若殿下日后想看,随时可打开。” 他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使臣退去,慈宁宫内的气氛却更加沉重。 太后疲惫地闭了闭眼:“都先退下吧。太子,崇简,你们留下。” 皇后牵着李常安起身离开。 李常安整个人都是懵的,像提线木偶一样跟着皇后走出慈宁宫。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是父皇的孩子……他是西朔国皇帝和什么歌姬的儿子? “小七。”皇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怕。” 李常安抬头看她。 皇后神色温和,并没有因为他可能是异国皇子,对他有所不满。 “我……”李常安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宿主!宿主你还好吗?】007的声音带着慌乱,【心跳过快!血压升高!宿主你——】 李常安只感觉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无数记忆的碎片汹涌而出—— 刑场上冰冷的雪,监斩官宣读“通敌叛国”罪状的漠然声音;牢狱中迟宴递来的那卷“罪证”;太子拄着拐杖眼中燃烧的失望与恨意;宁嫔疯癫的咒骂“野种”;还有最后……千刀万剐时彻骨的疼痛。 原来如此。 前世的努力、被诬、惨死……还有这可笑的身世。 电光石火间,一切贯通。 李常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皇后半扶着站在回廊下,大口喘着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小七?”皇后担心的声音传来,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脸色怎么这么白?” 【宿主!宿主你怎么样?!】007惊慌失措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我没事。”李常安在心里回道,“我只是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小七?”皇后见他眼神不对,“可是哪里不舒服?本宫传太医——” 李常安摇摇头,站直身体,看着皇后说道: “娘娘,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吓到了。” 皇后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先回坤宁宫歇歇。” 回到坤宁宫,林嬷嬷端上安神茶。 李常安捧着温热的茶盏,小口喝着,脑子里却飞速运转。 【宿主……你真的都想起来了?】007小心翼翼地问。 “嗯。” 【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007的声音充满担忧,【西朔国那个摄政王一看就不怀好意!】 李常安看向被皇后放在一旁茶几上的锦囊,走了过去,拿起锦囊。 皇后在一旁看着并没有说什么。 入手很轻。李常安顿了顿,打开里面只有一条褪了色的五彩丝线编织的长命缕,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 李常安看着长命缕,久久不语。 “小七,”皇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东西想不想留都随你,你不必害怕,天塌下来也是个子高的顶着。” 李常安回过头,发现皇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娘娘,”李常安仰头看她,嗓子有些发哽,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皇后没再多言,只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小孩子不用想那么多,累了就歇会儿。” 同一时刻,慈宁宫偏殿内,太后端坐主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太子李常宸与和亲王李崇简分坐两侧,神色凝重。 “查。”太后开口,“东宫旧档、白云观僧录、太医院脉案、内务府记档全部调出来。尤其是当年服侍过宁嫔,以及可能接触过白云观一事的宫人、内侍、护卫,一个不漏,给哀家细细地筛!” “是。”李崇简立刻应下,他是先帝幼弟,辈分高却不涉朝争,此时由他主持清查最为稳妥。 太子眉头紧锁:“皇祖母,若……若西朔国所言属实,七弟他……” 太后抬眸看他,眼神锐利:“常宸,你是储君。储君眼中,当先有国,再有家。但家国从来难分。 常安是不是西朔血脉,关乎两国邦交,更关乎我大晟皇室颜面与人心稳定。在确凿证据出现之前,他依然是你七弟,是大晟的七皇子。”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缓:“何况,此事蹊跷。西朔国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皇帝御驾亲征时提起,还由摄政王亲自出面,如此兴师动众,你们以为他们只是因为小七可能是西朔血脉?” 太子与李崇简皆是一凛。 “皇祖母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 太后重新垂下眼帘,拨动佛珠,“哀家只是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去查,越快越好。” “孙儿明白。” “臣弟领旨。” 而此时的驿馆中,贺兰朔正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殿下,”身后阴影中,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大晟那边已经开始调阅旧档了,另外……宁嫔那边,要不要……” “不必。”贺兰朔淡淡道,“一个疯妇的话,没人会信。我们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和……那孩子的自愿。”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告诉宫里我们的人,保护好七皇子。在他愿意跟我们走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黑夜笼罩了整个京城,长春宫里,李常安小口喝着安神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 【宿主,】007心虚的问道,【你……你真的全都想起来了?】 李常安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嗯,我还记得你在我失忆后怎么框我的。” 【!!!】007紧张道,【那、那个……宿主你听我解释!一切都是为了任务!为了我们美好的未来啊!宿主!】 “哦?”李常安其实没有生气,故意逗007道,“为了任务?所以骗我说‘做任务可以换糖吃’?骗我‘骑大马’?还有……” 【呃……这个嘛……】007的声音越来越小,声音里充满了谄媚,【宿主您英明神武、天资过人、慧眼如炬!】 一连串肉麻至极的吹捧不带喘气地砸了过来。 李常安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即使恢复记忆,听到它这么不要脸地自吹自擂加拍马屁,还是有点……承受不住。 007看宿主不回它,开始装哭,【宿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利用宿主您的精湛演技和悲惨身世来投机取巧刷任务!我不该为了尽快攒任务值就出馊主意!我检讨!我反省!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宿主别不要我!嘤嘤嘤……】 李常安:“……” 他按了按眉心,这系统戏未免也太多了。 “闭嘴。”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无奈,“再嘤就把你屏蔽了。” 哭声戛然而止。 007立刻狗腿道:【宿主您吩咐!本系统保证以后绝对兢兢业业、脚踏实地、不再搞任何歪门邪道!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撵狗我绝不抓鸡!以后的任务都正正经经,奖励都实实在在!我以天道发誓!】 “行了。”李常安打断007的喋喋不休,“以前的事,暂时不跟你计较。” 【宿主英明!宿主万岁!】007瞬间雀跃。 第39章 翌日, 李常安起身时,素心的脸色就不太好,替他整理衣襟的动作都比往日轻了许多。 等她端着早膳进来时, “殿下……”素心欲言又止。 李常安小口喝着牛乳粥,抬起眼睛看她:“素心姑姑,外头是不是说什么了?” 素心眼眶微红,强笑道:“没、没什么,殿下别听那些闲言碎语。” 等走出长春宫, 沿途遇到的宫人依旧恭敬行礼,但宫人们偷偷瞥来的眼神里,好奇、怜悯、轻蔑皆有。 “听说了吗?七殿下原来是……” “嘘!小声点!西朔国的皇子呢!” “太后娘娘昨天发了好大的脾气……” “陛下还在北疆打仗呢,这要是真的……可如何是好?” 身后交头接耳的私语如同夏夜恼人的蚊子,嗡嗡作响。 李常安垂着眼,小手却悄悄握紧。 【宿主, 别听那些!】007在他脑海里气鼓鼓的, 【一群碎嘴的!等本系统哪天升了级,非给他们都安排上‘说闲话就咬舌头’的debuff不可!】 李常安被它这幼稚的“报复”想法逗得一笑。 到了坤宁宫,今天人很多, 殿内已有几位嫔妃在等候请安, 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见李常安进来, 声音戛然而止, 眼神飘忽。 其中一个穿着桃红宫装的容嫔,素来心直口快又没什么脑子, 忍不住小声道:“哎呀,七殿下来了……这、这往后咱们该怎么称呼呀?还叫殿下吗?还是……” 她话未说完,旁边一位稍稳重的嫔妃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 容嫔这才意识到失言,讪讪地住了嘴。 李常安脚步微顿,垂下眼睫,显得有几分无助。 皇后看向容嫔开口道:“容嫔你入宫,有几年了?” 容嫔脸色一白,慌忙起身:“回、回娘娘,臣妾入宫已五年……” “五年,宫规还没学明白?”皇后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需要本宫重新教你?” “臣妾不敢!臣妾失言!”容嫔噗通跪下,冷汗涔涔。 皇后没看她,目光缓缓掠过其余几位嫔妃。 “陛下出征在外,国事繁重。后宫之人,当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为陛下分忧,而非搬弄口舌,滋生事端。” 皇后说着,轻轻咳了两声,林嬷嬷连忙上前替她抚背。 她摆了摆手,“七皇子是大晟的皇子,从前是,现在是,谁再敢妄议皇子身世,搅乱宫廷,休怪本宫……不念旧情,按宫规严惩不贷。” 殿内鸦雀无声,这时,太后身边的崔嬷嬷领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进来,捧着一匣子东西。 崔嬷嬷笑容满面,先向皇后行了礼,然后走到李常安面前:“七殿下安。太后娘娘听说殿下昨日受了惊,心中惦念,特意让老奴送些安神的苏合香,并几卷新寻来的游记杂谈,给殿下压压惊,闲暇时翻看解闷。” 她顿了一下,将声音微微拔高说道:“太后娘娘说了,殿下好生进学便是,旁的事,有长辈们操心。” 在场几位嫔妃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红白交错。 容嫔更是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里。 从坤宁宫出来去弘文馆的路上,李常安的心情轻快了不少。 皇后和太后的维护,至少让他在宫里暂时不会太难过。 弘文馆内,同窗们看李常安的眼神各异,好奇探究者有之,避之不及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更有之。 五皇子李常睿更是像嗅到腥味的猫,领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堵在了学堂门口。 “哟,瞧瞧这是谁?”李常睿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着李常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咱们的‘西朔皇子’殿下,还真来上学了?怎么,西朔那边不教《论语》、《孟子》吗?还是等着你那摄政王叔父接你回去学骑射啊?” 恶意的调侃引起一阵嗤笑。 苏文瑾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个箭步挡在李常安身前。 “五殿下!太傅即刻便到,还请慎言!” 迟晏也快步上前与苏文瑾并肩,将李常安护在了身后。 “五殿下!有些话还是慎言,到时候传出去,怕是就算是您,也得挨几板子。” 李常睿被两人噎了一下,尤其是迟晏,镇国公世子的身份,让他不敢太过放肆。 “哼,走着瞧!”李常睿撂下一句狠话回到了座位上。 散学时,李常安发现自己因白日思绪纷乱,竟漏了一份太傅要求的一段《谏太宗十思疏》。 正对着空白的纸页发愁,迟晏收拾好书本,犹豫了片刻,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殿下若是信得过臣,可以将臣抄录的那一份,借与殿下补全。或者殿下告知臣漏了何处,臣……可以代笔补上。” 李常安惊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迟晏?那个严于律己、恪守规矩、连苏文瑾偷偷传纸条都要皱眉的迟晏?竟然主动提出要帮他“作弊”? 一旁的苏文瑾也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迟晏:“迟晏你……你没发烧吧?” 他还伸手想去探探迟晏的额头。 迟晏微微偏头躲开,耳根泛起一丝红晕。 “没有,我只是不想殿下因此等小事受罚。如今……是非常时期,权宜之计罢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常安惊讶的眼神,转身快步离开了学堂,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大呼小叫,【迟晏今天怪怪的!他之前虽然也算维护你,但也恪守规矩。今天这简直……不对劲,很不对劲!】 李常安望着迟晏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自然也察觉到了迟晏的异样。 【难道他觉得宿主你可怜,所以加倍对你好?】007疑惑道。 …… 三日后,慈宁宫偏殿。 和亲王李崇简将一叠厚厚的卷宗轻轻放在太后面前的紫檀案几上,面色凝重。 “臣依旨彻查,元和十二年所有与宁嫔生产相关的人事,皆在此处。结果……不甚乐观。”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他:“说。” “首先是人证。”李崇简翻开最上面一卷。 “当年为宁嫔接生的婆子之一王氏,在七皇子满月宴后第三日,于家中‘失足’落井身亡,地方衙门记录为意外。宁嫔当时的贴身大宫女春杏,在七皇子周岁前,突发‘急症’,一夜之间暴毙,太医院曾记录脉案,但语焉不详。 此外,当年在东宫任职的两名老内侍太监,也在随后一两年内,先后‘病故’。” 皇后坐在下首,指尖冰凉。 太子李常宸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所有关键人证,”李崇简合上卷宗,声音干涩,“几乎……无一幸存。线索至此,基本断了。” “不是几乎,”太后缓缓开口,冷冷道,“是全部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好利落,好狠绝的手笔。” 能如此精准、彻底地清除所有可能知情者,且十几年间不露丝毫破绽,这背后的势力,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触角之深广,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李崇简深吸一口气,又翻开另一份卷宗。 “从物证上看,倒是有明确线索。内务府卷宗清楚记载,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宁嫔以‘为腹中皇嗣祈福,求母子平安’为由,递牌子出宫,目的地是西郊白云观,巳时出,申时归。 白云观留存当年的香客祈福簿副本,也找到了宁嫔当日登记的法名和随喜记录。两相吻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宁嫔回宫后,次日便称‘祈福劳累,回宫途中又受了些风,动了胎气’,需卧床静养。 东宫当年的脉案记录也显示,四月初八、初九两日,皆有太医前往映月宫请脉,记录均为‘胎象不稳,需安胎’。 直到四月初九深夜,东宫才突然报信,言宁嫔‘提前发动’,于子时诞下皇嗣,即七皇子。” 太子李常宸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如此看来,宁嫔于白云观生产一事,恐怕……属实。只是所有可能知情的人证,皆被灭口,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划掩盖。” 太后扫过卷宗上的字迹,“这掩盖真相之人所图恐怕不小。” 能把手伸进东宫,伸进内务府,甚至可能伸进太医院……这绝非一个失宠疯癫的宁嫔能做到的。 “叫宁嫔来。”太后放下佛珠,“哀家倒要看看,到了这个时候,她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 很快,宁嫔被两个粗壮的嬷嬷半拖半架地带到慈宁宫偏殿时。 她的眼神涣散无焦,嘴里念念有词。 太后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对身旁侍立的崔嬷嬷淡淡道:“王远道和王怀羽,在诏狱里住了三日,想必还没想清楚。去,告诉那边当值的,王怀羽那双手,既然写不出实话,留着也是无用,废了吧。” “不——!!!” 一声凄惨的尖叫骤然响起,宁嫔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脱了嬷嬷的钳制,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脸上疯态尽去,只剩下无尽的惊恐。 “太后!太后娘娘开恩!饶命!臣妾说!臣妾什么都说!求您!求您放过我家人!放过我弟弟!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宁嫔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不一会儿便青紫一片—— 作者有话说: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 感谢2025-12-22~2025-12-23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追更文好痛苦呀 、张鱼小丸子、透明、辞希竹 谢谢大家的支持!这边求一下收藏![求你了][求你了] 第40章 太后这才缓缓垂眸, 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宁嫔,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蝼蚁:“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 白云观。你生下的,是谁的孩子?” 宁嫔浑身抖如筛糠,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是……是臣妾的孩子!是个男孩!臣妾亲眼看着他出生的!千真万确!” “孩子呢?”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宁嫔拼命摇头,散乱的头发粘在泪湿的脸上, “臣妾生产时耗尽力气,昏了过去……醒来时,孩子已经包裹好放在我身边了……稳婆……稳婆说一切顺利,母子平安……我就信了!我真的不知道孩子被调包了! 直到……直到他慢慢长大,又有人……有人偷偷给我传信……” 她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极深的怨恨, 不知是恨那调包之人, 还是恨李常安这个“鸠占鹊巢”者。 “既然当时不知调包,那你为何要刻意隐瞒生产日期,谎称是四月初九在东宫生产?” 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 “欺君罔上, 混淆皇室血脉,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三个字如同重锤, 狠狠砸在宁嫔心口。 她浑身剧烈一颤, 眼神开始疯狂躲闪,不敢与太后对视,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似乎内心在天人交战,既恐惧真相暴露, 更恐惧家族倾覆。 太后失去了耐心,不再看她,只对崔嬷嬷抬了抬下巴。 崔嬷嬷会意,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很快崔嬷嬷便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军侍卫,拖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粗暴地将他扔在殿中。 露出的手腕处已是一片可怖的紫黑色淤肿,形状怪异,显然骨骼已遭重创。 他正是宁嫔的弟弟,国子监生员王怀羽。 紧接着,另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也被推搡进来,正是宁嫔的父亲,王远道。 他脸上带着伤,眼神惊恐,看到殿上的太后、皇后,更是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宁嫔目眦欲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怀羽!父亲!” 太后恍若未闻,只看着被丢在地上因剧痛而蜷缩颤抖的王怀羽,对侍卫道:“看来一只手,还不足以让宁嫔娘娘想起该怎么说话。另一只也废了吧,反正留着也没用。” “遵旨!”一名侍卫上前,立马抓向王怀羽另一只完好的手腕。 “不——!!住手!我说!我什么都说!!”宁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上前,却被侍卫轻易挡住。 她崩溃地瘫软在地,额头拼命磕向地面,急忙说道: “是徐嬷嬷!是当时我身边最得用、最信任的徐嬷嬷!都是她撺掇的!是她害我! 她……她跟我说……皇后娘娘的产期也就在那几天了……若是……若是我能赶在同一个日子生产,或许……或许有机会……有机会把孩子换到皇后娘娘名下……那我的孩子……就是嫡子!是嫡出! 陛下当时还是太子,嫡子的分量……将来……将来就有大造化!泼天的富贵,至尊的位置……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听了她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宁嫔歇斯底里的哭诉和宁怀羽压抑的痛哼。 皇后死死抓住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坚硬的紫檀木里,脸色苍白。 太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和亲王李崇简倒吸一口凉气。 宁嫔继续哭喊:“徐嬷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催产药……我……我害怕,但又忍不住那滔天富贵的诱惑……就……就服了药,然后借口祈福出宫去了白云观! 我想着若是在外发动,事后也好遮掩,药效发作,我果然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又喜又怕…… 徐嬷嬷说,不能将孩子放在观内照料,容易引人注意,交给她安排可靠的人暂时看护,等宫里安排妥当……我……我那时刚生产完,虚弱又糊涂,就信了她!” 她哭得几乎断气:“回宫后,我就按计划谎称动了胎气,卧床不出……拖到初九夜里,才让人报信说提前发动,在东宫生下七皇子……我……我只是想给我的孩子谋个好前程! 我没想到……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自己想着换孩子,却没想到我的孩子早就被人调了包! 徐嬷嬷后来跟我说,皇后娘娘身边的林嬷嬷和管嬷嬷看守得铁桶一般,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计划没能成功…… 我以为只是运气不好,却不知道我的孩子早就没了!换进来的是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我真的不知道啊!太后!皇后娘娘!臣妾也是受害者!求你们明鉴!” “轰——!” 皇后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被林嬷嬷死死扶住才没有倒下。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心神。 竟然有人早在几年前,就对她未出世的孩子布下了如此恶毒的局! 宁嫔想李代桃僵,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局中的棋子,亲生骨肉早已被人换走。 那么……那么她自己的孩子呢?那个她怀胎十月,却只在痛苦与血污中匆匆一瞥,便被告知夭折了的孩子呢?! 一个她几乎不敢触碰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猛地窜起——如果宁嫔换子计划成功了呢? 太后不自觉得用力抓住紫檀木扶手。老辣如她,也被这层层嵌套的阴谋震惊了。 太后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紧紧盯着崩溃的宁嫔,沉声问道:“你说徐嬷嬷告诉你,与皇后孩子的调包计划并未成功?你确定?她当时具体如何说的?” 宁嫔瘫在地上,抽噎着努力回忆:“徐嬷嬷……她是初十那天天未亮,我这边刚报生产后不久,悄悄来回话的。 她说……皇后娘娘那边也是折腾了一夜,但林嬷嬷和管嬷嬷像门神一样守着产房,她们带去的自己人根本靠不近,皇后娘娘生下的小皇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立刻就被抱到皇后身边,由两位嬷嬷亲自照料,她们……她们连看都没看清楚,更别说换了……计划只能作罢。 异样……好像没有,只说皇后娘娘生产艰难,最后八阿哥夭折。” 太后眼神闪烁——宁嫔这边计划失败,但另一个针对皇嗣的调包计划,却很可能成功了!徐嬷嬷……恐怕不仅仅是宁嫔的帮凶,怕是另一股势力安插的棋子!! “徐嬷嬷现在何处?”太后声音森冷。 “她……她在七皇子两岁那年,就得了急病,一夜之间就没了……”宁嫔怯怯道,此刻她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被利用了。 又是急病!又是灭口!太后心中寒意更盛。 这幕后之人,清理痕迹的手段堪称狠绝。 “将宁嫔,连同王远道、王怀羽,带下去,分开关押,严加看管,没有哀家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 太后下令:“找个太医给王怀羽看看手,别让他死了。他们父子,活着比死了有用。” “是!”侍卫上前,将哭喊求饶的宁嫔和面如死灰的王家父子拖了出去。 太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的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她转向侍立在皇后身边,同样面色震惊、眼眶发红的林嬷嬷。 “林嬷嬷,”太后沉声道,“你是皇后的奶嬷嬷,自小跟着她,最是忠心不过。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九,皇后生产当夜,你一直在产房。你仔细回想,当时……可有什么异常之处?任何细节,哪怕当时觉得微不足道,现在想来可疑的,都说出来。” 林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既是后怕,也是激动:“太后娘娘明鉴!奴婢……奴婢当时确实和管嬷嬷一起,寸步不离地守着娘娘和小皇子!奴婢敢以性命发誓,宁嫔那边的腌臜手脚,绝对没有得逞! 娘娘生产后便疲累睡去,太医诊断后说小皇子在娘胎里憋得太久,有些气力不足,要好生看护,之后便由我和管嬷嬷、医婆轮流看护的,绝未离眼!直到……直到天亮后……小皇子突然夭折。” 她努力回忆,眉头紧锁:“异常……硬要说异常,奴婢和管嬷嬷守着小皇子在外间暖阁。后半夜,管嬷嬷说她有些头晕,可能是熬的,脸色有些白,出去透了口气,约莫……约莫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就回来了。 还有……天亮前,清理产房的粗使宫女中,有一个面生的,动作有些毛躁,打翻了一个铜盆,被管嬷嬷低声斥责了一句,很快就换下去了……除此之外,奴婢实在想不出有何异样。” 林嬷嬷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太后目光深邃:“面生的宫女……管嬷嬷出去透气……”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细微之处。“管嬷嬷现在何处?” 林嬷嬷拭泪道:“回太后,管嬷嬷年纪大了,身上早有些老毛病,五年前风湿发作得厉害,腿脚不便,娘娘体恤,便准她告老还乡了。奴婢记得,她是河间府人士,老家似乎还有侄儿在。” 告老还乡……河间府……太后记在心里。 皇后此时已稍稍平复,她看向太后,声音沙哑:“母后!徐嬷嬷这条线断了,但管嬷嬷还在!那个面生的宫女,也必须查!还有当年所有经手过臣妾生产、以及……以及‘小皇子’夭折前后事宜的太医、宫人、内侍,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背后之人,布下如此弥天大网,所图绝非小可!臣妾恳请母后,彻查到底!” 太子的眉头紧锁,他缓缓站起身,踱步上前:“皇祖母,母后,宁嫔的供词,看似解开了部分谜团,但也引出了更多疑问。 徐嬷嬷诱导宁嫔实施换子计划,却又在关键时刻‘失败’了,甚至可能在宁嫔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另一重调包——将宁嫔的亲生子换走,换入了西朔国歌姬之子。”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但这其中有个关键。如果是西朔国出手,如果他们有能力进行两次换子,那么他们大可以直接将那歌姬之子和弟弟直接调换,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最后将所有知情人灭口……这手笔,太大了。” “孙儿怀疑,”太子一字一句道,“当年白云观和东宫产房,可能不止有宁嫔和西朔这两股势力。或许……还有第三只手,在暗中搅动风云,浑水摸鱼。” 和亲王李崇简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看向皇后,眼中带着一丝不忍,却又不得不说明白:“母后,儿臣有个大胆的猜测——假如,当年徐嬷嬷对宁嫔说的‘计划失败’是谎言呢?假如……她们其实成功了呢?” 皇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太子,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太子继续道:“如果她们成功将宁嫔之子与母后之子调换,那么母后当年以为早夭的‘八弟’,很可能才是那歌姬之子。而母后真正的亲子……” 他深吸一口气,“很可能就是现在的七弟,李常安。” “这……”皇后当然想到这种可能。她看向太后,眼中充满了混乱与希冀交织的光芒。 太后缓缓点了点头,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常宸的猜测,不无道理。徐嬷嬷此人,行事诡秘,两面三刀,她对宁嫔说的话,未必是真。若换子成功,那么皇后真正的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皇后,“或许,就在我们眼前。” 皇后只觉得心脏狂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她想起李常安的样子——以前只觉得亲近,如今细想,大概是血脉亲情…… 如果……如果小七真的是她的孩子…… 太后见皇后神色动摇,看着皇后,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之外的语重心长:“皇后,此事已非简单的后宫阴私。 皇帝远征在外,国本动摇不得!你是一国之母,中宫之主,这些年你沉浸悲伤,哀家体谅,皇帝也未曾苛责。 但如今,风雨已至,真相关乎你的骨肉,关乎皇嗣血脉,更关乎前朝后宫安稳!你不能再躲在这坤宁宫里,只顾着自己伤心了!” 皇后被太后的话语说得有些羞愧。 是啊,这些年,她困守在丧子之痛里,对后宫诸事能避则避,以至于让人钻了空子! 若非此次西朔国发难,这秘密恐怕还要被掩盖下去,她的孩子……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 “母后教训的是。”皇后声音有些沙哑,“是臣妾懦弱,辜负了母后和陛下的信任,也……对不起我那苦命的孩子。” 她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从今日起,臣妾不会再逃避。这后宫,是臣妾的责任,当年害我孩儿、搅乱宫闱之人,必然在后宫之中有其内应!臣妾定会将其揪出,清算旧账!” 她看向太子和和亲王:“至于追查当年真相,前朝的线索,就有劳和亲王了,由常宸辅助您。本宫会整肃后宫,重掌宫权,从内部开始清查。林嬷嬷,” 她转向跪在地上的林嬷嬷,“你起来,仔细回忆当年所有人、所有事,任何可疑之处,无论关联大小,全部列出。管嬷嬷的下落,本宫亲自来查!那个面生的粗使宫女,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老奴定当尽心竭力!”林嬷嬷激动地磕头。 太后看着皇后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稍慰,点了点头:“好。这才是哀家认识的皇后。记住,勿要打草惊蛇。皇帝那边,哀家会去信说明,你放手去做便是。” “常宸,崇简,”太后又看向太子与和亲王,“外朝彻查,密而不发,重点追查徐嬷嬷的来历、当年宫中异常的人员流动、药材记录,以及……所有可能与西朔国有隐秘关联的线索。河间府那边,立刻派可靠之人秘密前往,找到管嬷嬷。活要见人,死……也要查出她是怎么死的!” “孙儿/臣弟领旨!” “对了,”太后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皇后,语气缓和了些,叮嘱道:“皇后,在事情彻底查清之前,你暂且……先不要召见小七。” 皇后一怔,眼中掠过一丝不解:“母后,这是为何?臣妾只是想……” “哀家知道你心里急,也疼那孩子。”太后打断她。 “但越是如此,越要稳住。你这些年身子弱,情绪不宜大起大落。更重要的是,你此刻见了他,必定难以自持,容易被人看出端倪,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给他带来危险。”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孩子聪明敏感,又刚经历身世风波,本就忐忑。你若表现异常,他只会更加不安。不如先保持些许距离,一切如常,让他安心。” 皇后明白了太后的深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冲动应道:“臣妾明白了,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嗯,你能想通就好。先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待皇后离去,太后对崔嬷嬷吩咐道:“去长春宫传话,就说哀家想七皇子了,让他过来陪哀家用顿便饭。” 崔嬷嬷应下,正要离开,太后又补充道:“让小厨房准备些孩子爱吃的,再蒸一碟奶糕。把那套海棠春睡的粉彩小碗碟找出来用。” “是,老奴这就去办。” 长春宫里,李常安正对着作业发愁,他会但是他不想写,听说太后召他去用晚膳,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这时候找你吃饭?】 007立刻进入警戒模式,【是查完了吗?太后会不会对你做什么?】 “别慌。”李常安放下书,心里也有些打鼓,但面上不显,“太后若要处置我,不必特意叫去用膳。” 他换了身干净清爽的常服,跟着崔嬷嬷往慈宁宫去。 路上,007还在他脑海里碎碎念,吵得李常安头疼。 到了慈宁宫,气氛却比他想象中轻松。 偏殿暖阁里灯火温馨,撤去了平日庄重的摆设,多了几分家常气息。 一张不大的紫檀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清炖鹌子汤、蟹粉狮子头、虾仁炒蛋、清炒豆苗,还有一碟热气腾腾的奶糕。 用的碗碟是套极为精巧可爱的粉彩海棠图案,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用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5-12-24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张鱼小丸子、追更文好痛苦呀 、辞希竹、阿钰、脉脉不得语 谢谢大家的支持!这边求一下收藏![求你了][求你了]《 》 40-50 第41章 太后已换了身家常的赭色团花常服, 未戴太多首饰,只挽了个简单的髻,坐在桌边, 见李常安进来,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小七来了,快过来坐。饿了吧?皇祖母让人做了些你爱吃的。”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免了免了,快坐。”太后招呼他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亲自夹了一个小小的狮子头放到他面前的海棠小碗里。 “尝尝, 这是江南来的厨子做的,应该合你口味。” 李常安看着碗里的狮子头,乖乖拿起小勺子尝了一口,果然鲜美异常。 “好吃吗?”太后问。 “好吃!谢谢皇祖母!”李常安眼睛亮了亮,美食当前,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太后笑着又给他夹了些虾仁和豆苗:“好吃就多吃点。瞧你, 这几日怕是都没好好吃饭, 小脸都尖了。” 吃了半晌,太后绝口不提西朔国和他的身世,只问他功课如何, 在弘文馆可还适应, 豆沙最近捣不捣蛋,像是寻常人家祖母关心孙儿。 直到吃得差不多了, 太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宫里最近有些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你父皇、皇祖母, 心里都清楚着呢。” 李常安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太后,眼里满是疑惑。 太后看着他这双眼睛, 心中微微一动:“小七,这世上,阴谋诡计多得是。有人想挑拨离间,有人想浑水摸鱼。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可是皇祖母,”李常安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西朔国那个摄政王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太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皇祖母告诉你,你就是我李家的孩子,是你父皇的儿子,是哀家的亲孙子。这一点,任谁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李常安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为何太后如此肯定? “皇祖母……您为什么这么确定?”李常安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太后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心中微软,又有些酸楚。 这孩子,怕是吓坏了,也困惑极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后倾身抱起李常安,在李常安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李常安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两辈子,还从未有人这样亲昵地对待过他。 太后退开些,看着他傻住的样子,笑成了眯眯眼。 “傻孩子,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皇祖母说是就是!我自己的宝贝孙子,我还能认不得?” 【哇!宿主!太后这招厉害啊!难怪能成为宫斗冠军!】007在脑海里夸张地叫道。 【不过……太后为啥这么肯定?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难道有什么皇室秘传的认亲方法?胎记?还是……】 李常安也被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笃定搞得心乱如麻。 太后的态度太不寻常了。 如果只是安抚,不必如此;如果查到了证据,为何不明确告知? 但无论如何,太后这份毫不掩饰的维护和亲昵,说不感动是假的。 他低下头,掩饰微红的眼眶,乖乖说道:“孙儿知道了……谢谢皇祖母。” 太后又给他夹了一块奶糕,“把这个吃了,然后早点回去歇着。明日还要上学呢,记住,不管听到什么,都不用怕,有皇祖母在。” 从慈宁宫出来,夜风微凉。 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太后的态度太笃定了!简直像是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可是不应该呀!这个时代应该没有什么技术能明确鉴定亲子关系啊!】 李常安轻轻“嗯”了一声,他也很疑惑。而且前世的轨迹里,此时也并无西朔使臣来访这一出。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认真说道:“007!” 【在呢宿主!】007立刻答应。 “谢谢你。” 【诶?】007似乎卡壳了一下,随即是受宠若惊般的开心,【谢、谢我?为什么突然谢我呀?】 李常安望着前方被宫灯晕染出一圈圈光晕的夜色,嘴角微弯。 “因为有你,所有的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翌日清晨,李常安被素心叫醒。 推开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眼前的世界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昨夜竟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场春雪,此刻尚未停歇,将琉璃瓦、朱红墙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洁白。 “哇,好大的雪!”李常安呼出一口白气,眼睛亮晶晶的。 【宿主,穿厚点!今天肯定冷死了!】007在他脑海里提醒。 正说着,素心领着两个小太监捧着热水和今日要穿的厚实冬装进来。 李常安洗漱完毕,素心正蹲下身要替他穿那双崭新的鹿皮小靴,一道身影却快了一步。 是迟宴。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长春宫,此刻很自然地单膝蹲跪在李常安面前,从素心手中接过靴子。 素心有些错愕,但也识趣地退开一步。 迟宴动作熟稔地握住李常安纤细的脚踝,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小脚套进温暖的靴筒里,仔细地整理好边缘的皮毛,又系紧了靴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次。 李常安僵坐在床榻上,低头看着迟宴,在内心跟007吐槽道:“他今天又发什么疯?有病啊!他又不是内侍!” 而迟晏却仿佛没觉得有任何不妥,系好一只,又去拿另一只靴子。 007愣了一下,在他脑海里尖叫,【穿鞋!他居然给你穿鞋!这要是搁一个月前,他连你写字姿势不标准都要板着脸提醒!宿主,他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还是说他终于意识到宿主您的可爱无法抵挡?】 “闭上你的小嘴巴。”李常安在心里说了一句,脸上有些发热,忍不住缩了缩脚。 “迟、迟晏,我自己来就好。” 迟晏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有些失落。 “雪天路滑,殿下穿好鞋,走路稳当些。” 迟晏手下动作却未停,替他穿好了另一只靴子,然后才站起身,恢复了平日那副端正持礼的模样。 李常安踩了踩脚上暖和的靴子,心里的古怪却越来越浓。 迟晏最近对他好得过分了,从帮他“作弊”补作业,到时不时“恰好”多带一份点心,再到今天这般体贴……这绝不像这辈子那个小古板会做的事,也不像是前世与他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奇怪!太奇怪了! “走吧,殿下,该去弘文馆了,雪大,路不好走。”迟晏已替他拿起了装书具的小包,又仔细检查了他的斗篷。 苏文瑾刚好裹得像个球一样跑来了,见到迟晏这副做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扯着李常安的袖子咬耳朵:“殿下,迟晏是不是吃错药了?他以前不是最讲究‘君子远庖厨’……啊不是,是‘主仆有别’、‘上下尊卑’那套吗?” 李常安只能含糊应道:“可能……突然天太冷了,脑子冻坏了?”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弘文馆,学堂里烧着地龙,倒是暖和。 然而,今日太傅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讲席后,而是坐在一旁,神色中带着一丝紧绷。 讲席上,坐着一位不速之客——西朔国摄政王贺兰朔。 他怎么会在这里?! 满堂的皇子、宗室子弟、重臣之后,也皆是目瞪口呆,连最嚣张的五皇子李常睿此刻都噤了声,只敢用眼睛偷偷瞟着。 贺兰朔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优雅地放下手,目光在学堂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刚进门的李常安身上。 “看来人到齐了。”贺兰朔开口,“今日大雪,天公作美,正是上课的好时机。你们太傅已经同意了,这节课,由本王来上。” 众人哗然。贺兰朔却已起身,率先向外走去:“都跟上,我们去外面上课……” 太傅也只能无奈地示意大家跟上,毕竟是太后特意交代的。 雪还在下,只是小了些。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弘文馆后那片原本用于骑射练习的广阔空地,此刻已覆满了雪。 贺兰朔站在雪地中央,他简单讲了几句行军打仗如何在苦寒之地生存,如何利用冰雪天时,话锋却忽然一转。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笑道,“尤其是对你们这些长在锦绣丛中的孩子。今天,本王就带你们玩个游戏——雪地寻踪。 两到五人一组,分散开来,在这片区域内寻找本王提前藏好的十枚特制金铃。找到最多者,有奖品。” 这像极了一场别出心裁的游戏,倒是冲淡了在场孩子们的一些紧张。 毕竟还是一群未成年的孩子们,心性活泼,很快便在雪地里撒起欢来,三三两两结伴去寻找。 李常安自然是和苏文瑾、迟晏一组。 苏文瑾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兔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最前面,嘴里嚷着:“金铃!我来啦!” 迟晏则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李常安身侧,眼神警惕地观察着贺兰朔。 李常安人小,腿短,这雪对于其他少年只是没过脚踝,对他而言却几乎要没到小腿肚。 他吃力地拔着腿往前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小脸很快憋得通红,额角也冒出了细汗。 【宿主!小心点!这雪太厚了!】007担忧道。 迟晏见状,立刻伸出手:“殿下,我拉您。” 李常安刚要把手递过去。 贺兰朔含笑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七殿下似乎行走不便?” 下一秒,李常安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贺兰朔轻轻松松地抱了起来,还是那种面对面的抱小孩的姿势! “!”李常安懵了,随即挣扎起来,“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贺兰朔的手臂却稳稳地托着他,将他抱得更高了些。 他低头看着怀里张牙舞爪、气得脸颊鼓鼓的小团子,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别乱动,小心摔着。” 他的声音压低,故意逗趣道:“这雪对你来说太深了。本王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换来这给你们上一节课、见你一面的机会。” 李常安挣扎的动作顿住,疑惑地看他。 贺兰朔眨了眨眼,英俊的脸上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割地赔款了哦,小殿下。见你一面,成本高昂。” 这话半真半假,配上贺兰朔的表情,着实有些好笑。 李常安却更气了!谁要你割地赔款来见了!还有,这种抱小孩的姿势是怎么回事!他都七岁了! “放我下去!”他扭动着,小手推拒着贺兰朔。 贺兰朔看着他气鼓鼓像只小河豚的模样,心里腹诽:我皇兄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家伙?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贺兰朔见好就收,怕真把人惹急了。 但还是没放下他,而是调整了下姿势,让他侧坐在自己臂弯里,这样视野更好,也稍微“体面”了点。 “你看,他们都在认真找金铃呢,你这样走太慢,什么都找不到。本王带你去找,如何?保证比他们都快。” 李常安憋着一口气,不想理他。 他扭头去看苏文瑾和迟晏,发现迟晏正死死盯着这边,脸色有些难看,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似乎想冲过来,又被贺兰朔身后两名西朔随从隐隐阻住。 贺兰朔抱着李常安,当真在雪地里漫步起来,一边走,一边还真像那么回事地指点着雪地上的痕迹,讲解如何追踪、如何判断方向。 李常安起初还绷着小脸,但听着听着,倒也觉得有些道理。 贺兰朔确实见识广博,讲的东西生动有趣,比太傅的照本宣科吸引人多了。 很快,凭借贺兰朔的“作弊”,李常安“发现”了三枚藏在树下石缝里的小金铃。 “开心了?”贺兰朔低头看他微微翘起的嘴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李常安立刻抿住嘴,扭开头,却也没放开小金铃。 游戏结束时,李常安凭借“外挂”荣获“第一”,贺兰朔当众给了他一把镶嵌着宝石的西朔小弯刀。 贺兰朔将小弯刀亲手递给李常安,弯腰看着他。 “七殿下很聪明,也很有勇气。以后我们还会多多见面的。” 这话里的暗示,让在场许多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迟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皇后端坐正殿主位,已换下了平日略显素淡的常服,穿着一身象征中宫权威的明黄色凤穿牡丹宫装。 林嬷嬷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宫人名册和几份刚刚呈上来的密报。 下首,几位内务府管事太监、慎刑司的嬷嬷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娘娘,映月宫那边查过了。” 一位慎刑司嬷嬷低声回禀,“宁嫔身边旧人几乎散尽,但有两个洒扫上的老宫人还记得,当年徐嬷嬷似乎与永和宫一位负责采买花卉的姑姑是同乡,走得颇近。那位姑姑……五年前已病故。” 皇后眼神微冷,指尖在扶手的凤首上轻轻叩击:“只是同乡?” “目前只查到这些,徐嬷嬷行事谨慎,几乎没留下太多把柄。” 皇后点了点头,示意她退下。 内务府负责香药的一位太监:“本宫让你查的长春宫近三个月领用的香料记录,如何?” 那太监连忙上前一步,恭敬道:“回娘娘,查到了。长春宫七殿下处,按例每月领取安神助眠的苏合香、檀香各两钱。 但……但从两个月前起,领用的檀香里,被掺入了一味‘梦陀罗’的根茎磨的细粉,量极少,若非精通药理极难察觉。 此物短期用之可助眠,但长期嗅闻,会令人精神日渐萎靡,体虚多梦,于孩童尤其损伤根基,甚至会致孩童早夭。” 殿内温度骤降,皇后缓缓坐直了身体,声音平静得可怕:“来源!” “奴才顺藤摸瓜,查到了尚宫局一位负责分派香料的宫女,她供认是受了永和宫一位大宫女的指使和重金收买。” 太监伏低身子,“人赃并获,那宫女和永和宫的大宫女都已扣下,听候娘娘发落。” 果然是丽妃!这个蠢货!竟敢用这等阴毒手段对付一个孩子! 皇后胸口起伏,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丽妃仗着母家势大,自己又育有五皇子,向来跋扈,以往一些争风吃醋、打压低位妃嫔的手段,自己在病中不愿多管,没想到她竟恶毒至此,将手伸向了皇嗣!还把手伸到了小七身上! 林嬷嬷望见皇后眼中的杀意,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请娘娘息怒。如今西朔国之事悬而未决,七殿下身处在风口浪尖,若此刻大张旗鼓处置丽妃,恐怕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多目光聚焦在七殿下身上,反而于殿下不利。 且丽妃母家……在朝中颇有势力,陛下又远征在外,此时与其硬碰,恐生变数。” 皇后死死攥着扶手,指甲掐进掌心。林嬷嬷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 丽妃固然可恨,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厘清小七的身世,稳住大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了几口气:“你所言有理,先将那两个宫女处置了,干净些。长春宫那边的香料,立刻全部换掉,用我们库里最好的,派可靠的人亲自送去,看着他们换上。 对外……就说七殿下近日睡眠不安,本宫体恤,特赐了新的安神香。” “是。”林嬷嬷和太监连忙应下。 “至于丽妃……”皇后眼神幽深,“这笔账,本宫给她记着,且让她再逍遥几日。” 这日下午,丽妃便又搞出了一件事。 新晋的李选侍,在御花园偶遇惠妃,言语间不够恭敬,被随后恰好路过的丽妃撞见,丽妃正因皇后近日突然收回权柄,开始过问宫务而心烦气躁,当即借题发挥,命人掌了李选侍的嘴,又罚她在御花园鹅卵石小径上跪足两个时辰,美其名曰学学规矩。 时值雪后初晴,化雪时分最是寒冷,鹅卵石上又冰又硌。 李选侍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不到半个时辰便晕了过去,被人抬回住处后便发起了高烧,病势汹汹。 此事闹得不小,很快传到了皇后耳中。 皇后正在看内务府重新整理后的账目,闻言,放下朱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丽妃是以何理由罚的李选侍?” “回娘娘,丽妃娘娘说……李选侍对惠妃不敬,言语冲撞。”回话的嬷嬷小心翼翼道。 “惠妃本人可曾动怒?可曾要求处置李选侍?”皇后又问。 “这……惠妃娘娘当时似乎并未动气,还劝了丽妃娘娘两句,但丽妃娘娘不听。” 皇后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她起身,对林嬷嬷道:“摆驾永和宫。另外,去请惠妃。既然丽妃要教规矩,本宫今日,就好好教教她,什么是宫规。” 林嬷嬷心领神会,立刻去办。 永和宫内,丽妃刚发完脾气,摔了一套茶盏,正在心疼——那是她最喜欢的钧窑瓷器。 听闻皇后凤驾亲临,还带着好几位妃嫔,心里先是一虚,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不过罚了个小小的选侍,皇后还能把她怎么样? 她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裙,出门迎驾。 皇后端坐永和宫正殿主位,德妃、惠妃、贤妃分坐两旁。 丽妃行过礼,皇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叫她起身,而是端起林嬷嬷奉上的茶,轻轻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良久,皇后才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丽妃:“丽妃,御花园罚跪李选侍之事,你可有话说?” 丽妃忙道:“回娘娘,那李氏对惠妃姐姐不敬,臣妾只是小惩大诫,教她宫规……” “宫规?”皇后打断她,严肃斥道,“后宫妃嫔,位份有差,然皆需和睦,不得擅自用刑,尤其不得滥用私刑,损伤妃嫔身体、损及皇嗣福祉。此乃宫规第一条。你可还记得?” 丽妃脸色一白:“臣妾……臣妾只是……” “惠妃,”皇后转向惠妃,“李选侍当时可曾对你有不敬之言?你可曾动怒?可曾要求丽妃处置她?” 惠妃起身,如实道:“回娘娘,李选侍当时言语是有些直率,但并未有不敬之意,臣妾并未动气,也未曾要求丽妃妹妹处置她。” 皇后点了点头,又看向丽妃:“你可听清了?惠妃本人并未觉得受冲撞,亦未请你主持公道。你以莫须有之罪名,擅自对低位妃嫔动刑,致其重病。丽妃,你眼中可还有宫规?可还将本宫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丽妃冷汗下来了,她没想到皇后会如此较真,“娘娘恕罪!臣妾……臣妾也是一时情急,想着维护宫中体统……” 皇后轻轻一笑,“维护体统?动用私刑,欺压低位妃嫔,致使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这就是你维护的体统?丽妃,你入宫多年,又诞育皇子,本宫原以为你该懂事了。如今看来,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丽妃脸色难看,赶紧认错道:“娘娘!臣妾知错了!求娘娘开恩!” 皇后不再看她,对林嬷嬷道:“传本宫懿旨。丽妃不遵宫规,擅动私刑。即日起,禁足永和宫思过,非诏不得出。抄写《女诫》、《宫规》百遍,静思己过。五皇子暂且移至贤妃宫中照看几日,以免受其母言行影响。” 禁足!抄书!还要把常睿送走! 丽妃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娘娘!臣妾知错了!求您别把常睿送走!他还小,离不开臣妾啊!” 皇后不为所动:“正是因为他尚幼,才更需端正言行之人为榜样。贤妃性情温厚,常睿去她那里静静心,是好事。” 她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丽妃,补充道:“另外,永和宫用度,削减三成。丽妃,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说罢,皇后起身,不再看瘫软在地的丽妃一眼,对几位妃嫔道:“今日之事,诸位妹妹都看见了。后宫安宁,需上下遵规守矩,和睦相处。望诸位引以为戒。” “臣妾等谨遵娘娘教诲。”几位妃嫔连忙起身应道,心中各有思量。 皇后此举,看似是为李选侍出头,实则敲山震虎。 既狠狠打了丽妃的脸,削了她的气焰,警告了后宫不安分的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5-12-25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桃、亦蝶 感谢2025-12-25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憨憨不憨、辞希竹、霁月清风 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圣诞快乐[撒花][撒花] 第42章 慈宁宫, 暖阁,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最后一丝寒意。 太后端坐主位, 手中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沉香佛珠,眼神里带着点不耐。 下首左侧坐着太子李常宸与礼部尚书沈清源。右侧则是今日不请自来、姿态却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的西朔摄政王贺兰朔。 “太后娘娘,陛下,还有太子殿下,” 贺兰朔端起茶盏, 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催促。 “本王在大晟京中已逗留一旬有余。不知关于七殿下身世一事,贵国……调查得如何了?我皇兄在西朔翘首以盼,实在是爱子心切,日夜思念我那从未谋面的小皇侄啊。”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抬眼看向他, “摄政王远道而来,心系此事,哀家理解。只是此事关乎两国血脉大事, 且年代久远, 牵涉甚广,查证需得仔细, 方能给两国一个交代, 急不得。” “哦?”贺兰朔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转过头来直视太后。 “可本王怎么觉得,贵国似乎……并不太着急?或者说,是太后娘娘您, 舍不得我那可爱的小侄儿?” 太子眉头一蹙,正欲开口,太后已先一步淡淡道:“摄政王此言差矣。小七无论身世如何,皆是在我大晟皇宫长大,唤了哀家七年皇祖母,唤了皇帝七年父皇。 血脉亲情或许有天定,但十几年朝夕相处的骨肉之情,亦是实打实的。哀家疼他,有何不对?反倒是摄政王你……” 太后话锋一转,暗含机锋道:“如此急切,倒让哀家想起一句老话,‘过犹不及’。况且,上次摄政王去弘文馆授课一番,可是在宫中平添了不少波澜。哀家年纪大了,只希望孩子们能安稳度日。” 贺兰朔被这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也不恼,反而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摊手道:“太后娘娘这话可冤枉本王了。上次那是……嗯,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顺便探望小侄儿。您瞧,为了见那一面,本王可是被您老人家‘坑’走了不少真金白银,答应了好些不平等的贸易条款呢。” 礼部尚书沈清源在一旁听着,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嘀咕:这西朔摄政王脸皮也忒厚了些,分明是带着目的硬闯弘文馆,倒成了太后坑他?不过……上次谈成的边市绢马交易,大晟确实占了不少便宜……想到这里,沈尚书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零点一分。 太后瞥了他一眼,丝毫不为所动:“一码归一码。贸易是两国互利,岂能与私事混为一谈?摄政王若真心为侄儿考虑,便该知此刻宜静不宜动。” 贺兰朔见太后油盐不进,心下也有些焦躁,皇兄那边可等不及了。 他思索片刻,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色道:“太后娘娘,明人不说暗话。本王可以再多等几日,但总得有个期限。我皇兄身体近些年不太好,思子成疾,实在拖不起。 不如这样,我再给贵国一旬时间,一旬之后,无论调查结果如何,请务必给西朔一个明确的答复。在此期间……”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本王希望,能多些机会见见小七。毕竟,您这边没有实证,我这边可是有的。我总需要时间和小七培养感情,让他熟悉熟悉我这个亲王叔。” “不行。”太后拒绝得干脆利落,“上次已是破例。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一个外臣频频接触皇子?成何体统!此事不必再议。” 【这老太太,护犊子护得真紧。】贺兰朔心中无奈。 他坚持道:“太后娘娘,您这也太不近人情了。本王是孩子的亲叔叔,见见面有何不可?再说,上次那‘坑’走的银子,本王就当给侄儿的见面礼了,绝无怨言。 可这次……您又让我再等等,又不让我见小七,我皇兄若是问起侄儿近况,我总不能只说‘远远看了一眼,没捞着说话’吧?” 他这话带上了几分无赖和委屈。太子李常宸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这贺兰朔,分明是来抢弟弟的!还亲叔叔?小七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他强忍着出言驳斥的冲动,看向太后。 太后也被贺兰朔这没皮没脸、锲而不舍的劲儿弄得有些头疼。 这人身份特殊,又不能真的彻底撕破脸。 她捻着佛珠,心思飞转。 贺兰朔察言观色,知道太后有所松动,立刻加码:“太后娘娘,这样如何?只要您允准本王这几日能多见小七几次,哪怕只是说说话……明年春,我西朔与大晟的铁矿贸易额,可以在原有基础上,再增加一成。如何?” 此言一出,不仅太后,连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礼部尚书沈清源都倏然抬起了头,眼中精光一闪! 铁矿!还是增加一成的贸易额!西朔国铁矿品质上乘,对大晟军械制造至关重要,历来是两国贸易谈判的重点和难点。 贺兰朔竟然为了见一个孩子,开出这样的条件? 沈尚书迅速在心里盘算起来,脸上的褶子都仿佛舒展了些,再看贺兰朔时,顿时觉得这位西朔摄政王虽然行事不羁了些,但……还挺“懂事”的嘛! 为了亲情,不惜让利,感人,实在感人! 太后自然知道这一成铁矿贸易额意味着什么。 贺兰朔这是下了血本,也表明了志在必得的决心。再强硬拒绝,恐怕真的会激化矛盾。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摄政王为了小七,倒是舍得。” 贺兰朔笑得真诚:“血脉相连,钱财不过是身外物。再说,贸易往来,互利互惠,大晟也不是不给钱嘛。” 他心里想的是:铁矿这东西西朔多得是,去年又挖到了两条新的矿脉,正愁怎么卖出去呢?关键是皇兄那边不能再拖了。 太子却气得暗暗咬牙。互利互惠?分明是拿钱砸路!看沈尚书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就知道,朝廷里肯定有不少人会为此心动,甚至可能影响对小七去留的决策。这个贺兰朔,狡猾至极! 最终,太后在沈尚书隐含期待的目光和贺兰朔的“诚意”下,终究是松了口:“罢了,摄政王这么喜欢小七,哀家亦非铁石心肠。便允你这一旬再见小七三次。但需有太子陪同,且只能在宫外‘偶遇’,以免再生事端,惹人非议。” “宫外?三次?”贺兰朔挑眉,似乎嫌少。 “就三次。”太后语气不容置疑,“摄政王若觉得不妥,那便……” “妥!妥妥的!”贺兰朔立刻见好就收,笑容满面,“多谢太后娘娘成全!那就……有劳太子殿下了。” 他转向李常宸,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和煦。 太子李常宸胸口一闷,几乎要呕出血来,却不得不维持储君风度,僵硬地颔首:“……分内之事。”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 先是弘文馆的几位太傅,不是“偶感风寒,需要静养”,就是“家中老母病重,需告假数日”,最离谱的一位是说“家乡遭了猪瘟,要回去主持大局”。 苏文瑾私下还跟他吐槽:太傅家是养猪的吗? 总之,弘文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放了好几天假。 李常安乐得清闲,正在长春宫琢磨着系统的功能和商城,顺便逗逗007。 太子李常宸便不请自来了。 “小七,整日闷在宫里也无趣,今日天气尚可,皇兄带你出宫逛逛,可好?”太子笑容温润,语气带着商量。 出宫?李常安眼睛一亮。 但看着太子,他又想起自己“失忆”期间,好像、似乎、可能……对着这位皇兄撒过娇?耍过赖?那种尴尬感瞬间涌上心头。 【宿主,去啊去啊!上次我还没逛够啊!】007兴奋撺掇。 李常安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说自己恢复记忆了,太尴尬了! 他扬起小脸,努力表现出跟之前一样:“真的吗?谢谢皇兄!” 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太子李常宸心头那根名为“愧疚”的弦又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如果……如果小七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那自己前世的所作所为……他几乎不敢深想。 “自然是真的。”太子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来,皇兄抱你。”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走……”李常安连忙摆手。 “宫道雪后湿滑,你年纪小,容易摔着。”太子却不由分说,俯身便将小小一团的李常安稳稳抱了起来,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李常安:“……” 算了,就当是交通工具升级了。 他自暴自弃地把头埋在太子肩窝,假装自己是个真正的宝宝,以此逃避尴尬。 太子感受到怀里小七软软的、淡淡的奶香味,心中一片酸软。 马车驶出宫门,京城的繁华景象逐渐映入眼帘。 虽然春雪刚过,寒气未消,但街道上已是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李常安扒着车窗,好奇地张望着,久违的市井气息让他感到一丝鲜活。 太子见他喜欢,便吩咐车夫慢行,沿着几条热闹的街市缓缓走过。 李常安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指着外面卖糖人、捏面人的摊子,太子便会让随从去买来给他。 在一处较为清雅的酒楼附近,马车被人拦下。 侍卫上前交涉,很快回来禀报:“殿下,是西朔摄政王的车驾。摄政王说……恰巧路过,看到殿下车驾,特来打个招呼。” 太子脸色一沉。哼!狗皮膏药!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好奇张望的李常安,深吸一口气,压下不快,淡淡道:“请摄政王稍候。” 李常安也被这“偶遇”弄得一愣,随即便看到一辆颇具异域风情的华丽马车车门打开,贺兰朔跳下车,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好巧啊!”贺兰朔拱手,目光却径直落在被太子抱着的李常安身上,笑容更深了,“七殿下也在?看来本王今日运气不错。” 李常安默默把脸往太子颈窝里藏了藏。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太子勉强维持着礼仪:“确实很巧。摄政王这是要往何处去?” “闲来无事,随便逛逛。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听闻这‘悦宾楼’的淮扬菜乃是一绝,本王早就想尝尝了,今日正好做东,请太子殿下和七殿下赏光,如何?” 贺兰朔发出邀请,眼神却带着“你懂得”的暗示——这可是太后娘娘同意了的。 太子无奈,只得点头:“那便叨扰摄政王了。” 一行人进了悦宾楼最好的雅间。 贺兰朔一会儿问李常安喜欢吃什么,一会儿给他讲西朔的风土人情,甚至拿出一个镶嵌着绿松石的小马驹玩偶送给他。 李常安礼貌地道谢接过,心里却警惕着。 “小七,来,坐王叔这边,看得清楚。”贺兰朔拍拍自己身边的座位。 李常安往太子身边靠了靠,小声道:“我坐皇兄这里就好。” 贺兰朔也不强求,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眼神让李常安觉得自己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太子则全程冷着脸,仿佛一座移动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贺兰朔勿近”的气息。 饭菜上桌,果然精致可口。 李常安拿起自己的小筷子,正准备夹菜,两双筷子却同时伸到了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一双来自太子,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 一双来自贺兰朔,夹了一只剥好的水晶虾仁。 两人动作一顿,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 李常安看着碟子里突然多出的两样菜,又看看两个目光炯炯盯着他的大人,心里一阵无语。 【宿主,修罗场啊!】007看热闹不嫌事大。 “……谢谢皇兄,谢谢摄政王。”李常安有些无语,浪费可耻,他先吃了太子夹的鱼,又吃了贺兰朔剥的虾。 两人似乎满意了,但下一瞬,又同时开始给他布菜。 “小七,尝尝这个蟹粉豆腐,很嫩。” “这个酒酿清鸭丝也不错,不腻。” “春卷要趁热吃。” “喝点汤,暖暖胃。” 李常安面前的小碟子很快堆成了小山。 他看着还在不断增加的菜肴,终于忍不住生气道:“皇兄,摄政王,我自己会夹……菜快凉了。” 而且,他真的吃不了这么多啊! 太子和贺兰朔这才停下。 看着李常安鼓着白嫩嫩、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颊,努力对付碗里食物,用小勺子舀汤时,短短的手指泛着健康的粉色,两个大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真可爱。 贺兰朔更是手痒,趁李常安不注意,迅速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鼓起的脸颊。 李常安:“!!!” 他捂着被戳的脸,瞪大眼睛看着贺兰朔。 贺兰朔哈哈大笑:“手感真好!” 太子脸更黑了,差点捏断手里的筷子。 这顿饭吃得李常安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快要结束,他借口透气,跑到雅间外的栏杆边。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 李常安却注意到,楼梯旁一个穿得像是庄户人家的人,正跟掌柜的低声说话,脸色愁苦。 “……掌柜的,不是俺不想供,这场春雪下得邪乎,地里刚出的秧苗冻死了一大片,好些菜都跟不上趟了……真的没那么多水灵青菜了,价格实在压不下来……” 掌柜的也皱着眉头:“这可难办了,咱们酒楼就指着时鲜菜招客呢。你再想想办法,去远点的庄子看看?” “远点的也差不离,这场雪范围不小哩……” 春雪冻死秧苗?李常安心中一动。 倒春寒虽然不是什么全国性的大灾,但也导致京畿及附近几个州县春菜歉收,菜价飞涨,不少农户损失不小。 如今亲眼见到,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似乎又隐隐冒头。 李常安望着楼下喧闹的人群,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宿主?】007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怎么了?】 “嗯。”李常安在心里应道,“007,你的系统商城里,有没有……农业技术和灾害气候应对之类的书?” 【诶?】007一愣,随即快速检索起来,【有倒是有……《初级农事优化手册》(精装插图版),《常见作物病虫害防治图谱》(带彩图),《气候异常应对建议》(通用版)……宿主,你要干嘛?你要种田吗?可这不是任务诶!】 李常安没有立刻回答007的疑问。 他望着楼下那位庄户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精致的锦袍。 前世,他坐在庙堂之高,看过无数关于灾荒、歉收的奏报,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如同楼下庄户一样鲜活而艰难的生命。 他曾努力想去做些什么,却往往被掣肘于权谋倾轧。 如今重活一世,他只想远离那些漩涡,可当真实的民生疾苦撞入眼帘时,还是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宿主?你确定要兑换码?】007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那些书……虽然不算贵,但兑换了也不算任务进度,纯粹是知识储备哦。而且,宿主你要怎么用出去?总不能拿着书跑到田里跟老农说‘嘿,我这儿有本仙书’吧?】 “我知道。”李常安在心里回应,思索道,“直接给书当然不行。” 【007,】李常安在脑中问道,【如果我想让一些合乎情理的农事知识,恰好被某位关心农桑的官员发现,系统能做到吗?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007似乎被问住了,沉默了几秒,才带着点不确定回答道:【呃……理论上,系统可以辅助进行信息投放,但前提是必须有合理的触发媒介。而且,这属于‘非任务辅助行为’,需要消耗额外的能量……也就是宿主的任务积分,或者完成特定的小型支线任务来换取能量。】 积分?李常安立刻查看了一下自己可怜巴巴的账户余额,他的任务积分跟他的功德积分简直是两个极端。 他现在零零总总也不过一百一十二任务积分。而兑换那本农书就要五十任务积分,再进行“合理化投放”,恐怕所剩无几。 【宿主,你真的要这么做吗?积分可以换好多好玩的东西,或者攒着抽奖,说不定能抽到保命的神器呢!】007试图劝阻。 李常安轻轻叹了口气。“先兑换《初级农事优化手册》,任务积分用了再赚。” 007虽然不理解宿主为何执着于此,但还是帮宿主兑换了。 【好吧,宿主。兑换《初级农事优化手册》(精装插图版),扣除积分五十点;剩余积分……六十二点。】 这时,太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七,该回去了。” 贺兰朔也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顺着李常安刚才看的方向望了望,笑道:“七殿下对市井烟火倒是感兴趣。下次王叔带你去西市逛逛,那边胡商云集,更有趣些。” 李常安收回目光,转过身,“皇兄,” 他拉了拉太子的衣袖,仰起小脸,“我刚才听到楼下那个送菜的伯伯说,地里的菜苗被雪冻死了,他们好难过……菜没有了,酒楼的掌柜也会不开心吧?大家是不是就吃不到好吃的青菜了?” 太子一愣,没想到弟弟会关心这个。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贺兰朔,见对方也露出些许讶异的神色。 “小七仁善。春雪伤苗,确是农事一害。不过朝廷自有赈济安抚之策,京畿亦有常平仓调节菜价,不致有大碍。” 这话说得官方,主要是说给贺兰朔听的,彰显大晟朝廷的体恤与能力。 贺兰朔却笑了笑,蹲下身,与李常安平视:“小七能注意到这个,很细心。西朔国更北,春天来得晚,偶尔也有倒春寒。我们的牧民和农户,会提前储备干草,搭建暖棚,或者抢种一些耐寒的牧草和菜蔬。办法总是有的。” 李常安心中一动,贺兰朔这话倒是给了他一个切入点。 他眨了眨眼,装作好奇地问道:“暖棚?耐寒的菜?是不是像……像小白菜、菠菜那种?我好像在皇祖母的小厨房里,冬天也见过绿绿的菠菜呢。” 太子闻言,倒是想起太后宫中的暖房和温泉庄子确实四季常青,便点了点头:“皇祖母那里是有温泉地热,自然不同。不过,小白菜、菠菜确实比一般菜蔬耐寒些。” 贺兰朔眼中笑意更深,觉得这小侄子不仅可爱,还敏锐善良。“不错。若是受损不重,及时清理,有些苗还能救回来。若是损失大了,抢种这些长得快的,也能弥补些损失。” “哦……原来是这样。” 太子摸了摸他的头:“小七有心了。回去吧,出来久了,太后和母后该惦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5-12-26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正在佛系、64597932 感谢2025-12-26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透明、以辞、小好好好吃饭、憨憨不憨、辞希竹、追更文好痛苦呀、米羔羊 谢谢大家的支持![星星眼][星星眼] 第43章 慈宁宫的赏赐送到长春宫时, 李常安正在研究从系统兑换来的农书。 “七殿下,太后娘娘让老奴给您送些东西来。”崔嬷嬷带着几个捧着托盘的宫人笑吟吟地走进来。 托盘上盖着锦缎,揭开一看, 竟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金锭和银锭,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粗略估算,至少有上千两。 李常安愣住了:“嬷嬷,这是……” 崔嬷嬷凑近些,压低声音, 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太后娘娘说,这是西朔摄政王前些日子‘孝敬’的。娘娘让老奴转告殿下——贺兰朔那厮有钱得很,殿下若再遇见他,不必客气,该要的要,该拿的拿, 多坑些也无妨。” 李常安:“……” 【哈哈哈哈!】007在脑海里笑得打滚, 【太后娘娘真是……妙人啊!这是教宿主您敲竹杠呢!不过我喜欢!】 素心在一旁也掩嘴轻笑。 崔嬷嬷又正色道:“太后娘娘还说了,这些银钱殿下收着便是,不必有负担。想买什么小玩意儿, 或是日后有什么用处, 尽管花用。若是不够,再与娘娘说。” 送走崔嬷嬷后, 李常安看着那堆金银, 心情复杂。 【宿主,这么多钱, 咱们可以买好多东西了!】007兴奋道。 李常安摇摇头,心思还在农事上。 “007,我之前让你筛选的那位官员——工部员外郎周文渊, 他现在何处?” 【正在检索……周文渊,现任工部屯田清吏司员外郎,正五品。家住京城西榆林巷。宿主您认识他?】 李常安点点头:“我前世巡视边防时曾与他有几面之缘,他提出的灌溉改良之法颇为有效,此人虽然有点小毛病,但勤勉务实,关心农桑水利,但因不善钻营且得罪上司,大概在三年后他将被贬至边陲小县。” 李常安眼神坚定,搓了搓小手。 “就是他了,将《初级农事优化手册》中关于应对倒春寒、抢种补种、育苗改良的核心内容,整理成一本通俗易懂的小册子,尽量用农人能理解的语言和图示。” 【明白!不过……宿主,这样具现化实物,需要消耗的积分可比信息投射多多了。一本这样的册子,至少要五十积分。咱们现在只剩十二点了……】007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心疼。 李常安看了看太后刚送来的金银,不是很在意。 “积分该用就用。另外,你帮我注意周文渊的行踪,尤其是他常去书铺或茶楼的时间。” 【宿主……】007可怜巴巴地哀求,【咱们真的没积分了!这次又要五十点……您就行行好,接几个小任务吧!哪怕是‘今日练字十篇’、‘背诵《千字文》’这种呢?奖励虽少,积少成多嘛!】 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代表积分余额的可怜数字,李常安难得有些心虚。 确实,自从恢复记忆后,他基本就没正经做过任务,全靠之前攒的老本和偶尔触发的随机事件。 “好吧。”他妥协道,“最近有什么简单的任务?” 007立刻来了精神,欢快地播报: 【日常任务:完成今日太傅布置的策论一篇。】 【完成奖励:积分五点。】 【特殊触发任务:揭开身世之谜(进度30%),待判定……】 李常安揉了揉额角:“先把策论写了吧。”至少这个容易。 李常安在脑中呼唤007:“能锁定周大人最近常翻阅或刚购入的农书吗?把《初级农事优化手册》的小册子,直接夹带‘放’进他正在看的书里。要让他觉得是之前没留意,或者书里原本就有的。” 【明白,宿主!】007响应迅速,【检索中……锁定目标:周文渊三日前于‘翰墨斋’购入的《农政辑要》手抄本一册。开始进行‘信息具象化嵌入’……消耗积分十点。】 不过片刻,007便回报道:【完成!已将‘雪后及时清苗防腐’、‘夜间覆草帘防霜’、‘抢种菠菜小白菜’等核心方法,添加进该书。】 “很好。”李常安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周文渊回家研读时,自然会发现这些突然变得显眼起来的“前人经验”。 当日晚些时候,工部郎中周文渊府邸书房内。 周文渊正对着书案上摊开的《农政辑要》发愁,春雪伤苗的折子压在他心头,却寻不到立竿见影的好法子。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书来。 “咦?这是……”他凑近油灯,仔细查看。 “雪止即除,勿令渍根……夜寒覆以蒿草,昼揭……菠薐、菘菜性耐寒,可速种以补匮……” 字字句句,竟全然针对眼下困局! 周文渊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拍案道:“妙啊!此必是前代有心人留下的实践经验!我先前怎地未曾细看?” 他如获至宝,连夜将这些方法工整抄录下来,并结合自己的理解稍作补充润色。 翌日,他便以此为核心,写了一份详实可行的《京畿春雪伤苗补救条陈》,通过上官递了上去。 数日后,京郊几处皇庄及与工部有指导关系的菜户陆续传来消息,用了新法后,冻苗处理得当,补种的速生菜也已出苗,损失大为减少。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宫内。 太子查看内务府关于宫中用度及皇庄情况的简报时,看到了相关呈报,微微颔首:“这周文渊,倒是个肯做实事的。” 十日转瞬即逝,慈宁宫正殿今日气氛格外凝重。 太后端坐凤位,皇帝御驾亲征未归,皇后便坐在太后下首左侧,太子侍立在旁。右侧则是以和亲王李崇简为首的几位宗亲重臣,礼部尚书沈清源、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等也在列。 对面,贺兰朔带着两名西朔副使及数名随从,气定神闲地坐着,仿佛今日不是来对质,而是来赴宴。 李常安被安排在皇后身边的锦凳上,小小一只,穿着正式的皇子礼服。 【宿主别怕!有我在呢!】007给他打气,虽然它自己也有点慌。 太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旬之期已到。摄政王,你既口口声声说我大晟七皇子乃西朔血脉,便请出示证据吧。今日当着两国众人的面,务必拿出确凿实证,否则,休怪哀家认为你西朔有意寻衅,辱我皇室。” 贺兰朔从容起身,行了一礼:“太后娘娘,诸位,本王今日既然来了,自然是有备而来。”他一挥手,“带人证。” 殿外,三名证人被依次引入。 第一位是个年约六旬、穿着破旧僧袍的老和尚,自称是当年白云观的知客僧慧明。 他战战兢兢地陈述,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观中确实同时接待了两拨生产的女客,因当日香客众多,又逢走水混乱,他曾隐约见到其中一名侍女抱着襁褓出入官家女眷的厢房附近,形迹可疑。 第二位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子,脸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自称姓孙,是当年在宫外给宁嫔接生的稳婆之一。 她哭诉道,自己当年因“办事不力”被宁嫔灭口,被迫跳崖侥幸未死,却摔断了腿,毁了容,躲躲藏藏十几年。 她证实宁嫔当日生下的确是个健康男婴,但孩子被包好后,徐嬷嬷曾让她暂时离开,等她回来时,总觉得那包裹里的孩子……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第三位是个四十余岁、穿着西朔服饰的妇人,自称是歌姬月奴的贴身侍女乌兰。 她含泪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说道,当年西朔太子(即当今西朔皇帝)与大晟交好,游历至此,与月奴夫人情投意合。 后因国内局势突变,太子不得不先行回国,承诺安定后便来接月奴。但月奴夫人自觉身份低微,以为被抛弃,心灰意冷。 生产当日,恰逢宁嫔也在观中生产,夫人一时鬼迷心窍,想着若将孩子换入大晟皇室,或许能给孩子一个更好的前程,便命她趁乱调换了两个孩子。 三人证词环环相扣,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贺兰朔适时补充,呈上所谓“物证”:一份泛黄的、盖有西朔东宫旧印的文书副本,提及太子与月奴之情;一份白云观当年的香客登记残页。 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大臣面面相觑,神色凝重。若这些证据属实,那七皇子的身世…… 李常安垂着头,在内心冷笑:【哪有那么巧的事?一个心灰意冷的歌姬,就能精准地在混乱中换掉皇子的孩子?还能把手伸到官家女眷的产房?巧合多了,就是精心设计的阴谋。】 【宿主说得对!】007愤愤不平,【那个歌姬的侍女,话里话外都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分明是准备好的说辞!还有那个稳婆,跳崖不死还刚好被西朔的人‘找到’?太假了!】 不仅李常安和007这么想,殿上许多成精的大臣、太后、皇后、太子,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证词听着圆满,却透着股刻意的味道,西朔这是找了个“完美”的替罪羊——一个已死无对证、且动机“合理”的歌姬,来将这次换子事件定性为“偶然的私人行为”,而非国家阴谋。 但对方证据链表面完整,人证物证俱全,一时难以直接驳倒。 太后听完,脸上并无波澜,只淡淡道:“哦?按照你们的说法,当年两个孩子互换了。那我大晟真正的皇子,你们西朔抱错的那个孩子,如今在何处?” 贺兰朔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尴尬,随即化为沉痛:“此事……本王亦深感痛心。那孩子福薄,换到月奴身边后,未及满月,便……便夭折了。月奴因此深受打击,不久也郁郁而终。” “呵!”殿内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下,连原本有些被证词唬住的大臣也回过味来了。 难怪西朔这次如此“大方”,又是加铁矿贸易额,又表现得情深义重,原来心里有鬼!这是想空手套白狼,打得一手好算盘! 太子气得手都在抖,若非场合不对,几乎要厉声呵斥。 皇后紧紧攥着帕子,她看向身边垂眸不语的小七,心中愤怒。 太后却很淡定,甚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 “原来如此。”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孩子夭折,母亲病故,当年知情的僧人和稳婆非死即残,侍女忠心耿耿守口如瓶十几年……这故事,倒是凄婉圆满。” 贺兰朔听出太后话中的讽刺,面上却依旧诚恳:“太后娘娘,世事难料,造化弄人。月奴夫人一念之差,造成今日局面,我西朔皇室亦有失察之过。 但七殿下身上流着我皇兄血脉,确是不争的事实。我皇兄年事已高,思子成疾,只盼能与骨肉团聚,享天伦之乐。 还望大晟体谅我皇兄爱子之心,成全这份父子亲情。西朔愿就此做出补偿,两国永结盟好。” 话说得漂亮,实则步步紧逼。 太后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说道:“摄政王,当初太子宫也发生了一场人为意外,其实真正的西朔国血脉已经不在了,我们亦深感痛心,常安这孩子的确是我朝皇室血脉,身份高贵。”——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5-12-27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 感谢2025-12-27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以辞、米羔羊 谢谢大家的支持![撒花][撒花][星星眼] *推推我的预收,喜欢的小天使们可以收藏一下 《幼龟祭司》《千古一帝也得上学》[求你了][求你了] 第44章 太后此言一出, 满殿寂静。 贺兰朔从容的笑容微微僵住。太子李常宸以及许多大臣也都是一怔,看向太后。 太后竟直接点破了当年东宫产房也有变故,且直言“真正的西朔血脉”已不在?这是掌握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线索? “太后娘娘何出此言?”贺兰朔很快恢复镇定, 疑惑道。 太后答道:“当初宁嫔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将七皇子与八皇子调换。”说罢,她对身旁的崔嬷嬷略一颔首。 崔嬷嬷会意,转身从一位心腹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陈旧的锦盒,小心翼翼捧到殿中央。 “此物, ”太后缓缓道,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贺兰朔脸上。 “是当年服侍皇后生产的管事嬷嬷,管氏,留下的亲笔手书。 于三年前管嬷嬷全家全部意外身亡,在此之前她将此信交予她早年收养的义女, 嘱其务必妥善保管, 若他日宫中因皇嗣之事再起波澜,方可交出,以赎罪孽, 辨明真相。” 锦盒打开, 崔嬷嬷取出里面一卷微微泛黄的宣纸展开。 纸张颇厚,字迹是用血迹书写, 虽时隔多年, 但字迹依然清晰。 崔嬷嬷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 “奴婢管氏, 拜上: 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然有些话,憋在心中数年, 日夜煎熬,若不吐露,死后亦难安宁。 元和十二年四月初十凌晨,皇后娘娘于东宫产房艰难诞下麟儿,小殿下哭声洪亮,奴婢亲眼所见,欢喜不已。 然生产前后,有一事,奴婢一直隐瞒。生产前数日,有一内侍,暗中寻到奴婢,以奴婢那在宫外庄子上做事的独子一家性命相要挟,命奴婢在皇后娘娘生产当日,将一个提篮带入产房外间。 奴婢当时吓得魂飞魄散,那人威胁说,若敢声张或办砸,立时便让奴婢儿子一家‘意外身故’。奴婢……奴婢糊涂懦弱,贪生怕死,又顾念骨肉,便应下了。 至生产当夜,奴婢依言将提篮带入。后便见那稳婆从提篮中抱出一婴孩与小殿下互换。奴婢当时心中惊疑恐惧到了极点,却不敢声张。 天亮便传出小殿下‘气弱夭折’的噩耗,想来是幕后之人用于安眠的药物过多。奴婢再蠢,也猜到被人算计!只是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落入贼人手上,不敢声张。 事后,奴婢暗中观察,发现当日产房中一位姓赵的医婆,不久后便‘急病暴毙’。而那威胁奴婢的内侍,也再未出现。奴婢越想越怕,自知卷入惊天阴谋,且间接害了真正的小殿下,日夜惶恐,备受折磨。 奴婢留下此信三份,分藏三处,唯盼天理昭昭,终有一日真相大白,还皇后娘娘和小殿下一个公道,也稍减奴婢心中罪孽于万一。 奴婢管氏,绝笔。” 信的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随着崔嬷嬷的诵读,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常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脏跳得飞快。 提篮?调换?原来……原来皇后真正的孩子,不是夭折,而是被人用这种方式换走了! 皇后的脸色在听信时已然煞白,她早已知道信纸的内容,但再听到时,身体还是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林嬷嬷在一旁紧紧扶着她,自己也是老泪纵横,愧疚自己的疏忽大意。 皇后娘娘死死咬着下唇,看向身边震惊茫然的李常安,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太子李常宸更是心神剧震,虽然之前有所猜测,但是当真相揭开的时候,强烈的愧疚和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李常安,又看看激动失态的母后,再回想自己前世对小七的种种误解与伤害……如果小七真是母后所出,是自己的嫡亲弟弟…… 那他所犯下的罪过,简直是百死莫赎! 贺兰朔的脸色在信读完时,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大晟后宫还有这一出事,这宁嫔!!! 随后他冷静下来,轻笑一声:“好一篇声情并茂的‘绝笔书’!太后娘娘,单凭这一纸不知真伪、且出自一个已死嬷嬷之手的所谓‘遗书’,就想推翻我西朔的人证物证?未免儿戏!谁知这不是有人为了混淆视听,故意伪造?” “伪造?”太后尚未开口,和亲王李崇简沉声道,“摄政王,管嬷嬷的笔迹,内务府存有档册可对照。其义女交出此信时,亦有当年与她一同在浣衣局共事的老宫人可证明其身份。信纸笔迹,经宫中老供奉鉴定,确系五年以上旧物。此信真伪,毋庸置疑。” 贺兰朔一滞,随即又道:“即便如此,信中也只提及有人用提篮中婴孩调换了皇后嫡子。谁能证明那提篮中的婴孩,就是宁嫔所生之子?而非……其他来历不明的孩子?” 太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狡辩,平静道:“那就请上第二位证人。” 殿门再次打开,一位身形佝偻、穿着粗布男装、脸上布满风霜痕迹的老妇被搀扶进来。 她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眼神惊惧,进入这威严的宫殿,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跪伏在地。 “民妇……民妇王氏,叩见太后、皇后娘娘,各位贵人……”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王氏,你抬起头来。”太后道,“将你的身份,以及元和十二年,你在宁嫔处当差时所见之事,如实道来。” 王氏颤巍巍抬头,脸上满是皱纹和褐斑,但依稀能看出昔日轮廓。 她涕泪横流:“民妇……民妇原是宁嫔娘娘的贴身宫女,后来因为手脚还算利落,又是娘娘的娘家人,被拨去暂时帮忙照料刚出生的七……七殿下。” “当时伺候宁嫔娘娘孕产事宜的宫人,在七殿下出生后不到一年里,都接连‘病故’或‘出意外’死了。民妇心里害怕极了,知道下一个可能就轮到自己。民妇无儿无女,了无牵挂,便偷了套小太监的旧衣服,趁着一次宫中采买杂物人员混杂的机会,混出宫去,躲到了山上的破庙里,扮作哑巴,这才苟活至今……” “说重点,”太后提醒,“关于七皇子,你可发现什么异常?” 王氏用力点头,眼中露出回忆的恐惧:“有!有异常!七殿下刚出生时,是民妇和另一位刘嬷嬷一起照料的。民妇记得清楚,七殿下左边大腿靠近腿根的地方,有一小块暗红色小花瓣似的胎记。刘嬷嬷当时还笑着说,这是‘贵人印’。” “但是!”王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悸,“在七殿下大约……大约快满月的时候,有一次民妇给他换尿布,却突然发现……那块胎记,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有!民妇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还偷偷跟刘嬷嬷说了。刘嬷嬷看了也吓了一跳,但警告民妇不许声张,说可能是胎记自己消了,或是我们记错了位置。” “可民妇不会记错!那胎记的位置、形状,民妇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没多久,刘嬷嬷就失足掉进井里淹死了……民妇就更不敢提了。” 王氏说着,伏地痛哭,“民妇知道,那孩子……那孩子肯定有问题!有人换了孩子!” 大殿内再次哗然! 皇后猛地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被林嬷嬷死死扶住。 皇后看向林嬷嬷,眼中是急切的求证。 林嬷嬷也是激动万分,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娘娘!奴婢想起来了!奴婢帮八殿下穿寿衣时,殿下……八殿下他左大腿根,确实有一块红色胎记!形状像花瓣!奴婢绝对不会记错!奴婢仔仔细细地查看了好几遍,生怕有污渍让八殿下带到下面去。” 【宿主!宿主!你听到了吗?!】007在他脑海里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的天!如果真是这样,啊啊啊!这剧情也太刺激了吧!】 这下,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李常安身上! 李常安感觉自己成了漩涡的中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大腿。 没有,他那里什么胎记都没有。 “我没有胎记。”李常安看着众人的目光答道。 贺兰朔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跪在一旁的乌兰,厉声用西朔语喝问了一句。 乌兰吓得瑟瑟发抖,匍匐在地,用官话颤声道:“是……是的……小王子出生时……左大腿……是有一块红色胎记,像……像小花……” 她之前陈述时,并未提及如此细节,此刻被突然质问,慌乱中脱口证实! 这下,逻辑链似乎清晰了: 皇后已逝的嫡子——八皇子左大腿有红色花瓣胎记。 西朔歌姬所生的西朔小王子——左大腿也有红色花瓣胎记。 而七皇子李常安左大腿没有胎记。 管嬷嬷信中指出,有人用提篮中孩子调换了皇后嫡子。 王氏证实,刚出生时七皇子李常安幼时曾有胎记,后神秘消失。 结合西朔“小王子夭折”的说法,以及宫中“八皇子夭折”的记录…… 结论呼之欲出。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心惊胆战,尤其是大晟的臣子,这背后黑手,不仅谋害皇嗣,玩弄两国血脉于股掌,更是将西朔国的皇子弄死在了大晟后宫! 贺兰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的脸色由难看转为愤怒,他死死盯着李常安,又看看太后,眼睛中光芒闪烁。 “我要亲自查验,七皇子身上有无胎记。” 太后似乎早已料到他不会轻易承认,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道:“摄政王既然心存疑虑,为求公允,不妨亲眼验证。太子,你带摄政王与七皇子,去偏殿内室,查验七皇子身上……究竟有无胎记。也让摄政王彻底安心。” 这是要将“无胎记”这一点,作为否定李常安是“西朔小王子”的关键证据,坐实给贺兰朔看。 贺兰朔眼神阴鸷,知道这是太后的阳谋。查验结果可想而知,李常安身上必然没有西朔皇室认定的那个胎记。但这步他不得不走。 “好!”他咬牙应下。 太子李常宸上前,牵起李常安的手。 李常安能感觉到太子的手微微有些汗湿,也在轻轻颤抖。 他自己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紧张、茫然、隐约的期盼,还有一丝荒谬感。 偏殿内室早已准备妥当,门窗紧闭。 除了太子、贺兰朔、李常安,只有两位太后信得过的老嬷嬷在场。 过程很快,李常安左大腿皮肤光洁,毫无瑕疵,无任何胎记。 贺兰朔紧抿着唇,眼睛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事实摆在眼前,这个孩子,确实不是他们要找的西朔血脉。 “摄政王,可看清楚了?”太子冷冷问道,将李常安的衣物仔细拢好,动作带着保护意味。 贺兰朔沉默片刻,忽然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看是看清楚了。不过……大晟皇室秘术众多,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方法祛除了七殿下身上原本的胎记,故意混淆视听? 焉知这不是大晟为了留下七殿下,使的障眼法?毕竟七殿下聪慧可爱,贵国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是彻底不要脸面,开始耍无赖了。 反正“西朔小王子”已死无对证,他咬死大晟可能做手脚,谁也无法完全驳倒。 太子气得脸色发青:“贺兰朔!你……” “摄政王此言,是认定我大晟皇室会行此龌龊诡诈之事了?”太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原来她与皇后、几位重臣已移步至偏殿外厅。 门被打开,太后拄着凤头杖,在崔嬷嬷搀扶下走了进来,目光如炬地看着贺兰朔。 贺兰朔面对太后逼视,压力陡增,但仍是硬着头皮道:“太后娘娘明鉴,非是本王恶意揣测,只是事关两国皇嗣血脉,不得不慎之又慎。单凭胎记有无,实在难以令本王……令我国陛下完全信服。” 贺兰朔顿了一下说道:“而且就算胎记一事是真,怎么证明七殿下是贵国皇后的嫡子。” “哦?”太后轻轻颔首,似乎对他的难缠并不意外,“七殿下是否是我大晟皇后嫡子一事,乃我大晟宫务内政,本不欲让摄政王参与进来,不过看来摄政王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也罢,哀家这里,还有最后一位证人。此人,或许能解摄政王之惑,也能彻底了结今日之事。” 还有证人?连皇后都惊讶地看向太后。 贺兰朔瞳孔微缩。 李常安则被太子紧紧护在身边,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也看到了皇后投来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5-12-28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您可闭嘴吧。 感谢2025-12-27——2025-12-28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谢谢大家的支持![撒花][撒花][星星眼] *推推我的预收,喜欢的小天使们可以收藏一下 《幼龟祭司》《千古一帝也得上学》[求你了][求你了] 第45章 殿门缓缓打开, 这次进来的,并非预想中畏缩的宫人或婆子,而是一位老大臣。 他身着半旧的靛蓝云纹直裰, 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藏青色素面鹤氅,虽非朝服,却自有一股沉淀的贵气。 身形微胖,面容被修剪得颇为整齐的花白长须遮掩了大半,唯有一双眼睛, 温润平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他步履稳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后与皇后身上,躬身行礼:“臣,沈济舟, 参见太后娘娘,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沈济舟?这个名字对殿内大多数年轻些的官员而言,有些陌生。 但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在仔细打量他后, 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一位颤巍巍的阁老忍不住上前半步,失声道:“你……你真是……西南伯沈济舟沈大人?” 此言一出, 满殿哗然! 西南伯?!那个二十多年前便以才华横溢、风度翩翩闻名京师, 却在最耀眼时主动请封西南边陲之地,从此近三十年未再踏入京城一步的西南伯沈济舟?! 他不仅是已故老承恩公的长子, 更是皇后娘娘嫡亲的伯父啊! 当年他与太后那段“不可说”的往事,虽被时光掩埋,但在场的老臣们谁人不知? 谁能想到, 今日竟能在慈宁宫再见此人! 贺兰朔虽不知大晟这些陈年旧事,但“伯爷”的身份,足以让他意识到此人分量不轻,心中暗忖:大晟这是连宗亲老臣都搬出来了? 太后看着殿中的沈济舟,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那保养得宜的长须上,开口竟是带了点嫌弃:“不是让你把那一把胡子剃了吗?如此模样,如何能看得真切?”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沈济舟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无奈,低声抱怨道:“太后娘娘……这……这胡子跟了臣几十年了,乃是臣之仪表,岂是说剃就剃的?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剃了成何体统?臣……臣也是要面子的。”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抬手护了护自己的胡须,动作带着点老小孩似的执拗。 殿内众人:“……” 这位西南伯,画风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李常安更是好奇地打量着他。 不知为何,他看着这位西南伯,总觉得那眉眼轮廓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他是第一次见此人啊! 【宿主,这个老爷爷有点意思哈!】 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嘀咕起来,【不过太后娘娘为啥非要他剃胡子?胡子碍着啥事了?难道……他胡子底下藏了啥秘密?】 太后却不理会沈济舟的“抗议”,只淡淡道:“事关重大,你那把胡子碍事。崔嬷嬷,取剃刀热水来,就在这里,给西南伯把胡子剃干净。”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御前,当着两国使臣、满朝文武的面,给一位有爵位的宗亲老臣剃胡子?!这、这简直胡闹! 贺兰朔终于忍不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戏弄了,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太后娘娘!本王是来辨明七皇子身世,不是来看贵国西南伯剃须净面的!贵国这是何意?若无意继续对质,何必如此戏耍本王!” 太后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摄政王稍安勿躁。这本就是我大晟宫廷内政,是摄政王你非要留下来的,如果摄政王等不了可自行离去。” 沈济舟这下真有些急了,看向太后,眼神里透出恳求:“娘娘,这……这实在有失体统啊!臣这老脸……” “嗯?”太后轻轻一个鼻音,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西南伯,是为了你那点‘面子’,还是为了你侄孙的清白,这可关乎我大晟的血脉传承!” 沈济舟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看看太后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又看看一旁神色激动、泪眼朦胧望着自己的皇后侄女,最后,目光落在了被太子护着、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又困惑地看着他的李常安身上。 沈济舟心中长叹一声,那点子老脸面终究抵不过骨肉亲情与眼前这团小侄孙的未来。 他认命般垮下肩膀,对着太后拱了拱手,语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臣,遵旨。只求娘娘,下手……轻点儿。” 【噗——】007没忍住,在李常安脑海里笑出声,【宿主宿主,这位西南伯好有意思!像只被逼着洗澡的大猫!不过太后娘娘到底要干嘛呀?】 崔嬷嬷动作麻利,很快便有小太监端来铜盆、热水、布巾,并一把锋利的剃刀。 殿中央临时清出一小块地方,沈济舟坐在搬来的锦凳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闭上了眼。 贺兰朔脸色铁青,觉得自己被严重冒犯了,但太后言之凿凿,他倒要看看,剃个胡子能剃出什么“铁证”来! 崔嬷嬷亲自上手,锋利的剃刀贴上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把剃刀。随着刀锋移动,花白的长须一缕缕落下,沈济舟被遮掩的大半张脸,逐渐露出轮廓。 起初,大家只是好奇。但随着胡子越来越少,那下巴的弧度,那唇形,那鼻子的线条……渐渐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大臣们的眼睛渐渐瞪大了,他们看着那张逐渐显露的脸庞,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沈济舟和李常安之间来回扫视。 太子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握着小七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皇后的心越跳越快,她死死盯着这位未曾谋面的伯父。 李常安的呼吸也不自觉的加快了不少。他看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我的天……我的天啊!宿主!】 007的声音在李常安脑海里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看见了吗?他的下巴!他的嘴巴!啊啊啊!怎么越看越像啊!不会吧不会吧!难道太后娘娘说的证据就是这个?!】 贺兰朔起初是满脸不耐与怒意,但看着看着,他的眼眸中也逐渐浮起惊疑。 作为局外人,他反而更能直观地对比。 小七精致未长开的脸庞,和这位西南伯的……神韵和骨骼走向,正在剃刀下诡异地重合! 当胡须剃净,西南伯完全走到殿中光亮处,抬起头时—— “嘶——” 殿内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 像!太像了! 那张脸,分明就是李常安放大版的模样! 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韵,那微微上挑的嘴角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不过一个稚嫩精致,一个沧桑圆润了些罢了。 李常安自己也呆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无比熟悉的脸,脑中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这……这分明是照镜子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我的天!宿主!宿主!他、他真的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啊!】 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尖叫,【就是……就是老了一点,胖了一点,没宿主你白嫩精致好看!但这根本就是亲爷孙……啊不,亲伯祖和侄孙才会有的长相吧?!】 皇后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她死死地看着沈济舟的脸,又猛地转头看向李常安,目光在两张极为相似的脸上来回逡巡,无需再多言语,这张脸,便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她的孩子……这眉眼,这轮廓,与眼前的伯父,一脉相承! 太子也惊呆了,他看看沈济舟,又看看身边的李常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愧疚与激动。 原来如此!难怪皇祖母如此笃定! 贺兰朔和他身后的西朔使臣团,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们可以质疑书信的真伪,可以狡辩胎记的可变性,但面对如此惊人相似容貌,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血缘的纽带,有时就是如此霸道地刻在脸上。 贺兰朔盯着李常安那张肖似沈济舟的小脸,又看看皇后激动痛哭的模样,心知大势已去。 大晟皇室,或者说太后,早就握住了这张最硬的底牌。 他们之前所有的举证、对质,恐怕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引出西朔的“故事”,然后一举击破,顺便彻底坐实李常安的身份。 “现在,摄政王可还有疑问?”太后从容地问道。 “西南伯沈济舟,乃皇后嫡亲伯父。七皇子常安之容貌,与西南伯幼时画像、乃至如今剃须后样貌,皆有八分以上相似。此乃天赐铁证,非人力可伪造。他是否为我大晟皇后嫡子,一目了然。” 贺兰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还能说什么?说这长相是巧合?说大晟找了个长相相似的人来假扮?那也太可笑了。 在如此直观的证据面前,再胡搅蛮缠,不仅徒劳,更显西朔无理取闹,颜面尽失。 贺兰朔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对着太后深深一揖:“太后娘娘深谋远虑,准备周全,本王……佩服。 七殿下容貌确与西南伯大人极为相似,血脉相连,毋庸置疑。 看来,当年确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悲剧,我西朔小王子和贵国的小殿下福薄,均未能长成。至于贵国七殿下身世,既已明晰,本王……再无异议。” 他这话,算是正式承认了李常安大晟皇子的身份,也间接认下了“西朔小王子已夭折于大晟后宫”这个哑巴亏。 太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摄政王明理。此事水落石出,于两国皆是幸事。望西朔国主节哀。至于当年幕后黑手,搅乱两国宫闱,其心可诛,其行当灭!我大晟,必会追查到底,给两国一个交代。” 贺兰朔勉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口旅途劳顿,带着使团众人,退出了慈宁宫。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灰头土脸。 西朔国的人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一松。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许多大臣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皇后却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到李常安面前,一把将他紧紧搂入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孩子……我的安儿……母后……母后对不起你……母后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皇后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李常安的脖颈间。 李常安被她紧紧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他僵硬了片刻,犹豫间缓缓抬起小手,轻轻回抱住了皇后。 太后看着相拥的皇后与李常安,眼中流露出欣慰。 她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大臣可以退下了。今日之事已了,剩下的是皇室家事。 众臣行礼告退,殿内很快只剩下太后、西南伯沈济舟、皇后、太子、李常安。 皇后哭了许久,才勉强平复情绪,却依旧不舍得放开李常安,只改为紧紧握着他的小手,目光贪婪地流连在他脸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太后看着沈济舟:“此次,辛苦你了。” 沈济舟摇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依偎在皇后身边的李常安,轻声道:“为了这孩子,值得。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太后,眼中带着一丝笑意:“管氏那封血书,是假的吧?” 太后眉梢微挑:“哦?何以见得?” 沈济舟微微一笑:“信纸虽是旧纸,墨色也做了处理,但……血书经年,气味独特。方才那封信,凑近了,有股淡淡的锈腥气,血书放久后并无此味道,瞒得过一般人,瞒不过我。” 太后也笑了,并不否认:“不愧是你。就凭小七这张脸,便是最好的证据。至于其他,不过是锦上添花,让那贺兰朔无话可说罢了。 幕后之人手脚太干净,留下的破绽极少,若不如此,难以堵住西朔之口,也难以让某些人心服口服。” 皇后闻言,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母后说得对!那幕后黑手,害我孩儿,离间天家,祸乱两国,其心可诛!儿臣定会彻查到底,绝不放过!” 太后点点头:“此事交由你与太子去办。”——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5-12-29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您可闭嘴吧。 感谢2025-12-29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谢谢大家的支持![撒花][撒花][星星眼] 之后更新时间改为:22:00,谢谢大家[撒花] 第46章 坤宁宫, 皇后温柔地摸着李常安的脸,问道,“安儿, 这几日,便留在坤宁宫住下可好?母后……母后想陪陪你。” 她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生怕被拒绝。 李常安能感觉到皇后的好意,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轻声道:“娘娘……母后, 这不合规矩。而且……儿臣还需要些时间来习惯。” 他并非排斥这份迟来的母爱,只是他需要一些时间来习惯。直接住进坤宁宫,不合规矩,也让他不知所措。 皇后眼中的光芒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她理解孩子的敏感和疏离, 这不能怪他。 她笑了笑, 带着点狡黠说道:“母后知道。不过嘛,你的长春宫,母后已经让林嬷嬷带人去收拾了, 估摸着要好好修缮一番, 添置些东西,总要十天半个月才能住人。这期间, 安儿打算去哪儿呢?” 李常安:“……” 【噗哈哈哈哈!】 007在李常安脑海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先斩后奏!皇后娘娘这招高啊!宿主, 你‘家’被抄了!】 李常安嘴角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他能说什么?皇后连他最后这点“退路”都堵死了,分明是打定了主意暂时要把他留在身边。 看着儿子有些无语又无奈的小表情, 皇后心里软成一团,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柔声道:“母后不勉强你, 但坤宁宫侧殿一直空着,离母后近,也清静。你先住下,若是不习惯,咱们再想法子,好不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让母后看着你好好吃几顿饭。你瞧你,还是太瘦了。” 话说到这份上,李常安也只能点头应下:“……好,谢母后。” 这时,太子李常宸处理完前朝一些后续事宜,也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和忐忑。 “母后,七弟。” 太子进门,目光便锁定了李常安,想上前又有些踌躇。 “七弟可还安好?有没有受惊?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皇兄说。” 皇后瞥了太子一眼,她正想趁着午膳时间,好好跟安儿说说话,培养感情呢,这老大跑来凑什么热闹? “太子来了。” 皇后语气还算温和,但接下来的话就不那么客气了。 “前朝之事都处理妥当了?西朔使团离京的诸般事宜,可都安排周详了?陛下远征在外,京中**乃重中之重,太子当以国事为先才是。” 言下之意:你挺忙的,就别在这儿杵着了。 太子被噎了一下,他自然听出母后的“逐客”之意,心中不由苦笑。 他知道母后如今与小七相认,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弥补,自己此刻可能还不如路边的石头招母后喜欢。 但他还是想多看看弟弟,多待一会儿。 “母后放心,诸事已安排妥当。儿臣……儿臣只是担心七弟,过来看看。这就……” “看也看过了,安儿好得很。” 皇后打断他,语气更加“和蔼”了:“太子近日也劳累了,早些回东宫歇着吧。安儿有本宫照顾,不必挂心。” 说着,还亲自牵起李常安的小手,一副“我们要母子独处了”的姿态。 李常安看着太子有些委屈又不好反驳的表情,再看看皇后那副“快走别打扰我们”的架势,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有一点点微妙的同情太子。 【哈哈哈哈哈哈!】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已经笑疯了。 【宿主你看到没!皇后娘娘嫌弃太子殿下碍事啦!哈哈哈,太子殿下那表情,好像被抛弃的大狗!笑死我了!哎呀!】 太子最终在皇后“慈爱”的目光下,摸了摸鼻子,带着失落告退了。 赶走了“电灯泡”,皇后立刻喜笑颜开,连忙吩咐宫人准备午膳,又亲自牵着李常安去她早已命人布置好的侧殿暖阁。 暖阁内果然处处透着用心。窗户明亮,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却不觉燥热。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文房四宝齐全。 多宝格上摆着精巧的玉器珐琅。靠墙的拔步床挂着崭新的雨过天青色纱帐,床上铺着厚实柔软的蚕丝被。 更显细心的是,窗边的矮几上,一只天青釉冰裂纹梅瓶里,斜斜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清冽的幽香暗暗浮动。 墙角一处铺着柔软棉垫的精致小窝,一看便是为豆沙准备的。旁边另一张黄花梨小桌上,则摆着一个清澈的琉璃缸,几尾活泼灵动的小金鱼正在碧绿水草间嬉戏游弋。 一切舒适温馨得恰到好处,没有奢靡浮夸,却为李常安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午膳摆在了皇后寝殿旁的小花厅,菜品不算多,却样样精致,且大多是清淡好克化的,显然顾及着李常安的身体。 皇后不断亲自给他布菜,轻声细语地介绍着菜色。 李常安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皇后一直很妥帖,只是聊些轻松的事情。 “你外祖家祖上,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元勋,封了承恩公的爵位。” 皇后替李常安盛了一小碗清炖的鸽子汤,缓缓说道,“只是咱们沈家,子嗣上一直不算丰盈。到了你外祖父那一代,只剩下你外祖父沈济池、和西南伯沈济舟两人。” “到现在,只剩下你伯公沈济舟一人,你外祖父沈济池五年前就因旧疾复发病故了。”说着,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伤感。 “我出生时,西南伯早已远走西南封地,从未回京。只有在年节时,会收到从西南送来的一些特产和精巧玩意儿,却从未见过这位伯父的面。 小时候不懂事,总缠着父亲问,为什么大伯不回家?父亲总是叹气,摸着我的头不说话。后来渐渐长大,才得知了一些旧事。” 皇后顿了顿,继续说道:“西南伯年轻时,才华横溢,风度翩翩,是名动京华的探花郎。他与太后娘娘……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只是后来……世事弄人,太后娘娘嫁入了皇家,成了太子妃,后来又成了皇后。” “那时候,你曾祖父还掌着大半边军,权势正盛。为了避嫌,也为了太后娘娘的声誉和家族的安稳,大伯父主动请封去了最偏远的西南,从此……再未踏足京城一步。 那些年,京中并非没有流言蜚语,但大伯父走得决绝,时光久了,也就渐渐淡了。朝中如今还能一眼认出他,记得当年旧事的,恐怕……不超过五指之数。” 她看向李常安,眼中带着一丝对自己的懊恼:“你自幼长在宫中,与外界接触少,那几位认识西南伯的老大人,都是人老成精的,没有确凿把握,岂会轻易开口招惹是非? 何况……他们或许想得更偏,甚至可能怀疑过你是否与西南伯有更直接的……血缘关系。” 这话说得隐晦,但李常安听懂了,那些老臣恐怕不是没看出,而是不敢说,怕触及皇室更深的隐秘,引来杀身之祸。 “你外祖父膝下,只有我、你姨母,还有你舅舅三个孩子。你姨母,便是你的伴读镇国公世子迟晏的母亲。你舅舅如今在淮南道任知府,为官还算勤勉。” 皇后笑了笑,“至于你大伯祖,他只有一位女儿,自幼体弱,便招了赘婿留在身边照应。西南一脉,人丁也不算兴旺。” 饭后,皇后送他回侧殿,指了两个小太监过来。 “这两个孩子是母后精心挑的,底子干净。” 皇后介绍道,“他叫二元,今年十二岁,嘴甜会来事。他叫三保,今年十岁,做事细致稳重。名字是内务府之前起的,你若觉得不好,可以重新赐名。” 李常安看了看两个恭敬垂首的小太监,温声问道:“你们自己喜欢现在的名字吗?” 二元和三保显然没料到殿下会先问他们的喜好,俱是一愣,随即连忙跪下。 二元机灵,率先答道:“回殿下,奴才的名字是内务府的公公起的,能伺候殿下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妄言喜好。若能得殿下赐名,那是顶顶的荣耀!” 三保附和道:“奴才亦然,全凭殿下做主。” 李常安点点头,沉吟片刻:“既然如此。二元,你便叫‘青粟’吧,望你如初生青粟,生机勃勃。三保,你便叫‘墨竹’,望你如墨竹般坚毅有节。” 两个小太监眼睛发亮,立刻磕头谢恩:“青粟/墨竹,谢殿下赐名!定尽心竭力伺候殿下!” 皇后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又细细叮嘱一番,皇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屏退了青粟和墨竹,暖阁内只剩下李常安一人。 007立刻活跃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感慨。 【不过想想上辈子……唉,真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宿主,你心里……难受吗?】 李常安靠在柔软的引枕上,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上难受,只是觉得……很神奇。” 他轻声道,“若非重生,若非有你,我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是啊是啊!】007心疼又气愤,【那些坏人太可恶了!把宿主你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不过现在好啦!真相大白了!宿主你是嫡出的皇子呢!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你!对了宿主,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可乐庆祝一下?这次本系统免费提供!庆祝宿主找回身份!】 李常安被它逗笑了:“好啊。” 话音刚落,一小罐冰凉的可乐便出现在他手边。 李常安拉开拉环,带着气泡的甜味涌入口中,奇异地安抚了他有些纷乱的心绪。 他小口喝着可乐,思绪却飘远了:“上辈子,按照年份推算,成国公和安国公或许有看出些什么,上辈子我入朝后,他们……看我的眼神,每次都很奇怪。 现在想来,他们定是看出了我与西南伯容貌相似。只是就像母后说的,那两个老家伙精得很,没有十成把握,绝不会贸然开口。何况……”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笑意,“他们或许想得更歪,以为我是西南伯的孙子,甚至……怀疑父皇的身世?毕竟当年旧事,他们或许知道得更多。 这种牵扯到皇室血脉和太后清誉的猜测,说出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他们自然闭紧嘴巴。不过后来我也抄了他们的家,把他们流放到了宁古塔去。如今看来,也算两清了。” 【啊!原来是这样!】007恍然大悟,【那太后娘娘上辈子怎么没发现呢?她要是早点发现,宿主你也不至于……】 李常安摇摇头:“太后上辈子就是死于今年,在甲子年三国盟会前夕。太后从大相国寺回京的路上,突遇百年罕见的暴雨,引发了山洪泥石流,车驾尽毁,无人生还。” “在那之前,太后常年在大相国寺带发修行,为大晟祈福,极少回宫。我……仅在几次大型宫宴上,远远望见过。再加上李弘特别能生,我这辈子现在已经有十四个兄弟了,在我上辈子死前,我一共有二十七个兄弟。 她老人家,恐怕根本不知道宫里有我这么一个不起眼小皇子,更遑论仔细端详我的容貌了。” 一个深居简出的太后,一个不受宠且被刻意边缘化的皇子,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若非今生变故迭起,西朔发难,恐怕这真相,依旧会埋没在时光的尘埃里。 【原来如此……】007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唏嘘,【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不过幸好,这辈子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李常安将最后一点可乐喝完。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宅院内的密室里,气氛压抑。 贺兰朔穿着一身深紫常服,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沉下的暮色,脸色阴沉。 “王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陛下那边……恐怕等不了太久。”一名心腹属下低声禀报,语气带着焦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与不甘:“皇兄的病情,最多还能瞒三个月。我们必须在这三个月内,把李常安带走。” “王爷,不如我们直接与大晟朝廷交涉?许以重利,或许……”一个看起来较为年轻的幕僚提议。 话未说完,旁边那位年纪稍长的副使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低声斥道:“蠢货!若让大晟知道陛下病重,你觉得大晟皇帝会怎么做?他会老老实实跟我们交易,还是趁机狮子大开口,甚至……暗中支持某位王子,直接插手我西朔内政,谋取更大利益?” 那年轻幕僚被打得一愣,随即冷汗涔涔,明白了其中关窍。 贺兰朔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狠戾:“直接交涉不可行。但人,我们必须带回去。” 他低声在副使耳边吩咐了几句。 “遵命!”副使眼神一凛,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5-12-29——2025-12-30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您可闭嘴吧。、halo [撒花][星星眼] 感谢2025-12-29——2025-12-30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加油][让我康康] 谢谢大家的支持![撒花][撒花] 关于继续叫“小七”还是叫“小八”说明:暂时还继续叫“小七”,等皇上回来后,改完玉牒后再定。 第47章 坤宁宫侧殿的暖阁里, 李常安陷在蓬松的蚕丝被里,鼻尖萦绕着红梅与苏合香交织的气息,枕边传来豆沙安稳的咕噜声。 他无意识地翻身, 小短腿在被窝里蹬了蹬。 寅时,李常安被青粟轻轻地唤醒,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顶几根呆毛翘着。月白色小睡衣的系带松了, 露出一截圆润的小肩膀。 “殿下,早膳备好了,皇后娘娘等着呢。”青粟利落地伺候他洗漱。 墨竹捧来的是一套浅湖蓝绣银纹的小锦袍,领口镶着茸茸的雪兔毛。 直到被引至膳桌旁,闻到蟹黄汤包和牛乳粥的香气,李常安才彻底清醒。 皇后早已望眼欲穿, 一见他便眼睛发亮, 忙将他拉到身边。 “安儿,快趁热吃。”她亲自夹了汤包,细心吹凉, 才放入他面前的小碟。 李常安用小银勺小心戳破薄皮, 先吸一口鲜美的汤汁,满足地眯起眼, 才将整个汤包送入口中, 两颊鼓鼓地咀嚼。 “好吃吗?”皇后笑着问道。 “嗯!”他轻轻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母后。”这一声比昨日自然许多。 皇后心花怒放,只觉得满室生春。 用过早膳,李常安鼓着小脸, 坚持要去弘文馆。 “功课不能落下。”他板着小脸,努力做出严肃表情,奈何婴儿肥未消,只剩下故作老成的可爱。 惹得皇后只好无奈应允,千叮万嘱。 到了弘文馆,以往的目光全变成了敬畏和讨好。 五皇子李常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他身边的跟班们也噤若寒蝉。 六皇子李常远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凑过来说:“七弟,你来啦!真好!” 苏文瑾则兴奋地压低声音问东问西。 迟晏远远站着,望着李常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回到了座位。 散学时,李常安收拾好书具,五皇子李常睿磨磨蹭蹭地挪到了他书案旁。 李常睿脸上表情十分精彩,混合着尴尬、不情愿和焦躁,手里攥着个东西。 “七、七弟……”李常睿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眼神飘忽。 李常安停下动作,抬眼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李常睿压力更大,脸皮微红。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将手里攥着的东西塞到李常安面前——是一枚玉质温润的蝉形小玉佩。 “这个……给你玩。”他语速很快,“我……我多的是。” 李常安看着玉蝉,没有立刻去拿,软声问:“五皇兄,为何给我这个?” 李常睿被问得一噎,支吾道:“就、就给你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央求意味,“七弟,你、你现在是皇后娘娘的嫡子了……能不能跟母后说说……我不想在贤妃娘娘那儿待着……” 他终于说出了目的,语气别扭极了,既想讨好,又拉不下脸。 【噗——】007在李常安脑海里笑喷了,【宿主,五皇子这是被贤妃娘娘管教得受不了了?跑来贿赂你?】 李常安拿起玉蝉,抬起小脸问:“五皇兄在贤妃娘娘那里不好吗?贤妃娘娘看起来性子很和善。” “那怎么能一样!” 李常睿脱口而出,随即赶紧补救:“贤妃娘娘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习惯在母妃身边了。 七弟,你就帮帮我,跟母后提一句,就说我知错了,我母妃也知错了,以后一定听话,让我回永和宫吧?或者……别让贤妃娘娘一直管着我也行!“他越说越急。 李常安看着他,慢慢将玉蝉推了回去,拒绝道:“五皇兄,皇后娘娘的处置,自有道理。贤妃娘娘德才兼备,由她教导皇兄,是皇后娘娘的恩典。这玉蝉,皇兄自己留着吧。” 李常睿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脸上红白交错。 他一把抓回玉蝉,忿忿地瞪了李常安一眼,终究没敢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扭头快步走了。 【宿主,你这就拒绝啦?看他那样子,估计恨上你了。】007说道。 “无妨。”李常安在心中淡淡道,“由贤妃娘娘管教他,未必是坏事。”至于李常睿领不领情,那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弘文馆午间歇息时间不长,皇后早已命坤宁宫小厨房备好了精细的午膳,直接送到了弘文馆专供皇子们休憩的偏厅。 食盒一打开,香气便弥漫开来。 晶莹剔透的虾仁水晶饺,小巧玲珑的蟹粉狮子头,清嫩欲滴的鸡汁白菜,熬得奶白的鱼茸粥,还有几样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点心,包括一碟色泽金黄的酥饼。 其他皇子伴读的膳食也陆续送来,偏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大家虽各有桌案,但少年心性,难免互相张望,关系近的更是凑到一起分享。 李常安看着自己面前琳琅满目的餐食,正小口喝着鱼茸粥。 六皇子李常远已经端着碗凑了过来,眼巴巴看着那碟蟹粉狮子头:“七弟,你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六皇兄尝尝。”李常安示意青粟给他布了一个。 苏文瑾也笑嘻嘻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自家带来的糕点:“殿下,尝尝这个花生酥,可香了!”说着,就很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块,要往李常安碟子里放。 就在那花生酥即将落下的一刹那,突然伸过来一双筷子,稳稳地架住了苏文瑾的筷子。 众人一愣。 只见迟晏看着苏文瑾,解释道:“殿下不能食用花生。” 苏文瑾愕然,举着筷子的手僵在那里:“啊?为……为何?” 他看向李常安,又看向迟晏,有些无措。其他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包括李常远,也都看了过来。 李常安自己也怔住了。 自己花生过敏,迟宴怎么会知道? 毕竟从前在冷宫,饮食粗陋,能吃饱已是难得,哪有什么精细点心,更别提花生酥这类东西,所以宫人们并不知道他花生过敏。 回坤宁宫这几日,皇后细心备膳,自然也避开了所有可能引起不适的食材。 所以迟晏……他怎么会知道? 迟晏已经收回了筷子,垂下眼,恢复了惯常的沉默。但他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他在紧张。 “哦……哦,对不住殿下,我不知道。”苏文瑾反应过来,连忙收回花生酥,有些讪讪。 “无妨。”李常安收回目光,淡定回道,心里却已泛起波澜。 他疑惑地看着迟晏问道:“迟伴读如何得知?” 迟晏身体僵了一下,垂着眼答道:“臣……曾偶然听闻长春宫宫中的侍女提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既为殿下伴读,理当事事留心。” 【宿主!】007的声音在李常安脑海里响起,带着震惊,【他怎么会知道这个?我都不知道你对花生过敏啊!】 “难道他也重生了?”李常安问道,眸色渐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007斩钉截铁,【一个任务位面,尤其像这种已经绑定宿主进行逆转任务的,世界法则会锁定核心变量,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系统或两个重生的个体,否则因果线会乱套,能量冲突会导致局部世界法则崩塌的!这是底层规则!】 “那如何解释?”李常安看着迟晏沉默表情。 【呃……】007卡壳了一下,【也许……真的是他特别细心,从别处打听到了?或者,是某种……强烈的直觉?】 007的声音越说越不确定,【虽然听起来有点玄乎,但比‘双重生’可能性大。世界法则的排斥反应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常安没有再问,也没有再看迟晏。 他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粥,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不是重生……那是什么? 下午,演武场。 周师傅今日并未安排骑射或枯燥的桩功,而是进行蹴鞠练习。 “蹴鞠,乃古已有之的游戏,既可强身健体,亦可锻炼眼力、脚法、配合。” 周师傅背着手,看着眼前一群萝卜头,“春日将深,各大学馆、书院间的蹴鞠大赛会也快开始了。咱们弘文馆,亦不可坠了名头。” 他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些骚动。 王铮忍不住问:“周师傅,咱们也能参加那些比赛吗?” “自然。”周师傅点头,“每年春季,京城各大书院、乃至一些勋贵家学,都会举办或大或小的蹴鞠赛。咱们弘文馆往年也组队参与过,成绩嘛……”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众人都明白,恐怕不太理想。 “师傅!”苏文瑾眼睛一转,提高声音道,“我听说白鹭书院年年拔得头筹,嚣张得很。咱们今年能不能先跟他们约一场友谊赛?就在春游的时候,找个宽敞的河边草地,既能游玩,又能切磋,岂不两全其美?” “对啊对啊!”李常远立刻附和,“春游!蹴鞠!不用上课!多好!” 他脑子里显然已经浮现出玩耍的画面了。 其他少年也被这提议说得心动,纷纷议论起来。跟名声在外的白鹭书院比赛,听起来就刺激。 周师傅沉吟一下:“若你们真有此意,好生练习,技艺过得去,约一场友谊赛也未尝不可。但切记,输赢其次,莫失体统,更要注意安全。” “是!”众人应道,兴致更高了。 练习开始,场面很快……陷入了一种可爱的混乱。 蹴鞠用的是内填羽毛、外裹牛皮的轻球。 少年们分成两队,戴着不同颜色的额带以示区别。 规则简单,不许用手,设法将球踢入对方场地尽头的“风流眼”即可。 李常安也被分在了天青队,额上系着天青色的带子。 他个头最小,站在一群半大少年里,像颗误入草丛的精致糯米团子。 “开始!” 鞠球被抛起,顿时,十几道身影呼啦啦动了起来。 “这边这边!” “传给我!” “拦住他!” “哎哟!” 呼喊声,奔跑声,混杂着偶尔踢空或撞到一起的哎哟声。 大家技术都生疏,球往往没传两下就丢了,然后一群人又呼啦啦追着球跑,挤作一团。 李常安开始还有些矜持,迈着小短腿跟着跑。 但他很快发现,在这样混乱的场面里,根本谈不上什么战术技巧,纯粹是体力、反应和一点点运气。 球不知被谁踢得滚了过来,正好到他脚边。 他下意识地用脚尖一勾,那球竟然听话地向上弹起一点,他顺势用脚背一垫,球又稳当地向前飞去——虽然不远,但动作连贯,竟有几分灵巧。 “殿下好脚法!”不远处响起王铮的喝彩。 这一下似乎吸引了“敌方”的注意,立刻有人朝他跑来拦截。 李常安连忙想将球传出,可四周都是晃动的身影,他一时间不知该传给谁,稍一犹豫,对方已到近前。 他心下微急,小身子下意识一侧,想护住球,脚下却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眼看要摔,迟宴稳稳扶住了他的后背。 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李常安身侧,额上系着同色的天青额带。 他扶稳李常安,脚下却极其灵活地一拨,将差点被抢走的鞠球轻巧地勾回,然后看也不看,脚尖一挑,那球划了道弧线,越过混乱的人群,竟然精准地落向了远处已接近“风流眼”的王铮方向。 “好传!”王铮大喝一声,凌空抽射,鞠球嗖地穿过了风流眼! “进了!”天青队一阵欢呼。 李常安站稳,呼了口气,小脸因为奔跑和刚才的惊险泛着红晕,额角也见了汗,几缕软发粘在颊边。 “殿下,没事吧?”苏文瑾跑过来问。 “没事。”李常安摇摇头,眼睛却因为刚才的进球和奔跑亮晶晶的,褪去了平日的沉静,显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 接下来的练习,混乱依旧。 李常安渐渐放开了些,跟着队伍跑动,偶尔也能触到球,虽然年龄还小,但技术竟然出奇的好,配上他认真又努力的小模样,在尘土微扬的演武场上,有种奇异的可爱反差。 又一次混乱争抢后,球被踢出界外。大家暂时停下来喘口气,喝水擦汗。 苏文瑾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又凑到李常安身边,脸上红扑扑的,带着兴奋:“殿下,您看,蹴鞠好玩吧?咱们春游的时候,就跟白鹭书院那群家伙比一场!您一定要来啊!” 李常安用汗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气息还有些微喘。 他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乐趣,但想到要特意组织春游、比赛,似乎还是有些……麻烦。他正想委婉推辞。 “去嘛去嘛,小七!”李常远也凑过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期待。 “春游可好玩了!咱们还能带上好吃的,在草地上打滚儿!蹴鞠比赛就当活动筋骨,不然多没意思。而且……嘿嘿,那天不用上学哦!” 他说到最后,偷偷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大秘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是啊殿下,一起去吧!” “白鹭书院那帮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咱们得杀杀他们的威风!” “殿下您来了,咱们肯定士气大振!” 其他少年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说,眼神里都是热切的期盼。 李常安被他们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汗津津的脸,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 他轻轻舒了口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终于点了点头。 “好。” “太好了!”欢呼声顿时响起,几乎要掀翻演武场的凉棚。 不远处的迟晏靠着兵器架,看着李常安被众人簇拥着,嘴角微扬——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5-12-30——2025-12-31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加油][星星眼][撒花] 谢谢大家的支持![撒花][撒花] 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顺遂,万事胜意![撒花][彩虹屁] 第48章 李常安在暖阁里烦躁地蜷在榻上, 最后目光落在窗外。一个念头猛地钻了出来。 “青粟,”他扬声唤道,“去请迟伴读过来一趟, 就说……我有功课要请教。” “是,殿下。” 约莫一刻钟后,迟晏步履匆匆地来了,额角还带着一丝薄汗,显然来得急切。 进入暖阁, 迟晏恭敬行礼:“殿下。” “都退下。”李常安屏退了青粟墨竹。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李常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迟晏。 迟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道:“殿下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李常安没有绕弯子,他走到迟晏面前,因为身高差距, 他需要微微仰头, 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他盯着迟晏的眼睛,问道: “迟晏,你告诉孤, 你是不是……也记得上辈子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迟晏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脸上血色尽褪!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嘴唇翕动,死死地看着李常安。 他这副模样, 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常安看着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他扯了扯嘴角,嘲讽道:“难怪!” “难怪你从上个月开始, 就举止反常。难怪你看孤的眼神,总是复杂难言。难怪你知道孤花生过敏。难怪……” 他逼近一步,小小的身影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难怪你对孤的态度,变得如此古怪。愧疚?补偿?迟晏,上辈子你递上那卷‘罪证’,害孤被千刀万剐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迟疑?”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刺入迟晏的心脏。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 巨大的冲击和深埋的愧疚如同火山般爆发,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与记忆中被处极刑含笑赴死的七皇子身影重叠。 “殿……殿下……”迟晏的声音干涩,他猛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臣……臣有罪……臣万死难赎……”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完整说话。 那些午夜梦回的血色场景,那些日益清晰的梦中碎片,那些日夜煎熬的悔恨,此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李常安静静地看着他跪伏颤抖的身影,反而很平静。 【我的天!他真的记得!他真的记得!】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尖叫。 【可是这怎么可能!世界法则怎么会允许?!难道出BUG了?!宿主!这太危险了!两个拥有前世记忆的变量在同一个任务世界,能量冲突万一……】 “冷静点。”李常安在心中安抚住007的慌乱,“待我问清楚。” “迟晏,你全部记得?” 迟晏跪在地上,沉浸在自己的罪孽与痛苦中,声音哽咽:“臣不知……不知为何会梦见那些……那些片段越来越清晰……臣看到殿下在狱中……看到臣亲手……臣恨不得杀了自己……殿下,臣该死……您杀了我吧……若能赎罪……” 李常安闭了闭眼。恨吗?自然是恨的。 重活一世,他本想远离这些人,这些事。 可命运仿佛一个恶劣的玩笑,不仅让他找回了身份,还将前世害他的“仇人”一个个送到了他身边。 李常安不耐呵道:“起来!这里是坤宁宫,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迟晏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依言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再看李常安。 “你梦到了多少?”李常安问。 迟晏声音沙哑,“很多!从误会开始,到……到最后。零碎的,但关键的……都记得。”尤其是他递上证据,和最后刑场上的惨烈画面,如同梦魇,挥之不去。 “所以,你现在是想赎罪?”李常安看着他问道。 迟晏猛地又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不敢求殿下原谅。只求……只求能留在殿下身边,保护殿下,弥补万一。殿下要臣死,臣绝无二话!” “保护?”李常安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讥讽,“你觉得孤现在,需要你的保护吗?” 迟晏身体一僵,无言以对。 是啊!如今的七殿下,身份尊贵,备受宠爱,似乎……真的不再需要他的保护。 “你的命,你自己留着。”李常安转身,看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孤不会再轻易将性命交托给任何人。至于你……” 他顿了顿。 “你若真想‘赎罪’,便做好你的伴读本分。少在我眼前晃悠,我现在看到你就烦。还有你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若泄露分毫……” “臣明白!臣发誓,此生绝不对任何人提起!若有违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迟晏立刻指天立誓。 李常安淡淡道,“起来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滚吧!” 迟晏重重磕了一个头,才踉跄着起身,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 【宿主……】007弱弱地问道,【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然呢?”李常安坐回软榻,抱起蹭过来的豆沙,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 “杀了他?他毕竟是镇国公世子,反正来日方长!” 窗外,坤宁宫的灯火逐次亮起。 这些日子,李常安几乎要被皇后无微不至的关怀溺毙。 晨起、用膳、听皇后絮叨、被各种精致的点心和关怀包围……日子过得像是泡在蜜罐里,甜得发齁。 皇后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失而复得的儿子拴在身边,而另一个人,也出现得过于频繁了——太子李常宸。 几乎是一日三次,雷打不动地来坤宁宫“请安”。 晨起一次,美其名曰给母后请安,顺带“看看七弟可歇息好了”。 午膳前后一次,有时干脆就留下一起用膳,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李常安身上瞟,布菜、递汤,比宫人还勤快。 傍晚甚至入夜前还要来一次,有时是送些新得的笔墨纸砚、精巧玩意儿,有时就纯粹是坐着,问几句“七弟今日可好”、“功课难不难”、“有没有人惹你不快”。 头两天,李常安还能维持表面礼貌,乖乖喊“皇兄”,回答一些简单问题。 皇后虽然觉得太子来得太勤,打扰了她和儿子的独处时光,但看在他也是真心关怀弟弟的份上,勉强忍耐。 但到了第三天、第四天…… 李常安好不容易寻了个午后闲暇,屏退宫人,歪在暖阁的软榻上,看着“动画片”,正看到精彩处,主角要被反派打死了…… “殿下,太子殿下来看您了。”青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李常安:“……”他默默让007暂停。 太子进来,手里拿着一盒据说是江南新贡的酥糖。 “七弟,尝尝这个,甜而不腻。”他目光殷切。 “谢皇兄。”李常安接过,放下。 太子坐下,开始问:“七弟在看什么书?可有什么不懂的?皇兄可以……” “没有,谢皇兄关心。”李常安努力保持微笑。 太子坐了一刻钟,没话找话,直到李常安露出明显的疲色,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动画片继续…… “殿下,太子殿下说落了块玉佩在您这儿……”墨竹的声音。 李常安深吸一口气。 第五天,李常安特意起了个大早,想去御花园僻静处溜达溜达,呼吸点“自由”的空气。 结果刚走到半路,就“偶遇”了似乎早已等在那里的太子。 “七弟,晨起风凉,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太子解下自己的披风就要给他披上。 李常安躲开:“谢皇兄,我不冷。” “还是披上吧,你身子弱……” “真不冷!” 第六天,李常安忍无可忍,午膳后直接对皇后表示想小憩片刻,请母后和皇兄自便。 皇后会意,立刻将还想留下的太子“请”了出去。 李常安终于得到片刻清净,让007调出“猫和老鼠”,刚看了个开头,嘴角还没扬起来…… 暖阁的门被轻轻敲响。 “七弟,睡了吗?皇兄这里有本有趣的杂记……” 李常安盯着天花板,半晌没动。 【宿主……】007小心翼翼,【太子殿下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兄友弟恭’了?本系统这么好脾气都快受不了!】 “他不是兄友弟恭,”李常安在心里咬牙切齿,“他是有病!” 上辈子那个沉稳持重、心思深沉、最后将他推向绝路的太子呢?这辈子怎么像个粘人的大型犬? 皇后也受不了了。 这日太子又来“请安”,皇后直接扶额:“太子,你东宫事务不忙吗?陛下出征,朝中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你整日往后宫跑,像什么样子?” 太子被说得耳根微红,却还是坚持:“儿臣只是担心七弟……” “安儿有本宫照看,好得很!”皇后打断他。 “你且去忙你的正事,安儿需要静养,需要适应,你日日来扰,让他如何安心?” 太子被训得低下头,却还是偷偷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李常安,眼神委屈。 李常安扭开脸,假装看窗外的梅花。 太子总算被皇后强硬地“请”走了。 李常安松了口气,决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独处时间。 他让007找出上次没看的电影,抱过豆沙,准备享受一个无人打扰的午后。 短片里,圆滚滚的熊猫幼崽正抱着饲养员的腿撒娇打滚,憨态可掬。李常安嘴角刚扬起一丝弧度…… “七弟!” 暖阁的门这次连敲都没敲,直接被推开。 太子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兴奋?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鹦鹉笼子。 “七弟你看!刚得的,玄凤鹦鹉!叫声可响亮了!给你解闷!”太子献宝似的将蝈蝈笼子递到李常安面前,完全没注意到李常安瞬间僵住的表情和怀里炸毛的豆沙。 动画片里熊猫崽崽可爱的“嗯嗯”声,与现实里太子兴奋的话语、鹦鹉刺耳的叽喳声混杂在一起。 李常安脑子里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啪”一声,断了。 他猛地从软榻上站起来,怀里的豆沙跳了下去。 他仰起小脸,因为怒气,白皙的脸颊染上薄红,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对着太子吼道:“你有病啊!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天天来天天来!你烦不烦!东宫没事干了吗?!你看动画……你看书的时候喜欢别人在旁边一直叽叽喳喳吗?!” 跟在太子身后赶来的贴身内侍吓得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惊恐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安静乖巧的小殿下。 皇后闻声也从正殿赶来,刚到门口,就听到儿子这一通爆发,也愣住了。 太子更是彻底呆住,手里举着鹦鹉笼子,僵在原地,脸上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混合着惊愕、无措。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笼子里的鹦鹉还在不知死活叽叽喳喳地叫着。 下一秒,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太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忽然上前一步,在李常安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气得鼓鼓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响亮的一声。 李常安:“!!!” 皇后:“???” 内侍们:“!!!” 【卧槽!】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宿主!他他他……他亲你?!太子疯了?!】 太子退开一点,看着李常安瞪得溜圆的眼睛,还有呆滞的小表情,竟然咧开嘴,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七弟……你终于……跟我发脾气了。”太子笑着,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激动,“真好!” 李常安:“……” 他彻底石化了,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让他头皮发麻。 这辈子的太子,不仅粘人,脑子好像还不太正常?! 皇后回过神来,看着大儿子那副不值钱的傻乐模样,又看看小儿子一副被雷劈了的呆滞表情,简直哭笑不得,又是头疼又是无奈。 她上前一把拉开还沉浸在“弟弟终于对我发脾气了”诡异幸福中的太子,低斥道:“胡闹!成何体统!赶紧给本宫回去!” 太子被皇后拽着,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李常安好几眼,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活像地主家第一次见到金元宝的傻儿子。 好不容易送走了精神似乎不太稳定的太子,暖阁里重新恢复安静。 皇后安抚地拍了拍还在石化中的李常安,叹了口气,也离开了,留他自己消化。 李常安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表情一言难尽。 【宿、宿主……你还好吗?】007的声音带着后怕和好奇,【太子殿下他……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它模拟出敲击脑壳的声音。 “我看他是这里有大问题!”李常安咬牙切齿,心里那点因为吼人而升起的小小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他现在只觉得太子病的更重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6-01-01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加油][星星眼] 谢谢大家的支持![撒花][撒花] 祝大家元旦快乐![星星眼][哈哈大笑] 【小剧场】李常安:我只想到了迟晏记得上辈子的事,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太子那个二货!我想到他被人夺舍了,都没想到他跟迟晏是一样的! 第49章 转眼就到了蹴鞠友谊赛当日, 南郊小河边的草地绿茵如毯。 白鹭书院的队伍清一色月白劲装,整齐得刺眼。为首的顾言蹊上前见礼:“周师傅,今日友谊赛, 还请指教。” 他声音温和,但那股子书院翘楚的矜持劲儿,藏都藏不住。 “好说好说!”周师傅粗声应道,“孩子们,都精神点!” 李常安系着天青色额带, 站在队伍里矮了一截。 他扫视对面——站位有序,眼神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再看看自家这边:李常远正蹦跳着热身,苏文瑾和王铮在争论谁打前锋,其他人三三两两说笑。 【宿主,对面看着挺专业啊。】007在他脑海里嘀咕, 【咱们这边像临时凑的野队。】 “本就是临时凑的。”李常安心道。 哨响, 比赛开始。 刚开始弘文馆居然踢得不错。王铮一个凶悍抢断,把球传给苏文瑾。苏文瑾灵巧绕过一人,朝李常远喊:“六殿下, 接球!” “来了!”李常远笨拙地抬脚, 球撞在他小腿上,竟歪打正着滚向对方球门方向。 白鹭书院那边显然没料到这乱拳打法, 一时有点懵。 “好样的!”五皇子李常睿难得喊了一声, 反应过来后赶紧闭嘴。 李常安在稍后位置策应,小短腿跑得勤。 对方一个高个子想从他这边突破, 他瞅准时机,侧身卡位——个子矮反而成了优势,那人差点被绊倒, 球丢了。 “漂亮!”王铮冲他竖起拇指。 顾言蹊朝这边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但好景不长。白鹭书院很快调整过来,开始用传球调动。他们的配合默契,跑位风骚,弘文馆这群半吊子根本跟不上节奏。 “左边空了!”苏文瑾急得喊。 “我在追!”王铮满头大汗。 李常远喘着粗气:“他们……他们怎么跑不累啊?” 上半场结束时,比分已经是三比一。白鹭书院进了三个干净利落的球,弘文馆连像样的射门都没几次。 中场休息,众人瘫倒在草地上。 “累死我了……”李常远四仰八叉,“他们太能跑了。” 苏文瑾咕咚咕咚喝水,抹嘴道:“咱们配合不行,老是被他们传晕。” 王铮不甘心地捶地:“再来!我就不信了!” 李常安小口喘气,脸颊泛红。 他看向对面——白鹭书院的队员也在喝水,但坐姿端正,低声交流战术,顾言蹊边说边朝这边瞥,目光落在李常安身上时,停顿了一下。 【宿主,那个姓顾的好像在看你。】007说,【是不是发现你技术其实不错?】 “可能觉得我最小,好欺负。”李常安腹诽。 下半场开始,白鹭书院明显放慢了节奏,但控球更稳。弘文馆这边体力下降,防守漏洞百出。 顾言蹊带球突破,连过两人,直面球门。 李常睿冲上去拦截,顾言蹊一个假动作轻松晃过,起脚—— 球进了。 四比一。 弘文馆这边一片沉寂。李常睿气得脸通红:“他耍我!” “五哥,那是技术。”李常远小声说。 比赛继续。白鹭书院似乎有意炫耀,玩起了花样传球。弘文馆的少年们被遛得团团转,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 终于,在一次混乱争抢中,球滚到李常安脚边。 他刚想传球,对方两名队员已包夹过来。 【宿主快传!】007急道。 李常安抬头,发现王铮那边有空档,抬脚—— 球被拦截了。 顾言蹊不知何时出现在传球路线上,轻轻一拨就断下球,转身轻松推进,再进一球。 五比一。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白鹭书院的队员击掌庆贺,虽未大肆喧哗,但那份胜利者的从容更刺眼。 顾言蹊走过来,朝周师傅行礼:“承让。” 周师傅摆摆手:“技不如人,没什么让不让的,你们踢得好。” 顾言蹊目光扫过弘文馆众人,最后停在李常安身上:“小殿下年纪虽小,意识不错。若系统训练,假以时日必是高手。” 李常安还没说话,李常远先炸了:“用你说?我七弟当然厉害!” 顾言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带队离开。 等人走远,弘文馆这边才彻底泄气。 “输得好惨……”一个伴读嘟囔。 “五比一啊,太丢人了。”另一个叹气。 苏文瑾一屁股坐下:“咱们练得还是太少。” 王铮不服:“再来一次,我一定……” “一定还是输。”李常远实话实说,被王铮瞪了一眼。 李常安走到河边洗手,他看着水中倒影——小脸脏兮兮的,额带也歪了。 【宿主,难受吗?】007问。 “意料之中。”李常安在心里说,“本就是临时起意,输很正常。” “七殿下。”迟晏走过来,递过一块干净帕子,“擦擦脸。” 李常安接过,没看他。 迟晏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今日表现很好,那些传球和卡位,不像初学者。” “是吗?”李常安擦着脸。 “是。”迟晏语气认真,“顾言蹊说得对,殿下若系统训练……” “你少在我眼前晃,我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哄,只是一场比赛而已,我还不至于当回事。”李常安打断他 迟晏闭嘴了。 周师傅粗声招呼:“行了行了,输就输了!本来就说友谊赛嘛!都过来,咱们烤鱼吃!” 一听烤鱼,少年们又活过来了。 宫人们早就在河边搭好了简易烤架,准备了处理好的鲜鱼和调料。炭火点起来,香味很快弥漫开。 “我要吃这条大的!”李常远嚷嚷。 “那是我的!”王铮跟他抢。 “都有都有!”苏文瑾打圆场,“多着呢!” 李常安坐在一块干净石头上,看他们闹腾。 青粟递来一串刚烤好的鱼:“殿下尝尝,小心烫。” 鱼肉外焦里嫩,撒了细盐和香料。李常安小口吃着,味道确实不错。 李常远过来,手里也拿着鱼串:“七弟……刚才比赛,你好厉害!” “嗯。”李常安应了一声。 “那个顾言蹊……”李常睿撇嘴,“得意什么,不就是会踢球嘛。” “他确实踢得好。”李常安实话实说。 李常睿被噎了一下,悻悻道:“那倒是……” 气氛渐渐放松下来。少年们边吃边聊,从蹴鞠说到书院趣闻,又说到京城新鲜事。 “听说西市来了帮异族人,会喷火耍刀,可厉害了!”王铮说。 “真的?去看去看!”李常远来劲了。 苏文瑾看向李常安:“殿下,咱们吃完去城里逛逛?反正今日休沐,回宫还早。” 几个伴读也附和:“是啊殿下,去看看吧!” 李常安本想拒绝,但看着一张张期待的脸,又想起皇后希望他“多与同龄人相处”的话,迟疑了。 【去吧宿主!】007怂恿,【整天闷在宫里多没意思!】 “那就……去看看。”李常安终于点头。 “太好了!”众人欢呼。 于是午后,一行人在侍卫护送下进了城。 西市果然热闹,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稀奇玩意儿琳琅满目。 “看那边!”李常远指着不远处一个围满人的空地。 只见几个深目高鼻、衣着鲜艳的异族人正在表演。 一人吞下火把,喷出长长火舌;另一人耍着弯刀,刀刃在指尖旋转如飞;还有个蒙面舞娘随着古怪乐声扭动腰肢,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围观百姓叫好不断,铜钱雨点般扔进场中。 “哇!”李常远眼睛都直了。 苏文瑾也惊叹:“这身手……” 李常安却微微皱眉。 这些异族人的表演虽精彩,但他们的眼神……太锐利了,不像寻常卖艺人,尤其是那个吞火的壮汉。 【宿主,不对劲。】007忽然警觉。 “什么异常?”李常安心头一紧。 【像是……受过特殊训练?】007刚刚分析着。 就在这时,那个蒙面舞娘忽然旋转着朝这边靠近,手中的彩绸飘飞。 她经过李常安身边时,手腕一抖,一股极淡的甜香弥漫开。 李常安下意识屏息,但还是吸入了一点。 【宿主!闭气!是迷香!】007急叫。 但已经晚了,李常安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景象开始旋转。 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余光看到身边的李常远、苏文瑾等人也摇摇晃晃,相继软倒。 “七弟……”李常远含糊喊了一声,瘫倒在地。 迟晏反应最快,察觉到不对时已拔刀,但刚迈出一步,那个耍弯刀的异族人闪电般欺近,一掌劈在他颈后。 迟晏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侍卫们大惊,拔刀冲上来,但人群中忽然冒出十几个打扮普通的汉子,出手狠辣,瞬间将侍卫放倒。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围观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异族人们已快速收起道具,其中一人扛起昏迷的李常安,其他人掩护,迅速钻进旁边小巷。 “殿下……七殿下被……”一个受伤的侍卫挣扎着想追,却被同伴按住。 “快!快回宫报信!”——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6-01-02——2026-01-03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撒花][撒花] 谢谢大家的支持![星星眼][哈哈大笑] 【更新提示】晚上还有一章补更![让我康康] 第50章 铁门再次打开时, 送进来的不再是冷粥硬窝头。 那个吞火壮汉——李常安现在知道他叫巴图——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两个白面馒头, 还有一小碟腌菜。 “吃。”巴图把托盘放在地上,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眼神没那么凶了。 李常安看着那碗肉羹。汤汁浓郁,肉丝分明,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一天没吃东西, 肚子早就咕咕叫,但理智让他警惕。 “没毒。”巴图似乎看出他的怀疑,粗声补充,“主子吩咐了,好吃好喝养着。” “你们主子倒讲究。”李常安小声说,还是端起碗。羹汤温度正好, 他小口喝着, 味道居然不错。 【宿主,他们有什么目的?】007在他脑海里嘀咕。 李常安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看起来应该暂时不会要他命就是了。 他安静吃完, 把碗放回托盘。 巴图收拾东西要走时,他忽然问:“你们主子, 什么时候来见我?” 巴图动作一顿, 回头看他:“主子忙。” “忙到没空见他的‘筹码’?”李常安仰着小脸,话里带刺。 巴图眉头皱起, 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嘴,锁门走了。 石室里重归寂静, 李常安靠在墙上,感觉身上有些发冷。 【宿主,你脸色不太好。】007说。 “有点冷。”李常安抱紧膝盖。 这具身体本就瘦弱,在冷宫那些年底子亏空了,回坤宁宫才养了几天,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夜里,他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烫,脑袋昏沉。后来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他蜷缩在墙角,冷得直哆嗦,可皮肤摸上去却烫手。 【宿主!宿主你发烧了!】007急得团团转,【体温至少三十九度!这破地方连床被子都没有!】 李常安想应声,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就这么病死了,背后的人算盘是不是就落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 门开了,巴图和一个穿着西朔服饰、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进来。 老者蹲下身,摸了摸李常安的额头,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叽里咕噜说了串西朔语。 巴图脸色变了变,转身对外面喊:“快去禀报王爷!” 外面一阵骚动。李常安在昏沉中,隐约听见几个人的对话声。 “怎么烧成这样?”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焦躁。 “这孩子身子弱……”巴图低声解释。 “废物!王爷说了要全须全尾的!现在人烧成这样,怎么交代?!” 全须全尾……李常安迷迷糊糊抓住这个词。 “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挪出来!找个暖和地方!”那年轻声音命令道。 李常安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怀抱不算温柔,但比冰冷的石地好多了。 他被裹进一件带着陌生气息的毛皮斗篷里,一路颠簸。 再醒来时,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 【宿主你醒了!】007的声音透着担忧,【你烧了一整夜,统都快吓死了!】 “这是哪儿……”李常安声音沙哑。 007说:【还在他们手里,但换地方了,应该是在船上。】 船上?李常安挣扎着坐起来,果然感觉到地板有规律的起伏。 他望向那扇小窗——外面是茫茫水面,天色灰蒙,像是清晨。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进来,见他醒了,愣了一下,转身就跑出去喊人。 不多时,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快步走进来。 是西朔摄政王——贺兰朔! “小殿下醒了?”他在床边坐下,语气殷勤,“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李常安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贺兰朔伸手想摸他额头,李常安往后一缩。 贺兰朔也不恼,收回手:“烧退了就好,底下人办事不力,让你受苦了。我已经罚过他们了。” 李常安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贺兰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饿不饿?我让人炖了粥,喝点?” “为什么抓我?”李常安直接问。 贺兰朔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这个……说来话长。你先养好身子,咱们慢慢说。” “我要现在知道。”李常安语气坚持。 贺兰朔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好吧,告诉你也没什么。我抓你,不是要害你。” “那是为什么?” “为了救人。”贺兰朔转身看他,“救我皇兄,西朔的皇帝。” 李常安愣住了。 【救人?】007也懵了,【用你救人?宿主你又不会医术!】 “我怎么救?”李常安问。 贺兰朔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尴尬:“这个……我们西朔的大祭司说,需要借你的‘祥瑞之气’一用。具体怎么用,得等大祭司到了才知道。” “祥瑞之气?”李常安皱眉,“那是什么?” “就是……”贺兰朔挠挠头,“大祭司说,你有麒麟祥瑞护体,借一点你的气运,就能帮皇兄渡过难关。” 李常安:“……” 【好家伙,封建迷信害死人啊!】007吐槽,【宿主,这西朔的大祭司怕不是个神棍?】 “所以你就信了这鬼话,本来想把我认回去,发现不行后,就劫了我?” 李常安语气冷下来,“贺兰朔,你脑子被马踢了吗?” “放肆!”门口传来一声怒喝,一个西朔将领打扮的人冲进来,手按在刀柄上,“你敢对王爷无礼!” 贺兰朔抬手制止他:“乌恩,退下。” 那叫乌恩的将领狠狠瞪了李常安一眼,不甘地退到门外。 贺兰朔重新坐下,看着李常安:“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皇兄病重,所有法子都试过了,只剩大祭司这个办法,我不能不试。” “所以你就不管两国邦交,不管可能引发的战争?” 李常安质问,“你就不想想,若是我父皇震怒,发兵西朔,有多少人要因你而死?” 贺兰朔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想过。所以我才亲自来,确保万无一失。等大祭司做完法事,我会把你全须全尾送回去,再献上厚礼赔罪。大晟皇帝若要怪,怪我一人便是。” “你说得轻巧。”李常安冷笑,“若作法时我出事了怎么办?贺兰王爷,你这是在赌,赌我的命,赌两国百姓的命。” 贺兰朔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船身摇晃的吱呀声。 许久,贺兰朔才开口:“我皇兄……是个好皇帝。他若死了,西朔必乱。” “有儿子吗?”李常安忽然问。 贺兰朔一愣:“皇兄有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都不是能担大任的。若皇兄去了,那些宗室藩王不会服他们。到时候西朔内乱,周边各国趁虚而入……”贺兰朔叹气道。 “不是有你吗?”李常安看着他,“你是摄政王,可以辅佐新汗。” 贺兰朔苦笑摇头:“我身份尴尬,我母亲是汉人,在西朔,他们叫我‘半个汉人’。那些老臣和兄弟不会真心服我。” 李常安明白了,西朔内部权力斗争复杂,贺兰朔这个摄政王当得并不安稳。 他救皇兄,既是兄弟情深,也是为稳住自己的地位。 “所以你就铤而走险。”李常安说。 “是。”贺兰朔承认得很干脆,“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地道。等皇兄病好了,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但现在,你得帮我这个忙。” “我若说不呢?” 贺兰朔眼神沉下来:“小殿下,我不想用强。你好好配合,我也不会伤你分毫。之后我亲自送你回大晟,保证你一根头发都不少。” “若我不配合,你就要用强?”李常安反问。 贺兰朔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两人对峙着。一个七岁孩童,一个西朔摄政王,气势上竟谁也没输。 最后还是贺兰朔先移开视线:“你好好休息吧。等我们到了,我们再谈。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起身要走,李常安叫住他:“贺兰王爷。” 贺兰朔回头。 “你刚才说,会把我全须全尾送回去。”李常安看着他,“这话算数吗?” “算数。”贺兰朔郑重道,“我贺兰朔对天起誓,必保你平安归国。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李常安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贺兰朔离开后,房间里只剩李常安一人。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茫茫水面。 【宿主,你真信他?】007问。 “信一半。”李常安在心里说,“他确实不想我死。但那个大祭司……谁知道会搞什么名堂。” 【那咱们怎么办?跑?】 “在船上怎么跑?”李常安苦笑,“跳河吗?我这身子,跳下去就是死。” 【也是……】007沮丧,【那只能等机会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常安被好吃好喝供着。每顿饭都有肉有菜,还有水果。 贺兰朔时不时来看他,每次来都带着一堆小玩意儿——西朔的骨雕、皮画、小匕首,说是给他解闷。 第三天,他的烧又起来了。 这次比上次更凶。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贺兰朔在门外发火。 “烧怎么又起来了?!你们是怎么照顾的?!” “王爷,这孩子底子太弱,船上湿气重……” “我不管!去找大夫!最好的大夫!他要是出了事,就完了!” 然后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有人进来给他把脉,喂药。药很苦,他呛得直咳。 昏睡间,他感觉有人坐在床边,轻轻拍他的背。 “坚持住,小子。”是贺兰朔的声音,难得的温和,“你可不能死在这儿。你死了,西朔和大晟就真要不死不休了。” 李常安想睁眼,但眼皮太重。 又听见贺兰朔对别人说:“大晟那边还没查到我们头上吧?” “暂时没有。”乌恩的声音,“但拖不了几日了。王爷。” “靠岸下船。”贺兰朔说,“他现在这样,经不起折腾。” “可是大祭司那边催得急……” “让他等着!”贺兰朔语气严厉,“我说了,要全须全尾送他回去,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李常安听着,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至少,这个人真的不想他死。 “乌恩,咱们引火到北渠那边,能拖多久?” “最多三五日。”乌恩叹气,“大晟的暗卫不是吃素的。” 他放心地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烧退了。窗外阳光明媚,鸟叫声清脆。 贺兰朔就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神飘忽,显然没看进去。 见他醒了,贺兰朔眼睛一亮。 “醒了!”他凑过来,摸了摸李常安的额头,“嗯,不烫了。感觉怎么样?” 李常安撑起身子:“还好。” “饿不饿?我让人煮了粥。” 李常安点点头。很快,侍女端来一碗瘦肉粥,还有几样清淡小菜。 他小口吃着,贺兰朔就在旁边看着。 “贺兰王爷。”李常安忽然开口,“你皇兄的病,很重吗?” 贺兰朔神色一黯:“很重。太医说……最多还有三个月,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所以你才这么急。” “是。”贺兰朔坦诚道,“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没时间了。大祭司说,最好在月圆之夜作法,否则就……” “月圆之夜……”李常安算了算,“还有七天。” “你知道?”贺兰朔惊讶。 “我看过月亮。”李常安平静地说,“昨晚是初八,月半圆,七天后正好是十五。” 贺兰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孩子,真不像七岁。”《 》 50-60 第51章 船在西朔边境一处码头靠岸时, 已经是三天后。 李常安被换上西朔的衣裳,裹在贺兰朔宽大的斗篷里,由乌恩抱着下了船。码头上早有马车等候,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 路上走了三天,颠簸得李常安骨头都快散架。 贺兰朔倒是尽心照顾,每顿都让人准备热食,夜里还亲自检查他有没有踢被子。 【宿主,这贺兰朔对你真够上心的。】007嘀咕, 【要不是他绑架了你,我都要以为他是你亲叔叔了。】 李常安没接话,他靠在马车角落,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西朔的景色与大晟截然不同,群山连绵,城墙多用铁器加固。 “快到王都了。”贺兰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我们西朔不比大晟繁华, 但自有壮阔之处。” 李常安放下车帘:“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见大祭司?” “明天。”贺兰朔神色复杂,“大祭司在王宫等候。你……真的不怕?” “怕有用吗?”李常安反问。 贺兰朔苦笑:“你这孩子,真是……” 马车驶入西朔王都时已是傍晚。 城郭比李常安想象中要雄伟, 虽不及大晟京城精致, 却透着西朔的粗犷与力量。 街道两旁多是石砌房屋,行人穿着皮袄, 见到贺兰朔的车驾纷纷避让行礼。 王宫建在城北高地, 规模不大,但戒备森严。贺兰朔带着李常安从侧门进入,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宫殿。 “这是给你准备的住处。”贺兰朔推开殿门,“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大祭司。” 殿内陈设简单但干净,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晚的寒气。 李常安被侍女服侍着洗漱更衣,躺下时已是深夜。 他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纹样。 【宿主,在想什么?】007问。 “想母后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李常安轻声说,“母后肯定急坏了,太子……”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说不定正满世界找你呢。】007试图安慰,【贺兰朔不是说会送你回去吗?】 “前提是他皇兄的病能好。”李常安闭上眼睛,“若好不了呢?” 007沉默了。 第二天一早,贺兰朔亲自来接他。 两人穿过王宫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石殿前。石殿样式古朴,门楣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大祭司就在里面。”贺兰朔低声说,“记住,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保持冷静。”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正中盘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正是西朔大祭司。 他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 “孩子,你来了。”大祭司声音苍老,“过来坐。” 李常安依言走到他对面的蒲团坐下。 “贺兰王爷,”大祭司忽然开口,对旁边的贺兰朔说道,“老朽想与这孩子单独待一会儿。” 贺兰朔为难道:“大祭司,这……” “放心,老朽不会伤害他。”大祭司平静地说,“只是说几句话。月圆之日还有三天,老朽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沉默片刻,贺兰朔才道:“好,但我就在门外,有事随时叫我。” 脚步声远去,殿内只剩两人,油灯噼啪作响。 李常安等他开口。 大祭司却做了件让李常安震惊的事——他缓缓起身,整理衣袍,然后面向李常安,双膝跪地,深深拜了下去。 “老朽阿尔斯楞,拜见神子!” 李常安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你干什么?!” 大祭司抬起头,老眼含泪:“神子莫惊,老朽虽是西朔大祭司,但祭司这一脉的传承,远比西朔立国更久。传到老朽,已是第十七代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古老的骨牌,双手奉上:“此乃初代大祭司所留神谕,言明将有神子降世,身负麒麟祥瑞,可通天地之气。老朽今年七十有二,本以为此生无缘得见,不想上天眷顾……” 说着,竟哽咽起来。 李常安完全懵了,他看看跪在地上的老人,又看看那枚骨牌,脑子一片混乱。 【宿主……】007的声音忽然响起,【这祭司的操作有点眼熟!】 “什么意思?”李常安在心中急问,“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我感觉……】007语速飞快,【宿主,统得离开一会儿,去主系统那里查点东西,我留了预防措施,宿主你有生命危险时会启动!】 “007!!!”李常安在心里喊,但007已经没声了。 大祭司还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李常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先起来。”他说。 大祭司摇头:“神子面前,老朽不敢造次。” “我不是什么神子。”李常安皱眉,“我只是大晟的七皇子。” “您当然是。”大祭司坚持,“老朽能感觉到您身上的气息,还有……那种跨越时空的魂魄波动。您是转世之人,对不对?” 李常安心头一震。这人看出来了? 大祭司见他神色变化,知道自己猜对了,眼中光芒更盛:“果然!神谕说的没错!转世神子,天命所归!” “你先起来。”李常安再次说道,“你再跪着,我立刻就走。” 大祭司这才颤巍巍起身,重新在蒲团上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骨牌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神子请看。”他指着骨牌上模糊的纹路,“这是千年前的预言。神子降世,生于帝王家,幼年坎坷,后得归位。身负麒麟护体,可调和天地之气,救死扶伤,安定四方。” 李常安扫了一眼骨牌:“就凭这个,你就认定是我?” “不只是这个。”大祭司认真地说,“老朽修行七十余载,虽未得大道,但感知之力的本事还有,您的魂魄……比常人厚重太多,且有明显的断裂重续痕迹。这是转世重生之人才有的特征。” 李常安沉默了,这大祭司,确实有点本事。 “所以你要用我的‘祥瑞之气’救你们大汗?”他问。 大祭司摇头,“不瞒您说,我也没试过,不确定有没有用,不过对您不会有任何损伤,老朽以性命担保。” 李常安有些无语,感觉不是很靠谱的样子:“若我不答应呢?” 大祭司苦笑:“那老朽只能强求了。大汗……真的等不了了。” 李常安不信。 “神子。”大祭司恳求道,“老朽知道您不信。但请您想想,若大汗驾崩,西朔内乱,战火必将蔓延到大晟。届时生灵涂炭,百姓遭殃。您既为神子,难道忍心看苍生受苦?” 这话戳中了李常安的软肋。上辈子的确是因为西朔内乱,影响到了盟约,导致三国间战火不断。 “你有什么计划?”他问。 大祭司精神一振:“三日后月圆之夜,老朽在王宫祭坛开坛。您只需坐在祭坛中央,保持心境平和即可。老朽会吟诵古经,整个过程,您就像一座桥,连通天地与大汗。” “就这么简单?” “对您来说简单,对老朽却要耗尽毕生修为。”大祭司坦然道,“此法若成,老朽恐怕活不过今年冬天。但为了大汗,为了西朔,老朽心甘情愿。” 李常安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忽然有些动容。这老人,是真心想救他的君王,救他的国家。 “我答应你。”他说。 大祭司眼睛一亮:“当真?” “但我有条件。”李常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作法全程我要清醒,不能蒙眼,不能绑手。第二,无论成否,事后贺兰朔必须立刻送我回大晟。第三……” 他顿了顿,“我要你保证,西朔十年内不犯大晟边境。” 大祭司面露难色:“前两条老朽可以答应。但第三条……老朽虽是祭司,却无权决定国政。” “那你就去跟贺兰朔说,跟你们大汗说。”李常安语气坚定,“用十年和平,换一个救他的机会。这买卖,你们不亏。” 大祭司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老朽尽力。”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直到门外传来贺兰朔的催促声。 “大祭司,时辰不早了。” 大祭司起身,对李常安深深一揖:“神子大恩,西朔永世不忘。” 李常安没接这话,转身推门出去。 贺兰朔等在门外,神色焦急:“你们谈了什么?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李常安平静地说,“回去吧,我累了。” 贺兰朔狐疑地看了看殿内,大祭司已经重新闭目打坐。 回住处的路上,贺兰朔几次欲言又止。 李常安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就是不开口。 直到进了殿门,贺兰朔才忍不住问:“大祭司……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李常安在炭火旁坐下,“他只是给我讲了讲作法的事。” “他说需要你做什么?” “坐在祭坛中央,保持平静。”李常安省略了“神子”那段,“听起来不难。” 贺兰朔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放心,我会一直在旁边看着,绝不会让你有事。” 李常安抬头看他:“贺兰王爷,若作法成功,你真会立刻送我回去?” “会。”贺兰朔郑重承诺,“我以性命起誓。” “那若失败呢?” 贺兰朔眼神一黯:“若失败……我也送你回去。只是那时,西朔恐怕要乱了。” 李常安没再问。他挥手让贺兰朔离开,自己坐在炭火前发呆。 与此同时,大晟京城已乱成一团。 坤宁宫里,皇后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双眼红肿,显然哭了不知多久。 太后坐在一旁,不住地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已经七天了……我的安儿……” 皇后声音哽咽,“到底是谁……是谁这么狠心……” 太后叹气:“皇帝在外征战,京里就出这样的事……哀家看,是有人趁机作乱。” “查!给本宫彻查!”皇后猛地坐直,“所有皇子、后妃、朝臣,一个都不许放过!”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宫人连滚爬爬跑进来:“娘娘!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带兵围了大皇子府!” “什么?!”皇后和太后同时站起—— 作者有话说:谢谢浇灌营养液的63位小天使![撒花][撒花] 第52章 大皇子府外, 太子李常宸一身玄甲,手持长剑,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身后是东宫卫队, 黑压压一片已将整个府邸团团围住,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李常川!给孤滚出来!”太子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府门被东宫侍卫粗暴踹开,大皇子李常川怒气冲冲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惊慌的府卫:“李常宸!你疯了?!带兵围我府邸, 你想造反吗?!” 太子一步上前,长剑“唰”地直指大皇子咽喉:“说!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是不是我做的?”大皇子莫名其妙,但剑尖的寒意让他不敢妄动,“你把话说清楚!” “小七失踪!是不是你干的?!”太子吼道,额角青筋暴起。 大皇子脸色一变,随即怒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对一个七岁孩子下手!李常宸, 你冷静点!” “冷静?”太子冷笑道, “你让我怎么冷静?小七不见了!已经七天没消息了!” 他剑尖往前递了半分,划破大皇子颈间皮肤,鲜血渗出:“说!人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大皇子又惊又怒,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太子——那个向来温润守礼、处处讲究规矩的储君, 此刻像个失控的野兽。 “李常宸,你听我说, 我虽然……虽然不喜欢他, 但还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不至于用这种手段?我不信!”太子眼中杀意暴涨,“除了你, 还有谁?!”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大皇子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仆从:“今日你若不说,孤便屠了你满府!” “你疯了!”大皇子吼道, “为了一个李常安,你要杀兄屠府?!父皇回来你怎么交代?!” “父皇?”太子忽然笑了,“若小七出事,你以为我还在乎怎么交代?” 他手腕一抖,长剑扬起,竟真朝着大皇子脖颈砍去! “殿下不可!”旁边副将猛地上前格挡,剑锋偏了几分,砍在大皇子的左臂上! “啊——!”大皇子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染红衣袖,他踉跄后退,被侍卫扶住。 太子持剑的手在颤抖,眼中赤红未退:“最后问一遍,人在哪儿?” 大皇子捂着伤口,疼得脸色惨白,他终于意识到——太子真的敢杀他。 “去……去问德妃……”大皇子咬牙道,“我只知道应该跟德妃有关……前些日子她宫里的人鬼鬼祟祟,但我真没参与!李常宸,你信我一次!” 太子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良久,他收剑后退,声音沙哑:“来人,把大皇子严加看管!找大夫给他看看,别死了就行,废了也无所谓!” “李常宸!你敢!”大皇子被侍卫粗暴地按在地上,挣扎怒吼,“你要造反吗?!父皇还没死!” 太子冷冷看他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让大皇子瞬间噤声。 “若小七出事,”太子一字一顿,“造反又如何?” 他转身,对副将下令:“带兵去德妃宫里,搜!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抓起来,一个一个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副将带兵疾驰而去。太子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忽又勒马回头,对押着大皇子的侍卫补充道:“看紧他。若他不见了,你们全家陪葬。” 说完,策马冲向皇宫方向。 大皇子瘫在地上,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捂着流血的手臂,浑身发冷。 太子……真的疯了!!! 坤宁宫里,太子一身血腥气进来,甲胄未卸,脸上还溅着几点血迹。 他直接跪在皇后面前:“母后,儿臣查到线索了。” “什么线索?”皇后急问。 太子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德妃参与其中,大皇子说,德妃宫里前些日子有异动。” 皇后脸色一变:“德妃?她怎敢……” “儿臣已经派人去搜宫。”太子顿了顿,忽然重重磕头,“母后,儿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皇后不解。 太子抬起头,泪流满面:“儿臣……儿臣欠小七一条命。” 皇后怔住:“你说什么?” “前世。”太子声音颤抖,“前一段时间,我梦到了前世的一些事情,梦中小七被污蔑通敌叛国,凌迟处死……那假证,是儿臣呈上去的。” “什么?!”皇后猛地站起,眼前发黑,“你……你说什么?!” “儿臣误会了他,以为他故意害我,以为他肖想那至尊之位,以为他真与外敌勾结。” 太子痛哭,“是儿臣害死了他……儿臣这次发誓要护他周全,可还是……还是让他出事了……” 皇后手中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踉跄后退,扶着桌案才站稳。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这个她从小悉心教导、引以为傲的长子,忽然觉得陌生。 “你……”皇后声音发颤,“你说你梦中的安儿被凌迟处死?” “是。”太子伏地,“儿臣亲眼看着他被千刀万剐……” “啪——!” 皇后狠狠一巴掌甩在太子脸上。 太子不敢躲,脸上瞬间浮起红印。 “你……”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皇后抓起茶杯砸在他身上:“你配当这个兄长吗?!” 太子任她打骂,只不住磕头:“母后息怒……儿臣知罪……等找回小七,儿臣任您处置……” “你说德妃参与,有证据吗?” 太子抹去眼泪:“儿臣已经通过李常川提供的东西,抓了德妃宫里一个叫翠柳的宫女,她招了。但德妃本人……恐怕不会轻易承认。” “那就让她认。”皇后眼中寒光一闪,“摆驾德妃宫。本宫亲自去问。” 德妃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东宫卫队如狼似虎,翻箱倒柜,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德妃被“请”到正殿时,脸色铁青:“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本宫犯了何罪,要遭如此对待?” 皇后在主位坐下,太子立在一旁。两人都未更衣,一身肃杀之气。 “德妃,”皇后开口,看着德妃的眼睛冷冷说道,“七皇子失踪,与你有没有关系?” 德妃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惊讶:“七皇子失踪了?我怎么可能参与?” 太子冷笑,“你宫里那个翠柳,可不是这么说的。” 德妃眼神闪烁:“翠柳?那丫头前几日偷了本宫首饰,被我罚了,她估计记恨在心,她的话怎能作数?” “那这个呢?”太子一挥手,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进来,扔在殿中。 德妃脸色骤变——这是她宫里的掌事太监,王德海。 “王公公已经招了。”太子蹲下身,拍了拍那太监的脸,“说吧,再跟德妃娘娘说一遍。” 王德海艰难抬头:“娘娘……奴才……奴才对不住您……西朔人给的黄金……奴才藏在了老家……” “你胡说什么!”德妃厉声,“定是你们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太子起身,缓缓踱步到德妃面前。 殿外忽然传来声音:“母妃!皇后娘娘!太子哥哥!” 四皇子李常轩跑了进来,见殿内情形,吓得愣在原地。 德妃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轩儿!快跑!去找你皇祖母,他们诬陷母妃!” 太子忽然动了。 他眼疾手快拎起李常轩的后领,将他提到德妃面前,右手捏住李常轩的胳膊。 “李常宸!你要做什么?!”德妃尖叫。 “德妃娘娘,”太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孤只问最后一遍。小七在哪儿?” “你放开轩儿!”德妃扑上来,被侍卫拦住。 太子手上用力,李常轩痛得喊出了声:“啊!!” “我说!我说!”德妃崩溃了,“是西朔人!他们找上我,说只要七皇子出宫的行踪……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所以你就把小七卖了?”皇后声音颤抖。 “他们说不会伤害他!”德妃哭道,“只是请去做客……” “做客?”太子气笑了,手上一拧—— “咔嚓!” “啊——!”李常轩惨叫一声,胳膊软软垂下。 德妃疯了般挣扎:“李常宸!你不得好死!” 太子松开李常轩,任由他跌倒在地:“小七若少一根头发,小四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对侍卫道:“把德妃押入冷宫,严加看管。她宫里所有人,分开审讯。至于四皇子……” 他瞥了眼地上哭喊的孩子:“送太医署,治好伤后,送到太子宫。” “是!” 德妃被拖走时还在嘶喊:“李常宸!你会遭报应的!你为了一个李常安,残害兄弟,逼宫妃嫔!朝臣不会放过你!皇上不会放过你!” 太子充耳不闻。 皇后看着被拖走的德妃,又看了眼地上的四皇子,闭了闭眼:“宸儿,你太过了。” “母后,”太子转身跪地,“儿臣知错。但小七等不起。德妃招供是西朔人所为,儿臣必须立刻派人去西朔。” “太子,你今日所为,朝堂上,怕是压不住了。” “压不住便压不住。”太子抬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母后,若要用这太子之位换小七平安,儿臣心甘情愿。” 皇后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谢母后。”太子起身,大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6-01-04——2026-01-05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撒花][撒花] 谢谢大家的支持![星星眼][哈哈大笑] 太子人设小说明:太子不是突然疯批的!上辈子太子瘸了之后就不太正常,再加上这辈子小七亲弟弟的身份曝光后。愧疚交加之下,小七一旦发生了什么,太子的阴暗面就会冒出来。 小七没发现太子记得上辈子的事,就是因为这辈子太子在他面前都是明媚端方的样子,跟上辈子的形象相差甚多!!!等一个太子掉马吧! 第53章 西朔给李常安安排的住处不算奢华, 但也足够舒适。 李常安坐在窗边看杂集,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少年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一个约莫十岁, 一个八岁左右,都穿着西朔贵族的服饰,眼神里满是好奇。 “你们是?”李常安起身。 年长的那个走进来,盯着他上下打量:“你就是父王在大晟留下的弟弟吗?” 李常安一愣:“什么?” 年幼的那个也凑过来,圆圆的眼睛眨呀眨:“王叔说你是从大晟来的, 有麒麟护佑。你是父王在大晟的时候生的吗?” 李常安:“……” 李常安终于明白这两个孩子的身份——西朔皇上的两个皇子,也就是贺兰朔口中“不成器”的侄子。 “我不是。”他认真解释道,“我是大晟的七皇子,李常安。” “大晟的皇子?”年长的那个歪头,“那你怎么会在我们西朔王宫?王叔从不请外邦人来宫里的。” “这个……”李常安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年幼的那个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你长得真好看,像小姑娘。” 李常安:“……” 年长的那个拍开弟弟的手:“赫, 别没礼貌。” 然后对李常安说, “我叫贺兰鹰,十岁。这是我弟弟贺兰赫,八岁。你多大?” “七岁。”李常安回答。 “比赫还小一岁。”贺兰鹰眼睛一亮, “那你该叫我哥哥!” 李常安无奈:“按年纪是该叫, 但按身份……” “身份不重要。”贺兰赫连抢话,“在王宫里, 年纪大的就是哥哥!快叫!” 李常安看着这两个一脸单纯、完全不知道“绑架”为何物的皇子, 忽然明白了贺兰朔的担忧——西朔若交到他们手上,是真的要完。 “鹰哥哥, 赫哥哥。”他乖乖叫了。 两个少年顿时眉开眼笑。 “好弟弟!”贺兰鹰拍拍胸脯,“以后在宫里,我们罩着你!” “对!”贺兰赫点头, “谁欺负你,告诉我们!” 李常安心中苦笑。他现在的处境,不就是被他们王叔“欺负”来的吗? 三人正说着话,贺兰朔匆匆进来,见两个侄子在这儿,脸色一沉:“鹰儿,赫儿,谁让你们来这儿的?” “王叔。”贺兰鹰缩了缩脖子,“我们听说宫里来了客人,就来看看……” 贺兰朔厉声道,“胡闹!回去温书!先生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吗?” 两个少年吐吐舌头,灰溜溜跑了。 贺兰朔叹口气,转向李常安:“小殿下见谅,这两个孩子被我皇兄宠坏了,不懂规矩。” “他们很单纯。”李常安说。 贺兰朔苦笑:“太单纯了所以才让人担心。” 他顿了顿:“大祭司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三日后月圆之夜,开坛作法。你……准备好了吗?” 李常安点点头,忽然问:“贺兰王爷,你答应我的条件,可还算数?” “算数。”贺兰朔郑重道,“我已经与皇兄商议过,只要你肯相助,无论成否,西朔十年内不犯大晟边境。事后,我亲自送你回去,并奉上厚礼赔罪。” “好。”李常安说,“那我现在想见见你皇兄。” 贺兰朔一愣:“为何?” “既然要借我的‘气运’救他,我总该知道要救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他的病情。” 贺兰朔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可以。但皇兄病重,精力不济,你切莫久留。” “我明白。” 去往西朔皇上寝宫的路上,007终于回来了。 【宿主!我查清楚了!】它声音激动,【这个世界位面很早以前我确实来过!是和我的第一任宿主!那个关于“神子”的预言,就是她当时为了完成任务胡诌的!】 李常安脚步一顿:“胡诌的?” 【对!】007语速飞快,【那时候各个部落正打仗,她为了任务,就假装成神仙下凡,说什么“天命之子降世,福泽黎民”。没想到那时候都部落大祭司真信了,还把这个预言记下来,一代代传……】 “所以大祭司说的什么麒麟护体、天命之气,都是假的?”李常安在心中问。 【也不全是假的。】007解释,【第一任宿主确实有点特殊能力,她在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点能量印记。大祭司感知到的,可能就是那个印记的残留,但他误会了。】 李常安皱眉:“那他说作法能救西朔皇上,也是假的?” 【这个……】007迟疑,【大祭司说的“修炼”和“引气运”,其实是某种粗糙的能量运用方法。如果西朔皇上的病是某种能量失衡引起的,也许真有点用。但如果是真的病了,那就没用了。】 “你能判断他是什么病吗?” 【得看到本人才行。】007说,【我可以做基础扫描,但需要近距离接触。】 “好。”李常安心中有数了。 贺兰朔带他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宫殿。门口侍卫见到摄政王,恭敬行礼,但看向李常安的眼神充满警惕。 “这位是大晟七皇子,皇上要见他。”贺兰朔解释。 侍卫这才放行。 殿内药味浓重,炭火烧得极旺。 西朔皇上贺兰灼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脸色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 榻边坐着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正小心地喂他喝药。 见有人进来,女子起身行礼:“王爷。” “阿月,你先下去。”贺兰灼挥了挥手。 女子退下后,贺兰灼的目光落在李常安身上,上下打量,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麒麟护佑的祥瑞之子?怎么长得……这么像小姑娘?” 李常安:“……” 贺兰朔尴尬道:“皇兄,这位是大晟七皇子李常安殿下。” “知道。”贺兰灼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李常安走上前,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贺兰灼的模样——与贺兰朔的深邃俊朗不同,贺兰灼长得极其粗犷,浓眉阔嘴,满脸络腮胡,即使病中,也透着一股霸气。 【宿主,开始扫描。】007在他脑海里说。 贺兰灼伸手,粗糙的手指抬起李常安的下巴,仔细端详:“嗯……大祭司说你能救我?” “大祭司说可以一试。”李常安看着他回道。 贺兰灼笑了,笑声牵动咳嗽:“咳咳……好,试试就试试。反正我也没几日了。” 【扫描完成。】007快速汇报,【宿主,他不是生病,是中毒!】 李常安心头一震:“什么毒?” 【慢性神经毒素,成分复杂,应该是多种毒物混合。中毒时间……至少三年了。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再不解毒,最多撑一个月。】 “能解吗?” 【需要分析具体成分。】 李常安心中有了计较。 “皇上,”他开口,“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贺兰灼很干脆。 “您这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贺兰灼想了想:“三年前吧。起初只是偶尔头晕乏力,后来越来越重。” “发病前,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见了特别的人?” 贺兰朔脸色一变:“小殿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贺兰灼却摆摆手:“无妨。三年前……也没什么特别的。哦对了,那年我纳了阿月。” 他看向刚才那女子离开的方向,“她是北渠进贡的美人。” 李常安和贺兰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 “皇兄,”贺兰朔沉声,“阿月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贺兰灼苦笑,“我也怀疑过。但查了三次,都没查出问题。而且……她对我确实尽心。” 李常安又问:“皇上,您平日饮食,是谁负责?” “御膳房。”贺兰灼顿了顿,“孩子,你是怀疑有人下毒?” “只是猜测。”李常安说,“大祭司也许能暂时缓解您的症状,但治标不治本。若真是中毒,需找到毒源,彻底解毒才行。” 贺兰灼沉默了。 良久,他看向贺兰朔:“阿朔,你怎么看?” 贺兰朔咬牙:“皇兄,宁可信其有。我再查一次,这次……我亲自查。” “好。”贺兰灼点头,又看向李常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救我,西朔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要什么,可以尽管提。” 李常安想了想:“若我助皇上康复,请皇上答应我三件事。” “说。” “第一,十年内不犯大晟边境。” “可以。” “第二,送我安全回到大晟。” “这是自然。” “第三,”李常安顿了顿,“请皇上约束两位皇子,让他们……多读书,多历练,少玩闹。” 贺兰灼一愣,随即大笑:“咳咳……好!好!你这孩子,有意思!阿朔,听见没?连大晟的娃娃都觉得鹰儿和赫儿不成器!” 贺兰朔苦笑:“皇兄你的确太宠他们了。” 回到住处,李常安关上门,立刻在心中问007:“能配出解药吗?” 【需要样本分析。】007说,【最好是毒源样本,或者贺兰灼的血样。】 “这个好办!” 与此同时,大晟西境。 太子李常宸日夜兼程,终于赶到西境大营。他刚下马,就见营中将领神色慌张地迎上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 “孤来调兵。”太子直截了当,“西朔绑架七皇子,孤要亲自去要人。” “这……”将领面露难色,“殿下,没有皇上旨意,私自调兵是重罪啊!” “父皇那边,孤自会交代。”太子沉声,“现在,点齐三万精锐,随孤去西朔。” “殿下三思!”副将跪下,“此时开战,恐引发两国大战!皇上正在北征,若西边再起战事……” “孤不是要开战。”太子打断他,“是去要人。三万兵马,只为施压。” 正说着,营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侍卫连滚爬爬跑进来:“殿、殿下!皇上……皇上驾到!” 太子一愣:“父皇?他不是在北疆吗?” 话音未落,一身戎装的大晟皇帝李弘大步走进来,面色阴沉,风尘仆仆。 见到太子,大怒道:“逆子!你可知罪?!” 太子跪下:“儿臣知罪,但小七被西朔所掳,儿臣必须救他。” “救他?”李弘冷笑,“你私调兵马,擅闯皇子府,重伤兄长,逼宫妃嫔——这就是你救他的方式?!” “儿臣……别无选择。”太子抬头,“父皇,小七才七岁,生死未卜,儿臣不能等。” 李弘盯着他,良久,叹口气:“起来吧,事后再跟你算账!” 太子起身,这才发现父皇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也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父皇,您怎么……” “朕早就收到了大臣们的奏折和暗卫的密报。” 李弘走到地图前,“朕日夜兼程从北境赶回,就是怕你这逆子冲动行事。” 他转身看太子:“太子,你告诉朕,为何如此在意安儿?只因为他是你的嫡亲弟弟?”——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6-01-06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撒花][撒花] 第54章 太子李常宸跪在地上, 背脊挺得笔直,却不敢直视父皇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 梦中的事,怎么说得出口? 说他曾亲手将弟弟送上刑场?说他曾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千刀万剐?说他每一个夜晚都被噩梦惊醒,梦见弟弟血淋淋地问他“皇兄为何不信我”? 说不出口。 李弘看着太子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那点猜测渐渐清晰。 他走到太子面前,缓缓蹲下。 “你也做梦了, 是不是?”皇帝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太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父皇……您……” 李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儿臣……”太子喉结滚动,“儿臣确实做了些……不太好的梦。” “关于小七的?” “……是。” 李弘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走到帐边, 望着西朔的方向。 “朕也梦见过。”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梦境终归是梦境。现在要紧的, 是把人带回来。” 太子愣了愣,父皇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冷静太多。 “走吧。”李弘转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太子, “点兵, 去西朔要人。” 西朔王宫,李常安正对着007列出的解药配方发愁。 【宿主, 配方和制作方法都在这儿了。】007的声音带着点邀功的雀跃。 【不过因为动用了高级医疗分析模块, 你现在倒欠系统500任务积分哦!之后要做任务还的!】 “知道了,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李常安在心里叹气。 李常安拿着配方去找大祭司阿尔斯楞。 老祭司正在祭坛前静坐, 见到他,恭敬起身:“神子有何吩咐?” “大祭司请看这个。”李常安递上写好的药方。 阿尔斯楞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浑浊的老眼渐渐睁大:“这是……解毒的方子?” “是救你们皇上的方子。”李常安压低声音,“他不是生病,是中毒。这七味药相生相克,可解他体内的混合毒素。” “中毒?!”阿尔斯楞手一颤,羊皮纸差点掉落,“可是老朽探查多次……” “下毒之人手段高明,毒素已与血脉相融,寻常探查自然发现不了。”李常安按照007的解释说道。 “明日开坛,你可将解药混入祭坛圣水中,让皇上服下。借作法之名,行解毒之实。” 阿尔斯楞盯着药方,又抬头看李常安,眼中敬畏更甚:“神子连这都能看破……老朽明白了。只是这药……” “药我已配好。”李常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明日你只需按我说的做。” “是。”阿尔斯楞双手接过玉瓶,郑重一拜。 西朔边境,两军对峙。 大晟五万边军严阵以待,对面西朔军队也集结了三万余人,气氛剑拔弩张。 中军大帐内,皇上李弘坐在主位,太子侍立一旁。 贺兰朔只带了十余名亲卫前来,“大晟皇帝陛下,七皇子殿下在我西朔王宫一切安好,衣食住行皆按贵宾规格。” “此番冒昧相请,实因我皇兄病重,需借七皇子一丝气运作法续命。法事无害,三日后必当让七皇子安全归国,并奉上厚礼赔罪。” 李弘神色淡漠,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所以你们西朔行事,便如土匪一般?绑了朕的儿子,再说一句‘必当奉还’?” 贺兰朔面色微僵:“此事确是本王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李弘打断他,“贺兰朔,你绑的不是寻常百姓,是大晟的皇子。若朕今日绑了你西朔皇子,再说一句‘考虑不周’,你可愿接受?” 贺兰朔身后的亲卫手按刀柄,大晟将领也目露凶光。 良久,贺兰朔深吸一口气:“陛下要如何才肯信我?” “朕如何信你?”李弘冷笑,“毕竟你们的脸皮厚到敢绑一国皇子,朕怎知你嘴里有几句真话?” 贺兰朔咬牙:“本王以性命起誓,必保七皇子毫发无损。三日后,亲自送他回大晟边境。” “三日太久了,朕现在就要见到安儿。”李弘淡淡道。 “这……”贺兰朔面露难色,“明日便是月圆之夜,需七皇子参与祭坛法事。今夜他需静心准备,实在不便前来。” 李弘眼神一沉:“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朕的儿子参加你们西朔的邪门仪式?” “并非邪术!”贺兰朔急道,“只是借气运的法事,绝无伤害!陛下若是不放心,可亲自到王都观礼。本王保证,法事一结束,立刻送七皇子回返。” 帐中大晟将领纷纷脸色一变:“陛下不可!” “西朔王都乃虎狼之地,陛下万金之躯岂能涉险!” “请陛下三思!” 李弘抬手,帐中瞬间安静。 他盯着贺兰朔,缓缓道:“你让朕去西朔王都?” “是。”贺兰朔直视帝王,“唯有如此,陛下才能亲眼见到七皇子安然无恙,也可见证法事并无危害。” 太子忍不住开口:“父皇,不可!让儿臣去!” 李弘没看太子,依旧看着贺兰朔:“朕若去,带五百亲卫。太子率边军留驻此地。若三日后朕与安儿未归……” 他顿了顿,看着贺兰朔冷厉道:“大晟铁骑,必踏平西朔王都。” 贺兰朔心中一凛,却也只能点头:“好。” “父皇!”太子急道。 李弘终于看向太子:“宸儿,你留守边境。这是军令。” “可是……” “没有可是。”李弘起身,“朕倒要看看,西朔有没有这个胆子,敢同时与大晟、北渠开战。” 这话是说给贺兰朔听的。 西朔若敢扣留大晟皇帝,便是率先毁掉三国盟约,届时北渠也会来分一杯羹。 贺兰朔脸色微白,躬身道:“陛下多虑了,西朔绝无此意。” “最好如此。” 翌日黄昏,李弘率五百亲卫抵达西朔王都。 王宫前,贺兰朔亲自相迎。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七皇子在何处?”李弘下马,第一句话便是问儿子。 “正在祭坛准备。”贺兰朔引路,“陛下请随我来。” 祭坛设在观星台上,以青石砌成,古朴庄重。 李常安已经换上了一身西朔的白袍,正与大祭司低声交谈。 那身异族服饰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的小脸愈发白皙。 “小七。”李弘唤了一声。 李常安转头,看见李弘时明显愣了愣:“父皇?您怎么……” 他确实没想到,李弘会亲自来西朔王都。 李弘大步上前,仔细打量儿子。小脸圆润了些,气色尚可,确实不像受了委屈。 但当他看到那身西朔白袍时,眉头顿时皱起:“这是什么衣服?” “祭坛需穿净衣。”贺兰朔解释道,“只是暂穿,法事结束便换回。” 李弘脸色沉了下来:“朕的儿子,为何要穿你西朔的祭服?参加你们西朔的仪式?” 气氛瞬间紧绷。 李常安连忙拉住父皇的衣袖:“父皇,只是帮个忙,很快就好的。” 他心里其实有点嫌弃——这白袍丑死了,他早想换了。 “帮忙?”李弘低头看他,“安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法事?” “知道。”李常安点头,“大祭司说只是借一点气运,不会伤身。而且……西朔皇上答应,事后十年内不犯大晟边境。” 李弘眼神微动,看向贺兰朔:“此话当真?” “当真。”贺兰朔郑重道,“本王与皇兄已商议妥当。只要法事顺利,西朔愿与大晟签订十年和平盟约,并签订十年铁盐贸易合约。” 李弘沉默片刻,这个筹码确实够重。 “父皇,”李常安小声道,“就一会儿,您在这儿看着,没事的。而且我们赚了。” 李弘看着李常安,见他态度坚决:“罢了,但朕就在台下看着。若西朔有任何异动……” 他抬眼,目光扫过贺兰朔和大祭司,眼神冰冷。 “……朕不介意让这祭坛,变成血坛。” 贺兰朔躬身道:“陛下放心。” 夜幕降临,圆月高悬。 祭坛四周点燃了九盏青铜灯,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大祭司阿尔斯楞手持骨杖,开始吟诵古老的经文。 李常安坐在祭坛中央的蒲团上,白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宿主,这老头念的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007在他脑海里嘀咕。 “大概是古西朔语。”李常安在心中回应,“别管了,专注点。” 【哦……不过宿主,这什么‘借气运’是假的,你可千万别信!我们要相信科学。】 李常安无奈,“配合演戏罢了。” 李弘站在台下,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五百亲卫将祭坛团团围住,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贺兰灼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坛前。 法事开始,大祭司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骨杖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 【宿主,他在跳大神吗?】007继续吐槽,【这动作好像我们那边广场上晨练的老大爷……】 “007,安静。”李常安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忽然,大祭司将骨杖指向祭坛前的圣水碗。 就是现在! 阿尔斯楞端起水碗,走到贺兰灼面前:“请皇上饮下圣水。” 贺兰灼接过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李弘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得清楚,那碗水在月光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绿色——不是普通的水。 但出乎意料的是,贺兰灼饮下圣水后,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他长舒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些。 “皇兄?”贺兰朔惊喜道。 “朕感觉……好多了。”贺兰灼试着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确实站住了。 “那股压在胸口的闷痛……散了。” 大祭司松了口气,转向李常安:“神子,可以了。” 李常安睁开眼,起身。他看向李弘,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父皇,结束了。” 李弘这才松开剑柄,大步走上祭坛,将儿子身上的白袍解下,换上带来的大晟常服。 “冷吗?”他摸了摸儿子的手。 “不冷。”李常安摇头,随即皱了皱小鼻子,小声道,“父皇,您是多久没沐浴了?身上……臭!!!” 他往后缩了缩,“能放我下来自己走吗?” 李弘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连日赶路,确实没顾上沐浴更衣。 他看着儿子那副嫌弃的小表情,忽然笑了。 “嫌弃父皇?”他非但没放手,反而把儿子抱得更紧,“朕可是日夜兼程赶来救你的。” 说着,他抱着李常安走下祭坛,对贺兰朔点了点头。 贺兰朔上前,深深一揖:“谢七皇子相助,后日,本王必当亲自送殿下回大晟,并奉上盟约与赔礼。” 李弘不再多言,抱着儿子往西朔安排的宫殿走去。 路上,李常安在他怀里挣扎:“父皇,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放。”李弘难得露出促狭的笑,“朕想抱着你。” “可是您身上有味……”李常安小声抱怨。 “那正好。”李弘低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今晚朕跟你一起沐浴,如何?” 李常安瞪大了眼睛:“……不要!” 李弘哈哈大笑,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 回到宫殿,李弘将儿子放下,仔细打量:“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那法事……” “没有。”李常安摇头,“就是坐在那儿,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除了007在他脑海里不停吐槽,让他脑瓜子嗡嗡外,他没有任何不适。 李弘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揉了揉儿子的头:“去沐浴吧,换身舒服的衣服。” 李常安认真道,“父皇也去,您真的该洗洗了。” 看着儿子那一本正经的嫌弃模样,李弘笑得更深了:“好,朕也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6-01-07投雷的小天使:亦蝶 [让我康康][撒花] 感谢2026-01-07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撒花][撒花] 第55章 翌日晌午, 西朔王宫的宴客厅。 长桌上摆满了西朔特色的美食——烤全羊、奶豆腐、松茸糕,还有各色大晟少见的野味。贺兰灼今日气色明显好转,虽仍坐在轮椅上, 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几分昔日西朔雄主的威严。 贺兰朔坐在他身侧,时不时看向对面的李常安,眼神里满是笑意。 李弘坐在主客位,身旁是李常安。 李常安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绣银纹的小锦袍,衬得小脸如玉, 正小口喝着西朔特色——咸酪奶茶。 “大晟皇帝陛下,”贺兰灼举杯,“此番多谢贵国和常安相助,朕敬您一杯。” 李弘举杯回礼:“贺兰王客气,安儿能帮上忙,也是缘分。” 【宿主, 这气氛好假哦。】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吐槽, 【两个皇帝互相客套,明明前几天还剑拔弩张呢。】 酒过三巡,贺兰灼放下酒杯, 正色道:“大晟皇帝, 朕有一事相求。” 李弘挑眉:“请讲。” “朕想收常安为义子。”贺兰灼语出惊人,“此番救命之恩, 无以为报。日后西朔与大晟, 便是真正的兄弟之邦。” 李弘手中的酒杯顿了顿。 宴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侍立的宫人屏住呼吸,连贺兰朔都没想到皇兄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李常安也愣住了。义子?这西朔皇上玩这么大? 【哇哦!宿主, 他要当你干爹!】007兴奋道,【快答应快答应!多个爹多条路!】 李常安无语:“……你能不能正经点?” 李弘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冷:“贺兰王, 安儿是大晟的皇子,朕的儿子。” 贺兰灼却笑了:“陛下误会了。朕并非要与您争子,只是感念七皇子恩情,愿以义父之名庇护。日后七皇子在西朔,可享皇子待遇,见朕如见亲父。”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义父之礼,朕愿将毗邻大晟边境的乌兰矿脉其中一条赠予七皇子。此矿盛产银铁,日后产出皆归七皇子所有。” 李弘眼神微动。 乌兰矿脉他是知道的——西朔最大的银铁矿之一,毗邻大晟云州边境。若此矿归安儿所有,可不仅是一笔巨额财富。 贺兰朔适时开口:“皇兄,那矿脉年产出少说也有三十万两白银……” “闭嘴。”贺兰灼瞪了弟弟一眼,又看向李弘,“陛下意下如何?” 李弘沉默片刻,看向儿子:“安儿,你怎么想?” 李常安眨眨眼,那是真金白银,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底气,说不动心是假的。 “儿臣……”他看看贺兰灼诚恳的眼神,又看看李弘的表情,确认道,“乌兰矿脉……真的给儿臣吗?” “君无戏言。”贺兰灼郑重道,“朕明日便命人绘制矿脉图,交割文书。你年满十五后,便可亲自接管,这之前我会命人将产出每年派人送于你。” 李常安眼睛亮了亮,眼睛里写着明晃晃的“想要”。 李弘看着儿子那副小财迷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最终叹了口气:“既然西朔皇上盛情,安儿,你便谢恩吧。” 这就是同意了。 李常安立刻起身,像模像样地拱手:“谢义父。” 贺兰灼哈哈大笑,虽然牵动咳嗽,但眉宇间满是喜色:“好!好孩子!来,这是义父给你的见面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狼头金印,递给李常安:“此印可调动矿脉守军,见印如见朕,你收好。” 李常安双手接过。金印沉甸甸的,狼头雕刻得栩栩如生,透着西朔的野性与力量。 【宿主,我们发财了!】007在他脑海里欢呼,【年入三十万两!这得买多少糖葫芦啊!】 李常安忍住笑,将金印小心收好,有钱,他之前看到的动画片里面的东西就可以实现了。 宴席继续,气氛比之前融洽了许多。 两国使臣开始商谈盐铁贸易条约,贺兰灼让利两成,大晟这边也增加了茶叶、丝绸、瓷器等贸易品种。 双方你来我往,最终敲定了一份十年期的和平贸易协定。 李弘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有了这份协定,大晟西境至少可安稳十年。 商谈间隙,贺兰朔凑到李常安身边,笑眯眯道:“小七,下次来西朔,王叔带你去看山地赛马,可好玩了。” 李常安小口吃着奶豆腐:“下次是什么时候?” “随时!”贺兰朔眼睛一亮,“你想来随时都可以,王叔亲自去边境接你。”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王叔没孩子,那两个侄子你也见了,不成器。你若是……若是哪天在大晟受了委屈,就来西朔找王叔。王叔的封地就在乌兰矿脉旁边,到时候带你骑马射箭,比在宫里快活多了。” 李常安抬头看他:“王叔想让我来西朔?” “想啊!”贺兰朔毫不掩饰,“你要愿意,王叔百年之后,封地和家产都留给你。” 【宿主!他这是想拐你!】007惊呼,【不过话说回来,这贺兰朔对你真不错啊。你看那个贺兰灼,看你的眼神也慈爱得不行,我的宿主果然人见人爱。】 “所以呢?”李常安在心里问。 【所以我们可以多认几个爹啊!】007理直气壮,【反正狗皇帝也不当人,前世那么对你。这辈子多几个靠山不香吗?到时候西朔北渠南诏都认一遍,走到哪儿都是皇子待遇!】 李常安差点被奶茶呛到。 他偷偷瞄了眼李弘。李弘正在听使臣汇报条约细节,面色如常,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显然听到了贺兰朔的话。 李常安小声说,“王叔,我在大晟挺好的。” “现在好,谁知道以后呢?”贺兰朔不以为然,“帝王心,海底针。” “总之,”贺兰朔揉了揉他的头,“西朔永远有你的位置。想来就来,王叔等你。” 他说得真诚,李常安心里竟真的有些感动。 但这份感动很快被007打破了:【宿主,我觉得贺兰朔就是想骗你给他养老送终!你看他都没孩子,这是找接班人呢!】 李常安:“……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我说真的嘛!不过话说回来,贺兰灼看你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了……他该不会真想认你当亲儿子吧?】 李常安偷偷看向贺兰灼。 贺兰灼正与李弘交谈,但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眼神……确实慈爱得有些过头了。 李弘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握着酒杯的手越来越紧。 贺兰朔还在絮叨:“小七你不知道,朝中那些大臣可有趣了。不少人上书说,务必把神子留下来,还有人深信不疑你是皇兄在大晟留下的血脉,不过是大晟使诈……” “贺兰朔!!!”李弘忽然开口,整个宴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李弘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玄色龙袍在厅中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看着贺兰朔,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贺兰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起身:“陛下息怒,本王只是开玩笑……” “开玩笑?”李弘冷笑,“西朔摄政王,当着朕的面,说朕的儿子是你们西朔的血脉?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贺兰灼也沉下脸:“阿朔,胡闹什么!还不向大晟皇帝赔罪!” 贺兰朔连忙躬身:“陛下恕罪,是本王失言了。” 李弘没理他,看向贺兰灼:“西朔皇上,朕带安儿来此,是出于两国邦交的诚意。但若有人以为,可以借此打安儿的主意……”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冰:“朕不介意让西朔明白,什么叫天子一怒。” 贺兰灼也知道自己弟弟有些过了,深吸一口气:“陛下息怒,是朕管教不严。” 他瞪了贺兰朔一眼,“还不退下!” 贺兰朔悻悻退到一旁。 李弘这才重新坐下,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宴席的气氛冷了下来。两国使臣不敢再多言,匆匆结束了后续商讨。 散席时,贺兰灼亲自送李弘父子到宫门口。 贺兰灼看向李常安,眼神温和:“小七,义父的话永远算数。乌兰矿脉是你的,西朔的门也永远为你敞开。” 李常安乖巧点头:“谢义父。” 翌日清晨,贺兰朔亲自来送。 宫门外已备好车马,五百亲卫整装待发。 李弘抱着李常安上了马车,贺兰灼也坐着轮椅来送。 李弘看向贺兰灼:“西朔皇上保重身体。十年之约,望两国共守。” “自然。”贺兰灼郑重道。 李常安从车窗探出头,朝贺兰灼挥挥手:“陛下,再见!” 贺兰灼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弯刀,递给他:“送你防身,下次来,让你王叔带你好好体验一番我西朔的风土人情。” 李常安接过弯刀,刀鞘镶着宝石,刀刃锋利,一看就是好东西。 “谢谢陛下!”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西朔王宫。 李常安趴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宫殿和那两道目送的身影。 【宿主,舍不得了?】007问。 李常安在心里说,“他们……对我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有用。】007一针见血,【你要是没那个‘神子’身份,没救贺兰灼的命,你看他们还会不会对你这么好。】 李常安沉默。他再清楚不过了,帝王家,哪有什么纯粹的感情?不过都是利益交换罢了。 但即便如此,贺兰灼送矿脉时的诚恳,还有贺兰朔那句“受了委屈就来西朔”,特别是贺兰朔故意在李弘面前提起,西朔大臣让他留下来的事,还是让他感到一丝善意。 西朔王宫的最高处,贺兰朔和贺兰灼并肩而立,目送着远去的车驾。 “皇兄,你真舍得把那矿脉给他?”贺兰朔问。 贺兰灼看着远方,缓缓道:“一条矿脉而已,换十年和平,换朕一条命,值了。” “可那些大臣……” “让他们闹去。”贺兰灼冷笑,“朕还没死呢。”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那孩子,确实招人喜欢,可惜不是我生的。” 贺兰朔深以为然:“是啊!可惜是大晟的皇子,不然……” “不然什么?”贺兰灼瞪他,“你还真想抢人?” 贺兰朔讪笑:“想想而已。” 贺兰灼叹气:“阿朔,有些缘分,强求不来。” 贺兰朔沉默片刻,低声道:“皇兄,您的毒……” “查清楚了。”贺兰灼眼神冷下来,“是阿月,北渠派来的。” “那您……” “先留着。”贺兰灼淡淡道,“朕倒要看看,北渠还想玩什么花样。”——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6-01-07——2026-01-08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撒花][撒花] 第56章 马车驶出西朔边境, 进入大晟地界后,紧绷的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李弘靠在车厢内,看着熟睡的儿子, 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只是先前被紧迫的局势压着,无暇细思。 如今闲下来,那些纷乱的思绪便如潮水般涌上。 他看着小七安静的睡颜, 前世……前世这孩子被自己下令凌迟处死时,该有多绝望? 李弘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破碎的梦境片段:冷宫里瘦弱的孩子,朝堂上被群臣攻讦的少年,刑场上回头望来的那双眼睛……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梦,直到梦中细节——对应。 若那些不是梦, 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前世…… 那自己岂非亲手处死了嫡子?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个认知让李弘心头发冷。 马车颠簸, 李弘的思绪却越飘越远。 他想起了前世小七死后第三年,自己病重时的情景——太子已掌权,却终日沉溺酒色, 朝政荒废, 大晟内忧外患。 他躺在病榻上,回望一生, 才惊觉自己或许错了。 错在太过猜忌, 错在听信谗言,错在……舍弃了小七。 三日后, 车队抵达大晟境内最后一处驿站。 李常安已经醒来,正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从宫人的窃窃私语中,他听闻了太子为他做的那些事:带兵围府、逼问德妃、甚至砍伤大皇子……这般激烈的手段, 实在不像是那个向来温润守礼的太子会做的事。 除非……他也想起来了。 李常安眼神沉了沉。 所以太子如今的这般的殷勤补偿,是因为愧疚? 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 太子李常宸亲自来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见到小七时,眼睛还是亮了亮。 “小七,累不累?”太子伸手想抱他。 李常安往后缩了缩:“不累。” 太子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掩饰过去:“那就好,驿站备了热水和吃食,父皇和小七先休息吧。” 李弘抱着儿子下车,看了眼长子:“你也去休息,这几日辛苦了。” “儿臣不累。”太子摇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小七。 李常安被父皇抱着进了驿站,余光瞥见太子还站在原地,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头一紧。 【宿主,太子看起来憔悴了不少!】007小声道。 “他活该。”李常安在心里冷哼,“前世他递上假证时,可想过我会被凌迟处死?” 【可是这一世……】 “这一世他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愧疚。” 李常安垂下眼睫,“迟晏不也一样?因为记得前世,所以拼命补偿。可那有什么用?伤害已经造成了。” 007沉默片刻:【那宿主打算怎么办?】 “回宫后,试探一下。” 李常安眼神微冷,“若他真的也记起来了……我就离他远点。” 他不想再跟这些人纠缠不清。前世的事,他忘不掉,也不会原谅。 驿站房间内,太子李常宸却没有休息。 “殿下,”谋士陈平低声劝道,“您已经三日没合眼了,还是歇息片刻吧。回京后……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太子苦笑:“孤睡不着。一闭眼,就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陈平是他心腹,隐约知道太子近来性情大变与七皇子有关,却不知具体缘由。 此刻见太子这般模样,忍不住劝道:“殿下,臣知您爱护七皇子,但此番回京,朝中必定有人弹劾您私调兵马、砍伤大皇子之事。您若再不养足精神,如何应对?” “他们弹劾便弹劾。”太子语气冷淡,“孤不在乎。” “可储君之位……” 太子转身,眼神凌厉,“陈平,你记住——在本太子心里,没有什么比小七更重要,皇位也好,权势也罢。” 陈平心头一震,不敢再劝。 …… 大晟,坤宁宫。 皇后倚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却死死盯着宫门。 自小七失踪那日起,她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眼下乌青浓重。 “娘娘,您多少吃点东西吧。”林嬷嬷担忧地端着燕窝粥。 “七殿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回来的。” 皇后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的喧哗声。 “回来了!陛下、太子和七殿下回来了!” 皇后猛地站起,佛珠“哗啦”散落一地。她踉跄着冲到殿门口,正看见李常安从步辇上下来。 “安儿……” 李常安从步辇下来,几步跑到皇后面前,仰起小脸:“母后,儿臣回来了。” 皇后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眼泪瞬间涌出:“安儿……我的安儿……你可算回来了……” 李常安感觉到母后浑身都在发抖,心里一酸,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母后不哭,儿臣没事。” 皇后松开他,仔细打量。小脸确实没瘦,还圆润了些,气色也好,身上没有伤。 “真的没事?”皇后捧着他的脸,“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李常安摇头,“西朔皇上和摄政王对儿臣很好,还给儿臣送了礼物。” 皇后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向李弘行礼:“臣妾谢陛下将安儿平安带回。” 李弘扶起她:“你我之间一定要这么客气吗?” 皇后摇了摇头,又看向跟在后面的太子。 李常宸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宸儿也辛苦了。”皇后柔声道。 太子这才上前,低声道:“儿臣……没护好小七。” 皇后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 一家四口进了殿,宫人奉上茶点。 皇后拉着李常安坐在身边,问东问西。李常安挑着能说的说了。 太子在一旁听着,眼神越来越复杂。 当听到小七说起贺兰朔要带他骑马射箭、甚至想让他留在西朔时,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敢!” 殿内一静。 皇后看向长子:“宸儿?” 太子意识到失态,连忙低头:“儿臣失言了。” 李弘虽然也是这么想的,但人已经回来了,也就不在乎贺兰朔之前的冒犯之语。 他适时开口道:“好了,安儿刚回来,让他好好休息,这些事日后再说。” 皇后也道:“对对,安儿一定累了。青禾,带七殿下去沐浴更衣,让小厨房准备些易克化的点心。” 李常安被宫女带走后,皇后这才看向皇帝,“陛下查清楚了?” “西朔那边给了证据。”李弘眼神冷下来,“德妃兄长与西朔人勾结,收了黄金。德妃本人泄露安儿行踪,引西朔人动手。包括之前小七被换,也有她的手笔。”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她竟敢……” “此事朕自有处置,暂时只能对德妃小惩大诫,之后定给你个交代。” 李弘扶起太子,“宸儿,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早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太子明白父皇的意思——朝中那些弹劾他的折子,明日必定会掀起波澜。 “儿臣告退。” 翌日早朝,太极殿。 李弘端坐龙椅,面色威严。太子站在文官之首,垂眸不语。 朝臣行礼后,左相率先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讲。” “太子殿下在陛下离京期间,私调兵马,擅闯皇子府,重伤大皇子,逼宫妃嫔,种种行径,已与谋反无异!” 左相声音激昂,“臣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话音一落,立刻有数名大臣附议。 “臣附议!太子所为,实难服众!” “储君如此暴戾,岂能担当大任?” “请陛下废黜太子,另立贤能!” 太子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却一言不发。 右相出列反驳:“左相此言差矣!太子所为虽有过激,但事出有因。七皇子被西朔绑架,德妃勾结外敌,太子为救弟心切,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左相冷笑,“那砍伤兄长呢?那也是情有可原?” “大皇子涉嫌包庇德妃,太子为查真相,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我看是借机排除异己!”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李弘冷眼看着,直到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吵完了?” 殿内瞬间安静。 李弘看向太子:“太子,你可有话说?” 太子出列,跪地:“儿臣知错,愿受责罚。” “错在何处?” “错在手段过激,不顾兄弟情分,不顾朝堂规矩。”太子声音平静,“但若重来一次,儿臣还是会这么做。” 这话说得坦荡,却也嚣张。 左相怒道:“陛下您看!太子毫无悔意!” 李弘却问:“若是你亲子,生死未卜,你会如何?” 左相一愣:“臣……” 李弘盯着他,“是守着规矩慢慢查,还是不惜一切代价救人?” 左相哑口无言。 李弘这才道:“太子所为,确有不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至于废黜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朕还没死呢。储君废立,还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这话说得极重,满朝文武齐齐跪地:“臣等不敢!” 李弘又看向大皇子李常川:“李常川。” 大皇子出列:“儿臣在。” “你身为兄长,对弟弟遇险不闻不问,甚至知情不报,实在令朕失望。” 李弘冷声道,“从今日起,你去工部当差,好好学学怎么做实事。别整天夸夸其谈,上香拜佛,不务正业。” 大皇子脸色惨白,他没想到父皇会这么护着太子!就因为自己不是嫡子吗? 但此时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叩首道:“儿臣……领旨。” “至于德妃和丽妃之事,丽妃父亲贪墨盐引,已下大牢。丽妃本人谋害皇子,夺去封号,打入冷宫。五皇子交由贤妃教养。” “德妃泄露皇子行踪,本应严惩。但念其父于国有功,暂贬为嫔,禁足宫中。” 一连串的处置,让朝堂鸦雀无声。 谁都看得出,皇上这是动真格了。 “还有两桩喜事与众爱卿分享。”李弘继续道。 “一是朕与西朔已签订十年和平和商贸盟约,包含铁盐、茶叶等贸易互通。 二是北疆战事此次大获全胜,大晟领土扩增三百里。此乃国之幸事!” 众臣连忙恭贺:“陛下英明!大晟万世昌隆!” 下朝后,太子被李弘叫到御书房。 “今日朝上,你为何不辩解?”李弘问。 太子苦笑:“儿臣确实做错了,辩解何用?”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李弘看着他,“但你要记住——为君者,可以狠,但不能蠢。可以护短,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太子怔了怔:“儿臣受教。” “去吧。三日后,朕要给安儿改玉牒。” “是。” 坤宁宫偏殿,皇后正与李弘商议小七改玉牒的事。 “仪式可以隆重些,正好最近喜事多,大办一下。”李弘道。 随后李弘握住皇后的手,“皇后,朕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陛下请讲。” 李弘沉默片刻,才道:“若太子日后不成器,朕想立安儿为太子。” 皇后猛地抽回手,瞪大眼睛:“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 “臣妾听见了!” 皇后又急又气,“您这是挑拨离间!安儿身体弱,臣妾舍不得他受累!储君之位孤家寡人,有什么好?您霍霍宸儿就够了,安儿以后当个富贵闲王,平安喜乐,不好吗?” 李弘被她说得一愣。 皇后继续道:“陛下,您把这个想法埋着,永远别说出来!” 李弘看着妻子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皇后,你还是这么护崽。” “臣妾是他们的母后,当然要护着。”皇后眼眶发红,“宸儿已经够苦了,您别再给他添堵。安儿……安儿能平安长大,臣妾就知足了。” 李弘将她搂进怀里:“好,朕听你的。” 就在这时,偏殿门帘微动。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那儿,显然已经听了很久。 皇后吓了一跳:“安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常安走进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儿臣刚来,听见母后和父皇在说话。” 皇后急忙解释:“安儿,母后不是偏心你皇兄,只是那个位置……太苦了。母后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不是不疼你。如果你有那个想法,母后也会支持你的……” 她语无伦次,生怕儿子误会。 李常安却摇摇头:“儿臣不想当太子。” 皇后松了口气,又觉得心疼:“安儿……” 李常安走到皇后身边,挨着她坐下,“儿臣如果成为一个纨绔子弟,母后会伤心吗?” 皇后将儿子搂进怀里:“怎么会?母后只希望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李弘在一旁皱了皱眉——当什么纨绔?慈母多败儿。 但看着皇后和儿子相依的模样,这话终究没敢说出口。 用膳时,李常安全程挨着皇后,对李弘却有些疏远。 【宿主,你怎么今天都不理狗皇帝了?】007在李常安脑海里问。 李常安在心里冷哼:“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我昨日想了想,父皇这次北疆战事,打得太顺了。”李常安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前世这个时候,仗还没打完呢,至少还要打三个月。这辈子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还扩大了领土?” 007想了想:【可能是蝴蝶效应?你重生后改变了很多事。】 “不止。”李常安斩钉截铁道,“还有他对付德妃和丽妃的手段,太干脆了。前世他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拖了很久才处置。这辈子……快得不像他。” 【你是说……】 “我怀疑他也梦到了前世。” 李常安越想越觉得可能,“所以他才没有过分处罚太子,才知道德妃有问题,才知道该怎么打北疆,才知道……。” 但这个认知并没让他开心,反而更恼火。 如果李弘也记起来了,那他受的那些苦,那些委屈,算什么? 因为知道了结局,所以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6-01-08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撒花][撒花][让我康康] 第57章 夜里, 李常安睡得很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秋猎围场。 寒风猎猎,黄叶纷飞,他握着弓, 手心全是汗。 围场上旌旗招展,王公贵胄们谈笑风生,没人多看他这个从冷宫出来的七皇子一眼。 直到那头吊睛白额虎从林间扑出。 “护驾——!” 惊呼声四起,御前侍卫慌忙拔刀。可那猛兽来得太快,直扑明黄色的御辇。 李常安几乎是本能地搭箭、拉弓。箭离弦的瞬间, 他听见自己的剧烈的心跳。 箭矢破空,精准地扎进老虎的左眼。 “嗷——!”猛兽惨嚎着倒地,侍卫们一拥而上。 李常安放下弓,手指还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见父皇从御辇上下来,玄色龙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李弘走到他面前, 那双对他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赞赏的光。 “小七, 箭法不错。”帝王拍了拍他的肩。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冷宫里无人问津的七皇子。 他是“箭术超群、天资聪颖”的七殿下。 十四岁,北疆战事再起。 战报传回京城时, 已是深冬。 太子李常宸率五万大军出征, 却在鹰嘴崖中伏,被突厥八万精骑围困。 朝堂上乱成一团。主战派和主和派吵了三天, 最后是李常安跪在乾清宫外。 “儿臣愿领兵救援。” 李弘看着他, 眼神复杂:“你从未上过战场。” “但儿臣熟读兵书,会射箭, 会骑马。”少年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父皇, 那是儿臣的皇兄。” 帝王沉默良久,最终点了头:“带三千轻骑。若救不出人……你也要活着回来。” 三千对八万。 李常安率军连夜奔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第四日凌晨,突厥人正在营中庆功,他带兵从悬崖峭壁攀上滑降,直插敌营心脏。 这一战,他中了两箭——一箭在胸口,一箭在左臂,但他硬是把浑身是血的太子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回营时,军医剪开他的战袍,倒吸一口凉气。 箭伤深可见骨,血把铠甲都黏在了皮肉上。 太子握着他的手哭:“七弟,皇兄欠你一条命。” 可后来呢? 后来太子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是感激,而是……忌惮和恨意。 十五岁,淮南水患。 淮南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淮南三十六县沦为泽国,饿殍遍野。朝廷拨了十万石赈灾粮,可灾民依旧在吃树皮、啃草根。 李常安主动请缨时,李弘没拦他。 “去看看也好,看看这天下,看看这人心。” 他去了。 看见的是空荡荡的粮仓,是知府后宅的酒池肉林,是灾民眼中绝望的死灰。 寿州知府还在宴客,桌上摆着烧鹅、炖鸡、鲜鱼——全是赈灾粮换的。 李常安带兵闯进去时,剑都没拔。 “殿下饶命!下官愿捐出家产——” 剑光一闪。 人头落地。 第二个知府想跑,被亲卫按住。 “殿下!臣有苦衷!朝廷拨粮不足——” 第二剑。 第三个知府瘫软在地,**湿了一片。 “臣……臣……” 第三剑。 三颗人头滚在青石板上,血染红宴席。 满堂宾客面如土色。 李常安收剑入鞘,只说了四个字:“开仓,放粮。” 他用了三个月,斩了十七个贪官,开了三十六个粮仓。 灾民捧着粥碗跪在地上哭:“七殿下活菩萨!” 回京当日,官道两旁跪满了人。 “七殿下千岁——” “七殿下千岁——” 声音如山呼海啸。 可朝堂上,御史台的折子堆成了山。 “擅杀朝廷命官!” “收买民心!” “其心可诛!” 御书房里,李弘把那些折子推到他面前。 “看看。” 李常安一页页翻过,越看心越冷。 “儿臣……错了吗?贪官不该杀?灾民不该救?” “该。”李弘看着他,“但你不该杀得那么急,救得那么显。” “可百姓快饿死了!” “所以朕没说你错。”帝王起身,走到他面前,“朕只是说,你太急了。小七,你……算了!下去吧!” 他不懂。救人,不对吗? 十六岁,狼牙谷。 突厥十万铁骑压境。 朝堂上,主和派又占了上风。这次连李弘都有些犹豫——国库空虚,南诏战事刚歇,实在不宜再起大战。 是李常安站出来。 “儿臣愿领兵。” 满朝哗然。 “笑话!” “七皇子虽有赈灾之功,但沙场岂是儿戏?” 李弘力排众议:“让他去,领三万兵,为副将。” 可到了青州,主将突发恶疾。军不可一日无帅,十六岁的李常安被迫接过帅印。 帐外,突厥人的号角日夜不息。 帐内,几个老将面色不善。 “殿下,末将建议固守待援。” “守?粮草只够半月,援军至少一月才到。”李常安指着沙盘,“要主动打。” “怎么打?我们三万,对方十万!” 少年将军的手指落在沙盘一处峡谷:“这里,狼牙谷。谷道狭窄,大军难行。突厥人骄横,必轻骑先入。” “可他们若不上当……” “会上当,因为我亲自去诱敌。” 他只带五百轻骑,直扑突厥前锋营。 突厥大将看见大晟皇子前来偷袭,果然中计:“追!抓住那个皇子,赏千金!” 五百骑且战且退,一路退进狼牙谷。 谷口狭窄,突厥骑兵只能十人并行,阵型大乱。 等三千精骑全部入谷—— 山顶战鼓擂响。 滚木、礌石、火油罐倾泻而下。 谷口被早已埋伏的士兵封死,箭矢如雨。 那一战,歼敌八千,俘获三千。突厥大军士气溃散,三日后撤兵百里。 太极殿,李常安一身戎装上朝,甲胄上还带着血污。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身后是边关风沙淬炼出的锋芒。 “儿臣幸不辱命。” 满朝文武静默。那些曾经反对他领兵的人,此刻神色忌惮。 龙椅上,李弘看着他。 “赏。”李弘只说了一个字。 赏赐很厚: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加封“骁骑将军”。 退朝后,李弘单独留下他。 御书房里没有旁人,帝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才开口: “这一仗,打得漂亮。” “谢父皇。” “但你要记住,”李弘的声音很轻,“将军可以打仗,但不能只打仗。刀太利了……会伤到自己人。” 李常安怔怔抬头。 他忽然想起淮南回京时,百姓那声声“千岁”。 想起今日入城,满城百姓的欢呼。 想起军中有士兵私下说:“跟着七殿下打仗,痛快!” “儿臣不明白。” “退下吧!” 转身退出时,李常安余光看见——御案上,奏折最上面一本的批红触目惊心:“功高震主,宜早制之。” 十七岁·京郊匪患。 迟晏奉旨剿匪,却落入圈套,被困黑风寨。 李常安带兵去救时,心腹劝他:“殿下,迟晏近来在朝中屡次与您作对,何不……” “他是大晟的臣子。”李常安翻身上马。 黑风寨易守难攻,匪首设了三道埋伏。 李常安带兵杀进去时,迟晏已经浑身是血,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卫。 两人背靠背,在匪徒中杀出血路。 刀光剑影中,迟晏忽然说:“殿下今日又救我一命。” “少废话。”李常安一剑刺穿扑来的匪徒,“活着回去再说。” 脱险后,迟晏郑重行礼:“臣欠殿下两条命了。” 可后来呢? 这个欠他两条命的迟晏,一次次在朝堂上参他。 “七皇子结党营私!” “功高震主,心怀叵测!” “臣不得不奏!” 每一次参奏,父皇看他的眼神就冷一分。 最后,是大雪纷飞的冬日。 他被押入天牢,罪名是“通敌叛国”。 证据是伪造的书信,证人是他曾经的副将,被他从战场上背回来的兄弟。 太子和迟晏亲手将那叠“罪证”呈到御前。 迟晏跪地,泣血陈词:“臣……不得不奏。” 李常安站在大殿上,看着龙椅上的父皇,看着满朝文武,看着那些他曾救过的人。 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李弘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里面没有父子之情,只有帝王的猜忌与权衡。 “李常安,”帝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可知罪?”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儿臣……无话可说。” 大雪漫天,他跪在刑台上,刽子手的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骂他“叛国贼”,有人悄悄抹泪。 他抬起头,看见宫墙最高的角楼上,有一道明黄的身影。 李弘在那里看着他。 隔着那么远,他看不清李弘的表情。但他知道,李弘在看着。 刽子手的刀举起。 第一刀落下,左肩。 “呃——!”李常安咬紧牙关,血溅在雪地上。 第二刀,右肩。 第三刀,左臂。 血肉一片片剥离身体,痛楚如潮水般淹没神智。 但他始终睁着眼,死死盯着角楼上的那抹明黄。 第八十一刀时,他再也撑不住,向前栽倒。脸贴在冰冷的的血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原来从一开始,他这把刀就不是用来杀敌的。 是用来……斩他自己的。 第一百二十刀。 意识渐渐模糊,他听见风雪中传来稚嫩的童声: “七殿下是好人……” “他救过我爹爹……”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 他也想问。 可是雪太大了,盖住了所有的声音,也盖住了他。 “宿主!宿主醒醒!” 007的焦急的呼唤着他。 李常安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淋漓。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 “咳!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捂着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刀刃刮过骨头的剧痛。 【宿主你做噩梦了!】007担忧道,【心跳过快,体温升高……你梦到什么了?】 李常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小小的,稚嫩的,七岁孩童的手。 没有茧子,没有伤疤,没有握过剑,也没有沾过血。 李常安沙哑地回道:“我梦到了……前世。”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铜镜前洗了把脸。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手指抚过镜面,“原来从一开始……就在忌惮我。” 十二岁那一箭,不是荣耀的开始。 是催命的序曲。 “宿主……”007不知该说什么。 李常安却笑了,“没关系,已经变了不是吗?这一世有你、有母后、有太后娘娘。” 他转身,走回床边,蜷缩进被子里。 “这一世,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宿主睡不着的话,要不要看《猫和老鼠》转移一下注意力。】007故作跳脱地问道。 “嗯!” 第58章 李常安看着看着, 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殿下?该起身了……” 小太监墨竹轻轻推开寝殿的门,话音未落就愣住了——床榻上的七皇子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墨竹心里一惊,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李常安的额头。 好烫! “殿下?殿下醒醒!”墨竹急了,轻轻摇晃着李常安的肩膀。 李常安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他感觉浑身像被火烤着,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水……”他沙哑地说道。 墨竹连忙倒了温水,小心扶起他喂下,随即转身朝外喊:“快!传太医!七殿下发烧了!” 坤宁宫顿时忙碌起来。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说是“惊悸过度,外感风寒”,开了退烧安神的方子。 皇后闻讯赶来, 守在床边。 “这孩子……定是前些日子受了惊吓, 又没休息好。”皇后握着儿子滚烫的手,心疼不已。 李常安昏昏沉沉地躺着,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离。 他听见母后的声音, 听见宫人的脚步声, 听见太医低声交代药方……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临近午时, 烧退了些。李常安勉强喝了半碗粥, 又躺了回去。 “殿下,迟伴读和苏伴读来了, 在外求见。”墨竹轻声禀报。 李常安皱了皱眉。 他不想见迟晏,特别是在昨夜刚刚做了那个梦之后。 一想起迟晏那张脸,他就想起他递的“罪证”, 想起那些冰冷的参奏折子。 可不见,又显得太刻意。 “让他们进来吧。”他最终道。 门帘掀开,迟晏和苏文瑾一前一后走进来。 迟晏手里拎着个书袋,苏文瑾则抱着一大包东西,看着像是点心。 两人见到李常安病恹恹的样子,都愣住了。 “殿下怎么病了?”苏文瑾抢先开口,满脸担忧,“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夜里受了凉。”李常安淡淡道,目光扫过迟晏。 迟晏站在那儿,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见李常安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臣……带了这几日弘文馆的笔记。”迟晏上前,将书袋放在床边小几上,“殿下若精神好些,可以看看。” 李常安看着那个书袋,忽然觉得烦躁。 他不想看什么笔记,不想面对迟晏这张写满愧疚的脸,不想被提醒那些糟糕的回忆。 “放着吧。”他声音冷淡,“迟伴读有心了。不过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先回去整理笔记吧,整理好了再送过来。” 是明晃晃的逐客令。迟晏僵在原地。 他明白,小七不想看见他。 “是。”迟晏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痛楚,“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苏文瑾看着两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迟晏和七殿下之间……好像有种说不出的疏离。 但他神经大条,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殿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苏文瑾献宝似的打开怀里的大包,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点心——核桃酥、杏仁糕、蜜饯果子,甚至还有两串糖葫芦。 李常安看着这些零嘴,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多?” 苏文瑾挠挠头,嘿嘿笑了,“殿下尝尝这个核桃酥,可香了!” 他拿起一块,小心翼翼递到李常安嘴边。 李常安确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苏文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张口接了。 酥脆的核桃酥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好吃吗?”苏文瑾眼巴巴地问。 “嗯。”李常安点头。 苏文瑾顿时笑开了花,又拿起蜜饯:“这个也好吃!我娘亲手做的,外面买不到!” 李常安看着他耍宝般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郁散了些。 苏文瑾动作一顿,突然想起来什么,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蜜饯罐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殿下……还愿意让我当伴读吗?” “当然。”李常安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苏文瑾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红:“我……我没保护好殿下。那日在西市,我就在您身边,却眼睁睁看着您被带走……后来回了家,我爹把我狠狠打了一顿,说我天天想着玩,如果我不怂恿殿下,就不会……” 苏文瑾抹了下眼泪,继续道:“我躺了一周才下床,殿下,要不是我怂恿您去西市,要不是我非要组织什么蹴鞠比赛,您也不会……不会遇到这种事。” 他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常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文瑾会这样自责。 “文瑾,”他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苏文瑾抹了把眼泪,“殿下本来不想去的,是我一直劝您……我、我就是觉得春游好玩,蹴鞠好玩,想让殿下也开心……可我太蠢了,没想到会有危险……” 他越说越伤心,最后干脆蹲在床边,抱着膝盖哭起来。 李常安看着自己的伴读哭得稀里哗啦,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苏文瑾……好像没活过十五岁。 具体怎么死的,他不知道原因。 这一世…… “苏文瑾,”李常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听着,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西朔人早有预谋,就算那日我不去西市,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所以,别自责了。” 苏文瑾抬起头,泪眼朦胧:“真的?” “真的。”李常安认真点头,“而且……你是我伴读这件事,不会变。除非你自己不想当了。” “我想当!”苏文瑾急道,“我特别想当!殿下您不知道,能给您当伴读,我高兴得三天没合眼,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保护好殿下!” 李常安笑了:“那好!不过要保护好我,你得先把自己练结实点。下次再有危险,可别光顾着哭。” 苏文瑾不好意思地抹抹脸:“我、我才没哭!是眼睛进沙子了!” “对对,沙子。”李常安配合地点头。 苏文瑾破涕为笑,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殿下,我跟您说件趣事。” “什么事?” “就前几日,我不是在家养伤嘛。”苏文瑾压低声音,“我爹请了个武师傅来教我功夫,说以后要保护殿下,不能手无缚鸡之力。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武师傅让我扎马步,说扎满一炷香才能休息。”苏文瑾绘声绘色,“我扎了半炷香就腿抖,眼看着要倒了,灵机一动——我假装晕过去了!” 李常安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爹和武师傅都吓坏了,赶紧把我抬回房。”苏文瑾得意道,“结果您猜怎么着?他们刚走,我就偷偷爬起来,从窗户溜出去,去厨房偷了两个鸡腿!”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可把我爹气坏了,追着我满院子跑。最后鸡腿没吃成,马步还得重新扎,还多扎了半个时辰!” 李常安听着,也忍不住笑了。 “还有还有!”苏文瑾越说越起劲,“我娘养了只狸花猫,特别胖,整天就知道吃和睡。前几日不知从哪儿叼了条鱼回来,藏在床底下。我娘找了好久没找到,最后您猜在哪儿发现的?” “哪儿?” “在我爹的朝靴里!”苏文瑾笑得前仰后合,“我爹早上穿靴子,一伸脚——黏糊糊的!拿出来一看,半条臭鱼!我爹那脸色,哈哈哈……” 李常安听着这些琐碎的、鲜活的小事,心里那点阴郁渐渐散了。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吧——有烦恼,有快乐,有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温暖的烟火气。 不像皇宫,到处都是算计。 “殿下,”苏文瑾笑够了,认真道,“您快点好起来。等您好了,咱们再去蹴鞠!这回我一定好好练,绝对不让白鹭书院那帮人再赢咱们!” “好。”李常安点头。 “还有,我爹说了,等开春带我去郊外骑马。到时候殿下也来,我让我爹找匹温顺的小马给您!” “好。” “还有还有,弘文馆新来了个夫子,特别有意思。讲课的时候手舞足蹈的,有一次袖子挂在笔架上,差点把砚台打翻……” 苏文瑾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常安静静听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寝殿照得明亮温暖。炭火噼啪作响,药香混合着点心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迟晏离开寝殿后,并没有立刻出宫。 他站在坤宁宫外的长廊下,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站了很久。 殿下眼中的厌恶,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活该。前世他递上那些伪造的“罪证”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殿下用那种眼神看他时,他还是痛得无法呼吸。 “迟世子?” 身后传来声音。 迟晏回头,看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青禾。 “青禾姑姑。”迟晏躬身行礼。 青禾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世子这是怎么了?” 迟晏苦笑:“没事!” “世子如果没事就先回去吧!七殿下这边有太医和娘娘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青禾温声道:“等殿下好些了,您再来探望。” 迟晏点头,又朝寝殿方向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迟晏想,这大概就是他的报应吧,但他很喜欢这个报应,愿殿下这一世百事皆如意。 第59章 病愈后的第二日, 李常安去了东宫。 他去得突然,没让人通传。 东宫的侍卫见是七皇子,也不敢拦, 只小心提醒:“殿下,太子正在书房议事……” “本殿下等他。”李常安径直走进正殿。 殿内燃着安神香,陈设古朴庄重,墙上挂着一幅《北疆风雪图》。 李常安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七弟?”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常安转身。 李常宸一身杏黄常服, 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你怎么来了?身体可大好了?” “好了。”李常安看着他,“皇兄在议事?” “已经散了。”太子走过来,想摸他的额头试温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悬在半空,“听说你前几日发热, 母后急坏了, 我也……” “皇兄。”李常安打断他,“我做了个梦。” 太子一怔:“什么梦?” “梦见我十二岁那年,秋猎围场, 射中一只老虎。” 李常安盯着他的眼睛, “梦见我十四岁,带三千轻骑去北疆救你, 中了两箭。” 太子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梦见我十五岁, 在淮南斩贪官,百姓跪送。” “梦见我十六岁, 在狼牙谷诱敌,歼敌八千。” 他每说一句,太子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还梦见……”李常安顿了顿, 讽刺地说道,“梦见我被押上刑台,凌迟处死。” “哐当——!” 太子撞翻了旁边的茶几,茶具碎了一地。 他踉跄后退,背抵着柱子,脸色惨白如纸。 “小七……你……” “皇兄也梦见过,对不对?”李常安一步步走近,他的身高只到太子腰际,可眼睛里的寒意,却让李常宸浑身发冷。 “就像迟晏一样,你们都记得前世。” “我……我……”太子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不是……” “不是什么?”李常安仰头看他,“不是故意递上假证?不是故意害我死?站在刑场上看我被千刀万剐的不是你吗?我的太子哥哥!” “不!不是!”太子猛地跪下来,抓住他的衣袖,眼睛通红。 “七弟,你听我说,前世……前世我受人蒙蔽!他们都说……都说你狼子野心,说你故意设伏,说我那条腿……” 他指着自己的右腿,声音哽咽:“说我这条腿废了,是你害的!身边的人都在说,日日说,夜夜说……我也蠢,我也恨,我……” “所以你就信了?”李常安平静地问。 太子愣住了。 “所以那些并肩作战的情分,那些生死相托的信任,就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都没了?” “我……” “所以哪怕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哪怕你知道我救过你多少次,你还是信了那些‘证据’?” 李常安抽出衣袖,退后一步:“皇兄,我不是在怪你。” 太子抬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知道,”李常安一字一句地问,“如果重来一次,如果再有人对你说,李常安狼子野心,要害你……你还会信吗?” “不会!”太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再也不会!七弟,这一世皇兄就是死,也绝不会再伤你分毫!” 李常安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父皇呢?” 太子浑身一颤。 “父皇是不是也记起来了?”李常安的声音很轻,“北疆战事提前结束,德妃、丽妃处置得那么干脆,还有他这一世奇怪的态度。” “……是。”太子低下头,“父皇他……也梦见了。”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李常安轻声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太子猛地抓住他的手:“七弟!你……能原谅皇兄吗?” 李常安没回头。 “皇兄,”他说,“前世的事,别告诉父皇。” “什么?” “别让父皇知道,我也记起来了。”李常安抽出手,声音平静无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没有可是。”李常安迈过门槛,“记住你今日说的——再也不会信旁人诋毁我的话。” 回宫路上。 【宿主,你为什么不跟狗皇帝摊牌?】007不解地问,【他既然也重生了,也该知道前世冤枉你了啊!】 李常安走在宫道上,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又怎样?” 【知道就该补偿你!愧疚你!加倍对你好啊!】 “然后呢?”李常安在心里冷笑,“等哪一天,我又‘功高震主’了,再杀我一次?” 007噎住了。 “007,你不懂帝王。”李常安看着远处巍峨的乾清宫。 “对李弘来说,愧疚是真的,猜忌也是真的。他可以一边对我好,一边在心里权衡——这个儿子太能干,会不会威胁太子?会不会威胁皇权?” 【可你是他亲儿子啊!】 “前世我也是他亲儿子。”李常安淡淡道,“可那又怎样?当帝王的权力受到威胁时,亲儿子……也是可以舍弃的棋子。” 三日后,太庙前,百官肃立。 李常安一身皇子朝服,站在丹陛之下。 今日是他正式修改玉牒、确立嫡子身份的日子。 礼乐声中,李弘牵着皇后的手,一步步走上高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第八子常安,实为皇后沈氏嫡出之子。血脉尊贵,品性纯良。然命运乖蹇,幼时阴差阳错,非但名分混淆,竟致齿序亦误载于玉牒,记为皇七子,诚可痛也! 今赖祖宗垂鉴,稽考确凿。特敕宗人府更正玉牒,恢复其本为第八子之序,复载为嫡。以正视听,以定国本!” 李常安垂眸听着,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哇,宿主,这场面真大!】007兴奋地在他脑海里叽叽喳喳,【文武百官都来了,还有那些皇子……诶,大皇子脸色好难看!】 李常安余光扫过。 大皇子李常川站在皇子队列次位,面色铁青。 他右臂还缠着绷带——那是太子砍的伤,到现在都没好全。 【二皇子三皇子倒是一脸平静……四皇子眼神不太对诶!他肯定恨你把德妃搞下去了。】 【五皇子今天竟然都没看你,呆呆地站在原地。六皇子……六皇子在对你笑?】 六皇子李常远,此刻正挤眉弄眼地朝李常安做鬼脸。 见李常安看过来,还偷偷比了个“厉害”的手势。 李常安嘴角微勾,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诶,那两个小家伙是谁?】 “那是九弟和十弟。”李常安在心里说,“之前不是在慈宁宫看过,生母是已故的刘嫔。” 正说着,诏书念完了。 礼官高唱:“八皇子——叩谢皇恩——!” 李常安上前三步,跪地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谢母后慈爱。” 李弘从高台上走下来,亲手扶起他。 “安儿,从今日起,你就是朕名正言顺的嫡子了。” 皇后也走过来,眼眶微红地摸了摸他的头:“安儿,好好的。” “母后放心。” 礼成,钟鼓齐鸣。 玉牒大典后是宫宴。保和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李常安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下首——这是嫡子的待遇。 他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面前的点心。 【宿主,太子一直在看你。】007小声说,【从开宴到现在,看了十七次了。】 李常安没抬头:“随他。” 【大皇子今天好猛,一直在喝酒,哇,他喝第三壶了!】 【四皇子在跟五皇子说话,五皇子好像哭了?那个小胖子竟然哭了!】 【六皇子在偷吃烤鸭!他母妃在瞪他哈哈!】 【九皇子和十皇子……天哪,他们在玩筷子!嬷嬷要哭了!】 李常安忍不住抬眼看去。 果然,九皇子李常瑜和十皇子李常季正拿着筷子在案几上“打仗”,嘴里还发出“咻咻”的拟声词。 旁边的嬷嬷急得满头汗,又不敢在宴会上大声管教。 “咳。”李弘忽然轻咳一声。 两个孩子立刻坐直,筷子规规矩矩放好,小脸上写满“我很乖”。 【噗——狗皇帝还挺有威严!】 李常安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意。 宴至中途,李弘举杯:“诸位爱卿,共饮此杯。” 百官齐齐举杯:“恭贺陛下!恭贺七殿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有大臣起身敬酒:“常安殿下聪慧过人,日后必成大器!” 李常安以茶代酒,举止得体:“谢大人吉言。” 又有人道:“听闻殿下在西朔时,曾助西朔皇帝解毒,还得了乌兰矿脉?真是少年英才啊!” 这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 李常安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兵部左侍郎,德妃的远亲。 “大人谬赞。”他平静道,“矿脉是西朔皇帝所赠,本殿下还年幼,尚未有能力打理,西朔那边得等我成年后才会移交过来。” 【宿主,气氛不对啊。】007嘀咕,【这些人怎么话里有话的?】 “正常。”李常安在心里说,“一个七岁皇子,是嫡出,有祥瑞保护,还有西朔送的矿脉……对于其他人来说太扎眼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常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该怎样,还怎样。” 宴席继续。九皇子和十皇子大概憋坏了,又开始偷偷玩闹。 这次是十皇子李常季,他趁嬷嬷不注意,把一颗葡萄弹到了对面六皇子碗里。 六皇子李常远正埋头吃饭,看见碗里多出来的葡萄,愣了愣,抬头看见十皇子在做鬼脸,顿时咧嘴笑了。 他也偷偷弹回去一颗花生米。 三个小豆丁隔空“交战”,玩得不亦乐乎。 【哈哈哈这三个活宝!】007乐不可支,【宿主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李常安沉默片刻。 “应该没有。” 007的笑声戛然而止,啊啊啊啊!它不该问的!它这张嘴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6-01-09——2026-01-12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撒花][撒花] 第60章 李常安放下茶杯, 对侍立一旁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小太监恭敬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本殿下在西朔时,尝过一道特色饮品,名为咸乳茶。”李常安声音不大, 但清脆的童音在丝竹间隙里格外清晰。 “用羊奶、盐巴和砖茶熬制而成,风味独特,有助消食解腻。今日既然是本殿下的好日子,也想请诸位尝尝鲜。” 他转头看向李弘,眉眼弯弯:“父皇, 可好?” 李弘正与皇后低声说话,闻言抬眼看来,笑道:“安儿有心了,既是你推荐的,那就都尝尝吧。” 不多时,咸乳茶便被分送到各桌。 “诸位请用。”李常安率先将茶盐放入自己碗中, 随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青瓷碗, 小口抿了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嗯,御膳房做得不错, 正是这个味道。” 皇帝、太后、皇后及各宫妃嫔, 皇子公主,文武百官……一时间, 保和殿内尽是端碗饮茶之声。 “嗯, 这味道……确实特别。”有大臣小声议论。 “咸中带香,奶味醇厚, 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李常安垂眸看着自己碗中剩下的半盏咸乳茶,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宿主,你笑得有点吓人……】007看着宿主嘀咕。 “有吗?”李常安在心里应道, “我只是高兴而已。” 【高兴什么?】 “高兴……”李常安抬起眼,视线缓缓扫过殿内众人,“高兴今日天气好。” 【???】 一刻钟后。 “哎哟……”原本正闷头喝第三碗咸乳茶的五皇子,突然捂住肚子,脸色发白, 紧接着,大皇子也“呃”的一声捂住肚子。 而太子的额头也冒出细汗,他强忍着腹中绞痛,看向李常安,却见弟弟正一脸无辜地眨着眼睛。 随后坐在他对面的兵部左侍郎突然站起,脸色发青:“陛、陛下……臣,臣……” 话没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可还没跑到殿门,就听见“噗”的一声—— 殿内瞬间寂静。 兵部左侍郎僵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紫,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赵、赵大人……”旁边同僚刚想询问,自己脸色也变了,“不好,我也……” 像是点燃了引线,接二连三的,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闷哼声、慌乱的起身声。 “肚子……!” “快、快让开!” “哎哟我的天!” 大皇子李常川捂着腹部,冷汗涔涔,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却腿软得差点跪倒。 太子李常宸也脸色发白,一手按着桌子:“父皇……这茶……” 李弘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但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然泛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传……太医!”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可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脸色一变,顾不得帝王威仪,转身就往侧殿疾步走去。 王公公早慌了神,尖着嗓子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子紧随其后出去。 一时间,保和殿乱作一团。 有大臣实在憋不住,提着官袍下摆狼狈奔出殿外;有人勉强走到门口就软了腿;更有人——比如那位兵部左侍郎——根本没来得及出殿门,就在廊下…… 007在李常安脑海里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宿主你看到没!那个侍郎!他他他——哈哈哈哈!裤子上——!】 李常安端坐原位,太后、皇后刚刚已经离席了,问询急忙赶来。 太后皱着眉环视四周,最后视线落在李常安身上:“常安,你可有不适?” 李常安摇摇头,小脸无辜:“孙儿还好,就是……就是有点担心。” 皇后此刻脸色微白,但还算镇定。 她看向李常安的目光充满担忧:“安儿,你真没事?” “母后放心,儿臣真的没事。”李常安说着,还站起身转了个圈,“您看,好好的。” 而六皇子、九皇子和十皇子因为玩闹,弄脏了衣物,早就被嬷嬷带下去更衣了,逃过一劫。 宴席因为这场闹剧早早结束。 大皇子被太监搀扶着,脚步虚浮,回头狠狠瞪了李常安一眼。 李常安冲他咧嘴一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活该。” 大皇子浑身一颤,差点摔倒。 【宿主!你刚才是不是对大皇子做鬼脸了!】007惊呼。 “有吗?”李常安装傻,“你看错了。” 【我才没看错!你明明就——等等!】007的声音在颤抖,【该、该不会是你……】 “嘘。”李常安在心里轻笑,“回去再说。” 回坤宁宫的路上,夜色已深。 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拉长了一主一仆的身影。 墨竹提着灯在前引路,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真没事吗?要不要也叫太医看看?” “不必。”李常安脚步轻快,“本殿下好得很。” 他甚至还哼起了小调,调子欢快。 【宿主……】007的声音弱弱的,【你实话告诉我,茶里的巴豆粉……】 “是我下的。”李常安干脆利落地承认。 【!!!】007吓得代码都乱了一瞬,【真、真是你?!你怎么做到的?!还有你自己也喝了啊!】 “很简单。”李常安语气轻松,“我提前让人准备了两种‘盐’,一种加了磨得极细的巴豆粉,一种没有。装盐的罐子做了记号,只有我能认出来。” 【那你自己——】 “我碗里的盐,是没加料的。”李常安笑了,“女眷那边也都是正常的。” 【……】 007担忧道,【可是宿主你这样会引火上身的!】 “别担心!父皇不会重罚我。” 李常安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像风,“他刚认回我这个嫡子,前世的愧疚还在心里压着。太后会护着我,皇后刚与我亲近,更不会愿意因此事责罚我。至于那些大臣——” 他轻笑一声:“他们敢逼皇帝严惩一个‘不懂事’的七岁嫡皇子吗?” 【所以……你早就算计好了?】 “嗯哼!”李常安推开坤宁宫的殿门, 这一夜,整个皇宫灯火通明。 太医院全体出动,穿梭于各宫之间。宫人们低着头快步行走,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据统计,当晚共有三十七位大臣、四位皇子(大皇子、太子、四皇子、五皇子)、以及皇帝本人中招。其中有三位大臣失了体面,女眷这边倒是都相安无事。 最惨的是兵部左侍郎——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翌日清晨,果不其然,皇帝下旨:免朝一日。 辰时三刻,王公公亲自来了坤宁宫:“八殿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李常安正吃着早膳,闻言放下筷子,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王公公,父皇……可是为昨日之事生气?” 王公公苦笑:“殿下去了便知。” 【来了来了!兴师问罪来了!】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尖叫,【宿主你准备好了吗?!】 “慌什么。”李常安整了整衣袍,“走。” 乾清宫内,李弘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眼下有浓重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儿臣参见父皇。”李常安规规矩矩行礼。 “安儿。”李弘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开口:“昨晚的咸乳茶,茶里……有泻药。” “啊?”李常安瞪大了眼睛。 “太医查验过了,茶里被人下了大量的巴豆粉。” 李弘声音还有点虚弱,问道:“安儿,你可知情?” 李常安的小脸瞬间白了,他“扑通”跪下,眼眶立刻红了:“父、父皇明鉴!儿臣只是想、想……” “想什么?” “儿臣……”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因为、因为五皇兄以前总欺负儿臣……昨日在太庙,他偷偷瞪儿臣……儿臣气不过,就、就让人在他的茶里加了点东西……” 他抬起头,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定是御膳房的人弄混了!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李弘看着他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时语塞。 昨晚他差点……当着众臣的面出丑。要不是强忍着冲回寝殿,这帝王颜面就丢尽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幼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又狠不下心重罚。 “你真的……只针对老五?” “真的!”李常安抽抽噎噎,“儿臣就是气他瞪我……父皇,儿臣知错了,您罚我吧……” 李弘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这次的事,无论是不是意外,你都难辞其咎。罚你抄写《孝经》百遍,十日内交上来。另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是……” 李常安抹着眼泪退出乾清宫。一转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扬起来了。 【宿主,你这演技……绝了!】007叹为观止,【狗皇帝居然真信了!】 “他没全信。”李常安在心里说,“但他需要‘相信’。” 【什么意思?】 “一个七岁小孩子的恶作剧,总比一个七岁小孩子精心策划的报复,更容易让人接受。” 李常安慢悠悠往回走,“前者只是顽劣,后者……就太可怕了。” 【所以皇帝是故意……】 “他在给我台阶下,也在给他自己台阶下。”李常安轻笑,“毕竟,若真坐实是我有意报复,他这个当父皇的,要如何处置?严惩?帝王威严何存?” 【所以干脆当成小孩胡闹,小惩大诫,揭过此事?】 李常安慢悠悠地往回走,“再说了,我确实‘只针对五皇子’——只是顺便捎带了其他人而已。” 【可、可宿主你为什么这么做啊?】 “一方面为了出口气,另一方面当然是立人设啊。” 李常安笑眯眯地说,“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会知道,八皇子李常安是个被宠坏的小霸王,睚眦必报,顽劣不堪。” “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我聪慧过人、少年英才‘。他们只会说——哦,那个下泻药的纨绔皇子啊。” 007沉默了许久,突然爆发:【宿主你太阴险了!!!】 “谢谢夸奖!” 慈宁宫,太后听完禀报,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缓缓转动。 “不是刺客就好。”她淡淡道,“御膳房看管不严,该罚。至于小八……皇帝既然罚了,哀家就不插手了。” “可是太后,八殿下这也太……” “孩子顽劣罢了。”太后打断嬷嬷的话。 嬷嬷不敢多说,退下了。 太后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小八啊小八,你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无心皇位,只想当个纨绔吗?” 坤宁宫,皇后听完林嬷嬷的禀报,手中的针线停了停。 “皇上没有重罚?” “只罚抄《孝经》十遍。”林嬷嬷低声道,“听说八殿下在乾清宫哭得可怜,皇上心软了。” 皇后沉默片刻,继续绣手中的帕子:“既然皇上罚了,本宫就不多事了。安儿刚回宫不久,本宫不想因这事责罚他,疏远了母子情分。” “对了。”皇后突然问,“冷宫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林嬷嬷压低声音:“按娘娘吩咐。” 皇后点点头:“别让她那么快死了。德妃那边呢?” “德妃——现在该称德嫔了,她整日哭闹,说冤枉。” “冤枉?”皇后冷笑一声,“勾结西朔谋害皇子,证据确凿,有什么冤枉的。” 她放下针线,看向窗外:“这后宫啊,从来就不缺自以为聪明的人。” 东宫,太子靠在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 “殿下,查清楚了。”侍卫低声道,“咸乳茶里的巴豆粉,是御膳房一个小太监放的。现在人被八殿下护着,放在身边。” 太子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以后小七叫小八啦!有不清楚的小宝,可以看一下50章改玉牒宣旨那段。《 》 60-70 第61章 禁足三日期满后, 李常安正式从坤宁宫搬回了长春宫。 李常安把自己裹成一颗银狐馅的汤圆,缩在软轿里。 长春宫经过修缮,确实焕然一新——但李常安盯着金灿灿的匾额, 只想叹气。 【宿主宿主!长春宫变化好大!】007在他脑海里兴奋地转圈圈。 【不过为什么宿主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上辈子在这儿住了七年。”李常安在心里幽幽地说,“每天寅时起床,亥时才睡,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 处理不完的破事。” 【……所以宿主现在是PSD发作?】 李常安点点头,软轿落地,青粟伸扶住李常安手:“殿下,小心门槛。” 李常安慢吞吞地挪出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 素心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排人, 整整齐齐, 训练有素。 “都起来吧。”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李常安看着大改的长春宫,对青栗说道, “走, 去看看我的菜地。” “殿下,是花园。”青粟小声纠正。 “我说是菜地就是菜地。” 李常安背着手走进院子, 像个视察领土的小地主。 花园确实精致不少, 小桥流水,假山亭台, 锦鲤在池子里游得无忧无虑。 “青粟,拿网来。” “殿下要捞鱼赏玩?” “不,全部捞出来, 送去御膳房今晚加菜。”李常安指着池子,“红烧、清蒸、糖醋、椒盐,各种做法都来一份。” 青粟手一抖:“全、全部?” “不然呢?养着好看吗?”李常安理直气壮,“鱼生价值在于被吃,懂?” 池子最终还是没填——内务府的老太监听说八皇子要填池种菜,吓得连滚爬爬跑来,跪在地上哭诉这不合祖制。 李常安被吵得头疼,勉强退了一步:池子留着,但池边所有花花草草全拔了,种菜。 于是接下来的三天,长春宫里牡丹?拔了。芍药?拔了。兰花?拔了。 二十口半人高的大陶缸沿着回廊摆开,里面装满肥土,李常安用最后一点积分兑来的种子被小心埋下。 第四天清晨,李常安难得早起——是被007吵醒的。 【宿主宿主!快起来!种子发芽了!西红柿发芽了!你看那两片小叶子,多可爱!像不像绿色的小巴掌!】 李常安把头埋进枕头里:“……再吵我就把你关小黑屋。” 【宿主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系统!我们有深厚的革命友谊!】 “现在我只有单方面的谋杀意图。” 话虽这么说,李常安还是爬起来,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 素心端着早膳过来,看见他光着脚,差点把托盘扔了:“殿下!地上凉!” “没事。”李常安蹲在陶缸前,盯着那点点嫩绿。 真的发芽了,小小的,脆弱的,但确确实实在生长。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 【宿主开心吗?】007小声问。 “一般。”李常安嘴硬道,但盯着菜苗看了足足一刻钟。 早膳是鸡丝粥和几样小菜。 李常安一边喝粥一边盘算:“007,你说滑梯能做吗?” 【滑梯?!宿主你真要建游乐场?!】007的光屏开始疯狂闪烁,【资料显示,这个时代的木材加工技术完全可以实现!不过需要确保安全……宿主你笑什么?】 李常安咬着勺子,眼睛弯起来:“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用完早膳,墨竹来报:“殿下,出宫的马车备好了,护卫是禁军左卫的赵统领带队。” “知道了。”李常安换了身简单衣裳,想了想,又往袖子里塞了包糖——007说小孩都爱吃糖,虽然他心理年龄不是小孩,但身体是啊,吃点怎么了。 马车驶出宫门时,李常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巍峨耸立,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 “啪”地放下帘子。 【宿主怎么了?】 “晕墙。” 【……墙做错了什么?】 西南伯府到了。李常安下车时,看见门口精神矍铄的老头——西南伯沈济舟。 他愣了一秒,然后脱口而出:“叔公,您跟我长得这么像,以后我闯祸了能报您的名字吗?” 沈济舟:“……” 后面的管家脚下一滑。 【宿主!礼貌!礼貌!】 沈济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殿下这性子,有趣,跟我年轻的时候倒是有几分相似。来,里面请。” 花厅里,两人相对而坐。 沈济舟亲自斟茶,李常安捧着茶杯暖手,直接切入正题:“叔公,我想买个庄子。” “庄子?”沈济舟挑眉,“殿下要庄子做什么?” “种田改善民生,搞些娱乐设施赚钱。”李常安一本正经,“当然,主要是想折腾些新鲜玩意儿,宫里太小,施展不开。” 沈济舟似笑非笑:“比如?” 李常安从袖子里掏出图纸——沈济舟接过一看,眉头逐渐皱起。 “这是……水车?” “改良版翻车。”李常安凑过去指给他看,“这里加了个齿轮组,可以利用水流自身动力;这里连杆做了改进,省力三成;还有这里……” 他讲得投入,没注意到沈济舟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 “……总之,做成了能省很多人力。”李常安说完,抬头,对上沈济舟复杂的目光,“叔公?” 沈济舟放下图纸,缓缓道:“殿下可知,此物若真能成,可惠及多少百姓?” “大概……很多?”李常安眨眨眼,“不过得先做出来试试。所以我要个庄子,要大,要有水,能让我随便挖随便建。” 沈济舟沉默片刻:“臣在城南有处庄子,一百二十亩,依山傍水,赠予殿下。” “不白要,我用图纸换。” “殿下,”沈济舟正色道,“这图纸的价值,远超过一个庄子。” 李常安狡黠一笑,“那我们四六分,我四叔公六,叔公先不要拒绝,之后我还要许多事要叔公帮忙。” 沈济舟闻言点点头,他不缺这点银钱,不过小殿下难得这么信任他,他再推拒就不好了。 交易达成。沈济舟写了地契,又唤来庄头老陈。 李常安临走时,沈济舟送到门口,忽然低声说:“殿下要小心大皇子。” 李常安脚步一顿。 “他现在工部,”沈济舟看着他,“殿下若真想在庄子上折腾,难免要跟工部打交道。” 李常安眼睛亮了:“谢谢叔公提醒。” 【宿主你笑得好可怕……】 回宫路上,李常安靠在马车里,已经在脑海里规划起庄子的蓝图。 007兴奋地提供各种建议: 【宿主!我们可以建个水车坊!还可以建个风车!对了对了,滑梯一定要有!还有秋千,要那种能荡很高的……】 “慢慢来,要先画图。”李常安说着,忽然想到什么,“007,你说我要是跟父皇要个大皇子来帮忙,他会答应吗?” 【……宿主你是想坑大皇子吧?】 “怎么能叫坑呢?”李常安理直气壮,“这叫合理利用人力资源。大皇兄在工部,懂工程,懂材料,懂预算——多合适的人选。” 【可是大皇子会愿意吗?他上辈子可是害死你的凶手之一!】 “所以这辈子让他来给我打工还债。” 李常安露出小恶魔般的微笑,“而且,他不是老想使绊子吗?这下我把他拉来,我看他还有什么损招。而且他被迫来帮我建滑梯,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吗?” 007的大眼睛闪烁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宿主,你学坏了!】 “谢谢夸奖!” 回到长春宫,李常安直奔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奏折,见他进来,挑了挑眉:“听说你去见西南伯了?” “嗯,谢谢叔公帮我证实身世,我感谢一下他。” “而且我向西南伯要了个庄子。” 皇帝笔尖一顿:“庄子?” 李常安比划着,“儿臣想搞点大工程。” “什么大工程?” “嗯……水利试验,农业改良,还有……儿童娱乐设施研发。” 皇帝:“……最后那个是什么?” “就是让小孩子玩的东西。”李常安认真地说,“适当的娱乐有助于儿童身心健康发展。所以儿臣想建几个游乐园。”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常安,你是不是觉得朕很闲?” “父皇日理万机,怎么会闲?”李常安眨眨眼,“所以儿臣才找西南伯,没有直接找父皇要啊!” 这逻辑……竟无法反驳。 皇帝揉了揉眉心:“那你现在找朕是?” “儿臣需要专业人才帮忙。” 李常安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听说大皇兄在工部表现优异,精通工程营造。父皇能不能……让大皇兄抽空指点儿臣一二?” 皇帝笔尖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李常安保持微笑,心里跟007说:“赌五文钱,父皇看穿了我的意图,知道我想坑大皇兄。” 【宿主,那皇上会答应吗?】 “会的,毕竟如果我这父皇也记得上辈子的事,他肯定对我大皇兄也不爽,毕竟我大皇兄前一世可没少给他添乱。” 【宿主,你这招高!】 “这叫阳谋。” 果然,皇帝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准了。朕会让常川每旬抽两日去你庄子帮你。不过常安——” “嗯?” “玩归玩,别玩过火。”皇帝看着他,“你大皇兄……性子比较闷,别把人逼急了。” 李常安乖巧点头:“儿臣明白,一定和大皇兄友好相处。” 才怪。 消息传到工部时,大皇子李常川正在研究一份水利图纸。 听说皇上让他每旬抽两天去帮八弟建庄子,他手里的笔“啪嗒”掉了。 “八弟……建庄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传话的太监恭声道:“是,八殿下说要搞什么‘农业改良试验’和‘儿童娱乐设施研发’,皇上说让大殿下您去指点指点。” 李常川:“……” “大皇兄不愿意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常川抬头,看见李常安抱着只赤狐,斜倚在门框上,笑得人畜无害。 “……八弟怎么来了?” “来请大皇兄啊。”李常安走进来,把狐狸放在桌上。豆沙好奇地嗅了嗅图纸,然后打了个喷嚏。 李常川看着那只狐狸在重要图纸上踩出几个梅花印,额角青筋直跳。 “听说大皇兄精通工程营造,弟弟我对庄子有些规划,想请皇兄帮忙看看。”李常安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 李常川接过一看,沉默了。 那纸上画着各种奇怪的东西:一个高高的斜坡叫“滑梯”,一个板子架在木桩上叫“跷跷板”,还有个巨大的转盘叫“旋转木马”——虽然上面画的马丑得抽象。 “八弟,”李常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些是……” “玩具啊。”李常安理所当然地说,“小孩子玩的东西。不过要做结实,安全第一。大皇兄在工部,最懂材料和结构了,帮弟弟算算承重和材料呗?” 李常川深吸一口气:“八弟,工部事务繁忙……” “父皇说了,每旬两天。”李常安眨眨眼,“皇兄要抗旨吗?” “……不敢。”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常安一拍手,“后天卯时,见!对了,记得带测量工具和算盘,我们要算很多数据呢!” 说完,他抱起狐狸,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了。 李常川盯着那卷鬼画符般的草图,久久不语。 旁边的工部侍郎小声问:“大殿下,您真要去帮八殿下建……玩具?” 李常川揉了揉太阳穴:“圣旨已下,能不去吗?” “可是这也太……” 李常川收起图纸,眼神复杂,“准备吧,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回到长春宫,李常安心情大好,甚至亲自给菜苗浇了水。 007在他脑海里叽叽喳喳: 【宿主宿主,大皇子真的会来吗?】 “圣旨都下了,他能不来?” 【可是他会真心帮忙吗?】 “不需要他真心。”李常安浇完水,蹲在陶缸前看菜苗,“只要他不得不来,不得不做,就够了。007,你说人在被迫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宿主你果然学坏了。】 “这叫战术性反击。” 李常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准备画详细规划图。我要一个能种田、能试验、能玩、还能气死大皇子、皇上的多功能庄园。” 【宿主,最后那个不是正经功能吧?!】 “怎么不是?心理健康也是健康的一部分,适当发泄有益身心。” 李常安说着,走进书房,铺开纸张,开始认真画图。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廊下的陶缸里,菜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作者有话说:小常安的心理变化: 不想活[心碎]→活着也行[好运莲莲] →仇人活的太爽,安安不爽,烦![裂开] →想刀人,刀了也没用[愤怒] →我享受,仇人干活√[墨镜] →伟大宏图:坑遍朝野上下,给我打工[元宝] 第62章 到了约定的日子, 大皇子李常川特意提早了半个时辰,还带着工部两个最得力的官吏。 结果马车刚在庄子门口停下,李常川掀开车帘一看, 脸瞬间垮了。 庄子门前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三个人。 中间是笑得温润如玉的是太子李常宸。 左边是板着脸活像门神的是镇国公世子迟宴。 右边是正蹲在地上逗蚂蚁、一身宝蓝锦袍滚了泥还浑然不觉的苏文瑾。 李常川:“……” 工部侍郎小心翼翼探出头:“大殿下,太子殿下怎么也……” “我怎么知道!”李常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整理了下衣袍,硬着头皮下了车。 “见过太子殿下。”他规规矩矩行礼。 太子李常宸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和煦:“大皇兄, 真巧啊,孤今日碰巧路过,特意来看看八弟的庄子。” 巧个屁!这庄子离京城三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在这儿“巧遇”? 李常川心里骂着,面上还得保持微笑:“殿下也是来帮八弟的?” “自然。”太子理所当然地说, “孤是兄长, 理应照拂幼弟。” 旁边的迟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臣是八殿下伴读,理应跟随。” 苏文瑾露出两颗小虎牙:“殿下让我来一起玩的!” 李常川:“……” 【宿主宿主!前方高能!】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兴奋地播报。 “吵死了。”李常安把脸埋进豆沙柔软的皮毛里,“他们怎么凑一起的?我不是只叫了李常川那家伙和苏文瑾吗?” 【估计是我们小苏同学说漏了嘴。】 李常安叹了口气。 【宿主, 你这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使其兄多’!】 “……你哪学的歪理。” 马车终于晃到庄子门口时,场面已经有点尴尬了。 因为李常川行完礼后, 太子一直“忘了”叫起, 于是大皇子就这么半躬着身,僵在那儿足足一盏茶时间。 李常安的马车一停,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李常安抱着狐狸下车,看了看这诡异的阵容,“大皇兄, 太子殿下,迟宴,苏文瑾——你们在玩木头人吗?” 太子这才像突然回过神:“啊!大皇兄免礼。你看我,光顾着看八弟来了。” 李常川直起身,脸有点黑,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八弟来了。” “嗯。”李常安慢吞吞走过来,目光在太子和迟宴身上转了一圈,“我没叫你们俩啊。” 太子笑容一僵。 迟宴抿了抿唇。 “那个……孤是兄长,自然该来帮忙。”太子努力维持风度,“八弟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李常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今天的太子穿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腰佩白玉,脚踩银线绣履——浑身上下写着“我很贵,别弄脏我”。 李常安面无表情地说道:“太子殿下,你这一身,不像来帮忙的。” 太子:“……” “大皇兄,”李常安跳过太子,直接看向李常川,“我带你去看看地方,说说我的规划。” 李常川精神一振:“好。” 总算进入正题了! 庄子很大,确实有山有湖。湖是天然湖,山是青石山,风景不错,就是荒得可以跑狼。 李常安把众人带到湖边的空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画得花花绿绿的图纸。 “这里,”他指着一处,“建个水车坊,要三层楼高,带传动装置,能同时带动磨盘、舂米机和……呃,一个我还没想好的东西。” 李常川点头,示意工部的人记下。 “这里,建滑梯。要高,要陡,要光滑。”李常安比划着,“小孩能从上面‘咻’地滑下来,然后‘啪’摔进沙坑——哦对,下面要挖个沙坑,铺细沙,摔不疼。” 工部侍郎手一抖:“摔、摔?” “游乐设施嘛,有点刺激才好玩。” 李常安理所当然,“不过安全要做好,护栏要够高,转角要包软布。” 李常川深吸一口气:“记下。” “这里,建旋转木马——虽然可能没有真木马,做个大转盘,上面挂些小椅子也行。” 李常安继续,“这里,秋千区,要那种能荡很高的。这里,跷跷板区。这里,迷宫——用矮树篱围起来的那种。” 他一路说,李常川一路记。 等全部说完,整整写了三页纸。 “大概就这些。”李常安拍拍手,“大皇兄算算,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工,多少银子。” 终于到了展示环节!李常川一挥手:“刘主事,王算手,开始!” 两个工部官吏立刻展开阵势,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开始算。 李常安不知从哪摸出一包桂花糕,他分给苏文瑾一块。 两个人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吃起来。 太子和迟宴站在一旁,有点尴尬。 “八弟,”太子试探着开口,“孤也可以帮忙……” 李常安咬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太子殿下会算账吗?” “……略通。” “会测量吗?” “……不太会。” “懂木工结构吗?” 太子沉默了。 李常安咽下糕点,慢悠悠地说:“那太子殿下就在旁边看着吧,别添乱就行。” 太子的笑容彻底僵住。 迟宴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假装看湖景。 【宿主,太子殿下看起来要碎了。】007啧啧感叹。 “这才哪到哪。”李常安在心里哼了一声。 那边算盘打得噼啪响,两个工部官吏额头冒汗。 这工程量不小,而且八殿下要求还多——滑梯的木板要打磨得光滑如镜,秋千的绳索要用浸油牛筋,沙坑的细沙要筛过三遍…… 算了一个时辰,终于有结果了。 刘主事擦了把汗,恭敬禀报:“大殿下,八殿下,初步估算,全部建成需木料八百方,石料五百车,各类铁件两千斤,人工约三百工,总费用……约两万三千五百七十八两。” 李常川满意点头,看向李常安:“八弟觉得如何?” 李常安吃完最后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吞吞走过去。 他盯着那厚厚的账册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用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李常川: “大皇兄,你不会算数都不会吧?” 李常川:“……?” 李常安歪着头,“你在工部算账算得清楚吗?该不会吃空饷吧?” 空气突然安静。 两个工部官吏脸都白了。 太子在旁边“噗”地笑出声,然后赶紧捂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八弟说得有理,大皇兄,你这账该不会糊弄八弟吧?” 李常川的脸从白到红再到黑,精彩得像调色盘。 他知道这是激将法!他当然知道!但是—— “八弟说笑了。”他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既然八弟不放心,那为兄亲自算一遍。” “好啊。”李常安坐回石头,又摸出一包芝麻糖。 【宿主,你哪来这么多零食?】 “青粟塞的,说出门在外不能饿着。” 【……他是不是把你当猪养?】 “007,有些话可以不说的。” 李常川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他堂堂大皇子,工部实际管事人,居然要在一个七岁孩子的监督下,亲自打算盘算玩具的造价! 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李常川额头青筋直跳。 每当他算完一项,想喘口气时,李常安就会幽幽开口: “大皇兄,滑梯的扶手我想包层鹿皮,软和。” “……加二十两。” “沙坑边上我想种一圈花,要四季常开的。” “……加十五两。” “水车坊的屋顶我想用琉璃瓦,阳光照下来好看。” “……加一百两!” “迷宫我想晚上也能玩,得挂灯笼。” 李常川终于炸了:“八弟!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李常安眨眨眼:“我这不是边想边说嘛。大皇兄要是嫌麻烦,要不就算了?” “不麻烦!”李常川咬牙,“继续说!” 【哈哈哈哈哈哈宿主你看大皇子的表情!像不像吃了十斤黄连!】 007在脑海里笑得打滚,【我要截图!我要存档!这表情包我能笑一年!】 日落西山时,李常川终于算完了。 新账册厚了一半,总费用变成了三万一千二百两——因为李常安在最后时刻又提出,要在湖边建个凉亭,方便玩累了休息。 “好了。”李常川放下笔,感觉手都不是自己的了,“八弟,这下总行了吧?” 李常安凑过来看了看数字,点点头:“嗯,大皇兄辛苦了。” 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问:“你确定这些钱够?” “……确定。” “不会中途又说不够,要加钱吧?” “……不会。” “那好。”李常安一拍手,“我就出这些钱。” 李常川刚松口气,就听见下一句: “不过我要分期给你。” “……什么?” “分期啊。”李常安掰着手指,“先给三成,开工。建到一半,再给三成。全部完工验收合格,给最后四成。怎么样,很合理吧?” 合理个鬼!工部的惯例都是先拿钱后办事!而且这三成连材料费都不够! 李常川正要反驳,忽然心思一转。 等等……如果操作得当,在材料采购、人工调度上动点手脚,这三万两的工程,说不定能抠出五千两的盈余…… “好。”他点头,“就按八弟说的办。” “大皇兄爽快。”李常安笑了。 【宿主,他肯定在想怎么捞油水。】007提醒。 “让他捞。”李常安在心里笑道,“我这不是还要质检,到时候不合格,嘿嘿!” 这边刚谈妥,那边太子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八弟,这钱孤可以出一部分……” 迟宴也开口:“臣也可以。” “不用。”李常安干脆利落地拒绝,“我自己有钱。” 西朔王送的银矿已经开始产出了,虽然还没送过来,但自己之前存的赏银,三万两还是轻轻松松。 太子和迟宴对视一眼,都有些失落。 李常安看着这两人,忽然觉得……人家大老远跑来,虽然没叫他们,但好歹心意……姑且算是心意吧。 他想了想,指着远处一片划出来的荒地:“太子殿下,迟宴,你们真想帮忙?” 两人立刻点头。 “那这样,”李常安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那块是实验田,我正想搞点农业试验。你们要是有空,帮我打理打理?” 太子眼睛一亮:“好!” 只要能帮上八弟,种田算什么! 迟宴也点头:“但凭殿下吩咐。” “行。”李常安领着他们往田边走,“我这有几个想法,需要人长期观察记录。” 他指着一块地:“这里,我想试试不同粪肥的效果。太子殿下,你负责这块:一半用马粪,一半用牛粪,一半用猪粪,还有一半……用鸡粪。每种分三组,不同浓度,记录作物生长情况。” 太子看着那片地,想象着自己亲手施肥的场景,脸有点绿。 “还、还要分浓度?” “对啊,不然怎么知道哪种最好?”李常安理所当然,“太子殿下不会嫌脏吧?” “……不嫌。”太子咬牙。 “那就好。”李常安又指着另一块地,“迟宴,你负责这块:我想试试不同土质的影响。你去弄些沙土、黏土、腐殖土、红土……每种土种同样的作物,记录长势。” 迟宴面无表情地点头:“是。” “哦对了,”李常安补充,“还要记录每天的气温、降雨、日照时间。我已经让人做了简易的测量工具,你们记得让人每天来记录一次。” 太子:“每天?!” “对啊,农业试验嘛,要有持续性。” 李常安眨眨眼,“种田这事,没有个两三年出不来结果。不过不急,你们慢慢折腾。” 【哈哈哈哈哈哈宿主你太坏了!让太子来庄子施肥记录!让迟宴来玩泥巴!还一折腾就是两三年!】 007笑得光屏乱颤,【这下他们真没空来烦你了!】 李常安在心里翘起嘴角。 可不是嘛。太子和迟宴就算让人干,自己不得时不时来监督一下,就算他们不来,他也有办法让他们不得不来! 哼!完美! 大皇子李常川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至少他只是算算账、监监工,不用摆弄粪肥和泥巴。 他看着太子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想象他挽着袖子施肥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大皇兄笑什么?”李常安转过头。 “没什么。”李常川赶紧敛容,“只是觉得八弟这实验……很有想法。” “那是自然。”李常安抱起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豆沙,“好了,今天就这样吧。大皇兄尽快出详细图纸和预算,太子殿下和迟宴明天就可以开始准备实验田了。” 夕阳西下,众人各怀心思地散了。 大皇子李常川回到工部,对着那堆图纸和账册,忽然叹了口气。 “大殿下?”工部侍郎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李常川揉着太阳穴,“只是觉得……这八弟,比想象中难缠。” 而且他隐隐有种预感——那个什么“分期付款”,将来可能会是个大坑。 但没办法,已经跳进去了。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长春宫里,李常安泡在浴桶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青粟一边给他添热水,一边叽叽喳喳:“殿下今天累坏了吧?奴才准备了红枣汤,等会儿喝点。庄子上风大,可别着凉了……” 李常安闭着眼,在脑海里跟007聊天: 【宿主觉得他会动手脚吗?】 “一定会。”李常安笃定,“贪心是人性,他贪得越多,将来就要出更多的血。” 【那宿主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不急。”李常安舒舒服服地沉进热水里,决定明天旷课,睡到日上三竿—— 作者有话说:不是安安想旷课,是作者想旷班!!! 最近真的太忙了![化了] 第63章 一个月的时间能改变什么? 对于大皇子李常川来说, 这一个月足以让他深刻理解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游乐园项目看似推进神速——大皇子为了赶工期、省成本、捞油水,几乎把工部那套“省料大法”用到了极致:木材厚度减两分,铁件纯度降一成, 砂石嘛……反正掺点杂质也看不出来。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一个七岁小孩的玩具工程,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三万两的预算至少能抠出一万两进自己口袋。 然后开工第二十天,李常安来了。 李常安抱着狐狸,身后跟着捧食盒的青粟、撑伞的墨竹和李常安从人贩子手上救回来的阿铁, 慢悠悠晃到工地现场。 阿铁手里提着一柄榔头、一杆秤、还有一匣子奇奇怪怪的测量工具。 “大皇兄。”李常安仰起小脸,笑得人畜无害,“我来验验进度。” 李常川信心满满:“八弟请看,滑梯主体已完工,这高度、这坡度,都是按图纸来的……” 话音未落, 阿铁已经大步上前, 举起榔头,“咚”一声砸在滑梯侧面的支撑柱上。 “咔嚓——” 一声细微的裂响。 李常川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常安慢悠悠走过去,蹲下身, 伸出小手摸了摸柱子裂痕处。 木屑簌簌落下, 露出里面发黑、质地松软的木头芯子。 “大皇兄,”他抬起头, “图纸上写的是‘上等杉木, 需干燥两年以上,无虫蛀无裂纹’。你这用的……是泡过水的次等松木吧?” 工部主事脸都白了:“殿、殿下, 这……” “还有。”李常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灰尘,“厚度也不对。图纸要求板材厚三寸, 你这最多两寸半。” 阿铁已经拿出尺子开始量。冰冷的铁尺贴在木板上,数字清清楚楚:两寸三分。 “规格不符。”李常安翻开随身携带的协议副本,指着其中一条,“按约定,所有材料需严格按图纸规格采购。大皇兄,这是第一处不合格。” 李常川喉结滚动:“八弟,这只是……” “还没完呢。”李常安已经走向秋千区。 秋千架倒是结实,但问题出在绳子上。 阿铁用刀子割下一小段绳头,李常安接过,两手一扯—— “啪。” 绳子应声而断。 “图纸要求用三股浸油牛筋绳,每股需八十六绞。” 李常安把断绳递到李常川眼前,“这是麻绳,还是没浸透油的。大皇兄,秋千要是荡到一半绳子断了,小孩子摔下来,你说……这责任算谁的?” 李常川额头开始冒汗。 接下来半个时辰,李常安带着阿铁,把工地翻了个底朝天: ——跷跷板的铁质支点,图纸要求熟铁锻造,实际用的是脆性生铁,阿铁一榔头下去就裂了。 ——迷宫树篱,约定要三年生的冬青苗,结果种的是当年扦插的嫩枝,根都没扎稳。 ——水车坊的齿轮,尺寸小了半寸,咬合不严,转起来必然卡顿。 最绝的是旋转木马的转盘轴承。 图纸上明确标注“需用精钢滚珠,每颗需打磨光滑”,结果李常安让阿铁拆开一看——里面塞的是劣质铁珠,表面粗糙不说,大小还不一。 “大皇兄,”李常安叹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失望。 “咱们签协议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您这是……当我小孩子好糊弄?” 李常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确实存了糊弄的心思。 一个七岁孩子,懂什么木材规格、铁件纯度?玩具而已,能用就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常安不仅懂,而且门儿清!连八十六绞的牛筋绳这种细节都懂! 【宿主威武!】007在脑海里摇旗呐喊,【宿主你怎么全看出来的?!】 李常安在心里淡淡回应,“前世在工部干过三个月,那时候为了查黄河堤坝的贪污案,这些小意思。” “这些……都可以整改。”李常川咬牙挤出一句话,“八弟给为兄点时间。” “时间当然有。”李常安点点头,“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三十日工期,今日是第二十日。还有十天。” 他顿了顿,翻开协议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一行小字:“对了,还有这条——工程质量最终解释权归甲方,即八殿下李常安所有。” 李常川眼前一黑。 他当初签协议时,只盯着金额和工期,哪注意过这种边角条款! 现在回想起来,那份协议里类似的小字还有七八处…… “所以,”李常安合上协议,语气轻松,“这些全部拆了重做吧。材料要按图纸规格重新采购,工钱我照付,但工期……还是原来的三十天哦。” “十天怎么可能全部重做?!”李常川终于绷不住了,“八弟,你这是强人所难!” “怎么会呢?”李常安眨眨眼,“如果大皇兄从一开始就按规矩来,现在不是快完工了吗?自己偷工减料耽误了时间,怎么能怪我强人所难?” 李常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为兄这就安排整改。” “那就辛苦大皇兄了。”李常安笑了,“哦对了,违约金条款大皇兄还记得吧?晚一天,一万两。钱是小事,面子……可就丢大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从那天起,李常川的就没有睡过好觉。 为了在十天内完成所有返工,他不得不自掏腰包,重新采购上等材料——这次不敢再耍花样,全部按最高规格来。 原先以为能捞一万两盈余,现在倒贴进去一万五千两不说,还得天天泡在工地上,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 为什么非得亲自盯? 因为只要他离开工地超过一个时辰,回来一定能看到某处正在被拆除重做。理由是“八殿下说这里角度不对/颜色不好看/感觉不对劲”。 感觉不对劲是什么鬼理由?! 但没人敢反驳。八殿下虽然才七岁,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连工部老工匠都腿软 所以李常川只能苦哈哈地守着。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除去上朝、路上时间和勉强睡三个时辰,剩下八个时辰全耗在李常安的工程上。 最惨的是,因为长时间熬夜监工,他在朝堂上都能站着打瞌睡。 这天皇上问他对漕运新规的看法,李常川迷迷糊糊答了句:“……要打磨光滑,不能有毛刺。” 满朝文武:“???” 皇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常川,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过来——大皇子那对黑眼圈,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谢父皇关心,儿臣……还好。”李常川硬着头皮回答。 “那就好。”皇上收回目光,继续议政。 丢人丢到金銮殿上了。 湖边凉亭,李常安正在优哉游哉地拼一个九连环。 李常安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竹椅上钓鱼。旁边小几上摆着冰镇酸梅汤、桂花糕、芝麻糖,豆沙蜷在他脚边打盹。 【宿主,大皇子刚才在滑梯那边差点晕倒。】 007实时播报,【他今天只睡了两个时辰。】 “哦。”李常安解开一个环,“死不了就行。” 【会不会太狠了点?】007犹豫,【他这一个月瘦了八斤。】 “上辈子他贪墨治河款,导致黄河决堤,淹死百姓三千余人,流离失所者数万。那些百姓,连瘦的机会都没有。” 007赶紧转移话题道:【宿主,你今天又旷课了。】 【赵太傅昨天还提醒你,说你的《论语》注解只交了一半。】 “不急。”李常安懒洋洋地挥挥手,“明天补上。” 007的思考了一下,【说起来宿主,你最近虽然旷课偷懒,但成长进度反而增加了不少呢。】 “嗯?”李常安挑起眉,“什么成长进度?” 【就是本系统的核心评估指标啦。】007调出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拟面板。 李常安眯起眼:“你还有这种评估?之前怎么不说?” 007理直气壮道:【积分商城里的好东西都要用成长值兑换,宿主现在寿命条才到25,得多攒攒,将来才能抽大奖!】 “寿命条?”李常安坐直了身体。 【就是……宿主现在的身体状态对应的预估寿命啦。】007小声说。 【续命丹只能用一次,但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慢慢改善体质、延长寿命。不过都需要大量成长值兑换。】 李常安静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之前一直催我‘积极向上’,是为了这个?” 【当、当然!本系统可是专业的育儿系统!我带的宿主必须长命百岁!】007挺起并不存在的胸膛。 “那我现在有多少成长值?” 【不告诉你!】007警惕地说,【告诉宿主,宿主肯定又要乱花!上次换的那个解药配方就花光了所有积分,这次我要替宿主攒着!】 李常安:“……” 正说着,太子李常宸和迟宴从实验田方向走来。 两人都穿着短打,身上沾着泥土——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肥料味。 “安安!”太子眼睛一亮,“今日的实验数据出来了!鸡粪中等浓度的那组,菜苗比昨天又长高了半寸!” 他说得兴奋,完全没注意自己袖口上还沾着一点可疑的黄色污渍。 李常安默默把桌上的点心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迟宴倒是识趣,站在三步外汇报道:“殿下!沙土组全部失败了,但腐殖土组的作物长势极佳。臣想申请扩大腐殖土试验面积。” “准。”李常安点头,“需要什么找庄头老陈。” “谢殿下。”迟宴顿了顿,目光看向工地方向,“大殿下那边……似乎很辛苦。” 岂止是辛苦。隔着半个庄子,都能听见李常川沙哑的吼声:“这里!这里还要再磨三遍!说了要光滑如镜!镜!你们懂什么叫镜面吗?!” 是大皇子李常川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濒临崩溃。 李常安悠悠叹了口气:“大皇兄最近火气有点大啊!” 太子和迟宴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这一个月,他们亲眼见证了仙风道骨的大皇子变成现在这个头发凌乱、两眼血丝的糙汉。 昨天,李常安看着已经完工的沙坑,忽然说:“沙子太黄了,我要白色的。” “八弟!”李常川终于忍不住了,“沙坑的沙子都是黄的!” “那就去海边运白沙。”李常安理直气壮,“我出运费。” “……工期来不及了!” “那是大皇兄的问题。”李常安眨眨眼,“工程质量最终解释权归甲方,即八殿下李常安所有。” 李常川摔了手里的图纸,扭头就走——去安排人连夜去海边运沙。 太子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大皇兄那副要吃人的背影,小声对迟宴说:“孤忽然觉得,咱们只是玩玩泥巴和粪肥,好像……还挺幸福的?” 迟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八弟。”太子犹豫着开口,“李常川那边……要不要稍微放松点要求?我看他最近确实辛苦。” 李常安慢悠悠喝了口酸梅汤:“太子哥哥心疼了?” “不是……”太子顿了顿,“只是怕真把人逼急了。” “急就急呗。”李常安放下杯子,“他急了,才会露出马脚。” 太子一怔。 迟宴眼神微动:“殿下的意思是……” “工部这些年,账面干净吗?” 李常安似笑非笑,“材料采购、工程拨款、人员调配……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太子倒吸一口凉气,他忽然明白了。 八弟这一个月看似在胡闹,实则是在逼大皇子不断调动资源、紧急采购、频繁支取款项——而这些动作越多,账目上的问题就越容易暴露。 “可是……”太子压低声音,“这些事,不该由父皇或者御史台……” “他们查,是大皇兄早有准备。”李常安打断他,“我逼,是他措手不及。” “而且,我要的不只是账目问题。” 他要的是李常川习惯性挪用其他工程材料补这个窟窿的习惯。 要的是他为了赶工而放松对其他项目的监管。 要的是他疲惫不堪、无暇他顾时,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自然浮出水面。 上辈子,李常川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蚕食各部,将各部变成自己敛财的工具,最终导致黄河决堤、万民流离。 这辈子,李常安要从源头掐断这条路。 【宿主,你这招好阴险。】007感叹,【不过我喜欢!】 “这叫智慧。”李常安在心里纠正。 正说着,李常川大步流星走过来。 “八弟!”他脸色铁青,“白沙运到了,但工匠说白沙太细,容易扬尘,会迷眼睛!” “哦。”李常安点点头,“那就在沙坑上加个棚子,再定期洒水。” “……加棚子?!” “对啊。”李常安理所当然,“防晒防尘,多好。” 李常川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扭头就走,边走边吼:“听见没!加棚子!要能防晒防尘的!今天之内做完!” 声音里的绝望,隔着半个庄子都能听见。 太子和迟宴默默后退一步。 李常安重新躺回竹椅,戴上眼罩:“我睡会儿,你们该干啥干啥去。” 夕阳西下,工地上依旧热火朝天。 大皇子李常川看着工匠们给沙坑搭棚子,忽然觉得眼前发黑。 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这一切就结束了。 到时候他一定要睡上三天三夜,然后……然后想办法让那个小混蛋也尝尝被折腾的滋味! 他恶狠狠地想,然后被工匠一声“大殿下,这个梁怎么架”拉回现实。 李常川抹了把脸,认命地走向沙坑。 第64章 李常安今天难得睡了个懒觉, 太阳晒到屁股了,他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探出头。 豆沙早就醒了,正蹲在床头柜上, 歪着头看他。 “早啊。”李常安伸手揉了揉狐狸脑袋。 豆沙“嘤”了一声,蹭蹭他的手。 【宿主,今天不去庄子吗?】 “不去。”李常安打了个哈欠。 “大皇兄现在已经进入状态了,一天不去也没事,让他自己折腾吧!” 【也是!】 李常安伸了个懒腰, 刚要喊青粟进来伺候洗漱,外头就传来通报声: “殿下,慈宁宫来人了,太后请您过去用午膳。” 李常安动作一顿。 太后?说起来,自从搬回长春宫,他确实有阵子没去慈宁宫请安了。 “知道了。”李常安认命地爬起来。 李常安到的时候, 皇后已经在殿内了, 正陪着太后说话。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给母后请安。”李常安规规矩矩行礼。 太后笑着招招手:“常安来了!快过来让皇祖母瞧瞧!” 李常安走过去,太后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哀家听说你最近总往庄子上跑, 那地方风吹日晒的,可别累着!” 皇后在一旁温柔笑着:“母后放心, 儿臣每日都让人送补品去长春宫, 这孩子最近还胖了些呢。” “胖什么胖!” 太后捏了捏李常安的脸颊,“你看这脸, 还没哀家巴掌大!是不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要不要皇祖母给你换一批?” 【太后这滤镜得有八丈厚吧?】 007吐槽,【宿主明明圆润了一圈,青粟天天喂猪式投喂呢!】 李常安在心里对系统翻了个白眼, 面上乖巧地说:“皇祖母,孙儿吃得可多了,一顿能吃一碗饭呢。” “一碗哪够!”太后大手一挥,“以后每顿吃两碗!哀家让御膳房给你单做,想吃什么做什么!”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太后娘娘,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正好!” 太后拍拍李常安的手,“让王太医也给你看看,最近总往外跑,别落下什么病根。” 李常安想拒绝,但皇后已经把他按在椅子上了。 王太医是太医院院判,今年六十有八,胡子花白,医术精湛。 他先给太后诊了脉,说了些“凤体康健”“寿比南山”的吉祥话,然后转向李常安。 “八殿下,请伸手。” 李常安乖乖伸出手。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王太医睁开眼,眉头却微微皱起。 “如何?”皇后急切地问。 “回娘娘,”王太医斟酌着措辞,“八殿下脉象较之前确实平稳了些,但……底子还是虚。先天不足,后天又经了些折腾,这元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恕臣直言,八殿下这身子,需得精心调养,万不可劳累。情绪也不能有大起大落,要静养。” 皇后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些话太医之前就跟她说过,但每次听,心里都像针扎一样。 她的孩子,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嫡皇子,却因为那些歹人的调换,在冷宫吃了六年苦,落下一身病…… “王太医,”太后沉声问,“可有什么好法子?” “只能慢慢养。”王太医苦笑,“臣开个温补的方子,配合药膳,徐徐图之。但切记,殿下年纪小,药不能猛,只能温和调理。” 他又看向李常安:“殿下自己也需注意,不可贪凉,不可熬夜。” 李常安乖巧点头:“知道了,谢谢王太医。” 送走王太医,太后把李常安搂得更紧了:“听见没?太医说了要静养!以后不许总往庄子上跑!那游乐场让你大皇兄弄去,你就在宫里好好养着!” “皇祖母……”李常安试图挣扎。 “就这么定了!”太后一锤定音,“皇后,你也是,盯紧点,别让孩子胡来。” 皇后连连点头,看向李常安的眼神满是心疼。 李常安叹了口气。 行吧,暂时收敛点。 午膳摆上来时,满桌子都是李常安爱吃的菜:翡翠虾仁、糖醋小排、芙蓉蒸蛋、山药乌鸡汤……还有一小碟专门给他做的桂花糕。 “多吃点。”太后亲自给他夹菜,“这个虾仁补气,这个小排长肉,这个蒸蛋好消化……” 李常安面前的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他认命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着。 其实这些菜确实好吃,御膳房的手艺没得说,但他胃口小,吃几口就饱了。 正努力和碗里的食物奋斗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殿内三人皆是一愣。 皇上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话音刚落,明黄色的身影已经大步走进来。 皇上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带着笑:“母后这儿好热闹,朕来蹭顿饭,不介意吧?” 太后笑骂:“皇帝说什么胡话,快坐下,正好,常安也在。” 皇上在皇后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李常安身上:“常安今日没去庄子?” 李常安嘴里塞着虾仁,含糊道:“回父皇,皇祖母叫孙儿来用膳。” “嗯。”皇上点点头,又看向皇后,“太医刚才来过了?怎么说?” 皇后无奈说道:“还是老样子,说常安底子虚,得好好养着,不能劳累……” 皇上伸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放心,朕会寻天下名医,定把常安的身子养好。”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李常安眨眨眼,决定转移话题:“父皇今日怎么有空来慈宁宫?” “刚批完奏折,想着来陪母后用膳。”皇上笑了笑,“顺便问问,你那庄子……进展如何了?” 李常安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回父皇,大皇兄正在赶工,应该能在约定日期内完成。” “朕听说……”皇上慢悠悠地说,“你让常川拆了重做了大半?” “因为大皇兄用的材料不合格。” 李常安理直气壮,“儿臣是按协议办事。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材料规格,大皇兄没按规矩来,自然要返工。” 皇上挑眉:“那违约金条款……” “也是协议的一部分。”李常安眼睛都不眨,“大皇兄签了字的。” 【宿主,你这是要告状吗?】007小声问。 “不,我这是陈述事实。” 皇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有理有据。” “儿臣只是守规矩。”李常安低下头,继续和碗里的饭菜奋斗。 太后听出点门道:“小八,你大皇兄欺负你了?” “没有。”李常安摇头,“大皇兄很‘用心’地在帮儿臣建游乐园。” 就是用心过头,想偷工减料捞油水——这话他没说。 皇后却听明白了,脸色微沉:“常川是不是又……” “皇后。”皇上打断她,“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他已经听说了这小子,看起来温顺乖巧,实则把常川拿捏得死死的。 协议、条款、违约金、最终解释权……一环扣一环,把常川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常安。”皇上忽然开口。 “儿臣在。” “你那游乐园建好后,打算做什么用?” 李常安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先自己玩,如果好玩的话……或许可以开放给宫里的弟弟妹妹们,或者……京城百姓家的孩子也可以来玩?” 太后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哀家早就想说,宫里的孩子一个个老气横秋的,是该有个玩的地方!” 皇后也点头:“常安心善。” 皇上却想得更深:“开放给百姓?你怎么管理?怎么收费?安全如何保障?” 李常安眨眨眼:“儿臣还没想那么远……不过父皇提醒得对,这些确实要考虑。”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要不……父皇帮儿臣想想?” 皇上:“……?” “儿臣年纪小,不懂这些。”李常安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父皇英明神武,一定能有万全之策!不如……父皇帮儿臣管管?” 【宿主!你这是要坑爹啊!】007赞叹道。 “怎么能叫坑爹呢?”李常安在心里理直气壮,“这是合理利用资源。李弘他日理万机,多管一个游乐园怎么了?” 皇上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朕呢?” “儿臣不敢。” 李常安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只是……儿臣身体不好,太医说了不能劳累。这游乐园建好了,后续那么多事,儿臣一个人实在……” 他说着,还适时咳嗽了两声,小脸苍白,看起来可怜极了。 皇后立刻心疼了:“皇上,常安说得对,他这身子……” 太后也帮腔:“皇帝,一个游乐园而已,对你来说还不是小事一桩?” 皇上:“……” 他看看一脸“我好虚弱”的李常安,再看看满眼心疼的皇后和太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坑里了。 这小子,分明是借着身体不好的由头,把后续的麻烦事全甩给他! 不过…… 皇上眼中精光一闪,慢悠悠地开口:“帮你可以,不过常安啊,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膳。朕帮你管理,总得有点好处吧?” 来了来了!商业谈判开始了! 李常安立刻打起精神,表面还是一副乖巧模样:“父皇想要什么好处?” “游乐园的收益,”皇上笑眯眯地说,“朕要五成。” 太后和皇后都愣了。 皇上跟孩子计较这个? 李常安却眨眨眼,认真思考起来:“五成……太多了。” 皇上挑眉:“哦?那你说多少?” “二成。”李常安伸出两根手指,“父皇占两成股份。收益二八分,父皇二,儿臣八。” “咳——”太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皇后也瞪大了眼。 皇上更是直接气笑了:“常安,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朕出人出力帮你管,你只给两成?” “父皇此言差矣。”李常安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 “第一,这游乐园是儿臣出的创意、儿臣出的初始资金、儿臣监督建造的,儿臣占大头理所应当。” “第二,父皇虽然帮忙管理,但具体事务可以交给底下人做,父皇只需把握大方向,不费什么心力。” “第三,”他顿了顿,露出狡黠的笑容,“父皇如果不同意,那儿臣只能自己管了。但太医说了儿臣不能劳累,万一累病了……皇祖母和母后会心疼的。” 说着,他可怜巴巴地看向太后和皇后。 太后立马懂了:“皇帝!你跟孩子计较什么!二成就二成!” 皇后也柔声劝道:“皇上,常安说得也有道理。他身子弱,您就当帮帮他……” 皇上看着这一老一妻一病三人组,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围攻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讨价还价:“三成。朕至少要有话语权。” “二成五。”李常安立刻还价,“不能再多了。而且父皇要入股,父皇得出两成资金。” “朕帮你管,还要出钱?!” “当然啊。”李常安理所当然,“这叫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父皇出了钱,才会更用心管理嘛。” 【宿主,你这商业头脑是跟谁学的?!】007已经惊呆了。 皇上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好!好小子!” “谢父皇夸奖。”李常安乖巧行礼,“那……成交?” “成交。”皇上咬牙,“二成五股份,朕出两成资金,收益二八分。不过——游乐园的名字得叫‘皇家游乐园’,朕要冠名权。” “可以。”李常安爽快答应,“不过皇家两个字要加钱,算父皇额外入股,再加一成资金。” 皇上:“……你!” 太后已经笑得直拍桌子:“哎哟,哀家的小常安啊,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皇后也掩唇微笑,一只手拍了拍皇帝,让他抓紧同意了。 皇上看着李常安,又好气又好笑。 罢了罢了,就当陪儿子玩吧。 “行,就按你说的。”皇上终于松口,“具体条款,朕让户部拟个章程。” “谢父皇!”李常安眼睛弯成了月牙,“父皇最好了!” 心里却在想:太好了!后续麻烦甩出去了,还有人倒贴钱帮忙管理,自己还能拿大头收益! 完美!——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不好意思,我定时定错到了明天,刚刚发现!!! 第65章 皇家游乐园——金匾高悬, 花篮成排。 李常安穿着崭新的皇子常服,头戴玉冠,站在庄门前, 被一群宫人簇拥着,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宿主,醒醒!你可是今天的主角!】007在脑海里放了一段激昂的起床号。 “我昨晚画新图纸到亥时。”李常安在心里打了个哈欠。 “都怪你,非要我看什么‘古代游乐设施大全’。” 【那宿主不是看得很开心嘛!还说要建‘激流勇进’!】 “现在只想‘激流勇睡’。” 辰时三刻,客人们到了。 弘文馆的学生们今天集体“出笼”, 从皇子到伴读到宗室子弟,一个不落。 李常安邀请了所有人,理由冠冕堂皇:“同窗之谊,共享乐事。” 实际想法:是让这群宗室子弟帮忙宣传。 苏文瑾第一个冲过来,今天他穿得像只开屏孔雀,宝蓝锦袍金线绣:“殿下!我来了!” “你这身能玩?”李常安嫌弃地打量。 “我特意换了新衣服!为了给殿下撑场子。” 苏文瑾拍拍胸脯, “保证撒开了玩!” 太子和迟宴结伴而来。太子换了月白常服;迟宴依旧玄衣劲装。 “八弟, ”太子笑着递上个锦盒,“孤的贺礼。” 打开是一套文房四宝,砚台雕成小狐狸模样, 活脱脱豆沙的翻版。 李常安点点头:“谢谢太子。” 迟宴也递上锦盒, 是镇国公府送的一对白玉小狮子镇纸。 巳时正,吉时到。 李常安被推到红绸前, 宫人递上金剪刀——纯金的, 沉得他小手直抖。 “殿下,剪这儿。”青粟小声提醒。 “咔嚓——”红绸飘落。 “皇家游乐园, 正式开业——”司礼太监高唱。 锣鼓鞭炮齐鸣,大家瞬间炸了。 “滑梯!我要玩滑梯!” “秋千!那个秋千好高!” “迷宫!我看见迷宫了!” 苏文瑾第一个冲向滑梯,边跑边喊:“殿下!我替你试试安不安全——” 话音未落, 人已经“嗖”地滑下来了。 “啊啊啊啊啊——好好玩!!!” 其他孩子见状,哪里还忍得住?一窝蜂全涌了过去。 太子站在李常安身边,看着那边鸡飞狗跳的场面,忍不住笑道:“八弟这游乐园,看来很受欢迎。” “还行吧。”李常安故作淡定,但眼睛一直盯着滑梯那边。 最严肃的四皇子李常轩,在滑梯顶端犹豫了半天,最后眼睛一闭,“啊——”地滑下来,落地时脸都白了,但下一秒就爬起来:“再来一次!” 胆小的六皇子被伴读拖着上了滑梯,吓得全程闭眼,但滑下来后眼睛亮晶晶的:“好、好玩……” 三皇子和几个伴读在迷宫里转晕了,互相指责“都怪你带错路”。 十二皇子被侍卫抱着坐旋转木马,咯咯笑个不停。 李常安嘴角忍不住上扬。 玩了一个时辰,大家都累了。 李常安适时出现,笑眯眯地招呼:“诸位,水车坊那边备了茶点,歇歇?” 一群小萝卜头呼啦啦跟着他来到水车旁。 三层楼高的大水车缓缓转动,带动下方磨盘、舂米机、筛谷机,发出规律而悦耳的声响。 旁边的凉亭里,石桌上摆满了精致茶点:荷花酥、核桃糕、杏仁茶、冰镇酸梅汤…… “哇——”大家眼睛都直了。 玩累了,正饿呢! 大家围坐下来,边吃边看水车。 “诸位觉得这游乐园如何?”他状似随意地问。 “太好玩了!”苏文瑾嘴里塞着核桃糕,含糊不清,“比我爹给我建的那个什么练武场好玩多了!” “滑梯刺激,就是高了点。” “秋千荡起来像飞一样……”六皇子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李常安等大家夸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开口:“那……想不想在其他地方也有这样的游乐园?” 众孩子一愣。 “我的意思是,”李常安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咱们合伙,在别的州府也建游乐园。比如江南、蜀中、岭南……让那里的人也能玩到。”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怎、怎么合伙?”苏文瑾咽下糕点。 “简单。”李常安招招手,青粟立刻捧上一摞精美的“合股文书”——印着游乐园图样,还烫了金边。 李常安拿起一张文书,“每个州府设一个项目,大家可以根据自己家乡或者想去的地方入股。 一股一百两,每人最多入五股。入了股,就是那个游乐园的东家之一,以后去玩免费,年底还能分红。” 大家面面相觑。 一百两……对他们这些勋贵子弟来说不算巨款,但也是好几个月的月例了。 “我入!”苏文瑾又是第一个,“江南!我老家在杭州!我要五股!” 他从怀里掏出荷包,倒出三锭金元宝:“够不够?” 李常安微笑:“够,还多了,青粟,找钱。” “不用找!”苏文瑾大手一挥,“多出来的算我给殿下的辛苦费!” 有了带头的,其他孩子也心动了。 “我……我入蜀中,”六皇子小声说,“母妃老家在成都,我入三股。” 他从贴身荷包里掏出银票,小心数了数。 “岭南!我家有商队去那边!”三皇子的伴读举手,“我入五股!” “江南我也入!我舅舅在苏州当知府!” 凉亭瞬间变成了小型投资会场。 大家争先恐后掏钱,有给银票的,有给金锭的,还有个实诚的小郡王直接掏出一袋子珍珠:“这个行不行?我娘给的,说值二百两!” 李常安面不改色:“青粟,估价。” 青粟捧过珍珠,仔细看了看:“回殿下,成色上等,市价约二百二十两。” “那就折算两股,找二十两。”李常安笑眯眯,“小郡王要入哪个项目?” “江、江南!”小郡王脸红了。 迟宴默默掏出银票。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见状,也纷纷加入——皇子们虽然不缺钱,但谁不想有个“产业”?说出去多体面! 连三岁的小十二被侍卫抱着,都从兜里掏出了几颗金珠子,用胖乎乎的小手在文书上按了个手印:“我也要,攒钱娶媳妇……” 大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不到半个时辰,江南、蜀中、岭南、洛阳四个项目的“原始股”被抢购一空。 总计入股二百三十股,二万三千两白银到手。 李常安看着堆成小山的银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宿主,你这算非法集资吗?】007小声问。 李常安理直气壮,“你看,他们既支持了跨地域娱乐产业发展,又学习了投资理财知识,还增进了同窗友谊——双赢!” 【……你说了算。】 大家正在凉亭里叽叽喳喳讨论以后去“自己的”游乐园怎么玩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 “皇上驾到——” 李常安手一抖,杏仁茶差点洒了。 父皇?今天不是大朝会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还没来得及起身,明黄色的身影已经大步走进水车坊,身后跟着……一群穿着朝服的大臣?! 户部、工部、礼部、兵部……六部主官来了大半,还有几位阁老,个个神色严肃,显然是刚下朝就直奔这儿了。 “儿臣参见父皇。”李常安赶紧起身行礼。 大家也慌乱地跟着行礼。 “免礼。”皇上摆摆手,目光却直勾勾盯着那座大水车。 “常安,这就是工部奏折里说的改良翻车?” “回父皇,现叫水车坊。”李常安点点头。 皇上没理他,绕着水车走了三圈,越看眼睛越亮。 工部尚书跟在他身后,激动得胡子直抖: “皇上您看!这齿轮咬合之精密!这传动结构之巧妙!这叶片角度之精准! 若是推广至全国,灌溉效率至少提升三成!工部试验田的数据已经出来了,用了这水车的田,亩产增了一成半!” 其他大臣也纷纷围上去,啧啧称奇。 李常安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是看上他的水车技术了。 果然,皇上看完水车,转身看向他,开门见山:“常安,这水车图纸,工部要了。此乃利国利民之器,当收归国有,推广天下。” 来了来了! 李常安眨眨眼,露出为难的表情:“父皇,这个……恐怕不行。” 皇上挑眉:“为何?” “因为这水车技术,不是儿臣一个人所有。” 李常安一脸诚恳,“当初儿臣与西南伯合作,他出庄子,出人手,儿臣出图纸。收益……说好了四六分的。” 皇上眯起眼:“四六分?” “是啊。”李常安叹气,“白纸黑字签了协议的。父皇若是要这技术,得……得买断专利。” “专利?”皇上皱眉。 “就是独家使用权。” 李常安解释,“父皇把这技术收归国有,以后就只有朝廷能用,我和西南伯就不能再用了。这……得补偿我们的损失吧?” 工部尚书忍不住插话:“八殿下,此乃利国利民之事,殿下身为皇子,理当……” “理当为国奉献,是吧?” 李常安接话,然后歪着头,一脸天真,“可我也是小孩子啊。王太傅昨日还教我们《论语》,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我这水车是自己想出来的,西南伯出了本钱,我们合法赚钱,有什么不对吗?”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那群弘文馆同窗:“诸位同窗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家正听得云里雾里,但八殿下问了,那必须支持啊! 苏文瑾第一个跳出来:“皇上!殿下说得对!我们刚才还入股游乐园了呢!做生意要讲诚信!” 六皇子小声附和:“八、八弟的水车确实厉害……” 九皇子嗓门大:“就是!总不能白要小孩子的东西吧!” 小十二被侍卫抱着,奶声奶气学舌:“不、不能白要……” 太子轻咳一声,温声开口:“父皇,八弟言之有理。技术是他的,西南伯也出了力,若直接收归国有,确有不妥。” 迟宴默默点头。 其他勋贵子弟见状,也纷纷帮腔。 “皇上,殿下年纪小,能想出这等奇器已是不易……” “西南伯那边,确实也该有个交代……” “不如……补偿些银钱?” 大臣们看着自家儿子/孙子/侄子在那儿七嘴八舌,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帮小兔崽子!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但话说到这份上,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劝: “皇上,八殿下所言……不无道理。” 户部尚书擦着汗,“西南伯那边,确实不好交代。” 工部尚书也叹气:“若是强征,传出去恐怕有损朝廷声誉……” 礼部尚书最直接:“皇上,要不……给点钱?” 皇上盯着李常安,后者正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脸上写满“我很讲道理”“我是守法好皇子”。 这臭小子…… 皇上忽然笑了:“常安,你要多少?” 李常安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两。”他声音软软的,“买断专利,以后这技术就归工部所有,我和西南伯绝不再用。图纸、技术支持,一并奉上。” “五万两?!”工部尚书惊呼,“八殿下,这、这也太多了!” “多吗?”李常安眨眨眼,“尚书大人,您算算。这水车若推广至全国,至少能造一万台。每台提升的粮食产量,一年就能多收几百万石粮食。折算成银钱……五万两多吗?”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这五万两,我还要分一半给西南伯。实际到我手里的,只有两万五千两。” 账算得明明白白。 大臣们面面相觑。这么一说……好像还真不贵? 皇上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问:“常安,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投资啊。”李常安理所当然,“刚才诸位同窗入股了外地游乐园项目,儿臣作为发起人,也要出资的。而且……” 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委屈:“太医总说儿臣身体弱,要用药要补品。儿臣不想总让父皇和母后破费,想自己赚点药钱……” 皇上看着儿子那副“我体弱但我坚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装!接着装! 但他能怎么办?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臣劝着,儿子“病”着,还有一群勋贵子弟眼巴巴看着…… “准了。”皇上咬牙,“户部,拨五万两给八皇子。工部,拟专利买断文书。” “谢父皇!”李常安眼睛弯成了月牙。 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五万两到手,分西南伯两万五,自己留两万五,实验田经费有了,还能再搞点新项目…… 完美! 夕阳西下,皇上带着大臣们离开了。 游乐园里,大家还在玩,但李常安已经瘫在凉亭里,不想动了。 “殿下今日辛苦了。”青粟递上热茶。 “累……”李常安有气无力,“比种一个月菜还累。” 但看着手里刚签好的五万两拨款文书,还有那两万三千两的“游乐园扩建基金”,他又觉得……值了。 第66章 大晟、北漠、西朔三国先祖曾有约定, 每十年于三国交界之地的“天祈台”举行盟会大典。说是盟会,实则也是三国展示国力、文化、乃至年轻一代风采的时机。 按照惯例,三国皇室主要成员、重臣及其适龄子弟都要前往。 马车里, 苏文瑾兴奋地扒着车窗。 “听说天祈城可好玩了!什么都有得卖,还不归任何一国管!” 迟宴闭目养神:“规矩也多,三大长**治,若在城内闹事,三国都保不住你。” “怕什么, 咱们是去参加盟会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李常安抱着豆沙,笑眯眯地听着。 六皇子李常远小声问,“八弟,盟会都要做什么呀?” “头三天是正式大典,祭天、阅兵、献礼, 无聊得很。”李常安掰着手指。 “后面七天是交流会, 比文比武比手艺,还有集市、宴会,最后一天签新盟约。” “那咱们能玩吗?” “当然能!”李常安眼睛亮了。 抵达天祈城已是午后。 安置好行李后, 李常安立刻召集小伙伴们:“走!逛街去!” 六皇子李常远犹豫, “现在?不用先向父皇母后请安吗?” “他们正跟北漠西朔的使团寒暄呢,没空管咱们。” 李常安摆摆手, “趁现在, 赶紧玩!” 于是一群少年欢呼着涌出驿馆,在护卫的暗中跟随下, 冲进了天祈城最热闹的“三岔街”。 “哇!那个刀真酷!”苏文瑾指着北漠风格的弯刀摊子,眼睛发直。 迟宴面无表情地按住他的肩膀,“太傅说了, 不能买兵器,除非你想回去被太傅罚抄《武经》一百遍。” 苏文瑾瞬间蔫了。 李常安走在最前面,左手牵着六皇子李常远,右手抱着豆沙。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弘文馆的伴读和宗室子弟。 队伍浩浩荡荡,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八弟,咱们这样溜出来……真的没事吗?” 六皇子小声问,“父皇和母后说了要集体行动……” “没事。”李常安摆摆手。 “咱们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逛自己的。你看太子不也带着三皇子他们去别处了吗?” 其实是太子想带他,他拒绝了——开玩笑,他看到太子就烦。 “我要吃那个!”六皇子李常远指着卖烤羊肉串的摊子,“闻着好香!” “我也要!”苏文瑾举手。 “那就买。”李常安很大方,“青粟,付钱,每人两串。” 青粟苦着脸掏钱袋——殿下出门前从皇后那儿领的“零花钱”,这才逛了半个时辰,已经花出去三分之一了。 【宿主,咱们不是来参加三国盟会的吗?】 007看着这群胡吃海喝的小祖宗,【怎么感觉像是来秋游的?】 “盟会还有三天才开始,现在当然是玩啊!”李常安理直气壮地咬了口羊肉串。 “唔,好吃!比御膳房烤得香!” 正吃得满嘴流油,前方街角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撞到我们殿下你赔得起吗?!” “分明是你们先撞过来的!” “西朔蛮子讲不讲理?!” “北漠野人懂不懂规矩?!” 李常安耳朵一竖,羊肉串都不吃了:“有热闹!” 他把竹签往青粟手里一塞,拽着六皇子就往前挤。 小伙伴们见状,呼啦啦全跟了上去。 挤到前面一看,好家伙——两拨人马在街心对峙,正是西朔的两位小皇子贺兰鹰、贺兰赫,和北漠的三皇子那图。 两边正吵得脸红脖子粗,眼看着就要动手。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但没人敢劝——这架势,谁劝谁倒霉。 李常安眼睛亮了。 他看看左边西朔皇子,看看右边北漠皇子,再看看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咧嘴一笑。 “青粟,墨竹!”他招招手。 “殿下?”两个小太监凑过来。 “去那边杂货摊,借张桌子椅子,再借块布和笔。” 李常安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给摊主一两银子,算是租金。” “殿下要做什么?”青粟有种不祥的预感。 “做生意啊!”李常安笑得像只小狐狸,“快去!” 青粟和墨竹对视一眼,认命地去办。 不一会儿,桌子搬来了,布铺上了,笔也拿来了。 李常安撸起袖子,提笔蘸墨,在布上刷刷刷写下两行大字: 【开盘下注!】 【西朔赢一赔一点五!北漠赢一赔二!买定离手!】 然后把布往桌前一挂,自己跳上椅子,扯开嗓子喊: “来来来!看热闹不如赌一把!西朔皇子一赔一点五!北漠皇子一赔二!现在下注,立马生效!童叟无欺,现金结算!” 弘文馆的小伙伴们目瞪口呆。 苏文瑾手里的羊肉串“啪嗒”掉地上:“殿、殿下……” 六皇子紧张地拽李常安的袖子:“八弟,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李常安理直气壮,“他们打架,咱们看戏,顺便赚点零花钱——多合理!” 【宿主!!!】007在脑海里尖叫。 【三国盟会期间开赌局看皇子打架?!被知道的话会被御史喷死吧!!!】 “没事!”李常安在心里淡定回应。 街心,那图先反应过来,怒道:“哪来的小屁孩!敢拿本皇子开赌局?!” 李常安笑眯眯地看过去:“这位殿下,你们继续打呀,别停。大家等着下注呢。” 贺兰鹰和贺兰赫对视一眼,忽然笑了——他们认出李常安了! “常安!”贺兰赫惊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来参加盟会呀。”李常安挥挥手,“两位殿下好久不见——不过叙旧等会儿,先打架?大家等着呢。” 围观百姓中有胆大的,居然真掏出铜钱:“我、我买西朔赢!” “我买北漠!” “西朔两位殿下呢,二打一,肯定赢!” “北漠那位看着壮实,说不定能一挑二!” 下注的人越来越多。 李常安让青粟收钱记账,墨竹维护秩序, 自己还从小伙伴手里顺了包瓜子,边嗑边观战,时不时点评: “哎呀,这拳挥空了。” “这招不错,可惜没打中。” “北漠殿下,您下盘不稳啊。” 那图脸都气绿了,他堂堂北漠三皇子,居然被人当猴戏看,还开了赌局?! “不打了!”他猛地收手,狠狠瞪向李常安。 “小屁孩,你是谁家孩子?这么没规矩!” 贺兰鹰笑着介绍:“这是大晟的八皇子,李常安。” “八皇子?”那图皱眉打量,“那个……‘祥瑞之子’?” “正是在下。”李常安跳下椅子,彬彬有礼地行了个三国通用的平辈礼。 “北漠三殿下,久仰。刚才看你们打得精彩,一时兴起开了个局,莫怪莫怪。” 说得轻松,手却没停——示意青粟继续收钱。 那图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赌局怎么算?” “嗯?”李常安眨眨眼。 “我们没打完,没输赢,”那图抱起手臂,“赌资怎么分?” 周围下注的百姓也都看向李常安。 是啊,庄家开了局,但赌局没结果,钱怎么办? 李常安眼珠一转,笑容更甜了:“这个简单呀——庄家通吃!” 他小手一挥:“既然没分出胜负,那所有赌资自然归庄家所有。这叫……流局费!” “什么?!”众人哗然。 “小殿下,这不合规矩吧?!”有人嚷嚷。 “怎么不合规矩?”李常安理直气壮。 “我开赌局时说了‘买定离手’,可没说‘平局退钱’呀。再说了,是你们自己要看的,要赌的,我又没逼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弘文馆的小伙伴们:“诸位同窗,你们说,我讲不讲道理?”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 苏文瑾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捧场:“讲!太讲了!殿下最讲道理了!” 其他伴读和宗室子弟见状,也纷纷附和——虽然他们也不太懂这是什么道理,但八殿下说的,肯定没错! 李常安满意点头,又转向百姓:“不过嘛,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样——所有下注的人,凭票据可以去‘悦来酒楼’领一份茶点,我请客!” 悦来酒楼是天祈城最大的酒楼,一份茶点可不便宜。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算账:下注最多也就几十文,悦来酒楼的茶点一份少说百文……好像不亏? “当真?”有人问。 “自然当真。”李常安招手叫来墨竹。 “去悦来酒楼订位置,就说大晟八皇子包场半个时辰,请所有有票的朋友吃茶点。” 墨竹领命而去。 这下百姓们没意见了——不仅没赔,还赚了顿好的! 那图看着李常安这一连串操作,目瞪口呆。 这小子……三言两语,不仅吞了所有赌资,还落了个“大方请客”的好名声?而且百姓们居然还觉得赚了? 贺兰赫凑到哥哥耳边小声说:“哥,常安好厉害!” “三位殿下,”李常安转向三位皇子,笑容可掬。 “打了半天也累了吧?不如一起去悦来酒楼坐坐?我请客。” 那图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自己刚才被当猴戏看,若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更丢人? 不如去坐坐,看看这小皇子到底搞什么名堂。 “行。”他点头。 贺兰鹰和贺兰赫自然没意见。 李常安又看向弘文馆的小伙伴们:“大家都来!今天我请客!” “好耶!!!”小伙伴们欢呼。 于是一行人——大晟的皇子伴读们、西朔的皇子、北漠的皇子,以及若干侍卫——浩浩荡荡往悦来酒楼走去。 路上,李常安一边走一边跟三位皇子闲聊。 “北漠最近还好吗?听说去年雪挺大?” “还行。”那图硬邦邦回答,随即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嘛。”李常安笑,“西朔的奶糕特别好吃,这次带了吗?” “带了!”贺兰赫立刻说,“明天给你送些过去!” “谢谢赫殿下!” 到了悦来酒楼,掌柜早已候在门口。 墨竹办事利落,不仅订了位置,还让酒楼把大堂清出一半,摆上桌椅茶点。 百姓们陆续凭票进来领茶点,领完也不走,就在旁边坐着吃——开玩笑,三国皇子齐聚一堂,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李常安招呼所有人坐下,桌子拼成长长的一排。 “青粟,算算账。”他吩咐。 青粟翻开小本本,小声报数:“回殿下,今日赌局共收注……二百三十一两四钱。悦来酒楼茶点支出约一百五十两。净赚……八十一两四钱。” “还行。”李常安点点头,“够咱们这几天在天祈城玩了。” 那图忍不住问:“你一个皇子,缺这点钱?” “不缺啊。”李常安眨眨眼,“但自己赚的钱,花着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这是‘智慧劳动所得’,比伸手要钱有意义多了。” 贺兰鹰笑了:“常安还是这么有趣。” “那是。”李常安毫不谦虚,“来,大家吃点心!听说这家的荷花酥特别好吃!” 大家早就饿了,闻言纷纷动手。 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大家都不熟,只能大眼瞪小眼。但吃着吃着,气氛就松动了。 苏文瑾最先憋不住,问那图:“你们北漠真的住帐篷吗?” “王庭住宫殿,草原上才住帐篷。”那图没好气。 “你们大晟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北漠人天天住帐篷?” “不是不是!”苏文瑾赶紧摆手,“我就是好奇……” 贺兰赫插话:“我们西朔也有帐篷,夏天去草原避暑时会住。” “我们大晟有游乐园!” 五皇子李常睿骄傲地说,“八弟建的,可好玩了!” “游乐园?我听说过!”贺兰鹰眼睛一亮。 “对!”李常安点头,“有滑梯、秋千、迷宫,还有大水车。你们要是去大晟,我带你们去玩!” “真的?!”贺兰赫兴奋,“盟会结束就去!” 那图听着,心里痒痒的,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李常安看出来了,笑眯眯地问:“三殿下要不要也来玩?” “……行。”那图假装勉强,“有空的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常安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 角落里,掌柜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对伙计感叹:“多少年了,头一回见三国的贵族能和平地坐一起吃饭……居然是大晟那位小皇子牵的头。” 伙计点点头,手上忙个不停,心里吐槽:掌柜就知道看热闹,到时候别把钱又算错了! 李常安一边吃着荷花酥,一边在心里跟007算账: “今天净赚八十一两,不错。” 他看向桌上这群半大的少年——大晟的、西朔的、北漠的。 这些可都是未来的国君、重臣、大将啊。 现在打好关系,将来…… 他嘴角扬起一个小狐狸般的笑容。 投资要趁早,交友要从娃娃抓起。 第67章 悦来酒楼的茶点吃得宾主尽欢。 西朔的贺兰鹰、贺兰赫兄弟, 北漠的那图,和大晟的这群小皇子伴读们,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的勾肩搭背, 只用了半个时辰。 “你们大晟的点心真精致,”贺兰赫啃着荷花酥含糊地说。 “就是太小了,两口就没了。” “我们西朔的奶糕实在,”贺兰鹰补充,“一块能顶饱。” 那图冷哼:“还是我们北漠的烤肉实在, 大口吃肉才痛快!” 李常安听着,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个主意。 “我最近发明了个新游戏,特别适合咱们这么多人一起玩。想试试吗?” “什么游戏?”苏文瑾第一个响应。 “叫……”李常安顿了顿,“麻将。” “麻……将?”那图皱眉,“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 ”李常安笑眯眯。 “因为是我刚想出来的。青粟, 去买些硬木片来,再找套刻刀。墨竹,去找些颜料。” 两个小太监领命而去。 贺兰鹰好奇:“怎么玩?” “简单, ”李常安开始讲解, “总共一百三十六张牌,分‘万’‘筒’‘条’三色, 每色一到九, 各四张。还有‘风牌’和‘箭牌’……” 他一边说,一边用茶水在桌上画示意图。 大家们围成一圈, 听得似懂非懂。 等青粟买回木片和刻刀,李常安亲自上手。 苏文瑾自告奋勇负责上色,迟宴则默默帮忙打磨毛边。 那图看着这群大晟人忙活, 忍不住说:“玩个游戏还要自己做牌?我们北漠要玩就直接玩,哪这么麻烦。” “自己做的才有意思。”李常安头也不抬,“这叫‘参与感’。三殿下要帮忙吗?” “……怎么帮?” “您力气大,帮忙把木片裁成一样大小吧。” 那图犹豫片刻,还是接过小刀。 他确实力气大,一刀下去,木片齐刷刷断开,厚薄均匀。 贺兰兄弟也加入进来,一个帮忙刻花纹,一个帮忙整理。 于是,三国的小殿下们围坐在一起,亲手制作起了第一副麻将牌。 酒楼的掌柜看得稀奇,特意让人送了蜜水和点心过来。 【宿主,你这麻将规则……好像比我知道的复杂?】007在脑海里嘀咕。 “我改良过的,”李常安在心里回应。 “简化了番种,增加了‘三国特色牌’——你看,我加了‘漠’‘朔’‘晟’三张字牌,凑齐了可以加番。” 【你这是要搞文化输出啊!】 “文化交流,文化交流。” 一个时辰后,第一副手工麻将牌诞生了,虽然做工粗糙。 “来来来,我教你们玩。”李常安洗牌,砌牌,动作熟练得根本不像第一次玩。 四个位置:李常安、贺兰鹰、那图、苏文瑾。 其他人围在旁边看。 “掷骰子定庄……我坐东,贺兰殿下南,那图殿下西,文瑾北。” “摸牌,每人十三张……” “看,这叫‘顺子’,三万四万五万。这叫‘刻子’,三个二筒……” “胡了!”第一局,李常安推倒牌,“平胡,一番。” 三个新手面面相觑,还没搞清楚规则,就结束了? “再来!”那图不服。 第二局,贺兰鹰摸到一张“朔”字牌,激动地喊:“我是不是要赢了?” “还早呢,”李常安笑。 “不过你有这张牌,可以朝着‘三国归一’的大牌去做——集齐‘漠、朔、晟’三张字牌,再加一对将,就能胡,番数极高。” “有意思!”贺兰鹰眼睛亮了。 第三局,苏文瑾这个运气极佳的家伙,竟然摸到了天听——起手听牌。 “我、我是不是听牌了?”他小声问。 李常安看了眼他的牌面,笑了:“还真是,等着吧,说不定能自摸。” 结果下一轮,苏文瑾真的自摸了。 “我赢了!!!”他兴奋地跳起来。 那图看着自己一手烂牌,咬牙切齿:“这游戏……有诈!” 贺兰赫在旁边看得心痒:“哥,让我玩一局!” “排队排队,”李常安指挥。 “输的下,赢的继续,旁观的可以‘买马’——就是押注哪家赢,赢了分钱。” 这下更热闹了,不玩的人纷纷掏零花钱押注:“我押八殿下!” “我押西朔殿下!” “北漠殿下这局手气该好了吧?” 酒楼大堂成了小型赌场——虽然赌注只是几文钱几十文,但大家玩得面红耳赤,大呼小叫。 掌柜的起初还担心,后来发现这群小殿下虽然闹腾,但规矩得很,输了给钱赢了收钱,从不赖账。 而且……他们点的茶点零食越来越多了。 “再上三碟核桃糕!”李常安招手,“再给围观的朋友们也上点茶水,记我账上!” 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 麻将的传播速度,比李常安预想的还快。 第一天,只在悦来酒楼的这群人之间玩。 第二天,消息传到了驿馆。 太后午睡起来,听说孙儿发明了新游戏,好奇召见:“小八,听说你弄了个什么……麻将?” “皇祖母要玩吗?”李常安眼睛一亮,“孙儿教您!” 于是,太后、皇后、几位妃嫔,加上几个年长的公主,在驿馆后院开了桌。 太后起初还端着架子:“哀家就看看……” 一刻钟后:“碰!” 两刻钟后:“等等,这张牌哀家好像有用……” 半个时辰后:“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皇后原本温婉,打起麻将来却意外地犀利,算牌精准,出手果断。 贤妃看似佛系,实则运气极佳,总能摸到关键牌。 惠妃性子急,经常点炮,但嗓门最大:“自摸!通通给钱!” 公主们掩唇轻笑,但也玩得不亦乐乎。 消息传到前院。 皇上正和几位重臣议事,听见后院传来的笑声和“碰”“吃”“胡”的喊声,皱眉:“后宫在闹什么?” 王福小声禀报:“是八殿下教太后娘娘玩一种新游戏,叫麻将。” “麻将?”皇上挑眉,“又是那小子搞出来的?” “听说……很有趣。”王福斟酌用词。 “太后娘娘已经玩了两个时辰了。” 皇上:“……” 第三天,麻将传遍了整个天祈城。 西朔和北漠的使团也听说了。 贺兰鹰、贺兰赫回去后,立刻找人做了副麻将,教自家使团的人玩。 那图也不甘示弱,北漠人学得虽慢,但赌性大,玩起来更投入。 一时间,天祈城的木匠铺生意火爆——全在接麻将牌的订单。 茶馆酒楼纷纷增设麻将桌,甚至有了“麻将包间”。 李常安趁机推出“麻将规则手册”,让青粟找人抄写售卖——十文钱一本,居然卖脱销了。 【宿主,你这商业嗅觉绝了!】 007感叹,【游戏推广+周边售卖,一条龙啊!】 “基本操作。”李常安数着铜钱,笑眯眯。 下午,天祈城的三大长老之一的陈老找上门了。 “八殿下,”陈老笑呵呵地行礼,。 “老夫听闻殿下发明了一种游戏,风靡全城啊。” 李常安正在教六皇子算番数,闻言抬头:“陈老有兴趣?” “不是老夫有兴趣,”陈老捻须。 “是三位长老商议后,觉得这麻将……或许可以成为天祈城的特色。” 李常安眼睛亮了:“怎么说?” “天祈城是三国共治之城,多年来一直想找个能融合三国文化的象征。” 陈老说,“殿下的麻将,有数字、有图案、有策略、有运气,且易学难精。更重要的是——它能让三国的人坐在一起,平等博弈。” 他顿了顿:“我们想……将麻将定为天祈城的固定赛事,在盟会期间举办比赛。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李常安笑了:“当然可以,不过……” “不过?” “既然是官方游戏,总得有统一的牌具和规则。”李常安说。 “我可以提供标准制式和完整规则,但天祈城要授权生产销售,收益嘛……” 陈老也笑了:“殿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精明。您说,怎么分?” “二八。”李常安伸出两根手指。 “天祈城负责生产、销售、组织比赛,拿八成收益。我提供技术和规则授权,拿两成。另外——所有麻将牌上,要刻‘晟’字小印,标明起源。” 陈老沉吟片刻:“可以。” “行。”李常安爽快答应,“那咱们签个协议?” “老夫正有此意。” 青粟在一旁研墨,手都在抖——殿下这生意,做到天祈城长老头上了?! 墨竹默默记下条款,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皇后娘娘禀报…… 哦,皇后娘娘现在正忙着打麻将呢,可能没空听。 第68章 祈台巍峨耸立, 汉白玉铺就的台阶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三层高台,最高处设祭坛,中段列三国君臣席位, 下段是仪仗护卫。 辰时正,号角长鸣。 大晟、北漠、西朔三国君主身着最隆重的礼服,缓步登台。 身后跟着储君、重臣、以及此番特意带来见世面的年轻子弟们。 李常安走在皇子队列里,一身杏黄皇子常服,腰佩金锁, 头戴玉冠。 【宿主宿主,好壮观啊!】007在脑海里兴奋地哇哇叫。 “毕竟十年一度。”李常安在心里回应,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小步小步地跟着队伍。 登上中段平台,按席位入座。 大晟居东,北漠居西, 西朔居南, 呈三足鼎立之势。 李常安的位置不错,在太子侧后方,能清楚看见祭坛, 也能瞥见对面西朔和北漠的坐席。 贺兰鹰、贺兰赫兄弟坐在西朔摄政王身后, 正朝他挤眉弄眼。 那图在北漠可汗身旁,腰板挺得笔直, 一副严肃模样。 “肃静——” 司礼官高唱。 祭天大典开始。 燔柴升烟, 献牲呈酒。 李常安规规矩矩地坐着,心里却跟007闲聊。 【宿主, 这要搞多久啊?】 “至少一个时辰。” 【啊——那岂不是要坐僵了?宿主你身体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李常安暗自叹气,“这种场合,打哈欠都要挨骂。” 果然, 一炷香后,他的腰就开始酸了。偷偷换了个姿势,立刻被皇后用眼神制止。 唉,皇子难当啊。 祭文终于念完,接下来是三国献礼环节。 大晟献上新稻种和改良农具图册,寓意“民以食为天”。 北漠献上汗血宝马十匹,象征“马背上的荣耀”。 西朔献上五彩宝石镶嵌的地图,展现“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礼物一一呈上,三国君主交换文书,笑容得体,言辞谦和。 都是千年的狐狸啊! 【宿主,气氛有点微妙哦。】007小声说。 “正常。”李常安在心里回应,“十年一度的盟会,谁都不想输阵。” 接下来是年轻子弟表演环节。 大晟这边,太子李常宸代表皇子发言,引经据典,并演示了一套剑法,刚柔并济,引得阵阵喝彩。 西朔的贺兰鹰展示骑射,百步穿杨。 北漠的那图表演摔跤,连败三名北漠勇士,赢得满堂彩。 李常安……李常安负责鼓掌。 没办法,他年纪最小,身子最弱,总不能上去打套拳吧? 【宿主,你是不是有点无聊?】007察觉到他情绪。 “有点。”李常安老实承认,“这种场合,我就是个吉祥物。” 【那想想开心的事嘛!比如麻将赚的钱!陈老说了,第一批订单就有三千副呢!宿主能分……】 “六百两。”李常安立刻精神了,“而且后续还有比赛抽成、手册销售……” 【对对对!还有西朔和北漠那边,贺兰殿下和那图殿下都说要引进呢!】 主仆俩在脑海里算钱算得开心,面上却还是一副端庄模样。 李常安悄悄放松肩膀。快了,快结束了……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祭坛后一道黑影暴起,速度快如闪电,直扑三国君主!黑衣鬼面,弯刀寒光凛冽! “有刺客!!!” 护卫嘶喊,场面瞬间混乱。 侍卫拔刀冲上,文臣惊恐后退,武将挡在君前。 刺客身手诡异,在护卫中如游鱼穿梭,几个起落已逼近中心! 更可怕的是——不止一个! 四面八方,十余道黑影同时暴起!潜伏已久,目标明确:三国君主! “护驾!!!” 高台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刺客完全不惜命,以伤换伤,只求突破。 李常安被太子一把拽到身后:“八弟别动!” 他看见皇上已拔剑,皇后被宫女护着后退,太后脸色发白却挺直背脊。 对面,北漠可汗怒吼挥刀,西朔摄政王护着侄子急退。 混乱中,一道黑影忽转向皇子席! 目标——李常安! 刺客眼中疯狂,绕到太子身后,弯刀直劈。 “八弟!!!”太子目眦欲裂。 迟宴挥剑格挡,虎口崩裂! 刀锋已至头顶。 李常安看见太子惊恐的脸,迟宴拼死冲来,皇上震怒的眼神,皇后骇然伸出的手—— 然后听见007瞬间变为冰冷的电子音: 【检测到宿主生命受到致命威胁】 【启动终极防护协议】 【能量抽调——100%】 轰——!!! 刺目金光从李常安身上爆发! 光中,庞大虚影腾空而起——鹿角、狮头、虎眼、麋身、龙鳞、牛尾!金光灿灿,祥云缭绕,正是麒麟! 长啸震天!声波荡开,刺客如遭重击,倒飞撞柱,鲜血狂喷! 李常安被冲力带得踉跄后退,竟踏空高台坠下! “常安——!!!” 惊呼声中,麒麟虚影俯冲而下,千钧一发间接住下坠的常安。 金光托着李常安,缓缓落地。 虚影渐淡,化作金芒消散。 死寂,所有人呆呆看着这一幕。 刺客也被震慑,动作一滞。 护卫趁机:“拿下!!!” 剩余刺客或被斩杀,或被制服。 但没人关心那些了。 所有目光聚焦在李常安身上。 他站在地面,还有些懵,低头看看,完好无损,抬头,高台好高。 【宿……主……】007声音微弱。 “007?”李常安心急,“你怎么样?” 【能量……耗尽……我要休眠了……】声音断断续续。 接下来不管李常安如何呼唤,再无回应。 心猛地一沉。 “常安!!!” 太子冲下高台,一把抱住他,手在抖:“伤着没有?” 李常安摇头:“没……” 皇上、皇后冲下来。皇后用力地将他搂住,手紧得发颤。 太后被扶下,老眼盯着李常安,缓缓抬起手摸摸了常安的脑袋。 对面,北漠可汗大步走来,盯着李常安,眼神灼热:“刚才那是……” “麒麟。”西朔皇帝贺兰灼也走来,语气笃定,“仁兽麒麟,护主显灵。” 他看李常安的眼神深了深:“八殿下……果然非凡。” 那图和贺兰兄弟围过来,眼里充满了激动和好奇。 李常安被看得不自在:“我……没事……” “没事就好!”皇上声音沙哑,“御医!” 御医哆嗦着把脉,颤声:“八殿下脉象平稳,只是受了惊吓,无大碍……” 所有人松了口气。 这时,天祈城三大长老——陈老、巴图长老、萨仁长老——并肩走来。 三人皆年过七旬,德高望重,此刻神情肃穆。 陈老开口,声音回荡高台:“麒麟现世,天降祥瑞。此非偶然,乃天命所示。” 巴图长老粗声道:“千年预言有载:麒麟出,天下定。三族归一,盛世启。” 萨仁长老缓缓点头:“圣典石刻亦云:金麟护主,天命所归。得麒麟者,当领三族共荣。” 三人对视,齐声道:“今日祭典,当由麒麟护佑的祥瑞之子——大晟八皇子李常安,共领三国完成最后祭拜!” 话音落,满场寂静。 大晟、北漠、西朔三国君主皆是一震。 但无人反对。 三国君主缓缓点头。 陈老走向李常安,伸出苍老的手:“八殿下,请。” 李常安愣住。 让他完成祭拜? “常安,去吧!”皇上轻轻推了他一把。 皇后对着他点点头。 李常安看看父皇,看看母后,看看三位长老庄严的脸,又看看高台上那尊巨大的祭坛。 他抿了抿唇,迈出脚步。 三大长老在前引路,李常安跟在后面。 一步步登上祭坛台阶。 高台上,三国君主肃立注视。 台下,所有朝臣、皇子、侍卫,齐刷刷跪倒一片。 大晟太子跪下了,西朔贺兰兄弟跪下了,北漠那图也单膝触地。 李常安回头看去,黑压压一片跪拜的人。 心里涌起怪异感——这些人跪的不是他,是麒麟,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天命”。 可麒麟是007变的啊! 香案上三牲五谷,香烟袅袅。 陈老递来三炷香:“殿下,敬天。” 李常安接过,香很沉,他小手几乎握不住。 跪在蒲团上,举香过顶。李常安心里乱七八糟的。 香插入炉。 陈老高唱:“一敬天——天佑三族,共沐祥瑞!” 台下齐声:“天佑三族,共沐祥瑞!” 巴图长老递酒樽:“二敬地——地载万物,厚德载物!” 李常安洒酒于地。 “地载万物,厚德载物!” 萨仁长老奉玉帛:“三敬祖——祖德绵长,福泽后世!” 玉帛投入火中,火焰腾起。 “祖德绵长,福泽后世!” 祭礼完成。 三大长老退后一步,向李常安躬身行礼。 台下,三国君主微微颔首。朝臣们伏地再拜。 李常安站在祭坛中央,小小的身影在香烟中显得有些单薄,看着台下众人。 这一刻,李常安忽然明白: 他的麻烦大了!!! 他垂下眼,在心里轻声唤:“007……”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祭坛,香烟缭绕,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朦胧。 台下,三国君主交换着眼神 而李常安不知道的是,此刻天祈城某处,几个黑影正在密谈。 “麒麟竟真的存在……计划必须调整。” “那个孩子……不能留。” “但三国现在都会护着他,尤其是天祈城长老——他们信预言。” 黑暗中,有人轻笑: “预言?那就看看……这麒麟之子,能不能活到预言实现的那天。” 第69章 天微微亮时, 李常安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刺醒,他从被窝爬起来,眉头紧蹙, 额角突突地跳。 “殿下,又头疼了?”青粟轻手轻脚地撩开纱帐,手里端着温热的帕子。 “要不今日早朝告个假?陛下前儿不是准了您身子不适可免朝吗?” 李常安睁开眼,眼底还有未散的痛色,却摇了摇头:“更衣。” 墨竹捧着朝服进来, 是五爪蟒纹的亲王规制常服——三年前他满十二岁,便被封了“瑞王”,赐府开衙。 朝中不是没有反对之声,可天祈台那一幕太过震撼,麒麟护主的祥瑞之说早已传遍三国,谁也不敢明着说“八皇子不配”。 常安照着铜镜, 八年过去, 他已经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少年的模样。 青粟替他束好玉冠,忍不住多瞧一眼,心里嘀咕:殿下这些年越长越…… “再看要迟了。”李常安懒懒开口。 青粟一激灵, 赶紧低头:“殿下, 车驾备好了。” 太极殿,早朝时辰已过半。 龙椅上, 皇帝李弘按着太阳穴, 听着底下吵成一团。 “陛下!臣要弹劾瑞王殿下!”御史大夫张明远声音洪亮,举着笏板的手微微发颤。 “昨日西市‘万商集’开市, 瑞王竟以亲王之尊亲自登台主持拍卖,与商贾同席共饮,成何体统!” 户部尚书王俭冷笑:“张御史, 万商集三日交易额达八十万两,商税抽成便有八万两入国库。您上月弹劾漕运衙门铺张浪费时,怎么不提您儿子在江南一掷千金包画舫的事?” “你——!” “好了。”皇帝用奏折轻敲御案。 “瑞王主持万商集是朕准的。三国贸易本就是天祈盟会后的要务,有何不妥?” “陛下!”张明远扑通跪下,“士农工商,商为末流!亲王与商贾为伍,置皇室颜面于何地?更不必说——” 他深吸一口气,“瑞王殿下还当众承诺,要将‘新式水车’、‘新式织机’的图纸低价售与各国商人,这、这简直是资敌!” 殿内一静。 兵部尚书韩铮忽然笑了:“张大人,您可知西朔去年用三百匹战马换的‘新式马鞍’图纸,让我北境骑兵伤亡减了三成? 可知北漠用两座铁矿换的‘高炉炼铁法’,让我军械产量翻了一番?这叫资敌?” 他转向御座,抱拳:“陛下,瑞王殿下以技换物,以商止战,臣以为高明。” “韩尚书这是被瑞王殿下的‘生意经’糊了眼了!”张明远怒道,“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国将不国?”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忽然开口。 “张大人,瑞王殿下三年前提议的‘官员考绩新法’,让贪腐案发率降了四成。您当年可是极力反对的,如今看来——是这新法让国将不国,还是某些人的财路被断了,心有不甘?” 这话太直白,张明远脸涨得通红。 皇帝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年,但凡有人想弹劾常安,总会被“恰好”翻出些陈年旧账。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巧合,后来才发现,那小子不知何时织了一张无形的网,满朝文武,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只是平时没人提,一旦谁敢朝他呲牙,第二天黑料就能递到御案上。 殿门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李常安慢悠悠走进来,一身亲王常服穿得松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他走到御阶下,草草一揖:“儿臣来迟,父皇恕罪。” 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诚意。 殿内鸦雀无声。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起瑞王的手段,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韩铮嘴角抽了抽,他就知道这些人只敢在后面蛐蛐,一旦正主站在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皇帝看着底下这群瞬间噤声的臣子,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入列吧。”他摆摆手。 李常安打了个哈欠,走到亲王首位站定——他前头本该是太子,可三年前太子自请去江南治水,一去就是两年未归,这位置便空着了。 散朝后,李常安慢悠悠往外走。 四皇子李常轩迎面而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还是上前打招呼:“八弟。” 八年前,德妃降为德嫔,四皇子没少明里暗里与他作对,后来在军中历练又屡遭打压。 直到三年前陇右军械短缺,眼看要误了战机,是李常安不知从何处搞来一批西朔精铁,解了燃眉之急。 自那以后,四皇子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四哥不必多礼。”李常安摆手,“听说你上月在陇右又立了功?恭喜。” 李常轩抿唇:“不及八弟在京城……翻云覆雨。” 这话带了点刺,李常安却只笑笑:“彼此!彼此!” 五皇子李常睿远远瞧见他们,扭头就往另一条道走了——他被坑怕了。 六皇子李常远倒是兴冲冲跑过来:“八弟!你上次说的那个‘自行车’,工部做出来了!可好玩了!” “小心别摔着。”李常安拍拍他肩膀。 正说着,御前大总管王福小步急趋而来:“瑞王殿下,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御书房,皇帝李弘屏退左右,只留王福在门外守着。 李常安进来,没行礼,自顾自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头疼,有事快说。” 皇帝看着他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太阳穴又开始跳:“你就不能收敛点?太张扬太扎眼了不好!” 李常安抬眼,瞳仁里泛着冷光。 “我的好父皇,是又对我动了杀心?也是,毕竟您上辈子都能把我凌迟,再来一次也无所谓。” 皇帝脸色瞬间苍白。 这件事,是他们三年前摊牌的。 “我……朕知道对不起你……” “知道就好。”李常安放下茶杯,语气恢复懒散。 “所以您别管我。您乐意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我乐意在京中找点乐子,也没伤天害理,咱们各得其所——不好吗?” 皇帝无言以对。 这些年,他确实在逃避,北境、南诏、东海……待在京城的时间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补偿,是不知道该怎么补偿——千刀万剐的痛,不知该用什么来赎。 “北厥今年必须灭。”皇帝转了话题,从暗格里取出半块虎符。 “粮草军械朕已备齐,这是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调兵权……你拿着。” 李常安挑眉,嘲讽道:“补偿吗?” “常安!” 皇帝忍无可忍,“朕是认真的!北厥这些年对你的刺杀从未停止,天祈城当初那些刺客也和他们有勾结。这次朕要御驾亲征,彻底铲除后患。京中……交给你。” 李常安看着那半块虎符,没接:“太子呢?” “他在江南做得很好,但……” 皇帝顿了顿,“朕问过他,他说,若你要,他愿让。” 李常安嗤笑一声:“他倒是学乖了。” 太子在江南治水、赈灾、修路,桩桩件件做得漂亮,却从不回京,像是把自己放逐了一般,特别是常安越长大他越无法面对。 “拿着。”皇帝把虎符推过去,“朕知道你不稀罕,但……这是朕能给的,最重要的东西。” 李常安静静看了他片刻,才伸手接过虎符。 “别死在外头。” 皇帝眼眶一热,别过脸去:“……嗯。” 从御书房出来,李常安去了慈宁宫。 太后近年身体渐衰,但精神还好,见他来了便招手:“小八来啦!快让皇祖母瞧瞧——哎呦,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李常安凑过去,熟练地撒娇:“想皇祖母想的。” “油嘴滑舌!”太后戳他额头,眼里却满是慈爱,“听说你又‘坑’了韩尚书?” “那是他该给的。”李常安理直气壮,“皇祖母,我新得了批南海珍珠,给您串个抹额可好?” “好好好,你送的都好。”太后拉着他手,轻叹:“就是别太累着,朝中那些老顽固,不爱理就别理。” “孙儿听皇祖母的。” 从慈宁宫出来,又去了坤宁宫。 皇后正在看账本,见他来了,放下册子:“青粟说你早起就脸色不好,头疼又犯了?” “没事。”李常安挨着她坐下,“母后在看什么?” “你那个‘共同富裕’计划的账目。” 皇后摇头轻笑,眼里却是骄傲。 “京郊三十七个庄子,去年人均收入翻了四倍——你倒是真会折腾。” “有钱大家一起赚嘛。”李常安靠在她肩头,声音带了点撒娇的糯意,“母后,我想吃您做的杏仁酪。” “多大了还撒娇。”皇后嘴上说着,却已起身,“等着,母后去做。” 林嬷嬷在一旁抿嘴笑——这宫里,也唯有八殿下能让娘娘露出这般模样了。 午后,李常安去了刑部。 他挂着刑部侍郎的虚职,一年到头来不了几回,但今日有桩案子要结——去年江南私盐案,牵扯出的一串官员今日判斩。 刑部尚书周尧迎出来,苦着脸:“殿下,您可算来了……” 李常安摆手,“案卷呢?” 周尧递上卷宗,小心道:“涉罪官员共二十七人,其中……有两位是您名下商行的股东。” “依法严办。”李常安翻着卷宗,头也不抬,“该斩斩,该流流。商行的股,悉数充公。” 周尧松了口气——这位殿下虽然行事荒唐,但在律法上从不含糊,该杀的人绝不姑息,这份清醒与果决,满朝文武没几人及得上。 从刑部出来,李常安没乘车,信步走在朱雀大街上。 八年过去,京城变了模样。 街道拓宽了,铺了青石板,下雨天不再泥泞。 沿街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酒楼、茶肆、书局,还有一家挂着“瑞王特供”牌子的玩具铺,里头卖的都是李常安捣鼓出来的新奇玩意儿:自行车、滑板、跳棋、扑克牌…… “小殿下!”卖糖葫芦的老汉看见他,笑眯眯递上一串,“刚蘸的,脆生!” 李常安接过,示意青粟付钱。 老汉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去年要不是殿下教我们村种大棚菜,我儿子哪有钱娶媳妇!” 旁边卖绣品的妇人探出头:“是啊殿下!我家丫头在您办的纺织厂做工,月钱厚实,一家子吃穿不愁了!” “殿下吃烧饼不?刚出炉的!” “殿下尝尝这果子!” 一路走,一路被塞了满怀。青粟和墨竹抱着一堆零碎吃食,相视苦笑。 百姓是真心喜爱这位瑞王殿下。 虽然文人总传他“纨绔”、“荒唐”、“欠债不还”,可百姓眼里看到的,是他办慈幼局收留孤儿,是他建织坊让妇人有生计,是他推广新农具让田里多打粮,是他折腾出那些“奇技淫巧”让大家日子有了乐子。 去年京畿闹瘟疫,是瑞王府帮忙研制新药,免费发放药物。 大前年运河淤塞,是瑞王“借”了百官的钱疏浚河道——虽说那债至今未还清,可河道畅通后商船往来如梭,抽的税利早超过了本金,那些“债主”如今每年坐收分红,笑得合不拢嘴。 茶楼二层,几个贵族少女凭栏偷望,颊染飞红。 “瑞王殿下?当真……好看。” “岂止好看!上月西市万商集,殿下登台讲解新织机,那气度……我爹都说,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 “可惜殿下似乎……对婚事不上心?多少人家试探,都让挡回来了。” 低声议论随风飘散,李常安似有所觉,抬眼望了望茶楼,几个女孩慌忙缩回头。 回到瑞王府已是日暮时分,府邸是御赐的前朝亲王府,占地颇广,内里布置却极简。前院书房堆满图纸典籍,后院寝居清雅,东厢房改成了工坊。 李常安泡在浴桶里,热水缓解了头痛。 他闭上眼,思绪有些飘远。 八年了。 007休眠了八年。 天祈台上,麒麟虚影耗尽了系统所有能量。此后无论他如何呼唤,脑海里再无回应。 【叮——】轻微的一声响。 李常安猛地睁眼。 【能量恢复12%……意识重新连接……】 【宿主!!!】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回来了!!!呜呜呜!宿主,我好想你!!!】 李常安怔住,半晌,缓缓靠回桶沿,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哭什么。”他在心里说,“睡够了?” 【宿主你都不知道我多害怕!能量耗尽那一刻我以为我要消散了!幸好宿主这些年做了好多好多事,成长进度一直在涨,我才慢慢攒够能量醒过来……】 007絮絮叨叨:【我看看宿主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哇!亲王!瑞王!宿主好厉害!等等……这名声怎么……纨绔?欠钱不还?宿主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做该做的事。”李常安掬了捧水,“怎么样,还休眠吗?” 【暂时不用了!虽然只有12%能量,但维持日常运行够了!】 007兴奋地说,【宿主我跟你说,我这次升级了!虽然还是育儿系统,但我解锁了新模块——‘家国天下’!以后可以帮宿主规划民生工程了!】 “比如?” 【比如宿主之前搞的那个‘共同富裕’计划,我可以根据各庄土壤气候数据优化种植方案!还有北境屯田,如果采用我算出的轮作制配合新式曲辕犁,亩产至少能提四成!还有还有……】 007滔滔不绝。 李常安听着,眼底笑意渐深。 八年了,这聒噪的小系统终于回来了。 他从浴桶起身,水珠顺著少年修长的身躯滑落。烛光下,肌理匀称,线条流畅,没有武将的虬结,却蕴藏着内敛的力量。 他懒散地披上外袍,打了个哈欠。 “青粟,传膳。” “饿了。” 【宿主!要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虽然我不能吃但我想看!】007嚷嚷。 “看你个头。” 【呜呜呜!宿主不爱我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啦!周末我会猛猛写,争取这个月完结! 第70章 瑞王府的花厅里,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出一片慵懒的光斑。 李常安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新出的《异闻录》, 旁边小几上摆着冰镇酸梅汤和切成莲花状的西瓜。 青粟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自家殿下剥着葡萄,紫莹莹的果肉盛在白玉盏里,透着诱人的水光。 这本该是一幅闲适的画面。 如果忽略掉花厅中央脸色发青的大皇子李常川和五皇子李常睿的话,两人已经杵在这儿快一炷香时间了。 李常安翻过一页书, 慢悠悠开口,眼睛却没离开书页:“大哥,听说你上个月在工部搞的那个‘水力捶打机’,把匠作监的房顶掀了?” 大皇子嘴角一抽,硬邦邦道:“……是试验时出了点岔子。” “一点?”李常安终于抬眼,眼睛似笑非笑。 “我听说那铁锤飞出去三丈远, 差点把路过的礼部侍郎砸成肉饼。 父皇没找你麻烦, 是因为我替你递了折子,说那是我研究新式农具的必要过程——对吧?” 大皇子脸色白了白,憋屈地抿紧嘴唇。 “还有五哥。”李常安转向五皇子, 唇角微微勾起。 “内务府采买的那批‘瑞王特供冰丝绸’, 账目好像对不上啊。三千匹布,卖了五万两银子, 账面却只记了三万两——剩下那两万两, 是喂狗了?” 五皇子浑身一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八弟, 这、这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你那个小舅子吃了回扣。” 李常安眼睛微微抬起,“我没记错的话,他去年刚在城东买了座三进的宅子?靠他那点俸禄, 攒一辈子也买不起吧?” 五皇子腿一软,差点跪下。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滴答声。 李常安又低下头看书,随手拈了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所以啊,我让你们来,是给你们将功补过的机会——别一副我逼你们上刑场的模样。” 大皇子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微凸。 他是长子,是贤妃所出,本该是最有资格争夺那个位置的皇子。可这些年,被八弟拿捏得死死的。 每次他想做点大事,不是这里出纰漏就是那里被揪住把柄,最后都得来求这个“纨绔”弟弟帮忙擦屁股。 憋屈,太憋屈了。 五皇子更是心里发苦。 他母妃丽妃早被打入冷宫,外祖家也失了势,本想靠着内务府的差事捞点油水,结果油水没捞着,把柄却落了一堆。 眼前这位八弟,看着懒散无害,可那双眼睛毒得很,什么龌龊事都瞒不过他。 “八弟要我们做什么?”大皇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简单。”李常安合上书,笑眯眯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工部那个‘自动纺车’的改进版,十日内我要看到能用的样品。 第二,下个月西朔使团来访,接待宴席的布置、菜品、娱乐——全权交给五哥负责,要办得漂漂亮亮,不能丢大晟的脸。” 大皇子眼前一黑。 自动纺车的图纸他看了,那些齿轮传动复杂得让他头疼,十日?杀了他算了! 五皇子也傻眼了。 接待外使是多重要的差事,办好了不一定有功,办砸了绝对要命! “八弟,这时间也太……” “嫌紧?”李常安挑眉,“那不然,我让都察院先查查工部房顶维修费的账?或者让内务府重新审计去年采买的明细?” 两人同时闭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就对了。” 李常安满意地点头,重新躺回软榻,挥挥手。 “去吧,好好干。办好了有赏,办砸了……”他顿了顿,笑得人畜无害,“你们知道的。” 大皇子和五皇子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瑞王府。 走到府外长街,五皇子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路边柳树上:“欺人太甚!他李常安算什么东西!一个十五岁的小屁孩,也配对我们指手画脚!” 大皇子阴沉着脸,没说话。 “大哥!你就甘心这么被他拿捏?” 五皇子红着眼睛,“咱们可是兄长!他一个……” “兄长?”大皇子冷笑,“你见过哪个兄长被弟弟捏着把柄,跟孙子似的随叫随到?” 五皇子噎住。 “不甘心又能怎样?”大皇子看着瑞王府朱红色的大门,眼神复杂。 “他手里有我们的把柄,有父皇的偏爱,还有那个什么‘麒麟祥瑞’的光环。跟他硬碰硬?” 他摇摇头,“咱们这位八弟,看着懒散,心思比谁都深。这些年明里暗里跟他作对的,哪个有好下场? 我们千防万防还不是被拿捏了一手把柄,他现在捏死我们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如果是八年前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现在你信不只有我敢动手,第二天你就能看到我横死街头!” 五皇子想起去年因为弹劾李常安“奢靡无度”,第二天就被查出贪污受贿的礼部侍郎,还有那个想在西市生意上给瑞王府使绊子,结果自家商队全被扣押的皇商…… 他打了个寒颤。 “那、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大皇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走,“先把他交代的事办好。至于以后……” 瑞王府,东厢“观澜轩”。 这是李常安亲自设计改建的休闲室——三面开窗,窗外是引活水挖的小池,种了荷花养了锦鲤。 室内铺着西域来的绒毯,摆了七八个巨大的软垫,角落里还有个小冰鉴,镇着各色时令瓜果。 最绝的是正面那堵墙,挂了一整面白绸。青粟和墨竹正在调试那个被殿下称为“幻灯机”的古怪铁箱。 “殿下,都准备好了。”墨竹躬身道。 李常安抱着个锦鲤形状的软枕歪在垫子里,闻言眼睛一亮:“放!” 蜡烛点燃,透镜调整,白绸上出现了画面——是工部画师按他给的脚本画的《仙界废材逆袭记》。 画工虽粗糙,但人物会动,还有墨竹在一旁念旁白,配上青粟敲击铜片模拟的音效,在这个时代已经堪称沉浸式娱乐了。 李常安舒服地叹了口气,从旁边小几上捞起一碗冰镇酥酪,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奶香浓郁,冰爽甜滑。 这才是人生啊。 【宿主!】007在脑海里痛心疾首,【你又开始了!大白天看动画片吃零食!你是亲王!要勤政爱民!要……】 “我哪里不勤政了?”李常安在心里反驳。 “我刚给大皇兄和五皇兄布置了任务,推动工部技术进步,促进外交事业发展——这不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你这是抓壮丁!是压榨劳动力!】 “我这是人尽其才。”李常安理直气壮,“大哥喜欢机械,我给他研究方向;五哥擅长交际,我给他展示舞台。他们该感谢我。” 【感谢?大皇子出门时拳头都快捏碎了!五皇子都快哭了!】 “那是感动的泪水。”李常安面不改色,又舀了一勺酥酪。 “你没看见他们眼中对未来的憧憬吗?” 【……】007数据流乱窜,【宿主,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动画片放到高潮处,主角正在打脸反派。李常安看得津津有味,顺手又摸了块桂花糕。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落在窗台,脚上绑着细小的铜管。 青粟取下铜管,抽出里面的纸条,脸色微变。 “殿下,北境急报。” 李常安懒洋洋伸手:“念。” “北厥王庭异动,北厥三王子集结五万骑兵,似有南下之意。韩铮将军请调粮草军械,并……” 青粟顿了顿,“并请殿下示下。” 李常安吃糕点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 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轻笑:“北厥三皇子?就是那个三年前在边境被我坑了两万匹战马的傻子?” “正是。” “看来是缓过劲了。”李常安把纸条丢回给青粟。 “告诉韩铮,粮草按惯例调拨。另外,让他派人去西朔边境‘逛逛’,动静闹大点——西朔不是一直想跟咱们买‘霹雳火’的配方吗?告诉他,用战马换,价格好商量。” 青粟愣了愣:“殿下,这是要……” “让西朔去牵制北厥。”李常安重新靠回软枕,“咱们出技术,他们出力气,多划算。” “可西朔若趁机抬价……” “他们不敢。”李常安笑了,“贺兰灼还指望我给他儿子当老师呢。再说了……” 他眨眨眼,“咱们不是刚帮他们改良了纺车吗?这人情,该还了。” 青粟恍然大悟,忙去传信。 007忍不住问:【宿主,你怎么确定西朔会帮忙?】 “利益啊。” 李常安在心里悠哉道,“北厥若南下,首当其冲是大晟,但西朔也别想独善其身,我给他们技术,他们出力牵制,双赢。至于贺兰灼……” 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我干爹精明得很,知道跟我合作比跟我为敌划算。” 【宿主,你什么时候跟西朔皇帝这么熟了?】 “天祈台之后,他每年都给我送生辰礼。” 李常安耸肩,“一开始是珠宝珍玩,后来是战马良驹,最近开始送矿山地图了——虽然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收。” 【……】 007沉默片刻,【宿主,我咋感觉不太对劲,我们不是走养成路线吗?我咋感觉现在拿的是爽文剧本!】 动画片又开始放新一集了,李常安调整了下姿势,准备继续享受。 这时,墨竹又进来禀报:“殿下,四皇子求见。” 李常安叹了口气:“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个都往我这儿跑?” 话虽如此,他还是摆摆手:“让他进来。” 四皇子李常轩一身戎装,显然是刚从军营过来。 他进门看见这一室慵懒奢华的布置,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八弟好兴致。” “四哥有事?”李常安没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软垫,“坐,吃点心。” 四皇子没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军报:“陇右驻军截获一批走私铁器,上面有北厥狼头标记。经查,走私路线经过幽州,而幽州守将……是我母妃的远房表侄。” 李常安吃酥酪的动作停了。 “四哥这是要大义灭亲?”李常安挑眉。 四皇子脸色阴沉:“我只是按规矩上报。八弟如今协理兵部,此事该由你定夺。” 李常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四哥,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四皇子皱眉。 “我最讨厌被人当枪使。”李常安放下碗,慢条斯理擦擦手,“你想借我的手清理你母族的势力,好向父皇表忠心——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四皇子脸色一变:“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李常安打断他,“不过嘛,走私军械通敌,确实该查。这样吧……” 他想了想:“此事我接了。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我说了算。四哥既然要表忠心,就别再插手——能做到吗?” 四皇子盯着他,眼中闪过挣扎,最后咬牙:“……能。” “那就好。”李常安重新笑起来,又变回那副懒散模样。 “青粟,送四哥。对了,带两盒点心回去,军营伙食差,补补。” 四皇子心情复杂地走了。 花厅重新安静下来。 李常安重新歪回软榻,抱起锦鲤软枕,对墨竹说:“继续放。刚才那段打脸还没看完呢。”《 》 70-80 第71章 腊月的京城银装素裹, 瑞王府的书房里,李常安裹着厚厚的银狐裘,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唉声叹气。 “青粟, 你说李弘那个老头子是不是故意的?” 他瘫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戳着折子。 “北伐就北伐,非要让我监国……他这是在报复!” 青粟忍着笑递上热茶:“陛下这是信任殿下。” “信任?”李常安翻了个白眼,“我看他是想累死我。” 话音未落,墨竹匆匆进来, 脸上带着喜色:“殿下!太子殿下回京了!刚入宫门!” 李常安“唰”地坐直,眼中的懒散瞬间消失,他跳下软榻,狐裘滑落在地也顾不上:“备车!进宫!” 【宿主,你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007在脑海里吐槽。 “你懂什么?”李常安边往外走边在心里回应,“救星来了, 我能不高兴吗?” 东宫书房, 太子李常宸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未换,正小心翼翼地将几袋稻种和一摞农书摆上书案。 江南三年, 他走遍州县, 试验新稻种,记录栽种方法…… 起初只是为了逃避, 后来却真正想做点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二皇兄这是把江南的田都搬回来了?” 李常宸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三年不见, 李常安已长高许多,眉眼间褪去稚气,多了少年人的清俊。 一身月白锦袍, 外罩银狐裘,一双大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八弟……”李常宸喉咙发紧。 “江南好玩吗?”李常安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接过青粟递来的茶暖手。 “听说你把那边折腾得够呛,好几个知府联名上书,说你‘不务正业,专事农桑’。” 李常宸苦笑:“我只是……” “只是什么不重要。” 李常安摆摆手,神色忽然正经起来,“重要的是——二皇兄回来得正是时候。”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金令,“啪”地放在案上。 “父皇北上,留我监国。但我年幼,资历浅,压不住朝堂那些老狐狸。所以……” 他拖长声音,笑得无辜又狡黠:“这监国之责,还是交给太子殿下最合适不过。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李常宸愣住了:“八弟,这……” “这什么这?”李常安挑眉,“你是太子,监国理政本就是你的职责。我一个小小亲王,哪敢越俎代庖?”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金令烫手似的,恨不得立刻甩出去。 李常宸看着弟弟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心中百味杂陈。 安安明明可以趁机揽权,却轻飘飘把监国之责让了出来…… “那八弟你……” “我?”李常安重新靠回椅背,理直气壮,了。 “我给太子殿下打下手啊,你看,朝中那些琐事,比如户部哭穷、工部要钱、礼部吵吵嚷嚷……都归太子殿下管。 我嘛,就帮着查查案子、揪揪蛀虫——比如德嫔娘娘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安分。” 李常宸瞳孔一缩:“德嫔?” “是啊。”李常安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 “她那个远房表侄,幽州守将,最近动作不少。我派人查了查,啧啧,问题不小。这案子,要不太子殿下有空一起查了。” 他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过去,笑容灿烂:“二皇兄刚回来,总得立个功站稳脚跟,对吧?” 李常宸看着那半瓣橘子,又看看弟弟那张笑得无辜的脸。 安安这哪里是甩锅?分明是在给他铺路,让他这个离京三年的太子,能名正言顺地重新执掌朝政,可是…… “八弟,多谢。”太子接过橘子。 “谢什么?”李常安摆摆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折子在御书房,都分好类了。急的在左边,重要的在中间,可以拖的在右边——我贴了标签。二皇兄慢慢看,我先走了。” 李常安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对了,西朔两位皇子还在京里,我约了他们明日去游乐园玩冰壶。二皇兄要是忙完了,一起来啊。” 说完,施施然走了。 留下李常宸捧着金令和半瓣橘子,呆立原地。 青粟在门外小声提醒:“太子殿下,瑞王殿下还说了……最左边那摞折子,是御史台弹劾江南官员贪腐的,牵连甚广,让您……仔细斟酌。” 李常宸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奏折,最上面一本赫然是《江南漕运贪腐案涉官员名录》,旁边贴了张便签,字迹慵懒随意。 “二皇兄看着办,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别手软。” 落款画了只简笔画的小狐狸。 李常宸看着那只狐狸,眼眶发热。 次日,城郊“瑞王游乐园”。 冬日游乐园别有一番景致,人工湖结了厚冰,被改造成了冰场。 李常安穿了一身火红的狐裘,站在冰场边指挥着布置。 九皇子李常瑜和十皇子李常季两个小不点早就等不及了,在冰上打滑嬉闹,被嬷嬷揪着领子训:“小祖宗!仔细摔着!” “不怕!我们穿得厚,摔了也不疼!” 李常安笑着走过去,一手一个揉了揉脑袋:“急什么,等客人到了。” 马蹄声传来,贺兰鹰、贺兰赫兄弟骑马而至,身后跟着西朔侍卫。 两人皆是一身皮袄,英气勃勃。 “常安!”贺兰赫跳下马,眼睛发亮。 “这就是‘冰壶’?” “正是。”李常安做了个“请”的手势,简单讲解规则,又亲自示范。 石壶在冰面滑出漂亮弧线,“咚”地停在靶心边缘。 “好!”喝彩声起。 抽签分好队,比赛开始。 李常安、贺兰鹰、九皇子、十皇子一队;贺兰赫带着西朔贵族子弟和大晟宗室少年一队。 起初大家还拘谨,推壶轻飘飘的。 李常安看不过去,挽袖亲自上阵:“看我的!” 他弯腰,握壶,前推——动作流畅漂亮。石壶“唰”地滑出,精准撞开对方的壶,稳稳停在靶心。 “漂亮!”贺兰鹰拍手。 这下激起了好胜心,两队你来我往。 “小心!”贺兰赫的壶冲向十皇子脚下,小家伙吓得尖叫。 李常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拎开。 壶擦着靴尖滑过。 场边观战的苏文瑾和两个小太监脸都白了。 “祖宗!殿下您慢点!”青粟急得直跺脚。 墨竹已捧着姜茶披风候着,念念有词:“完了完了,一会儿准得发热……” 【宿主!】007尖叫,【你悠着点!】 李常安当做没听见,笑得开心。 他玩疯了,狐裘扔在一边,只穿锦袍在冰上奔跑推壶,脸颊冻得通红。 贺兰鹰也被感染,两人配合默契,把对面打得落花流水。 场边来玩耍的百姓越聚越多,纷纷叫好,笑声不断。 比赛到最后一局,比分胶着。 李常安队稍落后一分,最后一投。 所有人屏息。 李常安站在投掷线前,呼出的白气凝成雾。 他眯眼看了看,调整角度,弯腰—— 推! 石壶滑出,速度不快却稳。 它划过冰面,轻擦对方壶,改变方向继续向前,“嗒”一声轻贴靶心最中央的壶。 静了一瞬。 震天喝彩。 “赢了!!!” 李常安被九皇子和十皇子扑了个满怀。贺兰鹰大笑着拍他的肩:“常安,你这手绝了!” 贺兰赫虽输也服气:“厉害!常安,这‘冰壶’能不能教我们?” “当然。”李常安喘着气笑,“回头把规则写给你们。” 青粟墨竹已冲上来,一个裹狐裘,一个塞姜茶。 “殿下快喝!驱寒!” “手这么冰……回去得泡药浴……” 李常安被裹成球,无奈道:“行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什么好!”青粟快哭了,“您上次出汗吹了点风发烧了三天……” 贺兰兄弟也劝道:“常安,先歇歇。” 李常安拗不过,被簇拥往暖阁走。 临走还不忘回头喊:“明日再来!我还有个新玩法。” 暖阁里炭火旺,李常安捧着姜茶小口喝。 贺兰鹰忽然问道:“常安,若你不是皇子,最想做什么?” 李常安一愣。 九皇子抢答:“我想当大将军!骑马打仗,威风!” 十皇子软软道:“我想开糖铺,天天吃糖……” 众人大笑。 贺兰赫说:“若不是皇子,我想游历四方,看遍天下奇景。” 贺兰鹰点头:“我想做个匠人,像常安一样造些新奇玩意。” 他看向李常安,“常安,你呢?” 李常安静了片刻,轻笑:“我啊……大概会当个游商,走南闯北,看各地风土人情、尝遍天下美食。” 贺兰赫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其实有时候想想,若不是皇子,或许能活得更自在些。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必时时揣测人心,处处权衡利弊。” 回府马车上,李常安裹着狐裘假寐。 【宿主,你今天玩得太疯了。】007小声说。 “偶尔疯一次,这京城没几个人敢这么跟我玩。也就贺兰兄弟不会让着我。”李常安嘴角带笑说道。 【宿主,你真想当游商?】 李常安静了片刻,点点头:“想啊……” …… 腊月二十,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时,朝堂正在为琐事争吵不休。 李常安歪在亲王座里,半阖着眼。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满朝文武齐齐转头,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扑通”跪倒,手中高举的军报已被血污浸透。 “北疆急报——!” 李常安倏然睁眼。 传令兵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腊月十五,陛下率军深入阴山追剿北厥残部,遭遇暴风雪……与大军失散! 韩铮将军为找皇上,陷入埋伏身中三箭,重伤昏迷!” “轰——!” 仿佛惊雷炸响朝堂。 王俭手中的笏板“哐当”落地。 韩尚书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就连素来沉稳的周尧,也惊得打翻了茶盏。 李常安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传令兵面前,蹲下身:“说清楚。陛下在何处失踪?敌军有多少?我军还剩多少兵力?” 传令兵颤抖着取出地图,指向阴山北麓一处峡谷:“此、此地……当日暴风雪极大,能见度不足十丈。皇上率兵追击时与大军 失联。 韩将军为找陛下,中了北厥伏兵陷阱……” “韩铮现在何处?” “已送回幽州大营,军医说……生死难料。” 李常安静静看着地图上那片被血污模糊的区域。 【宿主……】007在他脑海里轻声唤。 他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转向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陛下失踪,主帅重伤,北疆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李常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谁去?” 文官队列里,有人腿一软,险些跪下。 武将那边,几个老将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应声——韩铮是当世名将,连他都重伤至此,谁有把握能稳住局面? “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镇北侯迟延年。 镇北候颤巍巍出列,腰背却挺得笔直,“臣愿往。” 李常安看着他:“北侯爷,您前年就致仕了,是父皇硬留您挂个虚衔。 您腿上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得睡不着觉——您去?” 迟延年咬牙:“臣还能战!” “战什么战?”李常安语气转冷。 “您是想让北厥看笑话,说我大晟无人,竟要派一个走路都费劲的老将军上阵?” 这话太重,迟延年脸色一白,却无话反驳。 他确实老了,前年旧伤复发后,身体就垮了,如今连马都上不去。 “那、那臣推举一人!”迟延年忽然抬头,眼中闪过决绝。 “臣之子迟宴!他虽年轻,但武艺精湛,熟读兵书,在西南赈灾时也表现……” 兵部尚书打断他:“西南距此三千里,等他回来,北疆早就凉了。” 况且迟宴资历太浅,从未独领一军,如何服众?” 吏部尚书出列补充:“所言极是,迟世子虽才具出众,但毕竟年轻,军中那些老将未必肯听他的。 且西南赈灾正到紧要关头,此时调他回京,恐生变故。” 迟延年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 “所以,”李常安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赴北疆?” “殿下!”御史大夫张明远终于忍不住。 “此非儿戏!北疆局势复杂,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李常安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 “等你们议出个章程,北厥铁骑怕已踏破幽州,直逼京城了!” 他走到御阶前,仰头看着空荡荡的龙椅,一字一顿:“本王去。” “不可——!!!”——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好意思! 最近生病精力不济,一直在打点滴! 大家冬天注意保重身体! 出汗了赶紧换衣服,洗头一定要吹干! 最近更新没办法日更! 之后更一休一,我争取春节前完结! 第72章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太子李常宸。 他几乎是扑到李常安面前, 脸色惨白:“八弟!你才十五岁!从未上过战场!北疆凶险,岂是儿戏!” “正因凶险,才该我去。”李常安语气平静。 “那也该我去!”李常宸抓住他的手臂, 声音发颤,“我是兄长,是太子,理当……” “理当坐镇京城。”李常安挣开他的手,转身面向群臣。 “陛下不在, 太子监国,此乃祖制。二皇兄若去北疆,京城谁来镇守?朝政谁来主持?” 这话在理,可…… “殿下!”户部尚书王俭扑跪在地,老泪纵横。 “您不能去啊!您若有个闪失,老臣、老臣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他是真急了。 这些年, 他亲眼看着这位小殿下如何将一团乱麻的朝政理顺, 如何不动声色平衡新旧势力,如何让众皇子们服服帖帖。 若说这大晟还有谁能稳住局面,非八殿下莫属! 礼部尚书也跪下了:“殿下三思!您千金之躯, 岂可亲赴险地!臣等愿联名上书, 请调各地驻军驰援……” “来得及吗?”李常安问,“从各地调兵遣将, 至少一月。北厥会给咱们这个时间?” 武将队列里, 镇北侯沉声道:“殿下,臣等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您从未领兵, 军中将领未必服您。届时军令不畅,才是大患。” “所以更该我去。”李常安看向他。 “侯爷,您觉得谁去, 我四皇兄会服?大皇兄会服?还是说……您能让他们都服?” 镇北侯语塞。 这正是最棘手之处。 皇帝膝下皇子众多,除太子外,大皇子、四皇子皆有军功,五皇子、六皇子也在军中历练过。 若派任何一位老将去,都难免被皇子掣肘。 而若派皇子去……谁去? 大皇子?他这些年被八殿下“发配”工部,心中岂无怨气? 且他母妃贤妃家族在军中颇有势力,若他掌兵,难保不生异心。 四皇子?他母族德嫔一族本就与北境有牵连,此次陛下遇袭,德嫔那个表侄就脱不了干系! 五皇子六皇子?资历太浅,压不住阵。 算来算去,竟只有八殿下——他虽年幼,却是嫡子。 且这些年他看似胡闹,实则将兄弟们拿捏得死死的,连最桀骜的四皇子在他面前都不得不低头。 更重要的是……朝中许多人都心知肚明:陛下这些年南征北战,看似开疆拓土,实则是为八殿下铺路。 那些新打下的疆土,那些改革的政令,那些平衡的势力……桩桩件件,都在为将来做准备。 若八殿下登基,大晟或许真能迎来一个盛世。 可若八殿下死在北疆…… “殿下!”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您可知,您若去了,京城会乱?” 李常安看向他:“怎么乱?” “太子监国,名正言顺。可……”吏部尚书看了眼太子,又看了眼武将队列里神色各异的几位皇子。 “有些人,未必甘心。” 这话已说得极露骨。 大皇子李常川握紧了拳头,四皇子李常轩眼神闪烁,五皇子李常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李常安笑了:“所以,更该我去。” 他走到大殿中央,缓缓环视众人:“本王去北疆,有三利。其一,本王是嫡子,父皇若有不测……” 他顿了顿,俯视着众人,“本王掌军权,名正言顺,无人敢置喙。” 满殿死寂。这话太大胆,可……竟是实话。 “其二,诸位皇兄他们纵有心思,也不会急着对本王下手——毕竟,若本王在京城,他们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几位皇子脸色一变。 “其三,”李常安声音转冷,“本王这些年虽未上战场,可北境地形、敌军习性、军需调度……本王了如指掌。 工部改良的军械,户部筹措的粮草,兵部拟定的方略——哪一件,不是经本王的手?” 他看向镇北侯:“侯爷说军中将领不服?那本王问您——三年前陇右军械短缺,是谁从西朔弄来的精铁? 两年前北境马瘟,是谁派人送去的药方? 去年边关雪灾,是谁调拨的棉衣粮草?” 镇北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些事……都是这位小殿下暗中操办的。 “所以,”李常安面向众臣,“我最合适,赴北疆,寻父皇,稳军心,退敌军。若败,本王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太子李常宸看着他,眼眶通红 “太子殿下……”王俭抬头看他,老眼含泪。 “老臣知道您疼八殿下。可如今……只有八殿下能稳住局面啊。若派别人去,北疆必乱,朝堂必乱,大晟……就完了。” 他说出了所有大臣的心声。 八殿下看似不着调,可桩桩件件政事都办得漂亮。他平衡新旧贵族,他整顿吏治,他发展民生,他把皇子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若他登基,必是太平盛世。 可若他死在北疆……大皇子与四皇子必有一争,太子压不住,朝堂必分裂。 到时候内忧外患,大晟危矣。 所以哪怕再不忍,他们也得点头。 李常宸看着这些大臣,看着他们眼中的复杂神色,忽然明白了。 若八弟此去能成,凯旋归来,那便是滔天之功,继位再无争议。 “好……”李常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好……” 他走到李常安身边,突然跪下,对着李常安重重磕了个头:“八弟……二哥求你……一定……活着回来。” 这一磕,让满朝皆惊。 李常安看着太子,看着他额头上因磕头而泛起的红印,心中微微一软。 “二皇兄,”他轻声道,“京城就交给你了。” 他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殿外。 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三日后,本王启程。粮草军械,兵部今日之内拟出章程。将领名单,镇北侯递上来。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德嫔一案,涉及通敌,移交大理寺严审。相关人等,一个不留。” 说完,真就走了。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王俭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祖宗……祖宗啊……” 周尧扶起他,低声道:“王大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老夫知道……知道……” 王俭抹着泪,看向殿外李常安离去的方向,喃喃道,“殿下……怎么这么倔……” 镇北侯深吸一口气,抱拳对太子道:“太子殿下放心,末将等必誓死护卫八殿下!” 他环视众人,苍老的眼睛里闪着锐光:“诸位,八殿下把命都豁出去了,咱们这些老骨头,难道还要拖后腿吗?” 武将队列里,几个老将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末将等,愿随殿下赴北疆!” 文官那边,王俭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站直:“户部……这就去筹措粮草。” “工部调拨军械。” “兵部拟定方略。” “吏部……清查北境官员,凡有通敌嫌疑者,一律拿下!” 一道道命令发出,朝堂终于开始运转。 李常宸缓缓起身,看着满朝文武。 “传令,”他声音沉稳下来。 “即日起,京城戒严。各部按八殿下吩咐行事,若有怠慢者……斩。” “臣等遵旨!” 瑞王府,观澜轩。 李常安褪去朝服,换了身常服,正对着一幅巨大的北疆地图沉思。 青粟和墨竹在一旁默默收拾行装,眼眶都是红的。 “哭什么?”李常安头也不抬,“我又不是不回来。” “殿下……”青粟哽咽,“您明知此去凶险……” “凶险也得去。”李常安用朱笔在地图上标记了几个点。 “父皇在那边,韩铮在那边,二十万将士在那边——我能不去吗?” 【宿主,你其实可以派别人去的。】 007小声说,【太子、大皇子、四皇子……】 “他们去,必死无疑。”李常安在心里平静回应。 “大哥工于心计却无胆魄,四哥有谋略却稍欠勇武,五哥六哥更不用说。至于二皇兄……他不能去。” 门外传来通报声:“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李常宸走进来,看见弟弟对着地图沉思的模样,心中一痛。 他挥退左右,走到李常安身边。 “八弟,我……” “二皇兄不必多说。”李常安打断他,转身笑了笑,“朝堂上的事,已经定了。” 李常宸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不是虎符,而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这个,你带着。”他将玉佩塞进李常安手里。 “我去护国寺求的,开过光。” 李常安看着掌心的玉佩,轻轻握住:“谢谢!” “八弟,”李常宸看着他,声音发颤,“你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回来。就算……就算父皇回不来,你也要回来。” 李常安静静看了太子片刻,点头:“好。” “若我三个月未归……你就登基。” 李常宸浑身一震:“八弟!” “这是最坏的结果。”李常安语气平静,“总得有人稳住江山。二皇兄,这些年你在江南做得不错。” 说完,他收起地图,朝外走去。 “八弟!”李常宸叫住他。 李常安回头。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少年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一定要回来。”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李常安笑了:“好。”——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71章增加了1000字,感觉接不上的宝子们可以回看一下! 第73章 坤宁宫的气氛, 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 李常安刚跨进殿门,就觉得不对——太安静了。 他抬眼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皇后沈氏端坐在正殿主位上, 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的眼睛里,此刻结着冰,冷得刺骨。 更让人心惊的是,她手边的矮几上,赫然放着一根鸡毛掸子。 而太子李常宸, 正跪在皇后脚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却带着一道醒目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的痕迹。 李常安脚步一顿。 【宿、宿主……】007的声音都结巴了,【这、这气氛不太对……】 何止不太对。 母后性情温婉,即便生气也是蹙眉轻斥,何时有过这般冷若冰霜的模样? 更别说对太子动手——这些年虽嘴上对太子嫌弃, 心里却疼得紧。 “儿臣给母后请安。”李常安规规矩矩行礼, 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带着讨好。 皇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常安觉得后背发凉, 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母后……”他又唤了一声, 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您这是……” “跪下。” 李常安愣了愣, 从小到大, 母后从没对他说过重话,更别说让他跪。 他下意识看向太子, 却见兄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儿臣不知……” “本宫让你跪下!”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茶盏“哐”地砸在矮几上, 溅出的茶水浸湿了鸡毛掸子的尾翎。 李常安心头一震,撩袍跪下。 殿内死寂,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皇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李常安低着头,看见母后绣着金凤的宫鞋停在眼前。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带着未见过的怒火。 李常安抬起头,对上母后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通红,眼底交织着愤怒、恐惧,还有心疼。 “好!好得很!!!”皇后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们瑞王殿下长大了,有主意了,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战了——多威风,多气派!” “母后,儿臣……” “本宫让你说话了吗?!”皇后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 “李常安,你告诉本宫,你今年多大?” “十、十五……” “十五!”皇后声音陡然尖锐。 “你才十五岁!你连马都没骑稳过几次!你见过战场吗?你知道刀砍在身上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人被箭射穿喉咙时,血会喷多高吗?!”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颤抖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李常安从没见过母亲这般失态。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辩解。 皇后转过身,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耸动。 良久,她才用略带哭腔地声音说道:“你知道……当年你外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李常安浑身一震。 “沈家世代镇守西南,你曾祖父,二十三岁袭爵,三十二岁战死沙场。”皇后缓缓转身,眼中泪光闪烁。 “他中箭坠马,被敌军的马蹄踏过胸口……送回来的尸身,肋骨断了七根,五脏俱碎……你曾外祖母开棺看了一眼,就昏死过去,自此一病不起,半年后也跟着去了。” 她走到李常安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常安,母后不是不让你为国尽忠,不是不让你救你父皇。可你……你至少得活着啊!” 皇后的眼泪一滴,两滴,砸在地砖上。 “你父皇生死未卜,现在你又要去……” 皇后哽咽着说不下去,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常安,你告诉母后,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你留恋了?是不是觉得……活着太累,不如战死沙场,落个干净?” 这话太重,重得李常安心口发疼。 “不是的,母后……”他声音发涩,“儿臣想活着,儿臣想回来……” “那为什么非要去?!”皇后猛地站起身,指着跪在一旁的太子,“让其他人去不行吗?或者让你二哥去不行吗?他是太子,是储君,为国赴难天经地义!” “母后!”太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儿臣愿意……” “你闭嘴!”皇后回头瞪他,“本宫还没跟你算账!朝堂上那么多人,就拦不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你这个太子是怎么当的?!” 太子低下头,不再说话。 皇后又转向李常安,眼中怒火更盛:“还有你!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能耐?是不是觉得满朝文武都不如你?是不是觉得这大晟离了你就转不动了?!” 她越说越气,抓起矮几上的鸡毛掸子,抬手就要打。 李常安没躲,只是闭上了眼。 掸子举在半空,却迟迟没落下。 半晌,只听见“啪嗒”一声,鸡毛掸子掉落在地。 皇后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脸,肩头剧烈颤抖。 “母后……”李常安膝行上前,想碰她的手,却被一把推开。 “别碰我。”皇后声音沙哑,“李常安,你听好了——今日你踏出这个门,去北疆,可以。但从此往后,本宫没有你这个儿子。”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李常安浑身冰凉。 “母后!您别说气话!”太子急道,“八弟他……” “你也一样!”皇后猛地抬眼,“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就当……就当从没生过你们两个!” 狠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住了,随即眼泪决堤般涌出。 林嬷嬷从屏风后快步走出,轻轻扶住她:“娘娘,您别说这种话……伤身子……” 皇后靠在林嬷嬷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李常安跪在那里,看着母后哭泣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呼吸都困难。 【宿主……】007小声唤他,【皇后娘娘是太害怕了……】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些年,皇后对他的好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宠着他、护着他,在他每次生病都守着他,他跟别人起冲突,她从不问前因后果,总是第一时间袒护他。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刚被皇后认回来不久,他半夜发高烧,皇后抱着他在怀里,一整夜没合眼,一遍遍给他擦汗,轻声哼着儿歌。 那时他烧得迷迷糊糊,听见皇后对林嬷嬷说:“我儿命苦,本宫得疼他,把前些年欠的都补上……” 她还说:“本宫不求他有多大出息,只求他平安喜乐,好好活着。” 可如今…… 李常安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了个头:“母后,儿臣不孝。” 皇后哭声一顿。 “儿臣知道此去凶险,知道您担心,知道您害怕。”李常安额头抵着地砖,声音闷闷的,“可儿臣必须去。”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母后,您说外祖父战死沙场,可您想过没有——若他当年不去,会死多少人?会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皇后怔怔看着他。 “父皇如今生死未卜,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若儿臣不去,派别人去——派谁?大皇兄?四皇兄?还是随便哪位老将?” 李常安坚定道,“他们去,要么压不住阵脚,要么各怀心思。到时候仗还没打,自己人先斗起来,北疆必失。 北疆一失,北厥铁骑长驱直入,中原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轻声道:“母后,生于皇家,享万民供奉,就得担万民之责。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皇后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至于活着……”李常安笑了笑,“儿臣会努力活着的。儿臣还想回来喝母后炖的汤,还想陪母后逛御花园,还想看母后长命百岁。” 他往前挪了挪,伸手抓住皇后的衣角,像小时候撒娇那样轻轻晃了晃:“所以母后,您得答应儿臣,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哭坏了眼睛。等儿臣回来了,要是看见您瘦了,儿臣会难过的。” 皇后看着他抓住自己衣角的手,那手已经比她的还大了,骨节分明,可动作还像个孩子。 她忽然想起常安认回来时,也是这样抓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喊“母后”。 那时他很瘦,眼睛大得吓人,看什么都带着警惕。是她一点点把他养胖,养得会笑会闹,养得敢跟她撒娇耍赖…… 怎么一转眼,就要去战场了呢? “常安……”皇后伸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你真的……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李常安点头,“但儿臣跟母后保证——一定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父皇一起回来。” 皇后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起来吧。” 李常安没动。 “本宫让你起来!”皇后声音又带上了怒意,“跪着干什么?膝盖不想要了?” 李常安这才起身,膝盖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太子连忙扶住他。 皇后看着两个儿子,一个脸上带伤,一个眼眶通红,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她指了指太子:“你也起来。” 太子起身,却仍低着头。 “今日打你,是让你记住——你是兄长,是太子,该护着弟弟的时候护不住,该担责任的时候担不起,就是失职。” 皇后说着,眼中又泛起泪光,“可本宫也知道……这事怪不得你。” 她看向李常安:“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嬷嬷在一旁轻声劝:“娘娘,八殿下这是像您。当年您执意要嫁……不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皇后瞪她一眼,却也没反驳。 殿内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皇后重新坐回主位,看着李常安,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既然非去不可,那就好好去,好好回。本宫有三个条件,你答应了,本宫才准。” “母后请讲。” “第一,带上最好的太医,最好的伤药。缺什么,从宫里拿,从太医院拿,不许省。” “是。” “第二,每日派人送信回来,哪怕只有‘平安’二字。若三日无信,本宫就亲自去北疆找你。” 李常安苦笑:“母后……” “答应不答应?” “……答应。” “第三,”皇后看着他,一字一顿,“若事不可为,保命第一。江山虽要守,可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李常安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常安,母后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贤后。在母后心里,什么江山社稷,什么万民福祉,都比不上我儿子的命。” 她捧住他的脸,轻声道:“所以,答应母后,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李常安喉咙发哽,重重点头:“儿臣答应。” 皇后这才松开手,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枚平安符,塞进他手里:“护国寺求的,开过光,带着。” 又对林嬷嬷道:“去小厨房,把煨了一下午的参汤端来。还有前几日做的那件银狐皮里子的披风,一并拿来。” 从坤宁宫出来时,天色已暗。 太子和李常安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宫门时,太子忽然停下脚步:“八弟。” “嗯?” “母后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太子低声说,“她是太害怕了。” “我知道。”李常安笑了笑,“二皇兄脸上的伤……还疼吗?” 太子摸了摸脸颊,摇头:“不疼。母后没用力。” 其实很疼,那一掸子是结结实实抽下来的。 “二皇兄,”李常安看着他,“我走之后,母后就拜托你了。她若是难过,你多陪陪她。” “我会的。” “还有,”李常安顿了顿,“若我真回不来……” “没有这个‘若’!”太子猛地打断,声音发颤,“八弟,你答应过母后的——活着回来。” 李常安静静看了太子片刻,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宫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皇兄,京城就交给你了。” “放心。” 第74章 三日后, 京城北门外。 京城北门外,五千精兵列队肃立,玄黑军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 李常安一身银鳞细甲, 外罩玄色狐裘大氅,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河西骏马上。他没戴头盔,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太子殿下,送到这里就好。” 李常宸眼眶发红, 想说什么,却只能重重点头:“八弟,保重。” 李常安笑了笑,目光转向队列另一侧——四皇子李常轩一身戎装,正冷着脸站在那儿,身边跟着几个亲信将领。 “四哥。”李常安策马过去, 声音温和, “这次劳烦你随军,辛苦了。” 李常轩嘴角抽了抽,勉强抱拳:“为国分忧, 是我等本分。” 他说得冠冕堂皇, 心里却憋着火。 昨夜李常安突然召他入府,当着几位老将的面说“北疆危急, 需有经验的皇子坐镇以安军心”, 指名要他随行。 他本想推说军中尚有事务,可李常安下一句就是:“四哥莫不是怕了?也是, 北疆苦寒,战事凶险……” 话说到这份上,他若再推脱, 传出去就成了“四皇子畏战”。 这些年他在军中攒下的那点威望,怕是要毁于一旦。 这小狐狸!分明是算准了他没法拒绝! “四哥武艺高强,又熟悉北境军务,此去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李常安语气诚恳,“我已奏明太子,此番北行,四哥为副帅,掌前锋营。” 副帅?前锋营?李常轩心头一动——前锋营是精锐,也是险地。 若真让他掌了前锋,战场上动点手脚…… 他抬眼看向李常安。 是真心,还是陷阱? 不等他想明白,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队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将军,黑甲黑马,背挎一张铁胎长弓,马鞍旁挂着一对鎏金铜锤——锤头足有海碗大,看着就沉。 “六哥?”李常安挑眉。 李常远勒马停住,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三年军营历练,当初那个胆小害羞的六皇子已脱胎换骨,三年过去身量也拔高了一大截,肩膀宽厚,腰背挺直,眉眼间褪去稚气,多了军人的硬朗英气。 “八弟,我跟你去。”李常远对着李常远说道。 李常安笑了:“六哥不是在京郊大营练兵么?” “练完了。”李常远走到马前,仰头看他——三年过去,八弟长高了,可依旧清瘦,裹在狐裘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就让人担心能不能扛住北疆的风雪。 “八弟,我知道我谋略不如四哥,武艺不如韩将军,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也想做点什么。” 李常安知道,六哥是真心想帮忙,不像四哥满腹算计。 李常安对李常远点头道:“好,那六哥就做我的亲卫统领。” 亲卫统领,听起来不如副帅威风,却是最贴近主帅的位置——这意味着李常远将时刻跟在李常安身边。 四皇子李常轩听了,嘴角撇了撇。 李常远却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谢八弟!” 他转头对送行众人拱手:“诸位,告辞。” 说罢,一扬马鞭:“出发!” 五千精兵开拔,铁蹄踏破晨霜,向北而行。 太子站在城楼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直到大旗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才缓缓转身。 他身后,王俭低声道:“太子殿下,八殿下把四殿下带走了……” “我知道,八弟自有分寸。”李常宸平静说道。 他望向皇宫方向,想起昨夜八弟悄悄来找他时说的话: “二皇兄,四哥留在京城,必生事端。我带他走,一来可防他捣乱,二来……战场之上,他若真有什么心思,我也好看住。” 行军第七日,队伍进入北境腹地。 越往北走,风雪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丈外就看不见人影。 积雪深及马膝,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呵出的白气瞬间在眉睫上凝成冰霜。 偶有体弱的马匹支撑不住,嘶鸣着倒在雪地里,很快就被冻僵。 李常安坐在马车里——不是他娇气,是他的身子实在受不住连日的骑马颠簸。 此刻他裹着两层狐裘,怀里抱着暖炉,面前摊着北疆地图,指尖在羊皮纸面上缓缓移动。 【宿主,你的体温又升高了。】007担忧地说,【这样下去,还没到幽州你就得病倒。】 “撑得住。”李常安喝了口姜茶,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快到黑山关了,到了那儿就能休整。” 正说着,车帘被掀开,六皇子李常远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刺骨寒气。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低声道:“八弟,四哥那边……不太安分。” “怎么说?” “他几个亲信将领,今天一直在队伍后头嘀嘀咕咕。我派人偷听,他们好像在商量……等到了黑山关,要不要‘劝’你在此驻扎,由四哥带兵继续北上。” 李常远说着,眼中闪过怒意,“说八弟你年纪小,又没上过战场,到了前线反而添乱。不如坐镇后方,调度粮草……” “调度粮草?”李常安冷笑道,“他们倒是会为我着想。” 他放下地图,沉吟片刻:“六哥,黑山关守将刘茂,是德嫔娘娘的远房表侄吧?” 李常远脸色一变:“八弟,你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李常安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过去,“出发前三日,我的人截获了这个。” 李常远接过信,只看了一眼,额角青筋就跳了起来。 信是德嫔写给刘茂的,字迹娟秀,内容却狠毒——“若有机会,困住瑞王,助四皇子掌兵。” “他们敢!”李常远拳头攥得咯咯响,“我现在就去……” “别急。”李常安按住他,语气平静,“让他们演,演得越真,我们收网时才能一网打尽。” 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漫天风雪。 “六哥,传令下去——今晚在黑山关外十里扎营。另外,” 他顿了顿,笑道:“悄悄告诉四哥的人,说我水土不服,发起高烧,军医说必须停下休养。” 李常远愣了愣:“八弟,你这是……” “钓鱼。”李常安将暖炉抱紧了些,“饵已经下了,就看鱼咬不咬钩。” 当夜,军营中迅速传开一个消息:瑞王殿下病重,高烧不退,军医说再强行军恐怕有性命之危。 消息传到四皇子营帐时,李常轩正与几个心腹将领围着炭火喝酒。 “殿下,机会来了!”络腮胡将领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那小病秧子果然撑不住了。等到了黑山关,刘茂将军会以‘保护殿下安全’为由,请他留下休养。到时候兵权自然落到您手里……” 另一人接口:“前锋营都是咱们的人,只要兵权在手,战场上动点手脚还不容易?就说瑞王殿下年轻冒进,不幸中了埋伏……” 李常轩端着酒杯,火光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老八那身子骨,确实是个麻烦。不过……他真病得那么重?” “千真万确!”一个偏将道。 “末将亲眼看见军医从他帐中出来,手里端着的药碗都空了,说是用了猛药才把烧退下去一点。青粟那小子眼睛都哭肿了,一直在帐外转悠。” 李常轩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也好,他留在黑山关,总比去前线给我添乱强。” “那明日……” “明日照计划行事。”李常轩放下酒杯,眼中野心毕露。 “等本王平定北厥……这大晟的江山,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而主帐中,李常安裹着大氅,正对着一盆炭火看书。 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连日在风雪中行军,任谁都好不到哪儿去但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病重模样。 青粟在一旁煎药,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他忍不住小声道:“殿下,您这装病……万一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也没事。”李常安翻过一页《北境风物志》,头也不抬。 他顿了顿,抬眼看墨竹:“六哥那边准备好了吗?” 墨竹低声道:“六殿下已经按您的吩咐,把亲信都安插好了。黑山关内也有我们的人,只要四殿下的人敢有异动……” 李常安点点头,合上书。 炭火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火星。 他伸手烤了烤冻僵的手指,忽然问:“青粟,你说四哥会怎么做?” 青粟一愣,想了想:“四皇子……应该会让刘茂将军‘劝’您留下吧?毕竟您‘病重’。” “嗯。”李常安笑了,“那我们就顺他的意。”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外面风雪正急。 “传令下去,明日进黑山关时,所有将领必须卸甲解刀——就说,是防北厥细作混入。” 青粟又是一愣:“殿下,这……” “照做。”李常安放下帘子,转身时眼中闪过冷光,“我要看看,谁敢反对。” 李常远按剑站在主帐外,雪花落满肩甲。他望着四皇子营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六殿下,”亲卫小声问,“真要卸甲解刀?万一四皇子他们……” “八弟自有安排。”李常远打断他,手按在剑柄上,“我们只管听令。”——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子们,来晚了!谢谢大家厚爱!最近更新比较不稳定,大家可以囤一囤! 第75章 黑山关的夜, 风雪嘶吼如狼嚎。 李常安的主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 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被, 手里握着一卷兵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帐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青粟。”他轻声唤。 青粟从帐外进来,肩头落满了雪:“殿下,刘将军的人刚走,说是有紧急军情禀报, 见您歇下了,便转去了四皇子帐中。” 李常安唇角微勾:“什么军情?” “说是……北厥游骑出现在关外十里,约三百骑。”青粟顿了顿,“可咱们的斥候根本没报过这个消息。” “假消息。”李常安放下书卷,眼中闪过冷光,“刘茂这是急了, 想借‘军情紧急’为由, 推四哥代掌兵权。” 他从枕下摸出一封密信——是三日前,潜伏在黑山关的暗桩送来的。 信上详细记录了刘茂这半年来与北厥往来的证据:三批精铁走私的账目,两封用暗语写的密信, 还有……一张画着黑山关布防详图的草图。 “东西都准备好了?”李常安问。 墨竹从暗处走出, 捧着一个木匣:“按殿下吩咐,账目抄了三份, 密信拓了印, 布防图也临摹了。原件已经送走,这些都是副本。” 李常安接过木匣, 指尖抚过光滑的木面:“四哥现在在做什么?” “四皇子召集了军中将领,正在他的营帐议事。”青粟低声道,“刘将军也在, 还有几个平日与四皇子走得近的偏将。” “好。”李常安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更衣。” “殿下,您的身子……” “无妨。”李常安摆手,声音平静,“这场戏,该收尾了。” 四皇子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七八个将领围坐一圈,刘茂坐在四皇子李常轩身侧,正慷慨陈词:“……瑞王殿下病重,军医说至少得休养半月。可北疆战事危急,陛下生死未卜,二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岂能空等半月?” 一个络腮胡将领接口:“刘将军说得对!军情如火,耽误不得!末将以为,当推举四殿下暂代主帅之职,即刻发兵北上!” “这……不合规矩吧?”有人迟疑,“瑞王殿下是众臣和宗室推举的主帅,又是嫡子……” “规矩?”刘茂冷笑,“等北厥铁骑踏破幽州,规矩能退敌吗?四殿下武艺高强,又有多年军中历练,这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众人七嘴八舌,帐内一片嘈杂。 李常轩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酒杯,垂着眼睑,看不出情绪。 他心中天人交战——这确实是个机会。 八弟病重,刘茂主动投诚,军中过半将领都站在他这边……若此时接过兵权,平复了北厥,再在战场上动点手脚,让八弟“不幸”病逝或“意外”身亡,简直易如反掌。 可…… 八弟真的病重到无法理事吗?还是说……这又是一个陷阱? “四殿下!”刘茂见他犹豫,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瑞王殿下那身子骨,您也看见了,走几步路都要人扶,怎么上战场?让他留在黑山关休养,是为他好,也是为大局着想!” 李常轩抬起眼,环视帐中众人。 那些将领有的眼神热切,有的目光闪烁,有的低头不语。他缓缓开口:“八弟虽年少,可毕竟是众臣和宗室推举的主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刘茂霍然起身,“方才探马来报,北厥游骑已到关外十里!若再拖延,敌军摸清了关防虚实,黑山关危矣!” 话音未落,帐帘忽然被掀开。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所有人下意识转头。 李常安站在帐口。 他披着一件素白狐裘,没戴冠,墨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可当他抬眼扫过帐内时,那种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哥,”李常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么热闹,是在商议什么军机要事?怎么不叫上我?” 帐内死寂。 刘茂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殿下病重,末将等不敢打扰,只是军情紧急……” “军情?”李常安缓步走进来,青粟和墨竹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他在主位旁的空椅坐下,接过青粟递来的热茶暖手,“什么军情?我怎么没接到斥候的急报?” 刘茂额头冒汗:“是、是刚到的消息……” “刚到的消息,四哥知道了,刘将军知道了,在座的诸位都知道了。”李常安呷了口茶,抬眼看向刘茂,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唯独我这个主帅不知道——刘将军,你这是何意?” “末将、末将……”刘茂语塞。 李常轩站起身:“八弟,刘将军也是为你好。你病重,该好生休养……” “为我好?”李常安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 “四哥,你和刘将军为我打算得可真周到——让我在黑山关‘休养’,兵权交给四哥,你们领兵北上。等平定了北厥,再挥师京城吗?”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安排,真是天衣无缝。”李常安的声音冷了下去,“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他看向刘茂:“刘将军,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半年来,你往北厥走私了三批精铁,换了六千匹战马——这也是为我好?” 帐内哗然! 刘茂脸色煞白:“殿下血口喷人!末将忠心耿耿,怎会……” “血口喷人?”李常安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扔在桌上,“这是你与北厥商人交易的账目,时间、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他又取出两封密信:“这是你写给北厥三王子阿史那罗的信,用的是北境黑市流通的暗语。需要我找人翻译吗?” 最后,他取出一张草图:“这是黑山关的布防详图,上面标注了哨卡位置、兵力分布、粮仓地点——这张图,三日前出现在阿史那罗的案头。刘将军,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每说一句,刘茂的脸色就白一分。 等说到布防图时,他已经浑身发抖,扑通跪倒:“殿、殿下……这、这是诬陷!是有人要害末将!” “诬陷?”李常安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茂,你当本王的暗桩是摆设?你当黑山关三千守军,都是瞎子?” 他转身,看向帐中众将:“诸位将军,刘茂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按大晟军法,该当如何?” 一片死寂。 所有人看向四皇子李常轩——刘茂是他的人。 如今刘茂事发,四皇子若保他,便是同谋;若不保…… 李常轩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刘茂,看着那些投来的目光,心中一片冰凉。 八弟……好狠的手段! 这是逼他在众将军面前做选择。 若他杀了刘茂,便是自断臂膀,失掉军中大半人心。 若不杀,便是承认与刘茂同谋,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旦坐实,别说争皇位,命都保不住! “四哥。”李常安的声音响起,“刘将军是你举荐的人,你说,该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常轩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刘茂面前。 刘茂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哀求:“四殿下,末将、末将对您忠心耿耿啊……” 李常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 “锵——!” 长剑出鞘,寒光闪过。 鲜血喷溅,染红了帐布。 刘茂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缓缓倒地。 至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效忠的主子,会亲手杀了他。 李常轩收剑入鞘,剑尖还在滴血。 他转身,对着李常安单膝跪地:“刘茂通敌叛国,罪该万死。臣……已按军法处置。”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鲜血滴落的滴答声。 李常安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兄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扶起李常轩:“四哥深明大义,本王佩服。” 他转身,看向众将:“刘茂伏诛,黑山关不可一日无将。本王命——六皇子李常远暂代黑山关守将,整顿防务,肃清余孽。可有异议?” “末将遵命!”李常远第一个抱拳。 其余将领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跪倒:“末将遵命!” “都起来吧。”李常安重新坐下。 “北厥游骑之事,本王已有安排。六哥,按原计划行事。” “是!” 众将领命退出。 第76章 帐内只剩下李常安和李常轩两人。 炭火的光映着四皇子脸上溅到的血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四哥。”李常安轻声开口,“方才那一剑, 疼吗?” 李常轩浑身一颤。 “杀自己人的滋味,不好受吧?”李常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他, “擦擦。” 李常轩接过帕子,却没擦,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八弟……”他声音沙哑,“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要我随行,到黑山关, 到今晚……每一步, 都在你算计之中。” 李常安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四哥,若你不生异心, 我不会动你, 可你太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父皇还在北疆生死未卜, 二十万将士在冰天雪地里苦战。这种时候, 你却在想怎么争权夺利……四哥,你让我很失望。” 李常轩猛地抬头:“我……” “不必解释。”李常安摆手,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刘茂通敌,已伏诛。你大义灭亲, 有功。前锋营还是你的,战场上立功的机会,我不会少你。” 他盯着李常轩的眼睛:“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四哥,若你再动不该动的心思……下次染血的剑,就不会只杀一个刘茂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把脸擦干净。明日还要行军,别让将士们看见你这副模样。”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李常轩站在原地,手中帕子攥得死紧。 半晌,他缓缓抬手,擦去脸上的血点。 帐外风雪嘶吼,李常安裹紧狐裘往主帐走,每一步都踩在深及脚踝的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青粟提着的灯笼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勉强照亮前方三尺路。 【宿主,】007担忧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刘茂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若不杀他,黑山关三千守军的性命都可能葬送在他手里。四皇子既然用他,就该承担用人的后果。】 【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李常安在心里问,继续往前走。 【担心你太累。】007顿了顿,【宿主,从京城出发到现在,你一直在低烧。刚才在四皇子帐中,你的心率一度达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你在强撑。】 李常安沉默。 【统知道你前世见过太多惨状,所以这一世想避免重蹈覆辙。】 【但宿主,你现在才十五岁,身体本就比常人弱。北疆的严寒、连日行军的劳累……统怕你撑不住。】 主帐就在眼前,帐帘缝隙透出温暖的光。 李常安停下脚步,站在风雪里,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007,谢谢你。” 【诶?】 “谢谢你为我考虑。”李常安掀开帐帘走进去,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也谢谢你……担心我。” 青粟和墨竹忙上前帮他解下狐裘,端来热姜茶。 李常安捧着茶盏坐在炭盆边,苍白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柔和了些。 【宿主,你有统哦!统会帮你,不过你要好好休息好好睡觉。】 “好。”李常安喝完姜茶,起身走到案前。 北疆地图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指尖划过黑山关到幽州的路线上,在“雪狼谷”三个字上停了停。 “007,调出雪狼谷的地形数据。” 【正在调取……宿主,雪狼谷是条长约十五里的峡谷,两侧山壁陡峭,中间通道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现在是冬季,谷内积雪深达数尺,行军极为困难。】 “但也是从黑山关到幽州最近的路线。”李常安沉吟,“若绕道,要多走八十里,至少耽搁两日。” 【宿主想走雪狼谷?】 “不是我想,是北厥想让我们走。”李常安指尖点了点谷口位置,“阿史那罗在鹰嘴崖设伏不成,必会猜到我们要去幽州。雪狼谷是最佳的伏击地点——易守难攻,一夫当关。” 他顿了顿:“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走。” 【为什么?】 “因为阿史那罗会觉得,我们不敢走。他以为我会怕,会绕道——那我就偏要从他眼皮底下过去。” 【可这太危险了!如果北厥真在谷内设伏……】 “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李常安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快速标注。 “六哥今夜驱赶的那支北厥骑兵,被逼往东北退——东北方向正好是雪狼谷。如果我猜得没错,阿史那罗的主力现在应该正在往雪狼谷集结,准备在那里伏击我们。” 他在谷口画了个圈:“但我们不进去。我们在谷口外十里扎营,然后……请君入瓮。” 【宿主的意思是?】 “北厥人耐寒,但不耐久等。”李常安放下笔。 “他们在雪狼谷设伏,必是轻装简从,带的粮草有限。我们在谷外扎营,做出要绕道的假象。他们等不到我们,要么撤,要么出谷来攻——无论哪种,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可如果他们真的撤了呢?】 “那我们就安全通过雪狼谷,节省两日时间。”李常安笑了,“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六殿下派人传信。”墨竹在帐外禀报。 “进。” 传信兵满身是雪地进来,单膝跪地:“禀殿下,六殿下已按计划将北厥游骑逼退,现正率军回撤。途中截获北厥信使一名,搜出密信一封。” 李常安接过信,信是用北厥文写的,字迹潦草。他扫了一眼,唇角微勾。 “念给诸位将军听。”他将信递给青粟。 青粟接过,朗声念道:“‘阿史那罗王子:雪狼谷已布重兵,待大晟军入谷,即可全歼。若其绕道,则按第二计,于落鹰坡截击。务必斩杀瑞王,不计代价。’” 帐内一片死寂。 李常安看向传信兵:“信使呢?” “已被六殿下押回,现在帐外。” “带进来。” 很快,一个被绑得结实、嘴里塞着布团的北厥人被拖了进来。他约莫三十来岁,面目粗犷,左耳缺了半块,是典型的北厥武士。 李常安走到他面前,示意青粟取下布团。 “会说汉话吗?” 北厥人瞪着他,用生硬的汉话骂了句什么。 李常安不恼,只是静静看着他:“阿史那罗给你多少金子,让你送这封信?” 北厥人一愣,随即冷笑:“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不杀你。”李常安转身坐回主位,“我放你回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那北厥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回去告诉阿史那罗,”李常安声音平静,“就说大晟瑞王已经知道他在雪狼谷设伏,明日将绕道落鹰坡。让他……好生准备。” 北厥人瞪大眼睛:“你、你……” “青粟,给他松绑,再给他一匹马,一些干粮。”李常安吩咐完,又看向北厥人。 “记住,把话带到。” 北厥人脸色骤变。 李常安挥挥手:“去吧。” 等人被带出去,帐内将领面面相觑。 一个偏将忍不住问:“殿下,为何要放他回去?还告诉他我们的计划?” 李常安重新摊开地图,“我说要走落鹰坡,阿史那罗就会信吗?他不会。他会觉得我在使诈,真正的目标还是雪狼谷——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指尖在地图上移动:“但无论他怎么猜,有一点不会变:他会把主力调往他认为我会去的地方。而我们……” 他在雪狼谷和落鹰坡之间画了一条线。 众将恍然大悟。 【宿主,你这招太险了。】007忍不住说,【万一阿史那罗不上当……】 “他会上当的。”李常安在心里回应。 “因为他自负,因为他看不起我这个‘十五岁的娃娃’,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想太多——我就让他想个够。” 他起身,看向众将:“传令下去,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拂晓拔营。记住,所有人必须表现出要绕道落鹰坡的样子——帐篷不急收,灶坑多挖几个,做出要长期驻扎的假象。” “末将领命!” 将领们退出后,帐内又只剩李常安一人。 他走到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指尖冻得发红。 【宿主,你的体温又升高了。】007监测着他的身体状况,【三十八度二,低烧,你需要休息。】 “嗯,我准备睡了。” 同一时刻,黑山关外二十里。 李常远率领五百轻骑,正押着俘虏往回赶。 风雪稍小了些,能看见远处黑山关城楼上星星点点的火光。 “六殿下,您说八殿下为何要放那信使回去?”副将忍不住问。 李常远抹了把脸上的雪:“八弟自有安排。我们只管听令。” 他顿了顿,望向幽州方向:“我只担心八弟的身子……这么冷的天,他撑得住吗?” 正说着,前方探马来报:“六殿下,关内传来消息——四皇子帐中刚才有异动,几个亲信将领悄悄聚在一起,不知商议什么。” 李常远眼神一冷:“盯紧了,若有异动,立刻禀报八弟。” “是!” 队伍继续前行。 李常远握紧缰绳,心中暗暗发誓: 八弟,六哥一定护你周全。 而关城之内,四皇子李常轩的帐中,烛火通明。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北疆地图,指尖在“雪狼谷”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八弟……你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还是说,这又是你的一个陷阱? “殿下。”帐外传来心腹将领的声音,“刚得到消息,瑞王殿下放走了截获的北厥信使,还让他带话给阿史那罗,说明日要走落鹰坡。” 李常轩猛地睁眼。 放走信使?还告诉敌人自己的计划? 八弟,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良久,他停下脚步。 “传令,”他声音沙哑,“明日拔营,前锋营……按瑞王殿下的吩咐行事。” 帐外将领一愣:“殿下,这……” “照做。”李常轩闭上眼,“至少现在……我们还输不起。” 第77章 北疆的天亮得晚, 卯时初刻,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铅灰。黑山关外,五千大军已整装待发。 李常安裹着那件银狐裘站在主帐前, 看着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拆帐篷、装车、喂马。 四皇子李常轩一身铁甲走过来,抱拳行礼:“八弟,前锋营已准备完毕,何时出发?” 李常安看了他一眼,这位四哥眼下乌青, 显然一夜未眠。 “半个时辰后。”李常安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箭。 “四哥带前锋营先行,走落鹰坡方向——记住,大张旗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往哪儿去。” 李常轩接过令箭,迟疑道:“八弟,若北厥真在落鹰坡设伏……” “他们不会。”李常安微微一笑, “阿史那罗现在应该正忙着调兵遣将——一会儿往雪狼谷, 一会儿往落鹰坡,一会儿又怀疑我们要走第三条路。等他折腾够了,我们已经到幽州了。” 李常轩深深看了他一眼, 终究没再问, 转身去布置了。 【宿主,】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四皇子今天老实多了。】 “他还没那么蠢。”李常安在心里回应, 转身往马车走。 “人就是这样,当你展现出绝对的实力时, 那些小心思自然就收了。” 青粟掀开车帘,李常安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对墨竹说:“去告诉六哥,让他的人把昨晚留下的‘痕迹’再做得明显些——多挖几个灶坑,帐篷的印子别抹平,最好再‘不小心’落下几面破旗子。” 墨竹领命而去。 李常安钻进马车,车厢里烧着小炭炉,暖和多了。 他靠在软垫上,从怀中取出北疆地图,指尖划过雪狼谷到幽州的那条小路。 【宿主,这条路真的安全吗?】007有些担忧,【地图上标注着“险峻难行”,冬季大雪封山,万一……】 “没有万一。”李常安闭上眼睛,“前世韩铮将军带我走过一次。那时我们被北厥追兵撵着,不得已才走这条小路——虽然难走,但确实能避开主力。” 他顿了顿:“而且那条路上有个山洞,可以容纳百余人避寒。如果……如果李弘真的还活着,最有可能躲在那里。” 马车开始缓缓前行,李常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风雪中行军的队伍。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青粟。” “奴才在。” “传令下去,午时全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把带的干粮都发了,让大家吃饱。”李常安顿了顿。 “再告诉军需官,今晚若顺利抵达幽州大营,每人赏二两肉,一壶烧酒。” “是!”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隐隐传来欢呼声。 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口热食、一壶烈酒,比什么都实在。 同一时刻,雪狼谷北侧山崖。 阿史那罗裹着厚厚的狼皮大氅,站在崖边俯视谷底。 风雪小了些,能看清谷中那条蜿蜒的小道——空无一人,只有积雪被风吹起,卷起阵阵雪雾。 “王子,探马来报!”一个北厥将领匆匆跑来,“大晟军兵分两路!一路约两千人,由四皇子李常轩率领,往落鹰坡方向去了!另一路约三千人,还在黑山关外扎营,看样子是要等前锋探明路线再动!” 阿史那罗眉头紧皱:“分兵?那个小皇子在搞什么鬼?” 他身边的谋士捋着胡须,沉吟道:“王子,依在下看,这分明是疑兵之计。落鹰坡那条路绕远不说,地势开阔,极易被骑兵截击。大晟人除非疯了,否则绝不会走那里。” “那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是要走雪狼谷?” “也不一定。”谋士摇头,“黑山关外留下的三千人,也可能是幌子。真正的精锐,或许已经悄悄出发,走第三条路——比如,鹰嘴崖西侧那条废弃的古道。” 阿史那罗眯起眼:“古道?那条路不是早就被雪崩埋了吗?” “所以大晟人才会选它。”谋士眼中闪过精光,“正因为废弃,才无人设防。若他们能清理出一条路,一日之内就能直插幽州大营后方——到时与守军里应外合,我们的包围圈就破了。” 阿史那罗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好个狡猾的小子!传令——” 他转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第一,落鹰坡方向那两千人,派一千轻骑骚扰,拖住即可,不必死战。 第二,雪狼谷伏兵撤出一半,往鹰嘴崖古道方向移动。 第三,再派探马,给我盯死黑山关外那三千人——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是!” 北厥将领领命而去。阿史那罗重新望向雪狼谷,眼中杀意凛然。 小皇子,不管你玩什么花样,这北疆的风雪,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午时,大晟军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休整。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就着雪水啃干粮。 李常安从马车上下来,青粟赶紧递上热汤。 “殿下,您也吃点。” 李常安接过汤碗,小口喝着。热汤下肚,冻僵的身子总算暖和了些。 他抬眼望去,见六皇子李常远正和几个将领围在一起,指着地图说什么。 “六哥。”他唤了一声。 李常远立刻过来:“八弟,怎么了?” “派出去的斥候有消息吗?” “刚回来一批。”李常远压低声音,“北厥人果然上当了。雪狼谷的伏兵撤走了一半,往鹰嘴崖方向去了。 落鹰坡那边也出现了北厥骑兵,约一千人,正在和四哥的前锋营对峙——不过四哥按你的吩咐,只是佯攻,没真打起来。” 李常安唇角微勾:“阿史那罗现在应该在头疼,猜我们到底要走哪条路。” 周围几个将领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一个络腮胡的校尉笑道:“殿下这招太高了!北厥人现在跟没头苍蝇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白白消耗体力!” 另一个年轻些的偏将接话:“可不是嘛!这大冷天的,在雪地里来回折腾,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到幽州喝热酒了!” 李常远也笑,但眼中带着担忧:“八弟,咱们这条路真的安全吗?我刚才看地图,前面有一段要翻过鹰愁涧——那地方夏天都难走,现在这天气……” “所以我们要快。”李常安喝完汤,将碗递给青粟,“传令下去,休整结束,全速前进,今晚天黑前,必须过鹰愁涧。” “是!” 命令传下,士兵们迅速收拾行装。 李常安正要回马车,忽然一阵头晕,脚下踉跄了一下。 “殿下!”青粟和墨竹同时扶住他。 李常远脸色一变:“八弟,你……” “没事。”李常安摆摆手,强撑站直,“就是有点累。上车休息会儿就好。” 他钻进马车,帘子放下的一瞬,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青粟忙扶他躺好,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殿下,您发烧了!”青粟急得快哭了,“军医!快去叫军医!” “别声张。”李常安抓住他的手,声音有些需,“叫孙军医悄悄来,别让将士们知道。” 【宿主!】007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你的体温已经三十九度了!必须立刻降温!】 “等等……”李常安闭上眼,“等过了鹰愁涧……等到了安全的地方……” 孙军医把了脉,又看了舌苔,脸色凝重:“殿下这是劳累过度,又染了风寒,再这么撑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开药。”李常安只说两个字。 孙军医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李常安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又开了方子,让青粟去煎药。 针灸过后,李常安感觉好些了,至少头不那么晕了。 他靠在软垫上,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宿主,你睡一觉,到了鹰愁涧我叫你。】 李常安的确有些撑不住了,点了点头。 申时三刻,鹰愁涧。 所谓“涧”,其实是两座雪山之间的一道狭窄裂缝。 夏季时山涧有水,故而得名;冬季则完全被冰雪覆盖,形成一道天然的冰桥,但极滑极险。 李常远率领先锋已经到达涧口。 他下马查看,眉头紧锁——冰桥宽不过丈余,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冰崖。 桥面上积雪被风吹走,露出底下光滑如镜的冰层,人走在上面,一步三滑。 “这怎么过?”副将犯愁,“马肯定过不去,人走都危险。” 李常远想了想:“砍树枝铺路,再撒上沙子。马匹和辎重车绕道,人轻装过桥。” “可绕道要多走三十里……” “总比摔下悬崖强。”李常远转身下令,“快去准备!” 正忙着,后方传来消息:瑞王殿下命令,全军原地扎营,今夜在此过夜。 李常远一愣:“八弟不是说要连夜赶路吗?” 传令兵道:“殿下说,将士们连日行军,体力不支。鹰愁涧险峻,夜间更危险,不如休整一夜,明日天亮再过。” 李常远松了口气,他也担心夜间过涧会出意外,八弟这个决定,倒是稳妥。 营地很快扎了起来。 李常远安排好防务,便往主帐去——他实在担心八弟的身子。 主帐内,李常安已经醒了。 孙军医刚给他施完针,正在收拾药箱。见李常远进来,军医低声道:“六殿下,劝劝八殿下吧,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李常远点头,等军医出去后,走到榻边坐下:“八弟,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李常安坐起身,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六哥,涧口情况如何?” “险,但能过。”李常远把情况说了,“我已经让人铺树枝撒沙子,明天一早应该就能通行。” 李常安点点头,忽然问:“六哥,你怕不怕?” 李常远一愣:“怕什么?” “怕死。”李常安静静看着他。 李常远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怕,但怕也得打。” 他握紧拳头:“八弟,这三年在军营里,最常听老兵们说什么吗?他们说,当兵吃粮,保家卫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早就把生死看淡了。可我觉得……不是看淡了,是知道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李常安看着他,忽然笑了:“六哥长大了。” 李常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八弟比,还差得远。”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墨竹匆匆进来:“殿下,抓到几个北厥探子!” 李常安和李常远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帐外空地上,三个北厥人被按跪在地,身上捆得结实。 他们穿着大晟士兵的棉袄,但脚上的皮靴、腰间的弯刀,都暴露了身份。 “在哪儿抓到的?”李常安问。 负责巡逻的校尉答道:“在营地西侧三里处的雪窝子里,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咱们的人。” 李常安走到其中一个探子面前,蹲下身,用北厥语问:“阿史那罗派你们来的?” 那探子瞪着他,一言不发。 李常安也不恼,站起身,对校尉说:“带下去,分开审。不用动刑,就告诉他们——谁先说出阿史那罗现在在哪儿,就放谁走,还给十两金子。” 校尉一愣:“殿下,这……” “照做。” 三个探子被带走了。李常远不解:“八弟,为何要放他们走?” “因为他们会帮我们传话。”李常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阿史那罗现在肯定在猜我们在哪儿,如果他的探子回去告诉他,我们被困在鹰愁涧过不去,只能原地扎营……你猜他会怎么做?” 李常远眼睛一亮:“他会以为机会来了,带兵来攻!” “然后就会发现,我们早就过了涧,留在这里的只是个空营。”李常安笑得像只小狐狸,“到时候,他就得在冰天雪地里再折腾一趟——等折腾够了,我们也到幽州了。” 李常远忍不住笑出声:“八弟,你这招太损了!” “兵不厌诈。”李常安转身回帐,“六哥,去准备吧。今夜……咱们给阿史那罗演场好戏。” 亥时,北厥大营。 阿史那罗焦躁地在帐内踱步。 一天了,派出去十几拨探马,回来的消息乱七八糟——有的说大晟军往落鹰坡,有的说还在黑山关,有的说可能走了古道…… “废物!一群废物!”他气得摔了酒杯。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三个狼狈不堪的探子被押了进来。 正是白天被李常安抓住的那三人。 “王子!我们、我们探到大晟军的踪迹了!” 阿史那罗眼睛一亮:“在哪儿?!” “在鹰愁涧!”为首的探子急道,“他们被涧口的冰桥挡住了,过不去,只能原地扎营!我们亲眼看见,营地里灯火通明,至少有三千人!” “鹰愁涧……”阿史那罗转身看地图,指尖在上面移动,“从黑山关到鹰愁涧……他们居然走了那条小路?” 谋士捋须沉吟:“王子,这倒说得通。那条小路虽然险,但确实隐蔽。只是没想到被鹰愁涧挡住了——现在正是隆冬,冰桥滑不留脚,大部队确实难以通过。” 阿史那罗眼中闪过凶光:“好!天助我也!传令,全军集结,连夜赶往鹰愁涧!我要趁他们过不了涧,一举歼灭!” “王子三思!”谋士劝道,“夜间行军危险,且鹰愁涧地势险要,万一有诈……” “有诈?”阿史那罗冷笑,“他们都被困在涧口了,还能有什么诈?机不可失,立刻出发!” 命令传下,北厥大营顿时忙碌起来。 五千骑兵集结完毕,在阿史那罗的率领下,冒着风雪往鹰愁涧方向疾驰。 夜色深沉,风雪呼啸。 阿史那罗骑在马上,心中盘算着:杀了那个小皇子,大晟军心必乱。到时候再攻幽州,易如反掌。等拿下幽州,整个北疆就是北厥的囊中之物…… 他越想越兴奋,催马更快。 两个时辰后,鹰愁涧在望。 涧口处果然有火光,隐约能看见帐篷的轮廓。 阿史那罗勒马停下,仔细观察——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队巡逻兵在走动。 “王子,直接冲进去?”副将问。 阿史那罗想了想:“先派五百人试探。” 五百北厥骑兵呼啸而出,直扑营地。 可等他们冲进营地,却发现——帐篷里空无一人,火堆早就熄了,只有几面破旗子在风中飘摇。 中计了! 阿史那罗脸色大变,正要下令撤退,忽然听见山崖上传来一阵大笑。 “阿史那罗王子——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他抬头望去,只见对面山崖上,一个披着狐裘的少年正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几个将领。 火光映着少年苍白却含笑的脸,正是李常安。 “你……”阿史那罗咬牙切齿,“你耍我?!” “兵不厌诈嘛,王子这么冷的天还跑一趟,本王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送你点礼物——” 他挥了挥手。 山崖两侧忽然亮起无数火把,弓弩手现身,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紧接着,滚木礌石从崖顶倾泻而下,砸向北厥军阵! “撤!快撤!”阿史那罗嘶吼。 可已经晚了,鹰愁涧地形狭窄,五千骑兵挤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 滚木礌石砸下,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等北厥军狼狈退出涧口,清点人数,已经折了八百多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而山崖上,李常安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风雪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笑声: “王子慢走——本王在幽州等你!” 阿史那罗气得眼前发黑,一口血喷在雪地上。 “李、常、安——!我必杀你——!!” 怒吼在风雪中回荡。 而十里外的小路上,大晟军正在连夜急行。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个个脸上带着笑。 “殿下这招太绝了!”一个老兵边走边乐,“你们是没看见北厥人那狼狈样,跟没头苍蝇似的!” “就是!白跑一趟不说,还挨了顿揍!” “听斥候说那个阿史那罗气得吐血了!” “活该!谁让他想害咱们殿下!” 第78章 幽州大营的辕门外, 陈镇带着留守将领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风雪扑在脸上生疼,可没人敢抱怨——那位名满天下的瑞王殿下,今日就要到了。 “来了!”瞭望塔上的哨兵高声喊道。 远处雪原上, 一队人马冲破风雪,黑色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陈镇精神一振,整理了下甲胄,率众上前迎接。 李常安的马车在营门前停下。帘子掀开,少年裹着厚重的银狐裘下来, 脸色在雪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抬眼扫过辕门,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既无初到战场的惶然,也无见到大营的激动。 “末将陈镇,参见瑞王殿下。”陈镇单膝跪地。 “陈将军请起。”李常安虚扶一下,“韩将军情况如何?” “韩将军箭伤感染, 高热不退, 军医正在全力救治。”陈镇起身,犹豫片刻,“殿下一路劳顿, 不如先……” “带路。”李常安打断他。 一行人穿过营地。 士兵们纷纷驻足行礼, 看向李常安的眼神充满好奇——这就是那位八岁引麒麟、十五岁监国的瑞王殿下?看着也太……单薄了些。 韩铮的营帐内药味刺鼻。李常安走进去,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的老将军, 箭伤在左胸, 绷带渗出暗红血迹,脸色蜡黄, 呼吸微弱。 “用的什么药?”李常安问军医。 军医连忙禀报:“用了金疮药、止血散,还有殿下让人快马送来的‘九转还魂丹’……” 李常安点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冰魄续命散’, 外用敷伤,内服解毒。试试。” 军医接过,打开一闻,眼睛发亮:“殿下从哪儿得来的?这可是南诏王室秘药!” “别问。”李常安摆手,转身往外走,“全力救治,韩将军不能死。” 他走出营帐,风雪扑面,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青粟忙将狐裘拢紧:“殿下,您的手冰得很,先歇歇吧?” “不急。”李常安望向营地东侧,“召集将领,半个时辰后议事。” 顿了顿,又道:“让六哥和四哥也来。”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十几位将领齐聚,气氛凝重。 李常安坐在主位,虽然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时,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韩将军重伤,陛下失踪,北厥四万骑兵压境——这仗,难打。”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但再难,也得打。” 陈镇犹豫道:“殿下,北厥骑兵来去如风,我军以步兵为主,野外决战恐难取胜。不如固守大营,等待援军……” “等援军?”李常安抬眼看他,“等谁来?从京城调兵,至少一月。等援军到了,幽州早被攻破三次了。” 他从怀中取出地图摊开:“阿史那罗现在在鹰愁涧外扎营,损失八百人,士气受挫,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指尖点在地图几处:“六哥,你带三千轻骑,从西侧绕到狼头山,不用真打,就在外围放火制造动静。四哥,你带两千弓弩手埋伏在鹰嘴崖——等守军追出来,截杀。” 李常远和李常轩对视一眼,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至于阿史那罗的主力……”李常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亲自去会会他。” 众将哗然。 “殿下不可!” “您万金之躯……” 李常安抬手压下议论:“不是真打,是演戏。” 他看向帐外:“青粟,把旗子拿进来。” 青粟捧着一个木盒进来。打开,里面是几面崭新的军旗——金线绣着麒麟,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祥瑞之旗。”李常安取出一面展开,“八年前天祈台上,麒麟现世,北厥人应该听说过。明日,我打着这面旗,带一千人出营,在阿史那罗眼皮底下晃一圈。”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你们说,阿史那罗看到这面旗,会怎么想?” 李常远眼睛一亮:“他会以为八弟要用‘祥瑞’逼退他?” 李常安摇摇头,将旗放回,“他会猜我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会疑神疑鬼,会派探马盯着我——这时候,六哥和四哥正好去烧他粮草。” 众将恍然大悟,随即哄堂大笑。 一个络腮胡将领拍案笑道:“殿下这招太损了!阿史那罗那小子非气吐血不可!” “就是!看他这次还敢不敢轻举妄动!” 气氛轻松了许多,李常安等大家笑够了,才继续道:“这只是第一步,找到陛下,才是关键。” 他看向陈镇:“陈将军,派出去的斥候有消息吗?” 陈镇摇头:“还没有,阴山峡谷一带积雪太深,搜救困难。” 李常安点点头:“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豆沙你给我站住——!把陈将军的令牌还回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雪、狼狈不堪的少年跌撞进来,怀里还抱着团火红色的东西。 那东西“吱”地尖叫一声,从他怀里挣脱,闪电般窜到李常安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靴子。 ——是豆沙。 八年过去,当年那只小狐狸已经长成一只皮毛油亮、体态矫健的大狐狸了。 它蹭着李常安的腿,尾巴高高翘起,得意洋洋地看向追进来的少年。 少年一身锦袍沾满泥雪,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爪痕——不是苏文瑾是谁? “殿、殿下!”苏文瑾喘着粗气,指着豆沙,“您这狐狸成精了!它把陈将军的令牌叼走了!我追了它半个营地!” 帐内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大笑。 连一直绷着脸的李常轩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李常远更是笑得拍桌子:“文瑾!你怎么来了?太子殿下派你来的?” “我自己跑来的!”苏文瑾抹了把脸上的雪,“太子殿下不知道!我听说八殿下来了北疆,就、就偷溜出来了!” 李常安挑眉:“偷溜?” “呃……”苏文瑾缩了缩脖子,“就是……借了匹快马,一路追过来的。对了殿下,豆沙不是重点,重点是——” 他从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块沾着泥雪的玉佩:“我在营地东边三里处的雪窝里捡到这个!” 李常安接过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龙纹——是皇帝李弘的东西。 他摩挲着玉佩,神色复杂。 “在哪儿捡的?” “就营地东边,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土坑旁边。”苏文瑾比划着,“豆沙先发现的,它对着那地方叫个不停,我就过去挖了挖……” 李常安看向脚边的狐狸。 豆沙“吱”了一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靴子,转身就往帐外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说“跟我来”。 “走。”李常安起身。 “殿下?”陈镇不解。 “豆沙通灵性。”李常安掀开帐帘,“它或许真发现了什么。” 一行人跟着狐狸出了营地,豆沙在雪地里跑得飞快,火红的身影在白雪中格外醒目。 它一路往东,跑出约三里,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前,对着坡下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地方“吱吱”叫。 李常安上前查看。积雪下隐约能看到一个洞口,被碎石半掩着。他示意士兵清理,很快,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血腥,而是烟熏火燎的气味,还夹杂着马粪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火把。”李常安接过火把,弯腰就要进去。 “殿下,让末将先……”李常远拦住他。 “不必。”李常安摇头,率先钻进洞口。 洞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火把照亮洞壁,上面有新鲜的开凿痕迹,地上散落着干草和熄灭的炭灰。 往里走了约十丈,洞势渐宽,隐约能听见……鼾声? 李常安脚步一顿。 火把往前照去——洞底角落里,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士兵正围着一个小火堆打盹。 火堆旁,一个披着破旧大氅的中年男人背对着洞口坐着,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破地图。 那背影,李常安太熟悉了。 是李弘。 他还活着,看起来没受重伤,只是脸上有些冻伤,胡子拉碴,狼狈了些。 许是听见动静,李弘缓缓转过身。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即使落魄,眼中依然有着帝王特有的锐利。 四目相对。 李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八?你怎么来了?”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御花园偶遇,而不是在这冰天雪地的山洞里死里逃生。 李常安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重伤的李弘,昏迷的李弘,甚至……冰冷的尸身。 却没想到是这样,李弘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还笑着问他怎么来了。 “儿臣……”李常安喉咙发紧,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救驾。” 李弘大笑,笑声在洞里回荡:“救驾?朕需要你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过是中了埋伏,暂避风头罢了。韩铮呢?那老家伙没死吧?” “韩将军重伤,但性命无虞。” “那就好。”李弘走过来,上下打量儿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病了?” “路上染了风寒,不碍事。” 李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这一拍,让李常安浑身僵硬。 李常安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躬身行礼:“父皇无恙,儿臣就放心了,请父皇移驾回营,将士们都在等您。” 李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走吧。” 洞外的士兵们见皇帝安然无恙地出来,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营地,低迷的士气一扫而空。 回营的路上,李弘骑在马上,李常安坐在马车里。 父子俩隔着车窗,谁都没说话。 【宿主,】007小声说,【你父皇好像……没受伤?】 “嗯。”李常安在心里应道,“看着只是冻伤了,精神也不错。” 【那为什么之前一直找不到?】 “他可能有别的谋划,在等!”李常安望向车窗外李弘的背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还是那个李弘,永远算计,永远留后手。” 【宿主不高兴?】 “说不上。”李常安闭上眼睛,“只是觉得……这一趟,或许白来了。” 回到大营,全军沸腾。 李弘简单洗漱后,立刻召集众将议事。 李常安站在一旁,看着李弘从容不迫地部署反击,看着将领们眼中重燃的斗志。 这个人,天生就是帝王。即使落魄至此,依然能瞬间掌控局面。 议事结束,众将退去,帐内只剩父子二人。 李弘坐在主位,看着李常安:“小八,这次辛苦你了。” “儿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李弘笑了,“你可知道,朝中多少人反对你来?都说你年少体弱,来了也是送死。” 李常安垂眸:“儿臣知道。” “可你还是来了。”李弘盯着他,“为什么?” 李常安静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弘:“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李弘沉默良久,轻叹一声:“你还在怪朕。” 李常安没回答。 “罢了。”李弘摆摆手,“这次你做得很好,黑山关的事,鹰愁涧的事,朕都听说了。有勇有谋,不愧是我李弘的儿子。”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战场凶险,你身子弱,明日开始就留在中军,不要再涉险。” “儿臣遵命。” 李弘还想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苏文瑾的声音响起:“豆沙!把陛下的靴子还回来——!” 帐帘被掀开,豆沙叼着一只明黄靴子窜进来,身后追着气喘吁吁的苏文瑾。 豆沙跑到李常安脚边,把靴子放下,“吱吱”邀功——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宝子们,下次如果没更一定放请假条! 今日起恢复日更模式!!! 第79章 帐内烛火摇曳, 映着李弘错愕的脸。 他低头看着怀里还在“邀功”的豆沙,又抬眼看看那滩顺着自己明黄龙袍往下滴的、温热的液体。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苏文瑾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倒:“陛、陛下恕罪!这狐狸它、它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 却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李常安笑了。 李弘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狼狈的龙袍,又抬头看看儿子难得的笑脸。 他忽然也笑了。 “你这狐狸……”李弘伸手点了点豆沙的鼻尖,小狐狸“吱”了一声,讨好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全然不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跟你主子一样,胆大包天。” 李常安收了笑,但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尽。 他上前一步,从李弘怀里接过豆沙:“父皇恕罪,是儿臣管教无方。” “罢了。”李弘摆摆手,看了眼湿漉漉的龙袍, 叹了口气, “一件袍子而已。倒是你……” 他看向李常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许久没见你这么笑了。” 李常安抱着豆沙的手顿了顿。 帐内又静了下来。 李弘挥退了苏文瑾和青粟、墨竹, 帐内只剩父子二人——还有一只在舔爪子的狐狸。 “小八, ”李弘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黑山关的事, 鹰愁涧的事,陈镇都禀报过了。你做得很好, 比朕想象的还要好。” 李常安垂眸:“侥幸而已。” 李弘摇摇头,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上面的标记。 “刘茂通敌, 证据确凿,杀得好。阿史那罗多疑自负,用疑兵之计戏耍他,更是妙招。你才十五岁,能有这般谋略胆识……”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朕很欣慰,也很……惭悔。” 李常安走到案前,将豆沙放下。小狐狸“吱”了一声,乖乖蜷在他脚边。 “父皇,”李常安开口,坚定说道,“儿臣此番来北疆,不是来当摆设的。您让儿臣留在中军,儿臣明白您的好意。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些:“父皇应该清楚,您失踪这些天,朝中多少人在动心思。 儿臣若真按您说的,躲在中军不露面,那些人会怎么说? 会说瑞王殿下果然是个绣花枕头,到了战场就怂了——这话传回京城,传遍天下,儿臣以后还怎么立足?” 这话直白得让李弘一时语塞。 “那你想如何?”李弘问。 “后日,儿臣照原计划,打着麒麟旗出营。”李常安道,“至于安危……”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皇上放心,儿臣惜命得很。一千精锐随行,六哥四哥在外策应,阿史那罗若真敢动手,儿臣保证让他再吐一次血。” 帐内静了片刻。 李弘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 “好,朕准了。” 李常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还要再争几句。 “但有个条件。”李弘补充,“让李常远带两百亲卫跟着你,寸步不离。另外,日落之前必须回营——你若做不到,朕明日就下旨,让你即刻回京。” 这已经是退让了。 李常安看着李弘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这是底线。 他躬身行礼:“儿臣遵命。” “去吧!”李弘摆摆手,“好好歇息,后日……小心些。” 李常安抱起豆沙,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李弘站在原地,看着案上的地图,良久,轻叹一声。 “长大了……” 帐外,风雪依旧。 可李常安走回自己营帐的路上,却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钻进营帐,青粟已经铺好了床褥,炭火烧得正旺。 “殿下,奴婢打了热水,您泡泡脚吧?”青粟端来木盆。 李常安点点头,脱了靴袜,将冻僵的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豆沙“吱”了一声,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团。 【宿主,】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豆沙可算为你报仇了,哼!狗皇帝。】 “嗯。”李常安伸手揉了揉豆沙的脑袋。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呼噜声。 “我累了,今晚想吃点好的。”李常安说道。 【想吃啥?】007立刻来了精神,【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是……】 “火锅。”李常安睁开眼,“麻辣火锅。” 【……宿主,这里是军营。】007无语,【哪来的火锅?】 “你不是有兑换系统吗?”李常安理直气壮,“我记得你可以兑换‘非本时代物品’,但要消耗能量点。”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之前无聊,翻过你的商品目录。”李常安说得云淡风轻,“换不换?” 【……换!】007咬牙切齿,【但宿主你得答应我,下次做任务积极点!】 “好说。” 下一秒,帐内凭空出现一口热气腾腾的铜锅。 红油翻滚,辣椒花椒在汤底里沉浮,浓郁的麻辣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但奇妙的是,这香气只萦绕在营帐内,半点没有外泄。 豆沙“吱”地跳起来,围着火锅转圈,鼻子不停耸动。 李常安拿起筷子,夹了片薄薄的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 他满足地眯起眼。 【宿主,好吃吗?】007小声问,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味。 “不错。”李常安又涮了片毛肚,“下次再换点别的。” 【……】007决定闭嘴。 正吃着,帐帘忽然被掀开一条缝。 苏文瑾的鼻子探了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殿下!您、您这儿什么味道?这么香!” 李常安挑眉:“你怎么来了?” “我闻到味道了!”苏文瑾挤进来,盯着那口火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殿下,这、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做的?能不能……” “坐下。”李常安递给他一副碗筷。 苏文瑾欢呼一声,毫不客气地坐下,夹起肉片就涮。 一口下去,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拼命往嘴里塞:“好吃!太好吃了!殿下,这是什么神仙吃法!” “火锅。”李常安慢条斯理地涮着菜,“小心烫。” 两人一狐,围着一口锅,吃得热火朝天。 吃到一半,李常安忽然想起什么:“青粟,墨竹,你们也来。” 青粟和墨竹吓了一跳:“殿下,这不合规矩……” “这儿没规矩。”李常安摆摆手,“坐下吃。”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抵不住香气的诱惑,小心翼翼坐下。 一时间,帐内只有筷子碰撞声和豆沙偶尔的“吱吱”声。 李常安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浑身暖和起来。 连日的风寒似乎好了大半,精神也好了许多。 【宿主,】007忽然开口,【火锅汤底里我加了点‘温养药剂’,能帮你驱寒固本。虽然消耗了额外能量点,但……效果是不是不错。】 李常安动作一顿,在心里轻声道:“谢谢。” 【不客气。】007开心地说道,【宿主,你要好好的。】 这一顿火锅,吃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苏文瑾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着饱嗝离开时,已是深夜。 李常安躺在榻上,豆沙蜷在他枕边。 帐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麻辣香气,混着炭火的热气,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是自离京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同一时刻,中军大帐。 李弘批完最后一本军报,揉了揉眉心。 正要歇息,忽然鼻尖一动—— 什么味道? 好像是……某种极其诱人的香气?麻辣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他起身,掀开帐帘。风雪扑面,那香气却更浓了。 顺着味道找过去,发现香气是从李常安的营帐方向飘来的——可奇怪的是,只有走到近前才能闻到,离远了就完全没感觉。 李弘站在李常安营帐外,听着里面苏文瑾夸张的“太好吃了”的嚷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小子……在吃什么好东西? 他犹豫片刻,终究没好意思进去——皇帝蹭儿子的吃食,传出去像什么话? 悻悻然回到自己帐中,那股香气却仿佛在鼻尖萦绕不去。 李弘咽了口口水,唤来值守的侍卫:“去问问陈将军,营里今晚加餐了吗?” 侍卫很快回报:“陈将军说,今晚确实加了餐,但就是普通的炖肉烙饼,没有……没有陛下说的那种‘香得勾魂’的东西。” 李弘:“……” 他挥退侍卫,坐在案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油腻腻的炖肉,忽然觉得胃口全无。 那小子的营帐里,到底在吃什么? 正想着,帐外又传来脚步声。陈镇亲自来了,手里还端着一个食盒。 “陛下,”陈镇脸色有些古怪,“瑞王殿下刚才派人送来这个,说……说让将士们都尝尝。”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个小陶罐,罐口封着油纸。 揭开油纸,浓郁的麻辣香气扑鼻而来——正是刚才那股勾魂的味道! “这是……”李弘眼睛一亮。 “殿下说这叫‘火锅底料’。”陈镇禀报,“让伙夫烧一锅开水,把这底料放进去煮开,就能涮肉涮菜吃。殿下给了三十罐,说分给各营将士,让大家暖暖身子。” 李弘接过一罐,凑近闻了闻——香,真香! “瑞王还说什么了?”他问。 陈镇迟疑了一下,才道:“殿下说……陛下若想吃,可以去找他要。但、但他说,陛下今日龙袍被尿湿了,火气大,吃太辣的不好,所以没给陛下送。” 李弘:“……” 他盯着那罐火锅底料,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混蛋! 最终,李弘还是没忍住,对陈镇道:“去,让伙夫照做,朕……尝尝。”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里也飘起了麻辣香气。 李弘学着李常安的样子,涮了片羊肉,蘸了料,送进嘴里—— 麻辣鲜香,瞬间征服了味蕾。 他眯起眼,满足地叹了口气。 第80章 次日清晨, 李常安是被豆沙拱醒的。 小狐狸趴在他枕边,毛茸茸的大尾巴正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脸,见他睁眼, 立刻“吱”地凑上来,湿漉漉的鼻尖蹭着他的下巴。 【宿主,你睡了好久!】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抱怨,【都日上三竿了!】 李常安没动, 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炭火烧了一夜,帐内暖融融的,这是自离京以来,他睡得最沉的一夜。 也是难得一夜无梦。 他慢慢坐起身,青粟听见动静,立刻端着热水进来。 “殿下醒了?陈将军方才来问过, 说北厥那边有动静, 但陛下说不急叫醒您,让您睡够了再说。” 李常安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常安放下帕子:“六殿下和四殿下呢?” “六殿下一个时辰前就带人去了西侧营地, 说是要再熟悉熟悉路线。四殿下在靶场练箭, 已经练了两轮了。” 青粟一边替他更衣,一边禀报, “苏公子半个时辰前来过, 见您没醒,又回去了, 他说……” 青粟顿了顿,表情微妙,“他说昨晚那顿火锅太好吃了, 问殿下今晚还能不能再吃一顿。” 李常安没说话,只看了青粟一眼。 青粟立刻领会:“奴婢这就去回绝。” “不必。”李常安理了理衣袖,“告诉他,今晚若阿史那罗那边没什么大动静,可以再吃一顿。” 青粟应了,忍着笑退出帐外。 墨竹进来换炭,见李常安坐在榻边发呆,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把冷炭换出来,又添了新炭。 正要退下,李常安忽然开口:“三保,你今年多大了?” 墨竹愣了一下——他本名三保,是皇后赐名后才改叫墨竹的,殿下平时从不叫这个名字。 “回殿下,奴才今年十七了。” 李常安点点头,“跟着我几年了?” “七年了。”墨竹轻声道,“殿下八岁那年,皇后娘娘把奴才和青粟一起拨到长春宫的,算到今年,整整七年。” 七年了。 李常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七年前还是个矮墩墩的小团子,做事就细致稳重,如今长高了一大截,眉眼也长开了,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性子。 “七年……”他轻轻重复。 七年,从七岁到十五岁。从长春宫到瑞王府,从弘文馆到北疆。 他从一个被调换身世的病弱皇子,成了名满天下的瑞王殿下。 而三保从一个小太监,成了瑞王府的大管事。 【宿主,你怎么了?】007小心翼翼地问,【是想起什么了吗?】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对墨竹说:“去伙房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别老给我端那些清汤寡水的,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墨竹应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殿下今日话多,是心情好吧。 李常安用完早膳,正准备去中军大帐,苏文瑾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殿下殿下殿下!”他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纸,气喘吁吁,“您看看这个!我昨晚回去后琢磨了一宿,把鹰愁涧周边的地形重新画了一遍!” 李常安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幅颇为详尽的地形图。 以鹰愁涧为中心,标注了北厥大营的方位、周边几个山头的海拔、可能埋伏的地点,甚至还有风向标记。 “你自己画的?”李常安有些意外。 “那当然!”苏文瑾挺起胸膛,“我在弘文馆舆图课可是甲等!赵太傅夸过我的!” 李常安没说话,细细看了一遍。 图上有一处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小字:“此地或有伏兵,宜先探。” 那是鹰愁涧东北方三里处的一片谷地,不在主路上,却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北厥大营的侧翼。 “为什么觉得这里有伏兵?”李常安问。 苏文瑾凑过来,指着地图:“您看,阿史那罗在鹰愁涧外扎营,主路正面是咱们大营,西侧是狼头山,东侧是这片谷地。 前日他肯定吃了教训,但以他的性子,不会只防守——”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他会在咱们可能进攻的路线上提前埋伏。西侧他已经吃过亏,肯定会加强戒备,东侧这片谷地位置隐蔽,换我是他,我会在这儿藏两千人。咱们若从东侧进攻,正好中伏。” 李常安看着苏文瑾,久久不语。 苏文瑾被他看得发毛:“殿下?我说错了?” “没有。”李常安收回视线,“说得很好。” 他把地图折起来收进袖中,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比我想的周全。” 苏文瑾愣了一下,随即眉开眼笑:“那是!我可不是光会闯祸的!” 他说完自己先心虚了,摸了摸脸上还没消下去的爪痕。 李常安唇角微微翘起:“知道就好。” 他起身往帐外走,苏文瑾连忙跟上。 “殿下殿下,那咱们今天还出营吗?” “出。” “我也去!” 李常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苏文瑾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绝不给殿下添乱!让我做什么都行!” 李常安看了他片刻,点头:“换身利落的衣服。” 苏文瑾欢呼一声,一溜烟跑了。 中军大帐里,李弘正在听陈镇禀报军情。 “……北厥那边今早派了两拨探马,一拨往西,一拨往东,都被咱们拦下了。阿史那罗似乎还没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李弘点点头,正要开口,帐帘掀开,李常安走了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李弘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睡好了?” 李常安垂眸:“谢父皇关怀,儿臣睡得很好。” “那就好。”李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李常安依言坐下。 帐内一时只有陈镇继续禀报的声音。 “……据斥候回报,北厥大营这两日似有异动。阿史那罗的帅帐昨夜亮灯到四更,今早又传召了各部落头领议事,怕是在筹划什么。” 李弘沉吟片刻,转向李常安:“你怎么看?” 李常安道:“阿史那罗在等。” “等什么?” 李常安说道,“他前日折了八百人,士气受挫。这时候强攻,他占不到便宜,但若退兵,他在北厥王庭就没法立足了。” 他顿了顿,“所以他在等,等我们急躁,等我们主动出击,等我们在追击中露出破绽。” 李弘看着他:“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李常安从袖中取出苏文瑾画的地形图,在案上展开。 “后日儿臣依计出营,引阿史那罗来攻。六哥从西侧佯动,四哥在鹰嘴崖设伏——这是明面上的。” 他指尖点了点图上那处朱笔圈出的谷地。 “但阿史那罗不会只有这一手。东侧这片谷地,地势隐蔽,可以藏兵,他多半会在这里设伏,截我后路。” 陈镇凑近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地方末将竟没注意到……” “不怪陈将军。”李常安道,“这处谷地不在主路上,从大营方向看过去,视线被山脊遮挡。若非特意去探,很难发现。” 李弘盯着地图看了良久,缓缓道:“所以,你打算将计就计?” 李常安点头:“儿臣出营时,会故意露出破绽,让阿史那罗以为有机可乘。他若派兵追击,必走东侧这条近路——届时四哥的弓弩手正好在这里等着。” 他顿了顿,“阿史那罗若敢来,儿臣让他再吐一次血。” 帐内静了片刻。 陈镇看看皇帝,又看看瑞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五岁的少年,说起战事来云淡风轻,仿佛不是在谋划一场伏击,而是在说今日午膳吃什么。 而皇帝坐在主位,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是静静听着。 好像这很正常。 良久,李弘开口:“东侧伏兵,谁去?” “儿臣请命。”李常安道。 李弘看着他,眉头微皱:“你明日要出营诱敌,后日又去设伏?你当自己铁打的?”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李常安道,“明日诱敌,儿臣打麒麟旗出营,阿史那罗必会派人盯梢。后日伏击,儿臣不露面,由四哥领兵,儿臣只在中军坐镇。” 李弘眉头稍展:“那你说谁去东侧?” “苏文瑾。” 帐内又是一静。 陈镇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说的是……苏家二公子?” “是。” “可他从未上过战场……” “他舆图课是甲等,东侧那片谷地,是他昨夜画地图时发现的。他既然能看出阿史那罗会在那里设伏,自然也知道该如何反伏击。” 他顿了顿,看向李弘,“儿臣保举苏文瑾,请父皇允准。” 李弘看着李常安,仿佛想从儿子脸上看出些什么。 最终,他只问了一句:“你信他?” 李常安答:“儿臣信他。” 李弘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准。”《 》 80-88 第81章 消息传到苏文瑾耳朵里时, 他正在伙房外和豆沙斗智斗勇。 狐狸叼着他藏在袖子里准备当零嘴的肉干,一人一狐正闹得不可开交,墨竹找了过来。 “苏公子, 殿下请您去一趟。” 苏文瑾立刻放弃肉干,拍拍膝盖上的雪:“殿下找我什么事?” 墨竹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是好事。” 苏文瑾怀着满肚子疑惑到了李常安帐中。 李常安正坐在案前看信,听见动静, 头也不抬:“后日你带兵去东侧谷地,反伏击阿史那罗的人。” 苏文瑾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再闭上。 李常安终于抬眼看他:“怎么,不敢去?” “敢!”苏文瑾脱口而出,声音都劈叉了, “我当然敢!” 他顿了顿, 声音低下来,带着小心翼翼,“可是殿下, 我、我从没带过兵……” “凡事都有第一次。”李常安把信折起来, “你舆图画得很好,排兵布阵的理论也扎实, 差的只是实战。现在有机会, 不去试试?” 苏文瑾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他拼命忍住, 用力点头:“去!我去!” 李常安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卷册子递给他。 “这是我写的伏击要点,你拿回去看。陈将军会拨给你八百弓弩手, 人你自己挑,不要紧张,从你的舆图看,你这方面很有天赋,到时候六哥也会从旁协助。” 苏文瑾接过册子,手都在抖。 “册子拿回去好好看。”李常安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信,“后日辰时出发,别误了时辰。” “是。”苏文瑾把册子抱在胸口。 苏文瑾走后,李常安继续看信。 信是太子从京城发来的,昨日傍晚到的。 李常宸在信里絮絮叨叨写了好几页。 从朝中局势写到天气变化,从太后身子安康写到九皇子十皇子又闯了什么祸,从“八弟你那边冷不冷”写到“听说北厥人很凶你要小心”。 末尾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余在京城日夜悬心,惟盼捷报。 李常安嫌啰嗦,粗略看了两眼,就随手放到了案边的木匣里。 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这样的信,都是太子写来的。 李常安伸手揉了揉趴在脚边的豆沙。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尾巴轻轻摇晃。 帐外,隐约传来苏文瑾中气十足的声音,大概是在和陈将军讨要那八百弓弩手。 “这个不行!我要那个!那个高个子、眼神凶的那个!” “殿下说了让我自己挑人!” “陈将军你别小气啊——” 傍晚时分,李常安去了一趟韩铮的营帐。 老将军已经醒了。 军医说,那瓶“冰魄续命散”果然神效,敷上不到一个时辰,烧就退了大半。 今早韩将军已经醒了。 李常安掀帘进去时,韩铮正半靠在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 见李常安进来,老将军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李常安上前一步按住他:“韩将军躺着说话。” 韩铮没能挣动,只好躺回去,嘴里还不忘念叨:“殿下万金之躯,怎能亲来末将这腌臜地方……” “韩将军是国之柱石。”李常安在榻边坐下,“柱石将倾,我自然要来。” 韩铮一怔。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 那时殿下才七岁,第一次来弘文馆上武学课。 满馆学生都怕他韩阎王,只有小殿下不怕他。 后来殿下被皇后认回,序齿为八,搬进了长春宫。 后来殿下八岁那年,天祈台上麒麟现世。 后来殿下长大了,成了名满天下的瑞王殿下。 再后来,殿下十五岁,孤身来北疆,救了他的命。 “殿下,多谢!”韩铮声音有些哑。 李常安摇摇头:“韩将军为国戍边二十年,救了不知道多少条命。我救您一次,算什么?” 韩铮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殿下,北厥那边……” “韩将军安心养伤。”李常安起身,“军务有本王和诸位将军,不会出差错。您养好身子,才是对朝廷最大的忠。”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本王出营诱敌,韩将军若想来看,躺着看不碍事。军医说您不能吹风,让人把帐帘支开些就是。” 韩铮愣住,他在北疆一待就是二十年,还没有人同他说过这话。 “殿下……”韩铮声音有些沙哑。 李常安回头看他。 “殿下后日出营,务必小心。阿史那罗此人狡诈多疑,殿下用疑兵之计诱他,他多半会上钩,但——” 韩铮顿了顿,压低声音,“北厥大营里,除了阿史那罗,还有一个汉人谋士。此人来路不明,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但阿史那罗对他言听计从。” 李常安眼神一凝:“汉人谋士?” “是。”韩铮道,“此事末将也只探到些许风声,此人从不离帅帐半步,北厥人称他为‘白先生’。阿史那罗这几年用兵多有变化,不再像从前那般鲁莽,末将怀疑与这人有关系。” 李常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多谢韩将军告知。此事本王会留意。” 他走出营帐,天色已经暗了。 青粟提着灯笼迎上来,小声道:“殿下,苏公子在帐外等您,说要请您吃火锅——他刚从伙房领了五斤羊肉。” 李常安脚步一顿。 “……五斤?” “是。”青粟忍着笑,“苏公子说,上次没吃够,这次要多备些。他还说,六殿下和四殿下都来。” 李常安沉默片刻。 “让伙房再备些青菜,别光吃肉。” 青粟笑着应了,快步去传话。 李常安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自己营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帐帘掀开一条缝,豆沙的红色尾巴一闪而过。 苏文瑾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六殿下你怎么才到!我都等半天了!” “……你传信的方式是让豆沙叼着我的令牌跑遍全营?” “那是意外!” 这一夜,李常安睡得不沉。 许是白日里韩铮那番话,他梦里尽是些零碎片段。 汉人谋士、白先生、从未在人前露过面…… 这些词在脑海里转来转去,搅得他不得安宁。 恍惚间,他仿佛又站在上辈子的刑场上。 风很大,雪很冷。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有人在骂他叛国贼,有人在往台上扔烂菜叶。 他没有看那些人。 他只是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那个一直在背后算计他、却从未露过面的人。 直到刀刃落下,他也没找到。 “殿下?殿下!” 李常安猛然睁眼。 青粟的脸近在咫尺,带着焦急:“殿下做噩梦了?您方才一直在发抖……” 李常安撑着坐起身,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没事。”他声音有些哑,“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青粟递上热帕子,“殿下,您才睡了一个时辰,再歇会儿吧?” 李常安摇摇头,接过帕子敷在脸上。 寅时三刻,距离出营还有一个时辰。 帐外隐隐传来人声马嘶——将士们已经在准备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梦里的残影压下去。 【宿主,】007小声说,【你刚才在梦里喊“你是谁”。】 李常安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白先生”?】 李常安放下帕子,没有回答。 他起身更衣,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 豆沙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从榻上跳下来,蹭着他的靴子“吱吱”叫。 李常安低头看它一眼,弯腰把狐狸抱了起来。 豆沙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今日你留在营中。”李常安说。 豆沙立刻竖起耳朵,不满地“吱”了一声。 “战场不是闹着玩的。”李常安把它放到榻上,“等我回来。” 小狐狸蹲坐在榻边,黑豆眼直勾勾盯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追上来。 卯时正,大军开营。 李常安乘马车出辕门,身后跟着一千精锐。 麒麟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绣成的瑞兽在雪光下熠熠生辉,远远望去,如一团流动的金焰。 他没有骑马,为的是迷惑阿史那罗。 马车辘辘前行,青石板路面结了薄冰,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脆响。 李常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外,李常远策马随行,压低了声音禀报:“八弟,探马来报,北厥大营那边有动静了。阿史那罗派了两队斥候,正盯着咱们。” “嗯。”李常安没睁眼,“让他盯。” 又行了一刻钟。 “八弟,”李常远声音紧绷了些,“北厥营门开了,阿史那罗亲率三千骑兵出营,正朝咱们这边来。” 李常安睁开眼。 他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去。 雪原尽头,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涌出。铁蹄踏碎冰雪,沉闷的轰鸣声顺着风传来。 为首那人身披玄色大氅,**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雪地上格外醒目。 阿史那罗。 李常安放下车帘。 “传令,”他说,“列阵,缓行。” “是!” 一千精锐迅速变阵,盾兵上前,长枪斜指,弓弩手在两翼待命。 阵型严整,纹丝不乱。 北厥骑兵在三百步外勒马。 阿史那罗没有下令冲锋。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终于,阿史那罗抬起手—— 北厥骑兵缓缓后撤,消失在雪原尽头。 李常远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撤了?” 李常安没有说话。 他盯着北厥大营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阿史那罗撤得太快了。 没有试探,没有叫阵,没有半分犹豫。 这不像他的作风。 或者说,这不像韩铮口中那个“鲁莽易怒”的阿史那罗。 倒像是……有人在背后告诉他:不要追,这是诱敌之计。 “殿下。”迟宴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阿史那罗身边那个人,今日可能就在帅帐中。” 李常安没有回头。 “我知道。” 与此同时,北厥大营,帅帐。 阿史那罗大步跨进帐中,玄色大氅带起一阵寒风。 “白先生。”他解下佩刀扔在案上,“你说得没错,那李常安果然是在诱我。” 帐内深处,炭火旁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在这满是皮毛与刀剑的帅帐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正在慢条斯理地煮茶。 茶香袅袅,与帐外冰天雪地形成奇妙的反差。 “可汗不必动怒。”白先生将茶盏推到阿史那罗面前,“瑞王李常安,年十五,八岁引麒麟,十三岁监国,朝野皆称其‘神童’。这样的人亲自出营,必有所图。” 阿史那罗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粗声道:“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白先生微微一笑。 他伸手,在案上摊开的地图上点了点。 “瑞王出营,是为诱敌。可汗不追,他便无功而返。但他不会只做这一手——” 指尖划过地图,停在鹰愁涧东侧。 “此处地势隐蔽,若设伏兵,可截我军后路。瑞王若遣一支奇兵埋伏于此,可汗贸然追击,必中其计。” 阿史那罗凑近看,眯起眼。 “白先生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白先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可汗不妨派一支疑兵佯攻鹰愁涧,诱瑞王伏兵现身。待他以为计成、放松警惕时——” “另一支精锐,可从此处绕道,直取瑞王中军。” 阿史那罗眼睛一亮。 “白先生是说,抓活的?” 白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帐外风雪,“瑞王李常安,久闻其名了。” 第82章 李常安回营时, 已是未时。 阿史那罗没有上钩。 他派斥候远远跟着,派骑兵远远对峙,却始终没有发起进攻。 李常安在马车里坐了一个时辰, 对方就远远看了一个时辰。 这很不正常。 【宿主,】007忧心忡忡,【那个白先生是不是看出咱们的计策了?】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走进中军大帐,李弘正与陈镇商议军务,见他进来, 目光落在他脸上。 “阿史那罗没有追。” “是。”李常安道。 李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不怪你,阿史那罗这几年用兵谨慎了许多。”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那个汉人谋士,不简单。” 李常安垂眸。 “父皇,”李常安开口, “明日东侧谷地伏击, 儿臣想亲自去。” 李弘皱眉:“你不是说让苏文瑾去?” “儿臣和苏文瑾一起去。”李常安道。 李弘知道他拒绝也没用 “准了,但要带足人手。” 是夜,苏文瑾来找李常安。 他怀里抱着那卷伏击要点册子, 册子边角已经卷了, 显然翻了很多遍。 “殿下,”他进门就问, “阿史那罗今日没追您?” “没追。” “那他明日会来东侧谷地吗?” 李常安看着他, 没有直接回答。 “你觉得呢?” 苏文瑾咬着下唇,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会来。”他说, “但不是直接来。” 李常安挑眉。 苏文瑾把册子摊开,指着其中一页:“您看,您写的伏击要点里说, ‘诱敌深入,待敌入彀,三面合围’,这是对付普通将领的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阿史那罗身边那个人,不是普通将领。殿下今日诱敌,他没有追——这说明他已经看破了殿下的意图,那他明日会怎么做?”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他会将计就计,他会派一支疑兵佯攻鹰愁涧,诱我伏兵现身。等我以为得手、放松警惕时,他真正的精锐会绕道东侧谷地,反杀我个措手不及。” 帐内静了一瞬。 李常安看着他,久久不语。 苏文瑾被他看得发毛:“殿下?我又说错了?” “没有。”李常安收回视线,“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所以,你打算怎么应对?” 苏文瑾深吸一口气。 “分兵。”他说,“八百弓弩手,分作两队。一队仍在原处设伏,佯装中计;另一队——” 他手指点在谷地东侧的一处高地,“埋伏在这里,待北厥精锐绕道杀来时,居高临下,反伏击。” 他越说越流畅,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这样一来,他以为他在将计就计,其实我们在将计就计之上再加一重。阿史那罗若敢来,我让他……” 他顿住,看了李常安一眼,学着那日殿下在中军大帐里的语气: “……再吐一次血。” 李常安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睫,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去吧,明日辰时出发。” 苏文瑾用力点头,把册子抱在胸口。 走到帐帘边,他忽然回头。 苏文瑾笑着说:“明日我给您赢一匹北厥战马回来!” 说完,掀帘跑了。 豆沙蹲在榻边,歪着脑袋“吱”了一声。 李常安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辰时,东侧谷地。 苏文瑾趴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动不敢动。 八百弓弩手分作两队,四百人埋伏在原定地点,四百人随他潜伏在这处高地。 这是他自己选的位置。 从这儿望下去,可以将整片谷地尽收眼底。 而下方的人若不刻意抬头搜寻,很难发现雪坡上这四百个白色披风覆盖的身影。 李常远在他身侧,眉头紧皱。 不知为何,他今日右眼皮一直在跳。 “来了。”苏文瑾忽然压低声音。 李常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谷地入口,隐约有黑影攒动。 是北厥骑兵。 约莫五百人,没有打旗帜,马蹄裹了厚布,踏在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为首那人一边策马缓行,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文瑾屏住呼吸。 他盯着那队骑兵缓缓进入伏击圈,竖起三根手指—— 二。 一。 “放!” 箭矢如雨。 北厥骑兵顿时大乱。 为首的将领厉声呼喝,试图稳住阵脚,却接连被射落马下。 余众四散奔逃,被弓弩手追着射杀。 苏文瑾却没有动,他死死盯着谷地更深处。 李常远压低声音:“你的人胜了,为何不追击?” 苏文瑾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队溃逃的骑兵,忽然瞳孔一缩。 不对。 那队骑兵溃逃的方向太整齐了——不是四散奔逃,而是向着同一个方向。 那是…… 谷地东侧出口。 是留给他们“追击”的方向。 “不好。”苏文瑾声音发紧,“这是诱饵。” 他猛然回头,望向己方那四百弓弩手。 他们已经开始欢呼,有人起身准备追击。 “不要追!”苏文瑾几乎是嘶吼出声,“那不是溃兵!那是诱饵——!” 话音未落,谷地东侧骤然响起震天马蹄声。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出——至少两千人。 真正的精锐。 为首那人一身玄甲,**乌骓马,手持长刀。 不是阿史那罗。 阿史那罗没有亲自来。 来的是他麾下第一猛将——铁勒骨。 而铁勒骨的身后,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但苏文瑾忽然浑身发冷。 他想起韩铮的话。 阿史那罗身边有个汉人谋士,人称“白先生”,从不离帅帐半步。 可今日,这位“从不离帅帐”的白先生,坐着马车,亲临战场了。 “殿下……”苏文瑾声音发抖。 李常远脸色骤然惨白。 他猛然起身,向着营地方向狂奔而去。 一刻钟前。 李常安站在东侧谷地外三里处的一处缓坡上。 这里是他选的观战位置,地势略高,可以远远望见谷地战况,又不至于被流矢波及。 墨竹在他身侧撑着伞——雪又大了,落在伞面上簌簌作响。 青粟抱着手炉,时不时递过来让殿下暖手。 他身边只带了五十亲卫,和一只非要跟来的赤狐。 豆沙蹲在他脚边,尾巴不安地扫来扫去。 【宿主,】007忽然开口,【我有点心慌。】 李常安没有说话。 他望向谷地,那里已经开战了。 苏文瑾那边似乎得手了,北厥的疑兵正在溃退。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可是为什么—— “殿下小心!” 阿铁猛然扑过来,将他护在身后。 李常安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寒光—— 一支箭矢擦过阿铁的肩头,钉入身后三寸的雪地。 箭羽犹自颤动。 豆沙“吱”地炸毛,弓起脊背,发出尖锐的嘶叫。 紧接着,四面八方骤然涌出黑压压的骑兵。 不是从正面来。 是从他们以为绝不会有人来的方向——东侧谷地,从悬崖爬上来的。 那里本应是苏文瑾反伏击的位置。 苏文瑾呢? 那四百弓弩手呢? 李常安来不及想。 五十亲卫已与敌军交上手。 阿铁护在他身前,一人一刀,生生挡住了三波冲击。 可敌人太多了。 而眼前这支伏兵,至少五百。 他们是冲他来的。 从一开始就是。 “殿下!”青粟声音都变了调,“走!快走!” 李常安没有动。 他盯着他们身后那辆缓缓驶近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只手探出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不像武人,倒像读书人。 李常安忽然想起韩铮的话。 此人从不离帅帐半步。 车帘彻底掀开。 那人坐在车中,隔着风雪,与李常安遥遥相望。 他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一身素白长衫。 他看向李常安的目光,没有杀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敌意。 “久闻瑞王殿下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了。 五十亲卫已折损过半,阿铁浑身浴血挡在李常安身前,刀锋指地,血珠顺着刃口滴落,在雪地上砸出细密的红点。 豆沙弓着脊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半步不退。 五百北厥骑兵环伺四周,铁蹄踏碎冰雪,却无人上前。 他们在等,等马车里的人开口。 车帘大敞,白先生端坐其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常安。 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明明面色苍白如纸,明明只剩二十余残兵,明明下一秒就可能身首异处—— 却仍然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没有惊惶。 没有求饶。 甚至没有质问。 白先生忽然笑了,“瑞王殿下,” 他说,“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李常安没有说话。 白先生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 “也是,将死之人,知道这些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常安脸上,仿佛在端详一件精致的瓷器。 “只是可惜了。”他轻声道,“我原以为,李氏皇族这几代,总算出了个像样的人物。” “白先生。”铁勒骨策马上前,粗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大晟援军随时会到。” 白先生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李常安。 然后他开口。 “我本名叫张怀安。” 李常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家父张云。” “光化十六年,蒙古犯边,家父率三千铁骑守雁门,血战七昼夜,退敌两万。” 他顿了顿。 “光化十八年,突厥南下,家父领兵追击八百里,斩首三千,擒杀叶护,突厥十五年不敢东顾。” “光化二十一年,南诏叛乱,家父抱病出征,三月平定六诏,收服三十六部。” 他一样一样地说着,像在念一份功勋簿。 “光化二十三年,家父被召回京,同年十月,以‘谋反’罪下狱。腊月初九,满门抄斩。” 李常安看着他。 张怀安也看着李常安。 隔着风雪,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两代人的血与骨。 “那年我七岁。”张怀安说,“奶娘把我藏在柴垛里,躲过了搜捕。我趴在柴缝里,亲眼看着我爹被押出家门——他那时候已经瘸了一条腿,是先帝让人打断的,怕他反抗。” 他顿了顿。“我看着我大哥被按在雪地里,刽子手的刀落了三下才砍断脖子。” “我看着我大嫂抱着刚满月的侄儿,跪在监斩官面前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说孩子无罪,求留一条命……” “我看着我侄子——他才十一岁,被人从巷口拖回来。他其实已经逃出去了,跑出去三条街,又折回来找我们。他被押着跪在我爹旁边,一直在发抖,但没有哭。” 李常安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你知道百姓们在喊什么吗?”张怀安看着他,唇边仍挂着冷冷地笑意,“他们在喊——‘杀了逆贼’、‘满门抄斩’、‘大快人心’。” 他轻轻重复这几个词。 “‘大快人心’。” “我爹守雁门那年,箭伤十七处,刀伤九处,回来时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我小时候趴在他膝盖上,数那些疤痕,一道一道地数。” “我大哥十九岁随父出征,在北疆待了十年,二十九岁才回京成亲。他的新婚妻子等了他七年,七年。” “我大嫂是大家闺秀,嫁进门不到两年,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她跪在雪地里磕头时,怀里那个孩子,是她和我大哥唯一的孩子。” “那些百姓,他们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官府说张家谋反,张家就是逆贼。逆贼就该杀,杀逆贼就是大快人心。” “他们扔烂菜叶,扔石头,往我爹脸上吐唾沫。我爹跪在那里,一声不吭。他打了半辈子仗,守了半辈子边关,最后被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人吐唾沫。” 张怀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逃出来了,逃到北境,逃到北厥。我想回去报仇,可我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我长大了。我去过南诏,去过西朔,去过北渠。我学兵法,学谋略,学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杀死最多的人。” “我用了三十年。” 张怀安抬起眼,重新看向李常安。 “三十年,我等的就是今天。” 第83章 李常安看着他。 这个站在马车里、用三十年光阴谋划复仇的人, 此刻浑身都在发抖。 是恨,也是痛。 李常安忽然开口。 “张怀安。” 张怀安抬起头,李常安看着他。 风雪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你觉得他们该死。” 张怀安盯着他, 想看他如何巧舌如簧。 李常安继续说。 “你觉得先帝该死,监斩官该死,那些不明真相就咒骂忠良的百姓也该死。” “你觉得张家满门忠烈,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这天底下没有公道可言。” “我觉得换成任何人, 都会和你一样恨。” 李常安顿了顿,“你没错。” 张怀安愣住了。 李常安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苍白,肩上还有方才被流矢擦过的血迹。 可他说出的话,却让张怀安一时失语。 张怀安声音发涩, “李常安, 你……你是李氏皇族?” “是。”李常安说。 “那是你的皇祖父。” “我知道。” “他害死了我全家。” “我知道。” 张怀安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 “那你……不为他辩解?”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为什么要辩解?” 张怀安张了张嘴。 李常安继续道:“你方才说的那些, 若都是真的——张家满门忠烈, 无辜受戮,百姓不明真相, 落井下石, 那便是先帝做错了,错了就是错了。” “他错信谗言, 错杀忠良,让一个为国戍边二十年的老将军死在自己守护的人手里。” “他让一个七岁的孩子躲在柴垛里,眼睁睁看着至亲被砍头。” “他让那些百姓有机会往功臣脸上吐唾沫, 还自以为是在‘大快人心’。” 李常安顿了顿说道:“这不是一句‘帝王心术’、‘不得不为’就能抹过去的。” “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 “你跪在雪地里磕头的大嫂不会活过来。” “你那个十一岁的侄子不会活过来。” 他看着张怀安。 “你恨,是应该的。” 张怀安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三十年。 他等了三十年,想过无数种今日与李氏皇族对峙的场景。 他们或许会辩解,会说“先帝是被奸人蒙蔽”,会说“那时朝局动荡不得不为”,会说“你爹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愿你如此”。 没想到会是一个李氏皇族,站在他面前说——你没错。 你恨,是应该的。 张怀安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声音喑哑,“你……你到底是……” 李常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继续说:“若换成我,我也会恨。” “若换成我,亲眼看着父亲被人打断腿、押出家门,亲眼看着大哥被砍三刀才断气,亲眼看着大嫂磕头磕得血肉模糊还是保不住孩子——” 他顿了顿,“若换成我,我也会想报仇。” “不只要杀始作俑者。” “那些落井下石的百姓,那些往忠臣脸上吐唾沫的人,那些喊‘大快人心’喊得最大声的人——” “我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张怀安瞪大眼睛。 李常安看着他,目光冷厉。 “灭其满门。” “鞭其尸骨。” “让所有人都知道,冤枉忠良、落井下石,是要偿命的。” 可每一个字,都说进了张怀安心里。 痛快。 张怀安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变成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灭其满门!好一个鞭其尸骨!” 他看向李常安,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我原以为李氏皇族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没想到出了你这么个妙人。” 他笑着摇头。 “可惜。” “可惜什么?”李常安问。 “可惜你今天就要死了。”张怀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遗憾,“不然我一定和你喝一杯。” 他抬起手。 铁勒骨的长刀随之扬起。 五百北厥骑兵齐刷刷举起弓弩。 就在此时。 李常安忽然笑了。 “张怀安,你以为你赢了?” 张怀安手势一顿。 李常安抬起手—— 他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铁匣,通体乌黑,上面刻着张怀安看不懂的纹路。 李常安只是说:“一码归一码。” 他看着张怀安,“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听着。你张家的冤,我认。你恨先帝,恨李氏皇族,恨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应该。” 他顿了顿。 “换成我,我也会灭其满门,鞭其尸骨。” “可是——” 他抬起手,握住那个铁匣。 “你有你的仇。” “我也有我想守护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张怀安,越过那五百北厥骑兵,望向风雪尽头。 那里是大晟的方向。 是幽州大营的方向。 是无数将士正在浴血奋战的方向。 “我皇祖父做错了事,我认。” “可这二十年来,守在北疆的将士没有错。” “那些被北厥铁蹄踏破家园的百姓没有错。” “那些饿着肚子交粮纳税、供着边关军需的农夫没有错。” 他看着张怀安。 “你站在北厥那边,帮他们打大晟,帮他们杀大晟的将士,帮他们抢大晟的百姓——” 他顿了顿。 “这是另一笔账。” 张怀安看着他。 李常安也看着张怀安。 “你张家满门忠烈,守的是大晟的江山,护的是大晟的百姓。” “你今日带着北厥人来杀大晟的皇子,杀的也是大晟的江山,杀的也是大晟的百姓。” “你爹——” 他没有说下去,他也没有立场去说, 但张怀安听懂了。 张怀安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常安看着他:“一码归一码。” “你家的冤屈,我会替你讨。” “你爹的墓,我会替你去祭。” “你大嫂磕头磕出来的血,你侄子被拖回来时发抖的身子——” 他顿了顿,“我都会记着,可是今天——” 他按下机括,“你想杀我,我也要杀你……” 巨响,天崩地裂。 北厥精兵三百人当场毙命,剩下的两百人,也已经吓破了胆。 李常安还站着,他浑身是血,衣袍破碎,面色苍白如纸。 豆沙在他脚边,弓着脊背嘶叫。 阿铁护在他身前,刀锋指地。 李常安就这样站着,隔着火光与硝烟,与张怀安遥遥相望。 “他怎么会……那是天罚吗?”有北厥兵卒扔下刀剑。 “是神迹!是神迹!”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铁勒骨挣扎着爬起来,厉声呵斥,却拦不住溃逃的士兵。 他们怕了。 他们不怕刀剑,不怕箭矢,不怕千军万马。 可他们怕这个浑身是血的大晟瑞王。 怕这种非人的、无法理解的力量。 怕他真的如传闻所说—— 是上天眷顾之人。 是麒麟之子。 是杀不得的人。 “回来!都给我回来!”铁勒骨嘶吼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士兵四散奔逃。 张怀安站在原地,看着李常安。 李常安的一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像在说:你明白了吗? 一码归一码。 你家的冤屈,我认。 可你要杀我,我也要杀你。 就这么简单。 张怀安忽然笑了。 “好!好!好一个一码归一码。” 他迈步,向李常安走去,一步一步。 阿铁横刀挡在李常安身前。 张怀安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李常安。 他说:“殿下,你是个妙人。” “我活了四十七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可惜——” 他忽然加速。 一瞬间,他快得像一道影子。 阿铁护着李常安挥刀,却砍了个空。 张怀安的身法太快了,阿铁只来得及砍到他的衣角。 然后,三个人撞在一起。 张怀安冲向李常安,带着他向悬崖边滚去。 阿铁死死抓着李常安的手腕,不肯松开。 三个人,一起坠落。 第84章 李常安醒来时, 眼前是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落在睫毛上,化成冰凉的雪水。 他动了动手指,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右腿摔伤了,浑身像被碾过一样。 但他还活着。 他侧过头。 阿铁伏在他身侧,浑身是血,却正挣扎着爬起来,用磕磕绊绊的汉语喊着:“殿……殿下……” 李常安撑着坐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湖岸。 厚厚的冰层被砸出巨大的窟窿,三个人应该是掉进水里,被水流冲到了岸边。 豆沙呢? 他低头找,没有看见那团火红的身影。 心猛地一沉。 “豆沙……”他声音嘶哑。 阿铁费力地抬手指向不远处。 李常安顺着看过去——一块岩石后面,露出半截火红的尾巴。 他撑着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 豆沙蜷在岩石后面, 浑身湿透, 瑟瑟发抖,见他过来,努力抬起头, “吱”了一声。 还活着。 李常安蹲下身, 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狐狸用尽全力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软软地趴下去, 累得动不了。 他靠在岩石上, 大口喘气。 然后他想起什么,抬头四望。 “阿铁。”他问, “张怀安呢?” 阿铁愣了一下。 他费力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在周围搜寻。岩石后面,雪堆旁边, 湖边冰窟窿周围——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阿铁走回来,脸上带着困惑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地说:“阿铁……只看到……殿下。” “豆沙。” “殿下。” 他指了指周围,比划着,意思是:找过了,没有别人。 李常安沉默。 坠崖前,他记得张怀安冲向自己,记得阿铁抓住了他的手腕,记得三个人一起坠落。 张怀安呢? 被水流冲走了? 还是……还活着,自己离开了? 李常安望着白茫茫的雪原,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那个人,没有死。 三十年。 那个人等了三十年,不会就这么死的。 “殿下……”阿铁看着他,眼里带着担忧。 李常安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又看了看周围,荒山野岭,风雪连天,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假死。 他一直在做“该做的事”。 做皇子该做的事。 做瑞王该做的事。 做李氏皇族该做的事。 可从来没有做过—— 自己想做的事。 李常安靠着岩石,望着灰蒙蒙的天。 豆沙缩在他怀里,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阿铁蹲在他身侧,一声不吭地守着。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就他们三个。 在这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过一段……逍遥快活的日子。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李氏皇族,北厥大营,父皇,太子,朝堂—— 让他们找去吧。 反正瑞王殿下已经“坠崖身亡”了。 就让李常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阵子吧。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豆沙。 小狐狸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黑豆眼望着他。 李常安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豆沙,”他说,“咱们去南边玩一阵子,好不好?” 豆沙“吱”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摇。 阿铁听不懂,只是憨憨地看着他。 李常安笑了笑,拍了拍阿铁的肩。 “走。”他说,“找路出去。” 三天后,幽州大营。 消息传回时,李弘正在部署下一轮进攻。 他听完禀报,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身子一晃——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面前的舆图。 “陛下!”陈镇大惊失色,抢上前扶住他。 李弘推开他,踉跄着站直。 他的嘴唇被血染得殷红,眼神却凶得骇人。 “传令。”他说,声音嘶哑,“全军出击。” “陛下,您的身子——” “朕说,全军出击。” 李弘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史那罗,朕要亲手抓回来。” “他的父兄,朕要全部活捉。” “他的王庭,朕要踏平。” 他望着北方,望着风雪尽头。 “小八要是还活着,”他说,“朕要拿这些,给他当赔礼。” “小八要是死了——” 他没有说完。 可他眼中那抹狠厉,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这一打,就是半个月。 李弘像是疯了一样。 他不顾自己的身子,亲自率军追击。 白天打仗,晚上议事,困极了就和衣靠在马背上眯一会儿。 陈镇劝他歇息,他不听。 众将劝他回营,他不理。 半个月。 大晟连下十城。 鹰愁涧、黑山关、云中郡、定襄城、白登山、狼居胥山—— 一路向北,势如破竹。 阿史那罗节节败退,退到漠北深处,终于无路可退。 最后一战,李弘亲自擂鼓。 大晟军士气如虹,一举击溃北厥残兵。 阿史那罗被生擒。 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当场战死,一个被活捉。 北厥王庭震动,派使者求和,愿割地赔款,送质子入朝。 李弘坐在帅帐中,看着那份求和书。 他脸上没有喜色。 他只是提起笔,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再加战马一万匹,牛羊五万头,二十年岁贡翻倍。” 然后扔给使者。 “告诉你家可汗,”他说,“朕的儿子还躺在雪地里。这点东西,不够赔。” 使者战战兢兢地捧着求和书退下。 帐内只剩李弘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 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与此同时,八百里外。 李常安正躺在一辆牛车上,晃晃悠悠地往南走。 牛车是阿铁从一个农户家换来的——用他怀里仅剩的一块碎银子。 车板很硬,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上面盖着不知从哪淘来的破棉被。 李常安躺在干草堆里,身上裹着棉被,豆沙蜷在他肚子上,暖烘烘的。 阿铁在前面赶车,笨拙地甩着鞭子,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学赶车的口诀。 天很蓝。 风很轻。 雪早就停了,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 李常安眯着眼睛,望着天上飘过的云。 【宿主。】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委屈和愤怒。 李常安没动。 【宿主——!】 还是没动。 【李常安!!!】 李常安终于睁开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出来了?” 【你还知道问我出来了?!】007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你知道我被关在小黑屋里多久了吗?!三天!整整三天!你知道三天有多长吗?!换算成系统时间就是三百个时辰!一千八百刻!十万八千——】 “好了好了。”李常安打断它,“我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007更委屈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还不让我出来,你引爆火药的时候我差点吓死!你坠崖的时候我差点吓死!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喊你,你都不理我!然后你就把我关小黑屋了!三天!整整三天!】 李常安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 【……】 “真的,当时太乱了,我担心你出事也担心……” 你又现身坏了我的计划。 【我是系统!我能出什么事!】007的声音带着哭腔,【出事的是你!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死了我也就——】 它突然停住。 李常安愣了一下。 “你也什么?” 【没什么。】007闷闷地说,【反正你就是不关心我。你就知道打仗,就知道冒险,就知道一个人扛。你从来没想过我有多担心。】 李常安沉默。 他想起那天在东侧谷地,想起引爆火药前的那个瞬间。 他确实没有想过007。 他想的只有那些将士,那些百姓,那个他想守护的大晟。 还有张怀安。 那个用三十年谋划复仇的人。 他忘了,还有一个小系统,一直在他脑子里,陪着他。 从七岁到十五岁。 从长春宫到北疆。 从每一次生病,每一次受伤,每一次睡不着觉的夜晚。 它一直在。 “007。”他说。 【干嘛。】007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以后不会了。”他说,“我保证。”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李常安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 他叹了口气。 “那你说,怎么才肯原谅我?” 007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后不许再把我关小黑屋。】 “好。” 【不许再一个人冒险。】 “……尽量。” 【不许再——】 “尽量这个,不能保证。”李常安打断它,“你知道的,有些事,必须做。” 007又沉默了。 【……我知道。】它的声音变小了,【可是我好怕。我怕你出事,怕你死了,怕我再也找不到你。】 李常安没有说话。 他伸手,揉了揉豆沙的脑袋。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 “007。”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担心我。” 007沉默了一会儿。 【……哼!算你有良心。】 李常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现在,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传封信。”他说,“给母后。” 【……你又要搞什么?】 “报平安。”李常安望着天上的云,“让她知道,我还活着。” 【那太子呢?皇上呢?不报?】 李常安沉默了一会儿。 “不报。”他说,“让他们……再急一阵子。” 007愣了一下。 【宿主,你好坏。】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豆沙在他肚子上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第85章 京城, 坤宁宫。 皇后正在佛堂里诵经。 自从北疆的战报传来,她每日都要在这里跪两个时辰。 林嬷嬷进来时,她正闭着眼睛, 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 “娘娘。”林嬷嬷轻声道。 皇后没有睁眼。 林嬷嬷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有消息了。” 皇后的手指一顿。 她睁开眼睛。 林嬷嬷递上一张纸条,很小,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皇后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儿安好, 勿念,往南游玩,归期未定,替儿瞒着父皇和太子。——小八” 皇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小混蛋……” 她声音发颤, “吓死我了……” 林嬷嬷也红了眼眶, 却还是忍不住笑道:“娘娘,殿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皇后把纸条贴在胸口, 又哭又笑。 好一会儿, 她才平复下来。 “烧了,别让人看见。” 林嬷嬷应了, 接过纸条, 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舐着纸张,那一行字渐渐化为灰烬。 皇后望着那缕青烟, 轻声道:“玩吧,玩够了再回来。” “反正这皇宫,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东宫, 太子李常宸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自从北疆传来“瑞王坠崖”的消息,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夜里,他只要一闭眼,就会梦见八弟站在悬崖边,浑身是血,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纵身跃下。 每次他都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白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奏折堆了满案,他一本都看不进去。 宫人们战战兢兢,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因为这几天,太子殿下变了。 那个温和宽仁、从不发火的太子殿下,变得暴躁易怒。 一个内侍端茶时不小心洒了几滴,被他罚了二十板子。 一个官员奏事时啰嗦了几句,被他当堂训得下不来台。 连东宫的詹事府主簿,都被他骂哭过两回。 这一日,李常宸又坐在书房里发呆。 案上摊着一封信——是从北疆送来的军报。 上面写着:瑞王遗体,至今未寻获。 他就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通报声:“娘娘驾到——” 皇后走了进来。 李常宸抬头看她,眼神空洞。 “母后。”他声音沙哑。 皇后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这个儿子,看着他一夜之间瘦削下去的脸,看着他眼底的青黑。 她忽然有些心疼。 这孩子,是真的在乎小八。 上辈子那些事,他是真的后悔了。 也是真的想弥补。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宸儿。” 李常宸看着她。 皇后说:“有些事,急不来。” 李常宸愣了一下。 皇后没有多说。 她只是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该吃吃,该睡睡。小八若还在,也不愿你这样。” 她走了。 李常宸坐在原地,望着晃动的门帘。 他反复琢磨着母后的话。 小八若还在…… 若还在…… 他忽然站起来。 “来人!” 内侍慌忙跑进来。 “备马!”李常宸说,“我要去北疆!” 内侍吓了一跳:“殿下,北疆千里之遥,您——” “我说备马!” 内侍不敢再劝,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半个月后,西南道,益州城。 李常安站在城门口,仰头望着那座高大的城楼,眯了眯眼睛。 益州,西南第一繁华之地。 丝绸之路的起点,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于此。胡商、蜀锦、茶叶、盐铁——但凡天下有的好东西,这里都能找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茶香、酒香、胭脂水粉的香气,还有街边小摊上煎饼果子的油香。 豆沙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鼻子耸动,眼睛亮晶晶的。 【宿主,】007也兴奋起来,【好香啊!我想吃!】 李常安没理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是路上从一个农户家买的。料子粗糙,针脚歪斜,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阿铁跟在他身后,还是那副憨厚模样,背上背着个大包袱——里面是他们仅剩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裳,两个硬邦邦的干粮,还有李常安藏着的一小包火药。 “阿铁。”李常安开口。 阿铁凑过来:“殿下?” 李常安指了指城门:“进去之后,别叫殿下了。” 阿铁愣了一下,磕磕绊绊地问:“那……叫什么?” 李常安想了想。 “叫公子,沈公子。” 阿铁用力点头,嘴里念念有词:“沈公子,沈公子,沈公子……” 李常安抬脚,走进城门。 益州城的繁华,超出了他的想象。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耍把式的在空地上敲锣打鼓,围了一圈看客。 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摇着扇子招摇过市,蒙着面纱的胡姬在酒楼上探出半个身子,朝楼下抛媚眼。 豆沙看得眼睛都直了,脑袋转来转去,恨不能多长几双眼睛。 李常安慢悠悠地走着,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一处热闹的十字街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街角围了一大群人,里头传来阵阵喝彩声。 他凑过去一看——是个赌档。 不是那种正经的赌坊,是露天摆的摊子。 一张破木桌,桌上扣着三只碗,庄家手里捏着一颗骰子,正吆喝着让围观的人下注。 “来来来!猜中骰子在哪个碗里,一赔三!童叟无欺!” 李常安看了一会儿。 庄家的手法很熟练,三只碗换来换去,普通人根本看不清那颗骰子最后落在了哪里。 围观的人一个个掏钱下注,一个个输得精光。 只有少数几个人赢了几把,兴奋得满脸通红,然后又输回去。 李常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宿主,你笑什么?】007好奇地问。 “没什么。”李常安在心里说,“就是想起赵太傅教过我们《算经》。” 【……这跟赌钱有什么关系?】 李常安答道:“关系大了,那个庄家翻碗的速度是有规律的,每七次一个循环。只要数清楚,就知道骰子在哪。” 007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是来西南玩的,不是来砸人家场子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试试,赵太傅教的有没有用。”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这是路上剩下的最后一点盘缠了。 挤进人群,他把银子拍在桌上。 “我押,左边那个碗。” 庄家抬头看他一眼,见是个面生的少年,穿着寒酸,便没放在心上。 “好嘞!开——” 碗掀开。 骰子静静地躺在下面。 围观的人发出惊呼。 庄家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爽快地赔了钱。 李常安接过银子,没有走,他又把银子拍在桌上。 “中间那个碗。” 开——中了。 “右边那个碗。” 开——中了。 “左边。” 中。 “中间。” 中。 一连七把。 把把中。 庄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街口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常安面前的银子堆成了小山。 第八把,庄家没敢开了。 他擦了擦汗,挤出笑脸:“这位公子,好眼力。小本生意,经不起您这样赢。要不……您高抬贵手?” 李常安看着他,庄家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李常安忽然笑了,“行,那就这样吧。” 他把银子拢了拢,装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豆沙跟在他脚边,尾巴高高翘起,得意洋洋。 【宿主,】007忍不住说,【你刚才的样子好欠揍。】 “有吗?” 【有,特别有。】 李常安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条街,他忽然停住脚步。 “阿铁。”他说。 阿铁凑过来。 李常安低声说道:“后面有人跟着,五个人,从赌档那边就开始跟了。” 阿铁回头看了一眼,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凶相。 “公子,阿铁……打?” 李常安想了想,“打,别打死就行。” 阿铁点点头,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回走。 李常安抱着豆沙,靠在墙边,优哉游哉地看热闹。 那五个人见阿铁走过来,还以为是来求饶的,正要开口呵斥—— 然后就被阿铁一拳一个,全部撂倒。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阿铁拍拍手,走回来,背起包袱,憨厚地看着李常安。 “公子,好了。” 李常安点点头。 “走吧,找家客栈,好好洗个澡。” 三天后。 益州城最有名的成衣铺子里,李常安站在铜镜前,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蜀地特产的云锦,暗纹里织着隐隐的银丝。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那是他新买的,花了一百两银子。 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白玉簪绾了起来。 镜子里的人,唇红齿白,眉眼清隽,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豆沙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 “吱?”它叫了一声。 李常安低头看它。 “怎么,不认识了?” 豆沙又“吱”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宿主,】007幽幽地说,【你这一身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三百两。” 【……三百两?!你三天前一共才赢了二百三十两!】 “所以我又去了一趟益州最大赌坊。”李常安说得云淡风轻,“这次赢了一千两。” 007沉默了,【宿主,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李常安挑了挑眉,“那些赌坊可没少让人妻离子散,有的还染了不少人命官司,都是些老千手。” 【统是担心你受伤。】 李常安疑惑道:“你是说那些追着我砍的赌坊打手?阿铁昨天一口气撂倒了二十个,他们今天都没敢再来。” 【……可是会扣积分。】007哭唧唧道。 李常安安慰道:“没事,我们好好玩!之后再赚回来。” 【……】007不想说话了。 李常安又照了照镜子,满意地点点头。 “走吧,去醉仙楼吃饭。” 醉仙楼是益州城最大的酒楼,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门前车水马龙。 李常安带着阿铁走进去,立刻有小二迎上来。 “这位公子,里边请!楼上还有雅间——” “不必。”李常安扫了一眼大堂,“就坐这儿吧。”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麻辣兔头、蒜泥白肉、开水白菜、龙抄手、担担面…… 阿铁坐在他对面,看着满满一桌菜,眼睛都直了。 豆沙蹲在桌边,眼睛也直了。 李常安拿起筷子。 “吃。”他说。 两人一狐立刻埋头苦干。 李常安吃得不紧不慢,一边吃一边望着窗外。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胡商的驼队叮当作响,卖花的姑娘提着篮子沿街叫卖。远处有杂耍班子在表演喷火,围了一圈看客,喝彩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日子像做梦一样。 【宿主,你开心吗?】007别扭道。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 他眯了眯眼睛。 “嗯!开心。”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几个人从楼上下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酱色锦袍,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 引路的小二一边走一边说:“大人,您慢点,小心脚下——” 中年男子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忽然定住了。 李常安正在啃兔头,感受到那道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中年男子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的好友发觉不对,回头看他:“知章?怎么了?” 贺知章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李常安,盯着那张脸——太像了!太像了! 简直跟自己的岳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贺知章张了张嘴,又闭上。 难道说“那边有个少年长得跟我岳父一模一样,可能是我岳父在外面有私生子”? 他不敢。 可他实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李常安一眼。 李常安已经低下头,继续啃兔头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贺知章走到他桌前,拱手行礼。 “这位公子,冒昧打扰,在下贺知章,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李常安抬起头,看着他,“免贵姓沈,沈安。” 贺知章一愣。 沈安?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笑容满面地说:“沈公子,在下方才在楼上看见公子,只觉得公子气度不凡,心生仰慕,不知能否赏脸喝一杯?” 李常安看着他。 贺知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努力保持着笑容。 “沈公子?” 李常安忽然笑了,“好,请坐!” 贺知章大喜,连忙在他对面坐下。 阿铁警惕地看着他,豆沙也抬起头,黑豆眼直直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贺知章浑然不觉,热情地让小二添酒加菜,与李常安攀谈起来。 聊了几句,他越发惊讶。 这个少年,看着年纪不大,言谈举止却从容不迫。 聊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头头是道;聊起诗词文章,对答如流;聊起天下大势,虽然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不是普通的富家子弟,绝对不是。 贺知章心里越发肯定。 他试探着问:“沈公子是哪里人?来益州是探亲还是游玩?” 李常安看了他一眼,“北边来的,游玩。” 贺知章心里咯噔一下。 北边。 这个少年从北边来,长得像岳父大人,叫沈安,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但面上不显,只是笑道:“我与公子一见如故,在下岳家也是从北边过来的,我在益州城有处宅子,地方宽敞,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去府上歇几日?也好让在下尽尽地主之谊。” 李常安看着他。 贺知章满脸诚恳,李常安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豆沙在他脚边轻轻蹭了蹭。 “好啊。”他说。 贺知章大喜过望,他连忙起身,亲自引路。 阿铁背着包袱,抱着豆沙,跟在后面。 走出醉仙楼,穿过两条街,一座气派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朱门高墙,门前立着上马石,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两个大字:“贺府”。 贺知章亲自开门,引着李常安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二进院。 正堂里,一位女子正坐在那儿喝茶。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梳着堕马髻,容貌秀丽。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相公回来了?”她笑着起身,“今日怎么这么早——咦?” 她的目光落在李常安脸上。 愣住了。 李常安看着她,微微颔首。 沈清知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看看李常安,又看看贺知章。 再看看李常安,再看看贺知章。 然后她一把拉住贺知章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这人是谁?!” 贺知章小声道:“是我新认识的朋友,请来府上做客的——” “他长这样你往府里请?!”沈清知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知不知道他长得像谁?!” 贺知章心虚地咳了一声。 “知道!就是像岳父大人。” “你知道还请?!”沈清知瞪着他。 “你是嫌我爹不够乱是不是?!外面那些传言你没听说过?!都说我爹年轻时候风流倜傥,到处留情——” “清知!”贺知章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沈清知挣开他的手,气得脸都红了。 “我不管!这人来路不明,长得又跟我爹那么像,万一是我爹的私生子怎么办?!” 贺知章:“……” 他想说“夫人你想多了”,可看着李常安那张脸,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清知见他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我爹问清楚!” 说完,一甩袖子,跑了。 贺知章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他回头看向李常安。 李常安站在院子里,面色平静,正抬头看院中那棵老槐树。 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贺知章硬着头皮走回去,干笑两声:“沈公子,内人她……有些急事,失礼了。我先带公子去客房歇息?” 李常安收回视线。 “好。”他说。 贺知章如蒙大赦,连忙引着他往后院走。 豆沙跟在李常安脚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沈清知消失的方向。 【宿主,】007小声说,【刚才那个女人说什么私生子,她是不是误会了?】 李常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误会了。” 【那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李常安说,“等她自己发现,不是更有趣吗?” 007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你越来越坏了。】 李常安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新年快乐!祝大家马年行大运,万事皆顺意! 第86章 与此同时, 沈府。 沈清知气冲冲地闯进书房。 西南伯沈济舟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女儿一脸怒容地站在门口。 “清知?”他放下书, “怎么了?” 沈清知几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沈济舟被她看得发毛:“你干什么?” “爹。”沈清知开口,声音严肃, “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你在外面,有没有……那个……有没有什么……我不该有的兄弟姐妹?”她斟酌着措辞。 沈济舟愣住了。 他看着女儿,满脸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知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私生子?” 沈济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胡说八道!”他拍案而起,“我沈济舟一辈子清清白白,哪来的私生子!” 沈清知不信。 她盯着父亲的脸, 一字一句地说:“那今天贺知章带回府上的那个少年, 为什么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沈济舟愣住了。 “什么少年?” “一个从北边来的少年,长得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沈清知说,“贺知章那个没脑子的, 还把他请回家做客!我亲眼看见的, 那张脸,那个眉眼, 简直跟你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济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少年……多大年纪?” “十五六岁吧。”沈清知说, “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大的。” 沈济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十五六岁。 从北边来。 长得像他。 难道是瑞王殿下——李常安? 沈济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北疆战事刚结束, 瑞王坠崖的消息传遍天下。 据说陛下大怒,吐血之后亲率大军连下十城,打得北厥跪地求和。 太子性情大变, 扔下东宫的事务就要往北疆跑,被皇后硬拦了下来。 据说整个朝廷都在找瑞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找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找到。 而现在……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北边来,长得像他,出现在益州城? 沈济舟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爹?”沈清知看着他,“你怎么了?” 沈济舟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他说,“走吧,去贺府。” “现在?” “现在。” 沈济舟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等等。”他回头看着女儿,“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沈清知想了想:“听知章说,叫沈安。” 沈安。 李常安。 沈济舟闭了闭眼。 他心里已经有七八分肯定了。 可他还是要去看看。 万一是误会呢? 万一只是个长得像的普通人呢?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跟着女儿往贺府走去。 贺府,后院客房。 李常安正坐在窗边喝茶。 这间客房收拾得干净雅致,案上还摆着一盆水仙,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豆沙蹲在窗台上,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丫鬟婆子。 阿铁守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贺知章搓着手站在一旁,满脸堆笑:“沈公子,您看看这屋子可还满意?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李常安放下茶杯。 “很好,多谢贺公子款待。” “不敢不敢!”贺知章连忙摆手,“沈公子能赏脸来府上小住,那是我的荣幸!您先歇着,晚些时候我让人送晚膳过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那个叫沈安的在哪里?” 贺知章脸色一变。 是岳父大人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已经被推开。 沈济舟大步跨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落在窗边那个少年身上。 然后他愣住了。 李常安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沈济舟的瞳孔猛然收缩。 长大了,长开了,可那眉眼、那神情、那气度—— 沈济舟的腿忽然有些软。 李常安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叔公,许久不见。” 沈济舟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完了。 真是这位小祖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知跟在后头,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叔公? 这人管她爹叫叔公? 那他是…… 她猛地捂住嘴。 贺知章也愣住了,看看李常安,又看看岳父大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时间,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豆沙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最后还是李常安先开口。 “叔公怎么来了?” 沈清知知道自己误会了,脸腾地红了。 沈济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沈清知和贺知章对视一眼,乖乖退了出去。 阿铁看了看李常安,见李常安点头,也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沈济舟和李常安两人。 沈济舟走到李常安面前,盯着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深深叹了口气。 “殿下,”他苦着脸说,“您怎么在这儿啊?” 李常安眨眨眼:“来玩啊。” “玩?!”沈济舟的声音都变调了,“您知道朝廷现在为了找您,都乱成什么样了吗?!” 李常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知道啊,据说陛下连下十城,满朝文武都在找我。” 沈济舟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头疼。 “那您还在这儿喝茶?!” “不然呢?”李常安放下茶杯。 沈济舟一时语塞。 李常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叔公,您别急,我有分寸。” 沈济舟想说什么“您有分寸就不该假死”,可看着那张笑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殿下,您……是真的没事?” 李常安知道他在问什么。 坠崖,重伤,生死不明——这些消息传回京城,不知多少人夜不能寐。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沈济舟。 “叔公放心,我没事。腿伤养好了,肩上的伤也差不多了。阿铁护着我,一点事都没有。” 沈济舟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没事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想起一个更要命的问题。 “殿下,”他压低声音,“您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李常安想了想,“不知道,看心情。” 沈济舟:“……” “可能十天半个月。”李常安补充,“也可能更久。西南挺好玩的,我想多逛逛。” 沈济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十天半个月? 还更久? 朝廷那边都找疯了,这位小祖宗在这儿“看心情”? 他张了张嘴,想劝。 李常安先开口了。 “叔公,”他笑眯眯地看着沈济舟,“您不会出卖我吧?” 沈济舟一愣。 “您要是禀报上去,”李常安继续说,“父皇肯定派人来接我,可我不想回去。” 他顿了顿,“所以……您帮我保密,好不好?” 那语气,那笑容,那眼神—— 沈济舟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小狐狸盯上了。 不,不是好像,是确实被盯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蹲在窗台上的那只赤狐,又看了看眼前这只更大的“狐狸”。 忽然觉得心好累。 “殿下,”他艰难地开口,“您知道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啊。”李常安说,“所以您要小心点,别让父皇发现。” 沈济舟:“……” “再说了,”李常安补充,“您也不是欺君。您只是不知道我是谁。” 他看着沈济舟,眼神无辜。 “您只是招待了一个远方来的亲戚家的孩子,对不对?” 沈济舟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李常安又端起茶杯,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 “叔公,您放心,不会连累您的。我在益州玩够了就走,到时候您就当没见过我。” 沈济舟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明明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明明满朝都在找他,却还能坐在这儿,笑眯眯地喝茶,笑眯眯地说话,笑眯眯地让他“保密”。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慈宁宫那个瘦弱苍白的孩子。 如今八年过去,他长大了,可莫名地还是让人心疼。 沈济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您真是……” 他没说完,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常安只是笑。 沈济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殿下好好歇着,晚膳我让人送过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把这当自己家。” 李常安点点头,“多谢叔公。” 沈济舟推门出去。 门外,沈清知和贺知章正巴巴地等着。 见岳父大人出来,贺知章连忙凑上去:“岳父,那位公子是——” 沈济舟瞪了他一眼。 “闭嘴!跟我来。” 贺知章缩了缩脖子,乖乖跟上。 三人进了正堂,沈济舟挥退下人,关上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女儿女婿。 沈清知被他看得发毛:“爹,到底怎么了?那人是谁?” 沈济舟深吸一口气。 “清知,知章。” 两人竖起耳朵。 “今天的事,”沈济舟一字一顿,“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沈清知愣住了。 贺知章也愣住了。 “爹,”沈清知试探着问,“那人到底是谁啊?” 沈济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瑞王殿下。” 沈清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贺知章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瑞、瑞王殿下?!”贺知章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坠崖的瑞王殿下?!” “闭嘴!”沈济舟低声呵斥,“你想让全府都知道吗?!” 贺知章连忙捂住嘴。 沈清知已经彻底懵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院子里说的话——“万一是我爹的私生子怎么办”。 私生子? 那是当朝瑞王! 皇后的亲生儿子! 皇帝的嫡子! 太子的亲弟弟! 她居然以为那是她爹的私生子?! 沈清知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贺知章也好不到哪去。 他想起自己在酒楼里“搭讪”的过程—— 他居然把当朝瑞王“拐”回家了?他的腿又开始发软。 沈济舟看着这两个不争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知章。”他开口。 贺知章一个激灵:“在!” “你是怎么把殿下请回来的?”贺知章老老实实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从在醉仙楼看见李常安,到上前搭话,到邀请来府上做客…… 沈济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的意思是,你看见一个长得像我的少年,二话不说就上去搭讪,然后直接把人请回家了?” 贺知章咽了口唾沫:“是……” “你都没查查他是什么人?” “他……他说是来游玩的……” “他说是来游玩的你就信?!” 贺知章不敢说话了。 沈济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累。 心累得不想说话。 他摆了摆手。 “滚!让我静静。” 贺知章如蒙大赦,拉着沈清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沈清知又回头。 “爹,”她小声问,“那殿下要在咱家住多久?” 沈济舟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他说,“看心情。” 沈清知:“……” 贺知章:“……”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 沈济舟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殿下让他保密,他答应了。 可那是欺君之罪啊。 不禀报,就是欺君。 禀报了,就得罪了殿下——而且得罪的不是普通的皇子。 那是皇后亲生的嫡子。 那是太子拼了命也要找的弟弟。 那是皇帝为了他连下十城的宝贝儿子。 那是满朝文武都想让他登基的瑞王啊! 这种人,将来会是什么? 沈济舟不敢想。 但他知道,得罪不起,真的得罪不起。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啊殿下,”他喃喃道,“您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可沈济舟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与此同时,后院客房。 李常安靠在窗边,抱着豆沙,晒着太阳。 【宿主,】007小声说,【那个西南伯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嗯。”李常安说,“他确实很为难。” 【那你还要他保密?】 “不然呢?”李常安说,“他要是禀报上去,我就得回去了。” 李常安揉了揉豆沙的脑袋。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西南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没有北疆的风雪,没有京城的喧嚣,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真好!他想多待一阵子。 至于沈济舟会不会禀报—— 他笑了笑,不会的。 那位叔公,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打了个哈欠,抱着豆沙,靠在窗边,慢慢睡着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入夜,沈济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闭眼,就是李常安那张笑脸。 “叔公,您不会出卖我吧?” “您帮我保密,好不好?” 那语气,那笑容,那眼神——他越想越头疼。 不禀报,欺君。 禀报,得罪未来的天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难的题? 沈济舟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他忽然想起今天李常安说的那句话。 “我没事,腿伤养好了,肩上的伤也差不多了。”说得轻描淡写。 可那是坠崖啊!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怎么可能没事? 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可他不说。 沈济舟忽然有些心软,那孩子,只是想歇歇而已,只是想在外面多玩几天而已,有什么错呢?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忽然做了决定,不禀报了,就当他没见过,就当他不知道,就让那孩子,在外面多玩几天吧。 至于欺君之罪…… 他苦笑了一下,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那位小祖宗说了,不会连累他的。 第87章 李常安在贺府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七天,这七天里,他过得简直像神仙。 每天睡到自然醒, 醒了就有热腾腾的早膳送来——鸡丝粥、小笼包、水晶烧卖、桂花糕,换着花样来,不带重样的。 吃完早饭,抱着豆沙在院子里晒太阳。 晒够了,就去街上逛。 益州城的大街小巷, 他这七天逛了个遍。 东市的杂货铺子,西市的绸缎庄,南市的古玩店,北市的书肆——他一家一家地逛,遇到好玩的小玩意儿就买下来,也不问价钱, 反正沈济舟给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 “叔公给的, 不花白不花。”他是这么跟007说的。 【宿主,你这是啃老。】 “啃老?”李常安挑眉,“叔公是我长辈, 给我点零花钱怎么了?” 007说不过他, 只能哼哼两声。 豆沙倒是很高兴,每次出门, 它都蹲在李常安肩头, 毛茸茸的大尾巴晃来晃去,引来无数目光。 “哎呀, 这只狐狸真好看!” “是狸奴吗?不像啊……” “那是赤狐!我在京城见过!瑞王殿下就有一只!” 李常安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豆沙在他肩上“吱”了一声, 好像在说:瞧,我多有名。 【宿主,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李常安在心里说,“他们只知道瑞王有一只赤狐,又不知道瑞王长什么样。” 【也是哦。】007恍然大悟。 “所以啊。”李常安慢悠悠地说,“我就算站他们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里摇着折扇,活脱脱一个富贵闲人。 谁会把这样的纨绔子弟,和那个在北疆打仗的瑞王联系在一起?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下午,李常安正在茶楼里听说书。 说书先生讲的是北疆大捷的故事。 “……话说那瑞王殿下,年方十五,便亲率大军出征北疆!那一日,风雪漫天,北厥可汗阿史那罗率三万铁骑压境,眼看大晟军就要抵挡不住——只见瑞王殿下立于阵前,手持麒麟旗,大喝一声:‘天佑大晟!’”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话音刚落,天上忽然降下一道金光!那金光直直落入北厥军中,轰然炸开!你道那是什么?那是天火!是上天降下的神罚!” 茶楼里一片惊呼。 李常安端着茶杯,嘴角微微抽搐。 天火? 那明明是他做的火药,可这帮人传得跟神话似的。 “那天火一炸,北厥军死伤无数!剩下的将士一看,哎呀妈呀,这是神迹啊!纷纷丢下刀剑跪地求饶!阿史那罗想要逃走,却被瑞王殿下一箭射落马下!” 说书先生越说越起劲。 “陛下龙颜大悦,亲率大军乘胜追击,连下十城!北厥王庭震动,派使者求和,愿割地赔款,送质子入朝!这一仗,打得北厥三十年不敢东顾!” 茶楼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有人高声问:“那瑞王殿下如今何在?” 说书先生叹了口气。 “瑞王殿下……在最后一战中,为掩护大军,坠崖失踪了。” 茶楼里一片惋惜之声。 “可惜啊可惜……” “那样的英雄人物,怎么就……” “听说陛下吐血了,太子也疯了,满天下都在找……” 李常安默默喝着茶,面不改色。 豆沙蹲在他旁边,埋头啃着一块点心,浑然不知他们说的就是身边这个人。 【宿主,】007小声说,【他们把你夸成神仙了。】 “嗯。” 【你就不心虚吗?】 “我为什么要心虚?那火药确实是我做的,仗也确实打赢了。他们爱怎么传怎么传。” 【……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李常安没理它。 他放下茶杯,扔下一块碎银子,抱起豆沙,慢悠悠地走出茶楼。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眯了眯眼睛,这样的日子,真好。 又过了几天,沈清知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来找李常安了。 李常安正在院子里喂鱼,贺府后花园有个小池塘,养着几十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游来游去好看得很。 豆沙趴在池边,盯着那些鱼,蠢蠢欲动。 “豆沙。”李常安头也不回,“不许抓。” 豆沙“吱”了一声,尾巴耷拉下来,乖乖趴着不动。 沈清知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站在月亮门边,看着那个喂鱼的少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那个……殿下。” 李常安回头看她。 沈清知被他看得有些紧张,绞着手指,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常安先开口了。 “清知小姨,”他说,“叫我沈安就好。” 沈清知愣了一下。 沈安? 不是殿下? 她小心翼翼地问:“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常安继续喂鱼,“在您这儿,我就是沈安。一个从北边来的远房亲戚。” 沈清知走近几步,小声问:“那……李公子,您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吃得好睡得好,比在北疆强多了。” 沈清知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爹说的话——这位殿下是从北疆战场上下来的,坠过崖,死里逃生。 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贵小公子,哪有半点战场上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好奇,“李公子,北疆那边……真的像说书先生说的那样吗?” 李常安看了她一眼。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清知想了想:“真话。” 李常安把最后一把鱼食撒进池塘,拍了拍手。 “真话就是,打仗不好玩。” “不好玩?” “嗯!会死人,会受伤,会冷,会饿,会害怕。一点都不好玩。” 沈清知愣住了。 她以为会听到什么英雄故事,什么传奇经历。 可他说的是——不好玩。 李常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过,打赢了还是挺痛快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特别是看着那些想杀你的人,灰溜溜地逃走。” 沈清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杀气,不是锐气,像是经历过太多,所以什么都看淡了。 她忽然有些心疼,明明才十五岁。 “李公子,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常安收回视线。 “打算?”他想了想,“先在西南玩一阵子。然后……再说吧。” 他弯腰抱起豆沙,揉了揉它的脑袋,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 “反正不着急。”他说,“日子还长着呢。” 沈清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您好好玩,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李常安点点头。 “多谢清知小姨。” 沈清知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她说,“明天城里有个灯会,很热闹的。李公子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 李常安眼睛亮了亮。 “灯会?” “嗯。”沈清知说,“正月十五还没到,但益州城每年这时候都有预演,叫‘试灯’。满城的花灯都挂出来,比元宵节还热闹。” 李常安想了想。 “好!去看看。” 第二天傍晚,益州城果然热闹起来了。 李常安带着阿铁和豆沙,走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 满街都是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还有做成各种人物形状的彩灯,挂满了街道两旁的屋檐。 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说笑着,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小吃的摊贩挤满了街角。 豆沙趴在李常安肩头,眼睛都看直了。 【哇,好漂亮!】007也兴奋起来。 【宿主,你看那个!那个会转的!还有那个!那个像凤凰的!还有那个——】 李常安没理它,只是慢悠悠地走着。 他买了一个兔子灯,提在手里。又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阿铁跟在后头,手里捧着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剥,剥好了递给李常安。 “公子,吃。” 李常安接过栗子,放进嘴里,糯糯的,甜甜的,还带着糖的焦香。 他眯了眯眼睛,真好吃。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李常安挤过去一看——是个猜灯谜的摊子。 一盏巨大的走马灯下,挂满了写着谜面的纸条,猜中一个,能得一盏小灯笼。 摊主是个老头,正笑眯眯地看着围观的人。 李常安来了兴致。 他挤到前面,随手摘下一张纸条。 “一点一横长,口字在中央,大口不封口,小口里面藏。” 他念出来,“打一字。” 他想了想,“高。”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公子好才思!正是‘高’字!” 他摘下一盏兔子灯递给李常安,“这是彩头!” 李常安接过灯,转身递给阿铁。 阿铁捧着灯,憨憨地笑。 李常安又摘了一张。 “有土能种庄稼,有水能养鱼虾,有人不是你我,有马走遍天下。” 他念道,“打一字,也。 摊主的眼睛瞪大了。 “公子好快的反应!”他又摘下一盏灯递过去。 李常安接过,继续猜。 一连猜了十几个,个个都对答如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摊主的脸都笑僵了——不是高兴的,是心疼的。 再猜下去,他的灯笼就要被赢光了。 李常安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够了,剩下的,留给别人吧。” 他把手里的灯笼分给旁边几个眼巴巴看着的小孩,转身挤出人群。 阿铁捧着那堆灯笼,一脸茫然。 “公子,这些……怎么办?” 李常安回头看了一眼。 “送人,你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分给路上的人。” 阿铁想了想,憨憨地点点头。 他把灯笼分给路边的孩子,一人一个。 孩子们欢呼着跑开,笑声洒了一路。 李常安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欢快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宿主,】007小声说,【你好像很开心。】 “嗯。”李常安说,“挺开心的。” 【那就好。】007也笑了,【你开心就好。】 李常安抱起豆沙,继续往前走。 满街的花灯映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半个月。 李常安把益州城逛了个遍,又把周边的几个县也逛了个遍。 他去过青城山,看过道观的晨钟暮鼓。 他去过都江堰,看过李冰父子的千秋功业。 他去过峨眉山,看过金顶的云海日出。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慢悠悠地逛,慢悠悠地吃,慢悠悠地看。 豆沙跟着他,也玩得不亦乐乎。 阿铁跟着他,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沈济舟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问,问殿下还有什么需要的,问殿下玩得开不开心,问殿下打算什么时候…… 后半句他没敢问出口。 李常安每次都说:“挺好,不用,再等等。” 沈济舟收到回话,就叹一口气。 叹完气,继续好吃好喝地供着。 这天,李常安刚从青城山回来,正在屋里歇着。 豆沙趴在他腿上,呼呼大睡。 阿铁在门口守着,像个门神。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知章的声音响起:“殿下!殿下在吗?” 李常安皱了皱眉。 这些天,贺知章从来不敢这么冒失地来找他。 出什么事了? 他起身,打开门。 贺知章站在门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声音发颤,“殿下,出大事了!” 李常安心头一跳。 “什么事?” 贺知章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口。 李常安看着他,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说。”他说。 贺知章深吸一口气。 “京城来消息了,”他说,“陛下……病危。” 李常安愣住了。 “什么?” 贺知章的声音发着抖:“陛下从北疆回来后,就一直病着,太医说是急怒攻心,伤了根本。本来养养也就好了,可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就……” 他说不下去了。 李常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豆沙醒了,抬起头看着他,“吱”了一声。 病危? 【宿主,宿主!】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惊慌,【宿主你没事吧?】 李常安回过神,他看向贺知章。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 从京城到益州,八百里加急要跑七天。 也就是说,父皇现在—— 李常安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叔公呢?” “岳父大人在前厅,”贺知章说,“正等着您。” 李常安点点头,他把豆沙放下,整了整衣袍,“走。” 他大步往外走,阿铁默默跟在后头,豆沙小跑着跟在脚边。 贺知章连忙跟上。 穿过一道道月洞门,走过一条条回廊,来到前厅。 沈济舟正站在厅中,背对着门口。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殿下,“您……都知道了吧?” 李常安点点头。 沈济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李常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西南的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白,风还是很轻。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叔公,帮我准备一下。” 沈济舟看着他。 李常安说道:“最快的马,我要回京。” 沈济舟点点头,“已经备好了,就在府门外。” 他看着李常安,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殿下,一路保重!” 李常安点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说道:“叔公,这些天,多谢您了。” 沈济舟摇摇头。 “殿下说什么呢,这都是应该的。” 李常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阿铁跟在后头,豆沙小跑着跟着。 沈清知和贺知章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 第88章 李常安用了七天, 从益州赶回京城。 七天里,他换了八匹马。 阿铁跟在后头,豆沙被他裹在怀里, 用披风紧紧包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黑豆眼一直盯着他,偶尔“吱”一声。 第七天深夜,京城的城门出现在视野中。 李常安勒住马,望着熟悉的城楼。 月黑风高, 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悬起,护城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城楼上,火把通明,士兵来回巡逻。 李常安策马上前。 “站住!”城楼上传来厉喝,“何人深夜闯城?!” 李常安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开门!” 城楼上的士兵愣住了。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一个校尉探出头来,借着火把的光往下看。 看见那张脸,他浑身一震。 “殿、殿下?!” 李常安没有说话。 校尉转身就跑。 片刻后, 一个身影出现在城楼上, 正是镇国公世子——迟宴。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个人,瞳孔猛然收缩。 “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 李常安抬头看着他, “开门, 我要进城。” 迟宴深吸一口气,厉声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吊桥缓缓放下, 城门吱呀打开。 李常安策马冲进去。 迟宴已经下了城楼,迎上前来。 他一把抓住李常安的马缰,眼眶通红。 “殿下, 您还活着……您真的还活着……” 李常安看着他,“父皇怎么样了?” 迟宴的脸色一僵。 “陛下……昏迷七天了,太医说,就这几天了。” 李常安点点头,“朝中呢?” 迟宴沉默了一瞬。 “全乱了。” 他压低声音,快速禀报:“太子殿下守在乾清宫,寸步不离。可大皇子和四皇子那边……已经串联了好几位大臣,说太子殿下‘监国无方’,要另立贤能。” “六皇子没什么心思,可他母妃惠妃是武将世家,底下人也推着他往前凑。” “几位阁老各怀心思,尚书们站队的站队,观望的观望。今天这个联名上书,明天那个弹劾政敌,朝会吵成一团,什么事都议不成。” 他顿了顿,咬牙道:“再这么下去,不等陛下……朝廷自己就先垮了。” 李常安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问:“他们现在在哪?” “乾清宫。” 李常安点点头:“回宫!” 乾清宫,寝殿外,灯火通明。 太子李常宸站在廊下,脸色憔悴,眼下青黑一片。 他身后是几位阁老和东宫的属官。 对面,大皇子李常川负手而立,身边站着七八个朝臣,一个个神情激动。 四皇子李常轩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身边也有几个人,只是不多。 六皇子李常远缩在角落里,满脸不知所措,被几个武将围着,正在低声劝说什么。 一个御史正扯着嗓子喊:“……太子殿下监国七日,朝政混乱,百官离心!如此才能,如何继承大统?!臣请另择贤明!” 东宫属官立刻反击: “放肆!陛下尚在,尔等就想另立新君,这是谋反!” “谋反?我等是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 “为了社稷?分明是投机钻营!” 两边吵成一团,唾沫横飞。 大皇子李常川站在一旁,他身后一个礼部侍郎凑上来低声道:“殿下放心,今夜之后,太子之位必动。” 大皇子微微颔首,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四皇子那边,一个幕僚也在低声说着什么。 四皇子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一直盯着太子,不知在想什么。 六皇子身边,一个武将正苦口婆心地劝:“殿下,您不能再躲了!您看看大皇子和四皇子,哪个不是在往前冲?您再不站出来,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六皇子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我、我不想争……小八会回来的……” “小八?瑞王殿下?”那武将叹气,“殿下,瑞王已经……唉,您得为自己打算啊!” 六皇子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就在这时,大皇子忽然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看着太子,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太子殿下,臣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常宸看着他:“讲。” 大皇子摇头叹息:“殿下仁厚,臣弟一向敬服,可这监国七日,朝政确实……唉,臣弟不忍直言,只是为江山社稷计,殿下是否该……退一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逼宫。 太子身后的东宫属官们脸色齐变,正要反驳,却听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月光下,一个少年大步走来。 他面色苍白,衣袍上还带着千里奔袭的泥土可那双眼睛,清亮如星。 是瑞王李常安。 李常安,他还活着。 太子李常宸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小八”,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眼泪,先涌了出来。 大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身后的那些朝臣,一个个像见了鬼一样,目瞪口呆。 刚才还在给他出谋划策的礼部侍郎,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四皇子李常轩的瞳孔猛然收缩,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身边的幕僚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愕、惶恐。 六皇子李常远直接愣住了,然后眼眶瞬间红了。 他身边的武将们也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常安穿过人群,走到他们面前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然后开口:“吵啊!怎么不吵了?” 没人敢说话。 李常安看着大皇子:“大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让太子退一步?” 大皇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 李常安没给他机会:“父皇昏迷七天,你做了什么?” “你串联朝臣,拉拢党羽,在乾清宫门口逼太子退位——” 他顿了顿:“就这点出息?” 大皇子的脸涨得通红:“李常安,你——” “我什么?” 李常安看着他:“我给你机会了,我不在的这半个月,机会摆在你面前,你随便拿。” “可你呢?” “除了拉帮结派、勾心斗角,你还会什么?” “你拿得出治国方略吗?你镇得住边关将士吗?你让天下百姓服你吗?” “你站在这里,口口声声说太子‘监国无方’——那你倒是拿个有方的出来啊!” “你除了会动嘴皮子,还会什么?!” 大皇子的嘴唇哆嗦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朝臣,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刚刚出声的礼部侍郎已经缩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李常安看着他们,冷笑一声。 “你们,跟着他干什么?他能给你们什么?” “他连怎么治国都不知道,你们跟着他,是想把大晟往沟里带吗?” 那几个朝臣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李常安转向四皇子:“四哥。” 四皇子抬起头,李常安看着他。 “你,更让我失望。” 四皇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算得上文武双全,但是又如何?” “你那些阴谋诡计,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你以为我不知道?” “大皇子做的那些,背后是谁在推?是谁在出谋划策?是谁在借刀杀人?” 四皇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李常安继续说:“你这么多年毫无长进,还是老样子。躲在后面,让别人冲锋陷阵,自己在暗处算计。” “大哥在前面跳,你在后面推。他成了,你分一杯羹,他败了,你全身而退。多聪明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可你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出什么了?!” “朝政乱了,你不出来收拾。边关告急,你不出来领兵。百姓受苦,你不出来赈济。” “你只顾着争权!” “你只顾着算计!” “你他妈的是皇子!不是市井小人!” 这一声爆喝,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四皇子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李常安说的是对的。 他那些小心思,那些算计,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谋划—— 在这一刻,全都被撕开了,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身后的那几个朝臣,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后挪了挪。 其中一个直接转身,站到了……八皇子身后。 李常安没再看他,他转向六皇子:“六哥。” 六皇子缩了缩脖子,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李常安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六哥,你知不知道,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六皇子愣住了。 “你胆小,我知道。” 李常安说,“从小你就胆小,缩在角落里,什么都不敢争,什么都不敢抢。” “可你知不知道,你越缩,别人就越想推你?” “你越躲,别人就越觉得你有机可乘?” 他指向六皇子身边那几个武将:“你看看他们。他们是谁?是你母妃娘家的旧部,是跟着你外公出生入死的老将。他们推你出来,是为了害你吗?” 那几个武将低下了头。 李常安继续说:“他们是为了你好!他们怕你吃亏!他们怕你被人欺负!” “可你呢?你缩在角落里,满脸不知所措。他们劝你,你不敢听。他们推你,你不敢动。他们说什么,你都只会‘嗯嗯啊啊’地应付。”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他们有多寒心?” 六皇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 那几个武将看着,眼眶也红了。 李常安最后看向太子。 李常宸站在那里,满脸泪痕,却一句话都没说。 李常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太子,你是储君,父皇把朝政交给你,不是让你在这儿跟人吵架的。” “他们闹,你镇着。他们吵,你压着。他们要逼宫——” 他顿了顿:“你不会动手吗?” 李常宸愣住了:“我……小八……” 李常安冷笑:“大哥刚才说什么?让你退一步。他那是商量吗?他那是逼宫!” “四哥在背后干什么?他在等着渔翁得利!” “六哥虽然没争,可他身边的人在推他,他就该站出来说一句‘我不争,都给我消停’——他说了吗?” 李常宸沉默了,李常安看着他。 他指向大皇子,指向四皇子,指向他们身后那些朝臣。 “还有,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压不住他们?” “因为你只会动嘴!你倒是动手啊!” “禁军在你手里,东宫六率在你手里,满朝正统在你手里——你怕什么?!” “你要么就别动,以德服人。可你以德服人了吗?没有!他们根本不服你!” “你要么就动手,以绝后患。斩草除根,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动歪心思!” “可你呢?人也没压住,还留下话柄——‘太子不仁’、‘太子无能’!” 他看着太子,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才是最蠢的?” 李常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李常安说的是对的,这半个月,他的确没有心思管这些兄弟们。 李常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视线。 他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身上。 明明才十五岁,明明满身风尘,明明脸色苍白得像纸—— 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你们争,争了半个月,争出什么了?” “朝政乱了,军心散了,百姓慌了。” “北厥刚打了胜仗——不,是我打的胜仗,跟你们没关系——他们正等着看我们内斗。南诏蠢蠢欲动,其他国家也不消停。” “你们倒好,窝里斗得欢。” 他看着那几位皇子,一字一句道:“一群废物!” 大皇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常安!你——” “我什么?”李常安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父皇把江山交到你们手里,你们接得住吗?接不住,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大皇子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身后那些朝臣,已经没人站在他身边了,全都退了,退得远远的,四皇子那边也是。 几个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默默走到了八皇子身后。 六皇子身边的武将们,虽然没有动,但看着李常安的眼神,已经变了,变得……狂热。 李常安不再看他们,他转向那些朝臣。 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全都在。 他开口:“吏部。” 吏部尚书一愣,连忙上前:“臣在。” “这半个月,官员考核停了吗?该升的升了吗?该贬的贬了吗?” 吏部尚书额头冒汗:“这……因为朝局动荡,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你就等着?”李常安看着他。 “官员考核停了,吏治就乱了。吏治乱了,天下就乱了。你不知道?” 吏部尚书低下头:“臣知罪。” “现在去办,该升的升,该贬的贬,三天之内,把结果报上来。” “是!” “户部。” 户部尚书连忙上前。 “北疆的军饷,发了没有?” “发、发了……” “发了多少?够不够?有没有克扣?” “这……臣回去就查!” “查什么查?你户部尚书不知道军饷发了多少?” 李常安盯着他,“你是想等出了事再查吗?” 户部尚书腿都软了:“臣知罪!臣立刻去办!” “兵部。” 兵部尚书上前。 “北疆战事刚结束,将士们的封赏呢?” “正、正在拟……” “正在拟?”李常安冷笑,“打了胜仗,封赏不发,你想让将士们寒心吗?” 兵部尚书额头冷汗直冒:“臣明日就呈报!” “今日,现在就去拟,拟好了送来。” “是!” 李常安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问过去。 每个尚书都被问得满头大汗,连连称是。 问完之后,他最后道:“紧急的事情,依照惯例先办,不能解决的,六部加宗亲,投票表决,当场出结果,当场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如果有人拖延——脱下官袍,滚出朝堂,三代之内,不许科考。” 全场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应道:“臣……遵旨。”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臣遵旨。” “臣遵旨。” 李常安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让开!我要见父皇。”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穿过人群,走进寝殿。 身后,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问:“那……那咱们还争吗?” 没有人回答。 争什么?正主回来了。谁还敢争?《 》 【正文完结】 第89章 皇帝寝殿里, 药味浓郁,李常安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李弘躺在那里,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李常安在榻边坐下。 李弘忽然睁开眼睛,看见李常安的那一刻,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小八……你回来了……” 李常安点点头:“嗯, 回来了。” 李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才说道:“好,回来就好。”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朕……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李常安没有说话, 李弘看着他, 目光里有愧疚,有悔恨,有心疼, 有欣慰。 “小八, 朕对不起你。” 李常安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李弘继续说:“上辈子的事……对不起。” 他看着李常安,眼眶有些发红。 “小八, 朕错了。” “朕不该听信谗言, 不该不信你。” “朕不该让人害你,不该……不该让你受那些苦。” “朕两辈子, 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李常安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下令将他千刀万剐的人。 “李弘, 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李弘的手僵了一下。 李常安继续说:“上辈子的事,我记得,那三千六百刀,每一刀都记得。” “我没有办法假装那些事没发生过。” 李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抓着李常安的手。 李常安看着他,顿了顿。 “但是伦理上,你永远是我的父皇,史书上会有你的名字。” 李弘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弘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中,他的手却还死死抓着李常安的手,不肯松开。 夜里,皇帝李弘召集了所有重臣,太子、大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八位阁老,六位尚书,数十位宗亲全都跪在寝殿外。 李常安守在榻边,看着李弘用最后一点力气,在传位诏书上盖上玉玺。 上面写着一行字——“皇八子李常安,秉性端凝,才德兼备,克肖朕躬。追溯祖训,深思社稷,惟此人君,堪托神器。著传位于皇八子,嗣皇帝位。” 太子李常宸跪在最前面,看见那行字,眼眶红了,却没有半分不甘。 他抬起头,看着李常安,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有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 大皇子跪在后头,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可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四皇子低着头,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六皇子偷偷抹眼泪。 八位阁老交换着眼神,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瑞王登基,大晟,有救了。 李弘盖完玉玺,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靠在榻上看着李常安,眼睛慢慢闭上,手从李常安手中滑落。 李常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寝殿里静得可怕,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崩——!” 哭声,瞬间响起。 李常安却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榻上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恨吗?早就不恨了。 原谅吗?做不到。 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新皇登基,年号“承平”。 瑞王李常安,年十五,继皇帝位。 这一日,朝堂上跪满了人,前太子李常宸跪在最前面,手捧玉玺,高高举起。 “请陛下登基!” 身后,群臣齐声高呼:“请陛下登基!” 大皇子跪在人群中,低着头,脸色铁青。 他身旁,那些曾经追随他的朝臣,一个个离他远远的,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他。 四皇子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眼底深处的失落不甘瞒不住李常安。 六皇子红着眼眶,偷偷看着小八。 而其他大臣——一个个满脸喜色,激动得浑身发抖。 一位阁老出列,声音都在发颤:“陛下登基,实乃天佑大晟!臣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群臣齐声附和:“臣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常安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大皇子,扫过四皇子,扫过那些曾经想争、如今却只能跪着的人。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大皇子低着头,拳头握得死紧,可他知道——这辈子,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新皇登基,年号承平。 第一天上朝,群臣早早就在殿外候着。 天还没亮,他们就到了。没人敢迟到,没人敢告假,一个个站得笔直,神情肃穆。 ——毕竟月前这位小祖宗发飙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辰时正,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群臣跪伏,李常安从后殿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十二旒冕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可他的神情——怎么说呢,不像来上朝的,像来遛弯的。 他怀里抱着豆沙,豆沙也穿着特制的小龙袍,金线绣的,尾巴那里还开了个洞,好让它的大尾巴能露出来。 一人一狐,优哉游哉地走上御阶,然后在龙椅上坐下。 豆沙蹲在他膝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群臣,眼神睥睨,“吱”地一声。 李常安揉了揉它的脑袋,说道:“都起来吧。” 群臣起身,然后开始偷偷打量这位新帝。 毕竟月前夜里那一幕,他们还记得清清楚楚,陛下站在月光下,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骂过去的魄力,实在让他们不敢生成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李常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愣着干什么?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群臣一愣,就这么……开始了? 一个老御史率先反应过来,出列启奏:“臣有本奏!北疆战后事宜,急需户部拨款……” 李常安点点头说道:“户部。”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陛下,臣在。” “拨款的事,你们商量着办。” 李常安说,“按惯例来,别太抠,也别太松。三天之内拿出章程,给朕看一眼就行。”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是!”他连忙应道。 又一个大臣出列:“臣有本奏!江南水患,急需赈灾……” “工部,户部,你们俩商量。” 李常安说,“该怎么赈怎么赈,别拖,别贪。出事了朕找你们。” 工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对视一眼,齐齐应道:“是!” 又一个:“臣有本奏!科举在即,考官人选……” “礼部定,定好了报上来,朕盖个章。” 礼部尚书:“……” 这就完了? 他以为新帝登基,怎么也得折腾几轮,没想到这么干脆。 接下来,一个个大臣出列启奏,一件件事情报上来,李常安听完,要么直接拍板,要么让相关部衙去办,要么让他们商量着来。 从头到尾,没有废话,没有拖延,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再议”。 不到半个时辰,早朝就结束了。 群臣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这就……完事了? 他们准备了三天三夜的奏对稿,背得滚瓜烂熟的谏言,一个个都没用上? 李常安抱着豆沙站起来,问道!“没事了?没事就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他转身就走,走到殿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几位皇子。 大皇子、四皇子、六皇子,还有太子——现在该叫二皇兄了,全都站在队列里,神情复杂。 李常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几位皇兄,别站着啊,跟朕来。” 几位皇子心里一紧,他们跟着李常安,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一处偏殿。 偏殿里摆着几张案几,堆满了奏折。 李常安指了指那些奏折,说道:“这些,是今天要批的。” 几位皇子愣住了。 “你们帮朕批。”李常安说。 大皇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李常安!你——” “我什么?你想抗旨不成!嗯……大皇兄不是想治国吗?朕给你机会。” “这些奏折,都是各地送上来的。有请安的,有要钱的,有告状的,有求官的——你慢慢批,批好了朕看。” 大皇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羞辱我!” “羞辱?”李常安挑眉,“朕把国事交给你办,这叫羞辱?那你想干什么?继续串联朝臣,逼宫夺位?” 大皇子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常安转向四皇子。 “四哥,你也来。” 四皇子的脸色也很难看,却没有说什么。 “还有六哥,你也别躲了,过来帮忙。” 六皇子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不会……” “不会就学,学不会就一直学,学到会为止。” 他最后看向前太子——二皇兄李常宸。 “二皇兄,你监过国,有经验,你带着他们批。” 李常宸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红。 “小八……” “别叫小八,叫陛下。” 李常宸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是,陛下。” 李常安点点头。 “好好干,批完了,晚上朕请你们吃火锅。” 说完,他抱着豆沙,转身就走。 留下几位皇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很久,大皇子才咬牙切齿地开口:“活我们干了,名声他得了,干不好,就有名头砍了我们,他、他这是把我们当苦力使?!” 李常宸看了他一眼:“不然呢?你还想干什么?” 大皇子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李常宸说的是对的。 他们还能干什么? 争?争不过。 闹?闹不起。 造反?那是找死。 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听话,好好干活。 李常宸叹了口气,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本奏折。 “开始吧。”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几位皇子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大皇子——负责批阅各地奏折。你不是想治国吗?来吧,让你治个够。每天上百本奏折,批不完不许吃饭。 四皇子——负责核查各地账目。你不是喜欢算计吗?来,算账吧。户部的账,工部的账,各地的税赋——一笔一笔算清楚,错一处就重新来过,不许回府。 六皇子——负责巡查京城治安,这活他自己也喜欢,至少不用天天坐着看奏折。 二皇子李常宸——监过国的人,有经验,带着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干活。出错了找他,偷懒了找他,吵架了也找他。一个月下来,李常宸瘦了十斤,头发都白了几根。 几位皇子叫苦不迭,可又不敢反抗。 因为李常安说了:“不想干?行啊。那就去修皇陵,修三年,三年之后再来问朕让不让你们干。” 修皇陵?那还不如干活呢。 于是他们只能咬着牙,继续干。 大臣们也没能幸免,六部尚书,每天都会随机抽查到御前汇报工作。不是早朝那种汇报,是一对一的、详细的、深入的汇报。 李常安听汇报的方式也很特别,他躺在榻上,豆沙趴在他肚子上,一人一狐都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在听还是睡着了。 可你要是敢糊弄他—— 他会忽然睁开眼睛,问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数字,和三天前报的不一样。怎么回事?” “北疆的军饷发了八十万两,你说是按惯例。可朕记得惯例是七十五万两。多出来的五万两,哪来的?” 吓得大臣们腿都软了。 时间一长,大家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别偷懒,别耍滑,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陛下其实是很好说话的。 不骂人,不扣俸禄,不罚站,不廷杖。 该批的奏折,他看两眼就批了,该拨的款,他说一声就拨了,该升的官,他点点头就升了。 比先帝在位时,轻松多了,渐渐地,大臣们也不怕了。 该干嘛干嘛,干完了就回家抱孩子。 至于那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事——谁还有心思干那个? 我们这位陛下把所有人都当牛马使唤,每月都有新的政令、新的花样、新的考核。 这天下午,李常安躺在御花园的躺椅上晒太阳,豆沙趴在他旁边,也在晒太阳。一人一狐,都眯着眼睛,舒舒服服的。 不远处,大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九皇子正在吭哧吭哧地搬东西,是刚送来的几箱奏折。 李常宸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册子,正在登记。 “这一箱是山东的,这一箱是江南的,这一箱是……川蜀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川蜀的奏折怎么这么多?” 大皇子没好气地说:“你问我?我哪知道!” 四皇子面无表情地搬着箱子,一声不吭。 九皇子抱着一个小箱子,踉踉跄跄地走,嘴里嘟囔着:“好重……好重……” 李常安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起。 过了一会儿,李常宸登记完了,走过来。 “陛下,奏折都搬进去了。今天这一批,大概有两百多本。” 李常安点点头:“辛苦二皇兄了。” 李常宸愣了一下,这些天,李常安从没对他说过“辛苦”。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辛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常安看着他:“二皇兄,你恨我吗?” 李常宸愣住了。 “恨?我……我为什么要恨你?” “我把你的太子之位夺了,让你每天累死累活的落不到好。” 李常宸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小八,我不恨你。这半个月,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半个月。” 李常安看着他。 李常宸继续说:“以前当太子的时候,我每天提心吊胆,怕父皇不满意,怕大臣们不服,怕兄弟们使绊子。每天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松。” “可现在……”他笑了笑。“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干活就行,干完活,吃饭,睡觉。第二天接着干,虽然累,可心里踏实。” 他看着李常安,眼眶有些发红。 “小八,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做点什么,弥补你。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你这辈子,让我帮你干活——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李常安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望着天上的云——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撒花![撒花][撒花] 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么么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