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船在西朔边境一处码头靠岸时, 已经是三天后。
李常安被换上西朔的衣裳,裹在贺兰朔宽大的斗篷里,由乌恩抱着下了船。码头上早有马车等候,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
路上走了三天,颠簸得李常安骨头都快散架。
贺兰朔倒是尽心照顾,每顿都让人准备热食,夜里还亲自检查他有没有踢被子。
【宿主,这贺兰朔对你真够上心的。】007嘀咕, 【要不是他绑架了你,我都要以为他是你亲叔叔了。】
李常安没接话,他靠在马车角落,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西朔的景色与大晟截然不同,群山连绵,城墙多用铁器加固。
“快到王都了。”贺兰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我们西朔不比大晟繁华, 但自有壮阔之处。”
李常安放下车帘:“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见大祭司?”
“明天。”贺兰朔神色复杂,“大祭司在王宫等候。你……真的不怕?”
“怕有用吗?”李常安反问。
贺兰朔苦笑:“你这孩子,真是……”
马车驶入西朔王都时已是傍晚。
城郭比李常安想象中要雄伟, 虽不及大晟京城精致, 却透着西朔的粗犷与力量。
街道两旁多是石砌房屋,行人穿着皮袄, 见到贺兰朔的车驾纷纷避让行礼。
王宫建在城北高地, 规模不大,但戒备森严。贺兰朔带着李常安从侧门进入,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宫殿。
“这是给你准备的住处。”贺兰朔推开殿门,“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大祭司。”
殿内陈设简单但干净,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夜晚的寒气。
李常安被侍女服侍着洗漱更衣,躺下时已是深夜。
他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纹样。
【宿主,在想什么?】007问。
“想母后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李常安轻声说,“母后肯定急坏了,太子……”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说不定正满世界找你呢。】007试图安慰,【贺兰朔不是说会送你回去吗?】
“前提是他皇兄的病能好。”李常安闭上眼睛,“若好不了呢?”
007沉默了。
第二天一早,贺兰朔亲自来接他。
两人穿过王宫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石殿前。石殿样式古朴,门楣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大祭司就在里面。”贺兰朔低声说,“记住,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保持冷静。”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正中盘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正是西朔大祭司。
他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
“孩子,你来了。”大祭司声音苍老,“过来坐。”
李常安依言走到他对面的蒲团坐下。
“贺兰王爷,”大祭司忽然开口,对旁边的贺兰朔说道,“老朽想与这孩子单独待一会儿。”
贺兰朔为难道:“大祭司,这……”
“放心,老朽不会伤害他。”大祭司平静地说,“只是说几句话。月圆之日还有三天,老朽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沉默片刻,贺兰朔才道:“好,但我就在门外,有事随时叫我。”
脚步声远去,殿内只剩两人,油灯噼啪作响。
李常安等他开口。
大祭司却做了件让李常安震惊的事——他缓缓起身,整理衣袍,然后面向李常安,双膝跪地,深深拜了下去。
“老朽阿尔斯楞,拜见神子!”
李常安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你干什么?!”
大祭司抬起头,老眼含泪:“神子莫惊,老朽虽是西朔大祭司,但祭司这一脉的传承,远比西朔立国更久。传到老朽,已是第十七代了。”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古老的骨牌,双手奉上:“此乃初代大祭司所留神谕,言明将有神子降世,身负麒麟祥瑞,可通天地之气。老朽今年七十有二,本以为此生无缘得见,不想上天眷顾……”
说着,竟哽咽起来。
李常安完全懵了,他看看跪在地上的老人,又看看那枚骨牌,脑子一片混乱。
【宿主……】007的声音忽然响起,【这祭司的操作有点眼熟!】
“什么意思?”李常安在心中急问,“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我感觉……】007语速飞快,【宿主,统得离开一会儿,去主系统那里查点东西,我留了预防措施,宿主你有生命危险时会启动!】
“007!!!”李常安在心里喊,但007已经没声了。
大祭司还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李常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先起来。”他说。
大祭司摇头:“神子面前,老朽不敢造次。”
“我不是什么神子。”李常安皱眉,“我只是大晟的七皇子。”
“您当然是。”大祭司坚持,“老朽能感觉到您身上的气息,还有……那种跨越时空的魂魄波动。您是转世之人,对不对?”
李常安心头一震。这人看出来了?
大祭司见他神色变化,知道自己猜对了,眼中光芒更盛:“果然!神谕说的没错!转世神子,天命所归!”
“你先起来。”李常安再次说道,“你再跪着,我立刻就走。”
大祭司这才颤巍巍起身,重新在蒲团上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骨牌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神子请看。”他指着骨牌上模糊的纹路,“这是千年前的预言。神子降世,生于帝王家,幼年坎坷,后得归位。身负麒麟护体,可调和天地之气,救死扶伤,安定四方。”
李常安扫了一眼骨牌:“就凭这个,你就认定是我?”
“不只是这个。”大祭司认真地说,“老朽修行七十余载,虽未得大道,但感知之力的本事还有,您的魂魄……比常人厚重太多,且有明显的断裂重续痕迹。这是转世重生之人才有的特征。”
李常安沉默了,这大祭司,确实有点本事。
“所以你要用我的‘祥瑞之气’救你们大汗?”他问。
大祭司摇头,“不瞒您说,我也没试过,不确定有没有用,不过对您不会有任何损伤,老朽以性命担保。”
李常安有些无语,感觉不是很靠谱的样子:“若我不答应呢?”
大祭司苦笑:“那老朽只能强求了。大汗……真的等不了了。”
李常安不信。
“神子。”大祭司恳求道,“老朽知道您不信。但请您想想,若大汗驾崩,西朔内乱,战火必将蔓延到大晟。届时生灵涂炭,百姓遭殃。您既为神子,难道忍心看苍生受苦?”
这话戳中了李常安的软肋。上辈子的确是因为西朔内乱,影响到了盟约,导致三国间战火不断。
“你有什么计划?”他问。
大祭司精神一振:“三日后月圆之夜,老朽在王宫祭坛开坛。您只需坐在祭坛中央,保持心境平和即可。老朽会吟诵古经,整个过程,您就像一座桥,连通天地与大汗。”
“就这么简单?”
“对您来说简单,对老朽却要耗尽毕生修为。”大祭司坦然道,“此法若成,老朽恐怕活不过今年冬天。但为了大汗,为了西朔,老朽心甘情愿。”
李常安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忽然有些动容。这老人,是真心想救他的君王,救他的国家。
“我答应你。”他说。
大祭司眼睛一亮:“当真?”
“但我有条件。”李常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作法全程我要清醒,不能蒙眼,不能绑手。第二,无论成否,事后贺兰朔必须立刻送我回大晟。第三……”
他顿了顿,“我要你保证,西朔十年内不犯大晟边境。”
大祭司面露难色:“前两条老朽可以答应。但第三条……老朽虽是祭司,却无权决定国政。”
“那你就去跟贺兰朔说,跟你们大汗说。”李常安语气坚定,“用十年和平,换一个救他的机会。这买卖,你们不亏。”
大祭司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老朽尽力。”
两人又谈了些细节,直到门外传来贺兰朔的催促声。
“大祭司,时辰不早了。”
大祭司起身,对李常安深深一揖:“神子大恩,西朔永世不忘。”
李常安没接这话,转身推门出去。
贺兰朔等在门外,神色焦急:“你们谈了什么?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李常安平静地说,“回去吧,我累了。”
贺兰朔狐疑地看了看殿内,大祭司已经重新闭目打坐。
回住处的路上,贺兰朔几次欲言又止。
李常安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就是不开口。
直到进了殿门,贺兰朔才忍不住问:“大祭司……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李常安在炭火旁坐下,“他只是给我讲了讲作法的事。”
“他说需要你做什么?”
“坐在祭坛中央,保持平静。”李常安省略了“神子”那段,“听起来不难。”
贺兰朔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放心,我会一直在旁边看着,绝不会让你有事。”
李常安抬头看他:“贺兰王爷,若作法成功,你真会立刻送我回去?”
“会。”贺兰朔郑重承诺,“我以性命起誓。”
“那若失败呢?”
贺兰朔眼神一黯:“若失败……我也送你回去。只是那时,西朔恐怕要乱了。”
李常安没再问。他挥手让贺兰朔离开,自己坐在炭火前发呆。
与此同时,大晟京城已乱成一团。
坤宁宫里,皇后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双眼红肿,显然哭了不知多久。
太后坐在一旁,不住地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已经七天了……我的安儿……”
皇后声音哽咽,“到底是谁……是谁这么狠心……”
太后叹气:“皇帝在外征战,京里就出这样的事……哀家看,是有人趁机作乱。”
“查!给本宫彻查!”皇后猛地坐直,“所有皇子、后妃、朝臣,一个都不许放过!”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宫人连滚爬爬跑进来:“娘娘!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带兵围了大皇子府!”
“什么?!”皇后和太后同时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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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皇子府外, 太子李常宸一身玄甲,手持长剑,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身后是东宫卫队, 黑压压一片已将整个府邸团团围住,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李常川!给孤滚出来!”太子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府门被东宫侍卫粗暴踹开,大皇子李常川怒气冲冲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惊慌的府卫:“李常宸!你疯了?!带兵围我府邸, 你想造反吗?!”
太子一步上前,长剑“唰”地直指大皇子咽喉:“说!是不是你做的?!”
“什么是不是我做的?”大皇子莫名其妙,但剑尖的寒意让他不敢妄动,“你把话说清楚!”
“小七失踪!是不是你干的?!”太子吼道,额角青筋暴起。
大皇子脸色一变,随即怒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对一个七岁孩子下手!李常宸, 你冷静点!”
“冷静?”太子冷笑道, “你让我怎么冷静?小七不见了!已经七天没消息了!”
他剑尖往前递了半分,划破大皇子颈间皮肤,鲜血渗出:“说!人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大皇子又惊又怒,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太子——那个向来温润守礼、处处讲究规矩的储君, 此刻像个失控的野兽。
“李常宸,你听我说, 我虽然……虽然不喜欢他, 但还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不至于用这种手段?我不信!”太子眼中杀意暴涨,“除了你, 还有谁?!”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大皇子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仆从:“今日你若不说,孤便屠了你满府!”
“你疯了!”大皇子吼道, “为了一个李常安,你要杀兄屠府?!父皇回来你怎么交代?!”
“父皇?”太子忽然笑了,“若小七出事,你以为我还在乎怎么交代?”
他手腕一抖,长剑扬起,竟真朝着大皇子脖颈砍去!
“殿下不可!”旁边副将猛地上前格挡,剑锋偏了几分,砍在大皇子的左臂上!
“啊——!”大皇子惨叫一声,鲜血瞬间染红衣袖,他踉跄后退,被侍卫扶住。
太子持剑的手在颤抖,眼中赤红未退:“最后问一遍,人在哪儿?”
大皇子捂着伤口,疼得脸色惨白,他终于意识到——太子真的敢杀他。
“去……去问德妃……”大皇子咬牙道,“我只知道应该跟德妃有关……前些日子她宫里的人鬼鬼祟祟,但我真没参与!李常宸,你信我一次!”
太子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良久,他收剑后退,声音沙哑:“来人,把大皇子严加看管!找大夫给他看看,别死了就行,废了也无所谓!”
“李常宸!你敢!”大皇子被侍卫粗暴地按在地上,挣扎怒吼,“你要造反吗?!父皇还没死!”
太子冷冷看他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让大皇子瞬间噤声。
“若小七出事,”太子一字一顿,“造反又如何?”
他转身,对副将下令:“带兵去德妃宫里,搜!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抓起来,一个一个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副将带兵疾驰而去。太子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忽又勒马回头,对押着大皇子的侍卫补充道:“看紧他。若他不见了,你们全家陪葬。”
说完,策马冲向皇宫方向。
大皇子瘫在地上,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捂着流血的手臂,浑身发冷。
太子……真的疯了!!!
坤宁宫里,太子一身血腥气进来,甲胄未卸,脸上还溅着几点血迹。
他直接跪在皇后面前:“母后,儿臣查到线索了。”
“什么线索?”皇后急问。
太子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德妃参与其中,大皇子说,德妃宫里前些日子有异动。”
皇后脸色一变:“德妃?她怎敢……”
“儿臣已经派人去搜宫。”太子顿了顿,忽然重重磕头,“母后,儿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皇后不解。
太子抬起头,泪流满面:“儿臣……儿臣欠小七一条命。”
皇后怔住:“你说什么?”
“前世。”太子声音颤抖,“前一段时间,我梦到了前世的一些事情,梦中小七被污蔑通敌叛国,凌迟处死……那假证,是儿臣呈上去的。”
“什么?!”皇后猛地站起,眼前发黑,“你……你说什么?!”
“儿臣误会了他,以为他故意害我,以为他肖想那至尊之位,以为他真与外敌勾结。”
太子痛哭,“是儿臣害死了他……儿臣这次发誓要护他周全,可还是……还是让他出事了……”
皇后手中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踉跄后退,扶着桌案才站稳。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这个她从小悉心教导、引以为傲的长子,忽然觉得陌生。
“你……”皇后声音发颤,“你说你梦中的安儿被凌迟处死?”
“是。”太子伏地,“儿臣亲眼看着他被千刀万剐……”
“啪——!”
皇后狠狠一巴掌甩在太子脸上。
太子不敢躲,脸上瞬间浮起红印。
“你……”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皇后抓起茶杯砸在他身上:“你配当这个兄长吗?!”
太子任她打骂,只不住磕头:“母后息怒……儿臣知罪……等找回小七,儿臣任您处置……”
“你说德妃参与,有证据吗?”
太子抹去眼泪:“儿臣已经通过李常川提供的东西,抓了德妃宫里一个叫翠柳的宫女,她招了。但德妃本人……恐怕不会轻易承认。”
“那就让她认。”皇后眼中寒光一闪,“摆驾德妃宫。本宫亲自去问。”
德妃宫里已经乱成一团。东宫卫队如狼似虎,翻箱倒柜,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德妃被“请”到正殿时,脸色铁青:“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本宫犯了何罪,要遭如此对待?”
皇后在主位坐下,太子立在一旁。两人都未更衣,一身肃杀之气。
“德妃,”皇后开口,看着德妃的眼睛冷冷说道,“七皇子失踪,与你有没有关系?”
德妃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惊讶:“七皇子失踪了?我怎么可能参与?”
太子冷笑,“你宫里那个翠柳,可不是这么说的。”
德妃眼神闪烁:“翠柳?那丫头前几日偷了本宫首饰,被我罚了,她估计记恨在心,她的话怎能作数?”
“那这个呢?”太子一挥手,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进来,扔在殿中。
德妃脸色骤变——这是她宫里的掌事太监,王德海。
“王公公已经招了。”太子蹲下身,拍了拍那太监的脸,“说吧,再跟德妃娘娘说一遍。”
王德海艰难抬头:“娘娘……奴才……奴才对不住您……西朔人给的黄金……奴才藏在了老家……”
“你胡说什么!”德妃厉声,“定是你们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太子起身,缓缓踱步到德妃面前。
殿外忽然传来声音:“母妃!皇后娘娘!太子哥哥!”
四皇子李常轩跑了进来,见殿内情形,吓得愣在原地。
德妃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轩儿!快跑!去找你皇祖母,他们诬陷母妃!”
太子忽然动了。
他眼疾手快拎起李常轩的后领,将他提到德妃面前,右手捏住李常轩的胳膊。
“李常宸!你要做什么?!”德妃尖叫。
“德妃娘娘,”太子声音平静得可怕,“孤只问最后一遍。小七在哪儿?”
“你放开轩儿!”德妃扑上来,被侍卫拦住。
太子手上用力,李常轩痛得喊出了声:“啊!!”
“我说!我说!”德妃崩溃了,“是西朔人!他们找上我,说只要七皇子出宫的行踪……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所以你就把小七卖了?”皇后声音颤抖。
“他们说不会伤害他!”德妃哭道,“只是请去做客……”
“做客?”太子气笑了,手上一拧——
“咔嚓!”
“啊——!”李常轩惨叫一声,胳膊软软垂下。
德妃疯了般挣扎:“李常宸!你不得好死!”
太子松开李常轩,任由他跌倒在地:“小七若少一根头发,小四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对侍卫道:“把德妃押入冷宫,严加看管。她宫里所有人,分开审讯。至于四皇子……”
他瞥了眼地上哭喊的孩子:“送太医署,治好伤后,送到太子宫。”
“是!”
德妃被拖走时还在嘶喊:“李常宸!你会遭报应的!你为了一个李常安,残害兄弟,逼宫妃嫔!朝臣不会放过你!皇上不会放过你!”
太子充耳不闻。
皇后看着被拖走的德妃,又看了眼地上的四皇子,闭了闭眼:“宸儿,你太过了。”
“母后,”太子转身跪地,“儿臣知错。但小七等不起。德妃招供是西朔人所为,儿臣必须立刻派人去西朔。”
“太子,你今日所为,朝堂上,怕是压不住了。”
“压不住便压不住。”太子抬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母后,若要用这太子之位换小七平安,儿臣心甘情愿。”
皇后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谢母后。”太子起身,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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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人设小说明:太子不是突然疯批的!上辈子太子瘸了之后就不太正常,再加上这辈子小七亲弟弟的身份曝光后。愧疚交加之下,小七一旦发生了什么,太子的阴暗面就会冒出来。
小七没发现太子记得上辈子的事,就是因为这辈子太子在他面前都是明媚端方的样子,跟上辈子的形象相差甚多!!!等一个太子掉马吧!
第53章
西朔给李常安安排的住处不算奢华, 但也足够舒适。
李常安坐在窗边看杂集,门被轻轻推开,两个少年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一个约莫十岁, 一个八岁左右,都穿着西朔贵族的服饰,眼神里满是好奇。
“你们是?”李常安起身。
年长的那个走进来,盯着他上下打量:“你就是父王在大晟留下的弟弟吗?”
李常安一愣:“什么?”
年幼的那个也凑过来,圆圆的眼睛眨呀眨:“王叔说你是从大晟来的, 有麒麟护佑。你是父王在大晟的时候生的吗?”
李常安:“……”
李常安终于明白这两个孩子的身份——西朔皇上的两个皇子,也就是贺兰朔口中“不成器”的侄子。
“我不是。”他认真解释道,“我是大晟的七皇子,李常安。”
“大晟的皇子?”年长的那个歪头,“那你怎么会在我们西朔王宫?王叔从不请外邦人来宫里的。”
“这个……”李常安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年幼的那个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你长得真好看,像小姑娘。”
李常安:“……”
年长的那个拍开弟弟的手:“赫, 别没礼貌。”
然后对李常安说, “我叫贺兰鹰,十岁。这是我弟弟贺兰赫,八岁。你多大?”
“七岁。”李常安回答。
“比赫还小一岁。”贺兰鹰眼睛一亮, “那你该叫我哥哥!”
李常安无奈:“按年纪是该叫, 但按身份……”
“身份不重要。”贺兰赫连抢话,“在王宫里, 年纪大的就是哥哥!快叫!”
李常安看着这两个一脸单纯、完全不知道“绑架”为何物的皇子, 忽然明白了贺兰朔的担忧——西朔若交到他们手上,是真的要完。
“鹰哥哥, 赫哥哥。”他乖乖叫了。
两个少年顿时眉开眼笑。
“好弟弟!”贺兰鹰拍拍胸脯,“以后在宫里,我们罩着你!”
“对!”贺兰赫点头, “谁欺负你,告诉我们!”
李常安心中苦笑。他现在的处境,不就是被他们王叔“欺负”来的吗?
三人正说着话,贺兰朔匆匆进来,见两个侄子在这儿,脸色一沉:“鹰儿,赫儿,谁让你们来这儿的?”
“王叔。”贺兰鹰缩了缩脖子,“我们听说宫里来了客人,就来看看……”
贺兰朔厉声道,“胡闹!回去温书!先生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吗?”
两个少年吐吐舌头,灰溜溜跑了。
贺兰朔叹口气,转向李常安:“小殿下见谅,这两个孩子被我皇兄宠坏了,不懂规矩。”
“他们很单纯。”李常安说。
贺兰朔苦笑:“太单纯了所以才让人担心。”
他顿了顿:“大祭司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三日后月圆之夜,开坛作法。你……准备好了吗?”
李常安点点头,忽然问:“贺兰王爷,你答应我的条件,可还算数?”
“算数。”贺兰朔郑重道,“我已经与皇兄商议过,只要你肯相助,无论成否,西朔十年内不犯大晟边境。事后,我亲自送你回去,并奉上厚礼赔罪。”
“好。”李常安说,“那我现在想见见你皇兄。”
贺兰朔一愣:“为何?”
“既然要借我的‘气运’救他,我总该知道要救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他的病情。”
贺兰朔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可以。但皇兄病重,精力不济,你切莫久留。”
“我明白。”
去往西朔皇上寝宫的路上,007终于回来了。
【宿主!我查清楚了!】它声音激动,【这个世界位面很早以前我确实来过!是和我的第一任宿主!那个关于“神子”的预言,就是她当时为了完成任务胡诌的!】
李常安脚步一顿:“胡诌的?”
【对!】007语速飞快,【那时候各个部落正打仗,她为了任务,就假装成神仙下凡,说什么“天命之子降世,福泽黎民”。没想到那时候都部落大祭司真信了,还把这个预言记下来,一代代传……】
“所以大祭司说的什么麒麟护体、天命之气,都是假的?”李常安在心中问。
【也不全是假的。】007解释,【第一任宿主确实有点特殊能力,她在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点能量印记。大祭司感知到的,可能就是那个印记的残留,但他误会了。】
李常安皱眉:“那他说作法能救西朔皇上,也是假的?”
【这个……】007迟疑,【大祭司说的“修炼”和“引气运”,其实是某种粗糙的能量运用方法。如果西朔皇上的病是某种能量失衡引起的,也许真有点用。但如果是真的病了,那就没用了。】
“你能判断他是什么病吗?”
【得看到本人才行。】007说,【我可以做基础扫描,但需要近距离接触。】
“好。”李常安心中有数了。
贺兰朔带他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宫殿。门口侍卫见到摄政王,恭敬行礼,但看向李常安的眼神充满警惕。
“这位是大晟七皇子,皇上要见他。”贺兰朔解释。
侍卫这才放行。
殿内药味浓重,炭火烧得极旺。
西朔皇上贺兰灼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脸色灰败,但眼神依旧锐利。
榻边坐着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正小心地喂他喝药。
见有人进来,女子起身行礼:“王爷。”
“阿月,你先下去。”贺兰灼挥了挥手。
女子退下后,贺兰灼的目光落在李常安身上,上下打量,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麒麟护佑的祥瑞之子?怎么长得……这么像小姑娘?”
李常安:“……”
贺兰朔尴尬道:“皇兄,这位是大晟七皇子李常安殿下。”
“知道。”贺兰灼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李常安走上前,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贺兰灼的模样——与贺兰朔的深邃俊朗不同,贺兰灼长得极其粗犷,浓眉阔嘴,满脸络腮胡,即使病中,也透着一股霸气。
【宿主,开始扫描。】007在他脑海里说。
贺兰灼伸手,粗糙的手指抬起李常安的下巴,仔细端详:“嗯……大祭司说你能救我?”
“大祭司说可以一试。”李常安看着他回道。
贺兰灼笑了,笑声牵动咳嗽:“咳咳……好,试试就试试。反正我也没几日了。”
【扫描完成。】007快速汇报,【宿主,他不是生病,是中毒!】
李常安心头一震:“什么毒?”
【慢性神经毒素,成分复杂,应该是多种毒物混合。中毒时间……至少三年了。毒素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再不解毒,最多撑一个月。】
“能解吗?”
【需要分析具体成分。】
李常安心中有了计较。
“皇上,”他开口,“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贺兰灼很干脆。
“您这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贺兰灼想了想:“三年前吧。起初只是偶尔头晕乏力,后来越来越重。”
“发病前,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见了特别的人?”
贺兰朔脸色一变:“小殿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贺兰灼却摆摆手:“无妨。三年前……也没什么特别的。哦对了,那年我纳了阿月。”
他看向刚才那女子离开的方向,“她是北渠进贡的美人。”
李常安和贺兰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怀疑。
“皇兄,”贺兰朔沉声,“阿月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贺兰灼苦笑,“我也怀疑过。但查了三次,都没查出问题。而且……她对我确实尽心。”
李常安又问:“皇上,您平日饮食,是谁负责?”
“御膳房。”贺兰灼顿了顿,“孩子,你是怀疑有人下毒?”
“只是猜测。”李常安说,“大祭司也许能暂时缓解您的症状,但治标不治本。若真是中毒,需找到毒源,彻底解毒才行。”
贺兰灼沉默了。
良久,他看向贺兰朔:“阿朔,你怎么看?”
贺兰朔咬牙:“皇兄,宁可信其有。我再查一次,这次……我亲自查。”
“好。”贺兰灼点头,又看向李常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救我,西朔欠你一个人情。你想要什么,可以尽管提。”
李常安想了想:“若我助皇上康复,请皇上答应我三件事。”
“说。”
“第一,十年内不犯大晟边境。”
“可以。”
“第二,送我安全回到大晟。”
“这是自然。”
“第三,”李常安顿了顿,“请皇上约束两位皇子,让他们……多读书,多历练,少玩闹。”
贺兰灼一愣,随即大笑:“咳咳……好!好!你这孩子,有意思!阿朔,听见没?连大晟的娃娃都觉得鹰儿和赫儿不成器!”
贺兰朔苦笑:“皇兄你的确太宠他们了。”
回到住处,李常安关上门,立刻在心中问007:“能配出解药吗?”
【需要样本分析。】007说,【最好是毒源样本,或者贺兰灼的血样。】
“这个好办!”
与此同时,大晟西境。
太子李常宸日夜兼程,终于赶到西境大营。他刚下马,就见营中将领神色慌张地迎上来。
“殿下!您怎么来了?”
“孤来调兵。”太子直截了当,“西朔绑架七皇子,孤要亲自去要人。”
“这……”将领面露难色,“殿下,没有皇上旨意,私自调兵是重罪啊!”
“父皇那边,孤自会交代。”太子沉声,“现在,点齐三万精锐,随孤去西朔。”
“殿下三思!”副将跪下,“此时开战,恐引发两国大战!皇上正在北征,若西边再起战事……”
“孤不是要开战。”太子打断他,“是去要人。三万兵马,只为施压。”
正说着,营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个侍卫连滚爬爬跑进来:“殿、殿下!皇上……皇上驾到!”
太子一愣:“父皇?他不是在北疆吗?”
话音未落,一身戎装的大晟皇帝李弘大步走进来,面色阴沉,风尘仆仆。
见到太子,大怒道:“逆子!你可知罪?!”
太子跪下:“儿臣知罪,但小七被西朔所掳,儿臣必须救他。”
“救他?”李弘冷笑,“你私调兵马,擅闯皇子府,重伤兄长,逼宫妃嫔——这就是你救他的方式?!”
“儿臣……别无选择。”太子抬头,“父皇,小七才七岁,生死未卜,儿臣不能等。”
李弘盯着他,良久,叹口气:“起来吧,事后再跟你算账!”
太子起身,这才发现父皇眼中满是血丝,显然也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父皇,您怎么……”
“朕早就收到了大臣们的奏折和暗卫的密报。”
李弘走到地图前,“朕日夜兼程从北境赶回,就是怕你这逆子冲动行事。”
他转身看太子:“太子,你告诉朕,为何如此在意安儿?只因为他是你的嫡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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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太子李常宸跪在地上, 背脊挺得笔直,却不敢直视父皇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
梦中的事,怎么说得出口?
说他曾亲手将弟弟送上刑场?说他曾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千刀万剐?说他每一个夜晚都被噩梦惊醒,梦见弟弟血淋淋地问他“皇兄为何不信我”?
说不出口。
李弘看着太子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那点猜测渐渐清晰。
他走到太子面前,缓缓蹲下。
“你也做梦了, 是不是?”皇帝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太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父皇……您……”
李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儿臣……”太子喉结滚动,“儿臣确实做了些……不太好的梦。”
“关于小七的?”
“……是。”
李弘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走到帐边, 望着西朔的方向。
“朕也梦见过。”帝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但梦境终归是梦境。现在要紧的, 是把人带回来。”
太子愣了愣,父皇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冷静太多。
“走吧。”李弘转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太子, “点兵, 去西朔要人。”
西朔王宫,李常安正对着007列出的解药配方发愁。
【宿主, 配方和制作方法都在这儿了。】007的声音带着点邀功的雀跃。
【不过因为动用了高级医疗分析模块, 你现在倒欠系统500任务积分哦!之后要做任务还的!】
“知道了,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李常安在心里叹气。
李常安拿着配方去找大祭司阿尔斯楞。
老祭司正在祭坛前静坐, 见到他,恭敬起身:“神子有何吩咐?”
“大祭司请看这个。”李常安递上写好的药方。
阿尔斯楞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浑浊的老眼渐渐睁大:“这是……解毒的方子?”
“是救你们皇上的方子。”李常安压低声音,“他不是生病,是中毒。这七味药相生相克,可解他体内的混合毒素。”
“中毒?!”阿尔斯楞手一颤,羊皮纸差点掉落,“可是老朽探查多次……”
“下毒之人手段高明,毒素已与血脉相融,寻常探查自然发现不了。”李常安按照007的解释说道。
“明日开坛,你可将解药混入祭坛圣水中,让皇上服下。借作法之名,行解毒之实。”
阿尔斯楞盯着药方,又抬头看李常安,眼中敬畏更甚:“神子连这都能看破……老朽明白了。只是这药……”
“药我已配好。”李常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明日你只需按我说的做。”
“是。”阿尔斯楞双手接过玉瓶,郑重一拜。
西朔边境,两军对峙。
大晟五万边军严阵以待,对面西朔军队也集结了三万余人,气氛剑拔弩张。
中军大帐内,皇上李弘坐在主位,太子侍立一旁。
贺兰朔只带了十余名亲卫前来,“大晟皇帝陛下,七皇子殿下在我西朔王宫一切安好,衣食住行皆按贵宾规格。”
“此番冒昧相请,实因我皇兄病重,需借七皇子一丝气运作法续命。法事无害,三日后必当让七皇子安全归国,并奉上厚礼赔罪。”
李弘神色淡漠,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所以你们西朔行事,便如土匪一般?绑了朕的儿子,再说一句‘必当奉还’?”
贺兰朔面色微僵:“此事确是本王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李弘打断他,“贺兰朔,你绑的不是寻常百姓,是大晟的皇子。若朕今日绑了你西朔皇子,再说一句‘考虑不周’,你可愿接受?”
贺兰朔身后的亲卫手按刀柄,大晟将领也目露凶光。
良久,贺兰朔深吸一口气:“陛下要如何才肯信我?”
“朕如何信你?”李弘冷笑,“毕竟你们的脸皮厚到敢绑一国皇子,朕怎知你嘴里有几句真话?”
贺兰朔咬牙:“本王以性命起誓,必保七皇子毫发无损。三日后,亲自送他回大晟边境。”
“三日太久了,朕现在就要见到安儿。”李弘淡淡道。
“这……”贺兰朔面露难色,“明日便是月圆之夜,需七皇子参与祭坛法事。今夜他需静心准备,实在不便前来。”
李弘眼神一沉:“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朕的儿子参加你们西朔的邪门仪式?”
“并非邪术!”贺兰朔急道,“只是借气运的法事,绝无伤害!陛下若是不放心,可亲自到王都观礼。本王保证,法事一结束,立刻送七皇子回返。”
帐中大晟将领纷纷脸色一变:“陛下不可!”
“西朔王都乃虎狼之地,陛下万金之躯岂能涉险!”
“请陛下三思!”
李弘抬手,帐中瞬间安静。
他盯着贺兰朔,缓缓道:“你让朕去西朔王都?”
“是。”贺兰朔直视帝王,“唯有如此,陛下才能亲眼见到七皇子安然无恙,也可见证法事并无危害。”
太子忍不住开口:“父皇,不可!让儿臣去!”
李弘没看太子,依旧看着贺兰朔:“朕若去,带五百亲卫。太子率边军留驻此地。若三日后朕与安儿未归……”
他顿了顿,看着贺兰朔冷厉道:“大晟铁骑,必踏平西朔王都。”
贺兰朔心中一凛,却也只能点头:“好。”
“父皇!”太子急道。
李弘终于看向太子:“宸儿,你留守边境。这是军令。”
“可是……”
“没有可是。”李弘起身,“朕倒要看看,西朔有没有这个胆子,敢同时与大晟、北渠开战。”
这话是说给贺兰朔听的。
西朔若敢扣留大晟皇帝,便是率先毁掉三国盟约,届时北渠也会来分一杯羹。
贺兰朔脸色微白,躬身道:“陛下多虑了,西朔绝无此意。”
“最好如此。”
翌日黄昏,李弘率五百亲卫抵达西朔王都。
王宫前,贺兰朔亲自相迎。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七皇子在何处?”李弘下马,第一句话便是问儿子。
“正在祭坛准备。”贺兰朔引路,“陛下请随我来。”
祭坛设在观星台上,以青石砌成,古朴庄重。
李常安已经换上了一身西朔的白袍,正与大祭司低声交谈。
那身异族服饰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的小脸愈发白皙。
“小七。”李弘唤了一声。
李常安转头,看见李弘时明显愣了愣:“父皇?您怎么……”
他确实没想到,李弘会亲自来西朔王都。
李弘大步上前,仔细打量儿子。小脸圆润了些,气色尚可,确实不像受了委屈。
但当他看到那身西朔白袍时,眉头顿时皱起:“这是什么衣服?”
“祭坛需穿净衣。”贺兰朔解释道,“只是暂穿,法事结束便换回。”
李弘脸色沉了下来:“朕的儿子,为何要穿你西朔的祭服?参加你们西朔的仪式?”
气氛瞬间紧绷。
李常安连忙拉住父皇的衣袖:“父皇,只是帮个忙,很快就好的。”
他心里其实有点嫌弃——这白袍丑死了,他早想换了。
“帮忙?”李弘低头看他,“安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法事?”
“知道。”李常安点头,“大祭司说只是借一点气运,不会伤身。而且……西朔皇上答应,事后十年内不犯大晟边境。”
李弘眼神微动,看向贺兰朔:“此话当真?”
“当真。”贺兰朔郑重道,“本王与皇兄已商议妥当。只要法事顺利,西朔愿与大晟签订十年和平盟约,并签订十年铁盐贸易合约。”
李弘沉默片刻,这个筹码确实够重。
“父皇,”李常安小声道,“就一会儿,您在这儿看着,没事的。而且我们赚了。”
李弘看着李常安,见他态度坚决:“罢了,但朕就在台下看着。若西朔有任何异动……”
他抬眼,目光扫过贺兰朔和大祭司,眼神冰冷。
“……朕不介意让这祭坛,变成血坛。”
贺兰朔躬身道:“陛下放心。”
夜幕降临,圆月高悬。
祭坛四周点燃了九盏青铜灯,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大祭司阿尔斯楞手持骨杖,开始吟诵古老的经文。
李常安坐在祭坛中央的蒲团上,白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宿主,这老头念的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007在他脑海里嘀咕。
“大概是古西朔语。”李常安在心中回应,“别管了,专注点。”
【哦……不过宿主,这什么‘借气运’是假的,你可千万别信!我们要相信科学。】
李常安无奈,“配合演戏罢了。”
李弘站在台下,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五百亲卫将祭坛团团围住,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贺兰灼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坛前。
法事开始,大祭司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骨杖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
【宿主,他在跳大神吗?】007继续吐槽,【这动作好像我们那边广场上晨练的老大爷……】
“007,安静。”李常安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忽然,大祭司将骨杖指向祭坛前的圣水碗。
就是现在!
阿尔斯楞端起水碗,走到贺兰灼面前:“请皇上饮下圣水。”
贺兰灼接过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李弘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得清楚,那碗水在月光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绿色——不是普通的水。
但出乎意料的是,贺兰灼饮下圣水后,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他长舒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些。
“皇兄?”贺兰朔惊喜道。
“朕感觉……好多了。”贺兰灼试着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确实站住了。
“那股压在胸口的闷痛……散了。”
大祭司松了口气,转向李常安:“神子,可以了。”
李常安睁开眼,起身。他看向李弘,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父皇,结束了。”
李弘这才松开剑柄,大步走上祭坛,将儿子身上的白袍解下,换上带来的大晟常服。
“冷吗?”他摸了摸儿子的手。
“不冷。”李常安摇头,随即皱了皱小鼻子,小声道,“父皇,您是多久没沐浴了?身上……臭!!!”
他往后缩了缩,“能放我下来自己走吗?”
李弘一愣,低头闻了闻自己——连日赶路,确实没顾上沐浴更衣。
他看着儿子那副嫌弃的小表情,忽然笑了。
“嫌弃父皇?”他非但没放手,反而把儿子抱得更紧,“朕可是日夜兼程赶来救你的。”
说着,他抱着李常安走下祭坛,对贺兰朔点了点头。
贺兰朔上前,深深一揖:“谢七皇子相助,后日,本王必当亲自送殿下回大晟,并奉上盟约与赔礼。”
李弘不再多言,抱着儿子往西朔安排的宫殿走去。
路上,李常安在他怀里挣扎:“父皇,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放。”李弘难得露出促狭的笑,“朕想抱着你。”
“可是您身上有味……”李常安小声抱怨。
“那正好。”李弘低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今晚朕跟你一起沐浴,如何?”
李常安瞪大了眼睛:“……不要!”
李弘哈哈大笑,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
回到宫殿,李弘将儿子放下,仔细打量:“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那法事……”
“没有。”李常安摇头,“就是坐在那儿,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除了007在他脑海里不停吐槽,让他脑瓜子嗡嗡外,他没有任何不适。
李弘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揉了揉儿子的头:“去沐浴吧,换身舒服的衣服。”
李常安认真道,“父皇也去,您真的该洗洗了。”
看着儿子那一本正经的嫌弃模样,李弘笑得更深了:“好,朕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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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翌日晌午, 西朔王宫的宴客厅。
长桌上摆满了西朔特色的美食——烤全羊、奶豆腐、松茸糕,还有各色大晟少见的野味。贺兰灼今日气色明显好转,虽仍坐在轮椅上, 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几分昔日西朔雄主的威严。
贺兰朔坐在他身侧,时不时看向对面的李常安,眼神里满是笑意。
李弘坐在主客位,身旁是李常安。
李常安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绣银纹的小锦袍,衬得小脸如玉, 正小口喝着西朔特色——咸酪奶茶。
“大晟皇帝陛下,”贺兰灼举杯,“此番多谢贵国和常安相助,朕敬您一杯。”
李弘举杯回礼:“贺兰王客气,安儿能帮上忙,也是缘分。”
【宿主, 这气氛好假哦。】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吐槽, 【两个皇帝互相客套,明明前几天还剑拔弩张呢。】
酒过三巡,贺兰灼放下酒杯, 正色道:“大晟皇帝, 朕有一事相求。”
李弘挑眉:“请讲。”
“朕想收常安为义子。”贺兰灼语出惊人,“此番救命之恩, 无以为报。日后西朔与大晟, 便是真正的兄弟之邦。”
李弘手中的酒杯顿了顿。
宴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侍立的宫人屏住呼吸,连贺兰朔都没想到皇兄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李常安也愣住了。义子?这西朔皇上玩这么大?
【哇哦!宿主, 他要当你干爹!】007兴奋道,【快答应快答应!多个爹多条路!】
李常安无语:“……你能不能正经点?”
李弘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冷:“贺兰王, 安儿是大晟的皇子,朕的儿子。”
贺兰灼却笑了:“陛下误会了。朕并非要与您争子,只是感念七皇子恩情,愿以义父之名庇护。日后七皇子在西朔,可享皇子待遇,见朕如见亲父。”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义父之礼,朕愿将毗邻大晟边境的乌兰矿脉其中一条赠予七皇子。此矿盛产银铁,日后产出皆归七皇子所有。”
李弘眼神微动。
乌兰矿脉他是知道的——西朔最大的银铁矿之一,毗邻大晟云州边境。若此矿归安儿所有,可不仅是一笔巨额财富。
贺兰朔适时开口:“皇兄,那矿脉年产出少说也有三十万两白银……”
“闭嘴。”贺兰灼瞪了弟弟一眼,又看向李弘,“陛下意下如何?”
李弘沉默片刻,看向儿子:“安儿,你怎么想?”
李常安眨眨眼,那是真金白银,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底气,说不动心是假的。
“儿臣……”他看看贺兰灼诚恳的眼神,又看看李弘的表情,确认道,“乌兰矿脉……真的给儿臣吗?”
“君无戏言。”贺兰灼郑重道,“朕明日便命人绘制矿脉图,交割文书。你年满十五后,便可亲自接管,这之前我会命人将产出每年派人送于你。”
李常安眼睛亮了亮,眼睛里写着明晃晃的“想要”。
李弘看着儿子那副小财迷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最终叹了口气:“既然西朔皇上盛情,安儿,你便谢恩吧。”
这就是同意了。
李常安立刻起身,像模像样地拱手:“谢义父。”
贺兰灼哈哈大笑,虽然牵动咳嗽,但眉宇间满是喜色:“好!好孩子!来,这是义父给你的见面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狼头金印,递给李常安:“此印可调动矿脉守军,见印如见朕,你收好。”
李常安双手接过。金印沉甸甸的,狼头雕刻得栩栩如生,透着西朔的野性与力量。
【宿主,我们发财了!】007在他脑海里欢呼,【年入三十万两!这得买多少糖葫芦啊!】
李常安忍住笑,将金印小心收好,有钱,他之前看到的动画片里面的东西就可以实现了。
宴席继续,气氛比之前融洽了许多。
两国使臣开始商谈盐铁贸易条约,贺兰灼让利两成,大晟这边也增加了茶叶、丝绸、瓷器等贸易品种。
双方你来我往,最终敲定了一份十年期的和平贸易协定。
李弘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有了这份协定,大晟西境至少可安稳十年。
商谈间隙,贺兰朔凑到李常安身边,笑眯眯道:“小七,下次来西朔,王叔带你去看山地赛马,可好玩了。”
李常安小口吃着奶豆腐:“下次是什么时候?”
“随时!”贺兰朔眼睛一亮,“你想来随时都可以,王叔亲自去边境接你。”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王叔没孩子,那两个侄子你也见了,不成器。你若是……若是哪天在大晟受了委屈,就来西朔找王叔。王叔的封地就在乌兰矿脉旁边,到时候带你骑马射箭,比在宫里快活多了。”
李常安抬头看他:“王叔想让我来西朔?”
“想啊!”贺兰朔毫不掩饰,“你要愿意,王叔百年之后,封地和家产都留给你。”
【宿主!他这是想拐你!】007惊呼,【不过话说回来,这贺兰朔对你真不错啊。你看那个贺兰灼,看你的眼神也慈爱得不行,我的宿主果然人见人爱。】
“所以呢?”李常安在心里问。
【所以我们可以多认几个爹啊!】007理直气壮,【反正狗皇帝也不当人,前世那么对你。这辈子多几个靠山不香吗?到时候西朔北渠南诏都认一遍,走到哪儿都是皇子待遇!】
李常安差点被奶茶呛到。
他偷偷瞄了眼李弘。李弘正在听使臣汇报条约细节,面色如常,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显然听到了贺兰朔的话。
李常安小声说,“王叔,我在大晟挺好的。”
“现在好,谁知道以后呢?”贺兰朔不以为然,“帝王心,海底针。”
“总之,”贺兰朔揉了揉他的头,“西朔永远有你的位置。想来就来,王叔等你。”
他说得真诚,李常安心里竟真的有些感动。
但这份感动很快被007打破了:【宿主,我觉得贺兰朔就是想骗你给他养老送终!你看他都没孩子,这是找接班人呢!】
李常安:“……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我说真的嘛!不过话说回来,贺兰灼看你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了……他该不会真想认你当亲儿子吧?】
李常安偷偷看向贺兰灼。
贺兰灼正与李弘交谈,但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眼神……确实慈爱得有些过头了。
李弘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握着酒杯的手越来越紧。
贺兰朔还在絮叨:“小七你不知道,朝中那些大臣可有趣了。不少人上书说,务必把神子留下来,还有人深信不疑你是皇兄在大晟留下的血脉,不过是大晟使诈……”
“贺兰朔!!!”李弘忽然开口,整个宴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李弘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玄色龙袍在厅中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看着贺兰朔,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贺兰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起身:“陛下息怒,本王只是开玩笑……”
“开玩笑?”李弘冷笑,“西朔摄政王,当着朕的面,说朕的儿子是你们西朔的血脉?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贺兰灼也沉下脸:“阿朔,胡闹什么!还不向大晟皇帝赔罪!”
贺兰朔连忙躬身:“陛下恕罪,是本王失言了。”
李弘没理他,看向贺兰灼:“西朔皇上,朕带安儿来此,是出于两国邦交的诚意。但若有人以为,可以借此打安儿的主意……”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冰:“朕不介意让西朔明白,什么叫天子一怒。”
贺兰灼也知道自己弟弟有些过了,深吸一口气:“陛下息怒,是朕管教不严。”
他瞪了贺兰朔一眼,“还不退下!”
贺兰朔悻悻退到一旁。
李弘这才重新坐下,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宴席的气氛冷了下来。两国使臣不敢再多言,匆匆结束了后续商讨。
散席时,贺兰灼亲自送李弘父子到宫门口。
贺兰灼看向李常安,眼神温和:“小七,义父的话永远算数。乌兰矿脉是你的,西朔的门也永远为你敞开。”
李常安乖巧点头:“谢义父。”
翌日清晨,贺兰朔亲自来送。
宫门外已备好车马,五百亲卫整装待发。
李弘抱着李常安上了马车,贺兰灼也坐着轮椅来送。
李弘看向贺兰灼:“西朔皇上保重身体。十年之约,望两国共守。”
“自然。”贺兰灼郑重道。
李常安从车窗探出头,朝贺兰灼挥挥手:“陛下,再见!”
贺兰灼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弯刀,递给他:“送你防身,下次来,让你王叔带你好好体验一番我西朔的风土人情。”
李常安接过弯刀,刀鞘镶着宝石,刀刃锋利,一看就是好东西。
“谢谢陛下!”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西朔王宫。
李常安趴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宫殿和那两道目送的身影。
【宿主,舍不得了?】007问。
李常安在心里说,“他们……对我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有用。】007一针见血,【你要是没那个‘神子’身份,没救贺兰灼的命,你看他们还会不会对你这么好。】
李常安沉默。他再清楚不过了,帝王家,哪有什么纯粹的感情?不过都是利益交换罢了。
但即便如此,贺兰灼送矿脉时的诚恳,还有贺兰朔那句“受了委屈就来西朔”,特别是贺兰朔故意在李弘面前提起,西朔大臣让他留下来的事,还是让他感到一丝善意。
西朔王宫的最高处,贺兰朔和贺兰灼并肩而立,目送着远去的车驾。
“皇兄,你真舍得把那矿脉给他?”贺兰朔问。
贺兰灼看着远方,缓缓道:“一条矿脉而已,换十年和平,换朕一条命,值了。”
“可那些大臣……”
“让他们闹去。”贺兰灼冷笑,“朕还没死呢。”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那孩子,确实招人喜欢,可惜不是我生的。”
贺兰朔深以为然:“是啊!可惜是大晟的皇子,不然……”
“不然什么?”贺兰灼瞪他,“你还真想抢人?”
贺兰朔讪笑:“想想而已。”
贺兰灼叹气:“阿朔,有些缘分,强求不来。”
贺兰朔沉默片刻,低声道:“皇兄,您的毒……”
“查清楚了。”贺兰灼眼神冷下来,“是阿月,北渠派来的。”
“那您……”
“先留着。”贺兰灼淡淡道,“朕倒要看看,北渠还想玩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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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马车驶出西朔边境, 进入大晟地界后,紧绷的气氛明显缓和下来。
李弘靠在车厢内,看着熟睡的儿子, 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愧疚,只是先前被紧迫的局势压着,无暇细思。
如今闲下来,那些纷乱的思绪便如潮水般涌上。
他看着小七安静的睡颜, 前世……前世这孩子被自己下令凌迟处死时,该有多绝望?
李弘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破碎的梦境片段:冷宫里瘦弱的孩子,朝堂上被群臣攻讦的少年,刑场上回头望来的那双眼睛……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梦,直到梦中细节——对应。
若那些不是梦, 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前世……
那自己岂非亲手处死了嫡子?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个认知让李弘心头发冷。
马车颠簸, 李弘的思绪却越飘越远。
他想起了前世小七死后第三年,自己病重时的情景——太子已掌权,却终日沉溺酒色, 朝政荒废, 大晟内忧外患。
他躺在病榻上,回望一生, 才惊觉自己或许错了。
错在太过猜忌, 错在听信谗言,错在……舍弃了小七。
三日后, 车队抵达大晟境内最后一处驿站。
李常安已经醒来,正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从宫人的窃窃私语中,他听闻了太子为他做的那些事:带兵围府、逼问德妃、甚至砍伤大皇子……这般激烈的手段, 实在不像是那个向来温润守礼的太子会做的事。
除非……他也想起来了。
李常安眼神沉了沉。
所以太子如今的这般的殷勤补偿,是因为愧疚?
正想着,马车停了下来。
太子李常宸亲自来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见到小七时,眼睛还是亮了亮。
“小七,累不累?”太子伸手想抱他。
李常安往后缩了缩:“不累。”
太子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掩饰过去:“那就好,驿站备了热水和吃食,父皇和小七先休息吧。”
李弘抱着儿子下车,看了眼长子:“你也去休息,这几日辛苦了。”
“儿臣不累。”太子摇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小七。
李常安被父皇抱着进了驿站,余光瞥见太子还站在原地,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头一紧。
【宿主,太子看起来憔悴了不少!】007小声道。
“他活该。”李常安在心里冷哼,“前世他递上假证时,可想过我会被凌迟处死?”
【可是这一世……】
“这一世他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愧疚。”
李常安垂下眼睫,“迟晏不也一样?因为记得前世,所以拼命补偿。可那有什么用?伤害已经造成了。”
007沉默片刻:【那宿主打算怎么办?】
“回宫后,试探一下。”
李常安眼神微冷,“若他真的也记起来了……我就离他远点。”
他不想再跟这些人纠缠不清。前世的事,他忘不掉,也不会原谅。
驿站房间内,太子李常宸却没有休息。
“殿下,”谋士陈平低声劝道,“您已经三日没合眼了,还是歇息片刻吧。回京后……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太子苦笑:“孤睡不着。一闭眼,就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陈平是他心腹,隐约知道太子近来性情大变与七皇子有关,却不知具体缘由。
此刻见太子这般模样,忍不住劝道:“殿下,臣知您爱护七皇子,但此番回京,朝中必定有人弹劾您私调兵马、砍伤大皇子之事。您若再不养足精神,如何应对?”
“他们弹劾便弹劾。”太子语气冷淡,“孤不在乎。”
“可储君之位……”
太子转身,眼神凌厉,“陈平,你记住——在本太子心里,没有什么比小七更重要,皇位也好,权势也罢。”
陈平心头一震,不敢再劝。
……
大晟,坤宁宫。
皇后倚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却死死盯着宫门。
自小七失踪那日起,她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眼下乌青浓重。
“娘娘,您多少吃点东西吧。”林嬷嬷担忧地端着燕窝粥。
“七殿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回来的。”
皇后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的喧哗声。
“回来了!陛下、太子和七殿下回来了!”
皇后猛地站起,佛珠“哗啦”散落一地。她踉跄着冲到殿门口,正看见李常安从步辇上下来。
“安儿……”
李常安从步辇下来,几步跑到皇后面前,仰起小脸:“母后,儿臣回来了。”
皇后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眼泪瞬间涌出:“安儿……我的安儿……你可算回来了……”
李常安感觉到母后浑身都在发抖,心里一酸,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母后不哭,儿臣没事。”
皇后松开他,仔细打量。小脸确实没瘦,还圆润了些,气色也好,身上没有伤。
“真的没事?”皇后捧着他的脸,“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李常安摇头,“西朔皇上和摄政王对儿臣很好,还给儿臣送了礼物。”
皇后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向李弘行礼:“臣妾谢陛下将安儿平安带回。”
李弘扶起她:“你我之间一定要这么客气吗?”
皇后摇了摇头,又看向跟在后面的太子。
李常宸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宸儿也辛苦了。”皇后柔声道。
太子这才上前,低声道:“儿臣……没护好小七。”
皇后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
一家四口进了殿,宫人奉上茶点。
皇后拉着李常安坐在身边,问东问西。李常安挑着能说的说了。
太子在一旁听着,眼神越来越复杂。
当听到小七说起贺兰朔要带他骑马射箭、甚至想让他留在西朔时,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敢!”
殿内一静。
皇后看向长子:“宸儿?”
太子意识到失态,连忙低头:“儿臣失言了。”
李弘虽然也是这么想的,但人已经回来了,也就不在乎贺兰朔之前的冒犯之语。
他适时开口道:“好了,安儿刚回来,让他好好休息,这些事日后再说。”
皇后也道:“对对,安儿一定累了。青禾,带七殿下去沐浴更衣,让小厨房准备些易克化的点心。”
李常安被宫女带走后,皇后这才看向皇帝,“陛下查清楚了?”
“西朔那边给了证据。”李弘眼神冷下来,“德妃兄长与西朔人勾结,收了黄金。德妃本人泄露安儿行踪,引西朔人动手。包括之前小七被换,也有她的手笔。”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她竟敢……”
“此事朕自有处置,暂时只能对德妃小惩大诫,之后定给你个交代。”
李弘扶起太子,“宸儿,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早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太子明白父皇的意思——朝中那些弹劾他的折子,明日必定会掀起波澜。
“儿臣告退。”
翌日早朝,太极殿。
李弘端坐龙椅,面色威严。太子站在文官之首,垂眸不语。
朝臣行礼后,左相率先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讲。”
“太子殿下在陛下离京期间,私调兵马,擅闯皇子府,重伤大皇子,逼宫妃嫔,种种行径,已与谋反无异!”
左相声音激昂,“臣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话音一落,立刻有数名大臣附议。
“臣附议!太子所为,实难服众!”
“储君如此暴戾,岂能担当大任?”
“请陛下废黜太子,另立贤能!”
太子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却一言不发。
右相出列反驳:“左相此言差矣!太子所为虽有过激,但事出有因。七皇子被西朔绑架,德妃勾结外敌,太子为救弟心切,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左相冷笑,“那砍伤兄长呢?那也是情有可原?”
“大皇子涉嫌包庇德妃,太子为查真相,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我看是借机排除异己!”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李弘冷眼看着,直到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吵完了?”
殿内瞬间安静。
李弘看向太子:“太子,你可有话说?”
太子出列,跪地:“儿臣知错,愿受责罚。”
“错在何处?”
“错在手段过激,不顾兄弟情分,不顾朝堂规矩。”太子声音平静,“但若重来一次,儿臣还是会这么做。”
这话说得坦荡,却也嚣张。
左相怒道:“陛下您看!太子毫无悔意!”
李弘却问:“若是你亲子,生死未卜,你会如何?”
左相一愣:“臣……”
李弘盯着他,“是守着规矩慢慢查,还是不惜一切代价救人?”
左相哑口无言。
李弘这才道:“太子所为,确有不当。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日。至于废黜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朕还没死呢。储君废立,还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这话说得极重,满朝文武齐齐跪地:“臣等不敢!”
李弘又看向大皇子李常川:“李常川。”
大皇子出列:“儿臣在。”
“你身为兄长,对弟弟遇险不闻不问,甚至知情不报,实在令朕失望。”
李弘冷声道,“从今日起,你去工部当差,好好学学怎么做实事。别整天夸夸其谈,上香拜佛,不务正业。”
大皇子脸色惨白,他没想到父皇会这么护着太子!就因为自己不是嫡子吗?
但此时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叩首道:“儿臣……领旨。”
“至于德妃和丽妃之事,丽妃父亲贪墨盐引,已下大牢。丽妃本人谋害皇子,夺去封号,打入冷宫。五皇子交由贤妃教养。”
“德妃泄露皇子行踪,本应严惩。但念其父于国有功,暂贬为嫔,禁足宫中。”
一连串的处置,让朝堂鸦雀无声。
谁都看得出,皇上这是动真格了。
“还有两桩喜事与众爱卿分享。”李弘继续道。
“一是朕与西朔已签订十年和平和商贸盟约,包含铁盐、茶叶等贸易互通。
二是北疆战事此次大获全胜,大晟领土扩增三百里。此乃国之幸事!”
众臣连忙恭贺:“陛下英明!大晟万世昌隆!”
下朝后,太子被李弘叫到御书房。
“今日朝上,你为何不辩解?”李弘问。
太子苦笑:“儿臣确实做错了,辩解何用?”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李弘看着他,“但你要记住——为君者,可以狠,但不能蠢。可以护短,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太子怔了怔:“儿臣受教。”
“去吧。三日后,朕要给安儿改玉牒。”
“是。”
坤宁宫偏殿,皇后正与李弘商议小七改玉牒的事。
“仪式可以隆重些,正好最近喜事多,大办一下。”李弘道。
随后李弘握住皇后的手,“皇后,朕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陛下请讲。”
李弘沉默片刻,才道:“若太子日后不成器,朕想立安儿为太子。”
皇后猛地抽回手,瞪大眼睛:“陛下!您说什么?!”
“朕说……”
“臣妾听见了!”
皇后又急又气,“您这是挑拨离间!安儿身体弱,臣妾舍不得他受累!储君之位孤家寡人,有什么好?您霍霍宸儿就够了,安儿以后当个富贵闲王,平安喜乐,不好吗?”
李弘被她说得一愣。
皇后继续道:“陛下,您把这个想法埋着,永远别说出来!”
李弘看着妻子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皇后,你还是这么护崽。”
“臣妾是他们的母后,当然要护着。”皇后眼眶发红,“宸儿已经够苦了,您别再给他添堵。安儿……安儿能平安长大,臣妾就知足了。”
李弘将她搂进怀里:“好,朕听你的。”
就在这时,偏殿门帘微动。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那儿,显然已经听了很久。
皇后吓了一跳:“安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常安走进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儿臣刚来,听见母后和父皇在说话。”
皇后急忙解释:“安儿,母后不是偏心你皇兄,只是那个位置……太苦了。母后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不是不疼你。如果你有那个想法,母后也会支持你的……”
她语无伦次,生怕儿子误会。
李常安却摇摇头:“儿臣不想当太子。”
皇后松了口气,又觉得心疼:“安儿……”
李常安走到皇后身边,挨着她坐下,“儿臣如果成为一个纨绔子弟,母后会伤心吗?”
皇后将儿子搂进怀里:“怎么会?母后只希望你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李弘在一旁皱了皱眉——当什么纨绔?慈母多败儿。
但看着皇后和儿子相依的模样,这话终究没敢说出口。
用膳时,李常安全程挨着皇后,对李弘却有些疏远。
【宿主,你怎么今天都不理狗皇帝了?】007在李常安脑海里问。
李常安在心里冷哼:“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我昨日想了想,父皇这次北疆战事,打得太顺了。”李常安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前世这个时候,仗还没打完呢,至少还要打三个月。这辈子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还扩大了领土?”
007想了想:【可能是蝴蝶效应?你重生后改变了很多事。】
“不止。”李常安斩钉截铁道,“还有他对付德妃和丽妃的手段,太干脆了。前世他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拖了很久才处置。这辈子……快得不像他。”
【你是说……】
“我怀疑他也梦到了前世。”
李常安越想越觉得可能,“所以他才没有过分处罚太子,才知道德妃有问题,才知道该怎么打北疆,才知道……。”
但这个认知并没让他开心,反而更恼火。
如果李弘也记起来了,那他受的那些苦,那些委屈,算什么?
因为知道了结局,所以后悔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6-01-08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撒花][撒花][让我康康]
第57章
夜里, 李常安睡得很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秋猎围场。
寒风猎猎,黄叶纷飞,他握着弓, 手心全是汗。
围场上旌旗招展,王公贵胄们谈笑风生,没人多看他这个从冷宫出来的七皇子一眼。
直到那头吊睛白额虎从林间扑出。
“护驾——!”
惊呼声四起,御前侍卫慌忙拔刀。可那猛兽来得太快,直扑明黄色的御辇。
李常安几乎是本能地搭箭、拉弓。箭离弦的瞬间, 他听见自己的剧烈的心跳。
箭矢破空,精准地扎进老虎的左眼。
“嗷——!”猛兽惨嚎着倒地,侍卫们一拥而上。
李常安放下弓,手指还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见父皇从御辇上下来,玄色龙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李弘走到他面前, 那双对他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赞赏的光。
“小七, 箭法不错。”帝王拍了拍他的肩。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冷宫里无人问津的七皇子。
他是“箭术超群、天资聪颖”的七殿下。
十四岁,北疆战事再起。
战报传回京城时, 已是深冬。
太子李常宸率五万大军出征, 却在鹰嘴崖中伏,被突厥八万精骑围困。
朝堂上乱成一团。主战派和主和派吵了三天, 最后是李常安跪在乾清宫外。
“儿臣愿领兵救援。”
李弘看着他, 眼神复杂:“你从未上过战场。”
“但儿臣熟读兵书,会射箭, 会骑马。”少年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父皇, 那是儿臣的皇兄。”
帝王沉默良久,最终点了头:“带三千轻骑。若救不出人……你也要活着回来。”
三千对八万。
李常安率军连夜奔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第四日凌晨,突厥人正在营中庆功,他带兵从悬崖峭壁攀上滑降,直插敌营心脏。
这一战,他中了两箭——一箭在胸口,一箭在左臂,但他硬是把浑身是血的太子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回营时,军医剪开他的战袍,倒吸一口凉气。
箭伤深可见骨,血把铠甲都黏在了皮肉上。
太子握着他的手哭:“七弟,皇兄欠你一条命。”
可后来呢?
后来太子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不再是感激,而是……忌惮和恨意。
十五岁,淮南水患。
淮南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淮南三十六县沦为泽国,饿殍遍野。朝廷拨了十万石赈灾粮,可灾民依旧在吃树皮、啃草根。
李常安主动请缨时,李弘没拦他。
“去看看也好,看看这天下,看看这人心。”
他去了。
看见的是空荡荡的粮仓,是知府后宅的酒池肉林,是灾民眼中绝望的死灰。
寿州知府还在宴客,桌上摆着烧鹅、炖鸡、鲜鱼——全是赈灾粮换的。
李常安带兵闯进去时,剑都没拔。
“殿下饶命!下官愿捐出家产——”
剑光一闪。
人头落地。
第二个知府想跑,被亲卫按住。
“殿下!臣有苦衷!朝廷拨粮不足——”
第二剑。
第三个知府瘫软在地,**湿了一片。
“臣……臣……”
第三剑。
三颗人头滚在青石板上,血染红宴席。
满堂宾客面如土色。
李常安收剑入鞘,只说了四个字:“开仓,放粮。”
他用了三个月,斩了十七个贪官,开了三十六个粮仓。
灾民捧着粥碗跪在地上哭:“七殿下活菩萨!”
回京当日,官道两旁跪满了人。
“七殿下千岁——”
“七殿下千岁——”
声音如山呼海啸。
可朝堂上,御史台的折子堆成了山。
“擅杀朝廷命官!”
“收买民心!”
“其心可诛!”
御书房里,李弘把那些折子推到他面前。
“看看。”
李常安一页页翻过,越看心越冷。
“儿臣……错了吗?贪官不该杀?灾民不该救?”
“该。”李弘看着他,“但你不该杀得那么急,救得那么显。”
“可百姓快饿死了!”
“所以朕没说你错。”帝王起身,走到他面前,“朕只是说,你太急了。小七,你……算了!下去吧!”
他不懂。救人,不对吗?
十六岁,狼牙谷。
突厥十万铁骑压境。
朝堂上,主和派又占了上风。这次连李弘都有些犹豫——国库空虚,南诏战事刚歇,实在不宜再起大战。
是李常安站出来。
“儿臣愿领兵。”
满朝哗然。
“笑话!”
“七皇子虽有赈灾之功,但沙场岂是儿戏?”
李弘力排众议:“让他去,领三万兵,为副将。”
可到了青州,主将突发恶疾。军不可一日无帅,十六岁的李常安被迫接过帅印。
帐外,突厥人的号角日夜不息。
帐内,几个老将面色不善。
“殿下,末将建议固守待援。”
“守?粮草只够半月,援军至少一月才到。”李常安指着沙盘,“要主动打。”
“怎么打?我们三万,对方十万!”
少年将军的手指落在沙盘一处峡谷:“这里,狼牙谷。谷道狭窄,大军难行。突厥人骄横,必轻骑先入。”
“可他们若不上当……”
“会上当,因为我亲自去诱敌。”
他只带五百轻骑,直扑突厥前锋营。
突厥大将看见大晟皇子前来偷袭,果然中计:“追!抓住那个皇子,赏千金!”
五百骑且战且退,一路退进狼牙谷。
谷口狭窄,突厥骑兵只能十人并行,阵型大乱。
等三千精骑全部入谷——
山顶战鼓擂响。
滚木、礌石、火油罐倾泻而下。
谷口被早已埋伏的士兵封死,箭矢如雨。
那一战,歼敌八千,俘获三千。突厥大军士气溃散,三日后撤兵百里。
太极殿,李常安一身戎装上朝,甲胄上还带着血污。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身后是边关风沙淬炼出的锋芒。
“儿臣幸不辱命。”
满朝文武静默。那些曾经反对他领兵的人,此刻神色忌惮。
龙椅上,李弘看着他。
“赏。”李弘只说了一个字。
赏赐很厚: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加封“骁骑将军”。
退朝后,李弘单独留下他。
御书房里没有旁人,帝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才开口:
“这一仗,打得漂亮。”
“谢父皇。”
“但你要记住,”李弘的声音很轻,“将军可以打仗,但不能只打仗。刀太利了……会伤到自己人。”
李常安怔怔抬头。
他忽然想起淮南回京时,百姓那声声“千岁”。
想起今日入城,满城百姓的欢呼。
想起军中有士兵私下说:“跟着七殿下打仗,痛快!”
“儿臣不明白。”
“退下吧!”
转身退出时,李常安余光看见——御案上,奏折最上面一本的批红触目惊心:“功高震主,宜早制之。”
十七岁·京郊匪患。
迟晏奉旨剿匪,却落入圈套,被困黑风寨。
李常安带兵去救时,心腹劝他:“殿下,迟晏近来在朝中屡次与您作对,何不……”
“他是大晟的臣子。”李常安翻身上马。
黑风寨易守难攻,匪首设了三道埋伏。
李常安带兵杀进去时,迟晏已经浑身是血,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卫。
两人背靠背,在匪徒中杀出血路。
刀光剑影中,迟晏忽然说:“殿下今日又救我一命。”
“少废话。”李常安一剑刺穿扑来的匪徒,“活着回去再说。”
脱险后,迟晏郑重行礼:“臣欠殿下两条命了。”
可后来呢?
这个欠他两条命的迟晏,一次次在朝堂上参他。
“七皇子结党营私!”
“功高震主,心怀叵测!”
“臣不得不奏!”
每一次参奏,父皇看他的眼神就冷一分。
最后,是大雪纷飞的冬日。
他被押入天牢,罪名是“通敌叛国”。
证据是伪造的书信,证人是他曾经的副将,被他从战场上背回来的兄弟。
太子和迟晏亲手将那叠“罪证”呈到御前。
迟晏跪地,泣血陈词:“臣……不得不奏。”
李常安站在大殿上,看着龙椅上的父皇,看着满朝文武,看着那些他曾救过的人。
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李弘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里面没有父子之情,只有帝王的猜忌与权衡。
“李常安,”帝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可知罪?”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儿臣……无话可说。”
大雪漫天,他跪在刑台上,刽子手的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骂他“叛国贼”,有人悄悄抹泪。
他抬起头,看见宫墙最高的角楼上,有一道明黄的身影。
李弘在那里看着他。
隔着那么远,他看不清李弘的表情。但他知道,李弘在看着。
刽子手的刀举起。
第一刀落下,左肩。
“呃——!”李常安咬紧牙关,血溅在雪地上。
第二刀,右肩。
第三刀,左臂。
血肉一片片剥离身体,痛楚如潮水般淹没神智。
但他始终睁着眼,死死盯着角楼上的那抹明黄。
第八十一刀时,他再也撑不住,向前栽倒。脸贴在冰冷的的血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原来从一开始,他这把刀就不是用来杀敌的。
是用来……斩他自己的。
第一百二十刀。
意识渐渐模糊,他听见风雪中传来稚嫩的童声:
“七殿下是好人……”
“他救过我爹爹……”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
他也想问。
可是雪太大了,盖住了所有的声音,也盖住了他。
“宿主!宿主醒醒!”
007的焦急的呼唤着他。
李常安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淋漓。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
“咳!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捂着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刀刃刮过骨头的剧痛。
【宿主你做噩梦了!】007担忧道,【心跳过快,体温升高……你梦到什么了?】
李常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小小的,稚嫩的,七岁孩童的手。
没有茧子,没有伤疤,没有握过剑,也没有沾过血。
李常安沙哑地回道:“我梦到了……前世。”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铜镜前洗了把脸。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手指抚过镜面,“原来从一开始……就在忌惮我。”
十二岁那一箭,不是荣耀的开始。
是催命的序曲。
“宿主……”007不知该说什么。
李常安却笑了,“没关系,已经变了不是吗?这一世有你、有母后、有太后娘娘。”
他转身,走回床边,蜷缩进被子里。
“这一世,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宿主睡不着的话,要不要看《猫和老鼠》转移一下注意力。】007故作跳脱地问道。
“嗯!”
第58章
李常安看着看着, 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殿下?该起身了……”
小太监墨竹轻轻推开寝殿的门,话音未落就愣住了——床榻上的七皇子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墨竹心里一惊,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李常安的额头。
好烫!
“殿下?殿下醒醒!”墨竹急了,轻轻摇晃着李常安的肩膀。
李常安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他感觉浑身像被火烤着,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水……”他沙哑地说道。
墨竹连忙倒了温水,小心扶起他喂下,随即转身朝外喊:“快!传太医!七殿下发烧了!”
坤宁宫顿时忙碌起来。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说是“惊悸过度,外感风寒”,开了退烧安神的方子。
皇后闻讯赶来, 守在床边。
“这孩子……定是前些日子受了惊吓, 又没休息好。”皇后握着儿子滚烫的手,心疼不已。
李常安昏昏沉沉地躺着,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离。
他听见母后的声音, 听见宫人的脚步声, 听见太医低声交代药方……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临近午时, 烧退了些。李常安勉强喝了半碗粥, 又躺了回去。
“殿下,迟伴读和苏伴读来了, 在外求见。”墨竹轻声禀报。
李常安皱了皱眉。
他不想见迟晏,特别是在昨夜刚刚做了那个梦之后。
一想起迟晏那张脸,他就想起他递的“罪证”, 想起那些冰冷的参奏折子。
可不见,又显得太刻意。
“让他们进来吧。”他最终道。
门帘掀开,迟晏和苏文瑾一前一后走进来。
迟晏手里拎着个书袋,苏文瑾则抱着一大包东西,看着像是点心。
两人见到李常安病恹恹的样子,都愣住了。
“殿下怎么病了?”苏文瑾抢先开口,满脸担忧,“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夜里受了凉。”李常安淡淡道,目光扫过迟晏。
迟晏站在那儿,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见李常安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臣……带了这几日弘文馆的笔记。”迟晏上前,将书袋放在床边小几上,“殿下若精神好些,可以看看。”
李常安看着那个书袋,忽然觉得烦躁。
他不想看什么笔记,不想面对迟晏这张写满愧疚的脸,不想被提醒那些糟糕的回忆。
“放着吧。”他声音冷淡,“迟伴读有心了。不过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先回去整理笔记吧,整理好了再送过来。”
是明晃晃的逐客令。迟晏僵在原地。
他明白,小七不想看见他。
“是。”迟晏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痛楚,“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苏文瑾看着两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迟晏和七殿下之间……好像有种说不出的疏离。
但他神经大条,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殿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苏文瑾献宝似的打开怀里的大包,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点心——核桃酥、杏仁糕、蜜饯果子,甚至还有两串糖葫芦。
李常安看着这些零嘴,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多?”
苏文瑾挠挠头,嘿嘿笑了,“殿下尝尝这个核桃酥,可香了!”
他拿起一块,小心翼翼递到李常安嘴边。
李常安确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苏文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张口接了。
酥脆的核桃酥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好吃吗?”苏文瑾眼巴巴地问。
“嗯。”李常安点头。
苏文瑾顿时笑开了花,又拿起蜜饯:“这个也好吃!我娘亲手做的,外面买不到!”
李常安看着他耍宝般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郁散了些。
苏文瑾动作一顿,突然想起来什么,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蜜饯罐子,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殿下……还愿意让我当伴读吗?”
“当然。”李常安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苏文瑾抬起头,眼眶竟然有些红:“我……我没保护好殿下。那日在西市,我就在您身边,却眼睁睁看着您被带走……后来回了家,我爹把我狠狠打了一顿,说我天天想着玩,如果我不怂恿殿下,就不会……”
苏文瑾抹了下眼泪,继续道:“我躺了一周才下床,殿下,要不是我怂恿您去西市,要不是我非要组织什么蹴鞠比赛,您也不会……不会遇到这种事。”
他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李常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文瑾会这样自责。
“文瑾,”他轻声说,“那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苏文瑾抹了把眼泪,“殿下本来不想去的,是我一直劝您……我、我就是觉得春游好玩,蹴鞠好玩,想让殿下也开心……可我太蠢了,没想到会有危险……”
他越说越伤心,最后干脆蹲在床边,抱着膝盖哭起来。
李常安看着自己的伴读哭得稀里哗啦,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苏文瑾……好像没活过十五岁。
具体怎么死的,他不知道原因。
这一世……
“苏文瑾,”李常安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听着,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西朔人早有预谋,就算那日我不去西市,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所以,别自责了。”
苏文瑾抬起头,泪眼朦胧:“真的?”
“真的。”李常安认真点头,“而且……你是我伴读这件事,不会变。除非你自己不想当了。”
“我想当!”苏文瑾急道,“我特别想当!殿下您不知道,能给您当伴读,我高兴得三天没合眼,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保护好殿下!”
李常安笑了:“那好!不过要保护好我,你得先把自己练结实点。下次再有危险,可别光顾着哭。”
苏文瑾不好意思地抹抹脸:“我、我才没哭!是眼睛进沙子了!”
“对对,沙子。”李常安配合地点头。
苏文瑾破涕为笑,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殿下,我跟您说件趣事。”
“什么事?”
“就前几日,我不是在家养伤嘛。”苏文瑾压低声音,“我爹请了个武师傅来教我功夫,说以后要保护殿下,不能手无缚鸡之力。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武师傅让我扎马步,说扎满一炷香才能休息。”苏文瑾绘声绘色,“我扎了半炷香就腿抖,眼看着要倒了,灵机一动——我假装晕过去了!”
李常安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爹和武师傅都吓坏了,赶紧把我抬回房。”苏文瑾得意道,“结果您猜怎么着?他们刚走,我就偷偷爬起来,从窗户溜出去,去厨房偷了两个鸡腿!”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可把我爹气坏了,追着我满院子跑。最后鸡腿没吃成,马步还得重新扎,还多扎了半个时辰!”
李常安听着,也忍不住笑了。
“还有还有!”苏文瑾越说越起劲,“我娘养了只狸花猫,特别胖,整天就知道吃和睡。前几日不知从哪儿叼了条鱼回来,藏在床底下。我娘找了好久没找到,最后您猜在哪儿发现的?”
“哪儿?”
“在我爹的朝靴里!”苏文瑾笑得前仰后合,“我爹早上穿靴子,一伸脚——黏糊糊的!拿出来一看,半条臭鱼!我爹那脸色,哈哈哈……”
李常安听着这些琐碎的、鲜活的小事,心里那点阴郁渐渐散了。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吧——有烦恼,有快乐,有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温暖的烟火气。
不像皇宫,到处都是算计。
“殿下,”苏文瑾笑够了,认真道,“您快点好起来。等您好了,咱们再去蹴鞠!这回我一定好好练,绝对不让白鹭书院那帮人再赢咱们!”
“好。”李常安点头。
“还有,我爹说了,等开春带我去郊外骑马。到时候殿下也来,我让我爹找匹温顺的小马给您!”
“好。”
“还有还有,弘文馆新来了个夫子,特别有意思。讲课的时候手舞足蹈的,有一次袖子挂在笔架上,差点把砚台打翻……”
苏文瑾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常安静静听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寝殿照得明亮温暖。炭火噼啪作响,药香混合着点心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迟晏离开寝殿后,并没有立刻出宫。
他站在坤宁宫外的长廊下,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站了很久。
殿下眼中的厌恶,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自己活该。前世他递上那些伪造的“罪证”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殿下用那种眼神看他时,他还是痛得无法呼吸。
“迟世子?”
身后传来声音。
迟晏回头,看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青禾。
“青禾姑姑。”迟晏躬身行礼。
青禾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世子这是怎么了?”
迟晏苦笑:“没事!”
“世子如果没事就先回去吧!七殿下这边有太医和娘娘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青禾温声道:“等殿下好些了,您再来探望。”
迟晏点头,又朝寝殿方向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迟晏想,这大概就是他的报应吧,但他很喜欢这个报应,愿殿下这一世百事皆如意。
第59章
病愈后的第二日, 李常安去了东宫。
他去得突然,没让人通传。
东宫的侍卫见是七皇子,也不敢拦, 只小心提醒:“殿下,太子正在书房议事……”
“本殿下等他。”李常安径直走进正殿。
殿内燃着安神香,陈设古朴庄重,墙上挂着一幅《北疆风雪图》。
李常安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七弟?”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常安转身。
李常宸一身杏黄常服, 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你怎么来了?身体可大好了?”
“好了。”李常安看着他,“皇兄在议事?”
“已经散了。”太子走过来,想摸他的额头试温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悬在半空,“听说你前几日发热, 母后急坏了, 我也……”
“皇兄。”李常安打断他,“我做了个梦。”
太子一怔:“什么梦?”
“梦见我十二岁那年,秋猎围场, 射中一只老虎。”
李常安盯着他的眼睛, “梦见我十四岁,带三千轻骑去北疆救你, 中了两箭。”
太子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梦见我十五岁, 在淮南斩贪官,百姓跪送。”
“梦见我十六岁, 在狼牙谷诱敌,歼敌八千。”
他每说一句,太子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还梦见……”李常安顿了顿, 讽刺地说道,“梦见我被押上刑台,凌迟处死。”
“哐当——!”
太子撞翻了旁边的茶几,茶具碎了一地。
他踉跄后退,背抵着柱子,脸色惨白如纸。
“小七……你……”
“皇兄也梦见过,对不对?”李常安一步步走近,他的身高只到太子腰际,可眼睛里的寒意,却让李常宸浑身发冷。
“就像迟晏一样,你们都记得前世。”
“我……我……”太子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不是……”
“不是什么?”李常安仰头看他,“不是故意递上假证?不是故意害我死?站在刑场上看我被千刀万剐的不是你吗?我的太子哥哥!”
“不!不是!”太子猛地跪下来,抓住他的衣袖,眼睛通红。
“七弟,你听我说,前世……前世我受人蒙蔽!他们都说……都说你狼子野心,说你故意设伏,说我那条腿……”
他指着自己的右腿,声音哽咽:“说我这条腿废了,是你害的!身边的人都在说,日日说,夜夜说……我也蠢,我也恨,我……”
“所以你就信了?”李常安平静地问。
太子愣住了。
“所以那些并肩作战的情分,那些生死相托的信任,就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都没了?”
“我……”
“所以哪怕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哪怕你知道我救过你多少次,你还是信了那些‘证据’?”
李常安抽出衣袖,退后一步:“皇兄,我不是在怪你。”
太子抬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知道,”李常安一字一句地问,“如果重来一次,如果再有人对你说,李常安狼子野心,要害你……你还会信吗?”
“不会!”太子几乎是吼出来的,“再也不会!七弟,这一世皇兄就是死,也绝不会再伤你分毫!”
李常安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父皇呢?”
太子浑身一颤。
“父皇是不是也记起来了?”李常安的声音很轻,“北疆战事提前结束,德妃、丽妃处置得那么干脆,还有他这一世奇怪的态度。”
“……是。”太子低下头,“父皇他……也梦见了。”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李常安轻声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太子猛地抓住他的手:“七弟!你……能原谅皇兄吗?”
李常安没回头。
“皇兄,”他说,“前世的事,别告诉父皇。”
“什么?”
“别让父皇知道,我也记起来了。”李常安抽出手,声音平静无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没有可是。”李常安迈过门槛,“记住你今日说的——再也不会信旁人诋毁我的话。”
回宫路上。
【宿主,你为什么不跟狗皇帝摊牌?】007不解地问,【他既然也重生了,也该知道前世冤枉你了啊!】
李常安走在宫道上,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又怎样?”
【知道就该补偿你!愧疚你!加倍对你好啊!】
“然后呢?”李常安在心里冷笑,“等哪一天,我又‘功高震主’了,再杀我一次?”
007噎住了。
“007,你不懂帝王。”李常安看着远处巍峨的乾清宫。
“对李弘来说,愧疚是真的,猜忌也是真的。他可以一边对我好,一边在心里权衡——这个儿子太能干,会不会威胁太子?会不会威胁皇权?”
【可你是他亲儿子啊!】
“前世我也是他亲儿子。”李常安淡淡道,“可那又怎样?当帝王的权力受到威胁时,亲儿子……也是可以舍弃的棋子。”
三日后,太庙前,百官肃立。
李常安一身皇子朝服,站在丹陛之下。
今日是他正式修改玉牒、确立嫡子身份的日子。
礼乐声中,李弘牵着皇后的手,一步步走上高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第八子常安,实为皇后沈氏嫡出之子。血脉尊贵,品性纯良。然命运乖蹇,幼时阴差阳错,非但名分混淆,竟致齿序亦误载于玉牒,记为皇七子,诚可痛也!
今赖祖宗垂鉴,稽考确凿。特敕宗人府更正玉牒,恢复其本为第八子之序,复载为嫡。以正视听,以定国本!”
李常安垂眸听着,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哇,宿主,这场面真大!】007兴奋地在他脑海里叽叽喳喳,【文武百官都来了,还有那些皇子……诶,大皇子脸色好难看!】
李常安余光扫过。
大皇子李常川站在皇子队列次位,面色铁青。
他右臂还缠着绷带——那是太子砍的伤,到现在都没好全。
【二皇子三皇子倒是一脸平静……四皇子眼神不太对诶!他肯定恨你把德妃搞下去了。】
【五皇子今天竟然都没看你,呆呆地站在原地。六皇子……六皇子在对你笑?】
六皇子李常远,此刻正挤眉弄眼地朝李常安做鬼脸。
见李常安看过来,还偷偷比了个“厉害”的手势。
李常安嘴角微勾,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诶,那两个小家伙是谁?】
“那是九弟和十弟。”李常安在心里说,“之前不是在慈宁宫看过,生母是已故的刘嫔。”
正说着,诏书念完了。
礼官高唱:“八皇子——叩谢皇恩——!”
李常安上前三步,跪地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谢母后慈爱。”
李弘从高台上走下来,亲手扶起他。
“安儿,从今日起,你就是朕名正言顺的嫡子了。”
皇后也走过来,眼眶微红地摸了摸他的头:“安儿,好好的。”
“母后放心。”
礼成,钟鼓齐鸣。
玉牒大典后是宫宴。保和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李常安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下首——这是嫡子的待遇。
他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面前的点心。
【宿主,太子一直在看你。】007小声说,【从开宴到现在,看了十七次了。】
李常安没抬头:“随他。”
【大皇子今天好猛,一直在喝酒,哇,他喝第三壶了!】
【四皇子在跟五皇子说话,五皇子好像哭了?那个小胖子竟然哭了!】
【六皇子在偷吃烤鸭!他母妃在瞪他哈哈!】
【九皇子和十皇子……天哪,他们在玩筷子!嬷嬷要哭了!】
李常安忍不住抬眼看去。
果然,九皇子李常瑜和十皇子李常季正拿着筷子在案几上“打仗”,嘴里还发出“咻咻”的拟声词。
旁边的嬷嬷急得满头汗,又不敢在宴会上大声管教。
“咳。”李弘忽然轻咳一声。
两个孩子立刻坐直,筷子规规矩矩放好,小脸上写满“我很乖”。
【噗——狗皇帝还挺有威严!】
李常安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意。
宴至中途,李弘举杯:“诸位爱卿,共饮此杯。”
百官齐齐举杯:“恭贺陛下!恭贺七殿下!”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有大臣起身敬酒:“常安殿下聪慧过人,日后必成大器!”
李常安以茶代酒,举止得体:“谢大人吉言。”
又有人道:“听闻殿下在西朔时,曾助西朔皇帝解毒,还得了乌兰矿脉?真是少年英才啊!”
这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
李常安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兵部左侍郎,德妃的远亲。
“大人谬赞。”他平静道,“矿脉是西朔皇帝所赠,本殿下还年幼,尚未有能力打理,西朔那边得等我成年后才会移交过来。”
【宿主,气氛不对啊。】007嘀咕,【这些人怎么话里有话的?】
“正常。”李常安在心里说,“一个七岁皇子,是嫡出,有祥瑞保护,还有西朔送的矿脉……对于其他人来说太扎眼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李常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该怎样,还怎样。”
宴席继续。九皇子和十皇子大概憋坏了,又开始偷偷玩闹。
这次是十皇子李常季,他趁嬷嬷不注意,把一颗葡萄弹到了对面六皇子碗里。
六皇子李常远正埋头吃饭,看见碗里多出来的葡萄,愣了愣,抬头看见十皇子在做鬼脸,顿时咧嘴笑了。
他也偷偷弹回去一颗花生米。
三个小豆丁隔空“交战”,玩得不亦乐乎。
【哈哈哈这三个活宝!】007乐不可支,【宿主你小时候也这样吗?】
李常安沉默片刻。
“应该没有。”
007的笑声戛然而止,啊啊啊啊!它不该问的!它这张嘴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6-01-09——2026-01-12灌溉营养液的所有小天使 [撒花][撒花]
第60章
李常安放下茶杯, 对侍立一旁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小太监恭敬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本殿下在西朔时,尝过一道特色饮品,名为咸乳茶。”李常安声音不大, 但清脆的童音在丝竹间隙里格外清晰。
“用羊奶、盐巴和砖茶熬制而成,风味独特,有助消食解腻。今日既然是本殿下的好日子,也想请诸位尝尝鲜。”
他转头看向李弘,眉眼弯弯:“父皇, 可好?”
李弘正与皇后低声说话,闻言抬眼看来,笑道:“安儿有心了,既是你推荐的,那就都尝尝吧。”
不多时,咸乳茶便被分送到各桌。
“诸位请用。”李常安率先将茶盐放入自己碗中, 随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青瓷碗, 小口抿了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嗯,御膳房做得不错, 正是这个味道。”
皇帝、太后、皇后及各宫妃嫔, 皇子公主,文武百官……一时间, 保和殿内尽是端碗饮茶之声。
“嗯, 这味道……确实特别。”有大臣小声议论。
“咸中带香,奶味醇厚, 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李常安垂眸看着自己碗中剩下的半盏咸乳茶,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宿主,你笑得有点吓人……】007看着宿主嘀咕。
“有吗?”李常安在心里应道, “我只是高兴而已。”
【高兴什么?】
“高兴……”李常安抬起眼,视线缓缓扫过殿内众人,“高兴今日天气好。”
【???】
一刻钟后。
“哎哟……”原本正闷头喝第三碗咸乳茶的五皇子,突然捂住肚子,脸色发白,
紧接着,大皇子也“呃”的一声捂住肚子。
而太子的额头也冒出细汗,他强忍着腹中绞痛,看向李常安,却见弟弟正一脸无辜地眨着眼睛。
随后坐在他对面的兵部左侍郎突然站起,脸色发青:“陛、陛下……臣,臣……”
话没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跑,可还没跑到殿门,就听见“噗”的一声——
殿内瞬间寂静。
兵部左侍郎僵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紫,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发抖。
“赵、赵大人……”旁边同僚刚想询问,自己脸色也变了,“不好,我也……”
像是点燃了引线,接二连三的,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闷哼声、慌乱的起身声。
“肚子……!”
“快、快让开!”
“哎哟我的天!”
大皇子李常川捂着腹部,冷汗涔涔,他强撑着想要起身,却腿软得差点跪倒。
太子李常宸也脸色发白,一手按着桌子:“父皇……这茶……”
李弘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但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然泛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传……太医!”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可话音刚落,他自己也脸色一变,顾不得帝王威仪,转身就往侧殿疾步走去。
王公公早慌了神,尖着嗓子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太子紧随其后出去。
一时间,保和殿乱作一团。
有大臣实在憋不住,提着官袍下摆狼狈奔出殿外;有人勉强走到门口就软了腿;更有人——比如那位兵部左侍郎——根本没来得及出殿门,就在廊下……
007在李常安脑海里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宿主你看到没!那个侍郎!他他他——哈哈哈哈!裤子上——!】
李常安端坐原位,太后、皇后刚刚已经离席了,问询急忙赶来。
太后皱着眉环视四周,最后视线落在李常安身上:“常安,你可有不适?”
李常安摇摇头,小脸无辜:“孙儿还好,就是……就是有点担心。”
皇后此刻脸色微白,但还算镇定。
她看向李常安的目光充满担忧:“安儿,你真没事?”
“母后放心,儿臣真的没事。”李常安说着,还站起身转了个圈,“您看,好好的。”
而六皇子、九皇子和十皇子因为玩闹,弄脏了衣物,早就被嬷嬷带下去更衣了,逃过一劫。
宴席因为这场闹剧早早结束。
大皇子被太监搀扶着,脚步虚浮,回头狠狠瞪了李常安一眼。
李常安冲他咧嘴一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活该。”
大皇子浑身一颤,差点摔倒。
【宿主!你刚才是不是对大皇子做鬼脸了!】007惊呼。
“有吗?”李常安装傻,“你看错了。”
【我才没看错!你明明就——等等!】007的声音在颤抖,【该、该不会是你……】
“嘘。”李常安在心里轻笑,“回去再说。”
回坤宁宫的路上,夜色已深。
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拉长了一主一仆的身影。
墨竹提着灯在前引路,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真没事吗?要不要也叫太医看看?”
“不必。”李常安脚步轻快,“本殿下好得很。”
他甚至还哼起了小调,调子欢快。
【宿主……】007的声音弱弱的,【你实话告诉我,茶里的巴豆粉……】
“是我下的。”李常安干脆利落地承认。
【!!!】007吓得代码都乱了一瞬,【真、真是你?!你怎么做到的?!还有你自己也喝了啊!】
“很简单。”李常安语气轻松,“我提前让人准备了两种‘盐’,一种加了磨得极细的巴豆粉,一种没有。装盐的罐子做了记号,只有我能认出来。”
【那你自己——】
“我碗里的盐,是没加料的。”李常安笑了,“女眷那边也都是正常的。”
【……】
007担忧道,【可是宿主你这样会引火上身的!】
“别担心!父皇不会重罚我。”
李常安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像风,“他刚认回我这个嫡子,前世的愧疚还在心里压着。太后会护着我,皇后刚与我亲近,更不会愿意因此事责罚我。至于那些大臣——”
他轻笑一声:“他们敢逼皇帝严惩一个‘不懂事’的七岁嫡皇子吗?”
【所以……你早就算计好了?】
“嗯哼!”李常安推开坤宁宫的殿门,
这一夜,整个皇宫灯火通明。
太医院全体出动,穿梭于各宫之间。宫人们低着头快步行走,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
据统计,当晚共有三十七位大臣、四位皇子(大皇子、太子、四皇子、五皇子)、以及皇帝本人中招。其中有三位大臣失了体面,女眷这边倒是都相安无事。
最惨的是兵部左侍郎——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翌日清晨,果不其然,皇帝下旨:免朝一日。
辰时三刻,王公公亲自来了坤宁宫:“八殿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李常安正吃着早膳,闻言放下筷子,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紧张”:“王公公,父皇……可是为昨日之事生气?”
王公公苦笑:“殿下去了便知。”
【来了来了!兴师问罪来了!】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尖叫,【宿主你准备好了吗?!】
“慌什么。”李常安整了整衣袍,“走。”
乾清宫内,李弘脸色苍白地靠在榻上,眼下有浓重的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儿臣参见父皇。”李常安规规矩矩行礼。
“安儿。”李弘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开口:“昨晚的咸乳茶,茶里……有泻药。”
“啊?”李常安瞪大了眼睛。
“太医查验过了,茶里被人下了大量的巴豆粉。”
李弘声音还有点虚弱,问道:“安儿,你可知情?”
李常安的小脸瞬间白了,他“扑通”跪下,眼眶立刻红了:“父、父皇明鉴!儿臣只是想、想……”
“想什么?”
“儿臣……”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因为、因为五皇兄以前总欺负儿臣……昨日在太庙,他偷偷瞪儿臣……儿臣气不过,就、就让人在他的茶里加了点东西……”
他抬起头,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定是御膳房的人弄混了!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儿臣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李弘看着他哭得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时语塞。
昨晚他差点……当着众臣的面出丑。要不是强忍着冲回寝殿,这帝王颜面就丢尽了。
可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幼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又狠不下心重罚。
“你真的……只针对老五?”
“真的!”李常安抽抽噎噎,“儿臣就是气他瞪我……父皇,儿臣知错了,您罚我吧……”
李弘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声:“这次的事,无论是不是意外,你都难辞其咎。罚你抄写《孝经》百遍,十日内交上来。另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是……”
李常安抹着眼泪退出乾清宫。一转身,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扬起来了。
【宿主,你这演技……绝了!】007叹为观止,【狗皇帝居然真信了!】
“他没全信。”李常安在心里说,“但他需要‘相信’。”
【什么意思?】
“一个七岁小孩子的恶作剧,总比一个七岁小孩子精心策划的报复,更容易让人接受。”
李常安慢悠悠往回走,“前者只是顽劣,后者……就太可怕了。”
【所以皇帝是故意……】
“他在给我台阶下,也在给他自己台阶下。”李常安轻笑,“毕竟,若真坐实是我有意报复,他这个当父皇的,要如何处置?严惩?帝王威严何存?”
【所以干脆当成小孩胡闹,小惩大诫,揭过此事?】
李常安慢悠悠地往回走,“再说了,我确实‘只针对五皇子’——只是顺便捎带了其他人而已。”
【可、可宿主你为什么这么做啊?】
“一方面为了出口气,另一方面当然是立人设啊。”
李常安笑眯眯地说,“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会知道,八皇子李常安是个被宠坏的小霸王,睚眦必报,顽劣不堪。”
“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我聪慧过人、少年英才‘。他们只会说——哦,那个下泻药的纨绔皇子啊。”
007沉默了许久,突然爆发:【宿主你太阴险了!!!】
“谢谢夸奖!”
慈宁宫,太后听完禀报,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又缓缓转动。
“不是刺客就好。”她淡淡道,“御膳房看管不严,该罚。至于小八……皇帝既然罚了,哀家就不插手了。”
“可是太后,八殿下这也太……”
“孩子顽劣罢了。”太后打断嬷嬷的话。
嬷嬷不敢多说,退下了。
太后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小八啊小八,你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无心皇位,只想当个纨绔吗?”
坤宁宫,皇后听完林嬷嬷的禀报,手中的针线停了停。
“皇上没有重罚?”
“只罚抄《孝经》十遍。”林嬷嬷低声道,“听说八殿下在乾清宫哭得可怜,皇上心软了。”
皇后沉默片刻,继续绣手中的帕子:“既然皇上罚了,本宫就不多事了。安儿刚回宫不久,本宫不想因这事责罚他,疏远了母子情分。”
“对了。”皇后突然问,“冷宫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林嬷嬷压低声音:“按娘娘吩咐。”
皇后点点头:“别让她那么快死了。德妃那边呢?”
“德妃——现在该称德嫔了,她整日哭闹,说冤枉。”
“冤枉?”皇后冷笑一声,“勾结西朔谋害皇子,证据确凿,有什么冤枉的。”
她放下针线,看向窗外:“这后宫啊,从来就不缺自以为聪明的人。”
东宫,太子靠在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
“殿下,查清楚了。”侍卫低声道,“咸乳茶里的巴豆粉,是御膳房一个小太监放的。现在人被八殿下护着,放在身边。”
太子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以后小七叫小八啦!有不清楚的小宝,可以看一下50章改玉牒宣旨那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