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晚走后没多久,那朵开在秋天的石榴花就落了。
花瓣落在树下,落在那些刻着名字的树干旁,落在程小晚放复制品的地方。一片一片,红得像火,像血,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爱情。
公园的管理员老张看见了,叹了口气,拿扫帚过来想扫掉。可扫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那些花瓣围成一个圈,正好圈住了树干上刻着的那颗心。
老张握着扫帚,站那儿看了半天。
他在这个公园干了二十年,这棵树的故事听过无数遍,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把扫帚收起来,转身走了。
那些花瓣就那么躺着,躺了一整天,直到晚上起了风,才被吹散。
可第二天早上,树下又落了一圈花瓣。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形状,还是围着那颗心。
老张这回真愣住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花瓣。没错,是石榴花,从树上落下来的。可这棵树的花期早就过了,那朵开在秋天的花也已经落了,哪儿来的这么多花瓣?
他抬头看了看树。
树上光秃秃的,一根叶子也没有。
老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老人们说过的话:这棵树有灵性,能通人心。
他不信这个,可这一刻,他突然有点信了。
那天之后,老张每天早上都会去树下看看。有时候有花瓣,有时候没有。可只要有,就一定是围着那颗心。
后来他发现了规律:每逢有人来树下站很久,或者有人来放什么东西,第二天早上就一定有花瓣。
像是有人在回应。
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像是在说:谢谢你。
老张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博物馆的人。
博物馆的人来看了几次,拍了照片,做了记录。可谁也解释不了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一个研究植物学的教授听说了,专门跑来看。
他在树下蹲了三天,观察,测量,采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棵树确实早就过了花期,按常理不可能开花。至于为什么会有花瓣落下,可能是风吹来的,可能是有人恶作剧,也可能是什么其他原因。
“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教授说,“就留给想象吧。”
博物馆的人听了,点点头,没再追问。
从那以后,那棵树下多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此树常有花瓣落下,尤在有人探望之后。来源不详。或许是一种回应,或许是一种念想。”
很多人看了这个牌子,都觉得是博物馆在搞噱头,故意编故事。
可老张知道,不是。
因为他亲眼见过。
因为他每天早上去扫那些花瓣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什么。
一种温暖的东西。
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看着他。
像是在说:辛苦了。
那一年冬天,程小晚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后一天就起不来了。儿子把她送到医院,检查了一遍,说是心脏的问题,要做手术。
手术那天,程小晚躺在病床上,拉着儿子的手。
“妈,您别怕,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率很高。”
程小晚点点头,没说话。
儿子又说:“妈,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程小晚想了想,说:“我要是没出来,你替我去看看那棵树。”
儿子的眼眶红了:“妈,您别说这个。”
程小晚笑了,笑容很淡,可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我就这么一说。那棵树,替我看着点。”
儿子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程小晚的儿子在手术室外坐了六个小时,一动不动。
他想起妈妈讲过的那些故事,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八分钱的故事,那棵树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听得都能背下来了。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那些故事离自己这么近。
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念想,就是心里有个人。不管那个人在哪儿,心里有,就一直在。”
他在心里说:妈,您一定要出来。您是我的念想。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程小晚的儿子蹲下来,哭了。
哭完,他站起来,给医生鞠了一躬。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没事了,”他说,“妈没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呼。
程小晚出院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园。
儿子推着轮椅,把她推到那棵树下。
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站着。可树枝上,有一点红。
一朵小小的石榴花,开在冬天的树上。
程小晚看着那朵花,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太爷爷,太奶奶,”她说,“谢谢你们。”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
程小晚伸出手,想摸摸那朵花,可够不着。
儿子把轮椅往前推了推,她还是够不着。
她笑了笑,说:“算了,让它开着吧。”
她在树下坐了很久,看着那朵花,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成了红色,和那朵花一样红。
儿子说:“妈,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程小晚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朵花,那棵树,然后让儿子推着她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那朵花还在,红艳艳的,在寒风里开着。
像一团火。
像一颗心。
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爱情。
那一年春天,程小晚的孙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响亮,小手小脚乱蹬。
程小晚抱着他,看着他那张小脸,看着他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叫什么?”她问。
儿子和儿媳对视一眼,说:“妈,您给起个名吧。”
程小晚想了想,说:“叫程念恩吧。”
儿子愣了一下:“妈,这不是我姐的名字吗?”
程小晚摇摇头:“不是那个念恩,是怀念的念,恩情的恩。你姐那个,也是这个意思。”
她顿了顿,看着怀里的婴儿,轻声说:
“这孩子,是咱们程家的念想。叫念恩,让他记住,咱们能有今天,是因为太爷爷太奶奶那八分钱的情分。”
儿子点点头:“好,就叫程念恩。”
程小晚抱着婴儿,轻轻晃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儿子凑近了听,才听清她说的是:
“太爷爷,太奶奶,咱们程家又有后了。这孩子叫念恩,眼睛还没睁开,可我看得出来,像你们。”
婴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手握成拳头,呼吸轻轻的。
程小晚看着那张小脸,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程念恩满月那天,程小晚抱着他去了公园。
那棵石榴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密密麻麻的,充满了生机。
程小晚抱着婴儿,站在树下,对着那棵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这是念恩,带他来见你们了。”
怀里的婴儿睁着眼睛,乌溜溜的,亮晶晶的。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小晚低下头,看着婴儿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真亮。
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程小晚的眼眶湿了。
“太奶奶,”她在心里说,“您又来了。”
婴儿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出来,指着那棵树。
程小晚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树枝上,开满了花。
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像血,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爱情。
程小晚看着那些花,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程念恩会走路之后,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那个公园,那棵树下。
他在那棵树下跑来跑去,捡落花,追蝴蝶,跟树说话。
“树树,你好!”
“树树,我今天吃了两颗糖,可甜了!”
“树树,奶奶给我讲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我听了三遍!”
树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
程念恩三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
“奶奶,太爷爷太奶奶在哪儿?”
程小晚蹲下来,看着孙子那双亮亮的眼睛。
“在树里。”
程念恩眨眨眼睛:“树里?”
程小晚点点头:“对,在树里。也在那两枚硬币里。也在咱们心里。”
程念恩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我能看见他们吗?”
程小晚说:“你闭上眼睛,用心听,就能听见他们说话。”
程念恩闭上眼睛,认真听。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念恩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说:“奶奶,我听见了!”
程小晚笑了:“听见什么了?”
程念恩说:“有个奶奶在笑,笑得可好听了。还有个爷爷在说,这孩子真乖。”
程小晚的眼眶红了。
她把孙子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念恩,”她说,“太奶奶太爷爷喜欢你。”
程念恩搂着她的脖子,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博物馆搞了一个特别展览,叫“百年情书”。
展出的都是各种情书,有古代的,有现代的,有名人写的,有普通人写的。其中最重要的展品,就是程砚东写给冯雪儿的那四十三封信。
这些信已经被专家们仔细研究过了,写成了好几篇论文。有人说这是研究上世纪民间情感的重要资料,有人说这是见证时代变迁的珍贵文献,有人说这是文学价值极高的作品。
可程小晚听了,只是摇摇头。
“不是,”她说,“这是太爷爷的心里话。不是什么资料,不是什么文献,不是什么作品。就是心里话。”
工作人员问:“那您觉得,这些信最打动人的是什么?”
程小晚想了想,说:“是坚持。四十三年的坚持。每年一封,从不间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工作人员摇摇头。
程小晚说:“意味着他心里一直有这个人。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隔了多远,不管有没有回音,他就是放不下。”
她顿了顿,又说:
“也意味着他知道分寸。他知道自己该在哪儿,不该在哪儿。他写信,可从不打扰。他惦记,可从不越界。他把那个人放在心里,可也把那个人留在她的生活里。”
工作人员听了,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在展览的留言本上写了一句话:
“最深的爱,是放在心里,不打扰。”
那一年秋天,程小晚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北方的一个小城,寄件人叫“冯念恩”。
程小晚看到这个名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冯念恩。
冯雪儿的后人。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棵老槐树。老太太很老了,满脸皱纹,头发全白,可眼睛里有光。
信上写着:
“程小晚同志:
我叫冯念恩,是冯雪儿的孙子。我奶奶去年走了,走的时候一百零二岁。她临终前交代,让我把这个照片寄给‘那个人’的后人,让他们看看,她好好的。
我奶奶一辈子没结婚。年轻的时候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拒绝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心里有个人。那个人每年给她写信,写了四十多年。她每年都看,看完就收起来,从不回信。可她一直留着,留了一辈子。
她说,她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说,他有了自己的家,她不能打扰。她说,他能记得她,她就知足了。
我奶奶走后,我们收拾她的遗物,发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那些信,整整齐齐的,四十三封。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程砚东的信,留给后人看。
我们把这些信捐给了当地的博物馆。你们那边的博物馆也有一份复印件,听说你们在搞展览,希望这些信能让更多人看到。
照片里的槐树,是我奶奶小时候种的。她说,这树年年长,年年绿,就像那些信,年年都来。现在人不在了,树还在,信还在。
愿你们都好。
冯念恩”
程小晚看完信,眼泪流了满脸。
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照片里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笑。那笑容很淡,可眼睛弯弯的,有点像月牙。
程小晚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太爷爷的那些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