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恶妻随军后,绝嗣大佬索孕上瘾》 第1章 穿成私奔孕妻 1978年,沪市中心医院。 从窗子里漏进来的北风将消毒水刺鼻味道吹得更鲜明具体了些。 “女同志,醒醒,你男人来接你了!他说你们压根没离婚,也不同意你打胎!” “你肚子里孩子都四个月了,胎心稳当着呢,你男人看着也挺疼孩子的,真闹不懂你为啥非要打掉……麻药都推进一半了,你这不是给俺们卫生院添大乱吗?” “还能为啥?八成是外头有人了呗!刚才送她来的可不是她男人,我瞅着啊,她这就是想打了娃跟野男人跑……” 其实阮莺莺早就醒了,只不过不敢睁眼罢了。 这一刻,她只愿自己能彻底昏死在这张手术床上,再不用面对这荒唐的一切。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个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的单身女青年,竟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搞破鞋”。 更离奇的是,她明明前一刻还在医院手术室里加班,累到猝死,再一睁眼——竟穿进了一本名叫《七零:嫁给二婚军官后,绿茶美人赢麻了!》的年代文里。 可惜,她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女主,而是书中男主霍擎那个同名同姓的炮灰前妻。 原主出身沪市高知家庭,祖上荫厚,自己更是争气,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剧团当舞蹈演员,是那个年代里鲜见的白富美。 后来时局变动,阮家空有家底却无靠山,只好把女儿嫁进霍家,寻个庇护。 霍家是正宗的军官世家,三代都是军官出身,男主霍擎更是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还不到三十岁就屡立奇功,官职团长。 当初霍家不顾原主“成分不好”,仍娶她进门,不为别的—— 只因为,霍擎在执行一次危险任务的时候,伤到了腿和下半身,命是保住了,但一时之间,传言四起,都说霍擎没了生育能力。 说来,原主运气也好,嫁进来没多久,就怀上了孩子,外界对于霍擎绝嗣的传言不攻自破,所以霍家把原主当心肝宝贝似的疼着。 可原主到底是个有文化,没脑子的,过惯了好日子,被剧团里的小白脸哄骗的要打掉孩子离婚,要去追求什么所谓的艺术理想。 霍家长辈看重子嗣,自然是不同意,可原主为了逼霍家人松口,把霍父气进了医院不说,还跟着小白脸偷偷跑去医院打胎,结果麻药麻药打了一半,却因拿不出婚姻证明被叫停,又惊动了军区跟霍家。 闹了这么一番之后,婚是离成了,可那个小白脸,不过是个人面兽心的,骗走了原主身上所有钱,就跟原主的亲妹妹勾搭在了一起,被原主识破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开车撞死了原主。 而阮莺莺穿来的这节点,正是原主躺在手术台上,打胎未遂、奸情败露、还要等“丈夫”来领人的,最最难堪的瞬间。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她这行为,就是“搞破鞋”。 简直比当众扒了裤子还羞耻。 直到听着手术室里的议论声消失,阮莺莺才敢睁眼。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副作用让她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烧着一把火。 她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目光只死死锁在床头柜那个老式暖瓶上,只想喝口水。 阮莺莺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坐起来,可手腕像软虾子似的,根本不听使唤。 手刚碰到暖瓶冰冷的壳子,就是一滑。 “砰——!” 暖瓶一声巨响,碎了一地,也就在这一片狼藉中,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堵在了门口,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视线。 只一眼,阮莺莺就明白了——原主为什么拼着名声扫地,也非要逃离这个男人。 一身洗得发旧的军装,紧紧包裹着贲张有力的身躯,五官深邃坚毅,是那种刀削斧凿般的硬朗。小麦色的皮肤更衬得右眉骨上那道疤痕如同蜈蚣盘踞,狰狞骇人。 即便他此刻拄着手杖,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压迫感,还是丝毫未减。 这男人太野,太凶。别说原主那种娇养出来的花,就连她也心底发毛。 半响。 霍擎的目光先是掠过地上四溅的碎片,然后才沉沉落到她脸上,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如果你铁了心不要孩子,跟他走,我放你。离婚申请,我已经递上去了,用不着摔东西发脾气。” 在他眼里,她这番举动,无非是怨恨他赶来,坏了她跟情郎的好事。 阮莺莺知道他误会了,喉咙干得发疼还是急于解释,道:“不是…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倒点水?我渴。” 她自觉语气已经放得足够低微客气,生怕激怒他。 殊不知,这细声软语的请求,落在霍擎耳中,却平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弱与可怜。 霍擎抬眸,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自从她跟剧团那小子搅和在一起后,看他哪哪都不顺眼,嫌他粗鄙,嫌他身上的硝烟味,连他碰过的东西都觉得脏。 今天这是……转性了? 虽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男人还是鬼使神差地应了声:“等着,我去护士站。” 直到那拄着手杖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阮莺莺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水火不容、无可挽回的地步嘛。 毕竟,他们是军婚,而原主跟小白脸这种行为往轻了说,是道德败坏搞破鞋,往重了说,那可是破坏军婚,要是霍擎真追究起来,她是要坐牢的。 她不想被抓去坐牢,更不想落得跟原主一样的结局,所以,眼下,她只能想办法先跟霍擎搞好关系。 …… 没多久,霍擎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崭新的玻璃杯,递到她面前。 温水入喉,那股灼烧感被压下,阮莺莺也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抬起水润的杏眼,朝他浅浅一笑:“谢谢你。” 原本见她无事,霍擎便打算离开,这句轻飘飘的“谢谢”却像根羽毛,猝不及防搔过他心尖,让他脚步一顿,忍不住又回了头。 从这个角度看去,阮莺莺确实美得惊心。 皮肤瓷白,巴掌大的小脸,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此刻带着笑意的模样,娇媚得不可方物。 可是……再美又如何? 霍擎眼神一暗。 这个女人,心肠比蛇蝎更毒。 平日里作天作地也就罢了,竟连他们全家视若性命的孩子都要打掉,只为跟野男人私奔。 全家人的苦苦哀求和眼泪,换来的只是她更恶毒的诅咒——她说,他这种残废,根本就不配有孩子。 所以,他早已不敢,也不愿再对她抱有任何奢望。 “等离婚报告审批完,你签字就行。” “我知道错了……我不想……”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只是阮莺莺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就来了人。 等看清楚来人的长相之后,阮莺莺心底猛地一沉…… 第2章 我答应留下孩子 推门的是个姑娘和霍擎母亲,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战士。 这姑娘大约十七八岁年纪,身穿碎花粗布上衣和同色裤子,一条马尾辫梳在脑后,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淳朴劲儿。 阮莺莺心下一凛——来了,原著里真正的女主角,黄雪儿。 在书中,原主只是个作天作地的短命炮灰,而眼前这位,才是最终赢家。 黄雪儿是霍家佣人宋玉梅的女儿,因宋玉梅在霍家伺候了近二十年,霍家老两口又只有霍擎一个儿子,便认了她做干女儿。黄雪儿从卫校毕业后,顺理成章靠着霍家的关系,进了干部大院的卫生室当护士。 她性格开朗,手脚勤快,加上“霍家干女儿”这层身份,在干部大院里人缘极好,很吃得开。 后来,原主作死离婚,霍擎一度消沉,腿疾复发,正是黄雪儿在身边悉心照料,两人日渐亲近。虽说她家境与霍家相差甚远,但经历了原主这般能折腾的娇小姐,霍家父母反倒更中意这种朴实本分的儿媳。最终在长辈撮合下,黄雪儿成功上位,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原主自己把路走绝,万人嫌弃,结局凄惨,而黄雪儿作为人见人爱的绿茶美人,取代原主成了风光的官太太。 两相对比,惨烈无比啊。 阮莺莺还没从书中剧情里回过神儿,就感觉衣角被揪了一下。 周秀兰小心翼翼地走到病床前,眼泪止不住地掉:“莺莺啊,你要离婚,我们霍家……不拦你了!妈只求你,留下这个孩子,成不成?实在不行,妈……妈给你跪下!” 这些日子,儿媳妇闹离婚闹得满城风雨,老伴儿霍建国被气得发病,到现在还在医院,毕竟,儿子身体受过重伤,这个孩子的到来是老天恩赐,说是他们霍家唯一的希望也不为过。 这话一出,就连在场年轻战士的目光里都透着谴责跟鄙夷。 他们早就听说过,说霍团长媳妇是个道德败坏,心肠恶毒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周秀兰是什么身份?霍老首长的夫人,霍擎的母亲,是德高望众的长辈。 就在周秀兰作势要跪的瞬间—— “扑通”一声,一道身影抢先跪了下来。 黄雪儿直挺挺地跪在病床前,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嫂子,我替干妈跪下,求你……求你把这个孩子给留下吧!” 她这番话说得可怜,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外人察觉不到的得意。 黄雪儿她就不信,霍大哥会原谅一个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蒙羞的女人。 果不其然,还没跪多久,霍擎就冷着脸发了话:“雪儿,起来!” 见霍大哥维护自己,黄雪儿强压下心头的喜悦,哭得更梨花带雨了些:“霍大哥,你就让我跪着吧,如果这样就能让嫂子回心转意,那我宁愿跪一辈子!” “嫂子,虎毒还不食子呢,更何况,这孩子是你跟霍大哥的亲生骨肉啊……” 她字字恳切,旁边几个年轻战士看得心疼,忍不住出声劝阻: “雪儿姑娘,你快起来吧!”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何必这样为难自己?” “对啊,雪儿姑娘你就是太善良了……” 闻言,黄雪儿心里更是美得直冒泡儿。 她早就料定,以阮莺莺任性妄为的性子,根本就没想着留下这个孩子。 眼下,她这一跪,也只不过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博一个深明大义的美名罢了。 阮莺莺冷眼瞧着黄雪儿表演,只觉得可笑。 这姑娘心里明明巴不得她赶紧跟霍擎离婚,却还能若无其事的装出一副为霍家操碎了心的模样来。 原著里,也有这么一段。 可原主是怎么做的? 面对众人的苦苦哀求,原主不仅没心软,还说什么“死也不给霍擎那个大瘸子生个小瘸子”,说完就硬拉着霍擎去做了引产,害得周秀兰气得当场晕倒。 而原主的悲惨命运,也正是从离婚打胎之后开始的。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顶着资本家小姐的出身,还怀着身孕,就算她有再多现代的本事和学识,一旦失去霍家这层红色庇护,立刻就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好好抓住霍擎这个护身符,平安生下孩子再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阮莺莺屏了屏呼吸,将手覆在微隆的小腹上,轻声道:“我答应……把孩子留下来。” 话音落下,方才还嘈杂的病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霍擎。 他眉宇间拧出深刻的沟壑,目光牢牢地盯着阮莺莺,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看透。 那眼神像防贼似的,带着明晃晃的审视和警惕。 “够了,阮莺莺!”霍擎冷笑一声,每个字都裹着压抑的怒火,“你放心,我不会追究那个野男人的责任。你大可不必——拿我的种来当挡箭牌!” 他霍擎,不是三岁小娃娃,没那么好忽悠。 先前明明是她以死相逼要打掉孩子闹离婚,他好不容易答应放手,她又突然改了主意要留下孩子? 她一向自私自利,满口谎言,一直把孩子看成她追求“真爱”的绊脚石,如今这般惺惺作态,无非是想保护那个小白脸。 为了野男人,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叫他怎么能不恨?! 阮莺莺被霍擎这话一噎,意识到他误会了,刚想解释。 却发现霍擎撑着手杖要往门外走。 要是霍擎这次真走了,她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啊” 阮莺莺着急下床追赶,赤脚踩在地上,被暖瓶碎片扎了个正着。 虽然没出血,但钻心的疼痛还是让她惊呼出声,娇小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霍擎不自觉地应声回头—— 只见她赤脚站在满地狼藉中,仰着苍白的小脸,杏眼里噙着泪花,正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明明是她跟野男人私奔被抓包,现在这副模样,倒像他欺负了她似的。 阮莺莺强忍着疼痛,趁机放软了声音,带着哭腔道:“我是真心想留下孩子的。从前是我不懂事,我知道错了……可孩子是无辜的……” 现在这个情况,她不知道该怎么取信于人,也只能多掉几滴眼泪装装可怜了。 殊不知,这么一哭,倒把霍擎的心,彻底给哭乱了。 这个从枪林弹雨中淬炼出来的男人,向来说一不二,她办出这等丑事,来医院前,他就做好了要离婚的准备。 可听见她愿意留下孩子时,他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又泛起涟漪。 他还记得第一次得知她怀孕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虽然转瞬就被她的冷漠浇灭,但那份初为人父的隐秘喜悦,始终深埋心底。 “留下孩子可以。”他拄着手杖向前一步,沉声开口,“但等孩子生下来,立马打申请离婚。” 这种同床异梦的日子,再多一天他都不想过。 虽然霍擎还是冷冰冰的,但阮莺莺却心头一松,至少,她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半响,霍擎沉默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阮莺莺:“这些钱你先拿着,等下个月工资下来,我再打给你。” 闻言,连周秀兰都跟着紧张了几分…… 第3章 跟你去随军 她太清楚这个儿媳妇的性子。 儿媳花钱一向大手大脚,如今肯做出留下孩子这么大的让步,霍家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 可眼下老伴还躺在医院,家里早已不复从前风光,能拿出来的实在有限。 虽然儿媳刚才已经答应了留下孩子,但周秀兰心头还是条件反射般的打着鼓,她怕儿媳会反悔…… 最后,周秀兰想来想去,还是颤着手摸向腕间那个戴了半辈子的玉镯。 “莺莺啊……这个镯子,你、你拿去,就当是……谢谢你还愿意给霍家留个后。” 说着便要褪下镯子往阮莺莺手里塞。 阮莺莺看着婆婆这般讨好的模样,脸上顿时火烧火燎地发烫。 她当然知道这缘由。 结婚的这两年,原主没少剥削霍家。 霍擎的职位是团长,每月工资加补贴足足有三百多块,在这年代,这绝对是顶高的收入,原主不仅将霍擎的工资照单全收,还仗着肚子里的孩子从霍家父母那敲了不少好东西。 可这些钱,都被原主一分不少地填进了那个贪婪的娘家,就连自己的私房钱都被剧团那小白脸骗了个精光。 可结果呢,在原主离婚之后,娘家见她没了利用价值,对她不闻不问,小白脸更是直接要了她的命。 反倒是霍家,这些年从未亏待过她。 如今霍父被她闹离婚的事气得住院,霍家非但没有追究,反而还拿出钱让她补身体。 这钱,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收。 想到这儿,阮莺莺将钱又推回了霍擎手里:“这钱我不要,镯子我也不要……” “怎么?嫌少?” 霍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一双剑眉拧得紧紧的。 他们是马上就要离婚的人,他能拿出那么多钱给她跟孩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难道她还想要更多不成? 阮莺莺知道他是误会了,轻咬着下唇低声解释:“不……我不是嫌少。” 霍擎闻言一怔,紧蹙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动了些许,可眼神依旧在打量她。 眼前人低垂着脑袋,比起往日的骄纵跋扈,倒是多了几分温顺乖巧。 “我不要钱,”见状,阮莺莺抬眸望向他,淡淡开口道,“只想请你等会送我回娘家一趟。” 闻言,跪在一旁的黄雪儿也悄悄松了口气。 呵,就算留下孩子又怎样? 阮莺莺这个蠢货,终究还是改不了本性。 结婚这两年来,她嫌弃漠城条件艰苦,常年赖在沪市娘家。 即便后来怀了身孕搬回来,也没安分几天就又闹着回去——其实就是方便跟剧团那个小白脸厮混。 霍大哥已经答应离婚了,阮莺莺又要回娘家。 这样聚少离多的夫妻,能有什么感情?自己近水楼台,还怕找不到机会接近霍大哥? 霍擎握着手杖的力度又大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和了然。 他们都是快要离婚的人了,她要去哪儿,实在犯不上跟他汇报。 还不等霍擎接话,阮莺莺又开了口:“我想回娘家把东西搬回来,跟你去漠城随军……” 随军?! 这两个字犹如有人往一潭死水里砸进了一块巨石,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怪异了一瞬。 闻言,黄雪儿顾不上旁人的眼光,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她捏着衣角,眉梢都挂着紧张跟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这个阮莺莺,每天除了只会吃喝打扮跟使唤人,一点苦都吃不得,怎么突然变了主意要去随军? 更何况,要是阮莺莺真来随军,日夜守在霍大哥身边,自己哪还有机会? 黄雪儿心里彻底乱了套,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霍擎身上。 霍大哥那么讨厌这女人,应该不会让她跟着去随军的吧…… 霍擎眸色骤沉,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最后化作审视,将阮莺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儿。 漠城军区环境艰苦,尽管霍家级别不低,住的也不过是标准干部大院,与沪市的繁华便利有着云泥之别。 而她一向骄纵,吃不得苦,所以他虽然不满她长期住在娘家,却从没动过让她随军的念头。 更何况如今他都答应离婚了,她又何必非要跟过来自讨苦吃? “我不同意,那儿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阮莺莺被霍擎斩钉截铁的拒绝噎得面色一征,却并没退缩。 她挪步靠近他身侧,用葱白的指尖,试探着碰上了他结实的手腕,仰头追问:“为什么不同意?” 肌肤相碰的那一瞬间,霍擎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 毕竟,自从她与那小白脸纠缠不清后,连碰都不让他碰,嫌他是个不会识文断字,诗词歌赋的兵鲁子,配不上她这个才貌双全的大学生。 他下意识就要甩开她的手,可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时,动作不由得一顿。 鬼使神差地,他僵着身子,竟任由那只柔软的手搭在自己腕间,只冷哧一声:“你知道随军意味着什么吗?那里不比你在娘家的小资情调,没有你喜欢的咖啡馆和电影院,只有边防的风沙和哨所,那样的苦,你受不了的!” 他料定,像阮莺莺这种温室娇兰,一定会被这些理由吓得知难而退。 见霍大哥没松口,黄雪儿也顺势柔声劝道:“嫂子,霍大哥是真心为你着想。眼下干爸还在住院,最近天气凉,霍大哥的腿伤也确实反复得厉害。他是怕你怀着身孕奔波劳累,万一有个闪失……沪市那边条件好,确实更适合静养。” 提到儿子的腿伤,周秀兰的眼泪落得更急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黄雪儿,眼底满是信赖:“雪儿这孩子,总是考虑得这么周到。” 这些年,霍擎的腿伤一直由黄雪儿帮忙照料,周秀兰早已习惯依赖她的判断。 阮莺莺将婆婆对黄雪儿的信任看在眼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面上保持着温婉的笑意,面向众人:“妈,雪儿,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但既然决定要好好过日子,我就不怕吃苦。” “而且我相信,只要孩子能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在一起,再苦的日子也是甜的。” 说话间,阮莺莺不动声色地又一次收紧了指尖。 指尖传来的脉象平稳有力,分明是陈年旧疾已趋稳定之兆,甚至……还有治愈的希望。 这哪里是恶化的迹象? 她出身中医世家,又是科班出身的医生,对自己的诊断有十足把握。 唯一的可能就是…… 黄雪儿在撒谎。 但眼下婆婆对黄雪儿深信不疑,自己初来乍到,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 她声音轻轻的,霍擎脑袋却像挨了一记闷棍,懵了。 从前闹离婚时,她口口声声说孩子生下来,只会在这漠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现在却又信誓旦旦的说不怕吃苦,要跟他好好过日子。 他依旧怀疑,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可她一字一句,说得是那么认真,竟堵得他再找不出半分拒绝的理由。 看着她微隆的小腹,霍擎原本冷硬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也罢,就当是给未出世的孩子一个照应,随军便随军吧。 可若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打消离婚的念头…… 想到这儿,霍擎神色疏淡地开口:“随你。不过——”他目光微沉,“别动什么歪心思。这婚,迟早要离。” 阮莺莺只是点了点头,平静道:“你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就离开,绝不会纠缠你。” 对于离婚这件事,她没意见。 虽然身处这个陌生时代,但凭她的能力和学识,就算离了婚,也足以自立了。 可眼下,她肚子里还带着个没出世的孩子,没工作,没依仗,连个可去的地方都没有。 随军是她和孩子眼下唯一的庇护所了。 “走了”他一把挣开她的手,粗声催促,“送你回去。” 才跨出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将信封稳稳按在她掌心。 “收好,我霍擎还养得起老婆孩子,不许再给不该给的人!” 阮莺莺倒是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她想解释,却在对上他眼睛的时候闭了嘴。 那是警惕戒备的眼神。 是啊,原主留下的伤口太深,不是她几句软话就能抚平的。 要想真的稳住局面,还是得让他亲眼看见她的改变。 而她这次执意回沪市,就是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第4章 不行,这手术不能做 医院门外。 时值初冬,沪市的寒风裹挟着湿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竟比漠北干冽的风雪更叫人难熬。 警卫员小程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靠在军用吉普车边,又一次踮脚朝医院门口张望——依旧不见霍团长的身影。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里却更焦灼了几分。 看来里头又闹起来了。 虽说他才刚调到霍团长身边不久,可也听说了不少风言风语——那位团长夫人,是个出了名骄纵难缠的主儿。 他是真为霍团长憋屈,那样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拼杀出来的铁血汉子,如今竟被个女人用离婚拿捏着…… 心里正念叨着,一抬眼,小程就瞧见霍擎从医院大门走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团长的脸色并不像他预想中那般阴沉骇人,身后还跟着一位脸生的女同志。 他来不及细看,就想起刚接到的紧急消息,连忙上前敬礼: “团长!军区总医院来电,老爷子又发病了……情况很危险!您回去看看吧,” 霍擎脚步一顿,眉头瞬间锁紧了。 他看了眼身后的阮莺莺,当即作出决定:“小程,你先送她回……” 话未说完,小程却急切地插话,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团长,雪儿姑娘呢?让雪儿姑娘跟着一起回去吧!” 正说着,黄雪儿就从医院里跟了出来。 她听到小程的话,眼底的阴霾顿时散去,快步凑到霍擎身边:“霍大哥,我跟你一块儿回去,到那儿也能搭把手。” 说话间,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阮莺莺,眼底是满满的优越感。 就算霍大哥一时心软答应让阮莺莺去随军又怎样? 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还不是她这个正经卫校出来的? 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除了会拖后腿还会什么? 阮莺莺将她这副姿态看在眼里,心头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这个黄雪儿,连霍擎的腿伤都敢欺瞒,若真让她去照料病情危急的公公,只怕…… 她上前半步,指尖轻轻牵住他的袖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拽了拽他的衣角:“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霍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眼前又浮现出那日老爷子被她气得捂着胸口倒下的场景。 想到这儿,他不动神色的抽回了衣袖,眉宇间都透着疏离冷淡:“医院已经够乱了,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闻言,阮莺莺敛了敛尴尬的神色,却仍然坚持:“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 正是因为她清楚霍建国是被原主气倒的,这份沉重的因果才更让她必须亲自前去——无论是赎罪,还是防止黄雪儿庸医害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周秀兰轻轻扯了扯霍擎的袖口,通红的眼睛里带着恳求:“阿擎,就让莺莺跟着去吧。说不定……你爸看见莺莺肚里的孩子,心里一高兴,病就能好些呢?” 其实说出这话时,周秀兰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她既怕老伴见到这个气病他的儿媳,情绪会更加激动。 可转念一想,万一老伴真的熬不过这一关……总不能让他连孙子的面都见不上,带着遗憾走啊。 这念头像根针扎在心口,让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霍擎低头看着母亲那双含泪又带着期盼的眼睛,脸色才软和了不少。 他沉默片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跟上。” …… 车子从沪市一路疾驰回漠北,最后在军区总医院刹停。 病房里,已经挤满了手忙脚乱的军医和护士。 见霍擎赶回来,一直候在病床前的院长季绍辉,看了眼心电图机上一路飙升的数值,神色凝重道:“小霍,老首长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即便立即进行手术,成功率……恐怕也不到三成。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病床上,霍建国面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都带着沉重的呼吸声。 霍擎只朝父亲那边望了一眼,便猛地别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 而周秀兰早就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声。 黄雪儿见状,立刻抢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开口:“院长,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这手术我们也必须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干爸这么受苦啊。” “院长,能不能让我作为助理护士跟您一起做手术,就当我给干爸尽尽孝心了。”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颇有一副全家主心骨的姿态,其实心里早就打好了小算盘。 马上就快到军区卫生室技能职称比拼了,季院长可是主要评选人。 这次手术可是难得的好机会,要是能借着这次手术能治好干爸的病,再给季院长留个好印象。 凭着干爸跟季院长的交情,升护士长还不是指日可待的事儿? 周秀兰此刻早已六神无主,听到学过医的干女儿都这么说了,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跟着哽咽地点头:“对、对……就听雪儿的,做手术吧……” 季绍辉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决定好了,我这就去安排手术。” 就在季绍辉要转身去准备手术的时候。 一道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响起:“不行,这手术不能做!” 话音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阮莺莺身上。 霍擎猛地扭过头瞪向她,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果然,这个女人,心肠还是那么恶毒,不然,怎么会在他父亲命悬一线的时候跳出来捣乱! 闻言,已经走到门口的季绍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眉头微蹙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开口的年轻女同志:“这位同志,你说说看,为什么不能做手术?” 阮莺莺努力避开霍擎灼热的视线,屏了屏气,正要开口解释—— “嫂子!”黄雪儿急忙打断她,故作体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干爸,但季院长是咱们军区心内科最权威的专家,不会有问题的。” 这番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每个字都在暗示阮莺莺不尊重季院长。 听见这句“嫂子”,众人的目光顿时都变得微妙起来,纷纷交头接耳地打量起阮莺莺。 原来这位脸生的女同志,就是霍团长媳妇儿。 眼前的女同志生得明眸皓齿,肌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身素净的衣裳更衬得她身姿纤细,非但没有传言中的跋扈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静温柔。 几个年轻的小护士只听闻霍团长媳妇是个跋扈无理的母夜叉,还是第一次见本人,不由得议论了起来。 “没想到团长媳妇儿这么俊,跟画报里的人似的。” “呸,漂亮有啥用?就是她把老首长气病的,还有脸跟过来!” “嘘,别说了,小心人家听见。” “怕啥,霍团长离婚报告都打了!” 第5章 你再拦着我,才是真的要害死爸 哪怕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正正好好地落进了阮莺莺耳朵里,但她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只是凝神沉声道: “老爷子是典型的心动过速,心律不稳,在手术过程中,随时可能骤停,贸然做手术也只会增加院长的负担……” 说到此处,她微微停顿,目光恳切地望向季绍辉:“麻烦院长您帮我找一副银针,老爷子的情况我可以用针灸……” 话未说完,阮莺莺便觉得腕间一紧,抬眼一看,霍擎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 霍擎拄着手杖猛地向前迈了半步,受伤的腿让他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他强压多时的不耐在这一刻终于迸发,听到阮莺莺竟还敢提银针,眼神瞬间阴沉得骇人。 “阮莺莺,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耽误了救治,这可是一条人命,还是说……你非要看着我爸咽气才甘心!”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整天就知道描眉画眼、吃喝享乐,什么时候学过医? 现在突然跳出来指手画脚,不是害人是什么? 阮莺莺被他这番诛心之论讽刺得脸色难堪了几分,却不屑于再争辩什么,只是一字一句道:“你再拦着我,才是真的要害死爸。” 见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黄雪儿抓住机会赶紧插话道: “霍大哥,干爸情况紧急,不能再拖了,嫂子怀着身子,也实在不能劳累,不如我先送嫂子出去透透气?” 说话间,她已经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阮莺莺的臂弯。 霍擎紧绷着的神色这才稍缓了不少,虽未作声,却已是默许了黄雪儿将人带离的举动。 黄雪儿嘴角掠过一丝察觉不到的讥绡——这个阮莺莺,莫不是话本子看多了,竟真的相信银针能救命? 她一边轻叹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人往外带,脸上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在众人面前扬声劝道: “嫂子,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才会病急乱投医想到用什么银针,可我们医院向来讲究科学诊治,实在没听说过单靠几根银针就能治好病的。” 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暗指阮莺莺提出的针灸疗法是江湖骗术。 阮莺莺唇角弯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是冷着的:“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是病急乱投医呢?” 黄雪儿被这话堵得神色一僵,随即又立马绽开一副温婉笑颜,自顾自地圆起场来,手下则暗自往外施力将人往外推了几分:“嫂子说得对,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干爸的安危,多一分都耽搁不起了。” “这有我跟季院长这些专业人士照看着,嫂子你就安心出去歇歇吧!” 眼前人话说得哄孩子似的温柔体贴,可阮莺莺能清晰感觉到,黄雪儿揽着她往外走的力道正不断收紧。 不过三两句的功夫,就把她半推半扯地带到了病房门口。 可她远瞧着霍建国青紫的面色和急促的胸廓起伏,心头猛地一紧。 眼下老爷子必须用银针稳定心律,否则别说是黄雪儿这些专业人士了,就是神仙大罗来了也难救…… 她倏地转过身,清凌凌的目光再次直直看向霍擎,声音却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急切的请求:“霍擎,给我一次机会,如果针灸后病情没有改善,我保证立刻离开。” 然而霍擎只是漠然移开了视线,薄唇紧抿。 病房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唯有心电图机断断续续的滴答声,一声比一声微弱。 阮莺莺攥紧了指尖——不能再等下去了。 就算霍擎不答应,她也要留下来救人。 想到这儿,阮莺莺侧身想挣开黄雪儿的搀扶,却不料对方手上的力道又骤然加重了几分,五指如铁钳般牢牢地扣住了她。 阮莺莺身子本就笨重,又猝不及防地被黄雪儿暗暗拽了一下,顿时失了平衡。 眼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要向后倒去。 “当心!” 周围瞬间响起几道此起彼伏的惊呼。 就在阮莺莺踉跄后退快跌倒的瞬间,霍擎的瞳孔都跟着震了一下,紧接着山峦般的身躯往前倾了几分,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及时将人稳稳地拽回身前。 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力道,与其说是护扶,不如说是控制。 他神色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随即便升起一丝难辨的怒意。 刚刚那一下,要不是他眼疾手快,后果不堪设想…… “让你出去等着你就出去等着!”他冷着声呵斥道,怒气几乎快要呼之欲出……可当目光扫过她的手正紧紧护着小腹时,语气终究还是缓了半分,咬牙哑声:“……你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十分钟。”见霍擎的脸色松动了几分,阮莺莺还来不及压下心头的惊悸,嘴唇微微发颤,却仍固执道:“只需要给我十分钟。” 方才阮莺莺险些摔倒的场面,让黄雪儿也跟着惊出一身冷汗——若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出个好歹,可就坏事了。 她悄悄抬眼打量了一圈,确定没人察觉到自己的小动作,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想到这儿,黄雪儿迅速敛去眼底的慌乱,转而蹙起秀眉,抢先嗔怪道:“嫂子,小心些,您这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好了,都冷静点。” 季绍辉沉声打断,他扫了一眼黄雪儿。 最后,他看向眼神坚定的阮莺莺,神色复杂了一瞬。 沉吟片刻,终于颔首:“好,就给你十分钟。” “我去拿银针。” 虽然以往的种种传闻,让季绍辉对阮莺莺没什么好印象。 但刚才她展现出的专业判断言之有物,的确透着扎实的医学功底,不像是说大话的人。 反而是这位雪儿姑娘,先前从医院药房领走了一批本该按规定销毁的临期中药材,说是要练习熬药手法。 直到无意间听某位军属说起这事儿,季绍辉才知道哪是什么练习熬药,她是将这些药材熬成汤药分送给家属,借此在大院里博了个好人缘。 虽然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儿,可总让季绍辉觉得这姑娘太急功近利,不是表面上的至纯之人。 作为医者,他不能因偏见耽误救治,所以,他还是决定让阮莺莺试试。 …… 片刻后,阮莺莺接过季绍辉递来的针包。 她熟练地取出一根细长的毫针,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精准地刺入霍建国内关穴,接着又是神门穴。 周秀兰紧张得浑身发抖,不自觉地攥住黄雪儿的衣角,小声道:“雪儿,这……这能行吗?” 黄雪儿轻声安抚着周秀兰:“干妈别担心,连季院长都同意了,想必嫂子是有些把握的。”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掠过一丝看好戏的得意。 这个阮莺莺连医书都没翻过,就敢靠着不知道哪学来的三脚猫功夫给人扎针。 既然这个蠢女人非要出这个风头,那她不介意再加一把火。 毕竟,现在捧得越高,等会就摔得越惨。 要是真治出个三长两短,看霍大哥不把她赶出霍家!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病床,连季绍辉都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 第6章 给霍擎父亲治病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紧盯着病床,连季绍辉都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 他这个院长,虽是西医出身,却也看得出阮莺莺方才那两针下得稳准利落,没点中医功底是做不来的。 这让他心头又惊又疑。 惊的是这般纯熟老练的手法,竟出自一个年轻女同志之手,疑的是面对如此凶险的急症,这看似轻柔的银针真能力挽狂澜? 想到这里,季绍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阮莺莺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只见阮莺莺又从针包中取出一根银针,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见状,季绍辉不由得屏住呼吸出声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心里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算她此刻说治不了,也怪不得她。 中医本就博大精深,更何况老首长是凶险的心脏急症,稍有差池就会牵动全身。 连他这个经验丰富的院长都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她一个年轻女同志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阮莺莺抬眸,瞧见季绍辉那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不由莞尔:“季院长不必紧张,我身子不便,得劳烦您帮忙将人扶坐起来,方便施针……” 季绍辉闻言,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这才恍然明白她的不便,脸上紧绷的神色不由得舒缓了几分。 只是还不等季绍辉做出动作,黄雪儿便凑上来开了口: “嫂子,干爸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不要随意挪动的好。” 黄雪儿声音虽温软,表面上这话是对着阮莺莺说的,眼神却刻意瞟向了霍擎。 说话间,她的背不着痕迹地挺直了几分,那份属于“专业人士”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就是要让霍大哥知道。 这个阮莺莺,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 连心脏病患者需要静卧的常识都不知道。 果然,这话一出口,霍擎的脸色便明显沉了几分。 他目光直愣愣地阮莺莺,眉头蹩得紧紧的,略带警告的眼神里,还隐隐地泄出了几分不安。 他本就没指望这女人真能治好父亲的病。 方才不过是碍于季院长的情面,不好强行阻拦。 眼下这情形,在他眼里不过是她装不下去却还在硬撑的窘态罢了。 他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冰冷的语气里甚至渗出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治不好就别硬撑,若把人折腾出个好歹,这责任——你担不起。” 这女人劣迹斑斑,他绝对不能再容忍她在救治的过程中再动什么歪心思。 闻言,阮莺莺捻着银针的力度默默收紧了一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淡淡解释道: “第三针的穴位在背部,把人扶坐起来,不过是为了方便下针。” 她一字未提霍擎的多心,可字里行间,却将他的过度揣测轻轻挡了回去。 在场众人都听出了话里的绵里藏针,气氛顿时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几道惊诧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阮莺莺。 毕竟,还从未有人敢这么跟霍团长这位冷面阎王说话。 话罢,她便像个没事人似的,全然不理会霍擎的反应,而是转头看向了季绍辉。 她对这位院长还是心存感激的——毕竟刚才满屋子人里,也只有他愿意给自己一试的机会。 “院长,第三针要扎的心俞穴对稳定病情至关重要,请您信我,让我一试。” 听见“心俞穴”三字,季绍辉的眼神骤然一亮。 先前的几针取的都是稳妥常规的穴位,万没想到她竟敢直取心俞穴——这位置下针凶险,可若拿捏精准,效果也最是立竿见影。 这让季绍辉想起了从前军区医院那位中医老国手,也只有那位老先生敢用这般刁钻的针法。 自老先生退休后,院里就再没见过如此胆大心细的中医了。 倘若这次阮莺莺真能成事,那简直是他们医院中医科的一大突破。 念及此,他难掩激动,连声道:“好!你尽管放手一试!” 说着,便赶紧将病床上的霍建国给扶坐了起来。 眼见季绍辉那掩不住的激动神色,黄雪儿彻底怔住了。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出声。 他们口中的“心俞穴”是正经的中医术语,难不成这个阮莺莺……真的懂行? 得了季院长的首肯,阮莺莺心下稍安。 她纤细的手指在霍建国背部轻按几处,随即稳稳定位,手中那枚闪着寒光的细针精准落下。 细针落下的那一瞬,整个病房鸦雀无声。 几位军医甚至下意识别开了脸,不敢直视。 毕竟这一针下去,当真是生死一线。 唯有霍擎的目光紧紧锁在她手上。 她神色专注地将细针缓缓推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倒是看不出有半分异样。 霍擎紧绷着的心弦还没来得及松下来,病床上的人就有了反应。 被扶坐起来的霍建国剧烈咳嗽了起来,还连带着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呜咽气短声。 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黄雪儿率先指着心电图低呼了一声: “嫂子,快停下,干爸的心电图…” 众人这才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心电图机。 屏幕上的波形比施针之前起伏得还要更厉害些,再一看病床上痛苦喘息的霍建国,众人心头皆是一沉,立刻对还在施针的阮莺莺变了脸色。 “还以为真有什么本事,原来就是个花架子啊!” “呵,你瞧她那个样子,哪像是会医术的?” 听着众人越来越刺耳的质疑,黄雪儿垂着眼,偷偷瞟向了身旁的霍擎。 只见霍大哥眉宇间凝着压抑的怒意,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像冰窟窿一般,寒气丛生。 见状,黄雪儿紧咬着嘴唇,勉强压住了那股子快要溢出来的快意,自顾自地喃喃道:“这针法本就精妙复杂,嫂子一时失了准头,也是情有可原的……” 说话间,她的眼风还若有若无的扫过众人,偎到了霍擎身边:“霍大哥,你也别上火,等会我和季院长就马上给干爸安排手术。” 这话看似是解围,实则每一句都坐实了是阮莺莺把人给扎坏的。 闻言,阮莺莺抬眸,静静地看着忙前忙后为她“操心”的黄雪儿,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这姑娘,恐怕高兴的太早了…… 片刻后,季绍辉终于从心电图机上收回目光,冲着众人摆了摆手,道:“不必手术了。” 闻言,霍擎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只剩下一片刺耳的嗡鸣。 果然又是装的,他早该清楚,这女人根本就不懂什么医术! 一股混杂着失望、愤怒与被愚弄的刺痛感,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理智。 他死死地锁住那个纤细的身影,眼神几乎要吃人。 “小霍!”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断喝及时响起。 季绍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跨过去,按住了霍擎起到发抖的身体。 紧接着,这位向来不苟言笑的院长脸上,竟破天荒地绽开了一个真切而激动的笑容。 “你先别急。”他拍了拍霍擎的肩膀,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小霍,你爱人有一手好医术呐!” 整个病房忽然安静了下来,众人面露惊诧,互相交换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季院长这是…什么意思? 第7章 那句媳妇,他怎么越听越别扭 霍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雾蒙蒙的,不禁反复回味起季绍辉刚才那句话。 爱人……好医术? 季院长说的是……阮莺莺? 看着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决、此刻却一脸懵怔的年轻团长,季绍辉忍不住摇了摇头,低低嗤笑了一声,解释道: “放心吧,人救回来了,方才老爷子咳嗽气短,正是郁结之气得以疏泄,心脉开始恢复畅通的正常反应。” 人救回来了?! 季绍辉这话一出,众人面露惊诧地看向了病床。 霍建国虽然仍闭着眼,但胸口那骇人的剧烈起伏已平缓下来,青紫的唇色正一点点转回淡红,那折磨人的沉闷气短声也消失了。 老爷子的确是被救回来了。 心电图机上逐渐稳定的波形,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的是,人是被阮莺莺给救回来的。 就连霍擎一时之间,都傻在原地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如此反复,仿佛要通过这简单的动作来确认眼前的现实并非幻觉。 胸腔里那股灼烧的怒火早已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冲击。 她……竟然真的会医术。 不是胡闹,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硬生生将父亲从生死线上拽了回来的医术。 而一旁的黄雪儿,面色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心电图机的屏幕看穿。 这……这怎么可能? 这手起死回生的针法,不是据说只有院里那位早已退休老国手才精通吗? 整个军区总医院的人,包括季院长都是西医出身,对中医都还只是学习阶段,对这种凶险急症束手无策。 阮莺莺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勾搭男人的蠢货,竟然……竟然真的做到了? 黄雪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阵刺痛,才勉强让她恢复了一丝理智。 她再抬起脸时,面上已是一副温婉又带着惊喜的笑容,声音轻柔地响起: “嫂子真是太了不起了!几针下去,干爸就转危为安,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家呢!” 她说得真诚,却仍然只把阮莺莺的妙手回春归结于运气。 呸,得意什么啊,只不过是会一点中医的皮毛,赶巧了罢了。 毕竟,也只有这么想,她心里才能平衡些。 闻言,季绍辉眉头微微一皱。 对于阮莺莺这位年轻女同志的医术,他心里虽也觉得不可置信,可却并不认同黄雪儿的说法。 想到这儿,他径直走到了阮莺莺面前,眼神里的赞叹几乎快要溢出来了,转过身对着众人道: “不不不,这绝对不是偶然,阮同志下针竟能如此稳、准、精!要知道,心俞穴凶险异常,非经验老道,胆大心细者绝不敢轻易取穴。” 季绍辉这番话,既毫不吝啬地夸了阮莺莺,又不动声色地驳斥了黄雪儿的话。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在阮莺莺身上,和刚才不同的是,这次众人的目光比刚才友好了许多。 这反倒让阮莺莺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那些过于直接的注视,对季绍辉轻声道:“院长,您过奖了,爸能缓过来,我也就放心了。” 她语气平和坦然,神态自若,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得意,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救治,于她而言只是尽了应尽的本分,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这反应,倒让季绍辉有些意外了。 在他过往听到的种种传闻里,这位团长夫人的形象,实在算不上好——骄纵、任性、眼高于顶。 更何况,身怀如此起死回生的高超医术,便是年轻气盛、恃才傲物几分,也属人之常情。 可眼前的阮莺莺,沉静,谦逊,甚至带着点被夸赞后的赧然。 这与他固有的印象出入有些大。 意外之余,季绍辉心底那份因医术而起的赞赏里,不由得又添上了几分对这份心性的好感。 …… 一直守在床边的周秀兰,轻轻握住了霍建国已然回暖的手。 老太太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淌,但那不再是绝望的悲泣,而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她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阮莺莺,声音哽咽道: “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听见了吗?你这条命,是咱们莺莺捡回来的啊!是她硬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说话间,又转向众人,像是在宣布,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不仅救了你,莺莺她还答应把咱们霍家的孙儿好好生下来……你可得快点醒过来,看看咱们的儿媳妇,看看咱们未来的大孙子……” 此话一出,让原本刚安静下来的病房又骚动了起来。 “什么?孩子要留下来不打了?” “可……霍团长的离婚报告不是都递上去了吗?” “嗐!还离什么离!人家现在是老首长的救命恩人!霍家谢都来不及,还能往外赶?” 这些压低的议论声清晰地飘进阮莺莺耳朵里,她脸颊微微发烫,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借以掩饰尴尬。 她今日出手,一则是身为医者,无法对垂危生命坐视不理的本能。 二则是想为原主那些荒唐行径稍作弥补,减轻心头那份沉重。 绝非存了什么借此赖在霍家、挟恩图报的心思。 等肚子里的孩子平安落地,该了断的,终究还是要了断的。 想到这儿,她心下一紧,生怕霍擎听了这些闲话再生误会,下意识地抬眼朝他望去。 却不料,霍擎竟也正好朝她这边看来。 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两人一怔,随即又像被烫到般,几乎同时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床边的周秀兰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又朝阮莺莺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阿擎,今天多亏了你媳妇。她忙了这一阵,肯定累了,你快扶她出去歇歇,透透气。” 季绍辉也在一旁温和地笑着帮腔:“是啊小霍,今天可真多亏了你爱人,让她好好休息。” 这话听得霍擎耳根更是一热,心头那股别扭劲儿几乎冲到了顶点。 他猛地将脸别向另一边,脚下却像生了根,没动弹。 即便他再不愿面对,再难以接受,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确确实实是她,阮莺莺,帮了天大的忙,救了父亲。 更何况…… 对于母亲口中的那句媳妇,他怎么越听越觉得别扭? 第8章 陪她一起回娘家 黄雪儿将这“家和万事兴”的场面尽收眼底,在心里狠狠淬了一口。 呸!怎么一个个的,都向着那女人? 她心里不忿,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毕竟,这次不仅没能在季院长面前露脸,还被季院长当众明里暗里给给说教了一顿。 她黄雪儿还没丢过这种人。 所以,只能强扯出一个略显仓促的笑,对周秀兰和季绍辉道:“干妈,院长,看到干爸好转,我就放心了,医务室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话一说完,甚至还没等到二人回应,黄雪儿就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几个军医和护士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也都识趣地散开了。 病房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一种微妙的安静弥漫开来。 霍擎立在几步开外,看着阮莺莺与季绍辉轻声交谈。 明明距离不远,他却觉得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墙。 听着交谈中季绍辉对阮莺莺毫不掩饰的认可,霍擎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跟着发烫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阮莺莺今天确实帮了大忙,刚才确实是他太冲动了。 阮莺莺微微侧首听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时而轻轻点头,神态娴静,举止温婉,全无半分往日的骄纵与尖利。 这副模样,竟让霍擎看得有些出神。 片刻后,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看了眼一直守在病房门外的警卫员小程,开口道:“等会我让小程开车送你回沪市娘家一趟,帮你把东西都搬回来。” 话是对阮莺莺说的,可他却刻意避开了阮莺莺的目光。 还不等阮莺莺回答,季绍辉笑眯眯地插话了,:“小霍啊,老首长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你爱人刚忙完,又怀着身孕,你当丈夫的,不亲自陪着回去一趟?” 霍擎一愣,下意识就要反驳:“我留下照顾爸……” 毕竟,以前每次阮莺莺回娘家,从未要求过他陪同,甚至明确表示过嫌弃和不耐。 他也乐得清静,从未想过要跟着去那个他并不喜欢的、充满“资本家习气”的阮家。 “让季院长费心了。” 阮莺莺轻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紧接着她看向霍擎,朝他挪了几步,仰起头,轻声开口道:“一起回去吧。” 说实话,阮莺莺心里也没底。 毕竟,书里写过,原主嫌弃霍擎一身兵气,嫌弃他不会说漂亮话,嫌弃他出现在她那讲究的娘家会让她丢脸…… 所以两年来,除了结婚,他竟从未踏足过原主在沪市的娘家,每次都是原主独自回去,然后带着索求回来。 好大一会,霍擎都只觉得脑袋里雾蒙蒙的,心底涌上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错觉。 但也只是一瞬间,他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绷紧嘴唇,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撇清的冷淡:“不需要在院长面前装样子。” 毕竟,她方才一手银针治好了父亲的病,连季院长都破天荒地对她青眼有加。 根据他对这女人的了解,他觉得阮莺莺八成是想在季院长面前表演夫妻和睦。 闻言,阮莺莺嘴角抽动了一下,只觉得无语。 这男人倒是怪能给自己加戏的。 她让他跟着,哪里是为了在季绍辉面前表演什么“恩爱”? 自己乍然穿书过来,还没搞清楚原主娘家的状况。 要想拿回原主这些年填进去的那些钱财,她一个顶着恶名还怀着孕的“女儿”独自回去,能有什么分量? 不过是被那吸血娘家再次拿捏罢了。 有霍擎在,哪怕他只是冷着脸站在一旁,也算有份底气。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间隙,周秀兰已经有了动作。 她一只手搀起阮莺莺往门外带,另一只手又用力推了儿子一把,下着嗔怪的命令:“让你陪着莺莺回去,你就好好陪着!莺莺现在身子重,一个人回去我怎么放心?你在旁边,好歹有个照应!赶紧去,别磨蹭了!” 其实周秀兰也是有私心的。 之前她对这个儿媳妇也有些不好的成见。 可眼下老伴被儿媳妇给救了回来,孩子也留下来了,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让儿子儿媳多培养培养感情,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太太力气不小,又是情急之下,霍擎猝不及防,被推得差点跟阮莺莺撞上。 蹩见她隆起的小腹,霍擎紧锁着的眉才松动了几分,到嘴边的反驳终究咽了回去,迅速点了下头,率先走出了病房。 ……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上了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警卫员小程已经坐在驾驶位上,手握方向盘,腰背挺得笔直。 听到后门关上的声响,他习惯性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目光掠过霍团长沉凝的侧脸,落在旁边那个微微垂眸、面容沉静的女同志身上。 放在从前,他心里对这位“团长夫人”是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抵触的。 那些关于她骄纵、自私、闹离婚甚至差点害了老首长的传闻,早已在他心里刻下了糟糕的印记。 可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正是这个被他暗自鄙夷的女人,用几根细细的银针,救了老首长的命。 那一幕带来的震撼,此刻还在他胸腔里回荡。 在他朴素的是非观里,能治病救人、敢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的,都是顶顶善良、顶顶了不起的好人。 就像他一直敬重的、总是温柔细心的雪儿姑娘那样。 心头那份根深蒂固的偏见,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声音洪亮地朝着后座说道: “嫂子,您坐稳了!咱们这就出发!” 这一声“嫂子”,叫得格外自然,也格外郑重。 阮莺莺正全神贯注地盘算着回娘家后如何开口“讨债”,突然被人喊了一声,没来得及细想,只下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声轻飘飘的“嗯”,却像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地砸进了霍擎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霍擎的脸色瞬间复杂了几分,耳根子却明显地红透了。 这女人! 小程不过是客气一句,她还真敢应? 真是……得寸进尺! 他咬了咬牙,觉得脸上那阵热意更盛了,最后递给了小程一个警告的眼神:“就你话多,好好开你的车!看路!” 小程虽然不明白哪里惹到了团长,但还是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 车厢里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可霍擎的心里却没平静,那双手搭在膝上,一会松开,一会握紧,来来回回地调整着位置。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心跳的频率就是有些失控,尤其是鼻尖偶尔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来自她身上的清浅气息时。 第9章 一家子蚂蝗吸血鬼 …… 沪市。 军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入一条两旁栽着梧桐树的僻静街道,最终在一扇带有精致铁艺花纹的黑色大门前停稳。 阮莺莺透过车窗望出去,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前是一栋红砖墙面,青瓦屋顶的两层半小洋房。 与街道两旁那些略显灰朴,低矮的普通民居相比,这栋小楼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气派。 这就是原主出生长大的地方。 属于这个年代,却又明显跳脱于这个年代的“资本家”生活。 她屏了口气,跟霍擎一前一后下了车。 …… 阮家小洋楼的客厅里。 真皮沙发上,阮青山正悠哉悠哉地看报纸。 见阮莺莺进来,这位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屁股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抬了抬金丝眼镜,语气里满是冷淡:“回来了?” “莺莺啊,不是姆妈说你,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离婚,现在挺着个大肚子来祸害娘家,脑子瓦特了?” 接话的人是原主母亲,夏凤。 因为生活条件好,没受过什么罪,哪怕是五十出头的年纪,在保养得宜的情况下,也显得风韵犹存。 女儿打胎私奔闹离婚的事儿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阮家。 眼下两口子见女儿一个人挺着个大肚子回娘家,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 夏凤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阮青山心里就又平添了几分燥意,他刚想跟着埋怨几句,可一抬眼,就看见了一道军绿色身影立在门口。 阮青山镜片后的眼睛骤然一亮,方才脸上的不悦一扫而空,连带着声音都充满了惊喜。 “哎呀!姑爷!是姑爷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朝着霍擎的方向快走几步,慌忙伸出手:“姑爷今天怎么有空亲自过来了?真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快请坐,快请坐!” 霍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与阮青山伸出的手握了握,一触即分,只沉声应了句:“岳父。” 阮青山嘴上寒暄得亲热,心里却很疑惑。 结婚两年,都是莺莺独自回来,这还是霍擎头一次陪着莺莺主动登门。 而且还恰好赶在莺莺打胎闹离婚的节骨眼上。 难不成,是来摊牌离婚的? 想到这个可能,阮青山心头猛地一沉,像压了块巨石。 当年他费尽心机攀上霍家这门亲,图的就是这份庇护。 若是真离了,阮家以后的日子…… 正这么想着,洋楼里又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姆妈,谁来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时髦红色布拉吉裙子,脚踩黑色小羊皮鞋的年轻女孩像一阵风似的从二楼跑了下来。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辫梢系着同色的丝绸发带,面容娇俏,眉眼间与阮莺莺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神态更显活泼稚嫩。 她在夏凤身侧刹住了脚步,还没来得及把气儿喘匀,一瞧见阮莺莺,就着急开了口:“姐?你不是跟斯远哥……” 那句“你不是跟斯远哥私奔了吗?”都已经到了嘴边,却在看见霍擎和阮青山警告的眼神的那一刻,生生给咽了回去。 听到“斯远哥”这几个字,阮莺莺的心跳都跟着快了一下。 贺斯远?就是那个跟原主相好私奔的剧团小白脸? 乖乖,这可不兴说啊! 阮莺莺战术性清了清嗓子,强装冷静地抢先开了口:“我要去随军,回来是搬东西的。” 闻言,大家的脸色都不约而同地僵住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这是阮家人完全没想到的。 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到底是经历过大风浪的阮青山。 他脑中飞快地转动着:搬东西,随军……这话里话外,非但不是要离婚,反而是要把日子继续过下去,甚至要住到一起了! 于是,那块压在心口的巨石,骤然松动,巨大的庆幸瞬间淹没了他。 “好!好啊!”阮青山脸上的疑虑瞬间被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取代,他甚至拍了拍大腿,连声赞叹,“随军好!莺莺啊,你早就该这么想了!夫妻俩,本就应该在一起,爸支持你,全力支持!” 好一会儿,夏凤才有了反应,她不由分说地挽住了阮莺莺的手臂,将人请进屋里,亲昵道:“哎哟,莺莺,一路上辛苦了吧,快,快进屋!” 仅仅不过是一会功夫,阮家父母变脸比翻书还快。 阮青山姿态殷勤地倒了茶水,递到霍擎面前:“姑爷,喝茶,今年的明前龙井,还算能入口!” 霍擎心中其实不喜这般做派,面上却未显露。 毕竟,再怎么说,阮莺莺也算是父亲的救命恩人。 这点薄面,还是要给的。 想到这儿,他到底还是敛了心绪,朝岳父略一颔首,伸手便要去接。 可指尖刚摸到杯壁,一旁的夏凤便已笑着开了口: “姑爷啊,莺莺嫁给你,那是她有福气,可怜我们芊芊没她姐姐这么好的福气……” 话说到一半,夏凤忽然收了声,她眼神一闪,有些为难地看向了丈夫阮青山。 对着这位姑爷,她终究是有些发怵的。 人高马大不说,还是部队里出来的,在夏凤看来总有些粗莽之气,生怕哪句话没说周全,再惹怒了他。 对此,阮青山心照不宣,他十分自然地接上了话茬子:“不怕姑爷笑话,芊芊都高中毕业了,还一直呆在家里,也不像话。” “不怕姑爷笑话,芊芊这孩子高中毕业也有一阵子了,总不能一直闲在家里,不像样子。” 他说着,又朝霍擎倾了倾身,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奉承: “姑爷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帮忙在部队文工团安排个轻松的工作,对您来说想必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闻言,霍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心底那点本就稀薄的耐心,霎时被这话搅得干干净净。 果然,阮家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靠霍家的接济过他们那套资本家的日子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把主意打到他在部队的关系上,想让他帮着走门路,塞人进去? 见霍擎冷着张脸没接话,阮芊芊原本还在窃喜的脸色一瞬间垮了下来,撇着嘴,不满的拽了拽夏凤的袖子,嘟囔道:“姆妈,你骗人,你不是说这个残废肯定会答应的吗?!我不管!我就要进文工团!” 夏凤被二女儿扯得有些烦躁,却终究不忍心责备,她叹一口气,语气里还有几分埋怨:“莺莺,芊芊可是你亲妹妹,咱们才是一家人……” 闻言,阮莺莺险些没控制住,一个白眼翻过去。 她没想到,原主父母能厚脸皮到这种地步。 呵,亲妹妹?一家人? 这是一家子蚂蝗吸血鬼! 原书里写过,当年阮家把原主硬塞给霍擎这个据说伤了根本,前途未卜的大老粗军官,为的就是霍家这个红色背景。 至于阮芊芊这个所谓的亲妹妹,就更是一个被原主父母惯坏的蠢货,趴在原主身上吸血就算了,最后还为了抢男人,害死了原主。 可怜原主是个愚蠢的,她阮莺莺可不是。 今天她就是要把原主贴补娘家的,都给拿回来。 想到这儿,阮莺莺硬生生地挤出一抹浅笑“帮忙没问题,但是——” 第10章 谁说拿了钱就一定要办事? “阮莺莺!” 话还没说完,就被霍擎冷声打断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阮青山那充满期待的脸,又掠过身边轻松答应的阮莺莺,心头那股被利用的感觉和连日来的憋闷混杂在一起,让他再也维持不了体面。 她答应了?她竟然答应了?! 难道……她这次让他跟着回娘家,就是为了阮家的事儿? 看来,这女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阮莺莺仿佛根本没察觉到霍擎的怒气似的。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腹部,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和疲色,转向霍擎,声音放软了些:“霍擎,我有点……不太舒服,你能陪我去一下洗手间吗?在二楼,我怕楼梯滑。” 阮青山虽觉话题被打断有些可惜,但也连忙道:“对对,莺莺身子要紧,姑爷,你快陪她去。” 霍擎满腔的怒火被堵在喉咙里,可再一看着阮莺莺那隆起的小腹,还是忍住了。 他沉着脸站起身,撑起手杖的动作有些粗鲁,率先朝楼梯走去。 阮莺莺也赶紧跟了过去。 一到二楼,拐进相对私密的走廊,远离了楼下的视线,霍擎猛地停住脚步,回身,一把甩开阮莺莺虚虚搭在他臂弯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碴: “阮莺莺!别以为你救了我爸,就有资格对我,对霍家的事指手画脚,替你娘家随便提要求!” “安排工作?你想都别想!” 阮莺莺被他甩开手,也不恼,只是轻轻揉了揉手腕。 她只是抬起头,朝他弯起嘴角——那笑意里带着点儿狡黠,像是藏了什么他没瞧明白的心思。 “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霍擎闻言一怔,看向她的目光里浮起明显的疑惑。 她方才不是已经应下了么?现在却说不会让他为难? 可她神情坦然,目光清亮,看不出什么虚假的意思。 他拧得死紧的眉头仍未松开,语气里带着警告:“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片刻后,两人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楼下三人的目光立刻紧紧跟了上去,眼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见霍擎与阮莺莺神色平静,并肩而下,并无争执过的痕迹,阮青山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回去。 看来这事,有门! 阮莺莺重新在沙发上坐定,抬起眼,看向阮青山,语气自然地将话头重新接了起来: “爸,刚才说让霍擎帮忙给芊芊安排工作的事……”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顿了顿,看到阮青山眼睛又亮起来,才继续道: “帮忙呢,肯定是能帮的。不过,您也知道,现在情况特殊。我这边马上要随军,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大了,处处都要用钱。霍家那边,老爷子刚病了一场,后续的调养补品,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帮忙可以,但要“打点”,要花钱。 闻言,阮青山的笑意僵在了脸上,连带着心里都升起一股不悦。 他是做生意的商人,何等精明,当然听懂了大女儿的弦外之音。 可……他总觉得,现在的莺莺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都是莺莺从霍家拿钱拿物来补贴娘家,对阮家可谓是言听计从,何况是这么一个力所能及的小事儿? 正犹豫着,阮青山就感觉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低头一看,阮芊芊已经凑到跟前。 她跺着脚,声音里裹着哭腔,眼圈也跟着红了: “爸!我不管……我就要去!” 她拽着他袖口的手收得更紧,像是生怕他摇头。 她刚才可是都听见了。 阮莺莺可是要跟着那个大老粗残废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随军去呢。 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不过,对她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去随军,那可就意味着,姐不离婚了,也不会再跟着斯远哥走了。 而且,阮莺莺不仅要去随军,还答应帮她办工作! 要是文公团的工作真办下来了,那她不就能跟斯远哥近距离接触了吗?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让爸答应! 阮青山虽然不想花钱,可又实在不愿意看到阮芊芊这副委屈样子,于是只能咬着牙应下:“莺莺,你放心!爸明白!这打点需要的东西,该花钱的地方,爸来出!绝不让你们小两口为难!需要多少,你尽管说!” 阮莺莺这才露出一个清浅的算是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爸您有心了。” …… 离开阮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临走前,阮青山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塞给了阮莺莺,嘴里还说着“不够再跟爸说”。 车子驶出那条安静的梧桐街道,重新汇入沪市傍晚。 车厢内依旧安静,但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霍擎一直沉默着,脸色比来时更加复杂难辨。 他看着阮莺莺手里那个厚厚的信封,想起她在饭桌上的表现,想起她最后真的收下了钱…… 这女人,心思多得很! 刚才嘴上还说着不让他为难,可一转眼,连钱都收下了! 难道这真的打算用霍家的关系,去给阮芊芊安排那个工作?就为了这些钱?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忍了又忍,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头,声音硬邦邦地,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意:“阮莺莺,我告诉你,就算你拿了再多的钱,霍家也绝不会帮你娘家办这种以权谋私的事!部队有部队的规矩!” 话罢,霍擎沉沉地盯着面前的人儿。 他在等,等她像以前那样无休无止的哭闹,又或者是要死要活的威胁。 但他作为一个军人,最基本的原则还是有的,他想好了,这次无论她再怎么说,他都绝不会妥协。 片刻后,面前的人才有了反应。 阮莺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什么大笑话似的,笑得甜脆,那双杏眼弯弯的。 见状,霍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声音却有些不自然:“你笑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自己的军装口袋里多了个什么。 低头一看,是阮莺莺将那个厚厚的信封塞了进来,还顺手拍了拍。 霍擎更懵了,以为她是想拿钱策反自己,又立马戒备起来:“拿走,我……” “谁说拿了钱,就一定要办事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阮莺莺给打断了。 她声音很轻快,甚至还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这些钱啊,是拿来给爸买营养品,好好调养身体的。” 霍擎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突兀的信封,又猛地抬头看向阮莺莺。 她脸上那浅浅的笑意还未散去,眼神干净坦荡。 看着霍擎的脸色从怒气到不明所以,再到震惊。 阮莺莺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哪里会真给阮芊芊安排工作。 刚才在阮家那一番周旋,只是为了从阮家手里,把原主之前贴进去那些钱“骗”出来罢了。 这次来原主娘家本就是要债的,可阮莺莺又早就知道原主父母精于算计,贪得无厌。 所以只能想了这个法子。 阮莺莺那句“给爸买营养品的”这句话,一直在霍擎脑海里盘旋着,心里甚至有一股暖流划过。 暖意过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窘迫,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是什么人?侦察兵出身,年纪轻轻就干到了团长。 在战场上能从风里嗅出危险,从蛛丝马迹里判断敌情。 可方才,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那样明显的心思和举动,他竟然丝毫没有察觉,还兀自揣测了半晌。 这感觉,比在训练场上失了手更让他难堪。 是他先入为主了?还是……他其实从未真正试着去了解她? 毕竟,她现在,好像和以前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还是拉不下脸来说些什么,只是将那个信封又放回了她手里:“既然是你要回来的,你就拿着。” 话罢,还没等她开口回应,他又自顾自朝着驾驶座上的小程嘱咐了一声:“回家属院。” 阮莺莺摸着那个信封,却也没再拒绝。 她想过了,这些钱本来就是霍家的,就算霍擎不收,她也要找机会花到霍家。 又或者,她可以等真正了断的时候,全部还给霍擎。 第11章 住进家属院 吉普车最终停在了军区家属院的大门口。 正是傍晚下班,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时候,大院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吉普车开进来,本就惹眼,更何况从车上下来的是霍擎——这位年轻有为又因家事最近备受关注的团长。 当副驾驶和后座的车门先后打开,霍擎拄着手杖下车,紧接着,一个穿着素净却不失精致,身段窈窕却明显腹部微隆的陌生女同志也跟着下来时。 几乎是一瞬间,周围那些散步或买菜归来,还有端着碗在门口吃饭聊天的军属们,目光像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哎,快看!是霍团长回来了!” “他旁边那女同志……就是他媳妇儿吧?看这架势是要搬过来?” “真够不要脸的,人家霍团长离婚报告都打了!她还死气白咧地赖过来!” 哪怕来之前阮莺莺就有心理准备,可真听见的时候,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避开那些视线,弯腰想去搬脚边一个装着轻便衣物的包袱,想找点事做来缓解尴尬。 谁知蹲下起身时动作有些急,加上身子确实笨重,脚下竟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小心!” 站在一旁的小程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声音洪亮,带着关切:“嫂子!你这还怀着身子呢,这些活儿哪用你动手!放着我来!” 阮莺莺站稳身形,有些赧然地抽回手,低声道:“谢谢……不用,这些不重,我可以……” 她话音未落,围观的人群里就传来一道响亮的女声。 “哎哟喂,装模作样给谁看呢?要俺说啊,你这娇滴滴的小身板儿,就别在这儿逞能了!回头再摔出个好歹,人家小程可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引得周围一阵低低的哄笑。 阮莺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大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身材微胖,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厉害,此刻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在看到这大姐长相的一刹那,阮莺莺脑中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再次被激活,尴尬感瞬间飙升——丁芙蓉! 霍擎团里副营长何松柏的老婆,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泼辣热心肠,也是……原主以前在家属院短暂居住时,结下梁子的“对头”之一。 原主曾当众嘲笑过丁芙蓉“土包子”,“没文化”,嫌弃她送来的自家腌的咸菜“一股穷酸味”,把人气得不轻。 要不怎么说冤家路窄,一来就撞上了。 可毕竟原主的名声摆在那儿,阮莺莺不好反驳什么,只能抿紧嘴唇,不与她争执。 这时候,一道由远及近轻柔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芙蓉姐,嫂子,你们都在啊?” 黄雪儿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人群外围,她穿着护士服,外面套着件米色开衫,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显然是刚下班回来。 她一出现,丁芙蓉和周围几个刚才还在窃笑的军嫂立刻换了脸色,热情地打起招呼: “雪儿姑娘下班啦?” “哎,宋姨回老家探亲还没回来?” “俺们都想宋姨了……” 黄雪儿表面笑着和众人寒暄着,目光却一直落在阮莺莺脚边的包袱上。 她眼神一转,立刻快步走过来,从阮莺莺手里接过了那个包袱,动作自然又体贴:“嫂子,这些粗活儿哪能让你动手?你从小娇养着长大的,细皮嫩肉的,可别累着了,放着我来!” 她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可行动上却坐实了阮莺莺娇气,干不了活还硬逞能的印象。 见状,丁芙蓉立刻嗤笑一声,嗓门更大了,冲着黄雪儿道:“雪儿,你也太好脾气了!啥娇养着长大的?到了咱们这大院,哪个军嫂不是吃苦受累过来的?谁还没怀过孩子干过活?偏她就金贵了?” 这大院里,有一大般军嫂都是跟丁芙蓉交好的,听见这话,大家都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黄雪儿像是没听出丁芙蓉话里的挤兑,反而柔柔一笑,语气更加温婉:“芙蓉姐,都是一家人,不计较那么多,嫂子刚来,慢慢就习惯了。” 大院里有谁不知道雪儿姑娘是个朴实能干的,又有谁不知道这位团长是个什么货色? 所以黄雪儿这副殷勤维护的劲儿,落在众人眼里倒像是阮莺莺这个“娇小姐”仗着身份欺负老实干活的黄雪儿,而黄雪儿还在委曲求全地维护她。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又微妙了几分。 阮莺莺也当然能看出黄雪儿故意把她架在火上烤的,她刚想把包袱拿回来。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就突然伸了过来,一把从黄雪儿手里夺过了那个包袱,动作干脆利落。 霍擎不知何时已经帮着小程卸完了车上的大件,站在了人群里。 他脸色微沉,目光扫过丁芙蓉,最后落在黄雪儿脸上:“我来吧,这些活,还用不着你们女同志干。” 黄雪儿手里一空,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和难堪,征了在原地。 是错觉吗? 她怎么总感觉霍大哥看她的眼神有点凶? 可霍大哥向来待人宽厚,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并非特意针对她… 尽管有些不自在,但在众目睽睽之下,黄雪儿只能顺着霍擎的话,强笑道:“还是霍大哥会疼人……” 霍擎没接她的话茬,提起地上的箱子和包袱,对小程道:“小程,搭把手。”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家属院里走去。 阮莺莺悄悄舒了口气,将胸口那股说不出的憋闷缓缓吁了出去。 还好他来了…… 她垂下眼睫,不再看那些各异的视线,只默默迈开步子,跟上了前面那个高大却微跛的背影。 …… 她跟着霍擎,一路走到了家属院最深处的那排住房。 西北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远处的山峦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 这一片的房子明显比外头更规整,也安静许多,只有几株光秃秃的白杨树在寒风中挺立着。 家属院里的房子大多是按级别分配的。 霍家父子一个是颇有威望的老首长,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年轻团长,所以霍家分的房子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还带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 这还是阮莺莺第一次见这个年代的部队家属院,忍不住四下打量起来。 小院的地面用碎石简单铺过,角落里整齐地码着几块煤和劈好的柴禾,一口盖着木盖的水缸静静立在屋檐下。 霍擎推开那扇厚重的,刷着军绿色油漆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旧木家具、煤火气和淡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但依旧带着北方冬天室内特有的干燥。 客厅很大,里面摆着木制家具,墙上除了一幅有些年头的山水画,就是大大小小排钉着的发旧的军区地图和荣誉奖状。 整体看下来,屋子的陈设比较简单,但却透着军人家庭特有的利落。 虽然远不能和阮家的洋房相比,但这在普遍条件艰苦的军区大院,确实算是好房子了。 霍擎将东西放在墙角,一回身,正好看见阮莺莺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流露出的打量。 他心头莫名一紧,想起以前她短暂住在这里时,是如何嫌弃房子小,嫌弃家具土,嫌弃这里没有抽水马桶,如何闹着要换这换那,最后气得直接跑回沪市娘家。 一股熟悉的烦躁和防备涌了上来。 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带着刻意冷却的疏离:“这里条件就这样,比不上你在娘家的好日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阮莺莺正暗自思忖着,这客厅朝南,阳光好的时候一定很暖和,桌上也该摆个搪瓷瓶,插点耐寒的植物,应该会温馨些…… 听见霍擎这么突如其来一问,她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那话里的深意和防备,只顺着最直观的感受,很自然地就接了口:“这里又干净,又亮堂,挺好的。” 话音落下,屋子里只剩下了一片安静,只听得见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 连带着黄雪儿都惊了一瞬。 方才进来之前,她心里还揣着几分隐秘的期待,想着依阮莺莺从前那挑剔娇气的性子,多半要闹起来,或至少会流露出不满和委屈。 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平平静静,甚至带着点满意意味的回答。 阮莺莺说完,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她刚才那话不是客套,是真心的,原主一身恶名,又无一技之长,连娘家都嫌弃,现在又是寒冬腊月的,能有个容身之处就不错了。 如今正值寒冬,西北的风雪不是闹着玩的,能有这样一个安全,暖和,独门独院的栖身之所,实在是眼下最好的着落了。 好大一会儿,霍擎才收回了愕然的视线,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蹲在了那只铁皮炉子旁。 他拿起火钳,从旁边的煤筐里夹出一块乌黑的煤块,将新煤添了进去。转身给炉子里添了一块碳,再引着。 炉火刚生起来,屋里的寒气还没完全驱散,呼吸间仍能带出浅浅的白汽。 可不知怎的,霍擎蹲在炉边,却觉得从胸口到四肢,都缓缓地漫开一股暖意。 从阮莺莺开始闹离婚再到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他就没有一天是踏实的。 此时此刻,他倒是有了一种安心的感觉。 那点细微的暖意和安心,只在霍擎心头停留了短短一瞬。 炉火跳跃的光映在他眼底,却很快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 她能这般平静地接受眼前的一切,或许只是初来乍到,或许只是因为眼下别无选择。 这漠城深处大西北,苦寒之地,冬天漫长酷烈,生活上有诸多南方人想象不到的艰辛和不便。 远的不说,单是眼前这取暖离不开的铁皮炉子,生火、添煤,封火,哪一样不是学问? 她一个自小在沪市锦绣丛里长大的娇娇女,十指不沾阳春水,怕是连煤块和柴火都分不清,往后这漫长的冬天,怎么熬? 想到这里,霍擎心头那点刚升起的温度又凉了下去。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目光落在阮莺莺身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几分严肃: “住在这里,你得学会生炉子,这是过冬的基本。” 他以为会看到她蹙眉,或流露出畏难的神色。 却没想到,阮莺莺听完,只是抬眼看了看他,随即很爽快地点了点头:“好,我学。” 阮莺莺她不是原主,不是那个需要人处处伺候的娇小姐。 更可况现实摆在眼前:公公霍建国还在医院,需要婆婆周秀兰贴身照顾,原本帮着料理霍家生活的宋玉梅,方才从大院人的闲谈里也得知,她因探亲暂时回乡了。 眼下这个家里,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生炉子算什么,往后要学的,要面对的,只怕更多。 可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退缩。 就在这当口,阮莺莺的肚子里突然传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这陡然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奔波了一整天,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 此刻松懈下来,胃里那阵火烧火燎的空虚感便猛地翻涌上来,饿得她心都有些发慌。 可这动静来得太不是时候,她脸颊微微发热,有些窘迫地垂下了眼,没好意思吭声。 霍擎是个眼明心亮的,他没多问,也没点破她那点微妙的窘迫,只淡淡道: “这个点,食堂应该还有饭,我去看看。” 他说着,已经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襟,转身就要往外走。 脚步迈到门口,他身形似乎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留下了一句硬邦邦的补充,像是为了解释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肚子里还有孩子。” 话音落下,人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刚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黄雪儿脸上那抹一直装出来的温婉,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直到彻底消失。 霍大哥这话,骗得了谁?他那样冷硬寡言的人,什么时候为了一口吃的这么急匆匆过? 孩子只是个幌子罢了,其实霍大哥就是心里记挂着阮莺莺,却又别扭地不肯承认。 想到这儿,黄雪儿就觉得心口堵了团棉花似的憋闷。 看看这个阮莺莺,除了长了一张狐媚子脸,哪里配得上霍大哥? 论懂事,论能干,大院里人哪个不夸她黄雪儿…… 对,大院人! 想到这儿,一个念头在黄雪儿心里迅速成了形。 “嫂子,”黄雪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甜脆,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亲昵,“对了,有个事忘了告诉你,明天晚上咱们大院里要办联谊聚会,各家都去,热闹得很,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她顿了顿,像是真心为阮莺莺考虑似的,继续道:“这可是个好机会,能跟院里的嫂子们熟悉熟悉,以后相处起来也方便,好多人都去呢,李营长家的,王副团长家的,还有后勤的几个嫂子……” 黄雪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笃定阮莺莺不会去。 她太清楚这个“娇小姐”的脾气了——眼高于顶,看不起他们这些“土老帽”,之前几次来大院,哪次不是嫌这嫌那? 更何况,现在大院里关于阮莺莺的风言风语可不少,她要是去了,保不准被人指指点点。 黄雪儿暗自盘算着:阮莺莺不去最好,这样明晚她就能名正言顺地代表“霍家”出席。 医务室年底要评选先进,除了季院长的专业评分,家属院的群众投票也占不小比重。 她可不能错过。 阮莺莺捣鼓炉火的手微微一顿。 去,肯定要面对冷眼和嘲讽,今天丁芙蓉的态度她已经领教过了。 可不去,那就坐实了“不合群”“看不起人”的名声。 眼下,她着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再说吧。”阮莺莺淡淡地回了一句,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今天累了一天,我想先歇会儿。” 这个回答让黄雪儿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阮莺莺在找借口推脱。 她就知道阮莺莺不稀得去。 黄雪儿得到了自己心里满意的答案,也懒得再跟她周旋:“那嫂子你先休息,我就先走了。” 第12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没多久,霍擎就捧了个铝制饭盒回来了。 他走到桌边,修长的手指慢慢将饭盒盖子掀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阮莺莺脸上,语气很淡:“去得晚了,食堂没剩什么,你将就吃点。” 盖子一掀,一股浓郁的香味就立刻飘散出来了——是猪肉炖白菜粉条,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猪肉的油花浮在汤面上,白菜炖得软烂,几片肥瘦相间的猪肉半隐半现。 阮莺莺饿了一天,这会儿闻到这实实在在的饭菜香,眼睛都亮了一下,哪还顾得上霍擎说的什么“将就”。 她急着去接筷子,动作快得让霍擎都有些意外。 他想起以前有一次,他也是从食堂打了类似的饭菜回来,可她只看了一眼,就嫌油腻,嫌粗糙,嫌装饭菜的饭盒有股怪味,最后甚至把筷子一摔,一口没动。 这次他都做好了被挑剔的准备了,可她…… 阮莺莺接过筷子,正要埋头开吃,余光瞥见他站在桌边没动,脸上的表情还有些不自然。 她以为他是也饿了,又不好意思说,便停下动作,把饭盒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抬起头喃喃道:“你是不是也没吃?要不……一起吃点?这还挺多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霍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单纯的询问,没有记忆中的嫌弃或勉强,心里那点莫名的滞闷和防备,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回答,却忽然转身走开了。 阮莺莺举着筷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莫名其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憋闷。 不吃就不吃,不说话就走是什么意思?还是……嫌弃她碰过的饭盒? 她撇了撇嘴,懒得再想,正准备继续吃饭,霍擎却又走了回来。 他将一条很干净的棉布手帕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擦一下。” 阮莺莺先是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筷子,又看了看那条手帕,记忆猛地清晰起来。 原主有个习惯,就是吃饭前要用自带的帕子把餐具擦一遍。 而霍擎这个行为,像是早已经习惯和默许了原主的矫情。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五大三粗的男人……倒还挺细心的? 想到这儿,一股尴尬又微妙的热意就悄悄爬上了耳根。 “谢谢。”她低声说,拿起那条还带着淡淡肥皂清香的手帕,匆匆擦了擦筷子尖,动作很快,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然后便埋头吃了起来。 饭盒里的饭菜温度正好,猪肉炖得入味,白菜清甜,粉条爽滑。 阮莺莺吃得很香,也很认真,暂时忘记了刚才的尴尬,也忽略了身旁男人那长久停留在她发顶的,复杂难辨的目光。 半响,霍擎敛了敛神色,看向门口,道:“我先回去了。” 阮莺莺沉浸在填饱肚子的满足感里,整个人都是放宋下来的。 走了?这大晚上的,他去哪儿?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地就抬头,嘴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话已经脱口而出:“你去哪儿?” 霍擎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手都搭在了门把上,闻言,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没回头,背对着她,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明显的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般的冷意。 这女人,到底是在装傻,还是故意在羞辱他? 当初吵得最凶的时候,她指着他的鼻子,说看见他就烦,说这房子有他没她,逼着他立下“她在,他走”的规矩。 后来每次她短暂回来,他都会自觉地去挤那冰冷的集体宿舍。 怎么,现在她是全忘了?还是觉得这样耍着他玩很有意思? 他沉沉地盯了她几秒,她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问完便又低下头,专注地对付饭盒里最后几根粉条,吃得心无旁骛。 这副全然不上心、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模样,让霍擎心口那股刚被饭香驱散些许的烦闷,重新翻涌上来,甚至更沉了几分。 算了,他也懒得跟她争执什么。 反正,他们是快要离婚的人,现在这样不过就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搭伙过日子罢了。 于是,霍擎努力憋下那些带着刺的诘问,只淡淡搪塞了一句:“回去值班。” 话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冬夜凛冽的寒气瞬间扑了他一身,也吹散了刚才心里那点残存的暖意。 吃完饭,阮莺莺只觉得自己疲乏的很,不知不觉地竟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第二天清晨,北风从窗户缝里透出来,她才悠悠转醒。 哦,不,准确来说,她是被冻醒的。 这漠城的风刮得像下刀子一般。 阮莺莺蜷缩在被窝里,只觉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手脚冰凉。 她挣扎着起身,去看炉子,炉膛里昨晚的余烬早已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灰渣。 得把炉子生起来。 她回忆着昨天霍擎生炉子的步骤,找来引火的刨花和碎柴,小心地放入炉膛,划亮火柴。 火苗顺利点燃了刨花,噼啪作响。 她心中一喜,连忙夹起几块黑亮的煤块,学着霍擎的样子,小心地放了上去。 火苗舔舐着煤块,起初还好,但很快,一股浓烈的烟猛地从炉口和缝隙里涌了出来,迅速弥漫了整个屋子。 “咳咳!咳咳咳!”阮莺莺被呛得连连后退,眼泪都出来了。 她捂着口鼻,眯着眼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几块煤的边缘,颜色有些发暗,摸上去也带着潮气,显然是受潮了。 难怪烟这么大,还带着怪味。 这烟可不行!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个脆弱的小生命,哪里能闻这种刺鼻的煤烟? 想到这里,阮莺莺不敢犹豫,赶紧用火钳将刚燃着的煤块给拨灭了。 煤受潮了,不能再用了。 家里似乎没有备用的干煤。 这个点儿,估摸着霍擎早就去晨训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难道要在这冰窟窿一样的屋子里硬撑到他回来?且不说她挨不挨得住,万一他回来看到这情形,会不会又误会她是嫌弃条件差,连生个炉子都要挑剔? 阮莺莺咬了咬下唇,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正好她初来乍到,对家属院和周边的环境还不熟悉,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认认路,顺便把该买的东西买了。 打定主意,她走到墙角那几个从沪市带来的樟木箱子前。 原主的衣物大多颜色鲜艳,料子精致,甚至有些在当下看来过于“扎眼”和“资产阶级情调”。 她翻找了好一会儿,才从箱底找出一件枣红色,样式相对简单朴素的厚棉袄,虽然料子依旧不错,但至少不那么打眼了。 她将棉袄套在身上,又围上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霍擎在医院给她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除了钱,还有一沓各类票据,粮票、油票、布票……她仔细翻找,果然找到了几张印着“民用煤”字样的煤票。 将煤票和些零钱小心地揣进棉袄内兜,阮莺莺出了门。 家属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有提着菜篮子匆匆往家赶的,有端着盆在公共水龙头前洗衣的,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唠嗑的。 见她出来,那些说话声都小了下去。 阮莺莺装作没看见,脚步没停。 家属院比她想象中要大,几排红砖房整齐排列,房前都有一小片空地,有的种了菜,有的晾着衣服,生活气息很浓重。 她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了个熟面孔。 前面不远处,丁芙蓉和几个嫂子正提着菜篮子往回走,有说有笑的。 “晚上咱们包饺子吧?我家老杨就爱吃这口。” “行啊,我这有二斤猪肉呢。” “再弄点白菜,齐活!” 正说着,丁芙蓉一打眼儿,看见了阮莺莺。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厌恶的神情。 其他几个嫂子也看见了,互相使了意味深长的眼色,将她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儿。 眼前的人,裹在一件簇新的枣红色掐腰小棉袄里,那颜色在灰扑扑的冬日清晨里显得格外扎眼。 腰身收得细细的,衬得身段玲珑,根本看不出是怀着身子的。 “啧,瞧瞧人家那腰身,细得像柳条儿似的,再看看咱们,一个个累得跟老水桶一样,腰都快找不着了。” “嘁,这有啥可比的?人家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个小包袱都拎不动,还得靠着雪儿姑娘帮忙拿……” “雪儿姑娘心好,咱们全大院谁不知道,可就是心好,也不能一直这么叫人欺负啊!” 一行人仿佛阮莺莺根本不存在似的,边走边议论,看似在话家常,其实每一句都是对阮莺莺微妙的恶意。 她摇摇头,正打算转身回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有个东西。 是个深蓝色的布钱包。 阮莺莺弯腰捡起来。 钱包不新,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外面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个“丁”字。 应该是丁芙蓉掉的。 她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张粮票、肉票,还有零散的几块钱,比起霍青塞给她那个信封里的,不算多,但在这个年代,也是一个家庭重要的日常用度。 阮莺莺抬头看去,丁芙蓉她们已经走远了。 她犹豫了一下——追上去还? 看丁芙蓉那态度,怕是又要多心,以为她别有企图。 可若不还…… 阮莺莺捏着那个薄薄的钱包,叹了口气。 不管丁芙蓉怎么想,这东西对人家重要,她不能装作没看见。 她迈步朝丁芙蓉离开的方向走去。 可走了没几步,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踢了一下,力道不轻。 阮莺莺连忙停下,手抚上小腹,缓了好一会儿。 等她再抬头时,已经看不见丁芙蓉的身影了。 阮莺莺有些着急。 这大院她还不熟悉,不知道丁芙蓉住哪一排哪一间。 她想了想,决定挨家挨户问。 第一家开门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嫂子,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见是阮莺莺,她明显愣了愣,眼神里充满戒备:“你找谁?” “请问,丁芙蓉嫂子家住哪儿?”阮莺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客气,“她钱包掉了,我捡到了,想还给她。” 那嫂子上下打量她一番,神色狐疑:“丁芙蓉?你找她干啥?” 全大院里,谁不知道丁芙蓉跟霍团长家的有过节?两家很少来往, “还钱包。”阮莺莺把钱包拿出来给她看。 嫂子看了一眼,还是没完全信,只含糊道:“她家啊……好像往后头去了,具体哪间我也说不清,你再问问别人吧。” 门关上了。 阮莺莺只能继续往前走。 她又问了两家,得到的反应大同小异——要么说不知道,要么指个模糊的方向。 一路上,她明显感觉到,背后有几双眼睛在悄悄盯着她,见她回头,又赶紧躲开。 显然,这些人都以为她是去找丁芙蓉麻烦的,现在正等着看热闹呢。 阮莺莺心里苦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找。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昨天来时的路线,大概判断出丁芙蓉家的方向,挨个门牌看过去。 终于,在第三排中间的一间房前,她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动静——是丁芙蓉的声音不错,但却是惊慌失措的声音。 “二毛!二毛你怎么了?别吓妈啊!” 阮莺莺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许多,抬手就敲门:“丁嫂子?丁嫂子你在家吗?” 门内一阵慌乱的声音,紧接着门被猛地拉开。 丁芙蓉满脸泪痕,看见是阮莺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变了:“你来干什么?!” “你的钱包……” 阮莺莺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丁芙蓉身后,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双手抓着喉咙,胸口剧烈起伏,却好像吸不进气的样子,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 凭着自己的专业水平和经验,阮莺莺当即就判断出来,这是哮喘发作! 这病常发于秋冬季,一旦犯病那可是要人命的。 想到这儿,阮莺莺当即就要往屋里靠近:“孩子这是哮喘犯了!得赶紧……” “俺家二毛用不着你管!谁知道你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丁芙蓉根本不屑于听完阮莺莺的话,就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拦在了门外,眼神里满是警惕和轻蔑。 阮莺莺被她这厉声呵斥弄得一怔,伸出的手下意识收了回来,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无措。 她刚才只顾着孩子危急,根本没想那么多,被丁芙蓉这么直白地一拦,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眼里,恐怕还是个“不怀好意”的麻烦人物。 说话间,外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 一个平日里与丁芙蓉关系尚可的嫂子见她情绪激动,孩子情况又确实不妙,忍不住凑上前,拉住丁芙蓉的胳膊,压低声音急急地劝道:“芙蓉,这时候你就别倔了,俺看阮同志是真心懂医术的,要不也不能把老首长给救回来……” 可丁芙蓉此刻心急如焚,又对阮莺莺成见极深,哪里听得进去? 她不但没松口,反而像是被这话激起了更大的固执。 她猛地甩开那嫂子的手,眼睛狠狠剜了阮莺莺一眼,冷哼一声:“呸!俺可信不过她,俺这就去找雪儿姑娘……” 人家雪儿姑娘可是正经卫校出来的,是季院长都认可的苗子,那才是正经的医生胚子! 眼前这个阮莺莺?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以前只会哭闹撒泼的娇小姐,突然就会医术了?说出去谁信? 救老首长那回,保不齐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用了什么不干净的法子! 她可不能拿自己儿子的命去赌这个! 这么想着,丁芙蓉便小跑着朝医务室的方向奔了过去。 临走之前还丢下一句:“俺这就去请雪儿姑娘!你们给俺看着门,谁也别让进!” 第13章 救了丁芙蓉的孩子 片刻后,丁芙蓉就带着人回来了。 黄雪儿手里拎着个医药箱,身后还跟着季院长。 在进屋的时候,黄雪儿一眼就蹩见了站在门外的阮莺莺,有些意外:“嫂子?” 说话间,她看见了阮莺莺手里那个还没来得及还给丁芙蓉的钱包,话锋一转,脸上挂上了体贴:“嫂子,你要买东西跟我说一声就行,这天寒地冻的,你跑出来多危险!” 殊不知阮莺莺却没心思跟她在这假意寒暄。 丁芙蓉离开的时间里,她虽然进不去,可却一直观察着情况,眼下这孩子面色发紫得厉害,呼吸越弱了不少,恐怕情况不妙…… 阮莺莺视线越过黄雪儿,径直看向了后面的季院长:“季院长,救人要紧。” 黄雪儿被她这直接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了。 对,救人要紧。 干爸那次她被阮莺莺抢了风头,这次一听说丁芙蓉家孩子又犯哮喘了,她赶紧让季院长跟着一起过来了。 哮喘急救她学过,也处理过几次,这次一定要在季院长面前好好表现,挽回印象才行。 这么想着,黄雪儿便挺直了脊背。 …… 几人一进屋,就看到二毛小小的身子歪倒在椅子边,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绀,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了。 丁芙蓉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院长,雪儿……俺家二毛这是咋了!” 黄雪儿却很镇定:“嫂子你别急,等会我简单处理一下就好,来帮我抬一下。” 说话间,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二毛平放在地上。 黄雪儿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回忆着书本上的急救步骤,双手交叠,按压在二毛单薄的胸膛上。 “一、二、三……”她心里默默数着,手下用力。 一下,两下,三下…… 黄雪儿按压的动作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她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两只手也酸了。 可二毛依旧双目紧闭,脸色紫得发黑,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黄雪儿的按压动作没停,心里的底气却越来越弱了。 二毛这哮喘的毛病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子,一到秋冬跑医务室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但每次简单处理一下,人就能缓过来。 这次怎么就是没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围观的群众也有点着急了。 “这还能治好吗?别是人没气儿了。” 闻言,黄雪儿作动作的手不动声色地一顿,只觉得后背一片发凉。 她原本想着只是寻常发作,正好能在季院长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专业能力,可眼下……这哪里是展示,分明是块烫手山芋! 季绍辉一眼就捕捉到了黄雪儿动作的停顿,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了?” 丁芙蓉见季院长这副神色凝重的模样,也慌了神,眼泪簌簌地往下掉:“院长,俺家二毛这是咋了啊?咋就起不来了呢?” “院长,您可得救救俺家二毛!他是俺的命根子啊!” “……” 这副场面让在场所有人都跟着揪心。 而阮莺莺已经不动声色的挤进了屋子,来到了二毛身边。 黄雪儿看见阮莺莺过来,忍不住开了口:“嫂子,你……” 这一声,一下将丁芙蓉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你,你干啥?不许碰俺家二毛……” “想救孩子就让阮同志试试吧。” 话还没说完,就被季绍辉给打断了。 季院长都发话了,丁芙蓉就是再不愿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阮莺莺蹲在二毛身边,同时将他扶成半坐位,解开他领口的扣子,“找个枕头垫在他背后。” 她神色平静,语气镇定。 一时之间,丁芙蓉暂时忘记了怀疑,慌慌张张地照做了。 阮莺莺接过枕头垫好,一一按压起二毛胸口的几个穴位。 同时,她指挥丁芙蓉:“把窗户打开,保持空气流通,再去打盆热水,拧个热毛巾给我。” 丁芙蓉这会儿已经完全六神无主,阮莺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屋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屏息看着。 有人小声说:“看她的手法,像模像样的。” “能行吗?二毛这毛病可有些年头了。” “等等看吧……芙蓉嫂子最得意她家二毛,这要是给人治坏了,可就有的闹了。 阮莺莺听见这话了,却顾不上理会,只是一遍遍地按着穴位。 约莫过了一刻钟,在她持续的穴位按压和疏导下,二毛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缓下来,脸上的青紫色也褪去了一些。 虽然还在喘,但已经不是那种吓人的窒息状态了。 阮莺莺没松懈,一边接过丁芙蓉递来的热毛巾,轻轻敷在孩子胸口,一边柔声安抚:“二毛不怕,慢慢呼吸,对,慢慢来……” 孩子终于缓过劲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丁芙蓉也跟着哭了,扑过去抱住儿子:“二毛,俺的二毛……” 阮莺莺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见孩子缓过来,气氛也不像先前那么沉重了。 众人的说话声才敢大了些。 “嘿,还真挺厉害的,这就给救活了?” “我瞧着那手法,倒是跟雪儿姑娘差不多?” 闻言,被人群挤到一旁的黄雪儿脸色都变了。 这个阮莺莺……竟然又一次救了人? 干爸那次,自己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只当阮莺莺只是凑了巧才把人救了回来,压根没往她真懂医术这方面想过。 一个娇生惯养,声名狼藉的大小姐,怎么可能? 可眼前的事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她脸上。 阮莺莺不仅再一次救了人,还当着季院长的面把她给比下去了。 一时之间,窘迫,不甘,震撼,就像藤曼一般将黄雪儿勒得紧紧的。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季院长还在,她还要维持自己的形象,不能失态。 事已至此,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挽回局面。 想到这儿,黄雪儿敛了敛神色,走到阮莺莺身边,一副惊讶的语气:“嫂子,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刚才我都急坏了,没想到你能这么快稳住二毛,看来在应急处理这方面,我真得好好向你学习才行。” 阮莺莺正专注地看着二毛,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对她这种浮于表面的恭维没什么兴趣,随口敷衍道:“哪有那么夸张,只是凑巧知道点皮毛。” 就在这时,季绍辉的声音插了进来,他面带赞许的笑容,目光先是在阮莺莺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向黄雪儿,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 “雪儿姑娘,在实操这方面,确实要多学习阮同志,理论是基础,但碰到实际问题,经验和判断力也同样重要。” 黄雪儿的本意是想通过自谦,找补一下,却没料到季院长会这么说。 自己可是正经卫校毕业的,季院长竟然说让她多跟一个娇小姐学习? 这和当众打她的脸,有什么区别? 她黄雪儿,还从来没这么丢人过呢! 可季院长的面子,她不能驳了。 所以,黄雪儿强压下心里的情绪,语气谦逊地跟着附和:“季院长说得对,我得向嫂子多学习” “只不过我还真不知道,嫂子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好医术呀?以前在家,可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呢。” 闻言,原本还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了。 这个问题,也恰恰问出了在场许多人心里的疑惑,包括季院长。 他虽然欣赏阮莺莺的这一手好医术,可却也好奇这医术从何而来。 毕竟,以前他们只听说霍团长的爱人喜欢喝咖啡,看电影,跳芭蕾,还从来没听说过会医术。 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在阮莺莺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黄雪儿那带着笑意的问话,像一张柔软的网,看似无害,实则处处是刺。 阮莺莺抿紧嘴唇,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让人信服。 穿书的秘密绝不能暴露,可原主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风花雪月的娇小姐,哪来的医术? 可这两次,她确实是急着救人,没想那么多。 她垂下眼睫,避开黄雪儿的审视,声音刻意放轻松了些: “雪儿姑娘说笑了,哪有什么特意学的,不过是以前在家闲着无聊,看了几本医书,记下些皮毛”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么随口一扯了,要不也确实无法解释这身超越时代的医术具体从何而来。 然而,黄雪儿岂会轻易放过。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婉体贴,话语却步步紧逼:“嫂子这就太谦虚了。方才那手法,可不是看几本医书就能练出来的。依我看呐,嫂子必定是师出名门,深藏不露!” 她故意拔高音量,将阮莺莺捧到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度。 这话一出,众人好奇的目光里,还多了几分隐隐的期待。 阮莺莺又怎会听不出这是赤裸裸的捧杀,她捏紧指尖,正要斟酌着再次开口的时候。 “咳。”季绍辉清了清嗓子,适时地开口了。 他脸上带着长辈式略带调侃的笑意,话语却轻松地将那紧绷的气氛拨开了些:“雪儿姑娘这话可就不对了。医者仁心,医术高低,重在济世救人,何必非要论个师承名门?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靠的是悟性和苦功。” “阮同志有天分,肯钻研,这是好事,要是都按门户之见,那许多民间高手,自学成才的大夫,岂不是都没了立足之地?这么想,可就肤浅喽。” 闻言,黄雪儿那股子等着看好戏的得意劲一扫而空,只剩下难堪和尴尬了。 其实季绍辉当然知道阮莺莺说的不是实话。 这手好医术根本不可能是自学能达到的水平,至于具体是从哪学的,跟谁学的,那都是人家的隐私。 无妨,无论是哪来的医术,能治病救人的就是好医术,更何况,连续两次出手救人,季绍辉都是真心佩服这位年轻女同志的侠气和魄力! 丁芙蓉在一旁听着季院长,黄雪儿和阮莺莺三人说着些她不太能完全听懂的话,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识字不多,那些专业术语听得云里雾里,但她会看脸色,会察言观色。 季院长那是什么人? 军区医院的一把手,见多识广,医术高明,可刚才他看着阮莺莺的眼神,还有说话那语气,分明是带着实实在在的赞赏和肯定,甚至……还让一向被看好的雪儿姑娘多跟阮莺莺学习。 这说明啥?说明人家阮莺莺是真有本事,不是瞎蒙的!连季院长都认可了! 这让丁芙蓉心里头最后那点别扭和之前的偏见,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下去,只剩下满满的感激。 她偷偷抬眼,瞅了瞅正低头查看二毛情况的阮莺莺,那张脸还是那么白净秀气,可此刻在她眼里,却跟救苦救难的菩萨似的。 她这人,性子是泼辣,有时候嘴巴比脑子快,以前也确实是看不惯阮莺莺那娇小姐做派,说过不少难听话,今天一开始态度更是恶劣。 可一码归一码,人家不计前嫌,硬是顶着她的冷脸,把她儿子的命给抢回来了!这是天大的恩情! 想到这儿,丁芙蓉脸上有点臊得慌。 但她不是那种扭捏的人,恩就是恩,错了就得认。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往前挪了两步,凑到阮莺莺跟前。 “妹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和了许多,还带着点不太自然的涩意,眼睛不敢完全直视阮莺莺,只盯着她棉袄的衣角,“那啥……今天……真得谢谢你啊!” 她挠了挠头,似乎觉得光说谢谢不够,又急急地补充道,语气真诚:“以前……是嫂子不对,眼皮子浅,说了不少混账话。你今天救了二毛,就是救了嫂子的命!这份情,嫂子记心里了!”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红晕却更明显了。 对于眼前人这巨大的态度反差,阮莺莺还有点不适应,她摆了摆手,道:“您客气了,我……” 话音未落,丁芙蓉就看见阮莺莺眉头猛地一蹙,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点血色。 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朝前软倒。 “哎哟!”丁芙蓉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只觉得入手的手臂冰凉,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坏了!这肯定是刚才为了救二毛,蹲太久又使了力气,动了胎气了! 霍团长那身子骨,早年打仗落下的传言她不是没听过,什么“伤了根本”、“怕是要绝后”之类的闲话,私下里也没少传。 这好不容易怀上的金疙瘩,要是在她家、因为她儿子的事有个三长两短……丁芙蓉简直不敢往下想,头皮都炸了。 “都愣着干啥!眼珠子是摆设啊?!”丁芙蓉扯着嗓子,冲着门口那些还没散去的,目瞪口呆的嫂子们吼道,“赶紧的!去喊霍团长!快啊!” 第14章 军区大院聚餐,上山采药。 有两个嫂子反应过来,转身就要朝医务室的方向跑。 “等等!回来!”丁芙蓉心念电闪,又叫住了她们。 光喊医生可不行,万一……万一真有点什么,霍团长不在场,这责任谁说得清? 她咬了咬后槽牙,豁出去了,“去个人,到训练场把霍团长也叫来!快!就说他媳妇在我这儿出事了,让他赶紧回来!” …… “丁大嫂,我真没事……”阮莺莺缓过那阵强烈的眩晕和眼前发黑,撑着桌角站直了身子,喃喃道。勉强想直起身解释。 她早上没吃饭,刚才那一番又消耗了体力,这才犯了低血糖。 是老毛病了,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就好了,实在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可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早就被丁芙蓉那惊慌失措的大嗓门给盖了过去,给霍擎报信的嫂子也早就跑远了。 阮莺莺知道自己这会儿说什么丁芙蓉也听不进去,只能尽量调整呼吸,手轻轻护着小腹,心里倒并不十分慌张。 孩子没事,她是学医的,自己清楚。 …… 训练场上,尘土飞扬,口号声震天响。 霍擎背着手,站在障碍场边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正在匍匐前进的新兵蛋子。 “霍团长!霍团长!不好了——!” 霍擎猛地转头,只见两个面生的嫂子,头发跑得散乱,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警戒线,直奔他而来。 见状,他心头没来由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霍、霍团长!你快回家看看吧!你媳妇……你媳妇肚子……怕是要坏事!” 一个嫂子拍着胸口,气都喘不匀,话也说不利索。 另一个更是急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在,在丁芙蓉家!丁芙蓉家二毛犯病了,喘不上气,你媳妇……哎呀,反正就是出事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丁芙蓉家?”“肚子不行了?”“二毛犯病”…… 这几个词在霍擎脑子里胡乱碰撞着。 他几乎瞬间就认定,是阮莺莺和丁芙蓉又起了冲突! 以丁芙蓉那泼辣性子,以阮莺莺从前那骄纵不肯吃亏的脾气……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转身就往家属院方向跑。 “哎!霍团!你干啥去!还没下训呢!”副营长何松柏正蹲在旁边研究训练计划,见状腾地站了起来。 他话音未落,那两个报信的嫂子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何副营长!你别懵蹬了!赶紧跟霍团长一块儿回去!你家二毛也出事了,人多好搭把手!” 嫂子们想得简单实在,万一需要抬人,多几个汉子总归没错,话没讲清楚。 闻言,何松柏的脑子一懵。 啥?他家二毛也出事了?! 刚才只听说霍团长媳妇好像有点事,怎么又扯上他家二毛了?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事,被嫂子们这么一搅和,在何松柏那此刻同样慌乱的脑子里,瞬间串联出了一个极其离谱但又顺理成章”的结论。 肯定是霍团长那个厉害的媳妇,跟他家二毛起了冲突,闹出事了!不然为啥嫂子们急匆匆来找他? 霍团长跑这么快,怕也是知道自己理亏吧? “哎呀!”他大叫一声,甩开嫂子的手,像头蛮牛似的,撒腿就朝霍擎追去,嘴里还胡乱喊着:“等等我!霍团!等等!” 他几步追上霍擎,心急如焚,也顾不得上下级了,一把扯住霍擎的胳膊,眼睛都急红了,语无伦次地:“老霍!是不是你媳妇……她真把俺家二毛怎么着了?要真是那样,俺……俺可不管她是不是你媳妇,俺……” 霍擎心里本来就怕是阮莺莺又惹了什么乱子,再听何松柏这么一问,那股子焦躁更厉害了,他给了何松柏一记凌厉的眼刀:“闭嘴,你再胡说八道,老子先收拾你” 等霍擎带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凉意和惊惶,率先冲回丁芙蓉家所在的排房时,预想中的哭喊,混乱,紧张气氛并没有出现。 院子外围着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些,但大多只是安静地瞧着,脸上并没有惊恐,反而有些平和? 他拨开人群,看到院子里的景象时,猛地刹住了脚步。 阮莺莺好端端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虽然脸色依旧有些缺乏血色的白,但神情平静,嘴角甚至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丁芙蓉就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握着阮莺莺的手,另一只手正在比划着什么,脸上根本就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还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亲热。 而那个据说犯病了的二毛,此刻正被另一个嫂子抱在怀里,安安稳稳的,哪像是有什么事? 这……这是什么情况? 霍擎高悬了一路的心脏重重落回原处,却又砸起一片茫然。 他预想了所有最坏的可能,甚至做好了赔礼道歉的心理准备。 却唯独没料到,会看到如此和谐场面。 何松柏跟着跑过来,看到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憋不住话,尤其眼前这场景跟他预想的“出大事”差了十万八千里,他挠了挠刺猬般的短发,直不楞登地就大声问了出来: “你俩这是……整的哪一出啊?不是说有人欺负咱家二毛了吗?” 他嗓门洪亮,这一嗓子,把院子里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丁芙蓉正说到兴头上,被这大嗓门打断,抬头一看是自家男人和霍团长,一阵心虚和尴尬涌上来。 她脸上挂不住,几步走到何松柏面前,抬脚就照着他小腿肚子踹了一下: “你瞎咧咧啥!”她踹完了,见何松柏龇牙咧嘴又满脸无辜,怕他再开口冤枉了人家妹子,赶紧解释道,“刚才咱家二毛哮喘犯了,还是人家莺莺妹子救回来的!” 闻言,何松柏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看看自己媳妇,又看看阮莺莺,嘴唇嚅动着,脸色都局促了几分。 他抓了抓自己的板寸头,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转头朝嘟囔:“老霍,不是我说你,你媳妇有这手救人的本事,你咋不早点告诉俺们?害得俺差点冤枉好人!” 霍擎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他上哪儿知道去?以前的阮莺莺,别说救人了,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而现在的阮莺莺,跟变了个人似的,有太多让他出乎意料的地方了。 正说着,何松柏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大腿,满是兴奋:“对,今晚上咱们大院人都来俺家,老霍,你也带你媳妇来!你媳妇刚搬进来,就当给你媳妇接风……” 话还没说完,他就挨了自家媳妇丁芙蓉的一个肘击。 何松柏不明所以:“你撞俺干啥?俺又没说错!” 丁芙蓉当然知道他没说错,人家救了他家二毛,于情于理都该感谢一下。 可她不是没听说过,这位霍团长媳妇最不耐烦参加这种“土气”的集体活动了。 人家是正经城里来的小姐,听说以前家里条件好着呢,什么好吃的没见过?能稀罕他们这粗茶淡饭? 一旁的霍擎听到这个邀请,心里又是蓦地一紧。 他几乎能预见阮莺莺会如何反应——微微蹙眉,露出那种礼貌却疏离的,带着些许不耐的神情,然后用各种理由推脱。 他太熟悉那种表情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上前半步,嘴唇微动,准备替她回绝。 这种场合,她不去也好,省得…… “好啊。” 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霍擎未出口的话。 阮莺莺抬起眼,对着满脸期待又隐含不安的丁芙蓉,唇角弯起一个真切的笑意:“那就麻烦芙蓉嫂子和何大哥了,我一定去。” 霍擎到了嘴边的话彻底咽了回去,他倏地转头看向阮莺莺,眼底是无法掩饰的错愕。 她……答应了? 而且还答应的那么认真。 阮莺莺用一抹清浅的笑意回应着霍擎的震惊。 她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她就是要去。 昨天黄雪儿说这事儿的时候,她没主意。 没想到今天还误打误撞地得了这个邀请。 眼下,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小半年才能出生,在这小半年里,她住在这大院里,搞好人情是第一步。 正好,还能趁着这个机会,洗刷一下原主留下的恶名。 阮莺莺迎着霍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的心思,她如何猜不到? 无非是觉得她该避嫌,或者根本不屑于参与这种在他看来或许“俗气”的家属聚会。 毕竟,从前的原主确实是这样的。 可现在的她,必须要去。 昨天黄雪儿提起联谊聚会时,她心里还没主意 没想到阴差阳错,今天救了二毛,竟得了真心实意的邀请。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肚子里的小家伙还有好几个月才能落地,这意味着她至少得在这军区大院里住上小半年。 这个年代的军区大院是个大集体,人情往来,邻里关系,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安稳度日的基础。 搞好关系,融入这里,是眼下最实际,也最必要的一步。 更何况……原主留下的那堆烂摊子和狼藉名声,像一层厚厚的灰,蒙在她身上。 她不能永远背着这层灰生活。 这次的联谊聚会,人多眼杂,但也正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大家重新认识她的机会。 洗刷恶名,扭转印象,就从这顿饭开始。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霍擎“嘶”了一声儿,手还按在膝盖上,眉头都皱了起来。 或许是医者的本能,阮莺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关心起来:“怎么了?腿不舒服?” 这漠城的寒冬,对他的腿伤来说确实不友好。 何松柏见状,立刻又找到了话头,他心思简单,嘿嘿一笑,揶揄地拍了拍霍擎的肩膀:“还能咋了?老霍是太担心媳妇,跑得太急,把这老伤给扯着了呗!” 霍擎被他调侃得面色微僵,好像怕谁看似的,按着腿的手却更紧了些,掳起何松柏就走:“别瞎说,部队还有事,先回去!” 嘴上这么说着,他心里却隐隐溢出几分暖意来。 两人一离开,丁芙蓉便风风火火地拉着阮莺莺去了趟家属院附近的便民市场。 凭着票证,把急需的干煤,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都置办齐了。 丁芙蓉力气大,几乎抢过了所有重物,自己肩上挎着,手里提着,只让阮莺莺拿着轻巧的煤票夹子。 回去的路上,她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关心:“妹子,冷吧?前几天那场雪下得厚,山里背阴处的雪怕是还没化透呢,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你可得多穿点,千万别着凉!” 阮莺莺心里暖融融的,笑着摇头:“不冷,嫂子,走这一趟身上还热乎呢。” 她说着,忽然捕捉到了丁芙蓉话里的一个信息——山里的雪还没化。 山? 阮莺莺眼睛倏地一亮,心头一阵激动。 她怎么忘了,漠城地处大西北,虽然气候苦寒,但周边是有山的!有山,就意味着可能有她需要的东西! “芙蓉嫂子,”她停下脚步,拉住丁芙蓉的胳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你能带我去趟山上吗?就附近,不用太远。” “啥?”丁芙蓉被她这话惊得瞪大了眼,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了,“上山?妹子,你没开玩笑吧?你这还怀着身子呢!那山路可不好走,滑得很!上山干啥去?” 阮莺莺知道这要求听起来有些任性,但她确实需要上山确认一些事情。她放软了声音,带了点恳求的意味,轻轻晃了晃丁芙蓉的胳膊:“嫂子,你就带我去吧,我就想去看看,找点东西……对我挺重要的东西。” 丁芙蓉看着她清澈眼睛里那份少见的坚持和恳切,又想到她今天刚救了自己儿子,心一下就软了,再硬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叹了口气,妥协道:“行吧行吧,俺带你去!但咱可说好了,就去最近的那座矮山,不能往深里走,而且天黑之前必须下山!不然俺可没法跟霍团长交代!” 阮莺莺连忙点头应下。 丁芙蓉办事利索,先把买好的东西送回自家放好,然后便带着阮莺莺,沿着一条被踩得结实了些的土路,慢慢往离家属院最近的那座山走去。 山路确实有些崎岖,积雪融化后又结了薄冰,有些滑。 丁芙蓉全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阮莺莺,走得很慢。 阮莺莺却顾不上脚下的难行,她的目光早已被山上的景象吸引。 漠城的山不同于南方的葱茏,冬日里显得苍劲而萧索,树木多是耐寒的针叶林和枝干虬结的灌木,地表覆盖着枯黄的草和未化的残雪。 但作为一名医者,她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走多远,她就看到岩石背阴处长着几簇叶形特殊的植物,虽然枯萎,但特征明显,又一处,裸露的土壤旁,某种熟悉的灌木根茎隐约可见……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眼神也越来越亮。 丁芙蓉见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满脸都是发现宝藏般的兴奋,终于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妹子,你老实告诉嫂子,你到底上来找啥宝贝呢?这光秃秃的山,能有啥?” 阮莺莺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没立刻回答。 走到一处土壤相对厚实的坡地时,她忽然停下,目光锁定了地上几株已经完全枯萎,只剩下光杆和根部残留的植物。 她轻轻挣开丁芙蓉的手,小心翼翼地蹲下身。 “哎哟,妹子你小心!”丁芙蓉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赶紧也蹲下来护着。 阮莺莺却仿佛没听见,专心致志地用手拨开覆盖的枯叶和浮土,手指仔细地摸索着。 第15章 反正我们快离婚了 只见阮莺莺在泥土里刨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地里挖出了一截暗红色像树根一样的东西,上面还附着些细小的根须。 丁芙蓉盯着她手里那截其貌不扬,甚至有点脏兮兮的东西,满脸困惑:“妹子……你费这么大劲上山,要找的……就是这树根子?” 她们山沟里,这种东西不是到处都是吗?有啥稀罕的? 闻言,阮莺莺笑了笑,指着手里的东西,对着丁芙蓉解释道:“嫂子,你可别小看它,这叫丹参,是治病的好东西!” 丁芙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心里还在琢磨这“丹参”到底是个啥金贵物,却见阮莺莺眼睛又亮晶晶地看向别处,嘴里轻呼一声:“嫂子,你快过来看这边!” 她边喊边小跑着,丁芙蓉赶紧跟了上去。 只见阮莺莺蹲在一丛草前,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干枯的茎叶,转过头: “嫂子你看,这下面埋着的是甘草。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咱们可以挖一些回去,甘草煮水喝,对二毛那样的哮喘毛病,有很好的辅助调理作用,可以慢慢养着。” 丁芙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虽然觉得那枯草没什么特别的,但见阮莺莺还想着她家二毛,鼻尖猛地一酸,重重应了一声:“哎,好!” 她现在对阮莺莺是越来越喜欢。 这妹子,模样俊不说,心肠忒好。 以前她真是瞎了眼了,才会跟着大院里那些长舌妇嚼蛆。 两人回去的时候,正碰上小程从家属院出来。 小程手里还拿着个药瓶,他刚从卫生室出来,现在天冷了,霍团长的腿伤总发作,少不了去雪儿姑娘那儿拿药。 见阮莺莺跟丁芙蓉回来,热情地打起招呼来:“嫂子好!” 阮莺莺礼貌点点头算是回应。 小程眼尖,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阮莺莺棉裤脚和布鞋边缘沾着的、已经半干的黄泥上,他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嫂子,您这是……去哪儿了?” 不等阮莺莺开口,旁边的丁芙蓉已经弯下腰,熟稔地帮阮莺莺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接过话头:“刚才俺陪着莺莺妹子上山采药去了!” 闻言,小程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瓶,又仔细回味着丁芙蓉的那句话。 霍团长的腿伤需要药……嫂子专门上山采药…… 几个信息在他脑子里飞快地一转,他眼睛一亮,自以为抓住了重点,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肯定是了!嫂子这是心疼霍团长腿伤总犯,特意上山去寻摸草药了! 想到这儿,小程匆匆跟俩人告了个别,就朝着军区办公室奔了过去。 他一路跑得脚下生风,气喘吁吁地冲到团长办公室门口,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就闯了进去。 好巧不巧,霍擎正要往外走,两人在门口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哎哟!”小程被撞得后退半步,却顾不上揉肩膀,也忘了报告敬礼,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霍擎:“团长!团长!你猜猜,嫂子今天干啥去了?” 霍擎被他这没头没脑,兴冲冲的样子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小子,平时挺稳重的,今天怎么毛毛躁躁的? 他扫了小程一眼,没接话,只等着他自己说。 小程见自家团长还是一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一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那股卖关子的心思也歇了:“我刚才在门口碰上嫂子了!嫂子和丁嫂子上山采药去了!” 霍擎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眉头还皱着,嘴里习惯性地斥了一句:“胡闹!大冬天的上什么山?净添乱!” 可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头,却像是被小程最后那句话,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一股极其陌生的、带着点温热酥麻的异样感,悄无声息地,从心口某个角落钻了出来。 他的腿伤……以前阮莺莺有多嫌弃,他记得清清楚楚。 她嫌他走路微跛的样子“难看”,嫌阴雨天他腿疼时偶尔流露出的隐忍“晦气”,甚至在他旧伤发作疼痛难忍时,她也只是皱着眉躲得远远的,从未有过半分关心。 …… 暮色降临。 丁芙蓉家的厨房里的菜香混合着煤火气,暖意融融的。 几个相熟的嫂子围着灶台转,洗菜的,切肉的,拉风箱的,忙得不亦乐乎。 阮莺莺被丁芙蓉按在靠近炉火的板凳上,怀里还被塞了个灌了热水的罐头瓶暖手。 “你就踏踏实实坐着,陪嫂子说说话就成。” 丁芙蓉一边麻利地将切好的白菜梆子倒进滚开的锅里,一边回头对阮莺莺笑。 锅里炖着骨头汤,浓白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阮莺莺吸了吸鼻子,由衷赞叹:“芙蓉嫂子,你这汤炖得真香。” “香吧?”丁芙蓉更得意了,用大勺搅了搅,“等会儿你多喝两碗,好好补补!今天可累着你了。” “切,到底是娇养着长大的小姐,也是只会动动嘴皮子,光会看,不会做的草包!到哪儿都等着人伺候呗!” 热闹的厨房霎时一静。 众人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杨师长的爱人,张桂花。 她拿着把刀在案板上剁着肉馅,力道很大,砰砰作响,眼皮都没抬,但那话里的刺儿,谁都听得明白。 阮莺莺转过身,看向张桂花。 这位杨师长夫人她是知道的,大院里出了名的能干利索,也是出了名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尤其瞧不上原主这样出身资本家的。 可阮莺莺仔细回忆了一下,原主虽然骄纵,但对这位师长夫人向来是能避则避,从未直接得罪过。 这莫名的恶意,从何而来? 丁芙蓉先不乐意了,她把勺子往锅边一磕,眉毛一竖:“桂花嫂子,你这话可不对!莺莺妹子大着肚子,身子又不舒坦,咋做饭?再说了人是俺请来的,俺愿意伺候她,关旁人啥事?” 这话说得在理,周围几个嫂子互相看看,虽然心里对阮莺莺的观感依旧复杂,但也觉得丁芙蓉说得在理,毕竟人家阮莺莺今天救了二毛,他们都是有目共睹。 张桂花没想到丁芙蓉会为了阮莺莺这么直接地顶撞自己,平日里她仗着自家男人职位高,在大院嫂子圈里说话颇有分量,丁芙蓉虽泼辣,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 此刻被当众驳了面子,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剁肉馅的力道更重了,冷笑一声:“丁芙蓉,你巴结她干啥?她这种人……” “张嫂子,”阮莺莺忽然开口,打断了张桂花。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张桂花,“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种人,是哪种人?不都是跟大家一样,两个眼睛一张嘴,要吃五谷杂粮,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吗?” 她本不想理会张桂花的阴阳怪气,但丁芙蓉为了维护她得罪人,她不能躲在后头让丁芙蓉独自承担。 喋喋不休。 张桂花被她问得一噎,她避开视线,手下不停地剁着肉,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是什么人,自己心里还没数?成分不好,资本家的小姐……” 闻言,阮莺莺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可以忍受对她个人的挑剔和偏见,但“成分”这个帽子,在这个年代,尤其是这军区大院里,她可担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张嫂子说得对,我家庭出身是不好,是资本家小姐。可国家政策也说了,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自己选。” “谁规定,成分不好的人,就不能接受改造,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国家还教导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呢。” “张嫂子是觉得,我连被改造,被团结的资格都没有?” 闻言,张桂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阮莺莺连政策语录都搬出来了,她心里虽气恼,却找不到能反驳的地方。 毕竟,这话可不是乱说的。 周围几个嫂子也听得有些怔忪,看向阮莺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思。 这话……可不像那个只会哭闹撒泼的阮莺莺能说出来的。 当着这么多的面,张桂花也不甘示弱:“哼,牙尖嘴利!霍团长那么好的一个汉子,正直,能干,前途无量,怎么偏偏就就摊上你这么个媳妇!真是可惜了!” 这话就有些恶毒了,话里话外都是阮莺莺她配不上霍擎。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张桂花这话,着实有些过分了。 周围几个嫂子听着,都微微皱了下眉,觉得张桂花今天这气性也太大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阮莺莺身上,想看她如何反应,张桂花那双眼更是像粘在阮莺莺身上了似的,紧紧盯着她,就盼着她破防失态。 然而,阮莺莺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脸上的冷色慢慢敛去,露出了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桂花嫂子不用觉得可惜,反正我跟霍擎也快离婚了,手续都在办了,谁喜欢谁就上呗,比如你娘家那个还没对象的妹妹?” 话音刚落。 厨房里所有人都惊呆了,手里的活计彻底停下,难以置信地看着阮莺莺。 这话……这话也太敢说了! 简直是明晃晃地把张桂花那点隐秘的心思给扯到了太阳底下。 张桂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胡咧咧啥!你放屁!” 她虽然气得浑身哆嗦,但也只骂了两句便熄了火。 因为她心虚得厉害,阮莺莺的话,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戳中了她那点小九九。 她娘家有个年纪相当的妹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霍擎闹离婚那阵,她还往老家写过信,要让妹子借着来探亲的名义,跟霍擎相看一下,要不是阮莺莺突然会来,估计早就成了。 虽然在人家还没离婚的时候就介绍对象是有点不道德,可人家霍团长这种家世条件,就算离过婚,瘸着腿,也是要抢破头的香饽饽!不提前计划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可张桂花怎么也没想到,阮莺莺会把这事揭到台面伤来说。 毕竟,这话传出去,对她家杨师长和她那个没出嫁的妹子,名声不好。 阮莺莺看着张桂花那副吃了瘪的表情,也懒得跟她再争执什么,径直就出了屋门。 身后厨房里的死寂很快被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取代: “啥?快离婚了?真的假的?” “不能吧?这不都搬过来一起住了吗?” “你刚才没听她说吗,手续都在办了……” “怪不得今天看着有点不一样……” 阮莺莺走到院子角落,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头脑也冷静了不少,心里咯噔一下。 本来她来这次聚会是想打好关系的,没想到,遇上张桂花这茬儿。 虽然没有正面交锋,可她的的确确下了张桂花的面子。 张桂花是杨师长的爱人,而杨师长是霍擎的直属上级。 如果让霍擎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她是在给他惹麻烦,拖他后腿?他本来就觉得她麻烦吧? 她并不是存心要给霍擎添乱,只是当时那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可现在……怎么办? 她心里有些乱,又有些懊恼,忍不住踮起脚,朝着家属院入口的方向不住地眺望。 天色已经黑透了,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和路上几盏稀疏的路灯照亮着雪地。 聚会时间快到了,霍擎怎么还没下班? 她在冷风里站了许久,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心里那点不安和忐忑却在等待中发酵。 终于,夜色深处传来男人们说说笑笑的声音,几道穿着军装的高大身影从训练场方向走了过来。 阮莺莺心头一喜,也顾不得冷了,连忙拢了拢衣襟,快步朝那个方向迎了过去。 离得还有十几步远,她借着路灯朦胧的光,隐约看到走在最前面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形,不是霍擎是谁? 她加快了脚步,心里组织着语言,想赶紧把刚才的事跟他透个气,至少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霍……” 她刚走到那人面前,抬头的瞬间,却愣住了。 路灯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来人的脸——俊朗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身上穿的也不是军装,而是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外面罩着军大衣。 不是霍擎。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脸上露出温和而熟稔的笑容,停下脚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阮莺莺同志?好久不见啊。” 阮莺莺怔在原地,脑子里飞快搜索,却对这个笑容温和、气质儒雅的男人毫无印象。 他是谁?原主的旧识?可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号人物。 她正疑惑间,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 “阮莺莺,你可真行。” 第16章 原来是他想多了? 这声音耳熟,阮莺莺猛地转过身。 霍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就站在她和那个白大褂男人几步远的地方。 他脱下了训练时穿的作训服外套,只穿着军绿色的绒衣,身姿笔挺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难测。 他的目光先是在阮莺莺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那个白大褂男人身上,最后又回到阮莺莺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连自己男人都能认错?” 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像带着冰碴子似的,刮过阮莺莺的耳膜。 这狗男人! 本来认错人就够尴尬的了,他还非得说出来。、 再说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天色黑,身形又像,谁让他一声不吭站在后面? 她刚要反驳几句,就听见身旁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伸出手对着霍擎寒暄了一句:“霍团长,幸会。” 而霍擎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却并未伸手,径直绕过了俩人,大步走向了灯火通明的丁芙蓉家。 见状,阮莺莺也只能略带歉意地朝那个白大褂男人笑了笑,赶紧追了进去。 只留沈喻安站在原地,收回了那只没被回应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 霍擎一进屋,扑面而来的暖流和热闹气氛暂时驱散了外面的寒气,也冲淡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闷。 他刚脱下军大衣挂好,何松柏就咧着嘴凑了过来,一把将他揽到稍僻静的墙角。 “霍团,你过来,过来!”何松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佩服和难以置信的古怪神色,眼睛还往门口瞟了瞟,生怕谁听见似的。 霍擎被他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有些莫名,浓眉微挑:“干什么?” 何松柏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憋了半晌,才竖起一根粗壮的大拇指,往阮莺莺刚才所在的大致方向晃了晃,声音压得更低:“老霍,你知道你媳妇儿刚才……在厨房里,干啥了不?” 霍擎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怎么了?” 他本能地想到,是不是她又跟谁起了冲突,或者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 毕竟,阮莺莺“战斗力”惊人,他是领教过的。 何松柏咽了口唾沫,脸上表情更丰富了,凑到霍擎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她把张桂花——就杨师长家那位——给怼了!怼得那叫一个……嘎嘣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佩服阮莺莺。 那个张桂花,不是个什么好鸟,何松柏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可奈何碍于杨师长的面子,谁也不敢得罪她,今天阮莺莺那一番,看得何松柏那叫一个身心舒畅。 见霍擎脸上没什么表情,何松柏以为是光说这个还不够劲爆,又补充道,“而且……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说你们……快离了!手续都在办了!有这事?真的假的啊?” 何松柏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 他其实对人家夫妻之间的隐私没兴趣,但怎么说他跟霍擎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好兄弟,还是想问一嘴。 然而,这话落在霍擎耳中,却像是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地砸进了他心里某个刚刚松懈下来,甚至隐约泛起一丝暖意的角落。 快离了……手续在办…… 快离了是真的,可手续还没开始办。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这么迫不及待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这件事。 尽管生了孩子就离婚这个约定,最初是他提出来的,尽管他之前一直觉得,这或许是对两人都好的结局。 可此刻,亲耳从别人口中听到她如此坦荡的宣告,霍擎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漫开一股滞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深沉了几分,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随即拍了拍何松柏的肩膀,转身朝屋里热闹的人群走去。 人还没到齐,丁芙蓉先排了座位,她特意把阮莺莺安排在霍擎旁边,自己挨着阮莺莺坐下。 阮莺莺挨着他坐下,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心里更不安了。 他果然因为她跟张桂花的事儿不高兴了…… 她怕他又误会,刚想开口解释,门外就进了人。 是黄雪儿。 她穿着精致,看起来倒像是刻意精心打扮过的,一进来就锁定了丁芙蓉,热情地打起招呼来:“芙蓉嫂子!霍大哥他来了吗?我熬了汤,借你家的灶热一下!” 可当她看清楚丁芙蓉旁边的坐着的人时,脸色瞬间变了。 阮莺莺怎么也在这儿? 她不是最讨厌这些集体活动了吗? 见状,黄雪儿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汤桶往身后藏了藏。 里面的大骨头汤,是她今天下了班特意熬的,就是打算今天晚上带过来给霍大哥喝的。 谁知道阮莺莺也跟着来了? 可她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自然也有人已经听见了。 何松柏正从厨房端出来最后一个菜,闻言,憨直的他也没多想,就接了话:“老霍,俺们都托你的福,还有大骨头汤喝!” 这话不说还没人注意,这么一提,众人盯着黄雪儿手里的汤桶,气氛也开始微妙起来,几个相熟的嫂子互相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姑娘……对霍团长关心的……是不是也太细致周到了?人家正牌媳妇儿,还坐在这儿呢。 虽说算是霍擎的半个妹妹,但再怎么说也不是亲的,而霍团长又快离婚了…… 在军区大院里,女人们没事就爱把瓜子研究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对这种事看得再准不过。 丁芙蓉当然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瞪了自家男人一眼,笑着圆场:“雪儿,不用那么麻烦,饭菜都做好了!来,快坐下!” 黄雪儿捏着汤桶的手越来越紧,勉强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 “芙蓉嫂子,不麻烦的,我就是想着最近天寒,霍大哥腿上的旧伤怕是不好受,工作又忙,吃饭也顾不上,嫂子刚搬过来,身子又不便,怕是也顾不上这些琐碎,我就顺手熬了点汤,给大家添个菜,也让霍大哥暖暖身子。”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直接堵住了众人对她跟霍擎关系的猜测。 闻言,阮莺莺心里冷笑。 这个黄雪儿给自己塑造了一个贤惠小姑子体谅哥嫂的形象就算了,还非得拉踩她一下。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场面话,可程砚东却没听出来。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黄雪儿拎着的那个汤桶上,少说也得几斤重。 再加上他刚才看见黄雪儿脸色不好,还以为她是拎汤桶累着了,赶紧起身要接:“雪儿姑娘,俺帮你拿!” 黄雪儿点点头,将汤桶递给了程砚东。 程砚东接过汤桶就倒了一碗放在自家团长面前:“嘿,霍团长,还是棒骨汤呢,真香!雪儿姑娘手艺真好” 闻言,黄雪儿既羞涩又激动,连带着腰杆都挺直了些。 阮莺莺长得再漂亮,医术再好又有什么用? 这男人找媳妇儿,也不能光看美色,还得是知冷知热的才行! 阮莺莺睨了一眼霍擎面前的那碗棒骨汤,推到了霍擎跟前,嘴角扯出一抹假笑:“快喝吧,可别辜负了人家雪儿姑娘的一番心意!” 闻言,霍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眯起眼看向阮莺莺。 这女人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说话阴阳怪气的! 半响,霍擎将那碗汤又推了回去,冷声道:“不必了,我不饿,没胃口。” 黄雪儿一怔,霍大哥这是嫌她的汤油腻?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不甘心被驳了面子,连语气里又有些委屈:“霍大哥,这汤我炖了好久呢,你有腿伤,多喝这个能以形补形……” “霍团长还是多吃点清淡的好,油腻的吃多了,对腿伤康复不好。” 黄雪儿话音未落,一道温润的男声就插了进来。 众人看去,是坐在稍远位置的沈喻安。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往霍擎面前的碟子里夹了点青菜。 看清说话的人之后,黄雪儿那精心描画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轻声道:“沈医生,你也在啊?” 她前几天就听说季院长手底下来了个重点培养的军医,她本来还想着有空去笼络一下关系,没想到今天在这种场合见到了。 更可恶的是,这个沈医生,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个人,说话竟然这么毒,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熬的汤油腻! 听说还是什么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呢,呸!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听黄雪儿这么一喊,阮莺莺才知道,原来刚才门口那个被认错的男人,原来也是个医生。 目前看来,应该还是个不错的医生,至少还会“鉴茶”! 阮莺莺正沉浸在“讨厌的人终于被大家发现”的快乐里,就感觉手腕一紧。 她抬眼一看,霍擎已经站了起来,对着主位的丁芙蓉和何松柏,以及满桌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低沉而短促:“失陪了,她有点不舒服,我们先回去。”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阮莺莺就往外走。 阮莺莺还一头雾水,她哪里不舒服了? 她挣扎了一下,想说自己没事,但霍擎的手像铁钳一样,步伐又快又急,她几乎是被拖着出了门。 丁芙蓉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哎,霍团长,莺莺妹子……” 霍擎拉着阮莺莺一路疾走,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阮莺莺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几次差点绊倒,心里的委屈和火气也越积越多。 他凭什么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拉她走?还说什么“不舒服”,他哪只眼睛看见她不舒服了? 是因为他知道了她顶撞了张桂花,还是因为他生气她阴阳了黄雪儿? 一直到了霍家小楼门口,霍擎才慢慢停下,松开手。 阮莺莺揉了揉发疼的手腕,正要解释今天所有的来龙去脉。 “以后这种场合,”霍擎却先开了口,声音比外面的夜风还冷,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你不喜欢,觉得不自在,就不用勉强自己去。” 阮莺莺满腔的解释,被这句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他……没提张桂花的事,反而还说她不想去,就不用去? 这是没怪她? 她心里那点尖锐的愤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漏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感受。 她抿了抿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轻松:“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个别人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的。而且,芙蓉嫂子是真心待我的。” 霍擎静静地听着,眼底却很复杂。 他倒是没想到她才来了几天,就融入大院这么快,这可不像她以前的风格。 但他就是不明白,既然她心里早就盼着离婚了,为什么还…… 半响,他转过身来,淡淡道:“休息吧,我去医院看看爸。” 他正要抬脚往外走,阮莺莺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连忙叫住他:“等一下!你等我一下!” 霍擎脚步顿住,略带疑惑地回头。 只见阮莺莺快步走到墙角的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小心地捧出一个用旧蓝布仔细包着的东西。 阮莺莺一边仔细检查着那几根“树根”有没有磕碰坏,一边对他解释道:“今天上山找到的丹参,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天太冷了,药材不及时熬制出来,药性容易流失,或者冻坏了,就可惜了。” 丹参?药材? 霍擎的目光落在那几根沾着泥土的“树根”上,又想起下午小程那些兴奋的话语。 原来,真的是药材。她真的……是为了这个? 一股暖流,混杂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悄然漫上心头。 他原本冷硬的神色,在不自觉间柔和了几分,连带着出口的声音,也低沉温和了些许:“嗯。” 他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似乎在等着什么。 阮莺莺原本还担心熬药时间不短,他会不耐烦等。 此刻见他竟真的停下脚步,安静应允,心里那点忐忑顿时消散,松了口气。 她赶紧又从家里找了个旧药罐,生炉子,添水,熬药,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药罐里散发出一种独特的,略带苦味的药香。 阮莺莺小心地将熬好的药汤滤进另一个干净的搪瓷缸里,盖上盖子,又用旧棉布仔细包裹好保温。 药罐的温热透过厚厚的棉衣,清晰地传递到霍擎的胸口,那温度似乎一路烫进了心里。 他下意识地接稳,喉结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还是试探性问了一句:“治病用的?” 阮莺莺闻言,很自然地解释道:“这是丹参汤,最能补益心气,安神定志,对于大病初愈或者身体虚弱,精神不济的人特别好。爸刚醒,身体亏空得厉害,喝这个正合适,能帮他慢慢把精气神养回来。” 她解释得很认真,生怕他不信这“树根”熬的汤有用。 霍擎听着,脸上的神色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复杂,甚至……有点怪异。 是他多想了… 第17章 反击黄雪儿 他早该知道,她根本不是为了他的腿伤。 胸口那刚刚被药罐熨帖过的暖意,似乎瞬间凉了一半。 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自作多情的尴尬,悄然蔓延开来。 他抿紧了唇,将那包着药罐的棉布又裹紧了些,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阮莺莺看着被他轻轻带上的门,有些不明所以。 他刚才……脸色怎么好像突然变了一下?是嫌药熬得慢了吗? 这男人可真够阴晴不定的。 真是枉她大冬天上山,费心挖来这些丹参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短时间之内,她也没想着霍擎的态度能转变。 …… 次日清晨,阮莺莺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去了军区总医院。 距离上次给霍老爷子施针急救,已经过去了几日。 按她的预估和老爷子身体的恢复趋势,如果不出意外,人应该会在最近醒过来。 刚走到病房所在的走廊,远远就看见门口黑压压地围了不少人,有穿白大褂的,也有穿着军装或便服的。 阮莺莺心头微微一紧,生怕是老爷子情况有变,连忙加快脚步,分开人群挤了进去。 病房里,季院长、黄雪儿,还有昨天见过的那位沈医生都在,另外还有几个医院的骨干医生和护士。 一群人正神情专注地围在病床边的心电图机旁,观察着屏幕上平稳起伏的曲线,低声讨论着,气氛严肃。 阮莺莺也没打扰,只是站在了人群外围等着。 最先注意到阮莺莺进来的,是沈喻安。 门口光影一动,他抬眼看去,便见一身枣红色棉袄,围巾松松挽着的阮莺莺走了进来。 冬日清晨清冷的光线映着她素净却难掩清丽的侧脸,在略显沉闷的病房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想不发现都难。 沈喻安目光顿了顿,随即朝她点了点头:“阮同志。” 闻言,阮莺莺也轻声礼貌回应:“沈医生,你好。” 虽然她还是没想起来这位沈医生到底是原主的哪位旧相识,但她能基本判断出对方是善意的,毕竟,昨天对方还在丁芙蓉家为她说了几句话。 她这一出声,正全神贯注盯着心电图的季绍辉这才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他朝阮莺莺招了招手:“阮同志来了?快过来看看这个!” 季绍辉此刻的心情确实难以平静。 当初阮莺莺果断出手施救时,他虽抱着一线希望,但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要能将老首长从生死线上暂时拉回来,哪怕后续需要冒风险进行大型手术,他也认了,至少争取了时间。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阮莺莺那看似简单却精准无比的几针下去,霍老首长那凶险的病情竟奇迹般地稳住了,并且还有了要好转的迹象。 阮莺莺应声走过去,扫了一眼数据,基本符合她心里的预期,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面对眼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医学奇迹的结果,季绍辉心潮澎湃,而阮莺莺这个“缔造者”本人,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心电图,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自得之色,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让季绍辉更加好奇。 他想起昨天霍擎来送东西时提起的话,忍不住问道:“阮同志,听霍团长说,你昨天还特意给老首长送了东西过来?” 送了东西? 阮莺莺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周秀兰见状,连忙从床头柜上捧起那个裹着旧棉布的搪瓷缸子,递到季绍辉面前,笑着解释: “院长,您说的是这个吧?是昨天阿擎送来的,说是莺莺在家特意熬的汤药,让老头子补身子的。” 阮莺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季院长问的是那份丹参汤。 她点了点头,如实回答:“是的,院长,是丹参汤,爸大病初愈,气血两亏,精神不济。丹参能活血养血,安神定志,正好用来固护心气,提振精神,帮助他平稳度过恢复期。” 季绍辉接过那个尚有淡淡药香残留的搪瓷缸,若有所思地端详了片刻,又抬头看向阮莺莺,眼神里已然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探究: “阮同志,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法子的?丹参入药常见,但在这个阶段,以汤膳形式辅助调理的思路,非常巧妙,也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他行医多年,深知后续调理的重要性,但如此精准且颇具古意的“药膳”思路,确实给了他新的启发。 阮莺莺谦逊地笑了笑: “院长过奖了,这只是中医药学里药食同源理念的一种应用,算是药膳的一种。针对病人具体的体质和恢复阶段,选择合适的药材与食物相配,温和调理,补偏救弊,能起到辅助治疗作用。” “药食同源……药膳……”季绍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对他来说有些新鲜却极富智慧的词,眼睛越来越亮,“按你的说法,这种药膳,其实本身也蕴含着治病的道理,而且更温和,更适合长期调理?” “可以这么理解。”阮莺莺点头,“关键在于辨证施‘膳’,需要对药材和食物的性味、归经,以及病人的身体状况有清晰的把握。” 两人这番对话,充满了专业探讨的意味。 季绍辉堂堂军区医院院长,此刻却像个好学的学生,听得十分专注,脸上不时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黄雪儿眼里,简直刺眼极了。 季院长何曾对她,甚至对其他医生,流露出过如此毫不掩饰的求知和赞许? 这个阮莺莺,不过说了些玄之又玄的“药膳”,就把季院长唬住了? 她心里嫉恨交加,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搪瓷缸里残留的一点深色药渣上。 她认得,那确实是丹参。 可丹参这味药,即便在医院药房里也不常见,属于比较名贵的药材,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她在卫校学习和医院实习时,也只是在药材标本柜里远远见过。 阮莺莺一个刚来漠城,连工作都没有的人,是从哪里搞来这种药材的? 难道……是仗着她以前资本家的背景,通过什么特殊渠道弄来的? 这个念头一起,黄雪儿立刻觉得抓住了什么把柄。 她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温婉崇拜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插话道: “嫂子真是太有心了,连丹参都能找到!这丹参可是好东西,就是……太金贵了些,恐怕我们大部分普通老百姓,平时连见都难得见到,更别说用上了。也只有干爸这样的身份和福气,才能用得上嫂子这份心意呢!” 她就不信,这话一出,季院长会不好奇这丹参的来路? 到时候看阮莺莺她怎么解释! 果然,她话音一落,周围几个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对“药膳”生出兴趣的医生护士,眼神都暗了暗。 是啊,丹参……听着就好贵,他们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这“药膳”虽好,但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于是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和新奇感,顿时被现实浇灭了大半,看向阮莺莺的目光也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阮莺莺岂会听不出黄雪儿话里那绵里藏针的挑拨? 她故作讶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看向黄雪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不解: “雪儿姑娘,你这话说的……按理说,你从小在漠城长大,对这周围的山山水水,物产资源,应该比我这刚来的人熟悉得多才对呀?” 她顿了顿,看着黄雪儿瞬间有些僵住的脸,又继续补了几刀,“这丹参,就是我从咱们漠城郊外的山上挖回来的。咱们这儿山里的宝贝,看来雪儿姑娘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了。” 本来黄雪儿是想揭阮莺莺资本家小姐不食人间烟火的短。 没想到自己还被阮莺莺反将了一军,倒显得她这个本地人却连家门口的药材都不认识,有点孤陋寡闻了。 黄雪儿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阮莺莺这话,分明是在嘲讽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是,她黄雪儿确实是在漠城乡下长大的,可那又怎样? 她妈宋玉梅从小就跟她说,她长得比别人俊俏,脑子也比别人活络,读书也比别人强,生来就不是在地里刨食的命,以后注定是要嫁到城里,嫁给有出息的人,过上让人羡慕的好日子的! 所以她从小就没怎么干过农活,更别说上山挖药材这种又脏又累,只有村里老农才懂的粗活了。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和被戳中痛处的恼恨,让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挤了个僵硬的笑: “让大家伙见笑了,我……我是在城里读书的时间多,对这些山野间的物事,确实不如嫂子懂得多,见识广。” 她还想挽回一点面子,然而,在周围明眼人看来,这番言语交锋,已经高下立判了。 季绍辉此刻心思全在阮莺莺提到的“山上能挖到丹参”这个信息点上,根本没留意到别的,他直接截住了黄雪儿未竟的话头,语气郑重地对阮莺莺说道: “老首长的情况确实一天比一天好,后续的康复调理至关重要,阮同志,你是老首长的儿媳妇,又有这样一手好医术和调理思路。依我看,老首长后续的康复事宜,就由你来负责安排吧!医院这边全力配合你。” 这话一出,等于是将霍建国康复阶段的主导权,正式交到了阮莺莺手里。 黄雪儿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刚才和阮莺莺斗气的那点不痛快,心里顿时一沉,彻底急了! 眼瞅着年底医务室的评比就要开始了,参与过重要病例治疗可是评分的关键。 她原本还指望能借着照顾干爸的机会,在季院长面前好好表现,争取高分。 可现在呢? 季院长的眼睛就像粘在了阮莺莺身上一样,对她这个正经卫校毕业的,反而视而不见了! 这么下去,她还怎么拿高分?怎么脱颖而出? 不行,她必须争取! 黄雪儿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体贴又担忧的表情,声音柔柔地插话: “院长,您考虑得周全,嫂子确实最合适。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阮莺莺,“嫂子毕竟还怀着身子,这后续康复又是费心费力的长期事,总不能让嫂子一个人太操劳了。您看是不是……” 她以为季院长会顺着她的话,考虑安排她协助,或者至少分担一部分工作。 季绍辉听了她的话,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雪儿姑娘说得对,阮同志确实需要帮手,不能太劳累。” 黄雪儿心头一喜,以为有戏。 然而,季绍辉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她发热的期待上。 只见季院长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沈喻安,语气自然地介绍道: “阮同志,这位是沈喻安沈医生,是我从军医大要过来的好苗子,基础扎实,人也稳妥细心。这段时间,就让沈医生协助你,有他在,你也能轻松些,有什么需要医院协调的,直接找他就行。” 沈喻安适时地向前半步,对阮莺莺颔首致意:“阮同志,请多指教。” 阮莺莺只是客气地点点头,算作回应。 看着季院长如此自然而然地将他最看重的得意门生沈喻安安排给了阮莺莺做“助手”,而自己这个巴巴凑上来想分一杯羹的人,却被彻底晾在了一边,黄雪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失望,难堪,还有一丝被彻底忽视的愤怒,像冰锥一样刺着她的心。 指望在季院长这边拿到高分,通过常规途径在评比中胜出,眼看是希望渺茫了。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季院长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她必须赶紧想别的办法,另寻后路。 绝对不能让阮莺莺就这么顺风顺水地站稳脚跟,把本该属于她的机会和风光都抢走! 一下接了这么大一个重任,说实话,阮莺莺心里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德高望重季院长,给予她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对于初来乍到,急需证明自己的她而言,无疑是份沉甸甸的肯定,也是在这陌生环境里站稳脚跟的重要一步。 然而,欣喜过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实实在在的为难。 要长期进行药膳调理,这意味着她需要有一个稳定方便的烹饪环境。 昨天生炉子熬药只是暂时的,单靠着一个小炉子,又费时又费力,不是长久之计。 她仔细观察过,这军区家属院里,家家户户用的几乎都是传统的土灶和厚重的铁锅,烧水做饭,全靠柴火。 这熬制药膳,讲究的就是火候与时间,需用文火慢炖,让药材的性味充分融入汤水。 离了灶火,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可要烧灶,就得有柴。 这劈柴的活儿……阮莺莺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头疼。 医术上的东西她在行,可这劈柴的活儿,就涉及到她的知识盲区了,她还真没经验。 难道要开口向霍擎求助? 第18章 俺是来找阮同志看病的 可一想到昨天霍擎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阮莺莺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指着他还不如指着自己来得实在。 再不济……她还可以找芙蓉嫂子请教。 芙蓉嫂子性子爽直,干活麻利,又对她心存感激,应该会愿意教她这些生活技能。 她正暗自盘算着,一旁的沈喻安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为难和蹙起的眉头。 沈喻安以为她是为后续需要频繁上山采药而发愁,毕竟这西北寒冬,山路难行,她又怀着身子。 他上前一步,主动向季绍辉开口:“院长,上山采挖所需药材的工作,不如就交给我吧。我对辨识药材也有些兴趣,正好可以多熟悉一下漠城周边的药用植物分布。” 阮莺莺闻言,连忙摆手:“沈医生,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采药的事我自己可以的。再说现在天寒地冻,山路又滑,实在不好频繁上山……” 她虽然感激沈喻安的好意,但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季院长虽说了让他协助,可这上山采药的辛苦差事,怎么能理所当然地推给别人? 更何况,霍建国这次病重,追根溯源是原主气出来的。 她接手后续治疗,一方面是出于医者的责任和对老人的同情,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一种弥补和偿还? 这份“债”,她没想过,也觉得不应该让别人来分担。 沈喻安见她拒绝,非但没觉得被拂了面子,反而轻轻笑了。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阮莺莺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善意的调侃:“阮同志这是……觉得我看起来文弱,上不了山,还是信不过我的体力?” 他虽穿着白大褂,气质斯文,但身量挺拔,显然并非弱不禁风之人。 被他这么一说,阮莺莺脸上微热,有些尴尬。 她确实没往那方面想,只是单纯觉得不该麻烦他。 “不,不是的,沈医生,我没有那个意思……” 季绍辉看着两人互动,又见沈喻安确实积极,便笑着拍板道: “我看行!小沈年轻,多活动活动也好。再说,他这次来咱们军区医院是带着交流学习任务的,正好借这个机会,多跑跑,多看看,深入了解咱们漠城军区的地形和自然资源,也是一举两得嘛!” “阮同志,你就别推辞了,让小沈帮着你,你也轻松些,能把更多心思放在老首长的药膳调理和康复方案上。” 院长发了话,理由又充分,阮莺莺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向沈喻安点点头,真诚地道了声谢:“那……就麻烦沈医生了。” 心里却打定主意,等天气稍好些,自己还是要多上山去看看,不能把所有担子都压在别人身上。 …… 阮莺莺刚一进家属院的门,还没走多远,就听见了丁芙蓉尖利的声音。 听着像是在跟谁吵架。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加快脚步。 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果然是丁芙蓉在跟人吵架,而且动静不小。 等走近了些,阮莺莺看清了状况。 丁芙蓉怀里紧紧搂着哭得小脸通红,一抽一抽的二毛,另一只手上还挂着刚几个网兜,整个人却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狮,正对着对面一个年纪相仿的嫂子厉声斥骂: “……你个黑心肝、烂肚肠的!自己生不出儿子,就见不得别人家有根苗?再敢咒俺家二毛一句,信不信俺现在就撕烂你这张破嘴!” 对面的嫂子也被激怒了,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回骂道:“丁芙蓉!你嘴里不干不净骂谁呢?!你说谁生不出儿子?!” 她说着,一眼瞥见墙角立着的竹扫帚,不管不顾地抄了起来,扬起手就要朝丁芙蓉身上招呼过去。 阮莺莺见状,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多想,下意识地就快步上前,想挡在两人中间:“芙蓉嫂子!有话好好说!” 她这一出现,那举着扫帚的嫂子动作一滞,扫帚停在半空,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插进来的阮莺莺。 丁芙蓉见阮莺莺过来了,更是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把将阮莺莺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对那嫂子冷笑道: “来啊!姜春红!你砸啊!朝这儿砸!你敢碰莺莺妹子一下试试?看霍团长跟霍老首长知道了,能不能饶了你!扒了你的皮都是轻的!” 见两人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阮莺莺心知不能再让她们吵下去,连忙想法子支开丁芙蓉。 她拉了拉丁芙蓉的胳膊:“嫂子,别生气了,气大伤身。走吧,正好我有事想请你帮忙,你教教我劈柴吧?” 丁芙蓉刚对着姜春红放完狠话,那股子又急又狠的劲儿还没完全下去,胸口仍起伏着。 可一转头对着阮莺莺,脸上的厉色瞬间就收敛了大半,语气也变得出奇地温柔,只有对阮莺莺突然提出这个要求的疑惑:“劈柴?妹子,你咋突然想学这个了?这活儿又累又脏的。” 阮莺莺见她肯接话,心里微松,如实说道:“我想给爸熬点药膳,帮他调理身体。可我看咱们这儿都用土灶,我不会生火,更不会劈柴,所以想请嫂子教教我。” 丁芙蓉一听是给霍老首长熬药膳,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大半,脸上露出关切:“老首长好些了没?俺这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阮莺莺点点头,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嫂子放心,我刚从医院回来,爸的情况很稳定,就快醒过来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丁芙蓉顿时喜上眉梢,刚才跟人吵架的怒火被这个好消息冲散了不少。 她二话不说,一手仍紧搂着二毛,另一只手提起地上的大包小包,对阮莺莺道:“走!妹子,这事儿包在嫂子身上!保管你一学就会!” 她拉着阮莺莺就要往家走,可刚迈出两步,又猛地停下,转过身,对着还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的姜春红,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甩下一句: “姜春红,你给俺听好了!也睁大你那眼睛瞧瞧!俺这个妹子,本事大着呢!连老首长的重病都给治得快好了!有她在,俺家二毛这哮喘,肯定也能给调养好!看你还敢不敢再咒俺家二毛了!”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是回击,也是炫耀,更是给阮莺莺撑足了场面。 说完,根本不再看姜春红那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像只斗胜的骄傲母鸡,拉着阮莺莺,昂首挺胸地朝自家方向走去。 去丁芙蓉家的路上,阮莺莺看着丁芙蓉依旧余怒未消的侧脸,忍了又忍,还是没按捺住想吃瓜的心。 据她观察,丁芙蓉在这大院里虽然性子泼辣,但为人爽直热心,人缘其实不错,怎么会跟人吵得这么凶? “嫂子,”她轻声开口,“刚才……到底为啥事,动这么大气啊?” 一提这个,丁芙蓉那股火气又上来了,像打开了话匣子的机关枪,噼里啪啦就往外倒: “妹子你是不知道!那个姜春红,她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肚子不争气,结婚这么多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心里头憋屈,就看谁家有孩子谁家不顺眼!今天碰上了,她就阴阳怪气地说俺家二毛病怏怏的,指不定哪天就…… “呸!她敢咒俺家二毛!俺能饶了她?!” 她越说越气,狠狠啐了一口:“就她那张破嘴,那个德行,也怪不得她家男人闹着要跟她离婚!活该!” 阮莺莺听完,心里大概明白了。 无非是邻里间的口舌之争,夹杂着个人生活不如意的怨气和对别人家幸福的嫉妒。 她没再多问,这种家长里短的是非,她一个外人不好置评。 到了丁芙蓉家,丁芙蓉先把哭累了睡着的二毛安顿好,又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了,然后风风火火地领着阮莺莺去了自家后院的小柴房。 她麻利地从柴垛里拖出几块半干不湿、粗细不一的木头,又拎出一把斧刃磨得雪亮的斧头。 “妹子,你看好了啊,这劈柴讲究个巧劲,不是死力气。” 丁芙蓉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将一块木头稳稳立在地上,双手握紧斧柄,瞄了瞄,“就这样,腰上使点劲,手腕带一下,往下这么一劈——嘿!”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粗实的木头应声被劈成两半,裂口整齐。 阮莺莺看得眼睛一亮,觉得这活计看着简单,却有种干脆利落的力量美,不由赞道:“嫂子你真厉害!” 她看得手痒,也想试试。 可刚往前凑了半步,丁芙蓉就紧张起来了:“哎哟我的妹子!这可不行!这活儿哪是你能干的?你现在怀着孩子呢,以后要用柴,俺让俺家男人劈好了,直接给你送过去!保证够你用!” 阮莺莺心里暖融融的,知道丁芙蓉是真心为她好,刚想开口婉拒这份过度的照顾,就听见院门被“砰砰”敲响了,声音有些急促。 丁芙蓉以为是哪个邻居串门,也没多想,擦擦手就去开门。 可门一拉开,看到外面站着的人,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又竖了起来,语气不善:“姜春红?你还来干啥?还没吵够是不是?” 然而,门外的姜春红却不像刚才那样横眉怒目。 她脸上的戾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局促不安,甚至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不,不是……俺不是来吵架的……”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丁芙蓉,投向院里站着的阮莺莺,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声音更小了,“俺……俺是来找……找阮同志……看病的……” 第19章 光靠恩情就能过日子? 闻言,阮莺莺跟丁芙蓉互相对视了一眼,满是错愕。 尤其是丁芙蓉,短暂的愣怔后,立刻竖起了浑身的防备: “看病?你找俺妹子看啥病?看你这张嘴胡咧咧的病,还是看你这脑子不清醒的病?” 出乎意料的是,面对丁芙蓉这夹枪带棒的呛声,姜春红既没有像刚才那样跳脚回骂,也没有恼羞成怒。 她没理会丁芙蓉,目光依旧固执地黏在阮莺莺身上,脚下还往前挪了两小步,离阮莺莺更近了些。 “阮同志……你就……就帮俺看看吧!求你了!俺给钱也行!真的!”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掏棉袄口袋。 阮莺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啼笑皆非,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姜春红掏口袋的手: “嫂子,你先别急,先别提钱不钱的,你是哪里不舒服?” 姜春红闻言,脸上那层窘迫的红晕更明显了。 她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难以启齿,最后,她咬了咬牙,还是豁出去了: “俺……俺都结婚三四年了,可就是这肚子,它不争气,一直没个动静!,这些年,俺婆婆四处打听偏方,那些苦药俺也没少吃,可……可就是不管用!肚皮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话匣子一打开,那股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焦虑便涌了上来,让她眼眶都红了。 听完她这番话,再结合刚才路上丁芙蓉气头上骂的那些“不下蛋的母鸡”,“男人要离婚”的话,阮莺莺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是求子心切,久治不愈。 姜春红见阮莺莺听完后只是沉默,没有立刻应允,心里顿时一沉,以为阮莺莺是不愿意帮她,她急得一把抓住阮莺莺的手: “阮同志!你连霍老首长那么重的病都能给救回来,医术肯定高明!你就……就发发善心,帮帮俺吧!俺求你了!俺真的没法子了!” 阮莺莺被她抓得手有些疼,更被她这番哀求和眼泪弄得十分尴尬和为难:“嫂子,你先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她话还没说完,姜春红的眼泪已经“唰”地流了下来,声音哽咽,一脸的绝望无助: “妹子,你是不是也觉得俺这病没治了,不想沾手?俺就知道,俺这肚子不争气,俺男人和俺婆婆他们肯定更嫌弃俺了,这婚……怕是离定了!俺的命咋就这么苦啊!” 见状,阮莺莺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忙,她不是不想帮,而是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她穿越前是主攻内外科的医生,对常见的急症,外伤,慢性病调理都有涉猎,甚至对中医药理和针灸也有一定心得。 但姜春红这明显属于妇科生育方面的问题,她涉猎不多,只懂些皮毛。 可她又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毕竟,在这个观念落后的年代,一个女人如果结婚多年未能生育,所要承受的压力,非议乃至来自家庭内部的嫌弃,是难以想象的。 所以,想来想去,阮莺莺还是心软了:“嫂子,我先帮你看看,了解下基本情况,但这生育上的事,原因复杂,我不一定能保证什么。” 一听阮莺莺肯帮忙,姜春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都顾不上擦,忙不迭地从石凳上站起来,连声应着:“好,好。” 阮莺莺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姜春红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脉象沉细而迟,尤其是尺脉,更是沉弱无力,带着一种隐隐的寒涩之感。 她抬起眼,神情认真地问:“嫂子,你这情况,之前有去正规医院,比如县医院或者市里的医院,做过详细的检查吗?” 姜春红见她表情严肃,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慌得厉害,声音都发虚:“没,没去过,俺婆婆说去大医院看这种病丢人现眼,让街坊邻居知道了更抬不起头,一直不让俺去,就找些乡下郎中开药。”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上露出惶惑和害怕,“难不成……难不成俺真有什么不孕不育的病?” 闻言,阮莺莺心里的谜团这才解开。 怪不得这脉象跟姜春红说的对不上,原来问题就在讳疾忌医上。 阮莺莺松开把脉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语气也轻松了些:“嫂子,从脉象上看,您没病。” “啊?”姜春红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那……那俺咋就是要不上呢?” 阮莺莺解释道:“问题出在宫寒上,简单说,就是子宫寒气比较重,就像一块地,如果总是又冷又湿,种子种下去就很难发芽长大,就算发了芽,也容易长不好……” 这番话,说得通俗易懂。 姜春红虽然没文化,但也听得连连点头,听完还不忘追问道:“妹子,那你说,俺这该怎么治?” 闻言,阮莺莺没有立刻回应。 她考虑到姜春红家里人讳疾忌医的原因,顿了顿,才开口:“这样吧,嫂子,我给你开张方子,你按方抓药。” 这个治法,也正合了姜春红的意,她连连点头应道:“好,俺听你的,妹子!” …… 姜春红揣着阮莺莺写的方子,脚步匆匆地往家属院外走,心里揣着久违的希望和一丝轻快,连冬日的寒风都觉得不那么刺骨了。 刚走到大院门口,就碰上了挎着菜篮子,正从外面回来的张桂花。 张桂花瞧见她这急匆匆的样子,顺口问了句:“春红,你这是着急忙慌地干啥去?” 姜春红正愁这好消息没人分享,见人问,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扬了扬手里的方子:“俺去抓药!” “抓药?”张桂花眼皮一抬,瞥了眼她手里的纸,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屑,“又是治你那个肚子的老毛病?得了吧,多少年了,药罐子都不知道喝碎几个了,有用吗?白费钱!” 她跟姜春红关系一般,平时也没少在背后议论姜春红生不出孩子的事,此刻更是毫不客气。 若是往常,姜春红听了这话,要么臊得抬不起头,要么气得跟她吵起来。 可今天不一样,她腰杆都挺直了些,声音也响亮了几分: “ 谁说没用?这次可不一样!人家阮同志给俺看了,说了,俺这不是啥大病,就是宫寒!身子里头寒气重,调理好了就能生!” 一听“阮同志”三个字,张桂花想都没想,就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哧,嘴角撇着: “阮莺莺?你就听她在那胡咧咧哄你吧!一个资本家娇小姐,懂什么医术?也就你这种病急乱投医的傻子才信她!” 姜春红如今对阮莺莺的医术可是信服得很,听了张桂花的贬低,非但没生气,反而更来劲地反驳道: “你才胡说!人家阮同志的医术是季院长都认了的!霍老首长那么重的病,晕过去人都快不行了,就是阮同志几针给救回来的!现在都在医院好得快醒了!这还能有假?” 张桂花脸上的不屑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啥?老首长……真是她救的?” 之前她也隐约听过些风声,但总以为是夸大其词,或者碰巧。 可此刻从姜春红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如果……如果阮莺莺真的有那么高明的医术,连季院长都认可,还把霍老首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她在霍家的地位,岂不是水涨船高? 霍团长对她还能像以前那么冷淡? 霍老首长和周秀兰还能让她走? 想到这儿,张桂花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上次聚餐虽然闹了点不愉快,可她一直听信着霍团长两口子快离婚的消息,还满盼着等他们离婚了,就把自己娘家妹子介绍过来呢! 要是他们不离了,她这如意算盘不就全落空了? “你,你瞎说的吧?”张桂花还想挣扎一下,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坚定了。 “不信拉倒!” 姜春红懒得再跟她掰扯,扬了扬方子,绕过她,快步走了。 张桂花菜也顾不上买了,转身就往自家方向小跑着回去,篮子在她胳膊上一晃一晃的。 刚到家门口,正好撞上自家男人杨金玉穿好军装,戴好帽子,正准备出门去营部。 张桂花一把拉住他:“坏了!坏事了老杨!” 杨金玉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大白天嚷嚷啥?什么坏事了?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坏!”张桂花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霍团长家那个媳妇,阮莺莺!她把霍老首长给救回来了!人真的快醒了!” 杨金玉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说啥呢?驴头不对马嘴的!老首长病了,她救回来了,那是好事啊!关咱们家啥事?怎么就坏事了?” 他觉得自家婆娘简直是莫名其妙。 张桂花见他不开窍,又急又气,一巴掌落在他胳膊上:“你是猪脑袋啊!光知道带兵,一点弯弯绕都不懂!” “老首长要是真被她治好了,那她就是霍家的大恩人,这婚,他们还离得成吗?那……那俺妹子咋办?” 杨金玉被她拍得一趔趄,听了她这连珠炮似的分析,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他摸了摸被拍疼的胳膊,眉头依旧皱着,沉吟了片刻,才慢吞吞地开口: “就算她救了老首长,算是功劳一件,可夫妻之间过日子,那是两码事,过日子光靠一点恩情就能过到一块去?我看不见得。” 话罢,杨金玉便不再理会张桂花,径直出了门。 他嘴上劝自家婆娘放宽心,自己却脚步没停的朝着霍擎办公室一路走了过去。 第20章 霍擎,会解决问题的男人真帅! 杨金玉赶到霍擎办公室的时候,霍擎正埋着头研究着地图。 见杨金玉过来,霍擎立刻起身敬了个军礼:“师长好!” 杨金玉脸上带着几分上位者亲和力的笑容,冲霍擎点了点头,自己则走到旁边的椅子前,作势要坐下。 他屁股还没挨到椅子面,就听见霍擎开了口:“杨师长过来,是有什么指示?” 这话问得直接,也是霍擎一贯的风格,公事公办,不绕弯子。 可听在杨金玉耳中,再结合他此行的真实目的,脸上那笑容就难免透出几分不自然。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立刻回答霍擎的问题,而是先扯了个看似关心下属的话题: “指示谈不上,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对了,老首长……你父亲,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他这次来,确实是受了自家婆娘张桂花那番“危机论”的影响,想亲自探探霍擎的口风,摸摸他婚姻状况的底。 但他毕竟不像张桂花那样目光短浅,只盯着“嫁过来过好日子”。 他更看中的是霍擎这个人——年轻,有能力,有战功,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能通过结亲的方式,将霍擎更紧密地笼络到自己这边,对于他在部队里的人脉和势力,无疑是锦上添花。 不过,部队里谁都知道这位霍团长能力出众,但性子也硬,有原则,不好拿捏。 直接问人家的私事,尤其是婚姻这种敏感话题,未免太唐突,也不好看。 杨金玉只能先迂回一下,从关心老首长身体入手。 闻言,霍擎简单回答:“谢师长关心,好多了!” 他今天才让小程去医院问过,季院长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情况持续好转,人快醒过来了。 提到这个,他心情也有些复杂。 杨金玉见霍擎接了话,态度也还算平和,心里便多了几分把握,觉得话题可以继续深入。 他脸上笑容更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那就好,那就好!老首长吉人天相。哎,我还听说,这次老首长能转危为安,多亏了你家那位,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呵呵,以前我记得你们小两口年轻气盛,没少闹矛盾,没想到关键时刻,她还有这手本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霍擎的反应。 只见霍擎眸色暗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既没有顺着话头夸赞,也没有露出不耐,只是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沉默落在杨金玉眼里,却成了另一种信号。 看来霍擎对阮莺莺,即便她救了老首长,心里还是有芥蒂,并不想多谈,甚至可能依旧不满意这桩婚姻。 这不正好说明,离婚的可能性还在吗? 霍擎此刻心里的确五味杂陈。 尤其是当杨师长用这种带着探究和感慨的语气提起阮莺莺救了父亲这件事,那种感觉就更复杂了。 她不仅救了,还救活了,甚至让季院长都刮目相看。 阮莺莺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改变,从救人到采药,从应对刁难到沉静处世,别说外人惊讶,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杨金玉见霍擎沉着脸不说话,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以为霍擎是默认了“感情不和”,甚至可能对阮莺莺仍有不满。 他说话也大胆了起来,带着点“过来人”的劝导口吻,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不过啊,小霍,你们感情上有些磕磕绊绊,也正常。毕竟两个人出身、经历,想法都不太一样,硬凑在一起,日子难免过得别别扭扭。” “好在你们都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选择的机会也多。有些事,该看开的时候就得看开,该做决定的时候也不能犹豫,免得耽误了彼此,也耽误了前程……” 他这话说得语重心长,看似开导,实则句句都在暗示“不合适就早散”,为后续可能的话题做铺垫。 闻言,霍擎的神色猛地松动了几分,正在杨金玉期待着他的反应时。 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门被打开,程砚东一脸着急的站在门外:“师长好,团长好,家属院那边出事了!” 闻言,霍擎又朝着杨金玉敬了个军礼,略带歉意道:“杨师长,失陪!我先回去看看!” 还没等杨金玉回应,人便急火火地闪出了门外。 一出了门,霍擎就拍了拍小程的肩膀:“你小子,来得还挺及时!” 他虽然是个带兵打仗的粗人,心思大多用在军事上,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 杨金玉刚才那番话,他多少也能咂摸出点味儿来。无非是觉得他和阮莺莺这婚离定了,想来探探口风,或许还有别的打算。 离婚报告早就递上去了,在大多数人眼里,这确实是板上钉钉的事,上级关心一下也属正常。 可不知怎么的,刚才听着杨金玉那故作体己,实则带着算计的话,他就是觉得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了,很不舒服。 还好小程这通“急报”来得及时,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抽身离开,不用去应付那些让他不快的试探。 程砚东被他这一拍肩膀和这句没头没脑的“来得及时”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更急了,也顾不上琢磨团长话里的深意,连忙压低声音,急切地补充道: “团长!什么及时不及时啊!是真的出大事了!嫂子……嫂子在家不知道弄啥,好像把房子给点着了!家属院那边都在传,说您家着火了!烟冒得老高!” 他这话刚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身边刮过一阵凛冽的风。 再定睛一看,哪里还有霍擎的影子? 只有一道军绿色的残影,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家属院的方向狂奔而去,连他腿上的旧伤似乎都影响不了那速度分毫。 程砚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道:“俺的个乖乖……团长这速度……” 他也赶紧拔腿追了上去。 …… 军区家属大院。 刚才一从丁芙蓉家回来,她就抱了点劈好的柴火打算回家学学生火烧土灶。 免得真等沈喻安的药材送来了她还没学会用土灶,太耽误事儿了。 可这烧土灶,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阮莺莺试着将劈好的柴火小心地填入土灶膛,又放了引好的刨花。 然而,理论和实践总有差距。 她塞的柴似乎多了些,又没留足通风的空隙。 刨花点燃后,火苗蹿起,却很快被压在上面的湿柴闷住,顿时,一股浓烈呛人的黑烟从灶口和并不十分严密的烟囱连接处滚滚冒出,直冲屋顶,又顺着风向弥漫开来。 阮莺莺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想用火钩子调整,却越弄越糟,黑烟更浓了。 这滚滚浓烟在晴朗无风的午后格外显眼,很快就被大院里的其他人发现了。 “哎!那是不是霍团长家?怎么冒那么大的烟?!” “像是!该不会是着火了吧?!” “快去看看!霍团长家着火了!” 一传十,十传百,惊慌的呼喊声在大院里迅速传播开来。 “霍团长家着火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越传越离谱。 等传到程砚东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小程!不好了!霍团长家媳妇不知道在家搞什么,把房子给点着了!火势不小!” 所以,当阮莺莺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手忙脚乱终于从黑烟滚滚的灶房里摸索出来时。 整个霍家小楼门外,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家属和看热闹的人。 其中就包括霍擎。 他脸色沉肃,眉头紧锁,气都没喘匀,显然也是刚到。 阮莺莺刚想开口跟他解释这只是一场误会,众人看着她那沾了一脸灰的模样,已经开始调笑起来了。 “哎哟喂,快瞧瞧她那样子!脸上抹得跟花猫似的!以前还嫌咱们土,嫌咱们埋汰,她自己这不也弄得灰头土脸?” “就是!这不是存心给霍团长添乱吗?好好的家差点给点了!” “我看她就是闲得慌,不会干还非要逞能!” 除了这些刺耳尴尬的调笑声,人群中也有几个心善明事理的嫂子为她说了话。 “大家都少说两句吧,人家阮同志刚来到咱们这儿,慢慢适应总能学会的嘛!” “就是,这些活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阮莺莺对着几个帮她说好话的嫂子们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最后,视线才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心虚地,落回到霍擎脸上。 如果她要是说她不是故意的,他会信吗? 嗯……还是算了吧。 他肯定又觉得她是个只会给他添乱的麻烦精。 半响,霍擎才开口,语气倒是没大家想的那么生气:“人没事就好,以后想吃饭直接去食堂吧,方便省事。” 这个时间点,正快到中午饭点儿,他自然而然地以为她弄土灶是要学做饭。 毕竟,她以前是个根本不会下厨房的人,进了厨房弄出点事故,也实属正常。 人没事,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了。 闻言,阮莺莺连忙摆摆手,解释道:“不是,我不是做饭,我是给要给爸熬药膳,但我不会用土灶,这才……但是你放心,房子没烧!” 药膳? 这事儿霍擎今天早上听小程说过。 父亲能恢复得这么快,除了之前的急救,后续阮莺莺准备的药膳调理也功不可没,其中就提到了丹参汤。 霍擎看着她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黑灰,还有那双因为急于澄清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带着点小动物般惶急的眼睛,心里因这场乌龙而生的那股子焦躁,就散去了大半。 竟还觉得……她这副狼狈又认真的模样,透着点笨拙的,让人有点想笑的……可爱? 他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弄得怔了一下,随即敛去那丝几乎要溢出的细微笑意,恢复了惯常的严肃 霍擎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旧议论纷纷的人群,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他这一走,更是坐实了围观群众的猜测: “看看!气走了吧!肯定气得不轻!” “就是!摊上这么个媳妇,搁谁谁不生气?差点把家都点了!” “哎哟,霍团长那脸色沉的,我瞧着都吓人,该不会回去要动手吧?” “嘘——小点声!” 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顺着风飘进霍擎耳朵里。 他脚步未停,心里却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无奈。 今天算是见识了,这些女人们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功夫,比侦察兵还厉害。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阮莺莺见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再听着周围那些越来越离谱的猜测,心里也一沉。 以为他真是被自己气狠了,说不定真像那些人说的,恼火得很。 毕竟,他平日里不苟言笑,气场又强,生起气来肯定更吓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霍擎……你,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闻言,霍擎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回头。他顿了片刻,忽然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 他看着她,故意用平淡的语气问:“你不会……真以为我要回去打你吧?” 阮莺莺被他问得一愣,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一时语塞。 这……她哪知道?他们相处时间本就不多,关系又复杂微妙,她对真实的他了解太少。 原主的记忆里,他对她多是冷漠和忍耐,但动手……似乎没有过。 可万一呢? 她心里暗自嘀咕,没敢说出来。 霍擎看着她那副想回答又不敢,眼神闪烁的模样,心里那点无奈更甚,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 他不再逗她,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解释的意味:“放心吧,我没生气。房子没烧,人没事,就够了。” 阮莺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但看他还是要走,忍不住又问:“那你……走这么快干嘛?” 难不成是气得不想跟她待在一个地方? 霍擎看了她一眼,又扫了扫自家那还在隐隐飘出最后一丝青烟的灶房方向,言简意赅地道: “我找人去,给你把这老土灶改了,换个省柴好用的,再在旁边单独搭个小泥炉,给你熬药用。” 这个办法,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总比真让她把房子点了,或者下次再被烟呛着强。 闻言,阮莺莺心念微动,缓缓开口道:“霍擎。” 霍擎再一次看向她,有些疑惑:“嗯?” 阮莺莺顿了顿,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会解决问题的男人真帅!” 霍擎被这话惊了一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听清楚,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而阮莺莺早就走远了:“没什么!” 第22章 开始不自觉地关心她了? 小程刚好急匆匆地跟了过来,也一脸兴奋:“团长,俺刚才咋好像听见有人夸你帅了?” 霍擎本来就耳根子通红了,被小程这么揶揄,更害羞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程砚东正色道:“滚蛋,今天你没弄清楚情况就谎报军情,训练场上五公里拉练!” 程砚东拍一下自己的嘴:“破嘴,让你活多!” …… 改造土灶还要一阵子。 虽然作为一个习惯享受便利的现代人,在这个年代,生活技能还没那么齐全。 但好在阮莺莺悟性高,人聪明,多试了几次,就学会了土灶的使用方法了。 今天也是这是阮莺莺来到漠城后,遇见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晴天。 前几日堆积的冰雪在暖阳下消融了大半,空气清冽干爽,天空是西北特有的那种高远的湛蓝。 阮莺莺看着灶房烟筒里成功冒出的直烟,心情都跟着敞亮了几分。 她现在已经学会了用土灶,就算新灶暂时还没改造好,也不耽误她熬药膳了。 阮莺莺打算今天就开始熬,霍建国的病好不容易好一点儿,后续的调理至关重要,得赶紧用药膳给吊住精气神儿才行。 虽然沈喻安主动包揽了上山采挖药材的活儿,她心里感激,却也不想全然依赖别人。 今天天气这样好,山路想必也比前几日好走些,正是上山的好时机。 她盘算着,除了给霍建国挖药,也可以多采些其他常用药材回来,晒干存储,以备不时之需。 想到这儿,阮莺莺回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厚棉袄,毛线帽,围巾一样不少,又从杂物间找出一个小背篓和一把小巧结实的药锄,准备妥当,正要锁门出发。 “阮同志。” 一道温润清和,似曾相识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阮莺莺回头,只见沈喻安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外。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细纱布袋,里面装着些暗红色的块茎,隐隐有药香传来,正是已经晒干处理好的丹参。 “沈医生?”阮莺莺有些意外。 沈喻安走上前几步,将纱布袋递过来:“药材我处理好了,品相和药性都还不错,等会熬好了我直接带回医院给老首长。” 他安排的倒是很周到。 阮莺莺点点头,伸手去接:“谢谢沈医生。” 沈喻安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微微低头,金丝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噙着几分笑意:“阮同志,先别急着谢,等会该我谢你才是。” “谢我?”阮莺莺停下动作,抬眼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沈喻安的笑意更深了些:“对,就是谢你,因为我要请你帮我个忙,一起上趟山。” 本来听他说有事相求,她那句“沈医生客气了,能帮一定帮”的话都到了嘴边,又紧急咽了回去。 一起上山? 他们二人是同行,虽然猜到沈喻安邀她上山不外乎是一些医术上的东西,但阮莺莺还是下意识地犹豫了。 孤男寡女,结伴上山,在这民风相对保守的大院里,难免惹人闲话。更何况。 她正斟酌着该如何委婉而不失礼貌地拒绝,沈喻安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她身上那全副武装的打扮,以及脚边放着的小背篓和药锄上。 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唇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玩味:“原来阮同志已经准备好了,是我多问了,走吧,一起。” 阮莺莺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些语塞。 这人……观察力也太敏锐了,不仅观察力敏锐,而且还有点……厚脸皮? 让她想拒绝都找不到理由。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之际,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嫂子?沈医生,你们这是……在聊什么呢?” 她嘴上问得客气,眼底却有几分意味深长。 阮莺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更加尴尬,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全副武装站在家门口与沈医生交谈”的场景。 沈喻安却已然转过身,面向黄雪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无可挑剔的浅笑。 “黄护士。”他先是对黄雪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语气自然地将话题接了过去。 “我来送给霍老首长准备的药膳药材,顺便向阮同志请教些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黄雪儿手里的菜篮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黄护士倒是勤快,不过我们讨论专业问题,恐怕有些枯燥,就不耽误你忙家务了。” 黄雪儿虽然觉得沈喻安这话有些怪怪的。 但却没功夫多想什么了。 自己今天还有重要的事儿要做呢。 见黄雪儿进了自家院门,阮莺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略一思忖,还是改变了主意,决定答应沈喻安一同上山。 一来,沈喻安毕竟是季院长看重并指派来协助她的人,若是断然拒绝,难免有拂季院长的面子。 二是黄雪儿回来了,她不愿意再继续呆在家了,毕竟,这姑娘太擅长绵里藏针,时不时就要给她挖个坑。 ……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 黄雪儿拎着饭盒,脚步轻盈地出现在了军区大院办公楼门口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簇新的碎花棉袄,脸上还淡淡扑了点粉,描了眉毛,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亮眼。 值班的警卫员认得她,见她过来,笑着打招呼:“雪儿姑娘?” 黄雪儿停下脚步,捋了捋额前特意留出的碎发,对着那年轻的警卫员露出一个带着羞涩又恰到好处的笑: “同志,最近天寒,霍团长的腿伤怕是不好受,我过来给霍团长送点家里的饭,让他暖暖身子。” 闻言,值班的警卫员很自觉的把门禁就给打开了,打开的时候还左顾右盼着:“咱们说好的,我只能帮你这一次。” 见状,黄雪儿对着那警卫员会心一笑,也压低了声音:“放心吧,下次你来医务室,我再多给你一盒大白兔奶糖!” 去霍擎办公室的一路上,黄雪儿畅通无阻,脚步轻快,她心里美得很。 季院长那条路暂时走不通了又怎样? 没关系,她还有霍大哥这边呢! 只要她持之以恒地关心他,照顾他,不嫌弃他的腿伤,不仅能在医务室的年底评选中加分。 说不定……还能让霍大哥看到她的好,对她产生更深的好感,两人的关系也能更进一步。 …… 可是她一进门,先撞见的却不是心心念念的霍擎,而是正在整理文件的程砚东。 程砚东见是黄雪儿,眼睛立刻亮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文件,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殷勤地迎上前,伸手就去接她手里的饭盒: “雪儿姑娘?你怎么过来了?快,东西给我拿!” 黄雪儿的心思压根不在他身上,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他,眼神像探照灯似的在办公室里快速扫视了一圈,没找到想见的人。 “霍大哥呢?他去哪儿了?” 程砚东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还带着温热的饭盒,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闻言立刻积极地回答: “霍团他去营部开个短会,应该快了,等会儿就回来!雪儿姑娘你先坐会儿!” 他指了指旁边的木质沙发。 黄雪儿这才“嗯”了一声,有些矜持地在沙发上坐下。 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仔细打量这间属于霍擎的办公室。 屋子宽敞明亮,陈设简单却规整大气,墙上挂着地图和奖状,厚重的办公桌后是宽大的椅子…… 真气派。 黄雪儿心里暗自感叹,一股混合着羡慕和向往的情绪油然而生。 果然,她妈宋玉梅说得没错,女人就该嫁个有本事的男人,这样才能住好房子,用好东西,被人高看一眼,过上好日子。 霍大哥这样的,才是真正的依靠。 她正沉浸在这种对未来好日子的遐想和享受中,程砚东却有些局促地凑了过来。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憨厚的甚至有点羞涩的笑容,试图找话题搭话: “雪儿姑娘,那个……霍团长让人给嫂子……呃,就是阮同志,改造的新土灶,就快弄好了!小泥炉也搭上了!以后你……你们做饭熬药什么的,就不用那么费劲了,省柴火,烟也小。 “你是女同志,皮肤嫩,那老土灶油烟大,熏着了不好……” 他本意是想表达关心,可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词不达意,脸也因为紧张和面对心仪姑娘的羞涩而红透了。 然而,黄雪儿压根没注意到程砚东那副憨直羞涩的模样,也没听进去他后面那些关于“女同志皮肤嫩”的关心话。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霍团长给嫂子改的新灶”这几个字死死抓住了。 新灶?霍大哥特意让人给阮莺莺改造的新灶?还搭了小泥炉? 一股强烈的、猝不及防的嫉恨,像毒蛇一样猛然窜上心头,狠狠咬了她一口。 她脸上的矜持和遐想瞬间冻结,手指下意识地掐紧了沙发扶手。 凭什么?那个骄纵任性,一无是处的阮莺莺,凭什么能得到霍大哥这样的特殊关照? 就因为她会点医术?还是因为她怀着孩子? 霍大哥竟然特意为她费心改造灶台? 那自己这些年来的殷勤照顾,嘘寒问暖,又算什么? 正这么愤愤不平地想着,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黄雪儿心头一跳,抬眼看去,果然是霍擎。 她连忙敛了敛神色,换上了一副甜美的笑容,迎上前去,声音又轻又柔:“霍大哥,你回来啦!” 然而,霍擎的脸色却远没有她预想中的温和,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难看。 他看见黄雪儿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和一丝被冒犯的警惕,声音沉冷:“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这里是军区办公重地,有严格的出入管理规定。 黄雪儿作为家属院的人,没有正当公务或特殊允许,按理说是不能随意进入这片区域的。 黄雪儿被他这劈头盖脸地凶了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头涌上浓浓的委屈。 她抿紧嘴唇,正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她是拿奶糖“贿赂”了门口的警卫员吧? “霍团!”旁边的程砚东没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殷勤地插话,还举了举手里那个饭盒,“雪儿姑娘是专门来给您送饭的!” 霍擎的目光扫过程砚东手里的饭盒,又落回黄雪儿脸上,眼神里的冷意并未退去,反而添了几分审视。 公私不分,擅闯办公区,还带着这种私人性质的物品…… 黄雪儿原本被霍擎那冷硬的态度弄得满心委屈。 可一听程砚东这话,再看到霍擎那审视的目光,她心思一转,忽然又“明白”过来—— 霍大哥肯定是因为有外人在场,尤其是程砚东这个下属在,所以才故意摆出这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以免落人口实,影响不好。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委屈顿时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了一丝窃喜和优越感。 她快步走过去,几乎是半抢似的从程砚东手里拿过饭盒,小心翼翼地放在霍擎的办公桌上,脸上重新堆起温柔体贴的笑容: “霍大哥,你别生气。我知道这儿不能随便进,是我不好。可干妈她特意嘱咐我,说你腿伤最近犯得厉害,食堂饭菜油水少,让我得空给你做点顺口的,补补身子。你看,这都是干妈告诉我你爱吃的,我学着做的……” 她刻意将干妈周秀兰搬了出来,语气自然亲昵,仿佛真是奉了长辈之命而来。 果然,一听到母亲周秀兰的名字,霍擎脸上那层冷硬的怒色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几分。 这倒……说得过去。 母亲关心他腿伤,又知道黄雪儿在医务室工作,懂些护理,让她顺道送点东西过来,似乎也合情合理。 霍擎脸色刚松动几分,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桌上的饭盒。 不知怎的,他现在一看见饭,就想起灶,一想起灶,就总能想起那天阮莺莺差点烧了房子的事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了一句:“阮莺莺呢?在家?” 闻言,黄雪儿摆弄饭盒的手一顿,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嫉恨,一下又窜了起来。 霍大哥……他怎么突然又关心起那个女人了? 不是都快离婚了吗?不是一直对她冷淡得很吗? 就因为救了老首长?还是因为……别的? 再联想到霍擎竟然特意为了阮莺莺改造新灶…… 她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恶意,再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笑容: “嫂子啊……她好像……不在家吧?她跟沈医生在一块儿呢,在院门口说话来着。”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心感慨: “说来也是挺奇怪的,沈医生可是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可他好像……就特别爱找嫂子请教问题,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可能……嫂子她懂得真的很多,特别厉害吧?连沈医生都这么佩服……” 她故意把话说得含含糊糊,模棱两可,既没有直接说什么出格的话,却又处处引导。 黄雪儿心里笃定得很,那天季院长在病房里安排沈喻安协助阮莺莺负责老首长后续康复时,霍大哥根本不在场。 他肯定不知道沈喻安是因为工作与阮莺莺接触的。 她就是要利用这个信息差,在霍擎心里种下一根刺。 闻言,霍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些。 最后只憋出一句淡淡的“嗯”。 比起心头那一点微妙的涩意。 霍擎他更好奇的是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始关心她了? 而且还是不自觉的那种?! 第23章 动摇了离婚的想法 程砚东见自家团长一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色,还以为团长是在遗憾自己不能陪阮莺莺去上山。 他乐呵呵地继续接话,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等霍团您的腿伤彻底好了,行动更方便了,到时候就能陪着嫂子一起上山逛逛了!那多好!” 程砚东说完,还一脸期待地看向霍擎,仿佛已经预见了那幅“夫妻和睦,同游山林”的美好画面。 可自家团长不但没因为这话高兴起来,脸色反而更差了些,压根没搭他的话。 难道团长是对自己的腿伤没信心? 想到这儿,程砚东连忙又开口宽慰,目光还不忘讨好地转向黄雪儿,想两边都卖个好: “霍团,您别担心!说不定嫂子这次上山,就是专门去采药给您治腿的呢!她医术那么好!” “就算……就算一时没找到合适的,不还有雪儿姑娘嘛!雪儿姑娘是正经卫校出身,照顾您的腿伤一直都很用心,肯定也能帮上忙!” 闻言,黄雪儿下意识地飞快瞟了一眼霍擎那条受伤的腿,眼神复杂。 阮莺莺上山采药是要给霍大哥治腿? 那霍大哥腿伤的秘密,不就暴露了吗? 有了这种危机感,黄雪儿连回应的笑容都显得有些不自然了。 程砚东正沉浸黄雪儿甜美笑容的温柔乡里,紧接着就挨了霍擎一记凌厉的眼刀。 只见霍擎薄唇紧抿, 这个不长记性的程砚东! 上次就是程砚东巴巴地跑来说什么阮莺莺上山采药是关心自己的腿,害得他莫名其妙地期待了一下,结果呢? 那药是给父亲熬药膳的?根本不是为了他! 这些天,他好不容易把这点自作多情的劲儿给按下去,这家伙竟然还敢提?!还敢当着他的面提?! 霍擎越想越觉得憋闷烦躁,最后转过身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没胃口,你们自便,我还有事要忙。” 便出了门。 见状,黄雪儿脸上那点还剩余的期待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霍大哥就这么眼睁睁地走了? 甚至连自己那份精心准备的饭菜都没打开看一眼。 黄雪儿不死心,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孤零零的饭盒,抱在怀里,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小跑着追了出去。 “霍大哥!霍大哥你等等!” 她在走廊上追上霍擎,将饭盒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 阮莺莺医术再好又有什么用,连饭都不会烧,她就不信霍大哥尝了她的饭菜会不动心。 说完,她像是怕霍擎不收似的,转身捂着脸,飞快地跑走了。 只留下霍擎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个还温热的,沉甸甸的饭盒,眉头拧紧。 他根本不想吃这顿饭。 尤其是这份饭出自于黄雪儿之手的情况下。 毕竟,自从那天家属院联谊会之后,军区里就多了不少他跟黄雪儿关系的大小传言。 离婚报告虽然打上去了,可终归还没离婚。 黄雪儿这心意,有些太过头了,他不能接受。 正烦躁地想着该怎么处理,迎面就碰上了刚带完新兵训练,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四处寻觅食物的何松柏。 何松柏一眼就瞄见了霍擎手里那个饭盒,眼睛一下就亮了,那样子,不亚于像饿狼见了肉。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舌头都快打结了:“哎哟我的霍团!你真是俺的亲兄弟!快快快,早说你这有现成的饭啊!可饿死俺了!给俺吃点!就一口!” 他一边说,一边手已经伸了过来。 霍擎还没来得及反应,何松柏已经非常自来熟地一把将饭盒抢了过去。 他也不挑地方,直接就在走廊边的空地上蹲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饭盒盖。 里面是黄雪儿精心准备的饭菜,有肉有菜,搭配得还挺像样,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何松柏眼睛都眯起来了,边大口咀嚼饭菜边含混不清地嘟囔: “俺媳妇今天去幼儿园接二毛了,说是……说是老师找家长谈话,也不知道那小子又闯啥祸了……搞到这么晚,饭都没给俺做,食堂那帮兔崽子抢饭比打仗还猛,等俺去早没了……还好你媳妇给你送了,让俺沾光能吃饱肚子……嗝……” 他吃得风卷残云,话也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媳妇孩子,一会儿食堂抢饭,逻辑混乱。 霍擎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和话语搞得有些迷惑,更有些无语。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不住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注意点形象!” 何松柏又扒拉了一大口饭菜进嘴,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腾出嘴来,抬头看向霍擎:“俺是想说,俺媳妇今天没给俺送饭,多亏你媳妇给你送了饭!” “哎,霍团,你别说,你媳妇这做饭的手艺,咋突然变得这么好吃了?是不是因为你家最近换了新灶,火候好把握了?” 他这人思维简单直接,知道霍擎媳妇以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压根不进厨房,所以自然而然地把这顿饭归功于换了新灶的原因上。 何松柏本意是想夸夸阮莺莺,一抬头,却发现霍擎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神沉郁,一言不发。 见状,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媳妇都来给送饭了,这不是好事吗? 霍擎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他拧着眉,语气不善地纠正道:“这饭,不是我媳……不是她做的。” “啊?”何松柏彻底懵了,他看看手里已经空了大半的饭盒,又看看霍擎那难看的脸色,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不是霍团长媳妇做的?那还能是谁? 这军区大院里,能这么光明正大给霍团长送饭到办公室的…… 他眨了眨眼,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饭菜染了色的牙,揶揄道: “哎呀,霍团,你就别害羞了!除了你媳妇,还能有谁这么体贴,给你送饭到这儿来?你俩这感情,是越来越好了吧?” “要俺看,人家阮同志这次过来,是真心实意想跟你把日子过下去的!你也别老拧着那股劲儿了,该放下就放下,该接受就接受嘛!” 何松柏虽然也听大院里传霍擎两口子要离婚,可凭他这阵子的观察和直觉,总觉得这次阮莺莺回来,跟以前那个作天作地的娇小姐不一样了。 人家不仅没像以前那样眼高于顶的瞧不起人,还给老首长治病,给二毛治病…… 更重要的是,他这个兄弟也不一样了,从前霍擎对阮莺莺只有冷漠和避之不及,现在为了人家,连家里的土灶都改了。 小两口这不是挺好的嘛? 闻言,霍擎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下意识想反驳。 可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什么。 他隐隐觉得,何松柏这话,好像也没说错? 当初他答应离婚是因为阮莺莺作天作地要打胎私奔,可现在…… 孩子留下来了,人也安安稳稳在大院住下了,阮莺莺更是跟以前那个恶毒骄纵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们似乎没了离婚的理由…… 霍擎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连耳根子都有些发烫。 不……她不会愿意的。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深山野林里的野兽,而一个却是洁白美丽的白天鹅,本就不相配。 更何况,他还有条她最嫌弃的废腿。 最后,霍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离开了走廊,他心里装着事,下意识地想去医院,看看父亲。 病房里,周秀兰正守在床边,细心地给沉睡中的霍建国擦拭着手。 见儿子进来,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下意识地就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想见的人,不禁开口问道: “阿擎来了?莺莺呢?没跟你一起?” 自从儿媳妇搬进家属院,又做了这么多善事之后,周秀兰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儿媳妇的存在。 听到母亲提起阮莺莺,霍擎脚步微顿一下,又想起黄雪儿说的那些话,心里那点的烦闷又涌了上来。 他不想多谈,只含糊地搪塞道:“不知道。可能有事吧。” 周秀兰没察觉儿子语气里的异样,只当是年轻人各有各的忙。 她放下毛巾,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莺莺这孩子,最近真是忙坏了。自己还怀着身子,又要操心你爸的病,又是熬药膳,又是琢磨治疗方案。就算有沈医生帮着分担一些,也是够辛苦的。” 从阮莺莺嫁进这个家里来,周秀兰就是真心喜欢这个模样好的儿媳,虽然后面闹离婚有了些隔阂,但现在人家把老头子的命给救回来了。 出自一个婆婆对儿媳的疼惜和感激,也是想借着机会,在儿子面前多说说儿媳的好,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 霍擎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就算有沈医生帮着分担一些”时,他心头猛地一动,那双黯淡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沈喻安协助?”他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对啊,”周秀兰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季院长安排的呀!说沈医生专业,又细心,让他协助莺莺一起负责你爸后续的康复调理。这样莺莺也能轻松点。怎么了?” 原来是季院长安排的。 沈喻安频繁出现在阮莺莺身边,是公事,是工作需要,是上级的安排。 并不是……并不是他们私下有什么特别的往来或默契。 这个答案,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瞬间浇熄了霍擎心头那团带着猜忌和烦躁的暗火。 周秀兰见儿子神色依旧冷淡,语重心长的又劝了起来:““阿擎啊,我知道你心里对以前的事还有气,可你们毕竟还是夫妻,你得多关心关心她,别老是冷着个脸,哪怕是为了你爸。” “嗯,我知道了。” 霍擎低声应了一句,语气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没再多说什么,走到父亲床边,仔细看了看监护仪器上的数据,又问了问母亲父亲今天的情况。 周秀兰看着儿子似乎比刚才进来时心情好了些,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乐见其成,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些家常。 霍擎站在父亲病床前,目光却有些飘远。 刚才是何松柏,现在母亲又来劝他。 短短几天时间,阮莺莺在众人心里的印象已经大有不同了。 难道……真是像何松柏说的那样,是他自己太固执,太拧巴了? 一直陷在过去那些糟糕的印象和尖锐的矛盾里,戴着有色眼镜看她,以至于忽略了她的改变,甚至抗拒去接受这种改变? 或许,现在的阮莺莺,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的沉静,她的坚韧,她的医术,她对父亲的尽心尽力,甚至……她偶尔流露出的笨拙和执着,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不一样。 或许,他真的应该试着,抛开成见,重新认识一下现在的她? 窗外,漠城冬日的天色暗得格外早。 才刚过午后不久,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地压了下来,远处的山峦轮廓变得模糊,空气中弥漫着入夜前的寒意和寂静。 霍擎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朦胧的山影,忽然想起黄雪儿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阮莺莺今天上山了,跟沈喻安一起。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现在这个时辰,天光迅速黯淡,山里的温度降得更快,视线也会变差。 那山路本就崎岖,前几天化雪,路面想必又湿又滑,还有可能有野兽出没…… 她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万一……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他陪母亲说了会儿话,又去医生值班室找季院长简单了解了父亲最新的情况,确认一切平稳后,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医院。 走出医院大楼,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霍擎站在台阶上,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迈开脚步,朝着跟家属院的相反方向走去。 漠城的山不少,可军区附近就一座山,军区在北面方向,山在南面方向。 … “啊,小心!” 与此同时。 郊区附近的山上。 本该天黑之前早就下山的阮莺莺和沈喻安,却遇到了麻烦。 第24章 这男人怎么莫名其妙的宣示主权? 前几天刚化了雪,下山的山路覆着一层薄冰。 阮莺莺虽然已经足够小心,但因为山路陡峭不好走,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陡峭的土坡歪去。 “小心!”走在一旁的沈喻安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一把紧紧抓住了阮莺莺的胳膊,用力将她往回一带。 巨大的惯性让阮莺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正正地撞进一个带着清冽药香和寒气的怀抱里。 沈喻安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后背,将她牢牢护住,形成了一个短暂却紧密的庇护姿态。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着急还是什么。 惊吓过后,这过近的距离和过于亲密的姿势,让阮莺莺浑身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正要做出动作,眼角余光就蹩见夜色中有个什么东西骨碌碌地顺着陡坡滚了下去,很快消失在下方茂密的枯草丛和乱石堆里。 “背篓!”阮莺莺脱口而出,从沈喻安怀里顺势挣脱出来。 刚才跌的那一下,她的背篓掉下去了。 那里面不仅有她给霍建国调理身体用的几味药材,还有沈喻安打算带回去做研究的几份稀有植物标本。 她是心疼这些费了好大劲采来的药。 见阮莺莺站稳,沈喻安才缓缓松开扶她的手,眉头却依旧紧锁着:“站好!是人重要,还是东西重要?万一再滑下去怎么办?” 见状,阮莺莺微微一怔。 眼前的沈喻安,与他平日里那副斯文儒雅,波澜不惊的模样相去甚远。 不知怎的,阮莺莺竟从他此刻的神情和语气里,恍惚捕捉到了一丝跟霍擎身上很像的那种强势。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联想,连忙解释道,“不是……火种,我备的火种也在背篓里。” 出发前,她就考虑到山上半下午会温度骤降,特意在背篓里放了用油布小心包好的火折子和一些干燥的引火物,以备不时之需,可以用来照明和取暖。 这下可好,背篓丢了,火种也没了! 沈喻安闻言,脸色也微微一变。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虽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勉强还能看清脚下的路,但失去取暖的火源,在这越来越冷的山里,随着时间推移,体温会不断流失,尤其是阮莺莺还怀着孕,身体更经不起失温的风险。 而下山的路,还有一段距离。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越来越昏暗的光线和阮莺莺有些苍白的脸,沉吟片刻。 下一秒,就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阮莺莺身上,将她整个人给裹住。 几个动作一气呵成,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沈医生!不行!你自己穿!” 阮莺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下意识摆手。 她不是要让他让衣服的意思。 毕竟,脱下军大衣的沈喻安,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绒衣和衬衫,在这寒风凛冽的山里,怎么可能扛得住? 沈喻安却不容她拒绝,脸色更严肃了几分: “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推让这些?你怀着孩子,身子金贵,更应该被照顾着,我是男人,抗冻。” 说话间,他的手依旧紧紧按着大衣的衣襟,防止她再脱下来还给自己。 阮莺莺被他这强硬的态度弄得无奈,也深知此刻不是客气的时候,再推让只会耽误时间,增加危险。 她只得接受了这份带着体温的厚重衣物,心里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觉。 沈喻安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忧和愧疚,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些,甚至扯出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怎么?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弱不禁风,连这点冷都扛不住?” 他边说,边活动了一下手臂,示意自己没事。 闻言,阮莺莺也被逗笑了些:“不是,沈医生,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她只是觉得过意不去。 “没有就好,走吧,趁着还能看见路,我们得快点下山。” 沈喻安打断她的话,转身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迈开了步子,在前面带路。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失去了火种照明,两人只能凭借最后一点天光和记忆,摸索着往山下走。 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山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寒意像无形的针,穿透衣物,直刺骨髓。 阮莺莺本来就穿着厚袄,再裹着沈喻安的大衣,体感上倒是没那么冷。 但看着走在前面的沈喻安,那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嘴唇也抿得紧紧的,显然是在强忍着寒意。 见状,阮莺莺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们无亲无故的,沈喻安这份照顾,还是让她有些心理压力。 这份人情,欠得太大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阮莺莺主动开口,找了个不涉及隐私的话题:“沈医生,你医术这么好,是哪个医科大学毕业的?” 沈喻安走在前面带路,闻言脚步未停,声音在风里传来,带着点被冻着的微哑:“沪市军医大。” “嗯,怪不得这么专业。” 闻言,阮莺莺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一副已经料到的样子。 今天一起采药时,她就注意到了,沈喻安对药材的辨识,采摘手法,甚至生长环境的判断,都极为精准严谨,一看就是受过系统而严格的训练的。 她还得多亏了季院长为她安排了沈喻安这个得力助手,对霍建国后续的治疗是件好事。 只不过她有些奇怪,既然是顶尖学府毕业的,层次水平不低,看起来也不像是需要向她讨教的,今天怎么还特意跟她上山…… 然而,走在前面的沈喻安,听到她这真诚的夸赞,眼神悄悄黯淡了一瞬。 原来……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正想再试探着问一句什么:“三年前,在沪市……” 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的阮莺莺轻呼了一声。 沈喻安也循声望去。 只见暮色苍茫的山脚下,通往家属院的那条土路上。 一个高大挺拔,穿着军装的身影,正打着手电筒,沿着山路,快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手电的光柱在昏暗的山野间划出一道清晰的光路。 那步伐,那身姿,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可辨。 阮莺莺见来人熟悉,顾不上山路湿滑,加快脚步,朝着那束越来越近的手电光快步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那熟悉的高大轮廓在光影中越发清晰——棱角分明的下颌,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还有那即使在昏暗中也难掩锐利的眼神。 真的是霍擎。 她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仰起头,借着霍擎手中手电的光,看清了他脸上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显然也是急匆匆赶来的。 阮莺莺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有些直接,甚至带着点未经掩饰的讶异。 她这么问,一方面是真的好奇,霍擎怎么会知道她上山了?她出门时并未特意告知。 另一方面,是因为在她固有的认知里,他们是快离婚的人了,霍擎能对她公事公办她也没什么可要求的。 这样特意寻上山来的举动,实在不像是“冷面冷心”的霍团长会做的事。 霍擎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先是快速而仔细地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 她整个人被那件过于宽大的军大衣完全包裹住,只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微红的小脸。 此刻,她正仰着头,那双清凌凌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湿漉漉的,像林间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小鹿。 这副仿佛他是唯一倚靠的模样,毫无防备地撞进霍擎眼里。 看得他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又酸又软。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阮莺莺的肩头,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正缓步走来的沈喻安身上。 沈喻安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绒衣,在寒风里显得有些清瘦,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却也难掩一丝被冻着的青白。 霍擎的目光在沈喻安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回到阮莺莺裹着的大衣上,眼神沉了沉:“怎么?我不能来?” 他这话是对阮莺莺说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她,直直刺向她身后那个人,“还是说,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们了?” 闻言,阮莺莺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属于别的男人的大衣。 她一下子听出了霍擎刚才那句话的不悦,赶紧将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还给了沈喻安:“谢谢你沈医生,刚才多亏你了。” 沈喻安接过还带着她体温的大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甚至对她安抚性地笑了笑,:“阮同志客气了,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入霍擎耳中,却像火星溅到了干柴上。 什么叫“应该的”? 他沈喻安是谁?他凭什么对阮莺莺“应该”? 这话里话外的亲昵和理所当然,让霍擎心里那股无名火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眼神骤然转冷,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沈喻安,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将阮莺莺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我自己的家属,我自己会照顾,就不劳沈医生费心了。” 这话倒是很符合霍擎这个锯嘴葫芦的做派,又冷又硬,甚至还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儿。 话里话外都是嫌沈喻更是将沈喻安刚才那“应该的”关心,衬得有些越界和多管闲事。 闻言,沈喻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上前两步。 面对着霍擎那种军人特有的强势气场,他微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再抬眼时,目光虽然平静无波,但语气里的冷意不输霍擎。 “霍团长,今天情况特殊,我只是做了任何同行者都会做的事。既然霍团长来了,那自然最好。天色不早,山路难行,还是尽快下山吧。” 他既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反驳,但话语间却不是那么客气。 夹在两人之间的阮莺莺,只觉得尴尬得脚趾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 她心里还莫名有些不爽。 他们都是快离婚的人了,这男人……怎么突然开始宣誓上主权了? 而且,沈医生明明是好心帮忙,还差点冻着,他这态度也太差了吧? 眼看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僵,空气都仿佛要凝固了。 阮莺莺赶紧寻了个由头,又开了口:“沈医生,今天真是对不起,都怪我粗心,把背篓弄丢了,连累你那些要用来做研究的标本药材也没了。等改天我有空了,一定上山再找找,或者想办法,赔你一份。” 沈喻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带着歉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事儿他本就没放在心上,因为他这次邀她上山,本来也就不是单纯地来采药的。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依旧:“阮同志不必放在心上,药材丢了可以再找,标本也可以重新采集,重要的是人没事。” 霍擎没兴趣继续听他们“客气”,他沉着脸,一把拉住阮莺莺的手腕,力道不轻,转身就朝着下山的方向大步走去,根本不管还站在原地的沈喻安。 阮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只得跟上。 山风呼啸,没了沈喻安的大衣,那件单薄的棉袄根本抵挡不住迅速下降的夜间低温。 霍擎走得又快又急,似乎憋着一股气,完全没顾及她的速度和身体状况。 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和脖颈,阮莺莺冻得牙齿都有些打颤,忍不住抱紧了双臂,缩着脖子,小声带着抱怨地嘟囔了一句: “走这么快……连件衣服都不给披一下……还不如人家沈医生细心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恨不得赶紧咬掉自己的舌头。 完了完了,她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还拿霍擎跟沈喻安比?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以霍擎那骄傲又冷硬的性子,听到这话还不得更生气?说不定直接甩手走人了! 她忐忑地偷偷抬眼,去看霍擎的反应。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降临。 霍擎的脚步,却因为她这句小声的抱怨,猛地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肩膀似乎僵了一瞬。 夜色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阮莺莺能感觉到,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似乎松了松。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发火。 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利落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军装外套。 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皂角气息的外套,被披在了阮莺莺的肩膀上,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刺骨的寒风。 脱下外面军大衣的霍擎,里面只剩一件军绿色打底衬衫。 单薄的衣料,清晰地勾勒出他上半身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那是一种与沈喻安斯文修长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阳刚气息和原始力量感的身材。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手臂和背部的肌肉线条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是经年累月严苛训练打磨出的精悍结实,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在严冬里依旧挺拔坚韧的青松。 阮莺莺的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牢牢地黏在了他身上。 好吧。 阮莺莺承认,自己骨子里有点“身材控”。 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充满了雄性的力量和美感,冲击力十足,看得她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烫。 她脑海里甚至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身材,这肌肉线条……手感一定很好吧?看得她手指都莫名有些发痒,差点没忍住想上去戳一戳,感受一下那硬邦邦的触感是不是真的…… 霍擎走在前面,山风穿过他单薄的衬衣,带来阵阵寒意。 可奇怪的是,他此刻心里,却并没有因为阮莺莺那句“还不如沈医生”的抱怨而感到恼怒。 相反,当她带着委屈小声说出“连件衣服都不给”时,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不是过去那种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需要,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点依赖和软弱的需要。 好大一会儿,他才发现阮莺莺的眼神正上下打量着他,甚至还有些……色眯眯的? 第25章 主动跟他有肢体接触 “看够了吗?” 阮莺莺正看得入神,冷不丁被他这么一嗓子喊回现实,瞬间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感。 心一慌,脚下本就湿滑的路面更是不听使唤,整个人重心不稳,惊呼一声,猛地向前栽去。 “小心!” 霍擎反应极快,低喝一声,长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用力往回一带。 他身形高大挺拔,力道又足,阮莺莺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带进了他怀里,整个人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额头堪堪抵在他胸口的位置。 隔着那层单薄的衬衫,他身体的温热,甚至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都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 啧……这触感,这硬度…… 阮莺莺刚才脑子里那点“手感一定很好”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这下人在他怀里,那点好奇的验证心理更盛了。 鬼使神差地,阮莺莺那只原本扶着他胳膊维持平衡的手,顺着本能,在他紧实饱满的胸肌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触感坚实,弹性十足。 果然……跟她想象中一样。 紧接着,她就感觉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袭击,又像是吃痛。 霍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目光带着愕然和难以置信,落在自己胸口。 那里,一只白皙纤细的小手,正堂而皇之地搭在他胸前。 这女人……她在干什么?! 足足过了两三秒,阮莺莺才像是被那声闷哼和自己掌心下真实的触感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天啊!她在干什么?!她居然……居然真的上手摸了?! 想到这儿,阮莺莺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自己竟然把色心打到霍擎身上去了,真是脑子有泡! 他们可是快离婚的人了,现在她这样算哪门子? 霍擎站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伏在他怀里,耳尖红得剔透的小女人,一时间也有些懵。 她竟然愿意主动跟他有肢体接触了? 毕竟,自从闹离婚,她就不允许他再近身了。 他是个正常男人,也有欲望,眼下被她捏过的那地方还残留着那奇异而柔软的触感,弄得他整个人又酥又麻的,有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霍大哥!” “小霍,原来你在这儿,让我一顿好……” 局面正尴尬着,两道声音,一清脆一沉稳,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霍擎和阮莺莺闻声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山路拐角,两道身影正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的季绍辉,后面跟着提着一盏煤油灯,脚步有些匆忙的黄雪儿。 季绍辉是一路寻过来的,见找到人,脸上露出了松口气的表情,正要继续说话。 然而,当他借着黄雪儿手里马灯的光亮,看清眼前两人的情形时,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老脸瞬间闪过一抹惊愕。 这……夜黑风高的山林里,这小两口抱着,连衣服都互换了。 这画面,这氛围,难不成是……小两口闹别扭,跑山里来……谈情说爱?或者……咳咳! 季绍辉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不太符合他院长身份的,但又很“合理”的猜测,老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眼神也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在心里暗叹一句:还是年轻人花样多啊。 跟在后面的黄雪儿,更是看得清清楚楚,她手里的煤油灯灯都差点没提稳。 霍大哥和阮莺莺……他们怎么会靠得这么近? 霍大哥的衣服怎么在阮莺莺身上?! 不是都快离婚了吗?他们刚才在干什么?! 肯定是这个阮莺莺,不舍得团长夫人的位置,故意又来勾搭霍大哥! “季院长。” 阮莺莺被这突如其来的围观弄得大窘,赶紧手忙脚乱地从霍擎怀里挣脱出来,捋了捋头发。 霍擎也有些不自然,触电般松开了原本虚扶着她胳膊的手,并迅速向旁边撤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转念一想—— 他和阮莺莺,现在依然是法律承认的夫妻关系。 到底有什么值得尴尬和心虚的? “季院长,怎么了,是爸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季绍辉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平和: “别紧张,老首长那边情况很稳定,我傍晚刚去看过,恢复得很好。我这次来,主要是来看你的。” “看我?”霍擎一愣,有些不解。 季绍辉的目光落在他那条站立时仍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腿上,脸上浮现出忧色,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小霍啊,最近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你这腿伤……真的没问题吗?” “旧伤最怕风寒湿气。医院那边现在条件好了些,做个手术,或许能改善一些,减轻疼痛,对行动也有帮助,要不……你还是再考虑考虑?” 闻言,霍擎脸上的紧张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惯常的冰冷表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不用了,院长。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我这腿……反正也就这样了。不碍事,不影响训练和任务就行。” 季绍辉看着他那副“不想再折腾”的表情,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霍擎了。 这孩子要强,当年执行任务受了那么重的伤,医生建议手术,但手术风险高,很可能导致他无法再留在野战部队。 霍擎硬是咬着牙,选择了保守治疗,宁愿拖着一条瘸腿,也要留在自己热爱的部队里。 这份执着和牺牲,让他们这些外人都心疼。 可季绍辉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沉吟片刻,拍了拍霍擎的肩膀,也表示理解: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就不多劝了。你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不过平时还是要多注意保暖,别太逞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黄雪儿,补充道,“正好雪儿姑娘在医务室,对护理腿伤也有经验,平时可以多帮你看看,按摩一下,促进血液循环,总归没坏处。” 闻言,黄雪儿脸上立刻绽放出自信又体贴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接道:“院长您就放心吧!霍大哥的腿伤,我一直都记挂着呢!肯定会用心护理的!” 一提到照顾霍擎腿伤这件事,黄雪儿的优越感和存在感瞬间就满格了。 这么多年,霍大哥的腿伤,哪次不舒服不是她第一时间送药,叮嘱,甚至帮着按摩缓解? 这份“专属”的关心和照顾,可是她阮莺莺给不了的,也是她接近霍擎最正当,最让人无法指摘的理由。 季绍辉交代完照顾霍擎腿伤的注意事项,刚要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停下脚步,转过身。 第26章 东施效颦 “对了,雪儿姑娘,照顾霍团长的腿伤固然重要,但也别太辛苦了,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毕竟,这眼瞅着,马上就到年底医务室的考核了,那才是正经大事。你还是得多花些心思在专业知识和技能上,好好准备准备。这次考核,跟往年不太一样,上面派下来的考官……要求可能会比较严格。” 黄雪儿脸上立刻露出乖巧又自信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应道:“季院长您放心,对我严格那也是为了督促我进步,是好事!我一定认真准备,不会让您失望的。” 季绍辉看着她这副积极向上的样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嗯,能这么想就很好。不过,这次考核难度确实有所增加,标准也提高了。而且,上面特意安排,让沈喻安医生跟我一同负责这次的考核评分工作。” 他顿了顿,看向黄雪儿,语气带着提醒和期许: “沈医生你是知道的,沪市军医大毕业的高材生,理论知识扎实,临床经验也不错,这次是带着交流学习任务来咱们这儿的。要求高,眼光也准。雪儿姑娘,这次考核,你可得加把劲,好好表现,争取给咱们医务室争光才行啊!” 言下之意,这次的考官可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 黄雪儿听着,脸上那乖巧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季院长有些小题大做。 安排沈喻安一起考核?那又怎么样? 他沈喻安学历再好,再是高材生,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人生地不熟的漠城临时学习交流的外地医生罢了。 他能待多久?一年?半年? 等他走了,这军区医院,这医务室,还不是季院长说了算? 季院长还能不顾及她干爸干妈霍老首长和周秀兰的面子? 她黄雪儿在大院医务室待了这么多年,人缘关系、实际操作经验,难道还会输给他一个初来乍到的? 她心里盘算得门儿清。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什么枯燥的考核准备,而是牢牢抓住霍大哥这条线。只要她继续用心照顾霍大哥的腿伤,让干爸干妈看到她的贤惠和付出。 等他们两位老人家一感动,再在季院长面前替她说几句好话,那年底的考核,还不是手到擒来? 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跟霍大哥的关系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黄雪儿心里甚至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的路子走对了。 “季院长,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兼顾好照顾霍大哥和准备考核的,请您放心,也谢谢您的提醒!” 送走季绍辉,阮莺莺一行人就回到了霍家小楼。 刚一进客厅,黄雪儿就挡在了阮莺莺前面,脸上带着体贴的笑容,对阮莺莺说道: “嫂子,你今天累了一天了,又跟着上山,肯定乏了,早点上楼休息吧。” 她语气自然,仿佛女主人般安排着,随即又转向霍擎,声音放柔了些: “霍大哥,你先坐,我这就去给你打盆热水泡泡脚,然后帮你按摩一下腿。” 她说着,就要去拿盆。 而阮莺莺看着黄雪儿忙前忙后的这幅模样,知道她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正好,她也不屑于看她表演,转身就出了门。 霍擎眼睁睁看着阮莺莺转身,脚步平稳地上了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连一丝犹豫或回头都没有。 他心里那股刚刚因为她的主动接触而升起的一点微末暖意和隐秘期待,瞬间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望。 她就这么走了?这么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连一句“你的腿怎么样?”或者“需不需要帮忙?”都没有? 果然……是他想多了。 她大概还是和以前一样,下意识地嫌弃或者至少是回避他这条“有问题”的腿吧。 毕竟,以前的“阮莺莺”,最不耐烦看到他走路微跛或者腿伤发作时的样子。 黄雪儿端着兑好的热水盆走过来,见阮莺莺已经不在客厅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容更盛。 还好阮莺莺识趣地走了,不然她在这儿,万一自己等会儿按摩时哪里做得不够专业,或者霍大哥问起什么,被她看出破绽就麻烦了。 说实话,自从见识了阮莺莺救老首长和二毛,她现在对阮莺莺那手不知道哪来的医术,还真有点发怵,生怕在她面前露怯。 “霍大哥,热水来了,你快坐下。” 黄雪儿将冒着热气的水盆放在霍擎脚边,语气亲昵地热情招呼道。 说话间,她很自然地弯下腰,伸出手,要去帮霍擎脱鞋袜。 刚才趁着打热水的功夫,她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件衣裳。 她身上穿的这件,可是从省城买回来的衬衫,换的时候,她还特意留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扣。 此刻,她蹲下身,因为这个姿势,衬衫的领口自然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这是她特意设计的“小性感”。 她心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和较量。 阮莺莺那个贱人,不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和那莫名其妙的医术,才让霍大哥对她改观吗? 就她会勾引人?自己也不差! 而且,自己比阮莺莺更了解霍大哥,更懂得照顾他,也更……懂得如何展现女人的魅力。 这么想着,黄雪儿索性将腰弯得更低了些,动作幅度也稍微加大,确保自己精心准备的“风景”,能够毫无遗漏地落入霍擎眼中。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霍擎的鞋面,霍擎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脚往后一缩,整个人也顺势往后撤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黄雪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 她抬起头,有些愕然和委屈地看着霍擎:“怎么了,霍大哥?水烫吗?还是……” 霍擎的眉头蹙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拒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他移开视线,声音平淡道:“不用了,我的腿,没事儿。” 以前黄雪儿给他护理腿,多半是母亲周秀兰在场,或者是在医务室那种公共,专业的场合。 可眼下,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在这私密的客厅里,让她给自己脱鞋洗脚按摩…… 从前,他只把黄雪儿当成一个普通的医务人员或者邻家妹妹看待,并没有多想,可今天自从跟阮莺莺有了肢体接触过后。 他突然觉得,让另一个女人这样触碰自己,像是一种背叛,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抵触和排斥。 闻言,黄雪儿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显得有些尴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霍大哥以前从没这样明确拒绝过她的照顾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是因为阮莺莺回来了?还是……他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了? “霍大哥……”她还想再争取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天这么冷,泡泡脚,按摩一下,对血液循环好,能缓解疼痛的。干妈也总叮嘱我要照顾好你……” “我说了,不用,你回去吧。”霍擎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比刚才更硬了几分。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在黄雪儿身上扫了一眼:“还有,这衣服不适合你,以后别穿了。” 霍擎直接下了逐客令,转身就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黄雪儿僵在原地,看着霍擎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件衬衫,窘迫无比。 霍大哥什么意思? 不仅对她精心设计的小性感没反应,而且还说她穿这件衣服不好看? 呸,霍大哥这话是摆明了要让她难堪! 哪里是衣服不好看,他根本就是想说她人不好看,是在说她东施效颦。 阮莺莺那个贱人,到底给霍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倒好,霍大哥眼里根本容不下任何人了。 再这样下去,她还怎么靠霍大哥通过考核。 不……不能这样。 想到这儿,黄雪儿愤愤地起身,一脚踢开地上的水盆,快步走出了霍家。 …… 霍擎已经在主卧门口站了多时,忍不住侧耳听了听。 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有抬手敲门,而是靠在后院墙角,掏出了一盒香烟点燃。 不知怎的,今天她抱他那一下,他竟然没出息的想到了现在。 甚至,越想越觉得浑身的血都热起来了。 “没出息” 他低低地暗自咒骂了自己一声。 … 阮莺莺其实并没有在卧室里呆太久 第27章 你在这洗澡,就是故意勾搭男人! 她刚才看见黄雪儿端的那盆热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些天没正经洗过澡了。 在漠城这干燥又尘土飞扬的地方,加上今天上山下山出了一身汗,此刻只觉浑身黏腻,难受得紧。 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一桶热水,好好清洗一番。 可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条件相对艰苦的军区大院,洗澡远不像现代那么方便。 没有随时可用的热水器,她只能自己进灶房动手烧热水。 然而,看着那一大锅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她又犯了难。 这满满一大锅水,要抬上楼,再倒进洗澡用的大木盆里,对她一个怀着身子的孕妇来说,根本不可能完成。 万一滑倒或是动了胎气就坏了。 在灶房里原地转了两圈,阮莺莺索性心一横,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就在灶房里洗! 正好这里刚烧过水,灶膛里还有余温,很暖和,而且灶房有门,把门闩上,也算是个私密空间。 虽然简陋了些,但也只能将就了。 确定门窗都是闩好的,阮莺莺才小心翼翼地脱下衣物,就着盆里的热水,开始擦拭身体。 不得不说,原主虽然恶名在外,但这副皮囊却是极好的。 肌肤被养得细腻白皙,又是剧团演员,身段也玲珑有致,连阮莺莺自己看着都忍不住有些惊叹。 热水浸润过疲惫的肌肤,带来久违的舒爽感,她沉浸式地享受着,根本没留意外面的动静。 …… 张桂花出来收衣服,经过霍家小院时,她隐约听到灶房那边传来哗啦的水声。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能有人在灶房做饭? 张桂花心里嘀咕,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霍家灶房的方向挪了挪,想听个真切。 毕竟,自从她一直很关心霍家这小两口的情况,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竖起耳朵听一听。 此时,阮莺莺刚好洗完了身子,正拿着毛巾擦干。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桂花贴在墙根听着,心里一阵警觉。 不对,这不像是做饭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里面弄出的动静? 该不会是……进贼了吧?! 虽然这是军区大院,但也不是没出过小偷小摸或者溜进来偷东西的事儿。 更何况霍家条件好,家底厚,保不齐就被盯上了! 这大半夜的,贼人躲在灶房里…… 张桂花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脑子串联了一出大戏。 这可是抓贼立功的好机会! 张桂花怕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不敢打草惊蛇,赶紧蹑手蹑脚地退开了。 她要找人帮忙去。 …… 灶房里,阮莺莺已经擦干了身子,换上了干净的里衣,感觉浑身清爽。 她将长发解开,打算再就着剩下的热水,简单洗一下头发。 乌黑柔顺的长发散落下来,衬得她脖颈修长,侧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灶房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男人含糊的说话声。 她心里一沉,有些紧张。 霍家的灶房在院子里,靠近院墙,隔壁邻居确实离得不远。 可能是晚上出来解手或者有事路过的人吧? 她这样安慰自己。 但自己此刻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实在不便见人,于是屏住呼吸,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盼着外面的人快点离开。 门外,张桂花正对那几个被叫来的汉子比划着手势,示意他们包围灶房门口,自己则凑到门缝边想再听听动静,嘴里还压着嗓子叮嘱: “都小点声!别让里头的人发觉跑了!” 灶房里的阮莺莺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动静,心里越发不安。 这不像单纯路过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咣当”一声巨响! 灶房那扇并不十分结实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门闩断裂,木屑飞溅。 张桂花一马当先,手里不知从哪儿摸来的一根烧火棍,气势汹汹地第一个冲了进来,嘴里还高声喊着: “别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来这儿偷……” 她后半截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灶房内,煤油灯光摇曳。 映入她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獐头鼠目的小偷,而是一个穿着单薄白色里衣,面带惊愕的阮莺莺。 她手里还拿着梳子,脸上的水珠未干,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张桂花脸上的义愤填膺瞬间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怎…怎么是你?!” 见状,阮莺莺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双手环抱住自己,惊叫一声:“啊——!” 门口那几个被张桂花叫来的汉子,此刻也看清了里面的情形,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 哪里有什么贼? 分明是人家霍团长媳妇在自家灶房洗澡! 几个人连忙慌乱地转过身去,嘴里还忍不住低声抱怨: “张嫂子!你这……这叫我们干的什么事啊!” “真是的……” 张桂花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尤其是看到阮莺莺那副受惊后越发显得楚楚可怜的狐媚样子,心里那股邪火和不甘又冒了上来。 她非但没有道歉或退出去,反而往前逼近一步,上下打量着阮莺莺,语气尖刻地质问:“你……你在这洗澡?!” 阮莺莺又气又羞,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任谁在洗澡时被这样一群人破门而入,围观质问,都会感到莫大的羞辱和愤怒。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却仍强压着怒意:“嫂子,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在这洗澡了?!” “什么能不能!这是军区大院?住的都是大老爷们儿!你一个女人家,大半夜的在院子里的灶房洗澡,亏你想得出来!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了?万一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张桂花拔高了嗓门,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她,也为了在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汉子面前挽回点颜面。 阮莺莺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气笑了,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受害者有罪论! 她在自己家里,闩着门洗澡,被人破门而入围观,反而成了她的错? “嫂子这话真是好笑,”阮莺莺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讽刺,“我在自己家里,关起门来洗澡,犯了哪条王法,碍着谁了?倒是嫂子你,不请自来,还带着这么多人破门而入,是想干什么?偷窥?” 张桂花本来就办错了事儿,被她一说,只觉得得脸上火辣辣的,开始恼羞成怒了:“俺污你清白?你是个什么货色,全大院谁不知道?以前就仗着一副狐媚样子招蜂引蝶,不安于室!你在这儿洗澡,不就是想勾搭男人吗?” 这话已经恶毒到近乎污蔑了。 阮莺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一忍再忍,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就算叔可忍,婶儿也不能忍了! 阮莺莺故意往前踏了两步,眉眼一弯,笑得比蜜还甜:“嫂子这话,我就当您是夸我生得俊了,谢谢嫂子呀!” 既然张桂花非要胡搅蛮缠不讲理,那她就偏不按常理出牌。 张桂花脸都青了。 她哪想得到阮莺莺根本不接她的茬,反倒顺着话头笑眯眯应下来了。 可偏偏眼前这人确实生得俏,她连句“你不漂亮”都挤不出来,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她半晌喘不上气。 半响,她才憋出一句话来: “呸!不要脸的狐媚货色!不守妇道!俺倒要看看,等霍团长回来了,知道了你这副德行,怎么治你!” 她笃定,以霍擎那严肃板正,又有些大男子主义的性子,知道自己的媳妇在院子里“有伤风化”地洗澡,还闹得人尽皆知,肯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定当场就要发作。 说不定离婚还能提前些。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谁叫我?” 话音刚落,一道仿佛淬着寒冰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张桂花身后响起。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回头。 只见霍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小院门口。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缓缓扫过门口那几个尴尬杵着的自家手下,最后定格在张桂花身上。 “霍,霍团长!”那几个小战士连忙立正,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还不快滚?!”霍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那几个小战士如蒙大赦,再不敢停留,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心里却把多事的张桂花骂了八百遍。 张桂花没想到霍擎会突然出现,还恰好听到了她最后那些话。 她心里先是一慌,随即又镇定下来,觉得自己是在主持公道,连忙换上一种“我为你好”的表情,对霍擎说道: “小霍啊,你可算回来了!你该好好管管你家这位了!这大晚上的,在院子里灶房洗澡,像什么样子?多有伤风化!你说你……”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霍擎的脸色,就等着他发火。 闻言,霍擎的脸色僵了一瞬,目光飞快地掠向灶房内。 当他看到阮莺莺单薄颤抖的身影,泛红的眼眶和紧紧护住自己的姿势时,那抹僵硬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怒意所取代。 但他的怒意,并非冲着阮莺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还在喋喋不休,煽风点火的张桂花,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窟: “她在自己家里洗澡,”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有问题吗?” 张桂花被他这话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什么。 她刚才敢那么为难阮莺莺,就是知道霍擎马上就要跟她离婚了。 谁能想到,霍擎还护着她? “倒是你,张嫂子,”霍擎向张桂花逼近一步,挡住了身后只穿着里衣的阮莺莺,“未经允许,深夜擅闯我家院子,还带着不相干的人,破了我家的门。” 他的目光落在断裂的门闩上,眼神更冷,“你想干什么?聚众闹事?还是想对我家属图谋不轨?” “俺…俺没有!我是听到动静,以为进贼了,才好心叫人来帮忙的!” 张桂花被他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辩解。 “好心?”霍擎冷笑一声,也不再看张桂花青白交错的脸色,直接下了结论: “这事儿,性质恶劣,要不明天我去找杨师长,当面汇报清楚,再不行,就让保卫科的同志来评评理。” 包括你今晚的所作所为和所有辱骂军属的言论,一并请杨师长和保卫科的同志来评评理。” 一听到要汇报给自家男人杨金玉,还要惊动保卫科,张桂花彻底慌了神。 她最怕的就是杨金玉知道她在外面惹是生非,更何况这次是她理亏在先,还闹得这么难堪,回去少不了挨一顿骂。 而且保卫科的人要是真来了,可就坏事了。 虽然霍擎的离婚报告虽然打上去了,可还没生效,阮莺莺还算是军属。 背地里议论一下阮莺莺也就算了,可刚才她说的那些话已经是辱骂军人家属了,还被那么多人听见了。 “你……”半响,张桂花指着霍擎,气势却弱了不少。 她敢随意议论中伤阮莺莺,可却不敢得罪霍擎。 可霍擎就不一样了,别说她了,就连她家男人杨金玉都得给霍擎几分面子。 最终,她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色厉内荏的话:“哼!不识好人心!”,然后赶紧匆忙跑走了。 直到确定张桂花消失在夜色里了,霍擎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背着身,对着灶房:“人都走了,出来吧。” 半响,都无人应答。 霍擎回头看过去,只见阮莺莺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被雨淋湿,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她……在哭? 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再怎么说,阮莺莺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纵然以前她有多少不对,可今天这事儿,她确实受委屈了。 虽然他吃过猪肉,但他见过猪跑。 他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哄一哄,可哄女人这项技能,在他三十年的人生阅历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所以,霍擎几乎是凭着一股下意识的本能,将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脱了下来,挤出了一句干巴巴的话:“你……你……别哭了。” 他的本意是想安慰一下她,可他又不会说什么好听话,只能用实际行动表示。 闻言,本来一直强忍呜咽的阮莺莺,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碍,嗓门都大了几分。 她抬起哭红的杏眼,狠狠瞪了面前这个还摸不着头脑的男人一眼。 第28章 克制自己的身体反应 她抬起哭红的杏眼,狠狠瞪了面前这个还摸不着头脑的男人一眼。 人在最脆弱委屈的时候,往往最扛不住旁人的一点关心。 她本来只是想自己安静一会,霍擎这么一关心,搞得她积压已久的苦楚和委屈,瞬间决堤而出。 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年代,顶替了原主这个一身狼藉的身份,住进这军区大院,她受了多少白眼和冷遇? 丁芙蓉起初的排斥,张桂花持续的针对,黄雪儿绵里藏针的挖坑算计…… 她小心翼翼,努力适应,甚至尝试去改变,去弥补原主留下的坑,以为自己在慢慢站稳脚跟。 可今晚这场飞来横祸,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在自己家里,闩上门,洗个热水澡,这最基本的需求和安全感,竟然都能被人如此粗暴地践踏和侮辱。 别说是在这个思想保守的年代,就算是在她原来生活的现代社会,也足以让人崩溃! 她越想越委屈,越哭越伤心。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她哭得头昏脑涨,眼前一片模糊,手边又没有纸巾。 为了不让鼻涕眼泪糊一脸,她索性把脸埋进了身上那件衣服的袖子里,胡乱地蹭着。 霍擎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哭。 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她用衣服粗糙地擦眼泪鼻涕,把袖口弄得一塌糊涂。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裤子的口袋。 本来想说些什么,可是,看着她哭得那么投入。 霍擎又犹豫了。 尤其是她刚才好像瞪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他哪还敢再说话,生怕多说多错。 最终,他只是默默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等着她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阮莺莺感觉哭得脑袋嗡嗡作响,眼睛又肿又痛,胸口那股憋闷的委屈似乎随着泪水流掉了一些,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抽噎声慢慢变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的吸气声。 霍擎这才敢上前半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擦擦” 阮莺莺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方叠得整齐的棉布。 她愣愣地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泪水混合着鼻涕被粗糙但干净的棉布吸走,脸上清爽了一些。 擦着擦着,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是用袖子擦的?! 而且,身上这件衣服……还是霍擎的?! 她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披着的这件军绿色大衣。 果然,靠近袖口的地方,已经被她的眼泪鼻涕弄得湿漉漉,脏乎乎一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瞬间,一股巨大的窘迫席卷了她。 天啊!她不仅把人家的衣服穿脏了,还是用这么……不雅的方式弄脏的! 她连忙抬起头,看向霍擎,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恨不得再把头埋回去。 霍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脏了的袖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道:“没事,洗洗还能穿。” 倒是没看出来有半分嫌弃? 可阮莺莺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她又仔细看了一眼这件外套。 衣服的款式很普通,是部队里发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有些磨损起毛,看起来应该穿的时间不短了。 阮莺莺立马明白了原因。 霍擎作为一团之长,津贴工资在这个年代绝对不算低。 可霍擎的钱大部分都交给了原主。 原主自己挥霍无度,买衣服首饰,补贴娘家,何曾想过给丈夫添置点像样的衣物? 甚至连霍擎自己,恐怕也因为习惯了节俭和不在意,从未提过要求。 所以,他才会一直穿着这些洗了又洗的旧衣服,瞧着就可怜人。 而现在,自己占着霍擎妻子的位置,享受着霍家提供的庇护,难道还要继续像原主那样,心安理得地“压榨”人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人家置办吗? 正好,她手里还有从阮家要回来的那笔钱。 虽然严格来说不是她的劳动所得,但用这笔钱给霍擎买件合身的新衣服,改善一下他的生活。 这是对霍擎的一种弥补,也算是她作为目前这个身份,对“丈夫”应尽的一点心意。 想到这儿,阮莺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看着霍擎,试探道: “那个……衣服脏了也不好洗了,我……我给你买件新的吧?” 闻言,霍擎猛地一怔。 他低头,看向阮莺莺。 她眼睛还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 可那双眼睛,此刻却无比认真地望着自己。 给他买衣服?阮莺莺要给他买衣服? 这是他从来没有奢求过的,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他们结婚三年,她何曾关心过他穿什么? 她的目光永远只停留在自己的新裙子,新皮鞋上。 他的衣物,永远是部队发的,或者母亲偶尔记挂着给添置一件。 何松柏以前总爱在他面前嘚瑟,说什么“男穿好衣,家有贤妻”之类的。 他听了也只是笑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阮莺莺口中听到“我给你买件新的”这样的话。 她现在都会给他操心穿戴了,想到这儿,霍擎心里涌起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或许,何松柏说的对,她这次回来,就是想好好过日子的. 就在阮莺莺以为他会拒绝,或者像以前那样冷硬地不予回应时,却只见他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嗯,先回屋吧,这里冷。” 闻言,阮莺莺心头微微一松,看来他并不反对,甚至……是默许了? 霍擎脚步没停,一路把阮莺莺送到了二楼主卧。 阮莺莺进了屋子,发现他的手帕还在自己这儿,刚要还给他。 却发现他已经走了。 霍擎走得快,并非因为别的,而是…… 主卧门口那盏光线相对明亮的壁灯,将刚刚沐浴完毕,身上还带着湿润水汽的阮莺莺,映照得格外清晰。 她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微微滴着水,有几缕黏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刚哭过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红,却更添了几分平时没有的,楚楚可怜的脆弱感。 因为哭过和热水浸润,她的脸颊和嘴唇都透着健康的嫣红,像熟透的水蜜桃。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他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军大衣。 衣襟并未完全拢紧,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隐约露出一截细腻如瓷的锁骨和纤巧的肩头。 那腰身,即便在宽大衣物的遮掩下,也能看出纤细。 灯光柔和,水汽氤氲,美人含泪,衣衫微乱。 这幅画面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 对于豪无防备的霍擎来说,有着极大的冲击力。 毕竟,自从阮莺莺被那个小白脸勾走魂之后,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这么“坦诚相待”过了。 霍擎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直上头顶,仿佛是一头沉睡的野兽,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这是一种男性最原始的本能和冲动。 可现在,他们协议在先,龃龉未消。 这突入起来的身体反应,让霍擎有种失控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只想逃避克制,所以才匆忙离开。 直到回到集体宿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霍擎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集体宿舍的几个战友看她这幅压抑憋闷的样子,还以为是又为了家里事吵架了。 毕竟,霍团长家那位恶名在外,可没少折磨霍团长。 “嘿,这又咋了,霍团?又吵架了?” “要俺说,霍团这日子过得也忒憋屈了。” “这样的女人要不得!这一天天的还不够糟心的!赶紧离了反而轻松。” 闻言,霍擎眉头微皱,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他知道这帮家伙嘴上没把门,但心眼不坏,是替他抱不平。 要搁以前,他多半闷不吭声躺倒就睡,懒得费口舌。 可今天,不知怎么的,那火气压不住,话也冲出了口:“你们懂个屁!” 话音落地,霍擎自己先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阮莺莺今天要给他买新衣裳,嘴角又不由自主地朝上了几分。 几个战友交换了个眼神,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心里直嘀咕:乖乖,霍阎王这是气傻了?还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台阶下,强颜欢笑呢? 一时间,宿舍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也有点滑稽,所有人都在努力消化霍团长这百年难遇的诡异表情。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程砚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脸上还挂着没心没肺的憨笑,嗓门洪亮:“嚯,今天这是咋了?都练闭口禅呢?这么安静?” 他完全没察觉屋里诡异的气氛,也没接收到战友们拼命使来的眼色。 或者说,他此刻心情好得冒泡,根本顾不上在意这些。 程砚东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见到的雪儿姑娘。 第29章 黄雪儿为了考核铤而走险 一大清早,日头渐渐高了。 军区卫生室门口,黄雪儿倚着门框往外望。 “雪儿姑娘,你在这儿瞧啥呢?” 小护士拎着暖水瓶出来,见她在这张望一会儿了,有些好奇。 黄雪儿转过身,脸上挂起惯常的浅笑:“没什么,屋里闷,出来透口气。” 嘴上这么说着,可她心里急得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得她心慌。 这个程砚东,昨晚明明拍着胸脯说一早准给她信儿,这都日上三竿了,连个人影都没见。 该不会是……没打听到吧? 那可真是白瞎了她昨天晚上那出“美人计”了。 她愤愤地咬了咬下唇,正要转身回屋。 这时候,程砚东一路小跑过来,老远就咧开嘴,嗓门亮堂得像敲锣: “雪儿姑娘!你要的东西,俺给你打听来了!沈医生他……” “嘘——”黄雪儿脸色微变,急忙上前一步,手指虚虚地压了压嘴唇,一副偷偷摸摸的心虚样子。 见四下无人,她才松了口气,扬起脸,笑得眼角弯弯:“砚东同志,真谢谢你了,跑这一趟辛苦了。” 程砚东只觉得袖口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他嘿嘿傻笑着,把手里的纸条递过去,目光落在黄雪儿脸上,又不好意思地移开: “没…没啥,顺道的事儿。” 可递完纸条,他挠了挠后脑勺,黑红的脸上透出点迟疑,声音也低了些: “那个……雪儿姑娘,你打听沈医生住址……是干啥用啊?” 这话问得他自个儿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昨天雪儿姑娘穿着件浅色衬衫,突然到他住的集体宿舍找他,说是让他帮忙打听沈喻安的住址。 搞得他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 沈喻安是军区医院调来的高材生,戴眼镜,斯斯文文,说话办事都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雪儿姑娘找他……能是啥事? 闻言,黄雪儿嘴角闪过一丝嘲讽,心里那股不耐像水泡一样咕嘟冒了上来。 这个程砚东,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给他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 她不过是请他帮个小忙,她的事,哪里轮得到他来刨根问底? 毕竟,以后她可是团长夫人的命,程砚东不过是霍大哥的一个手下罢了,差得远着呢。 黄雪儿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依旧是春风和煦,说得一本正经: “这不是最近要医务考核了么,我有些专业上的问题实在搞不明白,想着沈医生是科班出身,经验又丰富,才想去请教请教。” 一听是为了工作,程砚东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他搓着手,为自己刚才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感到惭愧。 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黄雪儿,她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裤,上身是普通的棉布衬衫,可穿在她身上就是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这又让他想起了昨天她那不同以往的打扮,心口一热,话就不过脑子地溜了出来: “雪儿姑娘,你……你昨天那件衣裳,真好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脸红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黄雪儿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凉凉的讥诮。 好看? 程砚东这种满身土腥气,职位也不高的傻大兵,也配评价她好不好看? 他的夸奖,对她来说,跟路边的石子儿没什么区别,硌脚,且毫无价值。 “是吗?旧衣服了。” 黄雪儿轻飘飘地应了一句,温和的语气里裹着敷衍。 迟钝的程砚东丝毫没听出来,只觉得她大概是不好意思。 “那……雪儿姑娘,没啥事俺就先回去了,营里还有任务。” 程砚东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她一眼,拔开步子就准备要走。 “砚东同志,你等等!” 黄雪儿上前半步,拦住程砚东,声音比刚才更放软了些:“记得帮我保密,你也知道,这次考核竞争大……”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自然地拉过程砚东的手。 程砚东只觉得手背一热,脸也跟着红了。 “这个……给你甜甜嘴,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他再低头时,只见黄雪儿往他手里塞了几颗大白兔奶糖。 “雪儿姑娘,你放心吧!俺的嘴最严实了!跟铁桶似的!保证一个字都不说出去!谁问俺都不说!” 他胸口鼓胀胀的,被一种巨大的受宠若惊填满了。 雪儿姑娘不仅找他帮忙,还这么信任他,把“考核”这么要紧的事都托付给他保密,现在……现在还给他糖吃! 是不是……雪儿姑娘对他,也有那么一点意思? 这个念头像颗野草的种子,一旦落进心里,就疯狂地滋生蔓延起来。 “俺…俺走了!雪儿姑娘你忙!” 他不敢再看,怕自己藏不住心思,匆匆撂下一句话,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就跑。 黄雪儿站在原地,看着程砚东那副欢喜得近乎傻气的模样跑远,脸上那层温软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了。 呵,几颗糖,换一个死心塌地的保密,再划算不过。 至于他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让他想着吧,这样,下次再有这样“顺手”的忙,他才更愿意帮嘛。 霍建国的治疗她插不上手,就连霍大哥也不愿意接受她日常护理治腿的好意了。 马上就快到年底考核了,要是霍大哥的腿再没有明显改善,可就要误事儿了。 为了考核,她只能铤而走险一把了。 她找人打听过了,说是沪市的黑市里有种“特效药”,据说这种药能让有腿伤的患者神奇地好起来。 不过这种进口洋药,只有沪市才有。 而像她们这种身处偏远地区的,连这药叫什么名都不知道。 没记错的话,沈喻安就是沪市人,还是医生,应该对这种药很熟悉,她这次来,就是打听一下这种药到底叫什么。 想到这儿,黄雪儿展开手里那张纸条,瞄了眼地址。 军区家属院东区,红砖楼三单元,二楼左手边。 …… 片刻后,黄雪儿敲开了沈喻安住处的门。 看清楚来人之后,沈喻安眉头随即微蹙起来:“黄护士?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住这里,是季院长考虑到他需要安静环境整理资料,特意通过上级协调安排的,在军区里知道的人不多。 她一个卫生室的护士,怎会摸上门? 黄雪儿心头一跳,没想到一来就碰个正着,但她很快稳住心神,脸上笑容绽开,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 “沈医生,真巧,您要出去啊?我……我是打听到您住这儿,冒昧找过来。”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喻安的神色,继续道,“是这样,我听说沪市有种能治腿疾的特效药,挺管用的,这不听说您是沪市人,想请教您一下这药叫什么名字?” 闻言,沈喻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道:“嗷,你说的这种特效药,效果虽好,但是有很大的副作用,你是要……?” 话音未落,便被黄雪儿抢了过去:“我是给我妈用,我妈她年纪大了,又在霍家劳碌了这些年,落下了不少腿疾,一到阴天下雨就疼,我这做儿女的看着也疼在心里。” 说话间,黄雪儿垂着睫毛,一副孝顺的好女儿模样。 她可不能说这药是给霍大哥用的,所以就拿宋玉梅扯了个幌子。 反正她妈宋玉梅现在回乡探亲了,到底是给谁用的,根本无从考证。 闻言,沈喻安又确认了一遍:“你要治腿疾的药?” 黄雪儿见沈喻安这么问,心头一喜,连忙应和:“对,沈医生告诉我药名就好。” 自从上次在军区聚餐被沈喻安阴阳了几句,黄雪儿一直对这个斯文的军医,没什么好印象,她还怕他不给呢。 可出乎意料的是,沈喻安并没多盘问,只是嘴角扯出一抹笑,应下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不成全黄护士的一片孝心不是?”、 他把“孝心”二字咬得格外重,随即在白纸上写了串歪歪扭扭的字迹,递给她。 黄雪儿看着智商那串她看不懂的字母,心里大喜,匆匆道了声谢就要走。 一转身,就看见阮莺莺提着个背篓出现在楼道里。 黄雪儿下意识地将手里那张纸条藏好,有些不自然:“嫂子。” 阮莺莺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算作回应。 她也没空跟黄雪儿多寒暄,上次在山上,她不小心弄丢了沈喻安采集的药材标本,今天是特意过来送的。 而且这些天,她又研究出一副适合霍建国病情的药膳,顺便过来让沈喻安帮忙拿拿主意。 离开了沈喻安住的地方,黄雪儿才大松了口气,把着那张纸条,来回看了好几遍。 有了这个特效药,考核第一的人非她莫属。 至于沈喻安说的那什么后遗症,她才不在乎呢,反正她本来也就没想着治好霍大哥的腿。 毕竟,霍大哥这么优秀的条件,哪怕有腿疾,在部队里都有不少女同志献殷勤了,要是腿好了,还能轮得上她? 第30章 霍建国醒了 就一直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霍大哥,将来在霍家总能落下份实打实的情分。 几个嫂子正凑在家属院的晾衣绳旁,一边晒着被褥一边扯闲篇。 远远看见黄雪儿过来,有人先扬了声:“哟,雪儿姑娘,这又上哪儿忙活去了?” 旁边正抖搂着床单的刘嫂子抢着笑道:“这还用问?瞧雪儿这勤快劲儿,一准儿又是为霍团长的事操心呢!” 黄雪儿脚步轻快地走近,只是抿嘴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心里却美得直冒泡子。 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巴不得全大院都晓得她对霍大哥有多上心,往后的事儿才好办呢。 一旁的姜春红晾好衣服,擦了擦手,伸长脖子张望了几下,顺口问道:“雪儿,见着你嫂子了吗?就是莺莺。” 自打阮莺莺给她诊出只是宫寒,还能生养之后,姜春红在婆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心里一直念着这份好呢。 这会儿见着黄雪儿,自然就想起了阮莺莺。 黄雪儿脸上的笑意未减,眼梢却似有若无地往红砖楼那头轻轻一瞟:“嫂子啊……她这会儿正跟沈医生在一块儿呢,我也不太清楚。” 闻言,几个嫂子互相递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色。 人前脚刚一走,她们就憋不住话了: “这家人也是够奇怪的,霍团长媳妇天天跟沈医生在一块儿,倒是雪儿姑娘一直照顾霍团长!” “雪儿姑娘再咋说也算是霍团长的妹妹,那个阮莺莺跟沈医生就不好说了……” “俺觉得阮同志不能够,人家现在可变了不少……” 从前大家伙觉得阮莺莺是个娇气难相处的,自然看她不顺眼,可这段日子,她们也听说了不少阮莺莺治病救人采草药的事儿。 好像……这阮同志,也没那么差嘛? 一旁的张桂花一直没插嘴,只竖着耳朵听,手里慢悠悠地纳着鞋底。 她这人别的不行,可最擅长把零碎话头捡起来,揉巴揉巴,再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听到这儿,她手上针线停了停,眼皮一掀,那点心思转得飞快。 是了,她想起来了,阮莺莺跟那个军医沈喻安,都是沪市来的。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这情分,能一般么? 说不定早就搭在一块儿了……这要是传到霍团长耳朵里,那可就热闹了。 正这么想着。 就见程砚东从门口急火火地闯了进来。 几个嫂子见他这副样子,拦下他,笑着招呼道:“小程?这是咋了?急成这样。” 程砚东却无暇去应付这些寒暄,只留下一句:“老首长人醒了,季院长让俺来找嫂子!”,便匆匆跑走了。 人群里的一个嫂子心细,扬声提醒道:“阮同志她在沈医生那儿,别找错地方!” 望着程砚东匆忙远去的背影,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浮起惊诧之色。 老首长……真的醒了? 这个消息,震得张桂花手里的鞋底都掉了。 老首长还真的被阮莺莺给治好了? 她本来就担心霍擎不跟阮莺莺离婚,这下又把老首长给治好了,离婚的事儿,估计更悬了。 想到这儿,张桂花连忙起急步朝着军区总医院过去了。 …… 等到阮莺莺和沈喻安跟着程砚东赶到军区医院的时候。 病房里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了,连丁芙蓉都在。 老首长霍建国苏醒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这无疑是近来最大的一桩喜事,因此来探望,帮忙或是单纯想看看情况的人,络绎不绝。 见阮莺莺进来,季绍辉难掩激动,赶紧迎上去:“阮同志,没想到你那个药膳效果这么好,人已经醒过来了!” 阮莺莺抬眼望过去,只见病床上的霍建国被周秀兰半托着,人虽然虚弱,但眼神却清明了不少。 霍建国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环顾着满屋子的人——老伴儿,儿子,季院长,还有好多熟悉的大院邻居。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阮莺莺时,那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困惑,残留的怒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种种情绪在他眼底飞快掠过。 最后,他不愿多看的意味,将头偏转了过去。 霍建国的记忆还停留在阮莺莺挺着肚子,声嘶力竭闹着打掉孩子要离婚的时候。 此刻骤然醒来,见到这个气病自己的恶毒儿媳,自然有些不悦和怨怼。 见状,阮莺莺很识趣地借着身侧沈喻安微微侧身的空隙,不着痕迹地向人群更深处退了半步,将自己半掩在几位邻居婶子的身后。 她知道,此时此刻,对于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霍建国而言,看到她,大抵只会勾起不快的回忆。 毕竟,追根溯源,若非原主当初那场不管不顾的激烈闹腾,这位刚强的老军人,也不会倒下得如此突然。 张桂花本来对这事儿还存疑,现下一看人真的醒了,她彻底坐不住了,凑到病床前,假意寒暄起来:“老首长,你可终于醒了,把俺们都给担心坏了!” 闻言,霍建国对自己的劫后余生并没什么欣喜,反而一股沉重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无力:“醒了有什么用……我这把老骨头,救回来也是拖累……唉,活着也没什么盼头了。” 说着,眼角竟渗出了浑浊的泪。 他这话说得心灰意冷,听得周秀兰鼻尖一酸,刚想宽慰。 旁边的季绍辉却忽然笑了,他走上前,温和地拍了拍霍建国的手背: “老首长,您这话可不对。您可是好福气,命不该绝,也多亏了有个好儿媳啊!” 霍建国一愣,疑惑地看向季绍辉,又下意识看向垂着眼站在一旁的阮莺莺。 好儿媳? 听到这话,霍建国只觉得季绍辉是在跟他开玩笑。 她说着,轻轻拉了拉霍建国的手,示意他看阮莺莺的肚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莺莺答应留下肚子里的孩子了,咱们要有孙子了!你得赶紧好起来,等着抱大胖孙子呢!” 说这话时,周秀兰还满脸期待地看向了人群里的阮莺莺。 孙子?! 闻言,霍建国顺着周秀兰的指引,看向阮莺莺。 果然那厚棉袄下还藏着已能看出明显的圆润弧度……这不是他昏迷前闹着要打掉的那个孩子吗? 难不成……还在? 而且听老伴儿这意思,还是这个儿媳救了自己? 过于强烈的冲击与几乎颠倒的反转,让霍建国本就虚弱的头脑一阵眩晕。 半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重地往后靠了靠,阖上眼睛,又缓缓睁开,语气里带着苦涩与自嘲: “行了……我自己的身子骨是个什么情况,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们……也大可不必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让我宽心。” 第31章 亲密称呼,为她撑腰。 孙子?! 闻言,霍建国顺着周秀兰的指引,看向阮莺莺。 果然那厚棉袄下还藏着已能看出明显的圆润弧度……这不是他昏迷前闹着要打掉的那个孩子吗? 难不成……还在? 而且听老伴儿这意思,还是这个儿媳救了自己? 过于强烈的冲击与几乎颠倒的反转,让霍建国本就虚弱的头脑一阵眩晕。 半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重地往后靠了靠,阖上眼睛,又缓缓睁开,语气里带着苦涩与自嘲: “行了……我自己的身子骨是个什么情况,我自个儿心里……有数。”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们……也大可不必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让我宽心。” 刚才那些话的瞬间,的确给了他希望。 可他太了解儿媳是个什么性子了,自私,骄纵,对霍家人全是利用,哪有半分真情意? 这样一个人,别说豁出本事救他的命,不催他早登极乐,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眼下这不过是大家为了让他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老头子心里好受些,一起编造的善意谎言吧。 闻言,阮莺莺只觉得心头的羞愧更添了几分,悄悄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原主给霍家人带来的伤害太深了。 正这么想着,阮莺莺忽然觉得腰间一间一紧,还带着温热。 她下意识地抬头,却发现霍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身后,没拄手杖的那只手正放在她腰间。 阮莺莺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而霍擎却很自然地虚护着她走到了病床前。 对着霍建国正色道:“爸,是真的,你这次能醒过来,确实多亏了莺莺。” 闻言,不止是霍建国,就连在场的人都跟着怔愣了一瞬,目光在霍擎和阮莺莺之间来回梭巡,纷纷一副大白天见了鬼的表情。 莺莺? 打死他们也不敢想象这种称呼能从霍擎嘴里喊出来。 而且喊的还那么自然? 阮莺莺下意识抬头看向霍擎。 心里却乱得很。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在众人面前替她正名,为她撑腰,肯定她的付出? 还是……仅仅出于事实陈述,并无其他深意? 霍擎当然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甚至还有一丝被大惊小怪了的无奈:“都看着我做什么?” 人确实是阮莺莺费心费力救回来的,他陈述这个事实,有什么问题吗? 至于这个称呼…… 霍擎略微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声“莺莺”就这么顺口叫出来了,根本没多想。 他们本来就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他叫她名字,哪怕是亲昵些的称呼,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以前没叫,那是……咳,以前的事。 现在他觉得该这么叫,就这么叫了。 倒是这群人,一个个像大白天见了鬼似的。 霍建国最了解他这个儿子的脾性,眼下儿子都这么说了,想必是真的了。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想说话,却因为太过激动而呛咳起来。 周秀兰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好容易平复下来,霍建国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门口,哑着嗓子喊:“小程!小程在不在?” 一直候在门外的小程立刻应声进来:“老首长,您叫我?” 霍建国喘着气,指着家属院的方向,急切道:“去!快去我屋里,把我床头柜里,那个紫檀木的盒子……拿过来!快点!” 紫檀木盒子? 屋里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季院长是了然,周秀兰是欲言又止,霍擎眉头微动。 丁芙蓉好奇地凑近阮莺莺,压低声音:“妹子,啥盒子?听着怪金贵的?” 阮莺莺没搭话,她也疑惑着呢。 而人群里的黄雪儿,却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宋玉梅早就告诉过她,霍家早年颇有积累,霍建国手里确实有些价值不菲的老物件,那是预备传给霍家儿媳未来孙子的。 而这个秘密,除了霍家人,外人根本不知道。 霍建国此刻急吼吼地要拿过来,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认可阮莺莺这个儿媳,甚至提前将部分家传交托给她! 眼下,不仅霍大哥对阮莺莺的态度热切了不少,就连霍建国都要把传家宝交出来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 不能让阮莺莺在霍家的分量越来越重,不然,她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想到这儿,黄雪儿赶紧抢先一步到病床前:“干爸,您身体刚好,还是先别操心这些事儿了,养好身体最重要,等您康复回家了,咱们回家再看也不迟。” 闻言,霍建国激动的情绪这才平复冷静了不少。 是啊,是他太心急了。 这病房里人多眼杂的,要是真把东西拿出来,恐怕要惹来不少红眼和是非。 他长长舒了口气,听了黄雪儿的,语气欣慰地收了话头子:“好,好孩子,听你的。” 半晌,阮莺莺才从那阵莫名的悸动中稍稍平复。 她不再看向霍擎,转而面向季绍辉: “季院长,人醒过来确实是万幸,但爸的身体底子这次亏空得厉害,元气大伤,后续的看护和调理一点儿都不能马虎。” “我这几天又琢磨了几个药膳方子,以温补为主,佐以几味安神益气的药材,正适合爸现在这个阶段慢慢调养。我先去把药熬上。” 其实熬药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药方也需要根据霍建国醒来后的具体脉象再稍作调整。 她这么说,更多的……是想暂时离开这个让她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的空间。 霍擎方才那一声自然而然的“莺莺”,以及他毫不犹豫替她正名的姿态,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到现在还未平息。 甚至,就连阮莺莺自己都不明白她在悸动什么。 就算霍擎刚刚为她正名,可能也不过是不想再让霍家之前那点儿媳气病公公的不堪家事被人议论吧。 也代表不了什么。 自从亲眼见证了阮莺莺将霍建国从生死边缘拉回的“医学奇迹”,季绍辉对阮莺莺现在是指哪打哪,连忙应道: “好,我让沈医生帮忙,在院外空地上支些工具给你熬药,也省得你家里医院两地折腾了。” …… 张桂花将这副其乐融融的场景尽收眼底,心里烦闷的不行。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两人别说离婚了,恐怕感情还会升温,那自家妹子岂不是彻底没机会了? 她不甘心,可这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能搅和。 毕竟上次她污蔑阮莺莺的事儿,霍擎还没来得及跟她算账呢,她可不敢轻易再撞枪口。 张桂花只能带着气,一路出了病房。 张桂花脸拉的老长,但也只能带着气,蹬瞪瞪地一路出了病房。 刚出了住院楼,一抬眼,就见沈喻安搬着一个小煤炉和砂锅走在前面,阮莺莺跟丁芙蓉紧随其后。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朝着一块避风的空地那儿过去了。 一个念头猛地蹿了上来,让张桂花晦暗的心情瞬间亮起一丝恶意的光。 对啊,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霍擎见父亲情况已经稳定,也终于松了口气,一支香烟刚从口袋里掏出来,还没来得及点上。 张桂花就凑了上来… 第32章 谁说我们快离婚了? “小霍,有沈医生在那儿帮忙照应着,你就放宽心吧。” 闻言,霍擎点烟的手腕一顿,随即缓缓将烟从唇边移开,侧过头。 这人什么时候悄没声儿地过来的,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张桂花却像是没瞧见他眼神里的淡漠,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说到底啊,人家沈医生跟阮同志是正经同乡,这帮忙那是热心得没话说。这要是换了个旁人,可就不一定有这份心了。”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又压低了声音,添了把火: “毕竟,咱们大院里谁不知道,沈医生来咱们这儿交流学习也有些日子了,平时那可是个清清冷冷的人物,跟谁都不远不近的,话都没多说过几句……” 张桂花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天天跟在阮莺莺屁股后头帮忙…… 她说完,拿眼悄悄觑着霍擎的脸色。 她就不信了,这话都递到耳朵边上了,是个男人听了心里能不起疙瘩? 更何况是霍擎这样性子刚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只要他起了疑心,哪怕只有一丝,她今天这挑拨就不算白费功夫。 闻言,霍擎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冷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自打那天亲眼瞧见张桂花在霍家院子里如何欺负为难阮莺莺之后,他对这个惯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邻居嫂子,就再没什么好印象了。 张桂花被他这毫不客气的诘问噎了一下,心下暗恼,只当他是榆木脑袋没听出弦外之音。 她索性把心一横,话说得更露骨直白, “小霍,嫂子也是好心提醒你,你媳妇天天泡在沈医生那儿,孤男寡女的,就算是同乡,也总归是男女有别的不是?” “再说了,小霍,你可是咱军区的团长,是干部,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都盯着你呢!就算……就算你们俩现在关系是那样,快离了,可这没离之前,她这么着,传出去对你影响多不好?” 张桂花本想着用这番话再探探虚实,看看霍擎对离婚这事儿到底还有几分把握。 只是她话音未落,就被霍擎一声冷厉的喝断截住了。 霍擎拧着眉,脸色已然沉了下来,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桂花嫂子,我自己的家事,不劳您费心~!” 张桂花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赶紧讪讪解释道:“小霍,你误会了……我不是要管……” 霍擎朝着她逼近了两步,正色道:“第一,莺莺她跟沈医生走得近,是为了我爸的病,是季院长安排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第二,谁说我们快离婚了?” 不离婚了? 闻言,张桂花脸色涨得猪肝一般难看。 连霍擎都亲口承认不离婚了,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她心里又可惜又恼怒,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赶紧闭了嘴走了。 看着张桂花走远,霍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最厌恶的,就是在旁人,尤其是这些好事的长舌妇面前,谈论透露自己婚姻的状况。 更何况,“不离婚”这个决定,连他自己都尚未确定。 可方才那种情况,他看着张桂花那副恶意揣测的嘴脸,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怒火就冲了上来。 如果他此刻不站出来,把立场摆得明明白白,那么类似的流言蜚语,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缠绕着阮莺莺。 以前的事儿是以前,现在再怎么说,她救了父亲。 他不想让她承受这些无端的非议。 霍擎重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稍稍压下了胸口那股无名火,他眯起眼,望向远处空地上那个忙碌的身影。 …… 医院药房抓药熬药都需要排队。 好在沈喻安弄的这个小泥炉和砂锅也方便,不一会就支好了工具。 丁芙蓉挽起袖子:“俺来烧火!这活儿俺在行,保证把火候看得牢牢的!” 她是个实在人,来了就是为了帮忙的。 阮莺莺心里暖融融的,知道大家都是照顾她怀着身子,不让她干重活累活,才供这个方便给她。 但她也不想就这么干站着等,便走过去,想帮着丁芙蓉整理一下旁边散乱的柴火,递递东西也好。 她蹲下身,正要抱起几根柴禾,脚下却是一绊。 棉鞋的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长长的带子拖在地上,被她自己不小心踩住,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小心!” 旁边的沈喻安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扶住了阮莺莺的胳膊,稳住了她前倾的身形。 “谢谢。” 阮莺莺站稳后,下意识地道了谢,脸上却因方才的惊险和此刻的窘迫,微微泛起了薄红。 她在心里暗恼自己的笨拙——明明已经适应了身子日渐沉重,可有时还是会大意,差点绊着自己。 这已经是沈喻安第二次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了。 “地上杂物多,你身子重,平衡不比从前,难免的,小心些就好。” 沈喻安语气温和自然,既解释了缘由,又妥帖地安抚了她的尴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这场面落在远处廊下正望过来的霍擎眼里,却显得格外刺目。 他方才刚用冷硬的态度打发走了搬弄是非的张桂花,可此刻自己心里又有些吃味儿了。 那个沈喻安,扶她,护她,安慰她,动作熟稔自然,倒显得比他这个正牌丈夫还要周到! 霍擎当然知道他们凑在一块儿是为了老爷子的病情。 可知道归知道,可他就是对这个沈喻安没什么好感。 尤其想起前两个月,他和阮莺莺闹离婚闹得最凶的时候,这个沈喻安刚调到军区医院不久。 那时只要碰见他,对方总会有意无意地问起几句阮莺莺的情况。 现在可好,阮莺莺随军过来了,这小子更是近水楼台,又是上山采药,又是一起熬药的。 以前他只是不喜欢被生人冒犯,可眼下看着这副郎才女貌,并肩忙碌的画面,他霍擎又不是木头,怎么可能不明白? 难不成,这小子真对阮莺莺有意思? 想到这儿,霍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爽的轻哼,抬手将还剩大半截的香烟狠狠摁灭在旁边的窗台上,然后迈开长腿,就住院楼里走。 片刻后,程砚东就出现在了阮莺莺身后. “嫂子好,霍团长让您回家一趟!” 阮莺莺停下手里的活计,有些疑惑:“叫我回家?” 这男人,难道不知道她忙着熬药走不开? 见状,程砚东挠了挠脑袋,又回忆了一遍刚才自家团长的话,老实道:“没错啊,霍团长他就是这么说的。” 第33章 这男人是在故意“开车”? 阮莺莺心里虽暗自嘀咕霍擎这人也忒霸道了些,但转念一想,他们平日交流确实不多,若非有事,他大概也不会这么急着让程砚东来喊她。 这么一琢磨,她便不敢耽搁了,转头对沈喻安道: “沈医生,得麻烦您先帮我照看一下火候,我回家一趟,很快回来……” 话还没说完,沈喻安便打断了她,脸上带着了然又有些许戏谑的笑意,仿佛看穿了什么:“无妨,你去吧,这里有我。” 他越是这般善解人意,阮莺莺心里反倒更过意不去了。 毕竟,在这个大院里,能这么无条件包容她的,除了丁芙蓉,也就只有沈喻安了. 她没再多说,一路脚步匆匆地赶回了霍家小楼。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阮莺莺一眼就看见霍擎正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 “你这么急着叫我回来,是有什么……” 她一边换鞋一边开口询问,话还没说完,就见霍擎拄着手杖,动作有些迟缓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做了一件让阮莺莺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只见他微微弯下腰,曲起左腿,然后用手指不太自然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外侧,示意她过来看。 阮莺莺作为医生的本能立刻被触发,第一反应就是关心他的伤势,尤其是腿伤。 她快步上前,蹙着眉问:“是腿不舒服?……” 霍擎没说话,只是抿着唇,有点笨拙地把军裤的裤管往上卷了卷,露出结实的小腿。 古铜色的皮肤上,有一块……大概两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微泛红的擦伤。 他抬起眼,目光有点躲闪,又有点理直气壮地看向阮莺莺,从喉咙里闷闷地挤出三个字: “受伤了。” 那语气,活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阮莺莺愣了两秒,才将眼前这块小小的擦伤和他大张旗鼓派人叫她回来的举动联系起来,不禁有些愕然: “你……你叫我赶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霍擎点了点头。 这伤是上午带新兵训练时,在障碍场不小心蹭到的。 搁在以前,这种连血都没怎么见的皮外伤,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随便抹点碘酒甚至吐口唾沫就算处理了。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看见她和那个沈喻安在院子里,一个扇火一个添柴,配合默契,言笑晏晏的,他心里就不舒服。 他不会沈喻安那样的医术,甚至连大字也不识几个,跟她连个共同话题都没有,憋了半天,只想出这么个笨办法。 叫她回来,让她看看,他也“受伤”了,也需要“关心”。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阮莺莺弯下腰,凑近了些,以专业的目光,再次仔细看了看他小腿上那块“伤处”。 看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差点翻了个白眼。 那真的只是蹭破了一点油皮,红了一小片,连血丝都几乎看不见。 恐怕再晚回来一会儿,它自己就愈合得差不多了吧? 霍擎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却又强撑着那副“我很严重需要处理”的表情,梗着脖子,眼神飘向别处,只是固执地将那条腿伸在她面前。 阮莺莺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但想到今天他为她正名撑腰的份上,也只能帮他处理。 她找来医药箱,刚准备蹲下身,就被一只大手捞了起来。 霍擎皱着眉,视线在她已显怀的腹部扫过,指了指沙发:“坐那儿去。” 阮莺莺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刚把医药箱放在腿上打开,霍擎就紧跟着坐了下来。 一瞬间,独属于男性的气息就侵袭了过来。 他甚至还主动地将那条伤腿的裤管卷得更高了些,调整到一个她处理起来最方便的角度。 这大概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在非必要场合下,靠得如此之近。 阮莺莺的目光不自觉地沿着他结实的小腿上移,男人整具身体都充满了常年训练的力量感。 最后,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他脸上,剑眉星目,五官硬朗,却又不失矜贵。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带着极具冲击力的英俊。 她看得有些出神,拿着碘伏棉签的手,竟不自觉地有些发颤。 “专心点。” 男人温热的大手覆到她手上,引着她手里的棉签一路往伤处去。 棉签落下的那一瞬间,不知是因为下的劲儿大了,还是别的什么。 “嘶——” 霍擎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抽气声,眉心微微蹙起。 可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大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是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裹在了自己掌中。 他这一拽,力道控制得并不精准,让原本就因他靠近而有些重心不稳的阮莺莺,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前倾了倾。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一个令人屏息的程度。 阮莺莺抬起眼,正撞进霍擎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他好像很奇怪,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克制着什么。 这副神情,再结合他之前那番小题大做的“伤势”,以及此刻这过于亲密暧昧的肢体接触…… 一个大胆到有些荒唐的念头,突然毫无预兆地窜进阮莺莺的脑海。 这男人……该不会是借着处理伤口这么个由头,在……在故意“开车”吧? 她试图将这个“不纯洁”的想法给压下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也合情合理。 毕竟,原主和霍擎在法律上和事实上,都还是正儿八经的夫妻,连孩子都怀上了,真要有点什么亲密互动,那也完全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 更何况……霍擎这身板,这长相,这气质,放在这个年代,乃至搁在她上辈子那个时代,都绝对算得上是男人堆里的极品了。 说真的……要是对象是他,那种事……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嘛……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脸颊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 但这种想法只仅仅持续了几秒,很快,她的理智便回笼了。 且不说他们之间那份早已提交,只差最后程序的离婚报告还横亘在那里,单是想想原主之前造下的孽,就足以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样的过去,那样的伤害,怎么可能轻易抹去? 又怎么可能……发展到肌肤相亲、心意相通的地步? 于是,阮莺莺及时撤开距离,神色也恢复了平静: “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你……你有什么不舒服,可以随时叫我,我……我还要去熬药。” 话罢,阮莺莺逃也似的出了门. 身边那份温软的气息和体温骤然抽离,带走了空气中的那点粘稠与暧昧。 霍擎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也没拦。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大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她的温度。 这触感,与那天无意间撞见她沐浴后,氤氲水汽中惊鸿一瞥的白皙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头一紧,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一口燥热的气息。 回味了半响,霍擎重新靠回沙发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暗芒。 不急。 慢慢来。 第34章 霍团,您最近对嫂子很关心啊 “霍团,早啊!” 第二天一早。 霍擎刚从集体宿舍出来,肩膀就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下面三营的副营长梁光鲁。 这人个子不高,但长得敦实,一张圆脸上总是笑呵呵的,此刻正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里面隐约能看见几包用牛皮纸包好的药材,还有两瓶罐头。 “梁副营长,早。”霍擎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他和梁光鲁工作上虽有交集,但私底下算不上熟络,属于见面点头打招呼的交情。 见对方主动热情地搭话,他也只能礼貌地应了一声。 梁光鲁却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很自然地就迈开步子跟霍擎并肩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把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往上提了提,在霍擎眼前晃了晃: “霍团,你是不知道!自从上次你媳妇,给我家那口子看了病之后,我家那位可算是找着事儿干了,天天就没个消停!这不,又打发我一大早去卫生院抓药了~!” 闻言,霍擎脚下微微一顿,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梁光鲁的爱人姜春红,结婚好些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这在大院里不算什么秘密。 以前也曾断断续续看过不少医生,吃过不少偏方,但都没什么起色。 两口子为这事儿没少闹别扭,听说最严重的时候,差点就过不下去要散伙了。 如今看梁光鲁这神情,听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结合他手里那一大兜子药材…… 霍擎心里大概有了数。 阮莺莺应当是给姜春红看了病,而且看样子,是给出了能治,甚至有希望怀上的诊断。 只是,霍擎唯一感到意外的是,阮莺莺竟然连这种妇科顽症也能看。 他原先只知道她擅长调理外科急症,却没想到,她对妇人家的病症也有如此造诣。 想到这儿,霍擎心头便又多了几分对阮莺莺的欣赏。 这个看似骄纵柔弱的女人,身上仿佛藏着许多他尚未了解的能力和光芒。 想到这儿,他惯常冷硬的脸色都软化了些许。 梁光鲁是个察言观色的,见霍擎神色缓和,没有以往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倾诉欲更强了: “光抓药还不够呢!非说嘴里没味儿,让我想法子弄点酸的……你说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倒先把馋酸的毛病给学上了!” 他嘴上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可那咧开的嘴角却一直没放下来过。 之前那些年,因为生不出孩子,他们两口子承受了不少压力,夫妻关系也一度降到冰点,眼看着一个小家就要散了。 如今突然峰回路转,有人告诉他们这病能治,有希望,哪怕暂时还没怀上,也多少是个盼头。 霍擎听着,没有过多插话,眼神却往那网兜里的罐头上瞄了一眼。 酸罐头? 这三个字像把小钩子,轻轻勾起了他脑海里一些快要被遗忘的片段。 他依稀有那么点印象——以前她确实挺讲究吃穿用度,时不时就能见她捏着些包装精致的进口零嘴、稀罕水果,日子过得娇气。 可反观现在,她怀着身孕,千里迢迢随军来到这条件艰苦的西北军区,住着简朴的家属房,吃着大食堂的饭菜,每天除了去医院照料父亲,就是研究药方,处理伤病…… 好像真没听她提过什么额外的要求,也没见她像以前那样,对吃食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这段时间,尤其是他受伤后近距离的观察,霍擎能明显感觉到,她在他面前,甚至在整个霍家,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 说话做事,礼貌周全,却也疏离客气,生怕行差踏错,更别说提什么个人要求了。 难不成……她是不好意思对他开口? 这个念头让霍擎心里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以前他觉得她骄纵,现在她收敛了,懂事了,他反而觉得……好像亏欠了她什么。 …… 回到办公室,霍擎立马把程砚东叫了进来。 “你去趟服务社,看看有没有橘子罐头什么的,或者……别的零嘴,挑好的买两样,送到家里去。” 程砚东先是一愣,下意识应了声“是”,随即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那副一贯严肃认真的表情慢慢松动,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露出一个心领神会又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笑容。 他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奇和调侃: “呦,霍团……俺怎么觉着,您最近对嫂子,好像……是有点不一样啊?” 以前的霍团长,光是听到别人提起嫂子,眉头都得先拧上三分。 现在倒好,连给嫂子买零嘴这种细腻活儿都想起来了! 霍擎被程砚东这直白的调侃弄得耳根一热,脸上却绷得更紧了,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扫过去,带着警告: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懂吗?” “懂!懂!坚决服从命令!”程砚东立刻挺胸立正,憋着笑,声音洪亮地答道,“保证完成任务……” 程砚东话音未落,就被打断了。 桌上的军绿色老式座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霍擎以为是哪个营连的电话,拿起听筒,声音恢复了沉肃:“我是霍擎。”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警卫员略显为难的声音: “报告霍团长,大门口来了个女同志,说是……是您的姨妹。她坚持要进来找您和嫂子,我们拦着,她情绪有点激动……” 姨妹? 霍擎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阮莺莺娘家那边,能称得上“姨妹”又可能找到军区来的,只有她那个妹妹——阮芊芊。 印象里,这姑娘被家里惯得厉害,有些骄纵。 上次他和阮莺莺闹离婚闹得最僵的时候,阮芊芊就来过两次,明里暗里替她姐姐“撑腰”,实则没少添乱。 这次不请自来,恐怕是为了阮莺莺上次随口应承的,帮她弄进文工团工作的事。、 想到这儿,霍擎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 这姑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让她在门口闹起来,影响不好。 他当机立断,对着还杵在办公室里程砚东吩咐: “门口来人了,你去接一下,直接带到家里去。” 话题一下子跳转那么快,程砚东有些懵:“啊?团长,接谁啊?” “叫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干什么?” 霍擎没时间跟他细解释,眉头微蹙,“是个女同志,姓阮,你把她安置到霍家小楼就行,跟她说莺……跟她姐姐一会儿就回去。” 霍擎本想说“莺莺”,话到嘴边又觉得在部下面前太亲昵,临时改了口。 “是!”程砚东虽然一头雾水,但团长命令不敢不从,连忙敬礼,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等程砚东赶到军区大门口,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小翻领衣裳,黑色皮鞋擦得锃亮的年轻姑娘,正扬着下巴跟值班的警卫员争执。 她声音又脆又急,带着股沪上市区口音的娇嗲: “……侬搞搞清楚好伐?我真是霍团长老婆的亲妹妹!亲的!他刚刚不是接电话了吗?怎么还不让我进去?侬再拦着我,脑子瓦特了?” 警卫员是个年轻小伙,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沪语夹杂着普通话弄得面红耳赤,又不敢放行,正为难着。 程砚东赶紧跑过去,先对警卫员赔了个笑: “同志,不好意思,俺们霍团长让我来接人。” 然后转向那姑娘:“你是阮芊芊同志吧?团长让俺带你去家里。” 阮芊芊一看来了个当兵的接应,立刻得了势,朝刚才拦她的警卫员狠狠白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提着个小皮箱,跟着程砚东往里走。 她边走边打量四周略显简陋的营房和训练场,嘴里忍不住嫌弃: “这地方真是……鸟不拉屎。快点走,带我去找我姐!” 程砚东一向不喜欢这种娇滴滴的姑娘,只闷头带路,对阮芊芊的抱怨只当没听见。 说来也巧,黄雪儿刚从黑市拿了所谓的“特效药”回来。 人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见程砚东过来,身边还跟着个打扮与军区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姑娘,她心里先是一紧,待看清那姑娘的脸,脸色瞬间就变了。 是阮芊芊! 阮莺莺那个眼高于顶、嘴巴刻薄的妹妹! 她怎么也来了? 黄雪儿对阮芊芊的厌恶,比对她姐姐阮莺莺更甚。 当初阮莺莺刚嫁过来时,阮芊芊跟着来过两次,那眼睛简直长在头顶上,看她这个“乡下”护士的眼神,跟看路边的土坷垃没两样,话里话外讥讽她没见识。 黄雪儿下意识想躲开,可程砚东已经看见她了。 程砚东见到黄雪儿,心里一喜,快步走上前:“雪儿姑娘……” 黄雪儿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程砚东的寒暄,她的注意力全在阮芊芊身上,强压下心里的厌恶,扯出个笑: “砚东同志,这是……?” 阮芊芊也认出了黄雪儿,眉头立刻拧起,毫不客气地用下巴点了点她: “喂,我姐呢?快带我去找她!” 语气颐指气使,完全没把黄雪儿放在眼里。 她来之前,夏凤千叮万嘱,这次无论如何得把文工团的工作定下来,她自己也存着别的心思——早点把工作落实,也能多跟斯远哥多点共同话题…… 阮芊芊一直觉得,斯远哥之所以一直对她不感冒,是因为她没有姐姐剧团演员的工作。 她心里一直幻想着,等自己有了文工团的工作,贺斯远就能对她另眼相待了… 黄雪儿被她这态度气得心口一堵,本想直接不理她。 但电光火石间,她看了看手里的那瓶特效药,一个念头窜了上来。 药是费劲儿搞来了,可霍大哥之前那个反应,估计不愿意接受她的康复治疗。 她正愁不知道怎么破局呢,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眼前这个骄纵无脑的阮芊芊,正是个绝佳的报复工具和搅混水的机会。 她脸上立刻堆起比刚才更热情三分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格外柔顺: “你是说嫂子啊?她这会儿可能不在家。不过我知道她在哪儿,正巧我也要过去,我带你去吧?” 闻言,程砚东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黄雪儿已经领着阮芊芊走出一段了。 他挠挠头,想着团长只说把人带到家,现在黄雪儿带她去找嫂子,好像……也行? 便没再多话,远远跟在了后面。 黄雪儿一路引着阮芊芊,七拐八绕,来到了军区总医院。 阮莺莺刚帮着沈喻安熬好了要给霍建国服用的药膳。 阮芊芊一眼就看见了阮莺莺,也看到了她身后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清俊斯文的男人。 她立刻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尖着嗓子就嚷开了: “姐!我可算找到你了!我看你真是一孕傻三年了是吧?都过去这么多天了,答应我的文工团工作,到底给我安排了没有啊?你是不是想糊弄我?” 她这嗓门又亮又脆,在医院大院里格外刺耳。 话里的内容更是让阮莺莺心头火起。 这个蠢货!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先不说她压根没真心想给阮芊芊办这事,就算要办,哪有当着黄雪儿这个外人的面,就这么大喇喇嚷嚷出来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想走后门吗? 还“一孕傻三年”? 阮莺莺气得想翻白眼,她那是压根没想管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气,先对面露诧异的沈喻安歉意地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到阮芊芊面前,压低声音: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别在这儿嚷嚷!” 阮芊芊却以为她心虚,更来劲了,甩开阮莺莺想拉她的手,声音反而更高了: “回什么家?就在这儿说清楚!我大老远跑来,今天你必须给我个准话!办不成你就直说,少糊弄我!” 闻言,站在一旁的黄雪儿立马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阮莺莺要给她妹妹安排文工团的工作? 人都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儿,她心头猛地一喜。 阮莺莺装了那么久,还以为真是改邪归正了,现在终于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要知道,霍大哥最讨厌阮莺莺利用职务之便,给她娘家人办事儿了… 第35章 被污蔑有私情,霍擎发疯 阮芊芊这一闹,引得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跟家属都侧目瞧了过来。 沈喻安眉头紧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场面,尤其是阮芊芊那毫不讲理的骄纵模样,眼里闪过明显厌恶。 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 阮芊芊这时才把目光完全投到沈喻安脸上,她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 “沈喻安?你怎么在这儿?” 她这话是无心,纯粹是惊讶于在千里之外的军区,竟然碰到了以前在沪市的老熟人。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直冷眼旁观的黄雪儿,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心脏砰砰急跳了两下。 连阮芊芊都认识沈喻安? 听这口气,还挺熟? 阮莺莺头大如斗,狠狠瞪了阮芊芊一眼,强硬地拉住阮芊芊的胳膊: “走,先回家!” …… 霍家小楼里,阮莺莺好不容易把吵吵嚷嚷的阮芊芊按在客厅椅子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想借机冷静一下,想想怎么打发这个麻烦精。 客厅里,只剩下阮芊芊和黄雪儿。 阮芊芊还在生闷气,嘟着嘴,挑剔地打量着屋里简朴的陈设。 见阮莺莺不在,黄雪儿抓住机会,主动凑了过去,低声问:“芊芊同志,你……认识沈医生啊?” 阮芊芊正在气头上,又向来瞧不起黄雪儿,闻言,一边摆弄着自己涂了淡色指甲油的手指,一边用那种习以为常的炫耀口吻说道: “当然认识,他以前是我妈的学生,在沪市军医大那会儿,还常来我家呢。” 她撇撇嘴,想起刚才沈喻安看姐姐那专注的眼神,还有他居然出现在这偏僻军区,心里莫名有点被比下去的不爽,忍不住又加了句: “哼,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还真追到我姐这儿来了……阴魂不散。” “追到这儿来的?” 闻言,黄雪儿眼睛一亮,像黑暗中终于看到了渴望已久的火光,心头的狂喜几乎要压制不住。 她强迫自己镇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你是说……沈医生对莺莺嫂子,早就……” 阮芊芊哼了一声,没搭话。 她此刻满心都是自己的工作落实问题,还有对阮莺莺“办事不力”的怨气,根本懒得去深想黄雪儿打听这个干嘛。 黄雪儿却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大秘密,一个足以让阮莺莺身败名裂,让霍擎震怒,甚至可能让她黄雪儿渔翁得利的秘密! 沈喻安竟然对阮莺莺早有情意,甚至不惜追到军区! 而阮莺莺呢?她可是有丈夫的人!还和沈喻安走得那么近,又是“同乡”,又是“工作往来”……这要是传出去,谁信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黄雪儿带着蛊惑,继续追问下去:“芊芊同志,你刚才说,想要文工团的工作?” 一提到文工团的工作,阮芊芊来了兴趣,立刻抬头: “当然!文工团就该招我这样有气质,有才艺的,哪像你们这儿的人,土里土气的,上了台也是丢人。” 她还不忘讽刺黄雪儿一句。 黄雪儿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不耐,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甜了:“我有个办法,或许……能让你心想事成。” 阮芊芊怀疑地看着她:“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她可不信这个土包子护士有这能耐。 黄雪儿不疾不徐,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敲在阮芊芊心上: “办法嘛,总是人想的。关键是,得有人愿意帮你,而且,得让该帮你的人……不得不帮。” 阮芊芊虽然骄纵,但并不算太笨,尤其是涉及自身利益时。 她听出了黄雪儿话里的暗示,眼神闪烁起来:“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黄雪儿趴在阮芊芊耳边,耳语了些什么。 阮芊芊听完,眼睛眨了眨,心里既有些期待,又忍不住打鼓。 这法子……听起来是能拿捏住姐夫,可编排阮莺莺和别的男人…… 尤其霍擎那个大老粗姐夫,发起火来要吓死人。 而且,沈喻安虽然跟阮家是旧识,对她妈也尊敬,可也没熟到那份上,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她小声嘀咕,带着犹豫: “这……这能行吗?姐夫他要是真信了,发起火来……而且…沈医生那边,这么说也不太好吧?” 其实阮芊芊除了胆小害怕霍擎之外,对沈喻安也有点不敢招惹。 她之前可是听姆妈提过,这个沈喻安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穷学生,背景大着呢。 黄雪儿见阮芊芊表情松动,知道她心动了,只是还缺把火候,赶紧趁热打铁,语气恳切得仿佛全是替他们一家着想: “当然能行!我骗你对我有啥好处?霍大哥跟嫂子,就是之前有些误会,现在嫂子都肯随军了,说明心里是有这个家的,就差有人帮着捅破最后那层窗户纸了。” “我这么说,不全是为了你工作,更是为了霍大哥和嫂子好!让霍大哥知道有人惦记嫂子,他才能更上心,更知道珍惜不是?嫂子好了,你们阮家不也跟着好吗?” 最后这句“阮家跟着好”,彻底击中了阮芊芊的心思。 是啊,姐姐要是真能牢牢留在霍家,以霍擎现在的位置和势头,以后能给阮家和她自己带来的好处可多了去了。 眼下不过是用点“小手段”推一把,既得了工作,又能促进姐姐姐夫感情,还能彻底断了姐姐对贺斯远的心思……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看着阮芊芊答应,黄雪儿心头一阵狂喜,几乎要压抑不住嘴角的弧度。 蠢货!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还当真以为能促进感情? 拿沈喻安去刺激霍擎那种性子硬,自尊心极强的男人,无异于火上浇油! 别说和好,不立刻离婚那都是霍擎能忍! 她在霍家待了这些年,太了解霍擎了,吃软不吃硬,最恨被人欺骗和摆布,尤其这事还涉及男人的脸面…… 这次看阮莺莺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阮莺莺勉强冷静下来,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帮阮芊芊办工作?想都别想!原主答应的烂摊子,她可不接。 …… 等她思忖好应对办法,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空荡荡的了,黄雪儿和阮芊芊都不见了踪影。 “人呢?” 阮莺莺皱皱眉,心里掠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但转念一想,阮芊芊那个蠢货,也翻不出什么大浪,顶多是背后嘀咕她几句。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跟霍擎统一口径,把阮芊芊这个麻烦精送走。 阮芊芊那种性子,在军区多待一天都是麻烦。 好在最近她跟霍擎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事儿。 她不再耽搁,换了双出门的鞋,匆匆朝军区办公楼走去。 与此同时,军区办公楼,霍擎的办公室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阮芊芊按照黄雪儿“指点”的,添油加醋,半遮半掩地把那些话地灌输给了霍擎。 她虽然怕霍擎,但为了工作和心里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表演得倒也卖力,眼眶都憋红了。 一副“我是为姐姐好、为这个家好才不得不说出来”的模样。 这种无稽之谈,霍擎起初是不信的。 阮莺莺最近的改变他看在眼里,虽然仍有隔阂,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努力和坦诚。 他早就知道沈喻安阮莺莺他们是同乡,可他觉得沈喻安不像是乱来的人。 可是,阮芊芊的话,又像是一颗颗怀疑的种子,偏偏落在了他最敏感,最自卑的那片心田上。 毕竟,阮莺莺以前就嫌弃他是乡下泥腿子,大老粗,心心念念都是沪市的繁华和斯文人。 她以前死活不肯随军,这次却主动来了,变化确实突兀。 沈喻安……沪市来的,又是科班出身,斯文儒雅,正是阮莺莺曾经欣赏的那类人。 而且,他们确实是同乡,最近往来也确实频繁…… 平日里的种种细节在阮芊芊这些话之后,在这种时候都被霍擎无限串联,放大。 “……姐夫,我真不是挑拨,我就是担心姐姐……她现在怀着孩子,心思敏感,可别被有些人几句好话就哄了去……那个沈医生,看姐姐的眼神,真的……不太一样。” 阮芊芊最后又补上一刀,然后觑着霍擎越来越黑的脸色,心里发怵,赶紧借口上厕所溜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霍擎就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咣当一声滚落在地,瓷片四溅。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双平时锐利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被背叛的怒火。 门外隐约听到几句的程砚东闻声赶紧推门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团长山雨欲来的表情,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劝: “霍,霍团,您先别上火……您那个姨妹,她说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她可能就是想让您给她安排工作,瞎说的……” 可他的劝阻,在霍擎森冷的眼神和屋内凝滞的低气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程砚东自己说着说着也没了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是啊,最近嫂子跟沈医生走得近是事实,同乡是事实。 他不了解阮家娘家的真实情况,只单纯觉得阮芊芊是阮莺莺的亲妹妹,总不会凭空造谣…… 难道……那些风言风语,竟是真的? 想到这儿,程砚东心里也开始打鼓,看向霍擎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和不安。 霍擎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怒意和决断。 他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程砚东如蒙大赦,又担忧地看了团长一眼,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一转身,却看见阮莺莺正站在门外,一脸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程砚东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都发麻了,说话也不利索:“嫂,嫂子……您怎么来了?” 他真替阮莺莺捏把汗,这时候过来,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阮莺莺看他这副慌张的样子,又隐约听见里面刚才的动静,以为是阮芊芊已经来闹过,把霍擎惹火了。 她心里对阮芊芊更添恼怒,也没多想,对程砚东点了点头,便直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想跟霍擎解释。 门内,霍擎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和冷寂。 地上是碎裂的茶杯和未干的水渍。 见状,阮莺莺赶紧先表明自己的立场,语气带着歉意: “那个……霍擎,阮芊芊是不是来找过你了?你不用管她,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打发走就行。本来我也没想着真给她办什么工作,之前就是随口应付阮家的,你别为难。” 她想着,自己先主动划清界限,霍擎应该能消气,两人正好商量个借口把阮芊芊弄走。 然而,她话音未落,霍擎猛地转过身。 那双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里面的怒火和失望几乎要将阮莺莺灼透。 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 “把她送走?就没人知道你的秘密了吧?阮莺莺,你真是一手好算盘!” 阮莺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懵了。 什么叫“秘密”? 什么“好算盘”? 她完全听不懂。 看着霍擎那副仿佛看穿一切,又饱含屈辱愤怒的样子,她心里也窜起一股火。 这男人,发的什么疯?阮芊芊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委屈,正色追问道:“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意思?”霍擎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怪不得你这次这么痛快答应来随军!以前求着你来,你都不屑一顾!原来是追着老相好来的!” 他听信了阮芊芊夸大其词,充满暗示的话,认定了阮莺莺一反常态的随军,是因为追随沈喻安这个旧识甚至老相好。 自卑心理作祟下,他将阮莺莺近期所有在他看来“向好”的改变,都扭曲成了别有用心和虚伪表演。 他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对他作为丈夫尊严的极致羞辱! 而他,竟然还曾有那么几个瞬间,以为她是真的想回来好好过日子,真是可笑至极! 阮莺莺的眉头也跟着紧紧皱了起来。 霍擎这话简直无厘头! 第36章 小两口闹矛盾,黄雪儿趁虚而入 什么老相好?什么找下家? 她来随军,一方面是为了避开沪市阮家那些糟心事,改变原主的命运,另一方面……虽然不愿深想,但确实存了一点观察他,试着相处的念头。 这跟他嘴里那些龌龊猜测,根本就是两回事! 他现在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和羞辱,让阮莺莺觉得荒谬又心寒。 看来,他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缓和的苗头,根本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宁愿相信别人捕风捉影的挑拨,也不肯信她这段时间的表现。 委屈,气愤,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涌上心头。 看着霍擎那张被怒意扭曲的俊脸,阮莺莺忽然觉得解释都是多余的。 跟一个已经预设了你罪状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扯了扯嘴角,懒得再争辩,扔下硬邦邦的两个字:“随你。”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霍擎倒是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不哭不闹,不解释不反驳,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放弃沟通。 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激烈反应都更让他心慌,也更让他不甘。 “站住!”他低喝一声,几乎是出于本能,长臂一伸,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了回来,迫使她踉跄着转过身,面对着自己: “你把话说清楚!沈喻安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对你……”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因为那太伤他作为男人的自尊。 阮莺莺用力挣扎,却挣不脱他的钳制。 不知是手腕上的疼痛还是心里的委屈,她眼圈都跟着微微发红: “霍擎,你放开我!沈医生是我同乡,仅此而已!他来军区是工作调动,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在沪市跟他根本不熟!” 这话她说得问心无愧。 事实上,就连和沈喻安是同乡这件事,她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同乡”几乎毫无印象。 她顿了顿,看着他依旧阴沉的脸,觉得有必要再澄清一点: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人家沈医生没关系,你别胡乱牵连别人。” 在阮莺莺看来,她只是在陈述事实,维护一个被无端卷入是非的,对她多有照顾的同事应有的清白。 这是最基本的公道。 然而,这句在她看来公平公正的话,听在早已被醋意和猜忌蒙蔽了理智的霍擎耳中,却彻底变了味。 她在为他说话? 在这种时候,她还在为那个沈喻安辩解、开脱? 这不啻于一种无声的袒护,比直接承认更让他觉得刺眼和心冷。 霍擎眼底最后一丝隐晦的期待和挣扎,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手上那股强硬的力道,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倏地泄了下去,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霍擎别开脸,不再看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神情,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漠然:“你回去吧。” 程砚东一直在门外听着动静,好不容易等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暂时歇了下来,他生怕再耽搁下去,两人又吵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探头进去: “嫂子,您还怀着孕,先回去歇歇吧。” 阮莺莺像是被他的话点醒,这才恍然意识到腹中孩子的存在。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尚且平坦,却承载着一个脆弱的小生命。 是了,孕期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忧思动气。 刚才那一番激烈的争执,对孩子恐怕不好。 想到这儿,她最后看了霍擎一眼,跟着程砚东出了办公室。 一路上,程砚东程砚东小心翼翼地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一边留意着她的状态,一边搜肠刮肚地想着词儿,试图缓和气氛,宽慰她几句。 “嫂子,您别往心里去,团长他……他就是那脾气,炮仗性子,一点就着,其实心不坏……” 程砚东干巴巴地开口,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什么底气。 “今天这事儿……肯定是有什么误会,等团长消了气,回头说开了就好……” “您是不知道,团长其实挺关心您的,就是……就是不太会表达……”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劝和的老生常谈,既想替自家团长说几句好话,又怕说得不对反而惹嫂子更伤心,显得笨拙又真诚。 阮莺莺一路沉默地听着,脚步未停,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走了好一段路,眼看快要到家属院了,阮莺莺忽然停下了脚步。 程砚东那些绞尽脑汁挤出来的劝解话戛然而止,也跟着站定,有些忐忑地看着她。 半晌,阮莺莺才抬起头,看向程砚东,眼神有些空洞,又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小程,能不能……帮我个忙?” 程砚东愣住了。 他刚才费了那么多口舌,说了那么多,合着嫂子一句都没听进去?心里那点替团长“美言”的期待瞬间落空,有点讪讪的。 但他为人实诚,见阮莺莺神色认真,是真的有事情需要他帮忙,那股热心肠立刻又占了上风。 他连忙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热切和可靠: “嫂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肯定帮!” 阮莺莺凑到他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程砚东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明白,但也只觉得,嫂子这么做,肯定有嫂子的道理。 他一直看着阮莺莺进了霍家小楼,才放心。 正准备转身回团部,却正好在楼前的小径上,碰到了倚着门框,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着什么的黄雪儿。 见状,程砚东觉得还是得嘱咐一声儿:“雪儿姑娘,团长跟嫂子吵架了,麻烦你多照顾着点嫂子!” “放心吧,我肯定能照顾好嫂子!” 闻言,黄雪儿表面答应得爽快,心里却高兴得紧。 看来她的心思没白费。 她还想拉着程砚东多打听几句细节,比如具体吵到什么程度,霍大哥是不是真发大火了之类的。 谁知程砚东却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摆摆手:“嫂子让俺把那位阮芊芊同志,赶紧给送走,俺就先走了!” 把阮芊芊送走? 黄雪儿心下一紧,脸上的假笑都没挂住,下意识道:“把人送走?不太好吧?” 她还指着阮芊芊多留几天,好好给阮莺莺添添堵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程砚东果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怎么了雪儿姑娘?有啥不好的?” 在他单纯朴素的认知里,要不是这个阮芊芊跑来胡说八道挑拨离间,团长和嫂子根本不会吵这一架。 雪儿姑娘为什么会觉得“不好”? 黄雪儿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脑子飞快转动,连忙挤出一个“合理”解释:“我是说……人家芊芊同志大老远过来,该多呆两天不是?” 她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是替阮芊芊和主家考虑,可那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气,却让程砚东心里升起一丝异样。 雪儿姑娘今天……怎么怪怪的? …… 眼看着程砚东走得远远的,黄雪儿她摸了一把自己口袋里的“特效药”,这才连忙起身。 小两口吵架了,霍大哥正在气头上,心情肯定不好,说不定伤口也跟着疼。 阮莺莺那个“没良心”的,吵完架自己跑回家了,哪会管霍大哥的死活? 这不正是她黄雪儿表现体贴,嘘寒问暖的好时机吗? 要是她这会儿带着“特效药”过去,温柔小意地关心几句,亲手给霍大哥上药…… 男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被感动了。 说不定霍大哥对比之下,就能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关心他,配得上他的人! 想到这儿,黄雪儿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脸上也跟着泛起兴奋的红晕。 她赶紧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又抻了抻衣角,快步朝着军区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37章 霍擎挑衅沈喻安 霍擎背着身,面对着办公室冰冷的墙壁,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他以为会听到程砚东劝解的声音。 可是等了半晌,门外却静悄悄的。 一种莫名的焦躁感涌了上来。 不是说“先出去冷静一下”吗? 这个程砚东,还真就实心眼地把人直接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回家了?还是…… 他忍不住,猛地转过身,一把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探出头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人真的走了。 霍擎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比刚才更旺,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程砚东办事不利索,还是在骂阮莺莺的决绝,亦或是骂自己刚才那番失控的言行。 就在这时,腿上的伤口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大概是刚才情绪激动,动作幅度大了些,牵扯到了旧伤处。 他皱着眉,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按住了疼痛传来的位置。 疼痛让他额角渗出了冷汗,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然而,冷静下来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绕回了那个名字——沈喻安。 这个他之前几乎没怎么放在眼里,此刻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头的男人。 一种好胜心理油然而生。 他倒要看看,这个沈喻安,到底有什么特别的魔力,能让她那样维护,甚至不惜跟他这个丈夫翻脸? …… 阮莺莺并没有在家里待多久。 眼下两人的关系原本就剪不断理还乱,刚刚又吵了一架,变得更微妙了。 她不愿意,也不敢去细想。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忙起来,用繁复的工作,填满所有可能胡思乱想的时间和空间。 正好,这段时间她翻阅了不少古籍,结合霍建国的病情特点,新琢磨出了一道药膳方子,以温阳通络,益气活血为主,理论上应该对他后期的恢复大有裨益,但具体的临床效果如何,还需要观察。 眼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了。 她在家里的厨房里,耐着性子,将药膳仔细熬好,盛在保温桶里,然后朝着军区总医院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她刚走进军区总医院的大门,还没走到住院部楼下,就在门诊楼前的空地上,迎面碰见了刚从里面出来的沈喻安。 沈喻安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似乎正要去病房。 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阮莺莺,自然也看到了她脸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异样。 面前人眼圈周围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肿,鼻尖也有些发红,显然是哭过的痕迹。 沈喻安脚步一顿,眉头立刻担忧地蹙了起来: “阮同志?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阮莺莺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更没想到自己那点狼狈痕迹还没完全消散。 闻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抬起袖子,略显仓促地揩了一下脸颊和眼角,试图掩饰:“没、没什么事儿,就是外面风大,沙子迷眼睛了。” 她想着随口糊弄一句,以沈喻安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性格,大概就不会再追问了。 可今天的沈喻安,却似乎比往常更敏锐,也更坚持。 他不仅没有就此打住,反而还上前一步,靠得更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语气虽轻,却带着一种了然: “你撒谎。” 阮莺莺被他这不同寻常的靠近和笃定的语气弄得一愣。 若是放在平时,她或许只会将这份关切理解为同事之间,同乡之间友好的问候。 可是刚刚,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 她才因为眼前这个人和霍擎爆发了那样一场不堪的争吵。 霍擎那些充满猜忌和侮辱的质问还在耳边,此刻沈喻安这过于贴近的关心和洞察,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安慰,反而带来一种微妙的尴尬。 现在这样,仿佛……印证了霍擎那些不堪的猜测一样。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垂下眼帘,避开了沈喻安探究的目光,淡淡道: “沈医生你先忙,我过去给爸送药膳。” 阮莺莺前脚刚进了住院楼,霍擎后脚就到了军区总医院。 他腿伤发作,又拄着拐杖,走得不算快,但那股子气势,却让那些偶路过护士和家属们有些胆颤。 沈喻安正准备离开,见霍擎过来,只当他也是来探望父亲霍建国的,并未多想,只是出于礼貌,朝他微微颔首致意,便打算侧身绕过他离开。 “沈医生。” 低沉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同时,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横伸过来,拦在了沈喻安面前,阻了他的去路。 沈喻安脚步一顿,抬眼看向霍擎,有些意外:“嗯?霍团长有事?” 霍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在打量什么,几秒后才开口,却隐隐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我想请沈医生,帮我看一眼腿伤。” 看腿伤? 沈喻安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些。 他虽然刚调来这个军区医院不久,但基本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这位霍团长的腿伤,从受伤到后续的换药处理,一直是由医务室那位叫黄雪儿的护士专门负责的,听说还是霍家老太太特意拜托的。 怎么突然找到他头上了? 见沈喻安没有立刻应声,反而用有些清冷的眼睛看着自己,霍擎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继续道: “怎么?沈医生……看不了?” 这话里的挑衅意味,已经不加掩饰了。 饶是沈喻安平日里脾气再好,为人再温和克制,此刻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霍擎的不友善。 他不是傻子,再联想到刚才阮莺莺那副明显哭过的样子,以及现在霍擎这莫名其妙的刁难,心里那点猜测已然坐实了大半。 果然,他就知道。 莺莺跟着这样一个性情暴躁,霸道多疑的男人,怎么可能过得好? 他之前那些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想到这里,沈喻安出于对阮莺莺的怜惜和关切,也冷下了脸。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将霍擎拦在自己身前的手臂拨开,声音不高,却带着疏离: “抱歉,霍团长。你的腿伤一直有专人负责,调阅病历,了解治疗方案需要流程,不在我的日常工作范围之内。” 霍擎被他这番公事公办,又隐含回绝的话堵了回来,心头的邪火一下烧得更旺了。他 沉下脸,向前逼近半步,几乎是与沈喻安面对面: “沈医生,你是军医,我是军人,现在更是需要诊治的病人,于公于私,按照纪律和职责,你——无权拒绝为我看诊。”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直下,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与此同时。 路上的黄雪儿也从本来要去的军区办公室调了方向,来了军区总医院… 第38章 冷战,阮莺莺在集市上受委屈 黄雪儿本来是要去军区办公室给霍大哥献殷勤的。 可上次因为她私自出现在了办公室,霍大哥就生气了。 她是个心思活络的,一次碰壁就算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免得再惹恼了霍大哥。 黄雪儿立马想到了另一种更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法子。 既然霍大哥抵触她的直接接触,她就只能搬出干爸干妈了,所以她来了军区总医院。 有了干爸干妈在场,霍大哥不仅不能拒绝治腿,还能顺便在老两口面前卖个自己的好…… 至于这瓶特效药,自然是不能在周秀兰老两口面前出现的。 她想好了,她先假模假样的给霍大哥按摩糊弄一下,后面再找机会让霍大哥吃下这特效药。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霍大哥的腿伤是被她的悉心看护治好的。 想着这“天衣无缝”的法子,黄雪儿心里得意,脚步也加快了些。 然而,她人还没进住院楼,就在门口看见了霍擎。 黄雪儿有些意外,唤了声:“霍大哥?” 闻言,霍擎转过身来。 沈喻安自然也注意到了,立马戏谑道: “黄护士来得正好,你一向对霍团长上心,霍团长他腿伤不适,我这边还有别的病人,就麻烦黄护士——帮忙照看一下了。” 这话听在黄雪儿耳朵里,简直是天籁之音! 沈喻安可是她年底业务考核的评审之一,能在考官面前展现自己爱岗敬业,关心病人的一面,绝对是加分项! 更何况,这还是照顾她心心念念的霍大哥。 霍擎当然听懂了沈喻安的弦外之音。 不就是暗讽他身边也不缺知心人吗? 毕竟,黄雪儿平时对他那点心思,在这大院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话放在平时也就罢了,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伤力不亚于核武器。 闻言,让本来只是暗暗置气的霍擎,像吃了炮仗一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一把攥住了沈喻安白大褂的衣领,将毫无防备的沈喻安拽得一个趔趄,不得不向前倾身。 霍擎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沈喻安!你……” 可就在这时—— 住院部大楼的门帘被拉开,阮莺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出门,这画面就撞进了她的视线:霍擎一脸暴怒地揪着沈喻安的衣服,旁边还站着个黄雪儿,形成了一幅“二对一”欺凌场面。 阮莺莺脑子里“嗡”地一声,根本来不及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去分析谁对谁错。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毫不犹豫地横身插进了霍擎和沈喻安之间,硬生生地隔开了两个男人。 霍擎!你干什么?!”她仰起脸,对着霍擎厉声喝道,“你疯了吗?!快放手!” 这里是医院!是公共场所!他是军人,是团长!怎么可以这样不管不顾地动手?更何况对方还是医院的医生! 闻言,霍擎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向阮莺莺:“你还护着他?” 阮莺莺被这话简直搞得无语又无奈。 刚才在办公室,霍擎就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挑拨,把她贬得一文不值。 现在倒好,他居然当着人家沈喻安本人,乃至黄雪儿和其他可能路过的医护人员,病患家属的面,就这么直白地这种不堪的猜忌嚷了出来?! 巨大的窘迫和一种被当众羞辱的愤怒,瞬间淹没了阮莺莺。 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霍擎,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对人动手!你先把手放开!” 在阮莺莺自己看来,她是在制止一场可能升级的冲突,是在指出霍擎行为的不当,是就事论事。 然而,她这份急切,落在早已被嫉妒和怒火冲昏头脑的霍擎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果然,阮芊芊说的都是对的。 他们之间…… 要不阮莺莺又怎么会三番两次地护着沈喻安? 想到这儿,霍擎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得生疼。 那双揪着沈喻安衣领的手,也逐渐泄了力气。 黄雪儿在一旁,脸上虽然还维持着惊慌担忧的表情,眼底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打起来了!真的差点打起来了! 先有阮莺莺跟沈喻安不清不楚的风言风语在外,眼下又是这情况,看阮莺莺还怎么在霍家和大院里待下去! 当然,看戏之余,黄雪儿也没忘了再添一把火:“嫂子你先别上火,霍大哥他腿伤发作,疼痛难耐,难免有些急躁。” 这番话,既替霍擎的行为开脱了,又暗暗指责了阮莺莺作为霍擎的伴侣,在丈夫腿伤发作的情况下,还要怪罪丈夫,维护其他的男人。 妥妥的绿茶发言。 可阮莺莺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霍擎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跟沈喻安动手的。 她只觉得心累,怕事情再发酵,赶紧先找个理由将二人分开: “沈医生,正好你在这儿,我最近研究药膳,还有几个不懂的地方,麻烦你帮我拿拿主意。” 闻言,沈喻安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霍擎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目光冷淡地掠过依旧满脸怒容的霍擎,再转向阮莺莺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 他点了点头:“好,去我办公室谈。” 说实话,他心底对霍擎这副蛮横冲动,甚至当众动手的做派,鄙夷到了极点。 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可他也清楚,此刻他们终究还是法律上的夫妻,自己作为“外人”,任何超出界限的言行,都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和伤害。 于是,沈喻安只能将那份不赞同和隐隐的心疼压下去,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眼看着阮莺莺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又转身走进了住院楼。 霍擎的贴在裤腿边上的拳头反复地松开又握紧,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刚才黄雪儿说他“腿伤发作,疼痛难耐”的时候,他心底深处,其实还曾有一丝期待。 期待这个理由,至少能引起阮莺莺的一点点注意,一点点关心。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问一句“还疼不疼”。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轻飘飘地,用一句“研究药膳”的借口,把他晾在了这里。 不仅没有丝毫的关切,反而迫不及待地,又跟那个沈喻安凑到了一起! 甚至,还是当着他这个丈夫的面! 在她眼里,他这个丈夫的伤,他的怒,他的感受,全都比不上和那个沈喻安“研究药材”重要! 果然啊…… 不爱,就可以如此视而不见。 …… 这天一早。 阮莺莺是被丁芙蓉的敲门声喊醒的:“妹子,快出来收东西!” 她拉开门,正看见丁芙蓉裹着厚厚的围巾手套站在门前。 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白,昨夜里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场雪,虽然不算厚,但院子里的柴火垛,晾衣绳,还有她那些晾在外头的药材架子上,都覆盖了一层匀净的雪。 丁芙蓉见她开门,眼睛弯了弯,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却依旧热切: “妹子,吵着你了吧?下雪了,俺瞅着你这药材还晾在外头,来叫你一声儿!” 阮莺莺感激地对丁芙蓉点了点头,然后回屋披了件厚袄,出来收药材。 得亏丁芙蓉心细,不然这些药材在雪里捂上一上午,药性就得大打折扣,她这些日子的心血就白费了。 这边阮莺莺手脚麻利地收着药材,丁芙蓉也没闲着,帮着她搬搬抬抬,嘴里也没停: “妹子,你今天有事儿没?忙不忙?” 阮莺莺下意识地回应:“没什么大事儿,嫂子,怎么了?” 她这话倒是不假。 自从那天在医院门口,和霍擎爆发了那样一场难堪的争吵之后,霍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照常每天去医院给霍建国送药膳,照顾老爷子,可霍擎一次也没在医院出现过,更没回过霍家小楼。 阮莺莺也无心去细究他到底在忙什么,或者是不是有意避开她。 反正离婚报告还压在那里,他们现在这种僵持冷战的状态,也许正是离婚前最后的“冷静期”。 她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去追问他的行踪? 这样也好,互不打扰,各自清净。 一听说阮莺莺有空,丁芙蓉立马来了劲儿,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也更兴奋了: “那可太好了!妹子,你今天要是没啥要紧事,陪俺去镇上采买吧?”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丁芙蓉早就把阮莺莺当成了自己的知心姐妹,有点什么事儿都想喊上她。 “采买?”阮莺莺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天空还在飘着细雪,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顶都裹在素白之中,“这天气……去镇上?” 看着阮莺莺一脸的震惊表情,丁芙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热络地解释道: “妹子,你刚来咱们这儿随军没多久,不知道咱们这地方的规矩!咱们这儿啊,只要一下雪,尤其是一入冬的头几场雪,那山路说封就封!运输队的车都不好走,得等雪停了,路面的雪压实了或者清开了才行,有时候一封就是个把星期!” “趁现在雪还不算太厚,路还能走,赶紧去镇上把该买的东西都备齐了。虽然咱们部队后勤保障好,米面油盐这些基本的生活物资不缺,但俺还想着,趁封路前,去供销社给俺家那皮猴子二毛买点零嘴解解馋,哦,对了!” 她一拍大腿: “还得扯两匹厚实点的布回来,眼看着天越来越冷,得赶紧给家里人都添件厚棉袄棉裤!你要不要也扯点?这儿的冬天可长着呢,冷得很!” 听丁芙蓉这么一说,阮莺莺也听得有些心动。 她来随军时间不长,带的行李衣物本就不多,冬天的厚实衣服更是没几件。 这些日子,家里的肥皂,火柴,针头线脑这些零碎消耗品也确实用得差不多了,是该补充一些。 而且,整天闷在这家属院里,面对着和霍擎之间的僵局,她也确实想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行!”阮莺莺爽快地点头答应,脸上也露出一丝轻快的笑容,“芙蓉嫂子,我跟你去!正好我也该买点东西了。” …… 虽然是个呵气成冰、大雪纷飞的天气,镇上的集市却比阮莺莺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集市设在镇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两边搭着简陋的棚子,更多的摊位就是在地上铺块油布,把货物一摆。 这也是阮莺莺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所处的这个年代。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物资不算丰富,人们的衣着也朴素简单,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踏实的、为生活奔忙的劲头,眼神明亮,言谈爽利。 丁芙蓉熟门熟路,拉着阮莺莺这逛逛,那看看,买齐了不少生活用品。 最后去了一个扯布的摊位前。 丁芙蓉眼睛一亮,凑过去,拿起一匹厚实的深蓝色咔叽布,在手里掂了掂,又扯开一点对着光看了看质地,满意地点点头: “这料子厚实,耐磨,颜色也正!给俺男人做条裤子,冬天出操穿着正好,耐脏!” 她转头看向阮莺莺,很自然地问道: “妹子,你要不要也给你男人扯一匹?这颜色霍团长穿肯定精神!” 在丁芙蓉看来,前些日子阮莺莺为了老首长忙前忙后的,小两口感情眼看着是回暖了不少。 所以她提起霍擎来,语气十分自然。 闻言,阮莺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含糊地搪塞道:“我……再看看吧,嫂子,不急。” 看到这些布料,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之前,她曾答应过要给霍擎买件新衣服的事儿。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丝缓和的迹象,她甚至暗暗设想过,该选什么样的料子,做什么样的款式才适合他挺拔的身姿。 可如今…… 这种时候,她要是再给他买衣服,算什么呢?以霍擎那多疑又骄傲的性子,恐怕不会觉得是关心,反而会认为是别有用心…… 丁芙蓉没察觉阮莺莺瞬间的低落,只当她是从沪市来的,眼光高,没看上这乡下集市的布料,便也不勉强了。 阮莺莺不想打扰她,便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摊位边稍微避风的地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尖锐的争执声从不远处另一个卖头巾,围脖,手套的杂货摊传来。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这些都不适合我?你打开门做生意,还挑顾客不成?”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此刻正对着摊主,一脸愤懑。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堆满了尴尬和为难,搓着手,低声下气地解释: “同志,你误会了,俺不是那个意思……俺是说,那边那些深色的丝巾,你戴着会更合适些,耐脏,也……也衬肤色……” 他说得吞吞吐吐,眼神却忍不住往那姑娘脸上瞟。 那姑娘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猛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右脸颊。 尽管她动作很快,但阮莺莺还是清晰地看到了。 她右脸颊靠耳朵的地方,有一片明显的凹凸不平的疤痕,像是烫伤或者烧伤后留下的痕迹,破坏了原本清秀的容貌。 那姑娘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声音又尖利了几分: “谁要你管我戴什么合适?!我乐意买什么就买什么!你管得着吗?” 话罢,她像是赌气一般,执意从摊子上那一叠颜色鲜艳,印着俗气大花的化纤丝巾里,胡乱抓起两条,紧紧攥在手里。 阮莺莺看着那两条化纤丝巾,又看了看姑娘脸上那片尚未完全愈合,皮肤可能还很脆弱的疤痕,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忍不住开口: “这位女同志,你冷静一下,摊主大哥也是好意。这种颜色鲜艳的化纤丝巾,很多都用了比较重的化学染料,直接接触伤口,可能会引起刺激,不利于恢复。如果你想买围巾,那边那些棉质的、颜色浅一点的,可能会更舒服些。” 她完全是出于好意,语气也尽量很委婉。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那姑娘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瞪向阮莺莺,脸上充满了被冒犯的神情: “你谁啊?要你多管闲事?!” 阮莺莺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看你脸上有伤,这种材质的……” “伤?你看出来了是吧?!”那姑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打断了阮莺莺的话,“你也觉得我的脸难看!你们都嫌我的脸难看!所以才不让我买好看的,是不是?!是不是?!” 她挥舞着手里的丝巾,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周围的喧嚣似乎瞬间安静了些许,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第39章 霍擎赌气去执行任务 摊主老汉一脸无措,丁芙蓉也闻声赶了过来,见有人跟阮莺莺起了争执,立马护犊子起来: “哎哎哎,干啥呢?你咋跟俺妹子说话的?” 神奇的是,那姑娘在蹩见丁芙蓉之后,立马噤了声,还偏过头去,用脖子上的丝巾将脸遮得更严实了些,然后飞快转身走了。 连选好的丝巾都没拿。 丁芙蓉还想再追上去争辩几句,却被阮莺莺给拦了下来: “嫂子,不碍事儿,走,咱们接着逛咱们的。” 这也并非阮莺莺软弱,而是她看得明白。 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姑娘,不是在意丝巾,也不是她说错话了,而是这姑娘因为脸上的伤痕太自卑了。 丁芙蓉看着阮莺莺受委屈,是又心疼又无奈:“妹子,不是俺说,你也忒好性子了!” …… 与此同时,杨金玉办公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很,与外头漫天风雪的闲散截然不同。 霍擎立在办公桌旁,身姿笔挺如松,一身军绿色的棉袄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眼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身旁站着何松柏,还有几个队里的干部,个个神情严肃,手里都攥着任务通知单。 杨金玉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这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后山的山路结冰打滑,让这次进山巡防的任务难度陡增,各位进山之后,务必多加小心,注意脚下,也注意彼此照应,切不可大意!” 这话落音,办公室里的几个干部齐齐抬手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地处漠城这地方,大家伙早都习惯了,一到冬天下雪封路这时候,他们这些当兵的,就少不了要上山出任务。 众人转身正要往外走,何松柏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伸手拉住了霍擎的胳膊,力道大得很,生怕他一转眼就跟着走了。 他皱着眉,嗓门依旧洪亮,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霍团,你也去?” 说这话的时候,何松柏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霍擎的右腿上,这条腿被子弹擦着腿骨而过,伤得极重,养了大半年才勉强能走,却落下了病根。 天一冷就疼得钻心,阴雨天更是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这大雪封山的天气,走山路简直是遭罪。 霍擎被他猛地拉住,也觉得他这话没来由的奇怪,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沉声道:“我怎么不能去?” “不是…俺的意思是,你的腿不方便!” 何松柏挠了挠头,一脸实诚,他性子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压根没多想别的,只觉得这大雪天山路难行,霍擎的腿伤经不起折腾,若是再摔着碰着,那可就麻烦了。 本来只是单纯的心疼这个过命的兄弟,可这话一出口,其余几个干部的目光也都纷纷落在霍擎那条伤腿上。 见状,霍擎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碴子了。 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他的腿,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用这种同情的目光看他。 杨金玉是何等精明的人,在部队待了几十年,看人看事都准得很,一眼就看出了霍擎的脸色很难堪。 他心里清楚,霍擎这孩子性子犟,自尊心强,最受不了别人可怜他,更受不了别人觉得他因为腿伤,就扛不起任务,担不起责任。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笔,笑着起身打圆场: “小霍啊,这次进山的人手够了,你就留在办公室里画一下布防图就行!队里这几个干部里面,就属你心思细,画的布防图最认真最仔细,半点差错都没有,这活儿非你不可。” 这话听着是器重,实则杨金玉的私心。 霍擎的腿伤已经这个情况了,他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了。 毕竟,他还满等着霍擎离婚后,能把自己家的姨妹介绍给霍擎呢。 然而,杨金玉这番话,非但没劝退霍擎,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让他胸腔里的怒火更盛,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杨金玉,又扫过一旁面露担忧的何松柏,还有办公室里其余几个干部:“我霍擎还没废到连巡防都扛不住的地步!” 霍擎当然知道,他们不让他进山,无非是因为他这条腿,无非是觉得他是个废人,连进山巡防这点小事都做不了,连扛枪打仗的本事都没了。 何松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吓了一跳,看他这么执着,索性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吼了出来: “老霍!你冷静点!别这么冲动行不行?!”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对着霍擎的耳朵喊,“俺们兄弟几个,谁不知道你能力顶尖,是条硬汉?可你再硬汉,也得看看实际情况!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高强度的巡防,万一再有个闪失,伤上加伤怎么办?!” 他喘了口气,语气放柔了些: “更何况,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媳妇阮同志,还大着肚子在家里等着呢!那肚子里是你的种!你霍擎的种!你要真是在这训练场上,因为逞强好胜再出点啥事,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你媳妇怎么办?让你那还没出世的孩子怎么办?” 作为一同参军,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兄弟,何松柏最了解霍擎的脾气。 这头犟驴,性子太硬。 这些日子,他觉得小两口的感情升温了不少,总该是霍擎的软肋了吧。 这话,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却戳中了部队里一条不成文,却又被所有人默默遵守的“规矩”。 对于受了伤,尤其是家中还有妻儿需要照顾的战友,大家都会多一份照顾,尽量避免让他们涉险。 这是最朴素的人道主义,也是最基本的战友之情。 闻言,霍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僵。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阮莺莺的背影,闪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个孩子,是他霍擎的骨血。 何松柏说的对,他现在……确实不是一个人了。 可这,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勾起了他更复杂的情绪。 前些日子那些互相猜忌的争执,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阮莺莺当初,就是因为这条伤腿,才那么看不上他,才一门心思想要离婚。 哪怕现在,她不得不留下,是不是心里也觉得,他是个“残废”,比不上那个斯斯文文、手脚健全、学识渊博的沈喻安? 不然,她怎么会对沈喻安那样维护,对他这个丈夫却如此冷漠,甚至不屑一顾? 这种混杂着自卑不甘和愤怒和一丝绝望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瞬间压倒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对妻儿的责任感。 众人见他沉默着,低着头,都以为何松柏那番话起了作用,霍团长终于被劝住了,要妥协了。 杨金玉和其他几个干部暗暗松了口气,霍擎便又开了口:“谁——也别想拦着我!” 现场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杨金玉和几个干部脸色一变,还想再劝:“霍团长,这……” 何松柏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太了解霍擎了,知道此刻再说什么“为了孩子为了家”的大道理,不仅没用,反而会激起霍擎更强烈的逆反心理。 何松柏叹了口气,走上前,重重地拍了两下霍擎的肩膀,郑重承诺: “行!老霍,你要上,俺不拦你!但俺得跟着你!寸步不离地跟着!俺护着你!” …… 这个年代的雪天,交通是头等难题。 阮莺莺和丁芙蓉搭着后勤处那辆装满煤块的解放卡车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寒风裹挟着雪粒,从车篷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两人蜷缩在车厢一角,互相靠着取暖,虽然冻得手脚冰凉,但因为采买顺利,又一路说笑着家长里短,心情倒还不错。 这个时间点,正是大院里家家户户吃罢晚饭,串门聊天的时候。 然而,当阮莺莺和丁芙蓉抱着东西,有说有笑地走近时。 路灯下,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个邻居嫂子便默契地停了下来。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好像一下子粘在了她们身上,尤其是阮莺莺身上。 阮莺莺起初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她们出门采买,抱着一堆东西回来,引人注目罢了。 她脸上还带着刚从热闹集市回来的轻快,很自然地朝着人群里一位相熟的赵嫂子笑了笑,从装零嘴的网兜里掏出一小包水果糖,递了过去: “赵嫂子,吃块糖!” 往常,赵嫂子肯定笑呵呵地接过去,说不定还会打趣她两句。 可今天,赵嫂子看着她递过来的糖,非但没接,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奇怪了。 走走逛逛,在冰天雪地里折腾了一天,阮莺莺这个孕妇早就疲惫不堪。 此刻只觉得小腹隐隐有些坠胀,更有一股急切的尿意袭来。 她也顾不上再去细想邻居们那些奇怪的目光了,匆匆跟身旁的丁芙蓉道了别:“芙蓉嫂子,我先回家一趟。” 丁芙蓉也看出她脸色不太好,连忙点头:“哎,你快回去歇着!东西俺帮你拿点?”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阮莺莺勉强笑了笑,抱紧了怀里的东西,朝着霍家小楼的方向加快脚步。 人还没走到,就听见身后张桂花阴阳怪气开了。 “呵,果然是个冷血没心肝的,霍团长都那样了,可你瞧瞧人家,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性子软和的赵嫂子赶紧拉了拉张桂花的袖子,低声劝道: “桂花,少说两句吧!阮同志她……她可能还不知道呢……又怀着身子。” 第40章 这女人要在手术台上害死霍团长! 军区总医院。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军医和护士,脚步急匆匆的,但眼神都不约而同地往一个病房瞟过去。 此刻,一阵压抑不住、带着哭腔和激动情绪的喊声,正断断续续地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季院长!您再想想办法啊!这么大的军区总医院,这么多专家医生,就没一个能治好霍大哥的腿的?!” 是黄雪儿的声音。 平日里总是细声细气,温温柔柔的她,此刻的声音却尖利地破了音,引得不少人注目。 “里头这是咋了?吵吵嚷嚷的?” “还能咋了,听说是霍团长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那条腿又伤着了,弄不好是保不住了……就算勉强保住,以后也是个坐轮椅的残疾了。” “也是怪可怜人的,霍团长还那么年轻,以后可咋办?” 这些议论声被黄雪儿听了个真切。 她瞄了一眼病床上还处于昏迷状态的霍擎,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凝重,束手无策的季绍辉,心都凉了半截。 从前,她很庆幸霍大哥有条瘸腿,因为只有这样,她这个家世普通的“干妹妹”,才勉强能配得上他。 可现在,黄雪儿慌了。 一想到霍大哥以后可能就是一个需要坐轮椅,生活难以自理的残废…… 她心里竟然划过一丝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嫌弃。 何松柏和程砚东站在病房角落,看着黄雪儿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又看看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兄弟,心里都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何松柏更是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满脸的悔恨: “都怪俺!都怪俺没能拦住老霍!这张破嘴!这下好了……老霍要是真因为这条腿……落下个残疾,俺……俺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阮同志?” 闻言,程砚东猛地抬起一直低垂的脑袋,像是忽然被点醒了: “对!嫂子!这么大的事儿,得赶紧通知嫂子啊!”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想去给阮莺莺报信。 “小程!”季绍辉厉声喝止,“不能去,绝对不能现在去通知阮同志!” “为啥啊?”程砚东急了,“嫂子她会医术,说不定能……” 季绍辉打断他,冷静道: “阮同志她是个孕妇!她能受得了这个刺激吗?更何况,小霍现在的情况很严重,就算阮同志来了,也未必能有办法……” 程砚东被这番话说得噎住了,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季院长说的对,这种时候,还是别让嫂子知道了,一个没保住,再搭上一个? 季绍辉沉吟片刻,环顾了一圈,最后下了决定: “情况紧急,不能再耽搁了,小霍失血过多,腿伤严重,必须立即进行手术。都出去吧,给手术室腾地方,也让大家冷静一下。” 闻言,众人都叹了口气,可尽管再不愿意,却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他们服从安排。 就在马上要踏出病房门的时候—— “等一下!” 一道急促却清晰的女声,猛地从走廊传来。 众人齐齐一怔,回头望去。 只见病房门口,阮莺莺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程砚东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叫道:“嫂子?!你……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了先瞒着…… 阮莺莺此刻却无暇顾及回答程砚东的疑问,她的全部心神,已经被病床上那个男人牢牢攫住。 只见往日那个总是身姿挺拔,如山似岳的男人,此刻正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地躺在病床上。 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他那条右腿。 纱布从大腿缠到小腿,此刻也早都被赭红的血迹给渗透了,再结合监护仪上的数据,这是失血性休克的早期表现。 阮莺莺心下一紧,这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刚才要不是张桂花在院子里那样阴阳怪气地嚷嚷,她还不知道霍擎不仅偷偷在大雪天出了任务,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见状,季绍辉无奈地叹了口气:“阮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放心,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住他这条腿……” “只是……如果实在情况危急,只能先保命,请你也做好心理准备。” 他并没有考虑让阮莺莺参与治疗。 虽然他知道阮莺莺在中医调理,药膳养生方面颇有独到之处,甚至上次霍建国昏迷,她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但眼下霍擎的情况完全不同,是急性的,严重的,需要立刻进行外科手术处理的创伤。 然而,阮莺莺听完季绍辉这番话之后,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崩溃,哭求或者更加慌乱。 她抬眼,问了一句: “季院长,沈喻安沈医生在不在医院?”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和古怪。 程砚东刚才还对嫂子突然出现,第一时间查看团长伤情的举动心生感动,觉得嫂子心里还是有团长的。 可此刻,听到她在这种生死关头还要找那个沈喻安的时候,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好感和希望,“啪”地一下摔得粉碎。 这都什么时候了?团长命悬一线,腿都要保不住了!她竟然还只惦记着那个沈喻安?! 季绍辉也是明显一愣,他皱起眉,看着阮莺莺,语气里带着不解: “阮同志,你……你现在找沈医生做什么?他是内科和中医方向的,小霍现在需要的是紧急外科手术!沈医生帮不上忙的。” 阮莺莺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再次重复,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 “季院长,麻烦您,立刻请沈喻安医生过来,现在,马上。” 季绍辉看她那么坚持,以为阮莺莺是病急乱投医,或者是因为跟沈喻安相熟,想寻求一点心理安慰,只能摇了摇头,出门去寻沈喻安了。 片刻后,一众人就看见季院长,沈喻安,还有阮莺莺围着手术室门口。 季绍辉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阮同志!请你冷静一点!不要再胡闹了!你……你连手术台都没正式上过,怎么能……怎么能提出由你来主刀?!” 季绍辉一向惜才,对阮莺莺这个“医学奇才”更是看重有加,甚至有些纵容,从未说过重话。 可此刻,阮莺莺这个近乎“疯狂”的提议,彻底触及了他作为院长和资深医者的底线。 阮莺莺站在那里,身姿单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没有丝毫退缩。她没有去反驳季绍辉关于她的质疑: “季院长,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时间就是生命,霍擎等不起了!请您——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怎么相信你?!”季绍辉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胸口发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阮同志,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是你不具备手术资质!”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倾听的沈喻安,忽然上前一步。 他站到了阮莺莺身侧,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斯文的神情,但眼神却同样坚定。 “我愿意为这次手术,承担全部责任。有任何问题,我沈喻安一力承担。请院长……给她一个机会,也给霍团长一个机会。” “你……你……!”季绍辉被沈喻安这番话彻底噎住了,指着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一个胡闹还不够,他这个素来稳重、前途无量的得意门生,竟然也跟着“发疯”,还要用他自己的前途来担保?! 还不等季绍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沈喻安已经不再等待。 他对阮莺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着霍擎进了手术室。 “砰!”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关闭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走廊里弥漫了几秒钟。 然后,“轰”地一下,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各种声音瞬间炸开了锅!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再也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 “我的老天爷!我看到了什么?!霍团长那个媳妇……她要亲自给霍团长开刀?!” “她不是中医吗?她会开刀?这不是胡闹吗?!” “季院长都气成那样了,拦都拦不住!那个沈医生也跟着疯!” “这还用说?肯定是看霍团长腿残了,没用了,想趁机……” 说话的人挤眉弄眼,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说不定啊,是跟那个沈医生早就勾搭上了,想合伙害死霍团长,好双宿双飞呢!” “呸!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霍团长英雄一世,最后折在自己媳妇和奸夫手里!” “造孽啊!可怜霍团长还昏迷着,啥都不知道,就要被自己人给害了!”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飞速传播发酵,最后直接定格在最恶毒,最不堪的版本—— “听说了吗?霍团长媳妇跟她那个相好的沈医生,要在手术台上害死霍团长!杀人灭口!” 第41章 保住了霍擎的腿,打脸众人 这种混乱到极致的时刻,黄雪儿怎么可能闲着? 她趁着手术室门口人群激愤,议论纷纷时,悄悄从人群边缘溜了出来。 黄雪儿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另一栋住院楼——霍建国和周秀兰所在的住院楼。 要让阮莺莺彻底翻不了身,必须让最关键的人也站到对立面。 她就不信! 要是霍家老两口知道,他们一直挽留的儿媳妇,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伙同“情夫”沈喻安,要亲手在手术台上“害死”他们的独生子之后…… 会是什么反应? …… 手术室灯灭。 阮莺莺率先走了出来,却发现人……比刚才进去的时候,多了不止一倍! 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堵死了走廊。 除了何松柏、程砚东,医院的医护人员,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部队领导,机关干部。 而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人群最前面,被两个嫂子搀扶着的两个人——周秀兰和霍建国。 坐在轮椅上的霍建国,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她心里一惊,赶紧迎上去:“爸,妈,你们怎么……” 话音未落,就被周秀兰打断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被一个嫂子扶着,看向这个儿媳的眼神却很冷:“莺莺,你想走,我们霍家不拦你,可你不能拿阿擎的命……”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阮莺莺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手术,此刻大脑运转缓慢,一时间竟然没完全反应过来周秀兰话里的意思,只是被那指控震得呆立当场。 这时候,张桂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又钻了出来,她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周秀兰: “老嫂子!您可千万保重身体啊!您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么折腾,更犯不上为这种没心肝、黑了肠子的人生气啊!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说得真切,却还不忘自己的小算盘: “老嫂子,您放心,等这事儿了了,俺把俺娘家那个勤快本分的妹子介绍过来,保准把霍团长伺候得妥妥帖帖,把您二老当亲爹亲妈孝顺!绝不像某些人,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还想着害人性命!” 听了张桂花这番话,再看看周围这些人鄙夷的眼神。 阮莺莺混沌的脑子,才一点点清明起来。 她竟不知道,自己在手术室里争分夺秒的时候,外面已经上演了这样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一时之间,阮莺莺只觉得气到失语。 一个个的,都想哪儿去了? 她刚才进去,真的是在给霍擎做手术啊! 刚刚在病房里,她看到季院长打算采取相对保守的治疗方案,心里其实是不赞同的。 这倒不是质疑季院长的专业判断,而是她太了解霍擎了。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如果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一条腿,成了一个残废,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她做出了决定——亲自手术,用她现代人顶尖的医疗手段和手术经验,尽力保住霍擎的腿。 至于沈喻安…… 又哪是什么奸情? 实在是她现在怀着孕,体力精力都有限,没办法一个人独立完成那样高难度高强度的手术,她需要一个帮手。 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沈喻安。 他是军医大毕业的高材生,基本功扎实,心理素质稳定,更重要的是,她亲眼见过他的专业能力,也相信他的人品。 仅此而已。 正想着,季绍辉看着她这副失了神的模样,心下一沉。 完了。 肯定是手术失败了。 否则,她怎么会是这副失魂落魄,万念俱灰的样子? 季绍辉沉沉地叹了口气,看向阮莺莺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阮同志,你……唉!你年轻,有冲劲,想证明自己,这些我都能理解。可是……治病救人,尤其是外科手术,它不是儿戏,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和几分天赋就能行的!它需要……” 话没说完,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喻安走了出来,他对着季绍辉点点头:“院长,手术很成功,腿……保住了。” 说什么?腿保住了? 阮莺莺跟沈医生不仅不是要害人,还保住了霍团长的腿? 这个结果,完全脱离他们刚才臆想猜测的方向。 一瞬间,刚才还嘈杂议论的走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种安静持续竟足足有半分钟,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颠覆性的信息。 最后还是阮莺莺主动打破了这气氛,她动作迟缓地摘下医用手套,神色有些疲惫: “人暂时没事了,麻药过去后会醒。后续注意抗感染,营养支持要跟上,康复训练要等骨头长稳了再循序渐进地开始。好好养着,就行了。” 这番话,像最后的锤音,彻底敲定了事实。 脸色最先开始急剧变化,由苍白转为涨红,又由涨红转为难堪的,是周秀兰。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最伤人的话语,指责这个儿媳“谋害亲夫”、“蛇蝎心肠”。 可现在……事实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人家把她儿子从残疾甚至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保住了她儿子视为生命的腿,也保住了她儿子未来的希望! 周秀兰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混合着羞愧和感激的复杂泪水。 她推开搀扶她的人,踉跄着上前几步: “莺莺……莺莺啊!妈……妈刚才……妈是老糊涂了!才错怪你,你是我们霍家的大恩人!妈……” 她激动得说不下去,只想抓住阮莺莺的手,仿佛这样才能表达内心的悔恨和感激。 阮莺莺看着周秀兰伸过来的手,身体僵了一下。 她理解周秀兰作为母亲的焦急和失态,也明白因为“原主”之前的所作所为,霍家人对她缺乏信任是正常的。 可这前后的转变实在太大、太剧烈了——从极致的恨和指控,到极致的感激和道歉,中间只隔了一个真相揭晓的瞬间。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沈喻安,适时地侧身上前一步,巧妙地挡在了阮莺莺和周秀兰之间,语气恭敬道: “伯母,您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不过,阮同志她现在怀着身孕,又刚刚经历了手术,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得厉害,您看,是不是先让她回去歇一歇?等缓过劲儿来,再说话也不迟。” 这番话,既体面地替阮莺莺解了围,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次肯定了阮莺莺在这场“奇迹”手术中的付出。 阮莺莺倒是没想到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沈喻安还能如此细致地维护她。 她心头微微一暖,忍不住朝沈喻安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沈喻安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只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和依旧,但心底深处,却翻涌起了更复杂的浪潮…… 难道三年的时间,真的足以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 周秀兰虽然知道沈喻安说得有道理,但心里的愧疚却更浓了。 这股无处发泄的懊恼和尴尬,让她下意识地回头,目光落在了身后的黄雪儿身上。 要不是这个“干女儿”刚才慌慌张张跑到病房来,跟她和老伴儿说莺莺要和沈医生在手术台上“害死”儿子,又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这个雪儿,从前在她眼里是最懂事贴心的丫头,怎么自从儿媳来随军之后,就变得这么冒冒失失了? 黄雪儿当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干妈那责备的眼神。 她心里更恨了。 阮莺莺!又是这个阮莺莺!她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一次次地破坏她的计划,一次次地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一次次地……把霍家从绝境里拉回来! 这次可是外科手术啊!连季院长都亲口说希望不大,可能保不住腿的! 她阮莺莺,一个资本家娇小姐,据说只懂点中医皮毛的女人,凭什么就能做到?还做得这么成功?! 这女人……怕不是妖精转世来的?专门克她的?! …… 程砚东和何松柏在霍擎的病床前,守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再泛起鱼肚白。 俩人心里惦记着团长的伤势,又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始终紧绷着。 时间久了,难免有些无聊和疲惫。 程砚东年轻,坐不住,又憋不住话。 他盯着依旧昏迷的霍擎,忍不住压低声音,扯起了闲篇: “何副营,你说……霍团他……真的能醒过来吗?不会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吧?” 虽然说手术成功,人稳住了,可没亲眼看到团长睁眼说话,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熬了一宿,何松柏眼皮都快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程砚东的话,他勉强掀了掀眼皮,含糊地道: “应……应该能吧。” 说实话,何松柏心里也犯嘀咕。 他承认阮莺莺在救霍老爷子那事儿上有点本事,可这次霍擎的伤实在太重了,他真的很难完全相信,一个没正经上过手术台的女同志,能创造什么医学奇迹。 程砚东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他一听何松柏这没什么信心的回答,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哼!要是霍团长真有个什么差错,留下啥后遗症,或者……或者醒不过来了,俺饶不了……” 他后面那句“饶不了谁”其实还没想好具体对象,也只是单纯发泄一下罢了。 然而,他这半截狠话还没撂完——就听见一声气音:“饶不了谁?” 这一声,连犯困的何松柏都精神,四下看了看,发现是病床的霍擎。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死灰,嘴唇也微微动了动。 他醒了! 真的醒了! 程砚东难掩激动:““团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疼不疼?头晕不晕?”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去,恨不得把霍擎从上到下检查一遍。 霍擎似乎还没完全恢复神智,眼神有些涣散,对于程砚东连珠炮似的提问,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俺……俺这就去叫人!” 程砚东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往外冲,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他刚冲出病房门,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是黄雪儿。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看样子是精心准备了早餐,想来“表现”一下,顺便探探情况。 被程砚东这么猛地一撞,她惊叫一声,饭盒差点脱手,眉头皱起正要埋怨,却见程砚东满脸狂喜,嘴里嚷嚷着:“团长醒了!霍团长醒了!” 有了这个好消息,黄雪儿也顾不上程砚东了,拎着饭盒就快步走进了病房。 “霍大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黄雪儿看着霍擎,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了下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我……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她这份激动,倒不全是假的。 虽然这次又让阮莺莺那个贱人出尽了风头,抢走了所有的功劳和赞誉。 但至少,霍大哥人没事,腿也保住了,没有变成需要人终身伺候的残废,也是好事。 而且,霍大哥刚醒,正是最虚弱、最需要人关心照顾的时候 她举了举手里的饭盒: “霍大哥,你刚醒,肯定饿了,也虚得很。我特意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和红糖,最是补气血了,还热乎着呢,我喂你喝点?” 霍擎眼珠子转了转,发现自己正处在医院。 可明明,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进山巡防,不小心滚下坡路,被崖石伤到腿的那时候。 然后就是钻心的疼和一片黑暗。 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腿……怎么样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急切涌上心头。 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我这是……怎么了?腿……” 闻言,黄雪儿正要喂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霍擎的这个问题,不偏不倚,正好又扎在了她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要她怎么回答? 难道要她亲口告诉霍大哥,又是阮莺莺救的他? 她才不愿意,霍大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承那个女人的情! 所以,黄雪儿只是愣了片刻,脸上迅速调整回温柔体贴。 她避开了霍擎关于腿伤的追问,只安抚道: “霍大哥,你先别急着想那么多。你就是……就是受了点伤,现在在医院呢,没事了,都过去了,来,喝粥!” 她说着,手里的勺子更殷勤地往前递了递。 然而,一口粥还没喂进去,霍擎就一把推开了她。 动作甚至有些粗鲁。 他本来想确认自己的腿是不是没了,可又有被子盖着,什么也看不见。 再加上黄雪儿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的腿没了。 第42章 这男人是不是被石头砸到脑子了? “霍团长刚醒过来,可得注意身体,脾气不能这么大。” 一句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病房门口的光线一暗,又有人走了进来。 霍擎忍着腿上的钝痛和心中的烦闷,也偏过头看过去。 是程砚东带着沈喻安和季院长回来了,身后还有几个查房的医生护士。 看到沈喻安那张平静斯文的脸,霍擎的脸色瞬间更沉了下去。 他虽然受伤昏迷,人事不知,可昏过去之前的记忆还在! 他可没忘了跟这个沈喻安之间的“过节”。 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阮莺莺对他的维护,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好啊,这个沈喻安,现在自己成了“残废”,他倒是敢凑到眼前来了? 是来看他笑话的?还是来炫耀他能“健全”地站在这里的? 季绍辉见霍擎起来了,赶紧示意他躺下:“小霍,你现在身体虚弱,好好躺着,腿伤才更好恢复。” 闻言,霍擎眉头皱得更紧了。 腿伤?恢复? 季院长这话的意思是……他的腿还在? 他几乎是立刻,伸手就朝着自己右腿的位置摸去 隔着被子,他能摸到腿的轮廓,但指尖传来的,却是一种麻木迟钝的感觉,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但也没有正常的知觉反馈。 没有知觉?!难道腿虽然在……但是废了? 季绍辉见他动作,怕他牵扯到伤口,赶紧伸手虚拦了一下: “小霍,别乱动,你这条腿啊,伤得太重,能保住已经是万幸了!阮同志昨天说了,神经和血管损伤严重,恢复知觉和功能需要时间,得慢慢养,配合后续的康复治疗,一步一步来。” 说起昨天,季绍辉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惭愧。 昨天要不是阮莺莺力排众议,坚持手术,并且奇迹般地成功了,按照他们原本保守的方案,恐怕霍擎这条腿……真的就保不住了。 是他这个院长,差点因为常规,耽误了最好的治疗时机。 一旁的程砚东也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为自己错怪了嫂子的事儿,都憋了一晚上了,此刻连忙跟着搭腔: “是啊团长!您不知道昨天有多危险!您流了好多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季院长他们都说……都说可能腿保不住了!是嫂子!嫂子站出来,说要亲自给您做手术! “当时大家都不信,都拦着,可嫂子就是坚持!最后……最后真的把您的腿给保住了!要不是有嫂子在,俺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霍擎刚刚因为苏醒而稍微清明了些的脑子,被程砚东这番话又给砸懵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在说阮莺莺? 他的腿,跟他那个快要离婚、对他冷漠疏离的媳妇,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一心只欣赏那个沈喻安的学识和风度吗? 自从那天在医院门口大吵一架之后,她连问都没再问过他一句,仿佛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又怎么会管他是死是活? 怎么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顶着所有人的反对,来给他做手术? 他心里还梗着那天争吵的气,梗着她维护沈喻安时那副平静却决绝的样子。 就在这时,作为昨天手术的主刀医生之一,沈喻安走上前来,准备查看霍擎的伤口情况。 可他刚一靠近病床,手还没伸出去,就被霍擎猛地一抬手给拦住了: “你……你做什么?” 霍擎的声音干涩沙哑,但眼神里的防备和敌意却毫不掩饰。 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沈喻安这张脸,更别提让他碰自己。 沈喻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抗拒弄得动作一顿,随即微微蹙眉,脸上掠过一丝无奈。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霍团长不必这么紧张,昨天的手术,我和阮同志是共同主刀医生,对于你的伤情和术后恢复情况,有责任进行查看和评估。” 嗯?! 霍擎瞳孔猛地一缩,刚消化了程砚东话里“嫂子做手术”的信息,此刻又被沈喻安这句“我和阮同志是共同主刀医生”给砸了个正着! 怎么还有这个沈喻安的事儿?! 他跟阮莺莺一起……给自己做的手术?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宁可这条腿真的废了,或者干脆在任务中牺牲,也不想承这份情! 尤其是承他们两个一起的情! 这算什么?被自己的妻子和她“欣赏”的男人联手施救?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和羞辱! 想到这儿,霍擎几乎是没过脑子,下意识地就顶了回去: “我好得很!不用你管!出去!” 这话说得又快又冲,毫不客气。 话音落下,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除了早就知道两人不对劲的黄雪儿,以及了解部分内情的程砚东,其他人都愣住了。 季绍辉、何松柏、还有来查房的几位医生护士,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诧异和不解。 沈医生跟霍团长这是怎么了? 火药味这么浓?怪怪的。 殊不知,这话正落在刚到病房门口的阮莺莺耳朵里。 殊不知,霍擎那句带着赌气和不耐烦的“出去”,正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刚刚走到病房门口的阮莺莺耳朵里。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保温桶,里面是她特意熬的清淡药膳汤。 来之前,想到两人之前那次激烈的争吵,她心里也做足了各种心理准备。 可没想到,刚走到门口,还没露面,就听见里面传来他带着明显火气的呵斥声。 阮莺莺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心里那点刚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无妨。 无妨。 她本来也只是想来确认他是否平安苏醒。 既然他醒了,看起来也没大碍,还能中气十足地发脾气,那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至于进去……还是算了吧。 他现在肯定不想看见她,她也不想进去惹他心烦。 想到这里,阮莺莺转身就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当自己没来过。 然而,她一只脚还没迈出去—— 身后病房里,那个刚刚还在发脾气的声音,却忽然又响了起来, “你……你站住。” 阮莺莺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霍擎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人。 自从那次吵架,他已经很久没见她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岚色碎花小袄,衬得她肌肤越发白皙。 容貌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清丽秀致,甚至因为怀孕,眉宇间多了一丝母性光辉。 小腹比上次见时更明显地隆起,只是,人似乎清瘦了些。 一到关键时刻,程砚东的机灵劲儿又上来了。 他瞄了一眼自家团长那副几乎移不开眼的痴汉神情,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的嫂子,连忙招呼道: “嫂子!你来了!怎么不进来?快进来呀!团长刚醒,正需要人照顾呢!” 阮莺莺却没有立刻行动。 她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霍擎,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等待他明确的示意或……再次的驱赶。 而霍擎,也在等。 他心里乱糟糟的,有太多疑问,太多情绪,堵在胸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无声地对峙着,眼神交错,却又各自沉默。 最终,还是阮莺莺先移开了视线。 她以为,他终究还是不想看见自己。 既然他不想见,她又何必在这里碍眼? 阮莺莺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留下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话: “醒了就行,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她再次转身。 “为什么救我?” 霍擎见她真的要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瞬间冲了上来。 既然她那么讨厌他,那么不想看见他,那昨天为什么要救他? 阮莺莺的脚步再次顿住,背影微微一僵。 为什么救他? 她被他这个问题弄得简直有些无语,甚至想笑。 这个男人,脑子是不是被石头砸坏了,问出这种问题? 她心里憋着气,所以故意用一种冷淡的语气回答道: “医者仁心。” 四个字,清晰,简短,却像冰锥,狠狠扎进了霍擎的心里。 医者仁心。 只是医者仁心。 不是因为他是她的丈夫,不是因为她还对他有感情,不是因为任何私人原因。 仅仅是因为,她是医生,而他是病人。 这跟他内心深处隐约期待、或者说渴望听到的答案,完全不同。 为了掩饰那份失落,霍擎几乎是本能地,又用硬邦邦的语气顶了回去: “不需要。” 气氛正争执不下着。 门外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第43章 这话他不爱听 来者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虽已经上了些年纪,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让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几分。 霍擎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在触及门口身影的刹那骤然一凝,像是刻入骨子里的本能被唤醒。 他挣扎着就要从病床上坐直,手臂甚至试图抬起做出敬礼的动作,牵动了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却已经先一步出口: “许司令长!” 这一声,让病房里略显懵懂的众人迅速反应过来。 何松柏等人立刻紧随其后,“唰”地一声,齐齐敬礼,动作标准划一。 许剑华见到霍擎的动作,他眉头微蹙,脚下的步子加快,三步并作两步抢到病床前,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按在霍擎的肩头。 “小霍!躺好!”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关切,“你身体要紧,不必拘这些虚礼!都放下,都放下。” 他一边说,一边朝何松柏等人挥了挥手,目光却始终落在霍擎苍白的脸上,仔细打量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伤得重不重?具体情况医生怎么说?”许剑华连声问道,语气是长辈对极为看重晚辈的关怀。 何松柏这时才从惊讶中完全回过神,他记得清楚,许司令长两年前因工作需要,调往了西南边陲的另一个军区。 据说那边情况复杂,任务艰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心里藏不住事,又是老部下,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司令长,您不是……在西南那边吗?这……” 许剑华这才将目光从霍擎身上稍微移开,看向何松柏,呵呵笑道: “是啊,在西南待了两年。刚接到调令不久,受上面安排,回原军区工作,负责一些新的部署。这不,一安顿下来,听说小霍出了事,马上就赶过来了。” 他的解释简洁,却透露出此次调动的重要性和他对霍擎的格外关心。 许剑华的到来让阮莺莺有些措手不及。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带着极强的气场,一看便是级别很高的首长。 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局促,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饭盒提手,脚步微微向后挪了半寸,垂下眼帘,尽量让自己减少存在感。 她不知道这位首长和霍擎具体是什么关系,更不清楚自己此刻该以何种身份,何种态度应对。 何松柏这人热心肠,尤其见不得自己人尴尬。 他一眼瞥见阮莺莺的不自在,立刻想起许司令长调走时,霍擎还没结婚,两人肯定不认识。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介绍一下,便朝着门口过去两步,脸上堆起笑容,语气热络道: “司令长,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阮莺莺同志,霍团长的爱人!您调走那会儿,他俩还没办喜事呢,您没见过也正常!”、 接着,他又转向阮莺莺,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宽慰的意思: “嫂子,别紧张,这位是许剑华司令长,是你家老霍的老领导了,以前没少关照老霍,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许剑华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了阮莺莺身上。 “爱人……?”他重复了一遍问话,声音平稳。 何松柏没察觉许剑华细微的表情变化,只当他是真的不认识,忙不迭又补充道: “对对对,阮同志,霍团长爱人!今天可真多亏了阮同志!老霍这次伤得重,送到医院的时候情况危急,手术都是阮同志亲自上的,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把老霍给抢回来了!要我说,老霍这命,有一半是阮同志给的!” 闻言,阮莺莺压下心头的紧张,抬起眼,迎上许剑华审视的目光,尽量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 “许司令长,您好。” 然而,许剑华的回应却慢了半拍。 眼前这个女同志,确实生得极为标致,甚至超出了他所能想象的范畴。 更关键的是,她身上没有他预想中可能存在的骄纵或是怨怼,反而有种沉静从容的气度,尤其是何松柏强调她是“救命恩人”之后,这种气度更显突出。 许剑华心下念头飞转。 他调走不过两年光景,走之前,霍擎的婚事还悬着,后来虽然结了婚,但婚后夫妻感情极为冷淡,常年分居,据说离婚报告都递上去了。 作为对霍擎重点关注着的老领导,一听说霍擎打了离婚报告,他立马找人打听了原因。 说是霍擎的这位爱人,是个资本家小姐出身,为人骄纵刻薄,不仅不得霍擎的喜欢,连军区大院的人都对她评价不好。 可刚才何松柏也说了,她是霍擎的救命恩人,而且看何松柏那语气那神态,倒也有几分称赞。 不像是在大院里不受欢迎的样子啊? 难道是他情报有误? 阮莺莺被许剑华看得有些不自在,更觉得这病房里的空气因为这位大人物的到来而变得有些逼仄。 她原本也只是因为霍擎脱离危险,出于责任和一时心软过来看看,并未打算久留。 而且,霍擎刚才又是那个态度…… 于是,她趁着许剑华打量她的间隙,轻声开口,是对着霍擎,也是对着病房里的其他人:“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有空我再过来。” 闻言,许剑华这才回过神来,冲着阮莺莺礼貌微笑了一下:“救治小霍你辛苦了,又怀着身子,快回去休息吧。” 虽然对方这话说得客气,可阮莺莺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过好在,她终于能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了。 阮莺莺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头也没回地出了病房。 何松柏等人见状,也极有眼力见儿地纷纷找借口退了出去: “许司令长,霍团,你们聊,我们去看看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我去打点热水。” “……” 很快,病房里只剩下许剑华和霍擎两人。 许剑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霍擎病床边,先仔细询问了他的伤势和治疗情况。 霍擎一一简短作答,虽然保持着恭敬,但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阮莺莺离开的那个方向飘。 半晌,许剑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了些,像是拉家常,但眼神却带着几分深意,看着霍擎: “我这次调回来,见到你,最高兴,可这心里头,也最是……替你可惜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霍擎缠着厚厚纱布的腿上扫过,又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说来也怪我,当年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你也不会伤到腿。因为这腿伤,耽搁了你的终身大事,最后……唉,最后落下了这么一桩不如意的婚姻,连带着,对你个人的发展,也难免有些……影响啊。” 闻言,霍擎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些“惋惜”的话,他这些年听得并不少。 从他受伤娶了阮莺莺开始,明里暗里,总有一些“好心”的领导、战友、甚至家里的长辈,用类似的话语表达过同情和遗憾。 要搁在以前,听见这些话,要么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不置可否,要么是简短地回一句“组织安排,个人服从”,便将话题带过。 可是现在…… 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从他心底悄然升起。 霍擎放在被子下的手,微微收紧。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乐意听了。 非常不乐意。 第44章 怎么没见到霍团长的“小青梅”? 许剑华这番话,本就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他想看看霍擎对阮莺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眼下见霍擎听完后,神色明显不自然,许剑华心中一动,以为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刚要顺着他的话茬接下去,霍擎却先一步开了口: “司令长言重了,这次要不是她,我这条腿还不一定能保住” 话罢,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自己竟然在这种冷战的时候,再一次维护了她? 这让霍擎自己心里都有些复杂难言,可话已经出口了,他也只能尽可能去催眠自己了。 本来他的腿伤就不是因为她,相反,是她,把他从残疾甚至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他霍擎也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在这种时候,为她说句话也正常…… 闻言,许剑华掠过一丝不悦,但他掩饰得很好,立刻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主动扯开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瞧我,一来就问这些。你好好养伤最要紧。” “对了,这次我调回来,小婵也跟着一起回来了。这丫头,在西南那边待了两年,倒是历练了不少,可心里总惦记着这边。过几天等她安顿好了,让她来照顾你。” 许剑华这话说得十分自然亲昵。 殊不知这话就像一块大石头,砸得霍擎本就不清醒的脑袋都跟着懵了一下。 许婵。 这个名字,他可太不陌生了。 许剑华的独生女儿,比他小了七八岁,从小就在这个军区大院里长大。 许剑华早年丧妻,对这个女儿格外疼爱。 所以这也就养成了许婵那格外娇纵活泼,甚至有些刚烈的性子。 小时候,这丫头就跟个小尾巴似的,天天追在他后面,“擎哥哥”长,“擎哥哥”短地叫着。 后来许婵成了大姑娘,却还总对他过度热情,被大院里的邻居传了不少闲话。 本着男女有别的想法,他就很少跟她有接触了。 再后来的事儿,霍擎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好像是出了点什么事故,跟着许剑华一起调走了。 他这才算得了清净,也渐渐把这个小妹妹淡忘了。 谁成想…… 两年过去,许剑华调回来了,这位小祖宗,居然也跟着杀回来了! 听许剑华这意思,还要让她“过几天”就来医院“照顾”自己? 霍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倒不是讨厌许婵,说起来,这姑娘本质不坏,就是被宠得有些过头,行事不太顾及旁人感受。 他也很同情她之前在事故中遭遇的不幸。 但问题是,他实在是招架不住啊!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开了口: “司令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小婵刚到这边,还需要适应,我这伤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就别劳累她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霍擎觉得已经是相当委婉和得体的回绝了。 可许剑华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话里的拒绝信号,或者说,是故意忽略了。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甚至强行开始了“关爱”: “小霍啊,你看你,跟我还这么见外干什么?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就跟我的子侄没两样。小婵她没兄弟姐妹,从小就跟你亲,你受伤了,她来照顾一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就别推辞了!” 霍擎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那股闷气更堵了。 这老领导,怎么还说不通了呢?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真不用了,司令长!我这儿……我这儿真有人照顾!……”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了。 程砚东推门而进,手里还拎着一个饭盒,兴奋道:“团长,俺就说,嫂子还是关心你的,这汤就是嫂子……” 他后半句“就是嫂子给你放在护士站的”还没出口,才发现许剑华这位大人物还没走,吓得赶紧闭了嘴。 他这一打岔,虽然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许剑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刚才还笃定地认为霍擎那句“有人照顾”只是男人好面子,逞强的空话,觉得阮莺莺未必会真心实意来照顾。 可现在…… 这热汤都送到病房门口了!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袭上许剑华心头,他抢先着又开了口: “你爱人她怀着孕,来照顾你多不方便,你作为丈夫,该多体谅,就这么说定了,让小婵来照顾你!” 话罢,他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霍擎的肩膀,仿佛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不容更改了。 霍擎:“……” 阮莺莺发现,最近这两天,丁芙蓉往霍家小楼跑得格外勤快。 以前,丁芙蓉虽然热心,但也只是隔两三天才来串个门,送点自家做的吃食,或者借个针头线脑什么的。 可自从霍擎受伤住院,满打满算才一天一夜的功夫,丁芙蓉已经来敲了三次门了。 第一次是昨天半夜里,提了一小篮鸡蛋,说是给阮莺莺补身体。 第二次是今天一大早,送了几个新蒸的杂面馒头。 这第三次,是傍晚时分,阮莺莺刚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门又被敲响了。 打开门,就见丁芙蓉抱着她家二毛。 二毛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依偎在妈妈怀里,眼睛却好奇地骨碌碌转着,往屋里瞅。 丁芙蓉脸上堆着讪讪的笑,指了指怀里扭来扭去的二毛: “从幼儿园接回来,饭也不好好吃,玩具也不玩,非得闹着要来你这儿,说是想……想找阮阿姨玩儿!你说说,这大冷天的……俺怎么拦都拦不住,拧不过他,只好又带他过来了……” 阮莺莺听着这话,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二毛这孩子她认识,挺乖的,以前也没见这么黏她。 而且,丁芙蓉这解释,怎么听都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她这三番两次地往这儿跑,真的只是因为孩子闹? 不过,阮莺莺素来不是刨根问底,让人难堪的人。 她面上没显露出什么,反而因为丁芙蓉的话,目光柔和地落在了二毛身上。 或许是怀孕的缘故,她对孩子有了一种天然的亲近和喜爱。 看到二毛那双乌溜溜,带着点怯生生又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她的心不由得软了几分。 “二毛想阿姨了?快进来,外头冷。”阮莺莺侧身让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二毛招了招手。 丁芙蓉如蒙大赦,赶紧抱着二毛进了屋,把小家伙放到地上。 二毛脚一沾地,就迈着小短腿,有些腼腆地蹭到阮莺莺腿边,仰着小脸看她。 阮莺莺还没逗弄两下。 丁芙蓉就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 “妹子……那个……嫂子问你个事儿,你别嫌嫂子多嘴啊……” 她顿了顿,观察着阮莺莺的脸色,“就是……你跟霍团长,你们俩……最近是咋回事啊?是不是……闹矛盾了?” 今天她家男人从医院回来,神秘兮兮地跟她说,医院里传得可邪乎了! 说霍团长小两口,还有那个新调来的、长得斯斯文文的沈医生,三个人之间……有点不对劲! 好像是因为什么手术的事儿,还吵起来了?反正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一听说这里面还牵扯到一位年轻俊秀的军医,丁芙蓉那熊熊的八卦之火立马就烧起来了! 这可是比她以前看的那些话本子都带劲! 所以她今天才借口二毛闹,一趟趟地往霍家跑,就是想从阮莺莺这儿打探一下。 闻言,正低头整理二毛衣领的阮莺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丁芙蓉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这让她怎么说? 说她和霍擎之前确实大吵了一架,一直在冷战? 说霍擎重伤昏迷,她顶着压力做了手术? 说手术室外,她被千夫所指,差点被唾沫星子淹死? 说霍擎醒来后,他们之间尴尬冰冷,话不投机的对话? 阮莺莺根本就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只能随口应付道:“没什么事儿啊,嫂子。” 丁芙蓉是结婚多少年的过来人了,当然一眼就看出阮莺莺是强撑着的。 她叹了口气,劝道:“妹子,这夫妻俩拌嘴,可是太正常了,都得互相体谅……” 话音未落,门又被敲响了。 正尴尬着的阮莺莺赶紧去开门,发现是小程,心下一紧。 “怎么了,是他有什么不舒服?” 闻言,程砚东有些无语。 他家团长好着呢,哪像不舒服的样子? 毕竟刚才还生龙活虎地把他训了一顿,让他把人带过来。 他一副替团长丢脸”的表情,硬着头皮说道: “是……是团长让我来的。他……他说,想让您……去医院看看他。” 阮莺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男人怎么回事? 早上她好心去看他,他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甚至出口伤人的样子,那句“不需要”还言犹在耳。 现在,才过了半天,他又让小程跑来叫她过去? 这算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把她当什么了? 一股被戏弄和轻视的恼意,混合着早上残留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她脸色冷了下来,想也不想,便直接回绝了: “不了,我这边还有事,走不开。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好好养伤,别想些有的没的。” 程砚东一看嫂子这态度,心里暗暗叫苦。 他就知道这事不好办!可他要是请不动人,回去肯定又得挨训。 程砚东急了,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刚才在病房外听到许司令长说的那些话。 他一咬牙,一跺脚,也顾不上这话该不该他说了,索性把心一横,压低了声音,对阮莺莺说道: “嫂子!您……您就去一趟吧!算俺求您了!您要是不去……霍团长那边……那边就只能让那个……那个什么小婵去照顾了!” “小婵?” 阮莺莺对军区大院里的人际关系并不十分熟悉,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丁芙蓉却一个弹射似的到了门前,脸上带着惊疑:“许婵?那个许司令长的闺女?她回来了?” 程砚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像是吧,听许司令长说的,过两天就来。” 闻言,丁芙蓉又一个弹射似的,抱起二毛,扯着阮莺莺就往门外走: “走!妹子!别磨蹭了!俺这就陪你上医院!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把自己男人往别人怀里推!” 阮莺莺本来就懵,听完这话更懵了。 什么叫把自己的男人往别人怀里推? 她是被丁芙蓉跟程砚东这俩人,半推半就,“裹挟”着带出门的。 阮莺莺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霍擎正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走神呢。 当看清来人是阮莺莺时,眼底明显闪过一丝错愕。 他原本……只是烦透了的安排,才一时冲动,让程砚东去叫她。 说实话他自己心里都没底,毕竟今天早上她对他还那么冷淡。 现下见人真的来了,他是又惊又喜。 然而,这感觉还没持续几秒,阮莺莺便开了口: “呦,看来我来得不巧?都没见着霍团长的小青梅。” “什么小青梅?” 霍擎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脸上露出纯粹的疑惑。 他甚至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当真环顾了病房一圈,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她说的是许婵! 霍擎只觉得一股无奈又烦躁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本来就心烦,好不容易把人盼过来,结果开口就是阴阳他! 他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疲惫和没好气: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这反应,看在阮莺莺眼里,却更像是被戳中心事后的无奈和“默认”。 刚才在路上,丁芙蓉可是抓紧时间,竹筒倒豆子般把她所知道的关于许婵和霍擎的“往事”都讲了一遍。 整体听下来,活脱脱一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因故分离,如今再度重逢”的戏码。 想起丁芙蓉的话,阮莺莺心里烦闷,又继续补刀道: “怎么了?难道我说错了?许婵同志,跟你难道不是从小认识的?不是要来照顾你?” 然而,她这一连串的话问出去,霍擎的脸色却没有想象中的阴沉,反而……反而盯着她,笑了? 他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难道……被她说中了,所以他觉得好笑? 阮莺莺心里更乱了,脸上强撑的嘲讽也有些挂不住,只是瞪着一双杏眼,有些无措又带着怒气地看着他。 第45章 吃醋了,反正你得对我负责到底。 见男人嘴角那抹笑意越发有加深的趋势,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玩味,阮莺莺忍不住了: “你笑什么?” 这话非但没让霍擎收敛,脸上那种表情更深了。 他稍稍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吃醋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闻言,阮莺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足足怔愣了两三秒钟。 吃醋? 他说她……吃醋了? 天呐! 她刚才那副样子……可不就像极了一个为丈夫身边出现其他女人而吃味、嫉妒、闹别扭的小媳妇吗?! 关键是,要不是霍擎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她自己竟然都没反应过来! 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仿佛本该如此。 自己竟然……真的会为了霍擎吃醋? 还是吃这种没名没分的醋? 这……这也太丢人了吧! 想到这儿,阮莺莺的心跳都跟着加快了几分,嘴上却还在反驳: “才……才没有!谁吃醋了!” 然而,她这副掩耳盗铃般的模样,落在霍擎眼里,却比任何直接承认都更有说服力。 霍擎看着眼前这个耳根脖颈都染上绯红的小女人,再回味她刚才那番“气势汹汹”实则醋意满满的质问,心头不由得一阵暗爽。 她吃醋了。 为了他霍擎吃醋了。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心里并非如她表现的那般毫不在意,并非真的只有冷冰冰的“医者仁心”。 她会因为别的女人靠近他而感到不快,会因为听到他和许婵的往事而语气泛酸……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对他……其实还是有感情的? 这让他脑海里忍不住有了个大胆的念头。 这让他脑海里忍不住有了个大胆的念头——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把她留在身边。 阮莺莺看着他突然愣神的样子,心里那点羞窘更甚,赶紧试图岔开这令人尴尬的话题: “那个……你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然而,她人还没迈出去—— 就听见身旁病床上,传来一声带着痛苦意味的抽气声:“嘶——!” 紧接着,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倏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阮莺莺被拽得一个趔趄,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霍擎半靠在床头,眉头紧锁,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忍耐痛楚的神色,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按在自己那条伤腿上。 他抬眼看向她,声音比刚才弱了几分: “腿……腿好像有点疼。” 闻言,阮莺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犯了职业病瞬间占据了上风,她立刻转过身,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腿疼?具体哪里疼?是怎么个疼法?胀痛、刺痛还是牵拉痛?” 她一边快速询问,一边就想要掀开被子查看伤口情况。 按理说,昨天的手术很成功,清创彻底,固定也牢靠,不应该啊……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霍擎那只原本按在腿上的手,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极其不自然地从他自己大腿外侧某个位置挪开了。 那个位置……根本就不是手术伤口的所在区域。 阮莺莺的动作顿住了,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了然,看向霍擎。 霍擎被她这洞察一切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脸上那点“痛苦”表情差点没绷住。 他急忙收回那只“作案”的手,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但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松开,反而紧了紧。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刚才的小动作: “不……不碍事,可能就是躺久了有点麻,或者伤口正常愈合的疼。那个……莺莺,你能不能……留下陪我一会儿?”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要求有点突兀和……不那么理直气壮。 他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这个请求显得更“合理”些: “我……我是怕我这边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你……你是最了解我伤势的,有你在,我放心些。”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闻言,阮莺莺的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冷战中的夫妻?即将离婚的怨偶?她以什么身份留下“陪”他? 她张了张嘴,那句“不了”已经到了嘴边。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下巴上胡茬青青,就连眼神里都少了平日的冷硬和锐利。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她移开视线,语气有些僵硬: “医院里有季院长,有值班医生和护士,你这边有什么情况,按铃叫他们就行,他们都很专业。”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客气”的回应了。 然而,霍擎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和婉拒,反而得寸进尺,更加坚持,甚至有些固执: “那不一样!手术是你做的,我的腿是你保住的!你最清楚里面的情况!我不管,反正……你得对我负责到底!” “负责到底”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暧昧的强调,让原本有些凝滞的空气,瞬间仿佛都粘稠了几分。 阮莺莺被他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脸颊刚退下去的热度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这男人……怎么回事?果然是受伤把脑子也伤到了。 要不……怎么会这么耍无赖? 就在这不上不下的时候—— “哎呀,霍团长,你好些了没?俺来看看你……” 丁芙蓉的大嗓门伴随着推门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她怀里抱着二毛,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小袋水果,作为要好的邻居,礼节性地前来探望,顺便也想看看阮莺莺这边“战况”如何。 然而,她人刚踏进病房,后半截寒暄慰问的话就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眼前,向来以冷硬严肃、说一不二著称的霍团长,此刻正半靠在病床上,抓着阮莺莺,还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 这画面……信息量太大了! 丁芙蓉脑子里“嗡”地一声,瞬间明白了什么! 然后本能地,立刻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啪”地一下捂住了怀里二毛好奇张望的眼睛,嘴里念叨着:“二毛乖,闭眼,小孩子不能看!” 同时,她自己也极其迅速地转过了身,背对着病床 但她的嘴可没闲着: “妹子,外头这雪,越下越大了!天也黑透了!路肯定不好走!你还怀着身子呢,这大晚上的来回奔波,多危险!多不方便!” 她顿了顿,不给阮莺莺任何插话的机会,继续快人快语地安排道: “要嫂子说啊,你今晚干脆就别回去了!就留在医院,好好照顾霍团长!你看他伤得这么重,身边没个贴心人哪行?医生护士再专业,那也比不上自己媳妇知冷知热啊!” 说到这里,她似乎觉得“一晚”还不够,又立刻补充道: “哦,不对!这场雪得连着下好几天呢!这雪天路滑的,你一个孕妇,绝对不能冒险!这样,你就安心在照顾霍团长,什么时候外头的雪化干净了,路好走了,什么时候再回去!家里头嫂子帮你照应着!绝对没问题!” 话罢,她飞快扔下带来的水果,还贴心地带上了病房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比刚才更加诡异。 丁芙蓉这一番神操作,不仅阮莺莺懵了,连霍擎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霍擎眼底就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感激? 这位芙蓉嫂子,来得可真是时候!简直是神助攻! 他原本还想着要怎么说服阮莺莺留下,现在好了,理由充分,合情合理,连后续都考虑到了! 霍擎心里那点因为“装疼耍赖”而产生的小小愧疚,嘴角忍不住又向上翘了翘: “咳……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芙蓉嫂子……说得有道理。” 阮莺莺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本来确实想好了拒绝的借口——家里还有晾晒的药材要收,还有没做完的孕期小衣,还有……总之,有很多“杂事”需要她回去处理。 可现在,丁芙蓉一句话,就把她的后路全给堵死了! 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脸“我很通情达理,我只是在转达芙蓉嫂子的好意”的男人,阮莺莺简直想磨牙。 这对邻居和“病人”,是提前串通好了来坑她的吧? 可是……丁芙蓉的话,又确实有道理。 雪越下越大,天色已晚,她一个孕妇独自回去,确实不安全。 而且,霍擎的伤势……虽然手术成功了,但术后初期也确实需要密切观察,她作为主刀医生之一,留下来随时关注情况,似乎……也说得过去? 尽管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在她自己心里都显得有点站不住脚,更像是自我说服。 她认命道:“我去跟护士说一声,加张陪护床。” 夜里。 整个病房里只剩下外面风雪的呜咽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阮莺莺窝在那张略小的陪护床上,其实没睡着。 算到现在,她来这已经一个月有余,原主的身子也五个月了。 随着月份增大,各种孕期反应也接踵而至,不再像早期那样只是嗜睡和轻微的恶心。 最近,她开始感到明显的腰酸背痛了。 此刻,那种熟悉的、钝钝的酸痛感又从腰骶部和耻骨位置蔓延开来。 阮莺莺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侧过身,蜷缩起身体,一只手挪到身后,试图缓解那股不适。 她的动作极其轻微,生怕惊扰了霍擎。 陪护床本就离主床很近,几乎是一臂之遥。 然而,就在她又一次因为酸痛而准备翻身调整时—— 对面床上,传来了霍擎低沉的声音: “怎么了?还没睡?” 阮莺莺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即使隔着昏暗的光线,她也能感觉到霍擎正朝她这边看过来,目光似乎……落在了她刚才揉按的位置。 虽然知道这是孕期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但被一个男人,注意到自己揉按大腿内侧和腰部这种私密又带着点尴尬的位置…… 阮莺莺的脸“唰”地一下就烫了起来。 她抿了抿唇,有些尴尬,但又觉得没必要隐瞒,毕竟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于是她老实回答道: “……没什么,就是……有点耻骨疼,腰也有点酸。” “耻骨疼?” 霍擎重复了一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虽然对这个具体的医学名词不太懂,但他以前在部队里,听那些已婚的,或者家里有孕妇的战友提起过,知道女人怀孕是件非常辛苦的事,后期常常会腰酸背痛,腿脚浮肿,甚至晚上睡不好觉。 想到这儿,霍擎的心头猛地一紧。 她月份大了,还需要别人的照顾呢。 可现在,她却要窝在这张不舒服的小陪护床上,守着他这个重伤员,半夜里还疼得睡不着觉…… 一股强烈的后悔和自责瞬间涌了上来。 他突然后悔自己下午那个自私的念头了。 话一出口,阮莺莺自己也有些后悔。 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一个大男人,估计听不懂这些孕期术语,就算听懂了,也未必会真的关心,说不定还会觉得她娇气、事多,大半夜的不睡觉还折腾…… 她正想开口,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你快睡吧”把这事带过去—— 霍擎却先一步开了口: “过来。” 阮莺莺一愣。 过来?过去做什么? 她第一反应是霍擎可能是要起夜或者需要喝水什么的,毕竟他现在行动不便。 作为“陪护”,这是她的责任。 于是,她没多想,忍着腰腿的不适,慢慢地从陪护床上坐起身,趿拉着鞋子,乖乖地走到了霍擎的病床边。 “坐下。”他言简意赅。 阮莺莺被他这一系列动作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顺从着,在病床边缘小心地坐了下来,心里还在猜测他到底想干什么。 霍擎并没有让她帮忙做什么,而是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空出了一只手。 然后,在阮莺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温度的大手,已经稳稳地,贴在了她后腰的位置。 紧接着,开始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地,帮她按揉起来。 动作略显笨拙,甚至有点不得章法,但那份从指尖传来的温度,却如同电流一般,让阮莺莺浑身一颤。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石像,一动也不敢动。 霍擎的动作持续了一会,确实让那股酸胀感得到了奇异的缓解。 可阮莺莺却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个男人……貌似比她想象的,要关心她? 可这个念头出现没多久,就被阮莺莺强行压下去了。 他应该只是为了孩子吧? 毕竟,霍家全家上下都挺看重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的。 想到这儿,阮莺莺及时向床沿挪了挪,撤开位置:“我……我好多了,睡吧。” 闻言,霍擎停下手,也有些懊恼。 他刚才只顾着沉浸在跟她的“亲密接触”上了,呼吸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是不是冒犯到她了? 第46章药方被季院长支持,程砚东失落。 这天,霍擎还没用早饭,就见阮莺莺急火火地出了病房门。 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布包。 霍擎的目光不由得被她吸引,看着她走到窗台边,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展开,里面的东西逐渐显露出来。 他向前倾了倾身,忍着伤口的不适,半坐起来,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那些东西……形状各异,颜色也深浅不一。 有的长得像干枯扭曲的树枝,表皮粗糙,带着自然的纹路。 有的呈不规则的块状,黄褐色,乍一看有点像生姜,但质地似乎更紧密;还有几块颜色暗红,边缘有棱角的,若不仔细看,还真有点像砸碎的小砖头块…… 他虽然心里好奇,但看见她摆弄得认真,也没好意思出声打扰。 就在这时候,季院长带着查房的护士推门而进。 “小霍,最近感觉怎么样?相信有阮同志的照顾,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阮莺莺听见季绍辉的声音,连忙从窗台边回过身来,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季院长,您来了。” 作为医者,又对阮莺莺的“特殊才能”早有认知和期待,季绍辉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窗台上。 “阮同志,你这是……在研究什么呢?这些是……药材?” 他认出了其中几样,但有些也不太确定。 阮莺莺本打算等东西做出点眉目了再跟季院长汇报,既然现在被问起,便也不打算隐瞒了。 她点了点头,指着那些“枯树枝”、“生姜块”和“红砖头块”依次介绍道: “季院长,这些三七、血竭、儿茶、都是药房仓库里品相不太好,但还能入药的,我想用这些东西,试着做止血去瘀散,专门用来外伤止血,神经止痛。” 霍擎在一旁听得更加认真了,原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竟然是药材! 她说这话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像他们这些当兵的,平时出任务少不了有个磕碰,这东西做好了装在小铝盒里,随身携带,在受伤的第一时间,就能先止血,不仅如此,这东西还能化瘀,对于做过手术的患者后续康复很有用……” 最近这雪一连几天都下得起劲,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些天,霍擎手术后的伤口,都已经拆线愈合得差不多了,可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 她实在无聊得紧,又担心霍擎新伤叠旧伤后续不好康复,便趁着这空档,去药房找了些药材,开始捣鼓起来。 闻言,季绍辉怔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亮,连声音都激动得拔高了几分: “止血去瘀散?随身携带?不仅能第一时间止血?还能促进术后康复?!”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词,越想越觉得妙不可言: “好啊,真是太好了!阮同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这么方便又实用的好东西来!” 阮莺莺被季绍辉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院长,现在这方子还在试验阶段,您过奖了。” 他感慨地摇摇头,又点点头,“霍团长这次受伤,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当时要不是你及时出手,恐怕咱们军区就要损失一员得力的干将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季绍辉顿了顿,神色也沉重起来: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霍团长这样的好运气,能遇到阮同志及时相救。战场上,训练中,很多时候伤员的生死,就在最初的那几分钟,十几分钟。失血过多,往往是致命的关键。”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灼热,看向窗台上那些药材,又看向阮莺莺,眼神里都带着期待: “阮同志,这种好东西,能不能量产?如果真能推广开,对咱们军区医院帮助太大了!” 闻言,阮莺莺微微一愣。 当时她研究这药方的时候只想着能让霍擎的后续治疗方便些,至于季绍辉提出的量产…… 她没想那么多。 但眼下听季绍辉这么一说,倒也是件好事? 不仅对部队的同志有用,而且还能给自己找点事儿干,更何况,她实在不忍心辜负季绍辉的这份支持…… 想到这儿,阮莺莺脸上也露出了清浅笑意。 她趁热打铁,提出了具体的需求: “院长,想法是有了,但如果想多用一些,可能还得麻烦您……帮我找个船碾来。” 个人少量她还可以用铜药臼子解决,量产就不一样了,这个年代,没有现代的自动化粉碎机,她只能求助季院长了。 “船碾?有!必须有!”季绍辉一听阮莺莺还有要量产的想法,想都没想就一口应下,“阮同志,你安心研究,这些工具药材什么的,你尽管用!” …… 程砚东惦念着嫂子有身孕,不方便去食堂打饭,所以一早就送了饭来。 一推开门。 就看见自家团长靠坐在床头,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痴汉”般的傻笑,眼神都放空了。 他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团长伤势反复,脑子烧糊涂了赶紧放下饭盒,凑过去: “团长?团长!您……您没事吧?傻笑啥呢?” 霍擎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严肃,但眼底那点残余的笑意和得意却藏不住。 他白了程砚东一眼,没好气道:“你懂个屁!一边儿去!” 可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又忍不住瞟向窗台那边,压低了声音炫耀: “你小子知道什么?莺莺她……要研究一个新方子!” 程砚东“哦”了一声,反应平平,只是随口应和道: “那敢情好啊,嫂子医术高明,研究出来的肯定是好东西。”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兴奋和好奇。 他刚从军区医务室那边回来,今天他去给霍擎取些常规的消炎药,顺便……也存了点别的心思,想“偶遇”一下黄雪儿。 自打上次黄雪儿找他帮忙带话,还塞给他几块难得的奶糖,笑得又甜又软之后,他那颗年轻的心,就忍不住悄悄动了。 他觉着,雪儿姑娘对他,应该也是有那么点意思的吧? 不然怎么会找他帮忙,还对他那么客气,那么……温柔? 可刚才在医务室,他假装路过,跟正忙着整理药品的黄雪儿打了个招呼。雪儿姑娘倒是也对他笑了,可那笑容……怎么说呢,客客气气的,跟对别的同志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带着点疏离。 就连他鼓起勇气多说了两句关心的话,她也只是淡淡地应着,很快就借口有事走开了。 在程砚东单纯的认知里,那次俩人应该算是……心意互通了吧?至少,关系是比普通同志近了一层。 可现在,雪儿姑娘对他,怎么还是那么平淡?甚至好像……比之前更冷淡了些? 是他哪里做得不对?还是……他感觉错了? “她研究的这个方子,可不一样!”霍擎见他反应平淡,有点不乐意了,立刻提高了声调,急急地插话,像是要强调什么,“这方子是专门用来止血去瘀的!随身带着,受伤了第一时间就能用上,止血效果特别好!以后咱们出任务,训练,再有个磕碰流血什么的,就不用像以前那样干着急了!” 说这话时,他心底那股暗爽,简直要溢出来了。 他家莺莺,不仅能妙手回春,治病救人,还能未雨绸缪,为像他这样的军人研究这种保命救急的好东西! 这能耐,这心思,谁能比? 程砚东这下听明白了,也来了兴趣: “真的啊?那嫂子可真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要真能成,那可是帮了大忙了!” 霍擎这才觉得程砚东的捧场还算到位,满意地哼了一声。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黄雪儿见阮莺莺已经连续好几天都留在医院照顾霍大哥,心里猫抓似的难受。 所以这天一大早,她就拎着保温饭盒,出现在了霍建国的病房里了。 “我看干爸这几天精神头好多了,特意熬了点营养粥,清淡易消化,最适合干爸现在喝了。” 她脸上笑得依旧体贴,打开了饭盒盖子。 周秀兰坐在病床边,手里正拿着一块温毛巾给霍建国擦手。 闻言,她只是淡淡地抬眼看了一下黄雪儿,没说话,也没像往常那样热情地招呼她坐下,或者夸她有心。 黄雪儿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心里也跟着一沉。 干妈这态度……明显还在为上次她传错话、害得他们在医院门口误会阮莺莺那件事生气呢。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主动提起那茬: “干妈……上次的事,我就是太担心霍大哥了,一听他伤得那么重,又听到些乱七八糟的话,就急昏了头……好在人救回来了……” 她说着,还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以往,只要她这么一撒娇认错,以干爸干妈对她的疼爱,不会真的跟她计较太久的。 然而,这次她的话都说完了,脸上那副“我见犹怜”的表情也做足了,满心期待地看向周秀兰,等着她像往常一样,原谅自己。 周秀兰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这番话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小心地给霍建国擦完手,放下毛巾,拿起手边的药碗,然后转向霍建国: “来,老伴,喝药膳,多喝些,身体好得快!” 一口药膳下去,严肃了一辈子的神色也明显地柔和了下来,对着周秀兰微微点了点头,感慨道: “好,好,我得多喝点,赶紧好起来,要不辜负了莺莺费心把我这把老骨头救回来……” 周秀兰笑着接话:“阿擎的腿也保住了,你的病马上也要好起来了,咱们家是福星高照!不……莺莺就是老天爷给咱们家的福星!” …… 夫妻俩就这么自顾自地说着话,话题围绕着阮莺莺,完全把黄雪儿当成了空气。 黄雪儿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僵住又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尴尬和难堪。 她手指紧紧捏着饭盒盖子,都捏出了红痕。 呸,干爸干妈现在张口闭口都是那个阮莺莺,却对自己竟然那么绝情? 连她主动认错都不理会了? 最后,她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只能讪讪地说了句:“干爸干妈,你们先聊,我……我出去一下。” 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出了病房。 黄雪儿刚走出病房没几步,一抬头,却正好迎面碰上了程砚东和阮莺莺。 程砚东眼尖,虽然心里还因为刚才在医务室的冷淡而有些闷闷不乐,但老远一瞧见从霍建国病房方向走出来的黄雪儿,那点子失落瞬间就被一股莫名的欣喜冲淡了不少。 他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就热情地打起招呼: “雪儿姑娘!,你来看老首长啊!” 原来雪儿姑娘是忙着要来看老首长,所以才在医务室跟他匆匆说了几句就走开了,并不是存心对他冷淡。 这个念头一起,程砚东心里那点小疙瘩顿时就消散了大半,甚至还有点自责——自己刚才怎么能那么小心眼,误会雪儿姑娘呢? 雪儿姑娘果然跟他想象的一样,善良孝顺。 黄雪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阮莺莺身上,见她神色如常,气色很好,心里更是堵得慌。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砚东同志,嫂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程砚东是个直肠子,也没多想,见黄雪儿问起,立刻兴致勃勃地回答道: “哦,是这样!嫂子要研究一个特别厉害的新药方,是止血去瘀的,以后咱们当兵的出任务受伤可就用得上了!季院长特别支持,让俺带着嫂子去后勤处的工具房看看,雪儿姑娘,你是不知道,有了嫂子这个方子,以后……” 他心情好了,自顾自地说着,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刚才从霍擎那里听来的,再加上自己想象的全都倒出来。 殊不知,他每多说一句,黄雪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从最初的勉强维持笑容,到惊愕,颜色多变,精彩纷呈。 药方?止血去瘀?季院长全力支持?还要去挑工具准备量产? 阮莺莺她……竟然不声不响地,又搞出了这么大动静?连季院长都为她开绿灯? 她凭什么?! 黄雪儿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阮莺莺在一旁听着程砚东滔滔不绝,心里也是暗暗叫苦,忍不住扶额。 这个小程,嘴也太快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他就这么嚷嚷出来了,还是当着黄雪儿的面…… 话罢,程砚东还不忘关心一下黄雪儿:“雪儿姑娘,快考核了,你准备得咋样了?” 闻言,黄雪儿不悦地蹩起眉头。 这个傻大兵,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敢提考核的事儿? 眼看着马上就要考核了,霍大哥那边她插不上手就算了,刚才还在干爸干妈那碰了壁。 反倒是这个阮莺莺春风得意得很,保住了霍大哥的腿不说,还搞起了药方。 药方…… 黄雪儿嘴里反复着,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第47章 都快离婚了,装什么? 清晨六点半,军区医院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 霍擎早已醒来,伤口一阵阵抽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份莫名的期待。 他靠在枕头上,眼睛时不时地瞥向病房门口。 军绿色的木门紧闭着,门上方那扇小玻璃窗偶尔闪过白色的人影——是值班护士在走廊巡视。 每一次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心都会不自觉地提起来,又在看清来人后,缓缓沉下去。 “这都第三个查房护士了。” 霍擎嘟囔了一句。 程砚东端着脸盆从水房回来,见自家团长这副模样,憋着笑把脸盆放在床头的架子上。 他拧干毛巾递给霍擎:“霍团,擦把脸吧。” 霍擎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团长,您这都看了一早上了。”程砚东终于忍不住,一边收拾着早饭的饭盒,一边压低声音笑道,“门板都要被您看出个洞来了,嫂子最近忙着弄那个方子,再说了,人家不是说了吗,有空就过来。” 霍擎被戳中心事,耳根微微一热。 他板起脸,故作严肃:“胡说什么?我是在观察病房的布局。作为军人,要对环境有清晰认知。” “是是是,您是在观察环境。”程砚东嘿嘿笑着,把饭盒盖好,“不过团长,您这观察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平均三分钟看一次门。” “你小子——”霍擎作势要抬手,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程砚东赶紧上前:“您别乱动!伤口要是裂了,嫂子该说我了。” “谁要她说你。”霍擎低声嘟囔了一句,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转向门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同——不是护士那种轻盈急促的步子,也不是医生沉稳的踱步,而是高跟鞋清脆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霍擎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门把手转动了。 霍擎不自觉地挺直了背,眼睛却紧紧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门。 一抹鲜艳的粉色跃进视线。 不是她。 霍擎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重新靠回枕头上,表情恢复了平日的严肃,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许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和罐头。 她今天精心打扮过。 崭新的粉色灯芯绒小袄,领口还别着一枚精巧的蝴蝶结胸针,头发梳成时下最流行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脖子上那条跟衣服完全不搭的花丝巾。 丝巾被风吹得散乱了些,露出了右脸颊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从颧骨斜向耳际。 看到霍擎望向自己,许婵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用颈间系着的丝巾慌乱地遮了遮脸颊。 她的眼神躲闪着,脸上浮现出既羞怯又尴尬的神情,声音有些发紧: “擎,擎哥……听说你受伤了,我…我来看看你。” 闻言,霍擎礼貌地移开视线:“许婵同志,你来了。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同志”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许婵心上。 她记得从前霍擎总是叫她“小婵”或者“婵丫头”,虽然也是哥哥对妹妹的称呼,但至少亲切。 现在这声“同志”,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隔在了外面。 或许是太久没见了? 毕竟她都调去西南军区两年了。 想到这儿,许婵心里还好受些,她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朝着病床走去。 当她的目光落在霍擎那条右腿上,顿时心疼道,“你也太不小心了!伤得这么重,得多疼啊。” 她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帮霍擎掖一掖滑到腰间的薄被边缘。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是她小时候常对生病的大哥哥做的。 霍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在许婵的手即将碰到被角时,他身体向另一侧微微侧了侧,同时抬起手,做了个“不必”的手势: “我自己来就行。你坐吧,小程,给许婵同志倒杯水。” 许婵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讪讪地收回手,在程砚东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却还盯着霍擎: “擎哥,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嘛。” “你现在是大人了,要注意影响。”霍擎的语气依然客气,却带着不容逾越的分寸感,“对了,许司令长说你这两年进步很大,在西南那边表现不错。” “我…我现在就是做些文书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许婵低下头,手指绞着丝巾的流苏,心里一阵止不住地失落。 要不是当年那场事故,她现在估计还是军区光鲜亮丽的文艺女兵,更不会跟擎哥变得那么生疏。 一时之间,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程砚东倒了水递给许婵,便识趣地退到窗边,假装整理窗帘,耳朵却竖得老高。 半响,许婵抿了抿嘴唇,决定主动出击。 “擎哥,我听我爸说了,你……你爱人是医生?你受伤就是她给你做的手术?” 闻言,霍擎冷硬的脸色这才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眼神都柔和了些许。 “她不是医生,但是会医术” 回答简短,语气里却带着自豪 “可你们不是感情不好吗?”许婵又试探着问。 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许剑华早就跟她通过气,说霍擎虽然打了离婚报告,但离婚这事儿不一定了。 闻言,霍擎的目光重新回到了许婵身上,脸色沉了下来: “许婵同志,这是我的私事。” 许婵哪里想得到霍擎的反应那么大,连语气都那么冷硬。 她咬住下唇,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擎哥,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我只是……只是关心你。你知道的,我一直都……”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是阮莺莺。 她手里拿着医用托盘,上面放着准备给霍擎换药用的纱布和消毒器械,还带着自己刚研制成功的止血去瘀散,准备给霍擎换药。 看到许婵时,她的眼神有片刻的怔忡。 这姑娘……看着有点眼熟? 是她! 阮莺莺立刻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前几天在镇上集市,在丝巾摊子前闹事的那个姑娘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坐在霍擎的病床旁边? 许婵也第一时间看到了阮莺莺。 当看清来人是谁时,她的眉头几乎是立刻就下意识地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厌恶和不悦。 她怎么来了?这个多管闲事、在集市上让她当众难堪的女人!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感和敌意,许婵没等阮莺莺开口,就先一步出了声: “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这话问得突兀且不客气,让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见状,一直守在旁边的程砚东赶紧行动起来。 “嫂子,您来了!”他先是对着阮莺莺笑了笑,然后转向许婵,语气热络地介绍道,“许婵同志,这位是阮莺莺同志,是我们霍团长的爱人!嫂子,这位是许司令长的女儿,许婵同志,刚调回咱们军区,听说团长受伤了,特意来看望的!” 他觉得自己这番介绍既周全又得体,既表明了阮莺莺的身份,也说明了许婵的来意。 然而,他这话一出口,效果却适得其反。 阮莺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那点疑惑被解开了,又感觉有些荒诞。 许司令长的女儿……许婵? 原来,那个在集市上情绪失控、满脸疤痕的姑娘,就是许婵? 就是丁芙蓉口中霍擎的“小青梅”? 而许婵,在清清楚楚地听到程砚东那句“是我们霍团长的爱人”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彻底坐不住了。 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阮莺莺,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她……她怎么会是擎哥的爱人?!” 她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非要程砚东再确认一遍不可。 程砚东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还嘀咕,难道是自己刚才说得不够清楚? 许婵得到了确切的答案,目光再次死死地钉在阮莺莺身上,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青一阵,白一阵的。 就是这个女人! 那天在集市上,不仅看到了她这张毁容的脸,还亲眼目睹了她因为一条丝巾而失控,歇斯底里的疯癫样子! 而这个女人,竟然就是擎哥的妻子?!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阮莺莺的容貌。 她今天只穿了浅蓝色的小袄,长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低马尾,未施粉黛。 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打扮,却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勾人的很。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质,站在这里,仿佛一面镜子,照得她脸上的疤痕,她刻意的打扮,她此刻的狼狈,都无所遁形。 人在极度自卑时,往往会用攻击来掩饰脆弱。 许婵挺直了脊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你是城里来的资本家小姐吧?怎么还会医术?” 她故意把“资本家”几个字咬得很重。 见对方来意不善,阮莺莺也没客气,直接纠正道:“刚才小程同志已经介绍得很清楚了,我是霍擎爱人。” “爱人?”许婵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阮莺莺面前。 她比阮莺莺矮半个头,却努力仰着下巴,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你们不是都快离婚了吗?还爱人呢,装给谁看啊?”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闻言,程砚东在窗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霍擎。 霍擎的脸色已经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撑起身子,伤口传来刺痛,却顾不上:“许婵!你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许婵转过头,眼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擎哥,我爸都跟我说了!你们之前不是闹得不可开交吗?你不是都打离婚报告了吗?怎么,现在她救了你,你就改变主意了?那我怎么办?我的脸……” 她捂着自己用丝巾挡住的右脸,企图这样就能霍擎心疼她。 只是话音未落,便被霍擎给打断了。 “许婵同志,注意你的言辞,第一,我的婚姻状况是我的私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了阮莺莺,又继续道: “第二,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和爱人,请你尊重她。第三,你脸上的伤是光荣负伤,组织上会妥善安排你的治疗和今后工作,你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瞬。 阮莺莺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弯,险些笑出来。 许婵刚才那番委屈的言论,其实就是道德绑架。 本来还以为霍擎出于对许剑华的尊重,多少会被“要挟”住,至少态度会缓和一些,没想到…… 这反应,倒是让她有些意外,也……挺痛快的。 许婵更是完全没想到,整个人都懵了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司令长的女儿,跟擎哥又是青梅竹马。 不比这个资本家小姐强多了? 擎哥怎么能这么对她? 阮莺莺对霍擎这个干脆的回答很满意,心里的那点堵闷似乎也散了些。 她径直绕过她,走到病床前,对着霍擎: “时间差不多了,该换药了。” 许婵看着阮莺莺那副泰然自若,女主人的姿态,还不死心,咬了咬下唇,还想再挣扎一下: “擎哥……我……” “没什么事儿的话,你就先走吧。”霍擎却已经闭上了眼睛,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我累了,需要休息。” 阮莺莺懒得再理会许婵,开始准备换药所需的物品。 她正打算掀开盖在霍擎腿上的薄被一角,余光却发现,许婵还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没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这边。 阮莺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n起头,看向许婵,语再次提醒,这一次,话说得更明白些: “许同志,霍团长要换药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病人要换药了,闲杂人等应该回避。 然而,许婵像是跟她杠上了,或者说,是不愿意在阮莺莺面前示弱。 她挺了挺胸脯,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和赌气的神情: “你换你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阮莺莺简直被她这胡搅蛮缠、不知分寸的态度给气笑了,也彻底无语。 “许同志,你一个姑娘家,看男人换药,不太好吧?” 第48章 脱裤子 闻言,许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霍擎被子下那条被固定着的伤腿,仿佛才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要烧起来。 阮莺莺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露骨了,她要是再赖着,可真是不知羞耻了。 她只能狠狠地剜了阮莺莺一眼,仓皇地转过身,冲出了病房。 程砚东脸上也露出一个“你们继续,我不打扰”的促狭表情,非常识趣地带上了病房门。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阮莺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接着刚才的动作,伸手继续要掀被子—— “你别误会……” 霍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我跟她……我跟许婵,真的没什么。就是小时候认识,她爸是我老领导……就这点关系,别的什么都没有,我也不知道她会来……” 闻言,阮莺莺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随即又觉得有些荒诞和好笑。 他这么着急跟她解释做什么? 阮莺莺心里觉得有点滑稽,但也懒得去深究他这复杂矛盾的心理。 她敛了敛神色,嘴角还微微向上扯了扯,然后,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三个字: “脱裤子。” “……”霍擎所有的解释和担忧,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为受伤出了毛病,听错了。 脱……脱裤子? 虽然他承认,最近她留下来照顾他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甚至……偶尔会有那么一点微妙的的气氛。 但是……这进展是不是也太快了点儿? 而且……现在可是大白天!房门虽然关着,但外面随时可能有人! 更何况,他腿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打着固定架…… 霍擎的脸,“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连带着露在病号服外面的锁骨都泛起了粉色。 他心里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有点慌,但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受宠若惊般的窃喜和不知所措。 她……她这是……?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变得有点干巴巴的,羞涩道: “莺莺……这……这不好吧?大白天的……而且,我腿还伤着,不太方便……你、你别急,等……”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阮莺莺无奈地打断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平时冷硬得跟块石头似的,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面红耳赤,还说什么“别急”…… 她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也差点没憋住真的笑出声来。 “你想什么呢?”阮莺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不让你脱裤子,我怎么给你换药?你伤口在大腿外侧往下,不把裤子褪下来一些,难道要隔着裤子换药吗?” 霍擎脸上的红晕瞬间从羞涩的粉红变成了尴尬的紫红,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是换药需要脱裤子。 他刚才……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霍擎窘迫得恨不能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手上的动作却异常“诚实”地开始执行阮莺莺那“脱裤子”的指令。 他僵硬地侧过身,忍着伤口牵拉的疼痛,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了病号裤的系带,然后一点点将裤腰往下褪。 随着裤腰的逐渐下滑,男人精悍结实、线条分明的下半身轮廓,不可避免地显露出来。 长期军旅生涯锤炼出的体魄,即便此刻因伤卧榻,也难掩那股蕴含力量的雄浑美感。 古铜色的皮肤,紧绷的肌肉线条,还有…… 阮莺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目光刻意避开了不该看的地方,只专注于即将要处理的伤腿区域。 然而,余光这东西,有时候实在不受控制。 那惊鸿一瞥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极具冲击力的身体特征,还是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霍擎羞窘万分地别过脸,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美景。 这……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在大白天,这么……这么清楚地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虽然他们是夫妻,更亲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但那是很久以前,而且大多是在黑暗中,带着完成任务般的疏离和冷漠。 见霍擎这副别扭样子,阮莺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别紧张,在医者眼里,没有男女之分。”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头那份慌乱还在,上药的手比帕金森患者抖得还厉害。 被她这么近距离地,注视着,触碰着,霍擎本来就有些不自然的身体,此刻更是敏感到了极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柔软又带着温热的手指,不仅轻轻擦过他大腿伤口周围,似乎……也触碰到了某些更为敏感的地方。 一瞬间,这种酥酥麻麻的感觉,混着某种原始冲动,猛地从他下腹窜起…… 阮莺莺本来还强稳着心神给他上药,结果下一秒—— 眼前的光线蓦地一暗。 一道高大的阴影就笼罩下来。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额头正中,传来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是……霍擎。 他直着身子,带着胡茬子的下巴正抵在她鼻尖儿。 直到这个动作完全做完,霍擎已经重新靠回枕头上,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时…… 阮莺莺那宕机的大脑,才像是延迟接收到了信号,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刚才……被霍擎亲了?! 亲了额头?! 在她给他换药的时候?! 在他几乎半裸着,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 想到这儿,她来回无意识地踱了两步,像是在平复过于激烈的心跳,又像是在寻找发泄的途径。 最终,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瞪向那个“罪魁祸首”: “你……你不正经!” 这话说得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为那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羞赧,更像是某种娇嗔。 而霍擎,看着眼前这个小女人因为自己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而方寸大乱、羞恼交加,甚至还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可爱模样…… 他非但没有半点愧疚或收敛,反而有种莫名的、孩子恶作剧得逞般的暗爽。 她那句软绵绵的“不正经”,落在他耳朵里,简直像是褒奖。 霍擎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的笑意深得几乎要溢出来,就这么坦然地,迎着她羞恼的目光。 阮莺莺被他盯得难受,飞快换好了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逃也似的出了病房。 直到呼吸了几口走廊里的新鲜空气,她才平复了些。 好像……被他亲……也不是什么难接受的事儿嘛…… 正这么想着,就见一个胖乎的嫂子朝着她直直地冲了过来,嘴里还斥骂着: “你给俺站住!你弄的啥狗屁药方,把俺男人都给治坏了!” 第49章 药方被污蔑有问题 闻言,阮莺莺彻底懵了,脑子像是被重重敲了一记,嗡嗡作响。 什么药方? 什么叫她的药方把人治坏了? 这从何说起? 她的“止血去瘀散”目前还处在初步试验和改进阶段,除了刚刚给霍擎的伤口试用过一些,连季院长都还没正式批复投入小批量试产。 所有的药材和成品都还在家里,由她亲自保管和记录。 怎么就“这么快”被投入使用,还“治坏了人”? 而且,对方还是她根本不认识,毫无交集的陌生嫂子? 本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阮莺莺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平定心神:“这位嫂子,你先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语气诚恳,目光直视着对方,希望能进行有效沟通。 然而,那中年嫂子显然情绪极度激动,根本不听她解释,见她开口,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更旺的火气: “俺呸!俺跟你这种害人精有啥好说的?!就是因为用了你那劳什子止血药!俺男人昨天训练被铁片划了个大口子,回来用了你的药粉,当时是止住血了,可后半夜就开始发烧!伤口也又红又肿,流脓水!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她这一通哭天抢地的控诉,声音又响又尖,立刻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患,家属,甚至一些医护人员都吸引了过来。 还没等阮莺莺反应过来,就看见黄雪儿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她挽住那嫂子的胳膊,柔声道:“嫂子您先别激动。” 那嫂子见黄雪儿过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雪儿姑娘,这方子是给你给俺的,你可得给评理!这药方……这药方当初可是你拿给俺的!你说这是医院新研究的好东西,止血特别灵,让俺放心用!可现在……” 药方是黄雪儿拿给她的?! 阮莺莺瞳孔猛地一缩,心里那股不祥的猜测顿时坐实了。 她下意识地皱紧眉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黄雪儿,追问道: “是你把这方子拿出去的?” 黄雪儿被阮莺莺这么直接地质问,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 她抬起头,面对阮莺莺的逼视,反而露出一副天真无辜,不解其意的表情,眨了眨眼: “怎么了嫂子?砚东同志不是说了吗,这方子本来就是你为了咱们部队的同志研制的,是救急的好东西!我听了,心里特别佩服嫂子,也觉得这药肯定特别好!就拿给张大哥先用了。” 这话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方子是她研究的。 阮莺莺听完,只觉得一股怒气混合着深深的无奈,直冲头顶。 她全明白了。 黄雪儿这是听了程砚东那天的话,然后趁着药方还未正式公布,偷走了药方,来了一招移花接木,祸水东引! 她看着黄雪儿,一字一句道,“这方子是我为部队同志研制的不假,可还没正式开始投入使用,你怎么能擅自拿出去给人?” 然而,黄雪儿却像是被她这番严厉的指责“吓”到了。 她眼圈一红,嘴唇微微哆嗦,声音带着哭腔,更加“委屈”了: “嫂子……你别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张大哥情况紧急,血流不止,我……我也是着急,就想着有你这现成的好东西,能救急,就先用了……我哪知道会这样啊……要怪,就怪我太心急,太好心了……” 话没说完,就见程砚东就急匆匆地过来了。 他一直守在这附近,此刻听见雪儿姑娘的声音,就闻声过来了。 事情原委他也知道了个大概,虽然有些不赞同黄雪儿的做法,但在看见黄雪儿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又心软了: “嫂子,您别生气,雪儿姑娘……也是一片好心。” 见这个傻大兵都为自己说话,黄雪儿的底气更足了,继续抽泣着卖惨: “呜呜,嫂子,都怪我好心却办了坏事,当时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谁知道这药有……有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还不忘暗示大家伙,是阮莺莺的药有问题。 果然,舆论的天平,因为黄雪儿的表演,又开始发生了倾斜。 “哎,雪儿姑娘也是好心,救人要紧嘛!” “说到底,还是那药有问题,不然能治坏人?” “就是,医术再好也不是医生,研究出的药能吃才怪……” 阮莺莺只觉得一阵憋闷。 明明黄雪儿擅自偷走并分发未经验证的药方,这怎么扯着扯着,还怀疑上她的药了?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从人群外围插了进来: “切!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呢,原来不过是个拿人命当儿戏的庸医!研究出害人的东西,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是许婵。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此刻正双手抱胸,站在人群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刚才在霍擎病房里吃了闭门羹,此刻见到阮莺莺陷入麻烦,她只觉得心头那股郁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踩”上一脚。 闻言,阮莺莺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得更高。 她阮莺莺能接受质疑和批评,但绝对接受不了被人平白无故地扣屎盆子。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许婵,声音冷硬: “许婵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在事情没有彻底调查清楚之前,你这种毫无根据的指责,就是在污蔑!是对我名誉的损害!” 许婵被她这番义正辞严的话顶得一噎,但随即尖声反驳道: “呵!嘴硬有什么用?把人吃坏了是事实!你一个军属,研究出这种害人的东西,等着被组织追究责任吧!我看这次,擎哥还怎么护着你!” 她心里存着私心,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霍擎看清楚阮莺莺的“真面目”。 阮莺莺被许婵这番胡搅蛮缠的言辞气得眼前都微微发昏,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看着许婵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底气和冲动,竟然直接应了下来: “好!这药,霍擎他也用了,有本事咱们当面对质!” 一行人进了霍擎的病房。 阮莺莺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骤然惊醒的锐利:“不对……这不对!” 紧跟在她身后的许婵见状,立刻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嘲讽: “怎么?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说要进去当面对质?现在临到门口了,又怕了?后悔了?知道自己那药见不得光,不敢让擎哥知道了?” 第50章 她不害你,不代表不会害别人! 阮莺莺当然不是怕了。 而是发现了问题。 她这方子她自己心里有底,就算是还没正式投入使用,但也绝对不会治坏了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药在离开她手之后,到达那位张大哥手里之前,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在里面加了别的东西!或者……根本就是用了完全不同的、有害的物质冒充! 许婵见她这副思考的样子,已经像只急于表功的雀鸟,抢先一步冲进了病房,对着病床上的霍擎告起状来: “擎哥!你快管管吧!这个阮莺莺,她研究出来的什么止血药,根本就是害人的东西!把人都给治坏了!人家家属都找上门来闹了!这下可闯大祸了!” 那嫂子本来对霍擎这位威严的团长有些发怵,但见司令长的千金都这么理直气壮地告状了,胆子也壮了起来,对着霍擎哭诉: “霍团长!您是军区的干部,可得给俺们老百姓做主啊!俺男人用了她给的药,现在躺在床上发高烧,伤口都烂了!您可得评评理,不能让这种人坑害人啊!” 闻言,霍擎的眉头下意识地紧紧皱了起来. 阮莺莺的药……治坏了人? 他被这没来由的话惊了一瞬,随即面色恢复如常。 他家莺莺在医术方面的实力,他是知道的,不可能会治坏人。 霍擎没理会许婵那带着挑拨意味的告状,而是直接转向那位情绪激动的嫂子,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自己那条缠着纱布的伤腿: “嫂子,您先别着急,这个止血去瘀散,我自己也在用,没什么问题啊。” 闻言,那位嫂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了。 霍擎的话,确实很有说服力。 全大院谁不知道,霍团长这条腿当初伤得差点保不住,是阮莺莺拼死救回来的? 如果阮莺莺的药真有问题,霍团长第一个就得遭殃,怎么可能还用得好好地,还替她说话? 许婵没想到,事到如今,霍擎竟然还如此坚定地维护阮莺莺! 她心里又酸又恼,忍不住不满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擎哥,她不害你,不代表就不会害别人啊……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然而,她话音刚落,心中已然有数的阮莺莺,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许婵,接过了话头: “你说得对。不害他,不代表不害别人。但害人的——另有其人!” 这话一出,整个病房都安静了。 黄雪儿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便挤出了一抹笑: “嫂子……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另有其人?你该不会是想说……是我吧?” 阮莺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着黄雪儿的方向,缓缓走近了两步。 她看着黄雪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雪儿,我说的是谁……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对。” 这话,几乎是点名道姓了! 黄雪儿被她这眼神和语气逼得心头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还是强撑着换上了一副更加委屈无辜的表情: “嫂子!你……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啊!这药方是你这样有大学问、有本事的人才研究得出来的,我连药材都认不全,哪懂这些,我那天真的是好心,看张大哥伤得重,才把药方拿给嫂子的……” 阮莺莺简直无语。 这姑娘又跟她来绿茶那一套。 平时一些小事上的阴阳怪气、搬弄是非,她可以忍,可以不理。 但今天,事关一条人命,事关她苦心研究的成果和名誉,她绝不能再忍! 阮莺莺不再看黄雪儿那令人作呕的表演,她转过身,面对着病房里的众人: “这止血去瘀散的成品和半成品药材,自从我从药房领出来后,就一直妥善保管在家里的柜子里,除了我本人定时检查,取用配比之外,能接触到这些的,还有谁——”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黄雪儿身上: “我想,大家心里应该都很清楚吧?” 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皆是一变,互相交换着眼色,然后不约而同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黄雪儿。 是啊!霍团长和老爷子都在住院,霍家小楼平时就阮莺莺和雪儿姑娘一个人住。 现在就连阮莺莺都来医院看护霍团长了,家里可不就剩下雪儿姑娘一个人了吗? 见局势瞬间对自己不利,黄雪儿心里慌得不行,但嘴上还在死撑,装出一副被冤枉后的委屈模样: “嫂子,你不能因为我住在家里,就冤枉是我往里加了东西啊……” 然而,她话音刚落—— 阮莺莺却忽然挑起了眉毛,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妙的、带着嘲讽的笑意,打断了她: “哦?雪儿可真是……神机妙算啊,我还没说是有人往里面‘加了东西’。”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黄雪儿骤然僵住的脸,声音陡然转冷: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番话可是彻底把黄雪儿给问住了。 她本来只想着在药方里偷偷加点东西陷害阮莺莺。 哪里想得到阮莺莺现在脑子转得那么快,一下就识破了。 偏偏这事儿还被许婵这个蠢货给捅到了霍大哥面前,害得迫于霍大哥的威严,一时惊慌说漏了嘴…… 一旁的程砚东,看着黄雪儿那张惨白慌乱的脸,也大概明白了。 他看向黄雪儿,眼神复杂,闷闷地出了声: “雪儿姑娘……你……你真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不敢相信,自己心中那个温柔善良的雪儿姑娘,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霍擎将程砚东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他及时拍了板: “都别争了,小程,去找季院长来,有没有加东西,季院长来了一验便知。” 程砚东正处在对黄雪儿的巨大失望和对真相的迫切渴望中。 闻言,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他也想尽快弄清楚真相,如果……如果雪儿姑娘真的是被冤枉的,那最好不过! 他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快步跑出了病房。 病房里暂时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众人各怀心思,目光在阮莺莺、黄雪儿、以及那位焦急的嫂子之间逡巡。 片刻后,小程带着季绍辉过来了。 季绍辉在路上已经听程砚东简单说了情况,此刻心情异常沉重。 这“止血去瘀散”是他看好的项目,阮莺莺是他欣赏的人才,而黄雪儿是医院的护士。 无论问题出在谁身上,他这个院长都难辞其咎,监管不力是肯定的。 他走进病房,先是对霍擎点了点头,然后目光严肃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位嫂子身上,沉声问道: “这位嫂子,你丈夫用的药粉,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那嫂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铝制扁药盒,双手递了过去,“俺……俺特意带过来了!季院长,您给瞧瞧,是不是这药有问题?” 季绍辉接过铝盒,打开盖子。 里面装着一些暗红色、夹杂着黄色细末的药粉,正是“止血去瘀散”的颜色和质地。 他先是凑近,仔细闻了闻药粉的气味。 随即,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对着众人,语气严肃地宣布了自己的初步判断: “这药粉……的确被加了东西。” 他顿了顿,指着铝盒里的药粉,继续道: “这里面,除了原本的中药成分之外,还混合了……西药青霉素粉剂的气味。” “青霉素?”众人闻言,都是一愣,脸上露出好奇和不解的神色。 季绍辉看向阮莺莺,又看了看众人,解释道: “阮同志当初研制这个方子,我在场,这止血去瘀散,是纯粹的中药复方制剂,选取的都是活血化瘀、止血生肌的草药。按照配方和制作流程,里面是绝对不应该出现西药成分的,更别提青霉素了!” 他这话,等于是从专业角度,为阮莺莺的药方本身做了背书——原方是安全、纯粹的中药,没有问题。 见事情逐渐明朗,矛头再次指向“被人加了东西”,阮莺莺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一步,补充解释道: “这就对了!怪不得张大哥用了之后会高烧不退,伤口红肿流脓!青霉素虽然是很好的抗菌消炎药,但很多人会对它过敏!过敏反应可轻可重,轻微的可能是皮疹、发烧,严重的甚至可能引起休克,危及生命!” 她的话,专业而清晰,一下子将张大哥的症状和药粉里发现的青霉素联系了起来。 那位嫂子一听,立刻激动地连连点头,急急地插话道: “对!对!季院长,阮同志说得对!俺家男人……俺家男人他就是对那个什么……青霉素过敏!以前在卫生所打针,一打青霉素就起疹子,发烧!” 黄雪儿在一旁听着,心里直叫苦连天,肠子都悔青了! 怎么就那么寸! 她当时只是想随便加点东西搞破坏,让药效出问题就行。 看到卫生室药柜里有些散装的粉末药剂,也没细看是什么,就随手倒了点进去,想着反正都是药,混在一起谁知道? 哪里想得到,她随手拿的,偏偏就是青霉素粉剂! 而更巧的是,用这药的张大哥,偏偏又是个青霉素过敏的! 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其实,从闻到药粉里那股属于青霉素的气味那一刻起,季绍辉心里就已经大致有数了。 青霉素在军区医院和下属卫生室是常用抗菌药,但管理也很严格,尤其是粉剂。 能接触到的,医护人员嫌疑最大。 他目光沉重地转向脸色惨白的黄雪儿,语气依旧保持着一院之长的克制,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已经很浓: “雪儿姑娘,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这药粉里被掺入了不该有的青霉素,而张同志恰好是青霉素过敏体质。你是医院的护士,平时在卫生室工作,能接触到这些药品……”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给了她一个最后陈述的机会,也是最后的试探: “对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或者,有什么需要解释补充的情况?” 黄雪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尤其是霍擎那冰冷愤怒的眼神。 承认?那她就完了! 不仅工作保不住,名声扫地,还可能面临严厉的处分,甚至……霍大哥会怎么看自己?干爸干妈会怎么想?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强行挤出一丝被冤枉的悲愤和委屈,开始了最后的抵赖: “季院长!我知道……我知道现在你们都怀疑我!就因为我在卫生室工作,能接触到青霉素,所以就觉得是我干的,对不对?” 她环视众人,眼泪恰到好处地涌了上来: “可是你们不能这样啊!就凭这个,就定我的罪吗?就算要定我的罪,也要拿出真凭实据吧?谁能证明是我把青霉素加到药粉里的?有谁亲眼看见了吗?有指纹吗?还是有什么别的证据?不能因为我在卫生室工作,就武断地认为是我啊!” 她越说越“委屈”,仿佛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季院长,您是院长,要讲证据啊!不能光凭推测和怀疑,就毁了一个同志的前途和名声啊!” 她这是要死扛到底,赌一把“疑罪从无”,赌阮莺莺和季绍辉拿不出她亲手作案的直接证据。 毕竟,加药的过程她做得很隐蔽,没人看见。 闻言,阮莺莺心下一沉。 黄雪儿这番话虽然无耻,但也不无道理。 目前的情况,虽然逻辑链完整,但确实缺乏她亲手作案的直接证据。 比如目击证人、指纹、监控等等。 如果黄雪儿一直这么抵赖下去,死不承认,这事儿还真有可能陷入僵局,变成一桩糊涂账。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黄雪儿的抵赖,再次变得凝重和棘手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季绍辉和霍擎,等待着他们的决断。 说实在的,现下季绍辉也犯了难。 没有直接的证据,他不好直接对黄雪儿做出处分。 尤其是对方那边还有着霍家老首长的关系。 可……要是就这么轻描淡写过去,这推广止血去瘀散的想法,可就废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这次被推开。 “证据在这儿!” 第51章 恋爱脑得治! 众人齐齐回头看去。 只见沈喻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病房门口,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黄雪儿本来以为这事马上就要因为“证据不足”而蒙混过关了,正暗自松了口气。 待看清楚来人是沈喻安,心下不由得又是一紧,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沈喻安! 怎么哪儿都有他?! 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但很快,她又稳住了心神。 沈喻安能有什么证据?无非是跟阮莺莺关系好,想在这种关键时刻跳出来,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罢了! 他能拿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难道他还能亲眼看见自己加东西了不成? 想到这儿,黄雪儿反而像是抓住了沈喻安的“把柄”,说话都硬气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挑衅和委屈: “沈医生,我知道……您跟嫂子一向关系好,走得近,想帮她说话,这我能理解。”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委屈”: “可是……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平白无故地冤枉我啊!您说您有证据,是什么证据?该不会……也是些捕风捉影、偏向嫂子的话吧?咱们做事,可得讲公平公正,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偏袒谁啊!” 她这话说得极其刁钻,不仅试图把水搅浑,暗示沈喻安和阮莺莺有私情、证言不可信,还反过来将了沈喻安一军,指责他“不公平”。 这话一出,原本沈喻安公平公正站出来提供线索的举动,立马在她的歪曲下变了味儿。 霍擎在一旁听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复杂难辨。 此时此刻,他才反应过来。 当初阮芊芊突然跑到他面前,把阮莺莺跟沈喻安之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可……阮芊芊一个刚来军区的人,是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的? 想到这儿,霍擎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黄雪儿身上。 平时他只拿这姑娘当一个妹妹看待,还从来不知道这小姑娘还有如此心机深沉的一面。 阮莺莺见霍擎脸色不好,以为他又被黄雪儿的话给带偏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最重要的是把破坏药方、陷害她的人揪出来! 她正想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 沈喻安却已经抬了抬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紧接着,直接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和那位嫂子手中一模一样的小铝盒。 他将药盒托在掌心,展示给众人: “各位,这是我刚从阮同志家里取出的另一份止血去瘀散成品,要找出真相,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阮莺莺本就聪慧,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立马接话道: “沈医生说得对!要想查出张大哥用的药粉是不是被人暗中加了东西,只需要验证一下沈医生刚从我家拿出来的、同样保存条件下的这份药粉里,有没有青霉素粉剂就行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黄雪儿: “如果沈医生拿来的这份药粉里,完全没有青霉素成分!那就只能证明,张大哥用的那份药粉,是在离开我家之后,到达张大哥手里之前,被人单独动了手脚!而这段时间,经手过那份药粉、并且有能力接触到青霉素的人……” 她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闻言,众人像是找到了破局的新大陆,纷纷点头。 “对啊!这个法子好!” “一验就知道了!自家存的药没事,给出去的就出事,那肯定是中间环节有问题!” “还是沈医生脑子转得快!” 黄雪儿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斯文的沈喻安,竟然想出了如此刁钻,直指要害的主意! 竟然想到去拿一份“对照样本”来对比检验! 要是真让季院长他们当场验出来,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眼看着季绍辉已经接过了两个药盒,神情严肃地准备安排检验事宜,众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药盒上…… 黄雪儿把心一横,咬紧牙关,决定豁出去了! 她先是身体微微晃了晃,脸上露出极其痛苦和虚弱的神色,一手捂住额头,另一只手无力地向前伸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支撑。 紧接着,在众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际—— “呃……”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虚弱的呻吟,眼睛猛地向上一翻,然后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直挺挺地就朝着地面倒去! “噗通”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病房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仿佛真的昏死了过去。 这一下,立马将众人的目光引了过来。 “雪儿姑娘!” “哎呀!怎么了这是?” “晕倒了!快!快看看!” 季绍辉也是一愣,看着倒在地上的黄雪儿,又看了看手里的两个药盒,眉头紧锁。 他作为医生,第一反应是先救人。 程砚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离黄雪儿最近,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扶起来:“雪儿姑娘!雪儿姑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别吓我!” 阮莺莺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黄雪儿那副“恰到好处”晕倒的姿态,心里冷笑一声。 装晕? 演技倒是不错,但未免有些太刻意了。 她刚想开口,戳穿黄雪儿这拙劣的表演—— “嫂子!”程砚东却猛地抬起头,打断了阮莺莺即将出口的话。 “药方的事儿……咱们,咱们能不能先搁一搁?雪儿姑娘她现在晕倒了,得赶紧送医务室啊!” 其实程砚东心里也不是没有疑虑。 可……更多的是害怕。 他怕继续追查下去,真的如大家推测的那样,是他心里那个“温柔善良”的雪儿姑娘做了如此恶毒的事情,所以下意识地只想逃避。 阮莺莺看着程砚东那副被“爱情”冲昏头脑,是非不分的模样,真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水! 似是看出了阮莺莺脸上的不满,一直沉默观察的沈喻安,神色微动,仿佛洞察了什么。 他一向是个明白人,应该会拦下这场“闹剧”吧? 就在阮莺莺这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沈喻安却缓缓开了口: “先把人抬到医务室去吧。” 这话,既是对慌乱中的众人说的,让他们有个明确行动方向,避免继续混乱,似乎……也是对阮莺莺说的。 闻言,阮莺莺有些诧异地看向沈喻安,心里那点无语简直要溢出来了。 连沈喻安也这么说?也要先把人抬走? 嘿!这一个两个的! 小程被黄雪儿的绿茶做派迷得晕头转向,不分轻重就算了。 怎么连一向冷静理智,明察秋毫的沈喻安,也……也被这副装晕的伎俩给唬住了? 她看着沈喻安,眼神里带着隐隐的恼火。 沈喻安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却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对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但这细微的示意,在阮莺莺此刻有些气恼的心境下,并未被完全领会。 …… 病房里重新归于安静。 霍擎靠在床头,目光几次悄然飘向窗边那个忙碌的纤瘦身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都憋了回去。 眼前的阮莺莺,显然余怒未消。 她一会儿拿起抹布,用力地地擦拭着本就光洁的窗台,擦得玻璃咯吱作响,一会儿又转身,开始整理床头柜上那些本就摆放整齐的水杯、药瓶、书籍,将它们拿起又放下,调整着本就不需要调整的位置。 她嘴里还不住地低声嘟囔着,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病房里,霍擎能听得清清楚楚: “……呸!真是气死我了!榆木疙瘩!猪油蒙了心!……恋爱脑!就应该被列入重大疾病!得治!” 最后那句“恋爱脑”,她咬得特别重。 闻言,霍擎眉头微微一皱,忍不住出了声,带着疑惑: “什么?你说……什么脑?” 他听到了那个陌生的词,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词,而且似乎是在骂人,但又不太确定具体含义。 阮莺莺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了霍擎一眼。 她本来不想多说什么,觉得跟他说这些也没用,他一个大男人,未必懂这些女人家的情绪和吐槽。 可是,越想刚才程砚东那副不分青红皂白,只顾着黄雪儿的样子,她就越觉得憋闷,那股气不吐不快。 于是,她还是没忍住,没好气地解释道: “我说,小程!程砚东!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脑子里除了他那点对黄雪儿不切实际的幻想,就什么都没了!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被人耍得团团转还帮着数钱!这种症状,难道不应该算是一种严重影响判断力的‘重大疾病’吗?” 她说得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愤慨。 闻言,霍擎虽然还是不太理解“恋爱脑”这个新奇词汇的精确含义,但结合阮莺莺的语气和上下文,大概明白了是在指责程砚东因为对黄雪儿的感情而失去了基本的理智和判断力。 他认同地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 他虽然是个糙汉子,心思不如女人细腻,但带兵多年,察言观色,了解部下心思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早就看出程砚东对黄雪儿那点朦朦胧胧的好感,只是以前觉得年轻人嘛,正常。 可今天这事儿,程砚东的表现确实让他也有些失望。 作为军人,尤其是他的部下,在大是大非和原则问题面前,怎么能如此感情用事?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今天这事儿,他家莺莺是实实在在地受了委屈。 想到这儿,霍擎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和怜惜。 是他没处理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打扰了她,让她受气了。 他鼓起勇气,忍着伤口的些许不适,稍微直起身子,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轻轻扯了扯阮莺莺的袖口。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讨好。 阮莺莺感觉到袖口的拉扯,停下絮叨,低下头,看向他。 霍擎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锐利或深沉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得的认真和……一丝紧张。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莺莺,我……我相信你。”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最简单的五个字。 阮莺莺本来还在生着闷气,心里堵得慌。 可低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眼神却专注而真诚,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深情款款…… 不知怎的,心里那股子郁结的闷气,就像被阳光晒到的薄雪,瞬间消散了大半。 一股暖意,悄然从心底升起。 她忽然起了点顽皮的心思,想逗逗他,也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故意板起脸,挑了挑眉,问道: “哦?你相信我?你就不怕……我的药真的有问题?万一我真是那个‘害人’的庸医呢?” 霍擎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那条缠着厚厚纱布、正在恢复中的伤腿,面色不改: “不怕。” 阮莺莺心里一甜,但面上不显,继续追问,带着点促狭: “为什么不怕?万一我是装的,或者我的医术其实没那么好,只是运气呢?” 这个问题,倒是把霍擎给问住了。 他浓黑的眉毛微微拧起,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为什么”。 为什么不怕? 是因为她救了他父亲?救了他自己?是因为亲眼见过她手术时的沉稳和专业? 还是因为……她就是她? 半晌,霍擎似乎找到了答案,又似乎没有完全想明白。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阮莺莺,眼神坦荡而直接,说出了一句让阮莺莺心跳骤然漏跳一拍的话: “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 “就算……就算你真的要害我,我也认了。” 这话说得有些“蛮不讲理”,甚至有些“傻气”,完全不符合他平时理性果决的军人形象。 看着男人这一本正经、仿佛在陈述某种真理般的模样,阮莺莺只觉得心头一阵滚烫的暖流汹涌而过,瞬间淹没了所有残余的负面情绪。 同时,一股强烈的羞意也袭上脸颊,让她耳朵都微微发烫。 这男人……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话来…… 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又忍不住偷偷瞟他一眼,嘴里嗔怪道,声音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我看啊……你也是个‘恋爱脑’!比小程好不到哪儿去!” 闻言,霍擎憨憨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短发,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他还是没太弄懂“恋爱脑”到底是个啥意思。 但是…… 他看着阮莺莺脸上重新绽放的,带着嗔怪却更显生动的笑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波光潋滟,映着他的影子…… 这就够了。 第52章 还不如杀了她 霍家小楼。 在床上“休养”了三天的黄雪儿,终于按捺不住,准备出门打探一下风声,也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做点什么。 她刚穿戴整齐,拉开门,还没迈出去,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朝着小楼跑来。 是程砚东。 他跑得一头的汗,在冬日的寒气里蒸腾着白气,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能看见一个铁皮罐子。 “雪儿姑娘!”程砚东跑到近前,停下脚步,喘着气,眼神关切地看着她,“你身体咋样了?好点没?天这么冷,你不在屋里好好歇着,这是要上哪去啊?” 黄雪儿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应付道: “砚东同志……我、我没事了,就是老毛病,低血糖,那天可能太紧张了,一下子没撑住……躺了几天好多了,想出去透透气。”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挪动脚步,想绕过他直接走。 可程砚东却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和确认似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他把手里的网兜往上提了提,献宝似的晃了晃: “雪儿姑娘,你看!俺特意去服务社给你买的!麦乳精!这东西可补了,营养好!你啊,就是平时工作太敬业,对自己要求太高,把身体都给累垮了!你是不知道,那天在医院,看你晕倒,把俺吓坏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心。 听着程砚东这番掏心掏肺却在她看来愚蠢至极的话,黄雪儿心里一阵冷嗤。 这个傻大兵!脑子果然是一根筋!还真信了她那天拙劣的装晕是真的。 不过,面上她还是维持着那副柔弱感激的模样,甚至主动伸出手,接过了那盒沉甸甸的麦乳精,挤出一抹假笑: “砚东同志,谢谢你啊……真是让你费心了。”她敷衍地道了谢,然后立刻把话题转向她真正关心的,“哦,对了……嫂子……,她还在医院照顾霍大哥吗?” 程砚东心思单纯,见黄雪儿不仅接了他的东西,还对他笑,跟他说话了,心里那点忐忑和期待立刻变成了欢喜,觉得雪儿姑娘应该明白他的心意了。 他连忙回答道: “嫂子啊?她这会儿……应该跟季院长在医院的工具房里呢!说是要重新研究那药粉,好像还要改进什么……季院长特别重视这个事儿。” 提到“药粉”,程砚东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疑虑和不安又冒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黄雪儿的脸色,试探着问了出来: “雪儿姑娘……上次……上次那药粉的事儿……真的不是……?” 他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个疙瘩,那天嫂子的话,沈医生的对照样本,季院长的态度……都指向了雪儿姑娘。 可他内心深处,又实在不愿意相信,自己爱慕的姑娘会做出那种事。 这让他这几天都睡不踏实,今天来,送东西是其一,想亲口问个明白也是原因。 闻言,黄雪儿的脸色瞬间一变。 她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将手里那盒刚接过来的麦乳精,又硬塞回了程砚东怀里。 紧接着,她的眼圈说红就红,眼泪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砚东同志!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连你也怀疑我?你们……你们都觉得那药粉里的东西是我干的?” 她一边哭,一边用控诉的眼神看着程砚东,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是!我承认!我是不如嫂子聪明,不如她有本事!也不像沈医生那样是正规军医大毕业的!我就是个普通的护士,没他们那么优秀,没他们那么受人重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流得更凶,语气也越发“委屈”: “我再没用,再不起眼,也不至于去干那种害人害己、栽赃陷害的缺德事吧?你们凭什么这么作践我?” 程砚东哪里见过这场面,更扛不住心爱的姑娘这般“贬低”自己、哭得如此伤心。 他脑子里那点本就摇摆不定的疑虑,瞬间被黄雪儿的眼泪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手足无措。 “俺……俺不是那个意思!雪儿姑娘,你别哭啊!俺……俺就是……就是随口一问,没怀疑你!真的!俺相信你!你别这么说自己!” 他觉得自己闯了大祸,把雪儿姑娘惹哭了,再多待一秒都是罪过。 说完,他也不敢再看黄雪儿,把麦乳精往她手里一塞,飞快地跑走了。 黄雪儿看着程砚东的背影,脸上的泪水瞬间收住,整理了一下情绪和衣襟,重新迈步,朝着家属院外走去。 她得去打听打听,阮莺莺和季院长在工具房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是不是还在查药粉的事?有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她得早做打算。 然而,黄雪儿还没走出家属院的大门,就在转角处,迎面又撞上了许婵。 见黄雪儿过来,许婵立马停住脚步,她的目光先是在黄雪儿脸上扫过,随即又瞥了一眼刚才程砚东跑走的方向: “呦,没想到,咱们大院里还有你们这一对呢?” 闻言,黄雪儿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一阵红一阵白。 她挺直了脊背,语气生硬地反驳道: “许同志,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急于撇清关系,一方面是觉得被许婵这样点评自己和程砚东的关系是一种侮辱,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任何可能的风言风语传出去。 许婵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反驳,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解释。 她的目光落在了黄雪儿手里的那桶麦乳精上,眼神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慢悠悠地说道: “黄护士,你就别害羞了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都看见了,这麦乳精……不就是人家小程同志特意送来的吗?” 她往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其实啊,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你一个小护士,能在部队里找个踏实肯干,有正式编制的同志,也算是端上铁饭碗了,以后生活有保障。小程同志虽然只是警卫员,但跟着擎哥,前途也不会差……” 这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黄雪儿心上! 黄雪儿抱着麦乳精桶的手,不断地收紧。 呸!许婵这个贱人!竟然敢这么看不起自己?! 还用这种施舍般的、高高在上的语气来说教她? 程砚东算什么东西?一个没脑子的傻大兵,愣头青,给她提鞋都不配! 平时利用一下,当个垫脚石也就算了。 要是让她嫁给一个平平无奇的警卫员,就这么过普通日子,那还不如杀了她! 她黄雪儿要嫁,就要嫁霍大哥那样的人中龙凤!要成为团长夫人!要成为这大院里最受人羡慕,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咆哮,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平时,她还能仗着自己是霍建国和周秀兰的“干女儿”,在普通军属和下级官兵面前摆摆架子,享受一点特殊的尊重和便利。 但眼前这位,是许剑华司令长的独生女儿!是真正的千金小姐!身份地位比她这个“干亲”不知道高了多少! 而且,许婵这次回来,明显也是冲着霍擎来的,是自己的头号情敌加竞争对手! 她不能得罪许婵,至少在明面上不能。 直到许婵离开,黄雪儿才愤恨地将那通麦乳精摔在了地上。 愤恨过后,又是一阵危机感。 现在许婵回来了,也眼巴巴地盯着霍大哥呢。 光凭家世,自己就处于劣势。 不行!绝对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让许婵超过她! 她必须想办法……让霍大哥更加需要她,依赖她。 想到这儿,黄雪儿猛地转过身,快步折返回了霍家小楼,取回了那瓶治腿伤的“特效药”…… 军区总医院。 黄雪儿人到了病房外,心里却犯了难。 虽然阮莺莺不在,病房里只有霍大哥一个人,可前些日子刚闹了药粉的事,怕是不好直接进去。 正愁没机会,一个小护士就走了过来。 黄雪儿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她连忙迎上去几步,脸上堆起友善的笑容,拦住了小护士: “这位同志,你这是要……?” 小护士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黄雪儿,认出了她:“哦,到点了,该给霍团长换药了。” 黄雪儿闻言,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换药啊?辛苦你了。正好我来看霍大哥,要不……我来帮你吧?” 说话间,她的手已经非常自然地作势要接过来小护士手里的托盘。 小护士愣了一下,有些为难。 她记得阮莺莺同志离开前特意交代过,让她亲自给霍团长换药,注意观察伤口情况。 她连忙婉拒:“不用了不用了,雪儿姑娘,我自己来就行,这是我的工作。” 黄雪儿见她拒绝,手上暗暗加了力道,几乎是将托盘从她手里“抢”了过来,脸上却还维持着笑容: “哎呀,你怕什么呀?我是霍大哥的妹妹!你就放心吧!你去忙别的,这儿交给我就行。” 那小护士本来对这位不爱说话的霍团长有点发怵,见黄雪儿这么积极,还是松了口: “那……那就麻烦你了,雪儿姑娘。谢谢啊!” “不麻烦不麻烦!你快去忙吧!”黄雪儿目的达成,心里乐开了花,连忙打发走了小护士。 看着小护士走远,黄雪儿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轻轻推开了霍擎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 霍擎正闭着眼睛,靠在床头休息,似乎是睡着了。 黄雪儿站在床边,目光贪婪地、痴迷地落在霍擎的脸上、身上。 浓黑的剑眉,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还有那即便盖着被子也难掩的宽阔结实的胸膛和手臂线条…… 她看着看着,只觉得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霍大哥真是太帅了!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帅!有男子气概! 这才是她黄雪儿应该嫁的男人! 自从那个讨厌的阮莺莺来随军之后,她都多久没跟霍大哥这么近距离地、单独地待在一起过了? 每次不是有阮莺莺在,就是有别人在,她连说句贴心话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终于…… 她痴痴地看着,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霍擎的脸颊,或者……那抿紧的性感的薄唇。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霍擎皮肤的刹那—— 霍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他没有完全睡熟,而且军人的警觉让他即使在休息中也保持着对外界的一丝感知。 他睁开眼,看到的便是黄雪儿近在咫尺的脸,还有手里的那瓶药,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警惕道: “雪儿?你怎么来了?这是什么?” 黄雪儿被他突然醒来和冷冽的眼神吓了一跳,手猛地缩了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听到霍大哥问起药,她立马来了劲儿: “哦,这个啊!这可是好东西!是我特意托人从外面带回来的,进口的‘特效药’!专治腿伤,效果可好了!” 哼!又不是只有她阮莺莺会治腿伤! 她黄雪儿也有门路,也能弄来“好药”! 而且还是外国进口的,不知道要比阮莺莺那些草药磨的粉高级、好用多少倍! 黄雪儿心里得意地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霍大哥用了她的药后迅速康复、对她感激涕零的画面。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将那颗白色的小药丸,不由分说地递到了霍擎的嘴边,另一只手还端起了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水杯,催促道: “霍大哥,你快吃了吧!这药吃了对你的腿伤恢复肯定有帮助!来,张嘴,我喂你……”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黄雪儿正全神贯注地想要把那颗“特效药”塞进霍擎嘴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惊得手一抖,药丸差点掉在床上。 她下意识地有些恼怒地回头看去,想看是谁这么不识趣,偏偏在这个时候闯进来坏她的好事! 然而,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开始有些慌乱。 沈喻安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身后还跟着阮莺莺和季院长。 黄雪儿下意识地将手里的药丸藏了起来,连声音都有些发虚: “沈医生,你们怎么过来了?” 第53章 黄雪儿被停职 阮莺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这个沈喻安,办事儿怎么越来越不靠谱了? 刚才他急匆匆地找到她和季院长,说有重要且紧急的情况,不由分说就把他们从工具房里带了出来。 难不成,想让他们看的就是这个? 黄雪儿对霍擎有心思在大院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多稀罕的事儿啊? 只不过她可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这儿,有些没好气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沈喻安朝她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摇了摇头。 阮莺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和动作弄得一怔,迈出去的脚步下意识地收了回来,停在了原地, 只见沈喻安朝着病床的方向走了过去,却绕过了黄雪儿,目光直接锁定了床头柜上那个的白色小药瓶,伸手将其拿起,低声自语道: “这药……?” 他的话没说完,在场人都有些懵。 除了黄雪儿。 她攥紧衣襟,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都不自然: “沈医生,怎么了?” 黄雪儿只觉得身上汗津津的,后背一片凉。 该死的!她心里暗骂自己,刚才只顾着拿药丸献殷勤,怎么忘了把这个要命的药瓶给收起来了!就这么大喇喇地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也只能装傻蒙混过关了。 可沈喻安并没过多理会黄雪儿,而是举起手中的药,面向众人,沉声开口:“如果我没看错,这是德国进的特效药。”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顿了顿,看向黄雪儿,一字一句道:“你把这药拿给霍团长吃了?” 黄雪儿本意是想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用这瓶“特效药”当个立竿见影的“捷径”,好让霍大哥的腿伤快点“显好”,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 可现在,自己这点小心思都被沈喻安发现了,她只能强撑着辩白: “那个……沈医生,我、我也是心疼霍大哥,看他受伤恢复得辛苦,心里着急……才……才想着把这好不容易弄来的好药拿给霍大哥试试,兴许能帮上点忙……但您放心,康复治疗……我肯定也是不会耽误的……” 她这话既是对沈喻安说的,也是对季绍辉说的。 毕竟,让院长知道自己试图用这种“旁门左道”来干扰正规治疗流程,总归不太好。 闻言,沈喻安微微挑眉,嘴角带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哦?是吗?可据我所知,这药,是专治风湿关节痛的。” 风湿关节痛?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黄雪儿耳边。 她看了看沈喻安手里那写满了外文的药瓶,又看了看沈喻安那副戏谑的表情,一瞬间明白了。 这药,根本就不是治腿伤的特效药,而是治风湿关节痛的。 那次沈喻安给她的药名,根本就是错的,他是在故意耍她!引她上钩! 季绍辉虽然没动来龙去脉,但见黄雪儿把治风湿关节痛的药拿给霍擎吃,神色已经阴沉下来了: “黄雪儿同志!你是一名护士!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医护人员!对症下药,是一个医护人员最基本的职业操守!你怎么能如此糊涂?!在没核实药物成分、适应症的情况下,就敢私自拿来给重伤员用?!你这是严重的失职!” 被领导当场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训,黄雪儿的脸涨得如同猪肝,火烧火燎。 她猛地瞪向沈喻安,指甲把肉上都掐出了青紫色,却抵不住心里的恨意。 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军医,心肠竟这么歹毒,变着法儿地给她下套? 沈喻安却压根没打算收手。 他好整以暇地晃了晃手里那只小药瓶,转向季绍辉时,脸上已挂起一副“沉痛万分”的表情: “季院长,说起来……这事也怨我。” 季绍辉眉头一皱:“怎么讲?” 沈喻安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像在忏悔: “当初黄护士来找我,只说家里长辈腰腿不舒服,我才好心推荐了这瓶特效药。”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刻意顿了顿,眼底却掠过一丝戏谑,接着道: “哪知道……她竟是打算拿给霍团长吃。这下,倒成我的过错了。” 话是认错的话,可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弧度,分明写着“得意”二字。 这一番说辞,看似揽责,实则把黄雪儿那点心思剥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不过是一桩用错药的疏忽,经他这么一“澄清”,彻底变成了处心积虑的算计。 阮莺莺在一旁听得几乎要笑出声。 她现在才懂,之前药粉那事儿,沈喻安为什么轻易放过装晕的黄雪儿。 也明白今天他为什么非要拉上自己和季院长到场。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放长线,钓大鱼。 沈喻安这一手,玩得真是又狠又漂亮。 闻言,季绍辉也彻底明白了。 他从前只觉得这位雪儿姑娘只爱耍点小聪明,但好在她在工作上还是兢兢业业的,可今天和前些时间药粉的事儿……实在是太让他失望了。 片刻,季绍辉叹了口气,做出了决定:“黄雪儿同志,鉴于你近期的工作表现,院方决定对你予以停职处理,回去好好反思。” 黄雪儿万万没想到季院长竟直接给了处分,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辩解:“院长,我真的只是……” 季绍辉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等年底考核结果出来,再议是否复职。” …… 黄雪儿这朵“绿茶”终于被停职,阮莺莺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这还是她来到军区大院,第一次见黄雪儿这么实质性的吃瘪。 可痛快之余,阮莺莺心里又泛起一丝莫名的愧疚——之前药粉的事儿,她还误会过沈喻安。 想到这里,她在沈喻安即将走出病房时,快步上前拦住了他:“今天的事,谢谢你。” 沈喻安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悠悠转了一圈: “看来,我们之间……还得多互相了解才行。” 闻言,阮莺莺一怔。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 就好像她原本就该多了解他似的。 阮莺莺还没琢磨明白这话,身后就传来霍擎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声音: “莺莺,我渴了,想喝水。” 阮莺莺转回身,刚拿起暖水瓶,就看到床头柜上黄雪儿倒的那杯水: “喏,这不是有水?” 霍擎被她一句话噎住,盯着那杯水更是来气:“那是她倒的,不干净。” 阮莺莺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水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倒了也是浪费。”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重新拿了个杯子,倒了温水递过去。 霍擎这才满意地接过杯子,目光却仍警惕地瞟向门口——沈喻安已经走了,但他总觉得那家伙阴魂不散的。 “你今天好像特别关心沈喻安?”霍擎抿了口水,状似随意地问道。 阮莺莺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整理着床头柜:“人家帮了我们,道个谢不应该吗?” “帮的是你,不是我。”霍擎闷声道,“而且他那眼神……我看不惯。” “什么眼神?”阮莺莺转过身来。 霍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他觉得沈喻安看阮莺莺的眼神不对劲吧? 说出来倒显得他小心眼。 “没什么。”他别过头,“就是觉得这人太爱出风头。” 阮莺莺忍不住笑了:“人家那是见义勇为,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出风头了?” “你就是向着他。”霍擎声音闷闷的。 阮莺莺看他这模样,无奈里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走到床边坐下,故意逗他:“怎么,霍大团长还会吃醋啊?” 霍擎耳朵一热,嘴上却还硬邦邦的:“谁吃醋了?我就是提醒你,知人知面不知心。” 第54章 治好了姜春红的不孕 看着霍擎那副严肃正经,仿佛在教育新兵蛋子的模样,让阮莺莺心头一动。 她忽然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那你觉得……你那位雪儿妹妹人怎么样?” 毕竟这个黄雪儿,可不是一般人,肚子里一堆坏水,面上却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他们这些男人,未必能辨别出来。 话刚一出口,她就又后悔了,想抽自己一嘴巴。 黄雪儿再怎么说,也是霍家的干女儿,这么多年也是有些亲情在的。 她一个刚在大院立足不久的,哪有什么资格去问这个问题? 就在阮莺莺都不再期待回答的时候,却听见霍擎低声反问:“你不喜欢她?” 阮莺莺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但转念一想,既然他都看出来了,她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便轻轻“嗯”了一声。 霍擎似乎有些意外,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波动: “我还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在他印象里,自从阮莺莺随军来到大院,从前那份骄纵任性已收敛了许多。 即便受了委屈,她也总是默默忍着,从未这样直白地表露过喜恶。 这样虽然给他少了不少麻烦,可总让他有种不真实的不安心。 眼下见她这模样,霍擎心里那点意外渐渐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她能这样坦诚,他其实是高兴的——这像是终于推开了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门,让人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可这份隐约的暖意还未漫开,就听见阮莺莺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什么不敢说的?反正……我们也快离婚了,我不怕得罪她。” 闻言,霍擎心底刚升起的那点雀跃,瞬间又被浇了个透心凉。 都到这时候了,她还想着跟自己离婚? 而且还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半响,阮莺莺见他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那双平日里锐利清明的眼睛此刻竟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心里不由得一沉。 这男人该不会是嫌自己说了讨厌黄雪儿的话生气了吧?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语气里掺杂着无奈与赌气: “好了好了,算我说错话了,我不讨厌她了,成不成?真是的,明明是你先问起的,我说了实话,你倒摆起脸色来了……” 闻言,霍擎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刺了一下,倏地转回视线。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仿佛经历了某种无声的震荡,嘴角难以抑制地轻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女人的心,难道是榆木疙瘩做的不成? 他对她的心意,她就一点都感受不到,还是说,她感受到了,却根本不愿往那方面去想,只一门心思记挂着要离婚? 正想着,病房的门就被“咚咚”敲响了。 阮莺莺顾不上琢磨眼前这个莫名生着闷气的男人,赶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丁芙蓉就裹着一身寒气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姜春红。 见是大院里的两位嫂子这时候找来,阮莺莺心里先是一紧,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嫂子,你们怎么来了?是不是……” 丁芙蓉和姜春红对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她把身后的姜春红往前轻轻一推,快人快语道: “哎呀,莺莺妹子,不是啥坏事!是她,非拽着俺陪她来一趟不可,说有要紧话要亲自跟你说!” 姜春红被推到前面,脸上飞起两团红晕,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揪着棉袄的衣角。 她抬起眼看了看阮莺莺,又飞快地垂下视线,声音细细的,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欢喜:“阮同志,俺……俺是专门来谢谢你的。那个……俺有了。” “有了?”阮莺莺先是一愣,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姜春红的小腹上,随即恍然大悟,“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恭喜你了,姜嫂子!” 她是真心为对方高兴。可高兴之余,又不免担心,“只是……这月份还浅吧?外头天寒地冻的,路又滑,你这时候跑来,得多当心身子才是。” 丁芙蓉在一旁早就憋不住了,巴掌一拍,嗓门亮堂地接话道: “莺莺妹子,你是不知道!她这胎,可全靠了你的方子!多少年的老毛病,看了多少大夫都没用,吃了你给抓的几副药,嘿,这就怀上了!她是说什么也坐不住,非要当面来给你道个谢才安心哪!” 丁芙蓉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叹与佩服,她早知道她这莺莺妹子懂些医理,却没想到能有这般灵验的本事。 阮莺莺被丁芙蓉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嫂子言重了,可不敢当。” 她转头看向姜春红,笑容温婉清浅,“主要还是姜嫂子你底子好,缘分到了。我当时也就是根据你的情况试着调理,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 这话阮莺莺是真心的。 当初听姜春红诉说多年求医的辛酸,她确实是动了恻隐之心,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了给姜春红开了调理气血的中药方子,没想到没多久还真见了成效。 除了连声道谢,三个女人又凑在一起,家常里短的聊了不少。 眼看到了该走的时候,姜春红迈出门槛的脚步却迟疑了,脸上方才的笑模样收敛起来,换上几分欲言又止的忐忑。 她回头,看着送她们到门口的阮莺莺,嘴唇嚅动了几下。 阮莺莺看出她的犹豫,主动上前一步,温声问道:“怎么了姜嫂子?是还有别的事?你尽管说。” 姜春红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这才像是鼓足了勇气: “阮同志,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俺这肚子,盼了这么多年,真怀上了,反倒像做梦似的,心里头老是七上八下,没个着落。俺、俺就是想问问……往后俺这身子要是再有个什么不舒坦,或者……或者肚子里这小家伙有啥动静,俺……俺还能不能来找你给瞧瞧?” 她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阮莺莺,生怕被拒绝。 毕竟,人家阮同志是随军家属,又不是卫生所的正式大夫,能帮一回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阮莺莺听了,心里反而一松,原来是这个。 她脸上绽开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语气肯定道: “没问题,姜嫂子,你放宽心。你这这胎,既然我开了头,就一定给你管到底。” 听到这承诺,姜春红眼眶一热,心头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仿佛瞬间被挪开了大半。 她连忙点头,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自己厚厚的棉袄内兜里掏:“哎!哎!阮同志!你放心,俺懂规矩,不让你白瞧病!该给的诊费、药钱,俺……” 第55章 质疑她没有行医资格证? 话音未落,阮莺莺就将姜春红的手推了回去:“别,姜嫂子,这钱不能收,最近天冷路滑,你现在有身子,就别往医院跑了,等明天,我回咱们大院给你看看。” 闻言,姜春红的手停在了衣兜边,望着面前阮莺莺清亮的眼睛,只觉得心底划过一阵实实在在的暖意。 这位阮同志,不仅一出手就治好了她的不孕不育,还连钱都不收,哪像大院里那些长舌妇传的那样? …… 第二天一早。 姜春红正坐在自家门口做针线活。 “姜嫂子,起这么早?”阮莺莺走近,轻声招呼。 姜春红闻声抬头,一见是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阮同志!你快来瞧!” 她献宝似的举起手里一只用碎花布缝制的小帽子,那帽子顶还缀了个小小的毛线球,透着股朴拙的可爱。“俺给孩子做的!等他一落地,就能戴上,保准暖和!”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那幸福和期盼几乎要满溢出来,看得阮莺莺心头也跟着一软。 在这物资匮乏、生活粗糙的年代,这份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精心准备的心意,格外珍贵。 阮莺莺笑着点点头:“嫂子手真巧。外头冷,咱们进屋去,我给你把把脉,看看胎气稳不稳。” 闻言,姜春红却坐着没动,反而挺直了腰背,嗓门都大了些: “不碍事!阮同志,咱们就在这儿看!敞亮!”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朝左右邻居家紧闭的门窗瞟了几眼。 阮莺莺虽然觉得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诊脉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能理解姜春红的心思。 这些年,姜春红因为没孩子,在大院里没少听闲话,受暗气。 如今好不容易扬眉吐气,她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怀上了。 阮莺莺没忍心拂了她的意,转身从一旁搬了张小凳子,在姜春红身边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姜春红伸过来的手腕上。 片刻,她收回手,迎上姜春红紧张又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声音清晰而稳妥: “嫂子放心,脉象平稳有力,孩子好着呢。就是你这些年求医问药,底子有些亏虚,气血略嫌不足,接下来好好将养,多补补身子就行。” “真的?太好了!”姜春红喜出望外,立刻盘算起来,“俺一会儿就让俺家那口子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红枣、红糖,再买只老母鸡炖汤!俺得多补补,孩子才能长得壮实……”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略带尖刻的女声斜刺里插了进来: “哟,我当是哪位神医坐堂问诊呢,原来是你啊?” 许婵揣着手,扭着腰走了过来,目光先是在阮莺莺脸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然后才转向姜春红: “这位嫂子,你……你还真敢让她给你瞧病啊?还怀着身子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春红被她问得一怔,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疑惑道:“咋……咋了?” 许婵凑近一步:“嫂子你可能不知道。就前几天,咱们这位阮同志弄的那什么药粉,可是出了大问题的!听说都把人给治坏了!你这怀着孩子,可得万分小心” 她哪里是真关心姜春红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眼看阮莺莺不仅把擎哥迷得七荤八素的,还在这大院里给人看起病来,心里头那股不服气又冒了上来,搅合搅合才痛快。 说起药粉的事儿,阮莺莺就来气,上次就是这个许婵闹事说她的药粉有问题,这次还敢来吓唬刚怀了孕的姜春红? 阮莺莺从小凳上霍然起身,几步走到许婵面前。 她眼神清凌凌的,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意: “许婵同志,你这已经是第二次当众污蔑我,如果你继续散布不实言论,损害我的名誉,我有权追究你的责任。” 许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弄得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夸张地一撇,嗤笑出声: “哟,吓唬谁呢?嘴皮子利索,狠话谁不会说?可你那药粉把人治坏了,是事实!” 她越说声音越高,巴不得把周围的邻居都吸引过来。 “再说了,你一个随军家属,连个正经的行医资格证都没有吧?就敢给人看病开方,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边说,边又换上一副“我为你好”的表情,侧身想去挽姜春红的胳膊,声音也放软了些: “嫂子,你还是听我一句劝,身子要紧,孩子更要紧。这看病吃药的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春红却在她碰到自己之前,默默地把胳膊抽了回来。 她低着头,搓着手里那顶未完工的小帽子,声音不大,喃喃道: “俺……俺不懂什么证不证的。俺就知道,阮同志她治好了老首长,给霍团长看病也灵光,俺这多年怀不上的身子,也是吃了她给的药才有的动静……俺信她。” 这话朴实无华,却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 闻言,许婵的脸色却变了,那股子挑食的得意也散了个干干净净。 调回来之前,她只听说擎哥那个不懂事的媳妇事如何气病了老爷子,如何鸡飞狗跳要离婚打胎的。 而现在…… 这贱人不仅救了擎哥,还救了霍家老爷子? 这怎么可能? 阮莺莺听着,心头那股怒气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她刚才差点被许婵那胡搅蛮缠的滑稽样给气得收不住。 行医资格证? 穿书之前,她是中医世家,又是医院的顶级医科圣手。 质疑她的医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跟许婵这种人多费口舌毫无意义,反而可能吓着怀孕的姜春红。 阮莺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转身对姜春红温声道: “姜嫂子,外头风大,咱们进屋去。我再仔细给你说说平时该注意些什么。” 说着,她就要伸手轻轻搀扶起姜春红。 就在这时,阮莺莺感觉手腕一紧,她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 “你不许走!”把话说清楚再走!”许婵一把拽住了她,力道之大,让阮莺莺一个踉跄。 阮莺莺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去,连带着凳子上还没起来的姜春红也晃了晃。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要是真摔下去,肚子里这个已经五个多月的孩子,还有姜春红多年求子刚怀上的身子…… 阮莺莺不敢想。 电光石火间,她本能地伸手撑住了身后排房冰冷的墙壁,堪堪稳住了身形。 墙面上粗糙的白灰蹭了她一手,磨得她手心都破了皮,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撞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但好在,姜春红和她都没事儿。 惊吓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愤怒。 这愤怒不仅仅是因为许婵的无理取闹,更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对腹中小生命的担忧和后怕。 阮莺莺转过身,脸色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眼神里是她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锋利。 她抬起手,几乎没怎么犹豫——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打断了许婵的胡闹。 “你胡闹什么?”阮莺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是想害死我,还是想害死我跟姜嫂子肚子里的孩子?” 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婵捂着脸,彻底懵了,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阮莺莺。 第56章 你敢打我? 姜春红也愣住了。 大院里,几个路过的家属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探着头往这儿看。 他们也都是第一次见到阮莺莺这个样子。 这次随军以来,阮莺莺就总是温温和和的,说话轻声细语,还很少见她也会有这样刚硬的一面? 许婵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疼比不上心里的屈辱。 半响,她指着阮莺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 那句“司令长的女儿”还没出口。 “够了!”阮莺莺打断她,眼神冷冽,“这不是你纠缠我的理由,更不是你随意污蔑,伤害人的理由!离婚不离婚的事,我做不了主,你也做不了主。要谈,找该谈的人去谈!” 她早就知道许婵和许剑华这次回来的心思,平时她也就忍了,可眼下,对方做事做的那么绝,她也就直接挑明了。 闻言,几个家属嫂子窃窃私语,看向许婵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们早就看不惯这个许婵了——仗着自己父亲是司令长,调走之前就拿鼻孔看人,现在又当众对两个孕妇拉拉扯扯的。 人家霍团长和阮同志明明都快和好了,她倒好,还在中间搅和。 这下好了,挨了一巴掌,该! “打得好。”一个嫂子压低声音说,“早就该有人治治她了。” “就是,天天把自己身份挂嘴边,好像谁不知道她爸是司令长似的。” “阮同志现在多温和的人啊,都被她逼成这样了,可见她有多过分。” 这些话虽然压低了声音,可许婵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转向阮莺莺,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真的委屈了:“你敢打我!你居然敢动手打我!你给我等着,我这去找我爸,看他能不能饶过你!” 阮莺莺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啊,最好现在就去,让你爸……哦,不,许司令长看看他教出来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 许婵本来只是想吓唬吓唬阮莺莺,可没想到阮莺莺顺着话茬子就接下来了。 她面上挂不住,捂着脸飞快往军区办公楼跑走了。 一直到许婵离开,阮莺莺才回过神来。 她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刚才……居然打了人? 阮莺莺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有些发麻。 从小到大,她连跟人吵架都很少,更别说动手了。 可刚才那一刻,那股怒火完全压倒了理智,等她反应过来时,巴掌已经甩了出去。 她不知道今天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刚硬。 是因为许婵侮辱了她吗? 好像是,又不全是。 还是因为……她讨厌看到许婵那样纠缠霍擎? 霍擎…… 想到这个名字。 阮莺莺才冷静了下来。 许婵去找许剑华了,再怎么说,许剑华也是霍擎的老领导,又位高权重。 自己就这么打了许剑华的女儿,霍擎他……会不会生气? …… 病房里。 有了许剑华的加持,许婵脸上的那种委屈,瞬间变成了一种势在必得。 她靠近霍擎病房两步,声音也放柔了不少,将被打的那边脸展示给霍擎:“擎哥,你看她这个骄纵泼辣的女人,竟然敢当众打我!……” 闻言,霍擎撑着床沿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他见过阮莺莺冷静的模样,见过她疏离的模样,甚至见过她倔强要离婚时的决绝,却从没见过她现在这样——怒意勃发,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阮莺莺在心里暗暗鄙视着许婵这种恶人先告状的行为,但还是开了口,想把事情原委解释清楚: “我打人是不对,可那都是因为许婵同志污蔑我在先,还对我和姜嫂子拉拉扯扯,害得外面两位孕妇险些摔倒……” 她的话没说完,霍擎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那种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低低的笑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愉悦? 第57章 手疼不疼? 许婵愣住了:“擎哥,你……你笑什么?” 霍擎这才收了笑,但嘴角还微微上扬着。 她打人了? 他家莺莺打人了? 是因为许婵差点害她摔倒,威胁到了孩子?还是因为……许婵说的某些话,让她生气了? 霍擎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如果是后者,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其实是在乎的? 在乎许婵对他的纠缠,在乎他,也在乎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霍擎心里像被熨过一样,泛起一种奇异的暖意和满足感。 他暗爽了半晌,才终于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许剑华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色,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霍擎身上,语气带着压迫感: “小霍,阮同志是你的随军家属,她的行为举止,你是有监管责任的。” 他的官腔打得十足,先把责任定在了霍擎这边。 说完,他的视线又落到旁边女儿许婵脸上那块依旧明显的红痕上,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心疼与护短的情绪再也掩饰不住: “退一步说……就算,就算小婵年纪轻,说话办事有欠考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可……可阮同志也不能先动手打人啊!还是在那么多邻居眼皮子底下!这影响多不好?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咱们军区大院?怎么看我们这些干部家庭?凡事,总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嘛!” 一番话,避重就轻,颠倒黑白,将许婵主动挑衅,污蔑在先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反倒把“动手打人”,“不顾影响”的大帽子牢牢扣在了阮莺莺头上。 阮莺莺听着,心里那点残存的,对这位领导能主持公道的期待,彻底凉透了,只剩下一种荒谬至极的无语。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她今天可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家学渊源”。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卑不亢地开口: “许司令长,当时在场的大院邻居不少,大家都看见了事情的经过。如果您觉得我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为了公平公正,我们可以请几位在场的同志过来作证,还原一下当时的真实情况……” “莺莺。” 她的话被霍擎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阮莺莺心下一沉,以为霍擎是怪她在他的老领导面前“不识大体”,非要争辩,心里划过一丝失望,但还是住了口。 却听霍擎紧接着道:“过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阮莺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走到了病床边。 霍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问了一句:“手疼不疼?” 阮莺莺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霍擎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耐心地重复,视线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打人的那只手,疼不疼?” 阮莺莺这才恍然,下意识地把右手伸到他面前。 原本白皙细嫩的手掌心,因为摔倒的时候扶墙那一下,蹭破了些皮,微微泛红,还沾着点灰土,看着确实有些狼狈。 霍擎的眉头立刻蹙紧了,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心疼,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 他小心地避开伤口,轻轻托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完好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怎么弄成这样?” “擎哥!”旁边的许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委屈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你怎么……你怎么还关心她的手?你看我的脸!是她打的我!你怎么不问问我疼不疼?” 霍擎却仿佛没听见她的哭诉,他松开阮莺莺的手,抬眼看向她:“莺莺,你先出去一下。” 阮莺莺看着他沉稳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没再看许家父女难看的脸色,只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她不知道等会她离开后霍擎会说什么,但她实在是不想再跟着掺和他们之间的这些破事儿了。 第58章 撤销离婚报告 阮莺莺刚一走,许婵就凑到了病床前: “擎哥,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娶了这么个骄纵泼辣的女人,其实你就是因为她在,才这样的,对不对?” 她会错了意,以为霍擎刚才是碍于阮莺莺在,不好发作,这才把人赶了出去的。 霍擎没说话,只是抿紧嘴唇直直地望向窗外。 半响,他的视线才转回许婵身上,沉声道:“刚才确实是碍于她在。” 闻言,许婵心里一阵狂喜,脸上都挂上了红晕:“擎哥,我就知道,你还是向着我的……” 话音未落,便被霍擎打断了:“刚才她在,我不好意思,现在,我有必要澄清一下,我跟她,是不会离婚的。” 话罢,许婵差点石化在原地,半响才反应过来。 “擎哥,你说什么?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能……?” 她几乎愤恨羞恼到了极点,整个人失了控,连声音都尖利起来了。 霍擎却根本不理会她,继续道:“只要不离婚,你们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话罢,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这些人,能变着法的欺负她,不就是因为他打了那份离婚报告吗? 现在,他不离了,他们总不能再欺负她了吧? 病房门刚掩上,许婵立刻像是卸下了什么伪装,眼圈还红着,人已经凑到了霍擎的病床前。 她微微俯身,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又带着几分“善解人意”: “擎哥,刚才……真是委屈你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娶了这么个……骄纵又不泼辣的,平时在大院里就够让你头疼了。刚才你那么说,是不是因为她在那儿,你不好说什么?我懂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了然的红晕,眼巴巴地看着霍擎。 霍擎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抿紧了嘴唇,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半晌没有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许婵脸上,那眼神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声音也沉沉的:“刚才,确实是碍于她在。” 闻言,许婵心头猛地一跳,狂喜几乎瞬间淹没了她! 她就知道!擎哥心里还是在意她的感受的,刚才不过是在那个泼妇面前做做样子! 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娇嗔:“擎哥,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明白的,你肯定是向着我……” “你误会了。”霍擎的声音清晰地打断了她还未说完的话,“刚才她在,我有些话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说。现在,有必要跟你,也跟司令长,澄清一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许剑华,最后定定地落在瞬间僵住的许婵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我,霍擎,跟阮莺莺,不会离婚。” “什么?!”许婵脸上的红晕和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嘴唇哆嗦着,“擎哥……你说什么?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不离?她那样的女人……” 巨大的失望、被背叛的感觉,以及长久以来隐秘期盼的落空,瞬间转化为熊熊的羞恼和愤恨。 她整个人都失控了,声音陡然拔高了不少,尖利得几乎刺耳: “你怎么能不离?!她凭什么?!她哪点配得上你?!” 霍擎对她的失态置若罔闻,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段嘈杂的背景音。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要我一天不跟她离婚,她阮莺莺,就一天是我霍擎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许婵,也扫过一旁脸色铁青的许剑华。 “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说完这句话,霍擎自己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也落了地,轻松了不少。 这些日子,他躺在病床上,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总有些人,敢明里暗里地给阮莺莺使绊子、给她气受? 不就是因为他当初那份轻率递交的离婚报告,给了他们错误的信号,让他们觉得阮莺莺在他这里无关紧要,是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时会被抛弃的“下堂妇”吗? 现在,他把这个信号收回来。 他不离了。 看谁还敢再欺负她。 许婵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许剑华拦住。 他敛了敛神色,强下了心头的那份不悦,对着霍擎:“小霍,今天的事,让你为难了,只是,作为曾经的老领导,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 话罢,他再没什么脸面留在这儿,拖着许婵就往外走。 …… 父女俩一走。 霍擎就喊来了程砚东:“帮我办件事儿。”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光却下意识地先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那道纤细的身影没在外面偷听,这才放下心来。 程砚东被他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一愣,凑近了些:“团长,啥要紧事啊?搞得跟地下接头似的。” 霍擎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你替我去一趟政治处……就说,我之前递交的那份……离婚报告,申请撤回。” “啥?!”程砚东猛地直起身,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惊着了,“团长,你……你说啥?撤回离婚报告?团长,你是不是……烧还没退?说胡话呢?” 他这些日子是瞧着团长和嫂子之间气氛缓和了不少,嫂子对团长也照顾得上心,团长看嫂子的眼神更是跟以前大不一样。 但这直接就要撤回离婚报告……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忒大了点?也太突然了! 霍擎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让你去,你就去。” 程砚东挠了挠后脑勺:“俺不是那个意思,团长……这事儿,是好事儿。就是……就是嫂子她知道吗?你跟她商量过了没?” 霍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声音平淡: “先不用告诉她。等……等事情稳妥了,再说不迟。” 程砚东看着自家团长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像是悟到了什么。 他一拍大腿,笑得促狭,难掩激动: “俺知道了!团长,你是不是……是不是觉着嫂子人又好看,本事又大,性子还好,现在看她是越看越顺眼,生怕她真跑了,所以赶紧先把离婚报告撤回来,把名分坐实了再说?对不对?”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猜中了,乐呵呵地看着霍擎。 霍擎被他这过于直白的说法弄得猝不及防,脸上那点强装的沉稳差点没绷住。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掩饰性地瞪了程砚东一眼。 “胡咧咧什么!”霍擎板起脸,语气硬邦邦的,“有你什么事儿?赶紧去政治处办正事!别在这儿瞎琢磨!” “是是是!俺这就去!保证完成任务!”程砚东憋着笑,立正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虽然嫂子跟霍团长这样,他也乐见其成,可总觉得这么瞒着嫂子,不太好。 第59章 霍团长撒娇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擎这才抬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根。 程砚东这傻小子……话虽糙,理却不糙。 他确实,是有点怕了,想先撤回离婚报告,以求自己心安,但又怕她不同意。 毕竟,现在自己的腿……还是这副样子。 …… “嗯,创面愈合得很好,新肉都长平了,颜色也正常。再过几天,等结的这层薄痂自然脱落,就能开始慢慢做康复训练了。” 阮莺莺小心翼翼地将霍擎大腿上的最后一截纱布拆掉,仔细检查了那片曾经狰狞的伤口,如今已覆上了一层光滑的粉嫩新皮,边缘整齐,没有任何红肿或异样。 她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实处。 这下子,她总算能腾出些完整的时间和精力,去攻克止血去瘀散药粉配比上的最后几个难点,尽快把成品定下来了。 霍擎听了她的话,却下意识地反问道:“真好了?确定……不用再多治两天?万一……万一里面没好利索呢?” 阮莺莺收拾药棉的手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地抬眼看他:“霍团长,所有的治疗都得遵照医学规律,按疗程来。” 霍擎被她说得噎了一下,闷闷地“哦”了一声,垂下眼睫。 那声音低沉,透着掩藏不住的失落,连带着宽阔的肩膀似乎都垮下去一点点。 伤口好了……意味着每天早晚这两次,由她亲手换药,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触碰到他皮肤的时刻,再也没有了。 那几乎是这些天来,他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对话外,唯一算得上“亲密”的接触。 对她而言或许只是工作,对他而言,那短短的几分钟,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慰藉和一丝隐秘的贪恋。 好不容易才借着伤病,有了这么一个能让她日日守在身边、不得不与他产生交集的“正当理由”,这么快就要结束了……他心里空落落的,甚至生出一股强烈的不适应。 阮莺莺没留意到他这些复杂的心思,自顾自地继续叮嘱着注意事项: “虽然伤口表面愈合了,但饮食上尤其要注意,继续保持清淡,忌烟酒,辛辣刺激、油腻重口……” 她说完一长串,抬头见霍擎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听见没?” 霍擎像是被她唤回神,转过头,眼神还有点恍惚,下意识地接话:“你刚才说……饮食要清淡?” 阮莺莺点点头:“对啊,很重要的。” 霍擎的眼睛却倏地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绝妙的机会,立刻接口道:“那你来给我送饭吧!” 阮莺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行,我哪有时间?药粉那边正到关键时候。再说了,不一直是程砚东给你从食堂打饭吗?让他继续送不就行了?” 听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霍擎哪里肯罢休。 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嫌弃:“我不要。那傻小子打的饭,干巴巴的,我看着就没胃口,吃不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音不自觉地拖长了些,配上他那张刚毅却因为养病而稍显苍白的脸,竟隐隐透出点……撒娇的意味? 这跟他平日里冷硬果决的军人形象实在反差太大,阮莺莺一时都有些愣住了。 见阮莺莺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没说话,霍擎心一横,索性把那点别扭的“示弱”进行到底。 他放软了声音:“求你了,莺莺。你看我这腿,行动实在不方便,食堂的饭菜又不对胃口……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伤员,行不行?” 他这一连串的“攻势”,尤其是最后那声带着恳求的“莺莺”,叫得阮莺莺耳根子不受控制地一热,脸颊也悄悄漫上了绯色。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可目光扫过他确实行动不便的伤腿,再看看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和期盼……心里那点坚持,到底还是软化了。 “……那……行吧。”她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不过我只负责晚上这一顿,早上和中午还是让小程送。而且我只做清淡的,你想吃别的可没有。” 霍擎一听她答应了,那点失落早就一扫而空,忙不迭地点头:“好,就晚上一顿!清淡的就行,你做的,什么都行!” 眼瞅着日历一页页翻过,进了腊月的门坎。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大院里过年的气氛一天浓过一天。 这几天,丁芙蓉往霍家小楼跑得格外勤快。 阮莺莺前脚刚进霍家小楼,她后脚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风风火火地来了: “莺莺妹子!快来看,俺给你带好东西了!想着你最近照顾霍团长辛苦,不方便老往外跑,俺今儿赶集,顺道就给你捎回来了!” 只见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带着壳的,粒粒饱满的谷物,颜色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浅绿色,在大西北一片灰蒙蒙的冬日景象里,显得格外稀罕。 “嫂子,这是……”阮莺莺好奇地拈起几粒,指尖传来干燥粗糙的触感,还带着点植物特有的清香气。 丁芙蓉宝贝似的捧着那捧青稞,脸上是掩不住的自豪和热情: “这叫青稞!咱们这儿长的好东西!俺这是挑的最好的,颗粒饱满着哩!用它做‘甜醅子’,那才叫一个地道!” “甜醅子?”阮莺莺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儿,不免有些新奇。 “对喽!”丁芙蓉见她有兴趣,更来劲儿了,手脚并用地比划着,“你刚来咱们这儿,可能没见过。这个啊,可是咱们家家户户过年必备的吃食!做法嘛,说简单也简单,说讲究也讲究。得先把这青稞淘洗干净,用温水泡上,泡得饱饱的,然后上笼屉蒸熟,晾到温温乎乎的,再拌上酒曲,封在坛子里,搁在暖和地方让它慢慢发酵……” 她描绘得活色生香,阮莺莺听着,脑海里仿佛已经浮现出那甜糯醉人的滋味,不由得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这“甜醅子”就是类似用青稞酿制的一种带有酒味的甜点或小吃。 见阮莺莺听得入神,丁芙蓉一拍大腿,热情地提议: “咋样,妹子?听着有意思不?要不……俺教你做?这眼看就要过年了,自己做上一坛子,年三十晚上或者来客人的时候端出来,又应景又体面!” 闻言,阮莺莺有些心动。 来了这么长时间,她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挺感兴趣的。 而且听丁芙蓉说得这般诱人,她也有些跃跃欲试。 她抬眸,对丁芙蓉露出一个清浅而真诚的笑,点了点头:“好啊,那就麻烦嫂子教教我,我也想试试看。” …… 丁芙蓉家里灶火烧得旺,屋子里暖融融的。 有丁芙蓉这个“行家”在旁边手把手地指点,阮莺莺又是个一点就通的聪明人,不多时,那泡好蒸熟的青稞该放多少酒曲、怎么拌匀、封坛要注意哪些细节,她就都掌握得七七八八了,自己上手做得有模有样。 丁芙蓉在旁边看着,不住地点头称赞:“妹子,你这手是真巧!学得快,做得也细致!俺得赶紧烧晚饭了,不然一会儿二毛从幼儿园回来,该嗷嗷叫饿了!” 等丁芙蓉那边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时,阮莺莺守着的那口小坛子也隐隐透出一股清甜微醺的气息,混合着青稞特有的谷物香,慢慢在温暖的屋里弥散开来,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阮莺莺洗好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顿时一沉。 完了,完了,差点忘记给霍擎送饭的事儿了。 就在这时,丁芙蓉端着两个洗刷得锃亮的铝制饭盒从厨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 “来来,妹子!这盒是俺刚做的饭菜,还热乎着,你拿回去吃,省得你再开火了!这盒呢,是你刚才做好的甜醅子,这东西带着酒气,你怀着身子,可不敢贪嘴多吃,就尝个味儿!” 阮莺莺心里急得冒火,也顾不上细看,随手接过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饭盒,匆匆道谢:“谢谢嫂子!饭我先拿着,这甜醅子……就先放你这儿吧,我回头再来拿!” 话音未落,她已经拎着那个铝饭盒,转身就快步往外走。 丁芙蓉在后面“哎”了两声,见她走得急,只好摇摇头,嘀咕道:“这妹子,风风火火的……可别拿错了……” 第60章 醉酒亲密 等到阮莺莺一路小跑着赶到病房门口时。 她一眼就看见霍擎正半靠在床头,伸长脖子,眼睛时不时地望向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望眼欲穿的期盼和……掩饰不住的失落。 那副样子,像极了等主人回家的大型犬,竟让她心里莫名揪了一下,泛起一阵混合着歉疚的柔软。 “那个……饭来了。”阮莺莺平复了一下呼吸,快步走进来,将手里攥得有些温热的铝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霍擎本来确实是饿了,等了这么久,食堂的饭点早过了,程砚东也没见人影,满心盼着她能带些可口的饭菜来。 可此刻,他的注意力却被眼前的人完全吸引了去。 她鬓边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柔柔地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和脸颊边,发梢上还凝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小小霜粒,在病房的灯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鼻尖冻得红红的,嘴唇显得格外鲜润,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这副略带凌乱,气息不匀的模样,褪去了平日里那份刻意保持的平静疏离,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鲜活与娇媚。 不知怎的,霍擎看着看着,脑子里竟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她这样子,倒有点像……像那些老电影里,新婚夜慌乱羞涩的小媳妇……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耳根腾地热了,心里暗骂自己一声“龌龊”,赶紧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瞄她。 阮莺莺见他半晌没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还有些飘忽躲闪,以为他是等得久了,心里不高兴。 她自己也确实理亏,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歉意和小心:“对不起啊,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来得晚了点……你先吃饭吧。” 霍擎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窘迫地开口,声音比平时干涩:“没、没事……你……你头发散了。” 阮莺莺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鬓边,触手是微湿的凌乱。 她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自己这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样子,竟然被他看了去! “你……你先吃,我去洗把脸,整理一下。”她匆忙扔下这句话,甚至不敢看霍擎的表情,转身就快步走出了病房。 直到那扇薄薄的门板隔绝了视线,霍擎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那个承载着“晚饭”希望的铝饭盒上。 饥饿感重新涌了上来。 他带着期待,伸出修长的手指,叩开了饭盒的盖子—— 一股清甜微醺、带着独特谷物发酵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取代了他预想中的饭菜香。 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去,饭盒里装的,并不是他期盼的,哪怕是清淡的菜肴米饭,而是一盒晶莹剔透,浸泡在清澈蜜色汁水里的……甜醅子? 他有些不敢相信,甚至把饭盒拿起来,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没错,那股带着酒意的甜香,确确实实是甜醅子独有的味道。 霍擎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不是说好了给他清淡的饭食来吗?这……甜醅子算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莺莺特意为他准备的“晚饭”? 可是,大院里的老熟人几乎都知道,他霍擎是出了名的“一杯倒”,对酒精极其敏感,沾点酒气就容易头晕,所以这些年无论是私下聚会还是工作应酬,他都是滴酒不沾的。 莺莺她……难道不知道? 还是说,她知道,却故意…… 毕竟,他们现在这个孩子,就是把半年前他喝了点酒,一时意乱情迷,才有的…… 霍擎盯着那盒散发着诱人甜香,却让他有些望而却步的甜醅子,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分析了半响,他咬了咬牙,将那甜醅子放在了嘴边,心一横,索性捏着鼻子直接灌了下去。 莺莺送这个来,肯定有她的道理。 …… 阮莺莺站在医院洗手间那面有些斑驳的老旧镜子前,整理好头发。 刚拉开门,走廊上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程砚东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这边,而他面前,是黄雪儿。 两人似乎刚结束一段对话,程砚东的肩膀显得有些紧绷,黄雪儿则微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小程?”阮莺莺出声招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程砚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黄雪儿则迅速抬起眼,目光与阮莺莺一触即分,随即又低下头去。 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和局促。 阮莺莺知道程砚东对黄雪儿那点心思,虽然怒其不争,但也懒得去管。 她对程砚东略一点头,没再多问,也没看黄雪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朝着病房方向去了。 推开病房门,里面出乎意料地安静。 阮莺莺放轻脚步走近,目光落在病床上—— 只见霍擎整个人深深地陷在枕头里,头微微后仰靠着床头,双眼半阖着。 然而,与他平日里冷峻刚毅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他脸颊上晕开一片明显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连带着敞开的病号服领口下露出的锁骨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时沉一些,胸膛微微起伏,眼神迷离涣散,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汽,失焦地望着天花板,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阮莺莺的心瞬间揪紧了。 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霍擎?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疼吗?” 她伸出手,下意识想去探他的额头温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一刹那,霍擎那双迷蒙的眼睛突然转向她,里面混沌的光芒凝聚了一瞬。 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有些失了轻重,攥得阮莺莺腕骨微微一疼。 “你……”阮莺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用力一扯。 天旋地转间,她踉跄着跌坐在了床沿,整个人被他带得向前倾去,几乎半扑在他身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和颈侧,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酒味。 这味道……太熟悉了!正是她今天刚学会做的、那甜醅子发酵后特有的微醺香气! 她猛地转头,视线投向床头柜—— 那个铝饭盒的盖子敞开着,歪在一边,里面已经空了,只剩盒壁上挂着的几滴晶莹的蜜色汁液。 完了! 阮莺莺眼前一黑。 霍擎他……该不会是把她错拿的那盒甜醅子,给……全吃了?! 阮莺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甜醅子”、“酒精”、“他吃了”这几个字在嗡嗡作响。 她试图挣扎着起身,想给他倒点水,或许还能补救…… 可还没等她动作,霍擎已经有了行动。 酒精彻底搅乱了他的神智,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模糊不清。 唯有近在咫尺的这道纤细身影是清晰的。 那身影渐渐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氤氲着水汽的,美人出浴的画面重叠——此刻却被酒精无限放大。 一股滚烫的冲动猛然窜遍全身,烧得他口干舌燥,理智的堤坝在酒意冲击下,轰然溃散。 莺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凭着本能,他朝着那抹诱人的嫣红,那近在咫尺的,仿佛樱桃般润泽的唇瓣,凑了过去。 动作在半空中停滞了短短两秒。 这两秒,或许是他残存的一丝理智在做最后的挣扎,又或许,仅仅是酒精导致的迟缓和确认。 然后,那最后一丝犹豫,被一个更强烈,更确定的念头碾碎了—— 他已经撤回了离婚报告。 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即将……不,现在就是,他再也不用压抑,再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彻底点燃了他。 他不再犹豫,带着一股近乎凶狠的,却又笨拙急切的力道,径直吻了上去。 “唔——!” 阮莺莺的惊呼被彻底堵了回去。 第61章 亲了她又不认账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只剩下唇上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 第二天清晨,霍擎是在一阵清浅的呼吸声中醒来的。 他皱着眉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室内明亮的光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伏在床边小憩的阮莺莺。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乌黑柔软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脸颊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 阳光正好,在她脸颊和鼻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睡颜,霍擎心里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塌陷下去一块,变得无比柔软。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拂开她脸颊边那缕调皮的发丝。 就在这时,阮莺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眼睫微微颤动,醒了过来。 她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初醒的迷蒙,看到他已经睁着眼睛,便轻声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昨天知道他喝了带酒精的甜醅子,怕他夜里有什么情况,她主动留了下来。 “挺好的。”霍擎应了一声。 阮莺莺的目光一与他接触,便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躲闪开去,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站起身,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衣襟,又抬手拢了拢头发,眼神始终飘忽着,不敢再与他对视。 可反观霍擎,除了因为酒醉初醒而稍显疲惫外,神情举止却自然得不得了,仿佛昨天那个带着酒意,不由分说吻了她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这种对比,让阮莺莺心里有点怪怪的。 她咬了咬下唇,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道:“昨天……睡得还好吗?”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闻言,霍擎却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语气带着点困惑和寻常的抱怨: “还行吧,就是这头不知道怎么搞的,疼得厉害,跟要裂开似的……可能是昨天落枕了,脖子也有点僵。” 他说得那样坦然,那样一本正经,眼神里除了宿醉的不适,没有半分异样,更没有半分关于那个吻的记忆或赧然。 阮莺莺的心,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然后猛地沉了下去。 她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瞬间涌上的失落和难堪。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个对她而言石破天惊、搅乱了一池春水的吻,在他那里,不过是酒精作用下一段被彻底抹去的,无足轻重的空白。 他或许只是醉糊涂了,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又或许,那根本只是酒精催发下,一个男人最原始的,毫无意义的冲动。 “怎么了?”霍擎察觉到了她异样的沉默和忽然黯淡下去的神色,有些疑惑地问,“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关心此刻听在阮莺莺耳中,却像是钝刀子割肉,让她更加难受。 要不要说出来?质问他?可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说他昨天喝醉了,亲了她又不认账了? 然后呢? 就在她心乱如麻,纠结要不要说出来的时候,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季绍辉一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文件,兴奋道: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霍团长,阮同志,咱们研究的那个止血去瘀散上面的备案审批全都通过了!马上就可以正式投入量产,配发到各基层卫生单位和一线部队了!” 要是在昨天之前,听到止血去瘀散获批量产的消息,阮莺莺或许会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这是对她能力的认可。 也是她在这陌生年代里,成长的一小步。 可现在,经历了昨晚的事,她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季绍辉见她全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便以为她是觉得军区的嘉奖不够分量。 于是,他连忙又笑着补充,试图把气氛烘托得更热烈些: “阮同志,咱们军区啊,打算就你这个止血祛瘀散的成功,专门开个庆功会!时间就定在今晚!大家聚一聚,热闹热闹!正好也借此机会,给你介绍介绍咱们医院的几位主要领导,以后工作上也好联系嘛!” 他又说了几句勉励和安排的话,见阮莺莺依旧兴致不高,还以为小两口闹矛盾了,便也识趣地告辞了。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人。 霍擎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你要是不喜欢那种场合,就别去了。找个由头推了便是,留下来……陪我也行。” 他知道她一向不喜欢大院里的应酬。 闻言,阮莺莺却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有些赌气: “去啊,为什么不去?去了还能多认识几个人,多学点东西呢。” 她才不要留下来陪他。 对着一个对自己做过那种事,却转眼忘得一干二净的人,她心里乱得很,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恼火,只想离他远一点,冷静一下。 霍擎看着她这副带着点小脾气的样子,虽然觉得她今天情绪似乎格外不对劲,但也只当她是累了,并没多想。 他点点头,顺着她的话道:“行,那你去了注意些。我让小程陪你一起去。你……身子重,人多的地方,让他照应着点,别让人冲撞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庆功会少不了大院里的熟人,许婵那些人保不齐也会去。 有程砚东这个机灵又忠心的在身边,好歹能挡一挡,别让她受了什么委屈。 …… 天色擦黑,夜幕低垂。 阮莺莺站在卧室那面半身穿衣镜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 她换下了家常的旧棉袄,穿上了那件从原主娘家带来的,质地柔软的羊绒小袄。 小袄是温润的米白色,剪裁合体,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浅棕色绒边,衬得她脖颈修长,肤色愈发白皙。 下身是一条深青色的棉布长裤,熨烫得笔挺。脚上则换了一双小巧的黑色小羊皮鞋,鞋面光洁。 乌黑的头发被她精心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耳侧,平添了几分温婉。 整体搭配起来,显得她整个人清丽脱俗,又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韵致。 人穿的漂亮,似乎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正要收拾着准备出门,余光又瞥见颈间的那一点红。 是昨天霍擎留下的。 这狗男人,那么大一块难道看不见?还是故意装作看不见? 阮莺莺越想越气,索性想找条丝巾遮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嫂子!俺在门外等你!你收拾好了喊俺一声就行!”程砚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阮莺莺停下翻找,扬声应道:“小程,外头冷,你先进来等吧,我马上就好!” 门外,裹着厚重军大衣的程砚东闻言,却把脖子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脸色为难,声音也低了下去:“不了不了,嫂子!俺进去……不方便!你换你的,俺就在这儿,不碍事!” 说完,他像是生怕阮莺莺再邀请,连忙转过身,面朝外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黑黢黢的院子,心里恨不得自己能有隐身术。 庆功会的地点设在招待所餐厅。 因为地方够大,人来得也不少。 除了大院里不少相熟的邻居,还有一些是生面孔,看气质和穿着,多半是医院那边的领导和相关人员。 阮莺莺深吸一口气,跟在引路的程砚东身后,迈步走了进去。 厅里已经有些嘈杂,灯光也比外面明亮许多。 她刚站稳,还没看清周围的具体情形,就感觉身边的程砚东身体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去,只见程砚东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飞快地瞟向餐厅靠里的一个角落,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视线,脚步一转,竟然就想往门外退。 “小程?”阮莺莺轻声唤他,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程砚东脚步顿住,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回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没、没事,嫂子。就是……就是觉得里面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 阮莺莺顺着他刚才视线飘忽的方向,抬眼望去。 只见那边靠窗的位置,黄雪儿正端着一杯北冰洋汽水,微微侧身站着,似乎正和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模样的人在说着什么。 原来是看见她了。 可以小程对黄雪儿那份心意,看见黄雪儿,有什么好躲的? 第62章 黄雪儿想攀高枝 程砚东被拦下,这才想起,自己是霍团长安排来陪嫂子的,不能走。 可……他看了一眼远处黄雪儿的身影,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能不躲吗? 上次在医院走廊,黄雪儿拦住他,又是哀求又是哭诉,想让他动用他那个在军区医院当文书的远房表哥的关系,提前打听一下年底护士考核的抽题范围。 他当时脸都吓白了,虽然他喜欢黄雪儿不假,但违反军纪的原则问题,他半点不敢沾啊。 季绍辉眼尖,见阮莺莺这位“主角”已经到场,立刻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大家伙儿都静一静,人差不多齐了,咱们就各自入席吧!今晚主要是庆祝阮莺莺同志研制的止血去瘀散获得成功,大家吃好喝好,也沾沾咱们功臣的喜气!” 人群笑着应和,开始纷纷找座位。阮莺莺环视一圈,看到丁芙蓉和姜春红那桌还有空位,都是相熟的大院嫂子,便朝那边走去。 她刚在丁芙蓉旁边落座,还没坐稳,就见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朝她们这桌走了过来,正是沈喻安。 邻座一个性格爽利的嫂子见状,立刻笑着打趣: “哟,沈医生!你一个高材生,又是咱们医院的技术骨干,该去跟季院长、领导们坐一桌啊,咋跑到俺们这桌女人堆里来了?” 沈喻安走到桌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阮莺莺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嫂子这话说的,咱们今天的主角阮同志都在这桌,我当然要跟着过来,沾沾主角的光,也听听咱们功臣有什么心得体会。” 他话说得自然又得体,既捧了阮莺莺,又巧妙化解了为何来这桌的尴尬。 阮莺莺被他这么一说,脸颊微热,正要开口客气两句,就见季绍辉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穿着整洁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颇为儒雅的中年男人。 “阮同志,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季绍辉郑重道,“这位,是咱们军区后勤部卫生处的袁杰,袁处长!这次你的止血去瘀散能够这么快通过审批、提上量产日程,袁处长可是出了大力啊!” 闻言,阮莺莺立刻站起身,朝袁杰礼貌地颔首致意:“袁处长,您好。多谢您的提携和帮助。” 袁杰目光落在阮莺莺身上。 他早就从季绍辉那里听说了研制者是个年轻人,但真见到本人,还是颇感意外。 眼前的女同志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容貌清丽,气质沉静,眼神明亮有神,完全没有一般年轻女孩在这种场合的怯场或浮躁。 “早就听季院长提起你,年轻有为,医术了得!今日一见,没想到还是一位这么漂亮,这么有精神头的女同志!”袁杰笑着开口,语气亲切,“了不起了不起!” 闻言,阮莺莺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接话道: “袁处长这话可不对。女同志怎么了?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女同志,一样可以钻研技术,报效国家,巾帼不让须眉嘛!” 她这话说得既俏皮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引得一桌的嫂子们都笑了起来。 袁杰非但没觉得被顶撞,反而被她这直爽又不失原则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好!说得好!有个性,有见地!就冲你这句话,阮同志,咱们得喝一杯!” 说着,他就端起了手中的酒杯。 阮莺莺的脸色却瞬间闪过一丝为难。 且不说她此刻看见酒就下意识想起昨晚霍擎那副醉态和那个让她心乱的吻,心里正烦着,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怀着身子”,是绝对不能沾酒的。 她正想着该如何得体地推拒,又不会扫了这位处长的兴。 角落里的沈喻安见状,已经不动声色地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身体微倾。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站直,甚至没来得及开口—— 一道柔婉含笑的女声,插了进来: “袁处长,她……可能不太方便喝酒。这杯酒,要不……我替她敬您吧?我也一直很敬佩您,感谢您为咱们军区医疗工作做的贡献。” 黄雪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笑意盈盈地站在袁杰侧前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仰慕,目光盈盈地望着袁杰。 袁杰被打断了话头,微微一怔,看了看面露难色的阮莺莺,又看了看主动请缨的黄雪儿,点了点头:“好,也好,那就喝一杯!” 餐厅角落里,程砚东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飘向黄雪儿所在的方向。 看着她巧笑倩兮地主动上前,为袁处长挡酒,看着她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地与那位领导谈笑风生,言谈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程砚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酸涩无比。 他看见她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眼神也似乎比刚才迷离了些许。 终于,在她又一次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对着袁处长笑得愈发娇媚时,程砚东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起身,一把将黄雪儿带离了招待餐厅。 “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 黄雪儿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看见程砚东这张憨厚又带着焦急的脸,她只觉厌烦透顶。 这个榆木疙瘩,死脑筋的大头兵!上次在医院,自己那么低声下气地求他,他非但不帮忙,还把她训了一顿,现在又来管她喝酒? 刚才在酒桌上,那位袁杰处长看她的眼神,她可都瞧得真真儿的。 那是男人对漂亮女人感兴趣的眼神,带着欣赏。 只要她再加把劲,多奉承几句,多喝几杯,把这位处长哄高兴了,说不定连年底那劳什子考核都省了! 毕竟,这位袁处长可是管着军区后勤部卫生处,对军区医院的用人、考核都有不小的话语权,是沈喻安和季绍辉的顶头上司! 就算沈喻安和季绍辉那两个对她有意见的主考官,把她卡得再死又怎样?只要她能搭上袁处长这条线,人家随口一句话,他们俩的意见还算个屁? 想到这儿,她看向程砚东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像看一个碍事的绊脚石。 “我已经不需要你帮忙了。”她声音冷淡,带着刻意的疏离。 程砚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他本来还在天人交战,一边是铁打的纪律,一边是心上人,纠结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此刻听她这么说,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下来,涌上一阵欣慰——她到底还是懂事的,知道要靠自己真本事。 “雪儿姑娘,你能这么想就好!”程砚东连忙点头,“考核嘛,还是得凭自己的真本事才行!投机取巧要不得!你放心,你这么聪明,好好复习,肯定能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把手伸进自己厚实的军大衣内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小卷用手帕仔细包着的钞票,递到黄雪儿面前: “这个……这些钱,你拿着。俺这个月刚发的津贴,还没动。你……你拿去,多买点复习资料,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 那是整整五十块钱,对于他这个级别的普通士兵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 黄雪儿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搭理这个没用的傻大兵,抬脚就准备走。可目光扫过程砚东手里那卷厚厚的钞票,她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第63章 霍大哥碰她了? “你……真的愿意给我?”她抬起眼,看着程砚东,声音放柔了些。 程砚东见她肯收,心里一喜,连忙用力点头,脸都有些红了: “俺愿意!俺愿意给你!只要……只要你能好好的,别再做那些伤害嫂子和霍团长的事儿就行了!” 黄雪儿被停职的事儿,他也听说了,但又不太明白里面的原委,只想着她是一时好心办错了事儿…… 黄雪儿心里嗤笑一声“傻子”,脸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感动又羞涩的模样。 她伸出手,半推半就地接过那卷钞票。 “砚东……”她垂着眼睫,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股依赖和感激,“你对我真好。” 这一声情意绵绵的“砚东”,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程砚东所有的防备和理智。 他只觉得浑身酥麻,心跳如鼓,看着她依赖地望着自己的模样,哪里还生得起半分气? 只要能换她这一句软语,这五十块钱,甚至更多,他都觉得值了。 他傻笑着,搓着手,只要能换她这一句软语,这五十块钱,甚至更多,他都觉得值了。 而黄雪儿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幅光景。 这钱不要白不要,反正是这个傻大兵自愿给的,不拿白不拿。 至于打点那位袁处长……有了这笔“启动资金”,她接下来的“计划”,可就顺利多了。 阮莺莺躲在廊柱后面,听见了全程。 她本来不是有意偷听,只是招待餐厅里太杂乱,她想出来透口气,没想到就意外看见了这一幕。 这个黄雪儿……阮莺莺闭了闭眼,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和无力。 自己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歪心思也就罢了,攀高枝,走捷径,是人各有志,她管不着。 可她怎么就能那么心安理得,面不改色地收下程砚东那个老实小伙子的血汗钱? 那钱是他省吃俭用、一分一毫攒下的津贴,多少也是一份笨拙而炽热的心意。 光是想到这一点,阮莺莺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火气直往上冲。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尤其不爱管黄雪儿这种人的闲事。 可这件事牵扯到了程砚东,那个对霍擎忠心耿耿,对自己也一直礼貌尊敬的年轻人。 看着一个本性纯良的人,被这样一个心思不正的女人耍得团团转,甚至可能被利用去做违反纪律的事情,最后落得人财两空,前途尽毁的下场……阮莺莺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可一时之间,她这个局外人,又能怎么管? 直接去告诉程砚东,黄雪儿在骗他、利用他? 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小子,会信吗? 只怕不但不信,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她阮莺莺在挑拨离间,嫉妒黄雪儿。 不行,她现在也只是在猜测阶段,没有证据…… …… 这天一早。 阮莺莺刚起床,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只见黄雪儿正背对着她,站在那面半身镜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色灯芯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仿兔毛,衬得她脸蛋白皙。 里面是一件鹅黄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熨烫得笔直的藏蓝色涤纶裤子,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半跟皮鞋。 这一身打扮,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普遍穿着灰蓝黑的大院里,算得上是相当扎眼和“时髦”了,颜色搭配也大胆,一看就不便宜,绝不是黄雪儿如今被停职,没有收入的情况下能轻易负担的。 她立刻就想到了前几天晚上,程砚东红着脸,小心翼翼掏出的津贴。 那是小程的血汗钱,省吃俭用攒下的。 阮莺莺心里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在黄雪儿身后站定,试探着问道: “雪儿,新买的衣服?” 黄雪儿从镜子里看到阮莺莺,非但没有被撞见的尴尬,反而像是特意等她看见似的,骄傲地转过身,刻意扬了扬下巴: “是啊,嫂子!好看吧?这可是我昨天特地跑了一趟百货大楼买的新款!你看这灯芯绒的料子,多厚实,多挺括!还有这毛领,摸着多软和!” 她心里得意极了。 以前,都是阮莺莺这个城里来的大小姐,拿着那些她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好衣裳料子,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显摆,衬得她像个土包子。 如今,总算风水轮流转,也轮到她黄雪儿穿上这么好的衣裳,在阮莺莺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了! 而且,只要她把握住机会,借着袁处长那点心思,顺利通过考核,重新回到医院,站稳脚跟……再把她的霍大哥从阮莺莺身边彻底抢回来! 到那时候,别说一件两件好衣裳,天天穿绫罗绸缎都有可能! 阮莺莺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和那份近乎天真的野心,心里只觉得一阵发凉。 “衣服是挺好看的。”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直视着黄雪儿的眼睛,“不过,雪儿,做人呢,有时候不光要看外表光不光鲜,更得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里头是不是还热乎着。否则……”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黄雪儿打断了: “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黄雪儿脸上刚才的得意洋洋消失无踪,换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难道我如今连一件好衣裳都穿不得了吗?就因为我被停职了,没工作了,所以连打扮一下自己,都要被人说三道四,戳脊梁骨吗?嫂子,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阮莺莺懒得再搭理黄雪儿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径直转了身。 她冷淡地瞥了黄雪儿一眼,什么也没再说,径直转过身,准备去厨房准备早饭。 黄雪儿见阮莺莺没再继续“发难”,心里刚暗自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 她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阮莺莺转身时,脖颈露出来的一小块皮肤。 虽然被垂下的发丝和那条素色的丝巾边缘遮掩了大半,但在那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上,一点暧昧的,暗红色的印记,还是若隐若现地落入了黄雪儿的眼中。 那印记的颜色,位置…… 她不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是吻痕。 霍大哥碰她了? 他们都进行到这一步了? 一瞬间,黄雪儿的心像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疼得冒烟。 她在这里费尽心机,讨好别人,算计前程,甚至不惜利用程砚东那个傻子的感情和血汗钱…… 而阮莺莺呢? 她却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霍大哥身边,享受着他的亲近和温存! 凭什么?!那个处处不如她,只会装腔作势的贱人,凭什么能得到霍大哥?! 望着阮莺莺那条丝巾在颈间摇曳,黄雪儿的目光阴冷地闪了闪。 这条丝巾……好像有点似曾相识? 许婵好像也戴过? 一个恶毒的主意迅速在黄雪儿脑海里成形了,她转身快步出了霍家小楼,目标明确地朝着军区广播站的方向走去。 她赶到广播站的时候,正是早饭的点。 广播站里负责早间播音和日常值班的几位姑娘,这会儿多半都去食堂打饭了。 整个站里静悄悄的,只有机器设备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黄雪儿心跳得有些快,她先是装作路过的样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确认里面确实空无一人,这才迅速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略显杂乱的室内,最终精准地锁定在靠窗的一个简易工作台上。 那里随意搭着几条颜色各异的丝巾、围巾。 许婵自从上次意外受伤,就一直有戴丝巾遮掩的习惯。 她走过去,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一条和阮莺莺脖子上那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素色碎花真丝丝巾! 黄雪儿一把将那条丝巾抓起,塞进了自己衣服口袋里,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躲在一棵槐树后面,静静等待着。 第64章 你脖子上的红印是什么? 黄雪儿赶到广播站的时候,正是早饭的点。 广播站里负责早间播音和日常值班的几位姑娘,这会儿多半都去食堂打饭了,整个站里静悄悄的,只有机器设备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黄雪儿心跳得有些快,她先是装作路过的样子,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确认里面确实空无一人,这才迅速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略显杂乱的室内,最终精准地锁定在靠窗的一个简易工作台上。 那里随意搭着几条颜色各异的丝巾、围巾。 许婵自从上次意外受伤,就一直有戴丝巾遮掩的习惯。 她走过去,很快,她就找到了目标——一条和阮莺莺脖子上那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素色碎花真丝丝巾! 黄雪儿一把将那条丝巾抓起,塞进了自己衣服口袋里,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躲在一棵槐树后面,静静等待着。 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广播站里就传来许婵气急败坏的尖叫。 “谁拿了我的丝巾?!谁拿了?!” 紧接着,是其他几个陆续回来准备上工的姑娘们疑惑和劝慰的声音: “没见啊,婵姐,你是不是放别处了?” “是啊,是不是落在家里了?” “再好好找找吧……” “那可是沪市来的高级货!真丝的!我明明早上戴过来的,就放在这桌子上!” 许婵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霸道和恼怒,“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帮我找?!要是找不着,你们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几个姑娘显然有些怕她,又碍于她司令长千金的身份,不敢不从,只得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在广播站里里外外地翻找起来。 黄雪儿躲在树后,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时机差不多了。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略带好奇的模样,从树后转了出来,正好“偶遇”一个被许婵打发出来找丝巾的年轻姑娘。 “这位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一大早就这么热闹?” 那姑娘正愁没人诉苦,闻言抱怨道: “唉,别提了!许同志的丝巾不见了,非说是我们谁拿了或者弄丢了,正发火呢!那可是什么真丝丝巾,听说贵得很!” “真丝丝巾啊?”黄雪儿适时地露出惊讶和惋惜的表情,“那可真是值钱的好东西,是得好好找找。”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思索的神情: “说起来……我嫂子,好像也有一条这样的真丝丝巾,平时宝贝得很呢,轻易不戴……” 那姑娘一听,眼睛顿时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阮同志也有?” 黄雪儿点点头,将许婵丢失的那条丝巾的特征,清晰而具体地描述了出来:“是啊,我印象里……好像是条素色的底,上面有挺精巧的碎花,料子特别软和,摸着滑溜溜的……” 那姑娘越听,脸色越是古怪,到最后,忍不住脱口而出: “哎?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你描述的这条丝巾,跟许同志丢的那条那么像呢?颜色、花样,还有料子……” 黄雪儿立刻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慌乱”的表情,连忙摆手: “哎呀,我可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可能是我看错了,记混了也说不定!今天早上我还见我嫂子戴了呢……不过,也许她就是有那么一条类似的……你们可千万别多想啊!我就是……就是觉得巧。” 她这话,与其说是在澄清,不如说是在“引导”。 那姑娘脸上的怀疑之色更重了,匆匆进了广播站。 片刻后,黄雪儿站在原地,看着许婵怒气冲冲远去的背影,只有一种报复的畅快。 种子已经种下了,只等着它发芽、开花,结出她想要的恶果。 毕竟,谁让那个阮莺莺贱人多管闲事,还想“教育”她? 正好让许婵替她去找个麻烦。 …… 军区总医院。 阮莺莺站在病床边,微微俯身,伸出指尖,轻轻按压在霍擎受伤的大腿根部 “这里……有感觉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虽然自从那个夜晚之后,她面对霍擎时,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动不动就脸红心跳,手足无措了,但这样直接接触他身体的敏感部位,还是让她有些微的不自在。 病床上的霍擎,感受着那带着凉意的指尖按压带来的轻微触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疼。” 闻言,阮莺莺这才松开手,眼睛都亮了几分: “有知觉了说明神经恢复得很好!从今天开始,可以试着慢慢做康复训练了!” 霍擎试着动了动自己那条伤腿,虽然还很吃力,但确实有了反应。 “还是我家莺莺厉害。”他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依赖,“照这恢复速度,等我这腿好利索了,正好能赶上年底的那场大考核,说不定……还能上场。” 这一切,对他而言,简直像做梦一样。 当初伤势那么重,连军医都说有可能留下严重后遗症,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现在,他不仅保住了腿,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眼前这个小女人。 想到这里,他看着阮莺莺近在咫尺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扬起下巴,朝着她的脸颊凑近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气息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秒—— “砰!” 病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从外面推开。 许婵像一阵裹挟着怒气的旋风,冲了进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病房里的具体情形,目光就像鹰隼一样,锁定了阮莺莺的脖颈上的那条丝巾,尖声道: “果然是你偷了我的丝巾!” 这一嗓子,又尖又利,穿透力极强,不仅让病房里的两人瞬间僵住,也立刻引来了走廊上路过的人侧目。 阮莺莺完全懵了,下意识地反驳:“什么偷了你的丝巾?许婵,你胡说八道什么?!” 话罢,她猛然想起自己脖子上那条丝巾遮掩下的“秘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手,想要去遮挡。 这个动作,落在许婵眼里,简直就是不打自招的心虚! “还不承认?!”许婵的声音更加尖刻,带着一种“抓现行”的得意和鄙夷,“那你捂什么捂?怕被人认出来你脖子上这条,就是从我那儿偷来的真丝丝巾吗?做贼心虚!” “许婵!”病床上的霍擎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眼神锐利如刀,“上次的事,看来你还是没长记性?!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撒泼胡闹?!给我出去!” 阮莺莺却伸手轻轻按住了霍擎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深吸一口气:“你确定,你要看?” 许婵被她这反常的平静弄得一怔,但随即更加确信她是虚张声势,双手抱胸,下巴抬得更高: “当然!你敢做还不敢让人看?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好。”阮莺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松开了原本下意识想要遮掩的手,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了颈间的丝巾。 而她脖颈侧面,那一大片白皙肌肤上,星星点点,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暧昧痕迹,再无任何遮掩,彻底暴露在了清晨明亮的光线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阮莺莺脸上没有半分羞愧或慌乱,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然,甚至带着点冰冷的嘲讽: “看吧,看个够。” “呸!”见状,许婵狠狠地啐了一口,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你脖子上的红印是什么?这大白天的,把这种东西露出来,简直……简直伤风败俗!” 她压根没往霍擎身上联想。 闻言,阮莺莺简直要被气笑了。 第65章 我勾引的她 这都新社会多少年了,怎么还有这种活在封建社会的奇葩? 她非但没有像许婵预想的那样羞愧难当,反而上前一步,迎着许婵鄙夷的目光,微微挑眉道: “我伤风败俗?许婵同志,照你这么说的话,你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家,却能一眼认出这是什么,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评头论足……岂不是比我更加伤风败俗?” 这话一出,门口围观人群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是啊……那痕迹虽然暧昧,但说到底,也就是夫妻或情侣之间的私密事。 阮同志大大方方亮出来,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坦荡得很。 反倒是许婵这位未婚的姑娘,反应如此激烈…… 许婵被阮莺莺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她看着周围人那些变得古怪的目光,又羞又恼: “你……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这……这该不会是你跟哪个野男人鬼混,留下来的吧?!擎哥还躺在病床上呢,你就敢这么明目张胆?!” 毕竟,她可是听说过,这个阮莺莺,以前就给擎哥戴过绿帽子。 本来阮莺莺不想多计较,可奈何对方步步紧逼着。 她走到病床前,故意对着霍擎无奈地叹了口气:“霍团长,你堂堂一个团长都被人说成野男人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闻言,众人皆是一惊。 霍擎更是惊得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弄得没头绪皱眉。 此刻被阮莺莺这么一点名,目光下意识地就落在了她微微敞开的领口旁,那片白皙肌肤上,那点暧昧的红痕…… 一瞬间,霍擎某些被酒精掩埋的记忆碎片,猛地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那个甜醅子醉人的夜晚,她近在咫尺的呼吸,那抹嫣红的唇瓣,还有……那柔软而陌生的触感…… “咳咳咳——!” 巨大的震惊,突如其来的记忆回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的冲垮了霍擎的镇定。 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耳朵根都染上了一层赧然的红色。 他这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围观的邻居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地一下,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揶揄笑容。 “哎哟喂!羞死了羞死了!闹了半天,原来是人家小两口的事儿!” “就是就是!我说呢,管天管地,还管人家两口子亲热的事儿啊!” “许同志也真是的,没弄清楚就乱嚷嚷,……”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许婵站在原地,看着霍擎那副罕见的窘迫模样,听着周围邻居七嘴八舌的议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她印象里,霍擎永远是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威严的大哥哥,后来年纪轻轻就当上团长,更是添了杀伐决断的气势,让人敬畏,也让她仰望。 她无法想象,这样一位如同高山雪岭般的人物,竟然会……竟然会跟阮莺莺做那种亲密的事情!还留下了痕迹! 这巨大的认知冲击,让她无法接受,更不愿意接受 “不……不是的!”许婵猛地摇头,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擎哥!是这女人!是她不要脸,是她勾引你的!对不对?!” 她只能给自己,也给霍擎,找这样一个借口。 一定是阮莺莺用了什么下作手段,蛊惑了擎哥,所以才会…… 可她话音未落。 霍擎便插了话:“是勾引,只不过……” 他顿了顿,又看向阮莺莺:“是我勾引的她。” 阮莺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本来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巧妙地气气许婵,顺便试探一下霍擎是不是真的不记得那天的事儿了。 她哪能想到,霍擎这个平时看着冷硬严肃,不解风情的男人,要么不开口,一开口竟然比她还猛,甚至都有点不要脸那意思了。 而周围的邻居们,更是被堂堂霍团长这突如其来的发言给震得目瞪口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先“噗嗤”笑了一声,紧接着,像是传染一般,大家脸上都露出了又是好笑又是尴尬,还带着点“没眼看”的表情。 “哎呀,怎么觉得耳朵突然听不见了,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哈” “走了,走了,我的馒头里还蒸着锅呢!” “……这天气真好!” 许婵本来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希冀,这下也被霍擎的直言坦白,给浇了个透心凉了。 她再也没脸呆下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阮莺莺拿起帮助康复的弹力带,走到床边,重新开始帮霍擎活动那条受伤的腿。 她的动作认真而细致,小心地牵引、拉伸,询问着他力度的感受。 霍擎靠在床头,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看着她红晕未消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胀胀的。 至少不再那么空虚了。 也许,不离婚,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口微微发热。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白皙细腻的耳垂,忽然凑过去,飞快地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呀!”阮莺莺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吓了一跳,手一抖,弹力带差点脱手。 她猛地转过头,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一下烧了起来,瞪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他,“你干嘛呀!” 霍擎看着她这副活色生香的模样,心里那点满足感和愉悦感简直要溢出来。 他故意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眼底却漾开藏不住的笑意:“刚才不是说了么,勾引你。” 他的语气带着点无赖,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亲昵。 阮莺莺被他这直白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红着脸瞪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乱跳。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男人脸皮这么厚? 霍擎看着她羞窘的模样,心情愈发大好。 他张了张嘴,想把那句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话,在这样温馨又带着点小暧昧的氛围里,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莺莺……” 他想说,莺莺,我们不离婚了,好不好? 然而,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阮莺莺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正事,打断了他。 “对了,虽然你这腿伤恢复得比预想快,但毕竟伤到了筋骨,后续的康复训练一定要循序渐进,千万不能逞强乱来。”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尤其是像年底考核,或者平时的高强度训练,这些对腿部力量和稳定性要求很高的活动,暂时是绝对不能再参加了。至少……也得等完全康复,经过医生评估之后才行。你可不能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就偷偷加练,听见没?”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眉头微蹙,像个小管家婆,生怕他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闻言,霍擎的那颗刚刚被温情包裹着的心脏,瞬间凉了。 他的腿,暂时还不能参加考核和训练。 年底的军事考核近在眼前,那是检验一个军人全年训练成果和战备水平的重要关口。 不能参加考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无法证明自己的战斗力和指挥能力已经完全恢复,无法承担一线作战任务,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依旧是个需要被照顾伤员,一个……“废人”。 片刻后,阮莺莺收起弹力带:“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 霍擎这才回过神,看着她清澈关切的眸子,勉强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没什么……” 第66章 重男轻女? 止血去瘀散已经正式开始投入量产了,霍擎的腿也进入了康复阶段。 刚才跟面前的男人一唱一和地气了许婵一顿。 阮莺莺心里那点憋闷散得个干干净净,压根没注意到霍擎低落的情绪,只是又交代了康复的一些注意事项就回去了。 最近马上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开始提前置办年货了。 毕竟,这年代生活条件有限,平时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这几天能沾点荤腥,吃点好的,所以自然隆重。 她前些日子跟着丁芙蓉学的甜醅子,算是开了个头,但这年货,光有甜点可不够,还得学着做些能存放、过年期间能端上桌的硬菜或者半成品。 从军区医院回来的路上,阮莺莺特意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些可以用来做腊味的材料,准备回去再向丁芙蓉讨教一二。 可惜,等她提着大包小包的材料,兴冲冲地来到丁芙蓉家门口时,敲了好几遍门,里面都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她那股子兴冲冲的劲儿淡了不少,正要走,就感觉肩膀上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阮莺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姜春红。 姜嫂……”她刚想出声打招呼,姜春红却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见她这样,阮莺莺也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怎么了,姜嫂子?神神秘秘的。” 姜春红没立刻回答,而是又警惕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确认附近没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从自己身后掏出一只用油纸包的整鸡! 那鸡已经拔毛处理好了,黄澄澄的皮,看着就肥美。 “来,阮同志,这个你拿着,炖了补补身体!”姜春红不由分说,就把油纸包往阮莺莺怀里塞。 阮莺莺怀里冷不丁被塞进一只沉甸甸的鸡,还没来得及反应。 姜春红又像变魔术一样,从她挎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里,接连掏出几块油亮亮的腊肉,一小袋晒干的红枣,一股脑地往阮莺莺提着的网兜里放。 “还有这些!腊肉是俺自己腌的,干净!红枣你平时泡水喝!你这月份大了,肯定没工夫捣鼓这些,俺家里现成的,你就当是……就当是俺感谢你帮俺治好了病,让俺有了盼头!”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闻言,阮莺莺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措。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能看出来,姜春红是个没什么弯弯绕绕,实心眼的朴实妇人。 可要是旁的也就算来,这些肉制品,要花不少票。 “姜嫂子,这……这我真的不能要!”阮莺莺连忙推拒,想把东西塞回去,“给你看病是我自愿的,哪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哎呀,你就收下吧!阮同志,算俺求你了!”姜春红急了,力气出奇地大,硬是挡住了阮莺莺推回来的手。 她一边挡,一边还慌张地不停往自己家的方向瞟,“你就快收下吧!要不……等会被俺家那老太婆瞧见了,俺又得挨一顿好骂!” 阮莺莺听她提到婆婆,动作顿了一下。 她知道姜春红的婆婆不是个省油的灯,以前因为姜春红没孩子,没少磋磨她,可是又有些疑惑: “嫂子,你现在不是都怀上了吗?她怎么还……” 提到这个,姜春红叹了口气,无奈道: “怀是怀上了……可前几天,俺就是嘴里没味儿,多吃了几口辣菜,俺家那老太婆就非说俺吃辣,怀的肯定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说俺就算怀上了,也生不出带把儿的,还是没用! 为这事,念叨好几天了!要是再让她看见俺拿了这么多好东西给你……” 阮莺莺只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毫无根据的老话? 她拉着姜春红的手,认真科普道: “姜嫂子,酸儿辣女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孕妇口味变化大,想吃酸的、想吃辣的,都很正常,跟生男生女一点关系都没有!” 闻言,姜春红眼里这才重新有了光彩: “真的?阮同志,你这么说俺就放心了!其实……俺盼了这么多年,只要能有个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俺都高兴!都是那老太婆……” 她说到婆婆,话锋一转,带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看向阮莺莺: “阮同志,你说……是不是天底下的婆婆,都重男轻女,只喜欢孙子?” 这个问题倒是把阮莺莺给问住了。 说实话,她背着原主的恶名穿书过来,霍家父母也没刁难她,甚至有时候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老两口还要对她感恩戴德的。 可能也只是因为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见她迟疑犹豫,姜春红立马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你家老夫人,还有老首长,那都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通情达理,肯定跟俺家那不讲理的老太婆不一样!” 闻言,阮莺莺笑着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最后临分开的时候,阮莺莺收下了姜春红拿来的东西,但偷偷往她口袋塞了钱。 她不想让姜春红难做,可也不愿意沾任何人的光。 …… 许婵丢了这么大的丑,广播站也不愿意回,只是在军区偏僻树林子里蹲着哭起来。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都快流干了,她才抽噎着,扶着树干,慢吞吞地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眼前也阵阵发黑。 她晃了晃脑袋,勉强站稳,正想抬手抹一把脸上的泪痕,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扫到了前方不远处,两道并肩而立、正在低声交谈的身影。 一个是黄雪儿,另一个……许婵眯了眯红肿的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 这不是后勤部卫生处的袁杰袁处长吗?! 她认得。 前些年这位袁杰处长就因为风流韵事太多,离了婚。 他们俩怎么会凑在一起?还在这偏僻的地方? 在许婵的印象里,黄雪儿这个不起眼的小护士不是一直跟霍擎手底下那个叫程砚东的傻小子走得近吗? 怎么一转眼,又跟袁处长搅和到一起去了? 正疑惑着,那边似乎谈完了。 许婵见状,立刻从树后走了出来,直接拦在了黄雪儿的面前。 第67章 她一个女人,哪有这本事? 黄雪儿被她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许……许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许婵红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黄雪儿: “黄护士,你这样……不怕小程知道吗?人家对你,那可是掏心掏肺,一片真心啊……” 她的话没说完,但里面的暗示和敲打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闻言,黄雪儿的脸色,明显变得不自然起来,眼神也有些闪烁。 刚才为了年底考核能顺利通过,她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跟袁杰献了不少殷勤…… 这些竟然全被人看在了眼里! 她心里又慌又恼。 程砚东那个傻大兵怎么想,她根本不在乎,一个没前途的穷当兵的,也配管她? 可她在乎自己的名声! 一个年纪轻轻的未婚女同志,私下里跟一个四十多岁,离异单身的男领导来往过密,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还怎么维持她在大院里“单纯上进”的形象? 最重要的是,她还怎么嫁给霍大哥?! 想到这儿,黄雪儿敛了敛神色,故作轻松地应付道: “许同志,我跟袁处长就是……就是碰巧遇上,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情。” “工作?”许婵嗤笑一声,根本不买账,“黄护士,你这工作……不是早就停了吗?” 黄雪儿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恼又怒,正不知道怎么洗清自己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刚才袁杰临走前,似乎随口提了一句…… 有了! 黄雪儿眼珠子一转,瞬间换上了一副不得已的表情,叹了口气: “许同志,你真的误会了。不是我跟袁处长有什么……哎,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了。” 她说着,往前凑近了些,跟许婵耳语了几句。 许婵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是扭曲的兴奋: “真的?!你是说……袁处长对阮莺莺有心思?!” 黄雪儿见她这么快就“领悟”了,心里暗喜,脸上却做出更加“为难”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还能有假?这还有假,袁处长亲口说的,说就欣赏嫂子这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眼神真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刚才的交谈中,那位袁处长确实因为误会阮莺莺即将离婚,言语间对阮莺莺的才干和独特个性,不吝赞赏。 黄雪儿当时听着还有些酸溜溜的,此刻却正好被她拿来移花接木,添油加醋。 许婵原本沮丧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话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不少。 她就知道! 阮莺莺那个贱人,根本就是个不守妇道、四处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勾引了擎哥还不算,现在连袁处长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领导都不放过!果然是个水性杨花的货色! 黄雪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冷笑,面上却有点担忧: “许同志,这事儿……咱们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说出去。毕竟……影响也不好。” … 许剑华刚结束一早的军区会议,回到家,端起热茶,舒了口气,翻开桌上的内参报纸,正准备浏览一下国内外大事。 门被轻轻推开,他抬头,就见女儿许婵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甚至还带着点久违的,轻快的笑意。 许剑华心下诧异。 前些日子,这丫头为了霍擎那小子当众宣布“不离婚”的事,可没少在家哭闹、发脾气,整个人都蔫蔫的,他看着也心疼。 怎么这才没过几天,就多云转晴,一副捡到宝的开心模样? 他放下茶杯,忍不住开口问道: “哟,我的宝贝女儿,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遇见什么好事了?也说给爸爸听听,让爸爸也高兴高兴?” 闻言,许婵脚步顿了顿,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得意。 她扬了扬下巴,用一种“你肯定猜不到”的语气说道: “爸,我知道擎哥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不肯跟那个女人离婚了!” 许剑华眉毛一挑,重新戴上老花镜,看向女儿:“哦?怎么个说法?” 他虽然不赞成女儿对霍擎的执念,但也确实好奇,霍擎那小子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背后到底有什么缘由。 许婵撇撇嘴,一副“这你还不明白”的表情:“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被那个女人给彻底迷惑了呗!” 紧接着,她就把今天从黄雪儿那里听来的,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跟父亲讲了一遍。 末了,还着重强调,阮莺莺肯定是借着霍擎受伤,自己即将被离婚的空档,又攀上了袁处长这条高枝,所以才更加有恃无恐,把霍擎拿捏得死死的。 她讲得口干舌燥,眼里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看向父亲,仿佛在等待他跟自己一样义愤填膺。 然而,许剑华听完,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愤怒。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道: “小婵,就算真像你说的这样,那也是小霍和他爱人之间的私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外人,管不着。” 作为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同志,他看事情的角度和女儿完全不同。 上次在医院,霍擎对阮莺莺的维护,他看在眼里。 那小子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至于阮莺莺名声如何,跟别的男人有没有牵扯,只要霍擎自己不在意,他一个老领导,凭什么立场去插手人家的家务事? “爸!你懂什么呀!”许婵一听父亲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心里的火气“噌”地就冒上来了。 “那个阮莺莺,她那个什么止血去瘀散,要不是因为搭上了袁处长,能那么快通过审批,还搞什么庆功会?她一个女人,哪这有本事?”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 “她要是真有真本事,上次那个药粉,能出问题,差点治坏人?我看啊,就是靠跟领导不清不楚换来的!”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终于让许剑华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女儿前面那些关于男女私情的揣测,他可以置之不理,认为是小孩子家的嫉妒和意气用事。 但后面这几句话,却触动了另一根敏感的神经。 如果阮莺莺真的是通过不正当手段,比如“勾搭”主管领导,来为自己的“成果”开绿灯,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霍擎两口子的私事,他可以不插手。 但要是有人胆敢利用这种下作手段,在军区后勤,尤其是药品这种关乎战士生命安全的重要领域搞名堂,他身为军区司令长,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止血去瘀散这个药,他也有所耳闻,据说效果不错,正准备量产推广。 但如果它的成功背后,藏着如此龌龊的交易和水分……那这药还能用吗?推广到全军,万一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许剑华的脸色,在许婵话音落下后,骤然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锁起,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 看来,他得找霍擎,好好谈一谈了。 第68章 怎么能比得上霍团长? 阮莺莺把姜春红硬塞给她的那只肥鸡剁成小块,用瓦罐装了,放在新盘好的灶上,添足柴火,慢慢地煲着。 这些日子,因为经常做药膳和照顾霍擎,又了新灶的加持,阮莺莺的厨艺精进了不少。 她又从自己存放药材的柜子里,仔细数了十几份最新一批试制好的止血去瘀散药粉,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径直朝着医院住院部大楼走去。 刚才姜春红那番关于婆婆重男轻女的感慨,倒是提醒了她。 自己这些日子忙着照顾霍擎、改进药方,确实有阵子没去探望霍建国老两口了。 两位老人对她一直不错,眼看快过年了,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正好,也把这批治好的药粉成品带过去,让医院的人试试,看看效果如何。 提着沉甸甸的汤桶来到病房,周秀兰正坐在床边给霍建国读报纸,见阮莺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报纸站起身: “哎呀,莺莺!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坐下!” “妈,我来看看您和爸。”阮莺莺笑着把汤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炖了点鸡汤给你们补身子。” 她说着,揭开汤桶的盖子,拿出带来的碗勺,先盛了满满一碗,小心地吹了吹,双手递给了靠在床头的霍建国。 霍建国接过鸡汤,心里顿时暖烘烘的,比手里的汤还热乎。 “好,好!”他连声说着,声音都有些发哽,“辛苦你了,孩子。还记挂着我这老头子……这些让你妈来做就行,你现在怀着身子,最是金贵的时候,可不能累着!” 阮莺莺心里一暖,摇摇头:“爸,您别这么说。我不累,孩子也好着呢,您放心。” 她又转身给周秀兰也盛了一碗,“妈,您也喝点。” 周秀兰接过碗,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容貌清丽、举止得体、又能干又孝顺的儿媳妇,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和骄傲。 她放下碗,忍不住拉着阮莺莺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阮莺莺已经明显隆起,圆滚滚的孕肚,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莺莺啊,就是有能耐!怀着孩子,还把阿擎照顾得那么好,还能研制出那么好的药来!真是我们老霍家的福气!” 她说着,又轻轻拍了拍阮莺莺的肚子,仿佛在跟里面的小家伙打招呼,“乖孙孙,听见没?等你平平安安地出来了,爷爷奶奶给你包个大红包!大大的!” 阮莺莺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她看着眼前这两位面目和善的老人,再对比姜春红口中那个刻薄刁难的婆婆,心里越发觉得,原主过去那样对待这么好的公婆,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也越发庆幸自己拥有了现在这份难得的亲情。 这份温暖和毫无保留的接纳,让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或许是气氛太好,或许是那份归属感太过强烈。 她看着周秀兰慈爱的眼神,听着霍建国关切的叮嘱,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忍不住开了口: “爸,妈……我……我就是好奇想问一下……要是……要是我肚子里这个,是个女孩儿,你们……会不会觉得失望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脸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见这个一直冷漠疏离的阮莺莺已经不自觉地将自己真正摆在了儿媳妇的位置上,老两口欣慰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霍建国更是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不等周秀兰开口,就急急地抢先说道: “失望?怎么会失望!不管男孩女孩,那都是我们霍家的血脉,都是我们的亲孙子亲孙女!我们都一样疼!一样喜欢!最好啊,你跟阿擎以后多生几个!男孩女孩都要!也让咱们老两口,好好享受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他说得兴起,想到那天政治处的人来说儿子已经悄悄把离婚报告撤了,这小两口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心里更是美滋滋的:“反正阿擎已经撤回……” 那句“撤回离婚报告了”已经到了嘴边,旁边的周秀兰却猛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 “哎呀,老头子!……” 阮莺莺被周秀兰这略显突兀的打断弄得有些疑惑,眨了眨眼:“怎么了,妈?” 她总觉得老两口刚才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 周秀兰脸上迅速堆起更加慈和的笑容,拉着阮莺莺的手,轻轻拍了拍: “没怎么,没怎么!妈就是心疼你!生孩子可是过鬼门关,可不能光听你爸瞎说!咱们顺其自然,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满是对儿媳的疼惜。 阮莺莺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但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婆婆体贴自己。 她点了点头,又陪着老两口说了会儿话,关心了一下霍建国的恢复情况,就走了。 她还要去把带来的止血去瘀散分发给各相关科室试用,收集反馈呢。 病房门一关,霍建国有些不满: “刚才你打断我做什么?多好的机会!政治处的人不都来跟你汇报过了吗?阿擎那小子,已经把离婚报告给撤回去了!这不正说明他们小两口关系缓和了,好事将近吗?” 周秀兰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是好事!可你儿子那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政治处的同志保密,暂时别让莺莺知道!咱们要是现在说破了,回头阿擎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别扭呢!” “再说了,你没看出来吗?莺莺这孩子,现在已经慢慢把心放到这个家里,放到阿擎身上了。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咱们做长辈的,就别瞎掺和了。” 闻言,霍建国点点头,也觉得老伴说得有道理。 …… 离开病房后,阮莺莺先去了外科诊室。 她拿出几盒止血去瘀散,交给了科室里值班的小护士,声音温和地说明来意: “同志,这是我们新研制的止血去瘀散,效果还不错。这几盒先放在你们科室试用,以后有外伤出血、需要清创缝合的病人,可以酌情使用。麻烦你们用后观察一下效果,记录一下使用情况和反馈,到时候告诉我一声就行。” 然而,那位小护士的注意力,并没放在这神奇的药粉上,只是随手一放,目光,反而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落在了阮莺莺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面前的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的羊绒小袄。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清晨带着露水的兰草,清雅又不失鲜活,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而且,他们外科诊室可一直流传着这位阮同志单刀赴会上手术台保住霍团长的“壮举”呢。 那可是霍擎霍团长!他们军区最年轻、最有前途的团长之一! 她远远见过霍团长几次,那真是相貌堂堂,英气逼人,身姿挺拔得像小白杨,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简直是她们这些小护士心里崇拜又不敢靠近的男神级人物。 眼前这位漂亮的阮同志,和她们仰慕的霍团长站在一起,那才叫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怎么看怎么般配! 再看看那位袁处长……虽说也是领导,可毕竟四十多岁了,离过婚,戴着眼镜,看着是儒雅,可跟霍团长那英挺的年轻军官比起来,简直就是……嗯,老帮菜!怎么比得上? 她越想越觉得,今天不知道从哪儿刮来的那股歪风邪气,说什么阮同志跟袁处长不清不楚……简直荒谬! 阮莺莺见这小护士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有些奇怪。 她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同志?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那小护士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 “哦!没、没事!阮同志,我没事!可能就是……可能值班时间长了,有点走神,对不起对不起!” 她心里懊恼自己的失态,又觉得阮同志这么温柔地关心她,更不好意思了。 阮莺莺看她窘迫的样子,笑了笑,没再多问。 她想起自己手里还提着的汤桶,里面还剩不少鸡汤,放着也是浪费。她便将汤桶轻轻放在工作台上,推了过去: “值班辛苦,确实容易累。这鸡汤是我自己炖的,还剩一些没动过,你们值班的同志分了喝吧,也算补补身体,暖和暖和。” 她完全是出于对同行辛苦的理解和怜惜,也是一片好意。 见状,那小护士鼻尖一酸,感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阮同志不仅人长得漂亮,医术高明,而且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关心她们这些普通的小护士! 跟那些仗着有点本事或者有点背景就趾高气扬的人完全不一样! 再想到那些关于她和袁处长的污糟传言,小护士心里更是义愤填膺。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 “阮同志,你……你可一定要跟霍团长好好的啊!医院好多小姑娘,都可羡慕你们了!霍团长那么好,你人也这么好,你们一定要白头偕老!” 第69章 当年错失深造名额? 她说完,脸更红了,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任务,又期待又紧张地看着阮莺莺。 阮莺莺被她这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祝福”给说懵了。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 先是公婆欲言又止,现在连医院的小护士也奇奇怪怪的。 她跟霍擎,最近……是挺好的,但也不至于好到让大家这么羡慕的份上吧。 阮莺莺带着这份奇怪,跟小护士寒暄了两句,便离开了。 眼看着日头西沉,天色渐渐擦黑。 阮莺莺惦记着病房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大狼狗”等着她投喂,便打算图个省事,直接去军区食堂打两个清淡的菜,再配上点主食,给霍擎送过去。 食堂里灯火通明,正是晚饭时间,人声嘈杂,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阮莺莺端着打好的饭菜,正想找个空桌子稍微整理一下饭盒,目光随意一扫,却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丁芙蓉! 她正带着儿子二毛,坐在一张小方桌前吃饭。 二毛埋着头,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抽噎,而丁芙蓉则是一边心不在焉地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菜,一边时不时地伸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脸色看起来有些愁苦。 说起来,确实有好一阵子没见丁芙蓉去家里串门聊天了。 她还以为是年关将近,各家都忙。 此刻在这里遇见,又看到她们母子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涌上一股亲切和担忧。 她端着饭菜快步走了过去,扬声招呼道:“芙蓉嫂子!二毛!” 听到声音,丁芙蓉和二毛同时转过头来。 这一转头,阮莺莺看得更清楚了。 只见二毛那张原本虎头虎脑、白净可爱的小脸上,赫然多了一道长长的、新鲜的伤口。 伤口从右边眉骨斜斜延伸到颧骨下方,皮肉外翻,还渗着血丝,虽然看着已经简单处理过,但看着就让人心疼。 阮莺莺连忙放下手里的饭菜,几步跨到桌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二毛的脸:“芙蓉嫂子!二毛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丁芙蓉看着阮莺莺,眼圈立刻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 “哎……妹子,这事儿……说来话长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打饭、吃饭的军属和战士们,像是顾忌着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阮莺莺看她这副欲言又止、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心里更是着急,追问道: “嫂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二毛这伤,总得有个说法吧?” 丁芙蓉被她追问着,又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特别注意这边,这才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是……是在幼儿园里,被人给欺负了……” “被人欺负了?!”阮莺莺一听,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孩子之间打闹难免,可把人伤成这样,这哪是欺负? 这是下狠手了! “被谁欺负的?哪家的孩子这么霸道?走!嫂子,我跟你一起去幼儿园,找老师,找他们家大人评理去!” 说着,她就要拉着丁芙蓉站起来。 “别!别去!妹子!”丁芙蓉吓得连忙反手拉住阮莺莺的胳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慌张和为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哀求,“你别去!没用的……是……是张桂花家的虎子……” 阮莺莺这才停下动作。 “那虎子仗着他爹是师长,在幼儿园里横行霸道惯了,看谁不顺眼就欺负谁,二毛性子软,胆子小,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就……就被打成这样……俺们去找过幼儿园老师,老师也管不了,让我们私下解决。 可……可人家是师长家,他爹只是个副营长,这……这怎么敢去理论?人家有师长的名头压着,俺……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看着丁芙蓉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阮莺莺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可转念一想,丁芙蓉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部队大院里,“官大一级压死人”有时候并不是一句空话。 何松柏的级别,比霍擎都低了好几个档,更别提跟一位师长相提并论了。 除了忍气吞声,还能怎么办? 想到这里,阮莺莺那股冲动慢慢平息下来,她轻轻拍了拍丁芙蓉的手背,低声安慰道: “嫂子,你也别太难过了。那家人什么教养,大家心里都有数。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这样纵容孩子,早晚有吃亏的时候。” 她顿了顿,试图说点积极的,“何大哥还年轻,又有能力,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等将来立了功,升了职,看谁还敢欺负二毛!” 提到何松柏,丁芙蓉脸上的愁苦不但没减少,反而更添了几分怨气。 她撇了撇嘴:“他?就他那个不争气的样儿!干了那么多年,还是个副营!前两年,好不容易有个去军校进修的机会,结果呢?他乡下老娘一个电报说生病了,他二话不说就请假回去了,一去就是大半年,生生把名额给耽误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阮莺莺没想到还有这茬,只能顺着劝:“何大哥那也是孝顺,父母身体要紧。进修机会以后还会有的,说不定下次就能赶上了。” “下次?他哪有那个能耐再赶上?”丁芙蓉越说越气,“你看看你们家霍团长!两年前,不也因为……因为婚姻问题,闹得厉害,不也耽误了那次进修吗?可人家霍团长是什么人?硬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在别的地方立了功,现在不照样是团长,比谁都强!” 阮莺莺正在安慰丁芙蓉,听到这话,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两年前……因为婚姻问题,差点耽误进修机会? 那不就是跟原主结婚的时候吗? 这件事,原书里没有,她还是头一次听说。 本来还以为是霍擎是因为自己的缺陷才勉强接受了原主,现在这么一看…… 半响,阮莺莺才从巨大的震惊里回过神来。 随手掏出一盒止血祛瘀散,轻轻敷在二毛脸上:“用这个不会留疤……”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又插了进来: “贱人,还敢拿你这东西害人?” 第70章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阮莺莺回头看过去,发现又是许婵,以为她还在拿上次张大哥用药粉发烧的时儿做文章,便懒得搭理。 她替二毛处理好伤口,然后,端起打好的饭菜,对着丁芙蓉点了点头示意,便转身,径直从许婵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出了食堂大门。 只留下许婵一个人站在原地叫嚷: “你跑什么?!心虚了是不是?!是害怕大家都知道你那点见不得人的丑事吗?!” 可惜,食堂里正是最嘈杂的时候,她的声音被淹没在碗筷碰撞和说笑交谈声中,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 与此同时。 军区医院住院部,霍擎的病房里。 霍擎正靠在床头休息,手里拿着一本军事理论书籍,却有些看不进去,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门被敲响,他以为是她来了,眼神亮了一下,扬声:“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他期待的那个纤细身影,而是许剑华。 霍擎眼底那点亮光瞬间暗了下去,心里也随之一沉。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打了个招呼:“司令长。” 语气平静,却再没有了以往对这位老领导兼长辈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和热切,甚至带着一丝的戒备。 许剑华人老成精,如何察觉不到他语气里的变化? 但他脸上却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冲他摆摆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小霍,别这么拘谨。我今天过来,不是以司令长的身份,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聊聊,谈谈心。你别有压力。” 听到他说“谈谈心”,霍擎的心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就怕这位老领导又是来当说客,劝他“迷途知返”,早点跟阮莺莺离婚。 许剑华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着急。 他打量了一下霍擎的伤腿,语气关切地开了口: “看你气色不错,这腿伤恢复得是真快!我听季院长说,照这个势头,年底的考核你说不定还能赶上!真是老天爷保佑,神仙眷顾啊!” 他先从伤势和工作切入,试图拉近关系,缓和气氛。 然而,霍擎却没有顺着他的话茬表达感激或庆幸。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许剑华: “司令长,我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只知道,我这条腿能保住,能恢复得这么快,都是莺莺的功劳。没有她,我现在可能已经是躺在家里、需要人伺候的废人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硬邦邦的。 许剑华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干笑了两声,掩饰尴尬,顺着他的话说道: “是是是,阮同志确实是你的大功臣!我也看得出来,你现在对她,跟以前是大不一样了。看到你们小两口感情越来越好,我这做长辈的,心里也跟着欣慰啊……” 说到这儿,他顿了段,话锋一转: “对了,我听说,阮同志为了治你的腿,还自己研制出了一种叫什么……止血去瘀散的药?现在都已经推广到咱们军区各卫生单位试用了?真是了不起!” 提到这个,霍擎的脸上果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骄傲神色,眼神也亮了几分,肯定地点头: “是,她很聪明。这个药,确实很有效。” 看到霍擎终于有了点积极的反应,许剑华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的语气又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确实厉害,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成就。不过小霍啊……”他顿了顿,看着霍擎的眼睛,“你有没有觉得,阮同志这本事……有点太超乎常人了?进步得……太快了些?” 闻言,霍擎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那点因为提到阮莺莺成就而产生的光彩也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层冷硬的防备。 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用这种似是而非,带着质疑的语气谈论阮莺莺。 “司令长,”霍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悦,“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许剑华被他这骤然转冷的语气和态度惊了一瞬,但随即心里又有些庆幸——终于把话题引到正轨上了。 他脸上重新挂起笑,摆了摆手: “哈哈,小霍,你先别急,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好奇,据我所知,你爱人阮同志,她并不是医科专业出身吧?怎么非但能治病救人,连制药这种专业性极强的事情,都搞起来了?还搞得这么成功?实在……是令人叹服啊!”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霍擎的反应,期待他能从自己的话里,听出那层“这成功来得太容易、太不寻常”的暗示,最好能自己“顿悟”点什么。 然而,霍擎的反应只有生气。 这药不知道是莺莺熬了多少夜、翻了多少书、试了多少次才弄出来的? 这里面饱含着她的心血,更是她对他的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如今竟然被人用这种阴阳怪气地质疑? 但碍于对面是自己的老领导,话又没有直接指摘,他不好立刻发作撕破脸,只能强压着火气: “她……跟家里的长辈学过医术,有家传的底子。” “哦?家传的底子?”许剑华淡淡地“哦”了一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小霍啊,你看,咱们军区医院里,正经医科院校毕业的医生、学过医术的护士,可不少吧?连留过洋的高材生都有。可就是没一个人,能有你爱人这样的本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说白了,一个女同志,尤其还是没有什么正规学历背景的女同志,要想在事业上取得这样瞩目的成就,背后要是没有点……特别的助力,恐怕是很难的吧?” 这话,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了。 霍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许剑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司令长,请您注意言辞,您这是看不起女同志吗?” 看霍擎不仅没有“顿悟”,反而像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更加固执地维护阮莺莺。 许剑华心里那点耐心也耗尽了,同时也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霍擎这是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连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敛去,换上了一副严肃又有点痛心疾首的表情,索性把话彻底挑明了: “小霍!我不是看不起女同志!我是怕你被感情蒙蔽了双眼!我可是听说了,阮同志这次止血去瘀散的成功,后勤部卫生处的袁杰袁处长,可是功不可没啊!前前后后,没少帮忙!” 话音刚落,就是一声玻璃杯碎的声音。 是霍擎手边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被他猛地一挥手,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许剑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从前他只觉霍擎是块好钢,性子硬些是好事,有棱角才能成器。 却没想到,这块钢的硬度和棱角,有一天会指向自己,指向他这位老领导! 短暂的震惊过后,许剑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霍擎!你这是干什么?!造反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女人,连基本的冷静和理智都不要了!你自己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执迷不悟也就罢了!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那药不是靠真本事、而是靠歪门邪道搞出来的,一旦配发到全军使用,会是什么后果?!” 他试图用更大的责任和后果来压服霍擎,唤醒他的“理智”。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霍擎粗重的呼吸声。 半响,他开口: “司令长,关于药的疗效和安全性,请您放心。每一步都经过了季绍辉院长的亲自监督,整个流程,合法合规,有据可查,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许剑华脸上: “至于……您提到的,袁处长的事儿……”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咀嚼这个让他极度不悦的名字,然后,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吐出几个字: “我信她,她不会。”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许剑华质疑的驳斥,更是对他自己内心可能泛起的任何一丝猜忌的彻底封杀。 上一次,因为阮莺莺的几句挑拨,因为自己的偏见和固执,他误会了她,差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见霍擎态度如此强硬,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摆出了证据,许剑华一时语塞。 但他不甘心。 第71章 阮莺莺误会霍擎为了前途想离婚 见他神色因为那句“前途”而明显松动,许剑华心里暗道有戏,立刻趁热打铁: “两年前,就是因为这桩婚姻,你错失了军校深造的机会,现在……阮同志跟袁处长的事儿又在军区传的沸沸扬扬的,总归对你影响不好……”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残酷直白: “你要想清楚,有这么一个总是给你惹麻烦,拖你后腿的爱人,对你的前途,只会是阻碍,是负累!” 就在这时,阮莺莺提着饭盒,刚走到病房门口。 她正要抬手敲门,里面传出的对话声,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这声音……是许剑华。 恰好,又听到了那关于“两年前错失深造机会”和“拖后腿的爱人影响前途”的尖锐话语。 虽然明知道偷听人说话不对,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离开。 病房里,许剑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语气也平复了些: “小霍,你还年轻,又这么优秀,能力出众,是咱们军区重点培养的苗子。千万不能因为一时情爱,就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我知道你现在腿伤还需要时间恢复,年底的考核,强度太大,你就不用勉强参加了。” “只要你愿意,等开了春,局势稳定一些,我会亲自给你推荐一个去更高一级军事院校深造的名额。” 闻言,病房外的阮莺莺,抓着饭盒提手的手指越来越紧。 金属提手的冰凉,似乎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紧接着,病房里只有一阵长久的沉默。 半响,阮莺莺抿紧嘴唇,离开了病房门口,躲进了洗手间。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霍擎开了口: 就在这时,病房里,霍擎开了口: “谢谢司令长的栽培。” 他顿了顿:“但我不会跟她离婚的,离婚报告我已经撤销了。” 闻言,许剑华再一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恨铁不成刚道:“你……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然后摔门而去。 …… 洗手间里,阮莺莺用凉水洗了把脸,心里那种莫名的酸涩却散不开。 霍擎会犹豫,不是很正常吗? 霍擎会犹豫很正常,难道还指望,他会为了她,放弃这个深造名额吗? 堂堂司令长的推荐,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就算他为了这个名额,真的听了许剑华的话,又怎么样? 他们本来就是要离婚的人…… 片刻后,整理好思绪的阮莺莺出了洗手间,正准备直接回家。 就在走廊里撞见了程砚东。 程砚东看了一眼她手里沉甸甸的饭盒:“嫂子?真巧,又来给霍团送饭啊?正好,俺来找霍团盖个工作章。” 说着,他直接推开了霍擎病房的门,憨厚道:“霍团,嫂子来给你送饭了!” 被他这么一招呼,阮莺莺也只能硬着头皮跟进去了。 她和程砚东进去时候,病房里已经只有霍擎一个人。 许剑华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阮莺莺一眼就看见了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和水渍。 她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闻言,霍擎也抬眼看她一下,轻笑道: “刚才想倒水,手滑了一下,没拿稳杯子,不小心打碎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阮莺莺又不傻,当然知道他这是敷衍的解释,只是心里那股酸涩和失落,瞬间又翻涌了上来。 看来……他并不想把刚才许剑华来过,并且给出那么诱人条件的事情告诉她。 是怕她……妨碍他做决定吗? 还是觉得,没必要跟她说这些? 既然他不想说,她也就不问了。 所以,阮莺莺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叩开了饭盒的盖子:“吃饭吧。” 然而,霍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饭盒,他的手,甚至没有伸向饭盒,而是快如闪电般地,一把抓住了阮莺莺端着饭盒的手腕, 阮莺莺猝不及防,被他这股蛮力带得一个趔趄,她还没站稳,霍擎的另一只手臂已经环了上来,将她牢牢箍住。 然后,他把脸深深埋在她柔软的腹部,手臂收得很紧,声音闷闷地从她怀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和脆弱: “莺莺……” 旁边的程砚东直接被自家团长这惊世骇俗的行为给震得灵魂出窍! “俺……俺那个……工作章好像找师长盖也行!对!找师长!” 程砚东语无伦次地飞快丢下这句话,根本不敢再看病床方向,转身几乎是逃命似的冲出了病房。 “砰”的一声轻响,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阮莺莺僵直地站在那里,怀里的男人紧紧抱着她,温热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那声闷闷的“莺莺”还在耳边回响。 面对霍擎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她嘴角扯了扯。 他这样……算什么? 是因为刚才许剑华那些关于前途的劝告,让他感到压力了吗?所以现在,是在用这种方式……寻求慰藉? 又或者,是一种……愧疚的补偿? 因为可能……终究还是要在前途和她之间,做出某种选择? 一想到这个可能,阮莺莺心里那股酸涩就化成了尖锐的刺痛。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手,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安抚他,而是轻轻推开了埋在自己怀里的男人。 “好了,吃饭吧。再不吃,真的要凉了。” 霍擎被她推开,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向她。她脸上的表情很淡,眼神也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那份平静,让他心里莫名难受一下。 但他只当她是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弄得不好意思了,毕竟还有程砚东那个电灯泡在。 他没多想,乖乖地“哦”了一声,坐直身体,接过了饭盒。 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清淡饭菜,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被暖意取代了一些。 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道: “嗯,听你的,多吃饭,才能好得快!”他咽下一口饭,眼神里重新燃起那种带着斗志的光芒,“争取早点把身体养得结结实实的,赶上年底的考核!” 虽然刚才许剑华已经“恩赐”般地免除了他的考核,甚至承诺了开春后的深造名额,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靠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去参加考核。 片刻后,霍擎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舒了口气。 他把空饭盒往旁边一放,目光又黏在了正在收拾桌面的阮莺莺身上。 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纤细却利落的动作,他心里那股想把她留在身边,多待一会儿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衣袖,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莺莺,别急着走嘛……再坐会儿?帮我……嗯,帮我看看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想找个理由,让她多陪陪他。 然而,阮莺莺却像没注意到他伸过来的手。 她自顾自地、动作麻利地将饭盒盖子盖好,把筷子收进袋子里,用抹布擦干净床头柜上溅出的几点油渍。 直到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她才直起身: “对了,从明天开始,还是让小程给你送饭吧。” 这话说得突然,又毫无预兆。 刚刚还带着点慵懒和期盼,半靠在床头的霍擎,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 “为什么?”他追问,声音里带着委屈,“不是……不是说好了你送饭的吗?” 阮莺莺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自己带来的布袋,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和自然: “当然是因为药粉的事儿啊。最近挺忙的,要盯着试用的反馈,还要根据意见做最后的调整,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 第72章 道德绑架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 “小程送饭也挺方便的,你先将就几天。等我忙完了这阵再说。” 制药是正事,是关乎许多人性命的大事,她投入精力去忙,谁也挑不出错。 他张了张嘴,想说“药粉再忙,吃饭的时间总有吧”,或者说“我可以等你忙完再吃”,但看着她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那些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半响只憋出一句:“好吧,那你记得按时吃饭,注意自己的……” 话没说完,眼前人就连个影子都不见了。 霍擎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怎么觉得今天哪里怪怪的? 难道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惹她生气了? …… 阮莺莺刚回到军区大院,还没进霍家小楼。 人群中心的张桂花此刻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嫂子比划着: “……俺家妹子,那可是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的好姑娘!那叫一个排场,身段好,脸盘儿也正!要是霍团长见了,指定能相中!等过两天她来了咱们大院,你们就知道了!” 旁边一个嫂子撇了撇嘴,不屑: “桂花嫂子,话可别说太满。你家妹子再好,那能比得上人家许司令长的闺女?那才是金枝玉叶呢!,有个司令长的岳父,能少走弯路十年!” 另一个平时跟阮莺莺关系还不错的赵嫂子,听不下去了: “哎呀,你们快别在这儿瞎咧咧了!人家阮同志对霍团长挺好的,你们在这瞎操什么心?” 张桂花却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大的谈兴: “好?好啥好?要是真好,就赶紧把小霍这么好的汉子让出来,那也算是做了件好人好事了!” 见正主过来,几个嫂子如退潮的潮水一般散开了。 只有赵嫂子,快步迎了上来: “阮同志!你……你别听她们胡吣!这些人,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就知道嚼蛆,你别往心里去……” 阮莺莺其实并没生气,但看着赵嫂子这么关心自己,她轻轻拍了拍赵嫂子的手背: “没事儿,嫂子。我没往心里去。”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刚才那几个人,“她们说得对,我就当是……做好人好事了。” 反正……她和霍擎,大概也很快就要走到那一步了吧。 她说完,本打算径直回家,可脚步刚抬起来,又顿住了。 想起今天在食堂,丁芙蓉抱着脸上带伤的二毛,那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样子,再看着眼前这个刻薄嚣张、仗着丈夫是师长就纵容儿子欺负人的张桂花…… 阮莺莺转过身,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张桂花的脸上: “张桂花同志,我劝你,做人还是积点阴德的好。嘴上不饶人,心思不正,小心……报应到自己身上,或者,报应到子孙后代头上。” 她这话说得含蓄,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意味。 张桂花本来因为被阮莺莺当场撞见说闲话就有些心虚,此刻被她这么不软不硬地一“诅咒”,更是又惊又怒: “呸!你个小贱蹄子!你敢咒俺?!还让俺积阴德?你自个儿要是讲阴德,能干出那种不要脸的事儿?跟袁处长卿卿我我,给霍团长戴绿帽子,你还有脸说俺?……” 阮莺莺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身后张桂花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还飘在夜风里。 …… 回到霍家小楼,阮莺莺连灯都懒得开,直接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身体很累,心也很乱。 可眼睛闭上,却是今天种种,怎么也睡不着,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说话也透着古怪。 合着……是都知道了?知道霍擎为了他的大好前程,可能很快就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所以张桂花才开始蠢蠢欲动,急着要给她那个妹子铺路了? “呸!” 阮莺莺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自嘲的情绪。 亏她还那么费心费力,日夜琢磨着给他治腿,研究药方,康复按摩……甚至,差点就要真的把他当成可以依靠、可以携手走下去的人了。 结果呢? 人家心里盘算的,可能根本就是另一条路。 这感觉,就像是你精心呵护了一株幼苗,盼着它开花结果,却突然发现,它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你这个花盆里扎根。 不过,阮莺莺没允许自己矫情太久。 伤心和自怨自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按照现在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她和霍擎的婚姻,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最多……也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就到此为止了。 到时候,连霍家的庇护都没了…… 搞钱。 必须尽快想办法搞钱,有自己的经济来源,才是硬道理! 好在……她也不是全无依仗。 至少,她现在研究出了“止血去瘀散”,并且已经得到了军区的初步认可和试用。 这证明她的医术和制药能力,在这个时代是有价值,有市场的。 说起药粉…… 阮莺莺的思绪突然一顿,脑子里闪过今天张桂花在槐树下,那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跟袁处长卿卿我我……给霍团长戴绿帽子……” 袁处长?卿卿我我? 阮莺莺眉头紧紧蹙起,心里一阵荒谬疑惑。 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 …… 第二天一早。 阮莺莺打起精神,再次来到军区总医院。 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去收集一下各科室对“止血去瘀散”试用后的初步反馈,顺便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刚走进住院部大楼,还没到外科诊室,就看见护士站那里围了一大圈人: “……哎呦,这真是……怎么会伤成这样?” “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大晚上的,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非要跳护城河!结果人是没事,可那脸……直接让冰面给砸穿了!” “天呐!那脸……本来就不太好看,这下……岂不是彻底毁了?” “可不是嘛!听说刚送来的时候,满脸血,皮肉都翻开了,还混着冰碴子,可吓人了……” 阮莺莺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两句,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觉得是个不幸的意外事件。 刚要走,就看见季绍辉院长脚步匆匆地从另一头走过来: “阮同志!阮同志!我正急着找你呢!” 阮莺莺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季院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季绍辉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急诊那边现在有个棘手的问题,病人面部遭受了严重的锐器刺穿和撕裂伤!伤情复杂,现在外科医生只能先做个简单清创包扎……” 他顿了顿,看着阮莺莺:“我想来想去,上次霍团长那么复杂的伤你都处理得那么好,尤其是对清创止血,促进愈合有独到的办法。所以,能不能请你过去看看?帮帮忙,给点意见也好!” 阮莺莺听他描述得这么严重,又关系到一个人的面容和未来,医者的本能让她无法拒绝。 她也没多想,立刻点了点头:“好,季院长,我跟你过去看看。” “太好了!快,这边走!”季绍辉见她答应,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走廊,朝着急诊室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的哭喊尖叫: “谁让你们把我救回来的?!啊?!谁让你们多管闲事?!让我死了算了!都这样了……都这样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们都嫌我是个丑八怪,都不要我!” “滚!你们都滚开!别碰我!!……” 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季绍辉眉头紧锁,低声对阮莺莺解释道: “病人情绪非常激动,完全不配合治疗,医生来一个赶一个。” 阮莺莺点点头,面色凝重。她大概能理解这种创伤后应激反应和容貌受损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 她深吸一口气,跟在季绍辉身后,掀开了急诊室的门帘。 病床上,许婵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 但那露出的半张脸上,依旧能看到大片新鲜的、带着血污和冰碴划痕的伤口,皮肉翻卷,颜色青紫,惨不忍睹。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愣住了。 许婵率先出声:“你…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阮莺莺看着眼前这张被毁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对自己充满恶意的脸,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无语。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多了。我没那个闲工夫。” 说完,她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季绍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和不悦: “季院长,早知道病人是她的话,我就不来了。” 她阮莺莺又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母。 给一个屡次三番找自己麻烦、觊觎自己丈夫的“情敌”治病疗伤? 她还没那么贱,那么闲。 紧接着,她就要推门走。 季绍辉见她态度如此坚决,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天他把阮莺莺叫来,确实没告诉她对方是谁。 这也是他的一点小私心。 他当然听说过阮莺莺和许婵之间有过节,可许婵她…毕竟是司令长的闺女。 眼看阮莺莺就要拉开门帘离开,一直沉默地站在床边角落的许剑华,终于沉声开口了。 “阮同志。” 阮莺莺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许剑华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严肃: “再怎么说,你也是一位医者,懂医术,会制药。如今小婵伤成这样,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天职。难道就因为你们之间有些私人恩怨,你就能眼睁睁看着,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吗?” 闻言,阮莺莺简直要气笑了。 这是在拿“医者仁心”,“救死扶伤”的大帽子来道德绑架她? 她转过身,面对着许剑华,眼神清亮而锐利: “不好意思,许司令长。我想您可能搞错了几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一,我并不是军区医院的正式在编医生。我没有任何义务,必须为每一位送到这里的病人看诊。” “第二,”她的目光扫过病床上恶狠狠瞪着自己的许婵,“更何况……就在不久前,您的女儿,许婵同志,还当着许多人的面,义正词严地指责过我,说我是个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人,恐怕不配给人看病。” 许剑华被驳斥噎得一时语塞,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要不是宝贝女儿伤成这样,脸可能彻底毁了,医院里最有经验的医生看了都连连摇头。 他许剑华堂堂一个军区司令长,是断然拉不下这张老脸,来低声下气“求”一个他原本打心眼里看不上的女同志的。 可现实逼人低头。 女儿的哭声和那张被冰面划得血肉模糊的脸,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以为,自己亲自开口,再点出“医者仁心”的大义,对方总该给几分薄面,至少会试着看看。 却万万没想到,阮莺莺的态度会如此强硬。 半响,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喊住了要走的阮莺莺: “阮同志!就算你不念医者的本分,那小婵今天弄成这样,有一半……甚至可以说,全都是因为小霍!你说,这件事,你有没有责任?!” 这话一出,急诊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几个医生护士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怪异。 因为霍团长? 病床上的许婵听到这话,猛地尖叫起来: “爸!你别说了!!你胡说什么?!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她当然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这次半夜跑去跳护城河,完全是因为从父亲那里得知,霍擎宁愿放弃那个宝贵的深造机会,也坚决不肯跟阮莺莺离婚,甚至直言已经撤回了离婚报告! 自己才一时冲动,做出了傻事。 可这种事,平时私下里自己清楚就行了,怎么能公之于众? 一个司令长的女儿,为了一个有妇之夫要死要活,求爱不成还毁容轻生…… 传出去,她许婵的脸往哪儿搁?她父亲的脸面又往哪儿搁? 许剑华这番话,让阮莺莺心里更加莫名其妙。 第73章 申请跟医院合作,智斗恶婆婆 霍擎……不是已经答应了许剑华给的深造机会了吗? 按照常理,他不是应该好好跟许婵许剑华搞好关系,为前程铺路吗? 怎么许剑华又说许婵伤成这样是因为霍擎? 她搞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懒得管,径直就要出门。 季绍辉见阮莺莺决意不肯帮忙,又看了看许婵脸上纱布的血迹越来越沈,赶紧交代一旁守着的医生: “先用止血去瘀散止血吧。” 然而,病床上的许婵一听到“止血去瘀散”这几个字,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情绪更加激动,尖声叫道: “呸!我不要!谁要用她的破药粉?!这种……这种靠勾搭男人,用下作手段研究出来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有什么脏东西?!” 阮莺莺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因为这句话,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什么时候又勾搭男人了? 许婵见她停下,反而像是更加得意,她撇了撇嘴,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话挑明了: “呵!还装什么装?!咱们全大院的人,现在谁不知道?!你那个什么药粉,能那么快通过审批,又是庆功会又是推广的,不就是靠着你勾搭上了后勤部的袁杰袁处长,给人当了姘头,换来的吗?!” 闻言,阮莺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袁杰袁处长? 后勤部卫生处的那个领导? 她只在庆功会上见过一面,客客气气地交谈过几句,感谢他的提携而已。 连私下单独见面都没有过,哪来的勾搭? 可是,再看看许婵那副言之凿凿,仿佛掌握了什么确凿证据的笃定样子,还有昨天张桂花的咒骂…… 半响,阮莺莺不再理会许婵,转过头去,对着季绍辉: “季院长,关于药粉的事,我有点想法,想单独跟您谈谈。” 季绍辉虽然不知道阮莺莺此刻具体想说什么,但眼看着局势不好,立刻点了点头:“好,咱们移步办公室详谈。” …… 院长办公室。 “只是我的一个初步想法,可能不太成熟,您听听看。如果觉得不合适,或者院里规定不允许,也没关系的,就当我没提过。” 阮莺莺说完,看向正在喝茶的季绍辉,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虽然季绍辉一直对她赏识有加,但在部队这种讲究集体主义和无私奉献的地方,她刚才提出的想法还是有些过于大胆了。 止血去瘀散的研制,她本来只想着治病救人,没想过别的。 可眼下这些事,让她也明白了,一味的默默付出,不计回报,非但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理解,反而会让人随意揣测,甚至恶意中伤。 她这才跟季绍辉提出了希望能够以技术合作的形式,与军区医院建立合作的想法。 药方的核心工艺和配比由她提供并指导,医院负责生产和质量控制,并且在药品正式推广销售后,她能从中获得一部分合理的收益分成,作为对她研究成果的认可和回报。 这样……就算她跟霍擎真的走到了离婚那一步,也有个傍身钱嘛。 季绍辉听完,并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沉吟了片刻。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安静。 片刻后,季绍辉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温和甚至带着赞许的笑容: “阮同志,你这话可就见外了,也把我想得太古板了。” 他看着阮莺莺,眼神真诚: “止血去瘀散的研制成功,是实实在在地为部队的医疗保障工作做出了贡献,是造福了广大指战员同志们的大好事!就算你今天不提,院里,甚至上级,也已经在考虑要对你进行表彰和奖励了。” 听到季绍辉这番话,阮莺莺一直悬着的心,刚要放下来—— 季邵辉又神色凝重地开了口: “阮同志,合作的事儿,我可以帮忙推进,可……刚才你也听说了,院里现在对止血去瘀散的来路有看法……当然,我是相信你的,可这样下去毕竟会影响药粉的推广嘛……” 他的话没说话,阮莺莺当然也明白。 现在谣言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原主的名声不好,他们怎么编排她都无所谓,可现在已经影响到药粉的声誉了。 影响药粉推广,就是断她阮莺莺财路。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季绍辉忧虑的目光: “季院长,您放心。这些谣言,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闻言,季绍辉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惊讶和期待: “哦?听你这么说……阮同志,莫非你已经知道是谁在散布这些不实之言了?”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敢在军区医院里如此造谣生事,恶意中伤同志,破坏药品声誉,影响极其恶劣!一旦查实,无论是谁,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阮莺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能这么处心积虑,抓住一切机会给她泼脏水的,除了黄雪儿,还能有谁? 毕竟,庆功宴上她就在场,目睹了自己和袁处长的短暂交流。 不过,阮莺莺没有直接将这个名字点破。 打蛇打七寸,捉贼要拿赃。 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指认,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被对方反咬一口。 于是,她只能先给季绍辉吃个定心丸: “院长,请您相信我,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 阮莺莺刚回到军区大院,还没-走到自家小楼,就看到一个人影在门口不远处徘徊,走近一看,是丁芙蓉。 “芙蓉嫂子?”阮莺莺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是二毛的脸伤又反复了吗?” 丁芙蓉见到她,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未语先叹气: “哎!莺莺妹子,你可回来了!不是二毛……是……是俺家那个不省心的老太婆!” 她皱着眉: “这不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吗?俺家男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把乡下的老娘给接过来一起过年!这老太婆,人还没到,事儿就先来了!这不,刚到咱家,板凳还没坐热呢,就说自己浑身不舒坦,说是头风犯了,疼得在床上直哎呦!俺这不……赶紧就来找你了,想着让你给看看……” 阮莺莺虽然知道丁芙蓉性子泼辣,可再泼辣,面对丈夫的母亲,这个年代的儿媳妇,天然就矮了一头。 之前听她提起过这个婆婆,不是个省油的灯。 “嫂子,你别急。”阮莺莺拍了拍她的手,“我跟你过去看看。你等着,我回去拿药箱。” …… 到了丁芙蓉家。 一进门,就听见里屋传来一声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哎呦……哎呦……俺这头疼得哟……像是有锥子在钻……”。 阮莺莺跟着丁芙蓉走进里屋,只见炕上靠着一个头发花白,脸上褶子纵横的老太太,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眼睛半闭着,嘴里不停地哼哼着,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老太太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精准地落在了跟着丁芙蓉进来的阮莺莺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丁芙蓉连忙上前,陪着小心介绍道:“娘,这是俺们大院的阮同志,莺莺妹子,她懂医术,俺特意请她来给您瞧瞧。” 那老太太闻言,眼珠子一斜,鼻腔里哼出一声: “看病?看啥病?俺没病!就是老了,不中用了!浑身骨头疼!” 她说着,目光像刀子一样剐了丁芙蓉一眼:“再说了,你看看她,年纪轻轻,细皮嫩肉的,哪有个大夫样?俺这病啊,是年轻的时候下地干活,累死累活落下的病根!老了老了,就全指着儿子儿媳妇伺候呢!你倒好,嫌俺麻烦,把俺推给个外人!” 她越说越来劲,指着炕头柜子上放着的一个搪瓷缸子,命令道:“去!俺嘴里干得冒火!给俺倒水喝去!要热的!” 丁芙蓉被她这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气又委屈,却又不敢顶嘴,只带着点委屈地嘟囔了一句: “娘,那水……不就在您手边炕桌上嘛?还温着呢……” 刘翠兰一听,立刻把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尖利起来: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俺是有病的人!没力气动!你就不能伺候伺候俺?啊?!” 丁芙蓉被她吼得肩膀一缩,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暖水瓶倒水。 刚把倒好的热水端到炕边,刘翠兰看都没看那水一眼,又捂着后脖子叫唤起来: “哎呦!这枕头枕得俺脖子疼!硌得慌!去!给俺换个低一点的枕头!要软乎的!” 丁芙蓉端着水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没好气地说道: “娘!您说说,这才来了一小会儿功夫,您这是……水也要换,枕头也要换……您……” 刘翠兰见儿媳妇竟然敢当着外人的面顶嘴,猛地一拍炕沿: “嘿!反了你了?!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话?!俺是你婆婆!伺候俺是天经地义!你要是不愿意伺候,等松柏回来,俺就告诉他,你是咋虐待俺这把老骨头的!看他怎么收拾你!” 丁芙蓉被她拿丈夫压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都红了,可最终,还是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肩膀垮了下来。 阮莺莺在一旁看着,也是第一次见到平日里风风火火,泼辣能干的丁芙蓉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也觉得无奈。 再看看炕上那老太太,虽然嘴里嚷着头疼脖子疼,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眼神精明,哪有半点病重的样子? 分明就是故意拿捏儿媳妇,摆婆婆的谱。 眼看丁芙蓉又要屈服,转身去找枕头,阮莺莺心里那股不平之气涌了上来。 她伸手,一把拉住了丁芙蓉: “芙蓉嫂子,别去。” 丁芙蓉被她拉住,却只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妹子,你是不知道……这老太婆,惯是个会告状的!俺要是不顺着她,她回头在俺男人面前,不定怎么编排俺呢!说俺不孝顺,虐待她……俺男人又是个耳根子软的……这日子,就更难过了!” 闻言,阮莺莺轻轻拍了拍丁芙蓉的手,道:“别急,嫂子,我有办法。” 说着,她就在炕沿边坐了下来,不慌不忙地打开自己带来的药箱。 里面除了常用药材,还有一套用布包仔细裹着的银针。 她取出最细最长的一根,晃了晃: “老太太,您这头风病,最好是用我这祖传的银针取穴之法,在头上几个关键的穴位扎上几针,疏通经络,驱散风邪,立马就能见效!保管您针到病除,头也不疼了,脖子也不僵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着那根明晃晃的银针,朝着刘翠兰的头部方向,作势就要靠近。 刘翠兰本来只是装病拿捏儿媳妇,哪见过这阵仗? 一看那又细又长的银针闪着寒光就要往自己脑袋上扎,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她“嗷”地一嗓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差点从炕上滚下来: “你……你想干啥?!拿那玩意儿过来干啥?!快拿走!快拿走!” 阮莺莺停下动作,一脸“无辜”和“认真”:“当然是给您治病啊,老太太。这银针疗法最是对症,扎几下就好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不……不扎!俺不扎针!”刘翠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胡乱挥舞着,仿佛那银针是什么洪水猛兽,“俺……俺没病!俺好得很!俺就是躺久了有点难受!你……你快走!俺不用你看!” 阮莺莺见状,这才缓缓收起银针: “没病啊?那更好,没病是福气。”她站起身,语气平淡,却话锋一转,“不过,老太太,我这一趟出诊,是应了丁嫂子的请求,特意过来给您看病的。甭管最后看没看成,这出诊的辛苦费和跑腿钱,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大家都是邻居,我也不多要,您就给个辛苦钱,一块钱就行。” 说着,她朝站在一旁、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丁芙蓉,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丁芙蓉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心领神会。 她赶紧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钱,递给了阮莺莺。 阮莺莺毫不客气地接过那一块钱,揣进自己兜里,然后提起药箱,转身就作势要走,干脆利落。 炕上的刘翠兰一看那一块钱真被拿走了,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一块钱啊!够买好几斤盐,或者扯几尺布了!就这么平白无故地给了这个“骗子”? 她也顾不上装病了,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尖利地冲着阮莺莺的背影喊道: “你!你给俺站住!你凭啥拿俺的钱?!俺又没让你给俺看病!你把钱还给俺!” 丁芙蓉这次腰杆子硬了,立刻挡在阮莺莺身前,对着婆婆: “娘,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不是您一来就说自己头疼脖子疼,难受得不行,躺在床上直哎呦,让俺赶紧找医生吗?俺这才去请了阮同志过来!看病花钱,天经地义!阮同志来都来了,是您自己说不看的,可这出诊的辛苦费,总不能让人家白跑吧?” 她顿了顿,看着刘翠兰那张因为心疼钱而扭曲的脸: “再说了,俺伺候您,那是俺当儿媳妇的本分,天经地义!可这看病花钱,也是天经地义!以后您要是再有哪儿不舒坦,跟俺说,俺还照样去请医生来给您看!该花的钱,一分也不会少!您就放心吧!” 第74章 条件再好,也是二婚啊 刘翠兰被她噎得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指着丁芙蓉“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不等刘翠兰想出更恶毒的话来反击,丁芙蓉已经不再给她机会,拉着阮莺莺,转身出了房门。 门外。 丁芙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畅快了不少。 “妹子!你这招太高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随便装病拿捏俺!那一块钱,花得值!” 阮莺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一块钱,递还给丁芙蓉: “嫂子,这钱你拿回去。我就是吓唬吓唬她,哪能真要你的钱。” 丁芙蓉却坚决地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拿着!妹子,你拿着!这钱啊,就该你拿着!等会儿俺要做晚饭,走不开,麻烦你替嫂子去幼儿园接一下二毛,二毛那孩子,最近……唉,没人接可不行。” 她提起二毛,眼神黯淡了一下。 阮莺莺看她坚持,又想到二毛前些日子被欺负的事儿,确实不放心,便点了点头:“好,我保证把他安全接回来。” 旁边一棵老槐树下,几个闲着没事凑在一起晒太阳,扯闲篇的军属里,张桂花正唾沫横飞地跟她刚从乡下接来的妹子张海棠说着话。 张海棠是个十八九出头的姑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花棉袄,她听着姐姐的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不远处刚从丁芙蓉家出来,背着药箱的阮莺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轻轻晃了晃张桂花的手臂,压低声音,有些不确定: “表姐,你不是说……要给我介绍的这户人家,霍团长家,日子过得可排场,可富足了,当军官太太啥都不用干,享福就行吗?咋……咋他家媳妇,还背着个药箱子,给人瞧病挣钱啊?” 她是从穷乡僻壤出来的,最大的梦想就是嫁个好人家,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能过上吃饱饭的好日子。 可眼前这一幕,跟她想象中的“军官太太”生活,差距也太大了! 这哪是享福的军官太太,分明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赤脚医生”嘛! 还是自己背着药箱的那种! 张桂花被她问得一愣,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阮莺莺,脸上闪过一丝轻蔑: “你懂啥呀?!霍团长现在快不要她了!这不,都沦落到要靠给人瞧病挣点仨瓜俩枣糊口了!” 她拍了拍张海棠的手背,仿佛已经势在必得了: “姐能坑你?霍团长那人,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房子你也看见了,独门独院的小楼,多气派!等他把那个不要脸的赶走了,空出位置来……” 她上下打量着张海棠,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你人年轻,又是中专毕业,有文化,过日子的好手!等你嫁给了霍团长,住进那小楼里,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军官太太!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还用得着干这些?” 她这番话,分析得头头是道,将军官太太的生活描绘得福地洞天一般,充满了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在这个年代光景下,这样的条件,对于任何一个年轻姑娘来说,都是好机会。 然而,张海棠听着表姐的话,脸上却没有出现张桂花预期中的那种狂喜和迫不及待。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捏着旧棉袄的衣角,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挣扎。 张桂花看着妹妹这副怔愣的样子,以为是被说动了心,心里得意,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于是连忙推了张海棠一把,打发道: “行了,别光在这儿做美梦了!去去去,赶紧的,替俺去幼儿园把虎子接回来!那小子,皮得很!” 这个表姐一向是仗着自己嫁了个师长,就变得趾高气昂的很,张海棠早就习惯了,又不敢得罪,只能应下来。 表姐嘴里那个霍团长……听说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比自己大了将近十岁呢。 年纪差这么多,真的能过到一块去吗? 而且,条件再好,也是个二婚…… 更何况人家现在还没离婚呢,就算那个女人真的像表姐说的那样“快被休了”,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她心里是有些不愿意的。 哪个年轻姑娘不想嫁个年纪相当,模样俊俏的如意郎君? 可这念头只是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就被残酷的现实压了下去。 家里实在是太穷了。 父母身体都不好,下面还有四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全指着她这个中专毕业,在老家供销社有一份“体面”工作的长女帮衬。 可那点微薄的工资,在沉重的家庭负担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父亲一听说表姐张桂花要给她介绍一门“军官太太”的好亲事,可以彻底摆脱贫困,甚至还能帮衬家里,几乎是立刻就逼着她辞了供销社的工作,千恩万谢地把她送上了来这里的火车。 她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 张桂花看着表妹这副怔愣着,没有立刻欢天喜地应承下来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悦。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可能是被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给砸懵了,或者是在害羞。 她不再给张海棠犹豫的时间,推了她一把: “行了行了!别光杵在这儿做美梦了!这好事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会不会来事儿!去去去,赶紧的,替俺去幼儿园把虎子接回来!那小子,皮得很,放学了没人看着,指不定又跟谁打架!” 这个表姐,自从嫁了个师长,就变得越发趾高气昂,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命令和施舍的味儿。 张海棠早就习惯了,心里虽然憋屈,但也不敢得罪,只能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哎,知道了,姐。我这就去。” …… 幼儿园门口。 早已过了正常的放学时间,天色都有些暗了。 别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门口空荡荡的,可就是一直不见二毛的身影。 阮莺莺心里着急,正打算进去找老师问问情况。 就在这时,幼儿园的大门里面,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是二毛。 他低着头,小手不停地抹着眼睛,肩膀还一抽一抽的,看得阮莺莺心都揪了起来。 “二毛!”她连忙快步迎上去,蹲下身,轻轻抱住他,“二毛,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她的话还没问完,二毛一见到是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了,小身子直往她怀里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漂亮阿姨……呜呜呜……呜呜……” 阮莺莺心里一沉,连忙捧起二毛的小脸,仔细查看。 只见二毛前几天刚被她处理好的旧伤旁边,赫然又多了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力掐过或者挠过,微微肿起,边缘还有一点破皮,连带着衣裳都破了。 一看就是被人欺负了。 “二毛,告诉阿姨,是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虎子?”阮莺莺的声音尽量放柔,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闻言,二毛小小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哭得更凶了,小手指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眼神惊恐地往自己身后瞟去,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阮莺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幼儿园大门里,又走出来一个胖墩墩,穿着崭新棉袄棉裤,趾高气扬的小男孩,是张桂花家的虎子。 他手里还拿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木棍,一边走一边胡乱挥舞着,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得意和蛮横。 走到二毛身边时,虎子还对着哭得直打嗝的二毛,做了个夸张又挑衅的鬼脸,拉长了声音嘲笑道: “略略略——!胆小鬼!爱哭鬼!就知道告状!略略略——!” 说完,他还嫌不够,用小木棍在二毛脚边的地上用力划拉了一下。 这动作,霸凌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见状,阮莺莺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一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不是你打的二毛?” 就在这时,张海棠也赶过来了。 虎子正被阮莺莺拦住,有些心虚,一转头看见张海棠,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小嘴一撇,眼圈说红就红,指着阮莺莺,告起状来: “小姨!小姨!她欺负俺!她不让俺走!她还凶俺!” 见状,张海棠真以为虎子被人欺负了,几步冲了过来,壮着胆子道: “干啥呢你?!你……你一个大人,咋还跟个小孩过不去?” 阮莺莺简直要被气笑了。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这大点小孩就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她目光冷了下来,正色道: “这位同志,麻烦你看清楚!是你家孩子先动手欺负我们家孩子的,我是拦住他问清楚,怎么就成欺负他了?” 张海棠这才认出眼前人就是阮莺莺,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就是霍团长那个媳妇?” 她今天在大院里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阮莺莺,没看清楚。 眼前人穿着件精致时尚的小羊皮袄,身姿窈窕,面容清丽,非但没有半分落魄相,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和贵气。 跟她想象中的黄脸婆差得也太远了。 闻言,阮莺莺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位同志,我是谁,跟现在二毛被你家孩子欺负这件事,好像没什么直接关系吧?” 闻言,张海棠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样式土气的旧花棉袄的衣角。 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和隐隐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 眼前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轻易被丈夫抛弃,任人拿捏的样子啊! 她不敢真的跟对方硬碰硬,尤其是当对方看起来如此不好惹的时候。 张海棠缩了缩脖子,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点息事宁人的讨好和敷衍: “小孩子嘛,在一块儿玩,哪有个不磕磕碰碰,打打闹闹的?这不是常有的事儿吗?男孩子家家的,皮实点,哪有那么娇气?受点小伤,哭两声就完了,还值当大人在这儿掰扯?” 她试图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赶紧带着虎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离开这个让她感到莫名压力的女人面前。 见她这副全然无所谓的态度,阮莺莺心头那股压着的火气,瞬间“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丁芙蓉怕张桂花家的权势,她可不怕。 她脚步一移,再次拦在了张海棠和虎子面前: “什么叫常有的事儿?什么叫不值当掰扯?这位同志,请你搞清楚!这不是小孩子之间普通的打闹!这是单方面的,恶意的欺负!” 杨四虎平时被骄纵惯了,根本不怕大人。 听到阮莺莺说他“欺负人”,从张春杏身后探出头来,小胖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蛮横和得意,竟然梗着脖子大声道: “谁让他爹是个小破官?!没俺爹官大!他活该被俺欺负!官小的就得听官大的!他爹见了俺爹,还得敬礼呢!哼!” 这话一出,阮莺莺只觉得一股子寒意从头凉到了脚。 才刚上幼儿园的孩子,竟然就懂得用“官大官小”来划分等级,来为自己的霸凌行为找理由,甚至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阮莺莺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再次开口问道: “虎子,刚才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杨四虎见她“服软”了,问起这个,更加洋洋得意起来,带着一种炫耀般的无知无畏: “是俺娘告诉俺的!俺娘还说了,像你这种女人,就是坏女人!” 最后,他或许是觉得光是说还不够解气,竟然挥舞起手里那根小木棍,模仿着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电影或者小人书里的动作,嘴里喊着口号,作势就要朝着阮莺莺身上戳几下:“消灭敌人!打坏女人!” 见状,阮莺莺脸上最后一丝强装的平静也消失殆尽。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脸上挤出了一抹“假笑”,朝着还在那里张牙舞爪的虎子招了招手,声音放得异常“温柔”: “虎子,过来。阿姨这里有糖,又香又甜的糖,给你吃,好不好?” 杨四虎一听有糖吃,挥舞木棍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小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怀疑地看了看阮莺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抵挡不住,从张海棠身后挪了出来,朝着阮莺莺走近两步,伸出手,迫不及待地问: “糖呢?糖在哪儿?快给俺!” 就在他注意力完全被“糖”吸引,毫无防备的瞬间—— 阮莺莺眼神一厉,猛地伸出手,抢过了他手里那根小木棍。 紧接着,在张海棠惊愕的目光和虎子茫然的表情中,阮莺莺毫不迟疑,举起那根细长的木棍,对着虎子那肉墩墩的屁股,“啪!啪!啪!”就是结结实实的三下! “啊——!!!” 虎子先是呆了一下,随即屁股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哇——!!!疼死俺啦!!!”惊天动地的哭嚎声猛地爆发出来,虎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乱蹬着撒泼,“你敢打俺?!俺娘都没打过俺!!小姨!她打俺!!疼死俺啦!!!” 第75章 你们小两口可一定好好的 阮莺莺扔掉手里的木棍,拍了拍手,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虎子,脸上那点“假笑”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严厉: “还想吃糖?吃个屁!小小年纪不学好,满嘴污言秽语,还学会拿棍子戳人了?!今天我就替你爹娘,好好教育教育你!让你知道,不是谁都会惯着你!不是仗着你爹官大,就可以无法无天!” 张海棠看着自己宝贝疙瘩似的外甥,被阮莺莺几棍子抽得坐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屁股上那几道红痕更是刺眼。 她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这孩子可是表姐张桂花的心头肉!平时在家里那是说一不二,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现在被她带出来接,却被打成这样!这要是让表姐知道了,还不得剥了她的皮?! 表姐那张刻薄的嘴和泼辣的性子,她想想就发怵! 巨大的恐惧压过了对阮莺莺那份下意识的忌惮。 张海棠脸色发白: “你……你……你咋能打孩子?!你一个大人,下手这么狠!把孩子的屁股都打红了!你必须得给俺个交代!不然……不然这事儿没完!俺……俺回去没法跟俺姐交代!”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以为搬出姐姐师长夫人的名头,就能吓住阮莺莺,最起码能要个说法来。 闻言,阮莺莺脚步一顿,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勾。 张桂花这个师长夫人算什么? 反正她跟霍擎都快离婚了,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不怕,径直牵起二毛走了。 家里。 张桂花坐在炕沿上,撩开虎子的棉裤,对着张海棠嘟囔道: “你说你……让你去接个孩子,咋还能让孩子被打成这样?你就在旁边看着?也不管管?” 闻言,杨金玉放下报纸,一脸凝重:“咱们虎子年纪小,在幼儿园容易受欺负,得多看着点。” 闻言,张海棠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自己棉袄的衣角,脸上又是委屈又是心虚,想争辩两句: “表姐……这……这咋能怪俺嘛!是虎子欺负了人家孩子,霍团长那个媳妇才……” 今天二毛脸上的伤她也看见了,确实是虎子欺负了人家,这怎么能怪她…… 张桂花一听,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抬起头,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 “啥?!是那个小贱人打的?!” 她本来还以为虎子是在幼儿园跟别家孩子打闹受了点小伤,没想到罪魁祸首又是那个处处跟她作对的阮莺莺。 平时虎子就是她的宝贝疙瘩,现在竟然让阮莺莺给欺负了,张桂花作势就要往外冲:“俺这就去霍家要个说法!”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就被杨金玉厉声喝止了: “站住!” 张桂花被吼得一愣,不解地回过头: “咋……咋就不能去?咱们家还能怕了她一个下堂妇?!” 她觉得自己占着理,儿子被打是事实,对方还是个失势的,凭什么不能去讨说法? 杨金玉脸色铁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说不能去,就是不能去!你现在去闹,是想把事情闹大,让全大院都看笑话吗?还是说,你还嫌得罪霍擎得罪得不够?!” 他顿了顿,看着张桂花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索性把话挑明了: “得罪霍擎,你以为就是得罪一个团长那么简单?你知不知道,霍擎是许剑华司令长一手提拔起来的,是许司令长最看重的年轻干部!说句不好听的,许司令长是把他当半个儿子,甚至未来女婿看的!” 闻言,张桂花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上青红交加,嘴唇嚅嗫着,说不出话来。 是啊,现在大院里谁不知道,霍擎是许剑华看中的女婿人选。 师长跟司令长比起来,那还差得远呢! 见妻子听进去了,杨金玉脸色缓和了一些,又继续道: “去,让海棠准备点礼品去一趟医院,看看霍团长,就说……今天孩子之间闹了点误会,惊扰了霍团长爱人,特意来表示歉意,请霍团长别往心里去。” “啥?!”张桂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儿子被打了!还让俺妹子去道歉?!还带着礼去?!你……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海棠也一脸不情愿,小声抗议:“姐……俺不想去……” 杨金玉瞪了她们一眼: “要不说你们是头发长,见识短!只盯着眼前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亏!懂什么叫纵横谋划吗?懂什么叫以退为进吗?” “现在霍擎是什么态度,谁也说不准,许司令长那边又虎视眈眈。咱们现在主动示好,放低姿态,也能给小霍留个好印象,我可是听说那个许婵脸毁了,正好让海棠过去露露脸……” 这话把张桂花给震住了,觉得丈夫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张春杏在一旁听着,更是云里雾里,小声嘟囔:“姐……司令长是个啥官?比俺姐夫的官还大吗?” 张桂花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推了她一把: “让你去你就去,听话” …… 病房里,光线有些暗淡。 霍擎半靠在床头,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的方向。 程砚东正在旁边收拾着吃完的饭盒,一抬头看见自家团长这副“望妻石”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打趣道: “团长,你这脖子都快扭成麻花了,咋地,又在等嫂子啊?嫂子不是说了这两天忙,让俺来送饭嘛!” 要搁在平时,霍擎肯定得瞪他一眼,或者没好气地让他“滚一边去”。 可今天,他罕见地没有反驳,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他心里确实乱糟糟的。 自从那天阮莺莺说“忙药粉的事儿”,改由程砚东送饭后,她就再也没来过病房。 算算日子,都好几天了。一开始他还觉得她可能是真忙,可这时间一长,他心里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不安和委屈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程砚东: “小程,你说……她该不会是……把我给忘了吧?或者……不想来了?” 程砚东还是第一次见自家这位向来沉稳果断的团长,这么依赖过一个女人: “团长,你想啥呢!嫂子怎么可能忘了你?这不快过年了吗?嫂子肯定是忙得脚不沾地!又要准备年货,又要操心药粉推广的事儿,哪能天天往医院跑?” 他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霍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满怀期待地望过去。 然而,进来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而是周秀兰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霍建国。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霍擎眼底的光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坐直了身体。 周秀兰把轮椅推到床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爸恢复得不错,能坐起来了,心里记挂着你,非要过来看看你。我这不就推他过来了。” 霍建国靠在轮椅上,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他看着儿子,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语气里满是欣慰和关切: “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还让你妈推着来看你。你怎么样?腿伤恢复得还顺利吗?莺莺那孩子照顾得周到吧?” 提到阮莺莺,霍擎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点点头: “爸,您就放心吧。我恢复得很好,莺莺说了,再过阵子就能尝试下地了。” 霍建国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身体好,跟莺莺也好,比我这老头子多活几年都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今天……杨师长家那个小子跟莺莺在幼儿园门口闹起来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莺莺的最近改变,我跟你妈都看在眼里,这次闹起来,肯定是有原因的,不碍事。咱们霍家,还没到要怕一个师长家属的地步。莺莺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有咱们霍家给她兜着底,你也不用有压力。” 闻言,霍擎眼神一凝。 原来,老两口是特意来给阮莺莺撑腰的。 这事他确实听程砚东简单提了一嘴,那个张桂花家是个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了。 眼下见父母一心维护这个儿媳的样子,霍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赶紧解释道: “爸,妈,我心里有数,可惜我现在伤着……” 周秀兰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又怕儿子因为腿伤多想,赶紧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好好好!是我跟你爸多嘴了!你们小两口可一定得好好的!” 闻言,霍擎像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似的,心底掠过一丝更深的失落和黯淡。 …… 病房门外。 张海棠已经提着礼品,悄悄摸到了霍擎的病房附近。 她扒着门缝,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病床上靠坐着的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身姿依旧挺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肩宽背阔的好身材。 这……这就是霍团长? 跟她想象中那种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大老粗”军官完全不一样! 非但不粗犷,反而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第76章 这可是两块钱的巨款 张海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推开了病房的门。 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病床上的人,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霍……霍团长,那个……杨师长让我……让我来,给今天下午在幼儿园门口……那事儿,给您道个歉……” 她说完,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擎正在跟父母说话,听到声音,眉头蹙起,抬眼看向门口这个陌生的,局促不安的陌生姑娘,语气冷淡: “你是?” 张海棠听到这低沉威严的声音,身体又是一抖,小声回答:“我……我是张桂花的表妹,张海棠。” 一听是跟张桂花有关系的人,霍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疏离。 他直接移开了目光,仿佛门口站着的只是一团空气,根本不予理会。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 张海棠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火辣辣地烧,心里更是又羞又窘。 她压根没想到,这位霍团长对她态度那么冷淡。 “姑娘。” 一个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女声忽然响起。 张海棠有些茫然地回过头,这才注意到病房里除了霍团长,还有两位气质雍容,面带慈祥的老人,这肯定就是表姐提过的,霍团长的父母,老首长夫妇了! 周秀兰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年轻姑娘,轻轻叹了口气。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张桂花那点小心思,还有打发这个娘家表妹来的用意,她一眼就看穿了。 “姑娘,你今天能来,说明你是个懂礼数,知道进退的好姑娘。不过,有些话,我这个当长辈的,得跟你说清楚。”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冷峻的儿子,语气更加明确: “我们家阿擎,和莺莺,他们小两口感情好着呢。这些年是有些波折,但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如今莺莺又怀了孩子,正是需要阿擎照顾,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时候。那些外面的风言风语,还有你姐姐可能跟你说的有的没的,你都别往心里去。他们俩好得很,没想过别的,也不会想别的。” 这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几乎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别打霍擎的主意,他和阮莺莺感情稳固,没有你的位置。 闻言,张海棠整个人都愣住了,脸色更是青白交加。 原来……原来人家两口子根本没什么问题! 霍团长对那个阮同志也根本不是表姐说的那样厌弃! 那表姐为什么还要让她来道歉,留印象? 这种行为不就是插足人家的婚姻吗? 她想不明白,但是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只能慌乱地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礼品,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病房。 人刚被打发走,病房里尴尬的气氛还没完全散去,紧接着,就听见门外走廊传来“哎呀”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东西落地的清脆碎裂声。 程砚东是个热心肠的,一听动静:“团长,俺出去看看咋回事!” 他拉开门,只见走廊地上,张海棠正狼狈地坐在地上,黏糊糊的汁水淌了一地。 你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吗?!你看你,把我刚买的东西都撞翻了,打碎了!你得赔钱!这些东西两块钱呢!” 黄雪儿一脸愠怒,拧着眉头,伸手指着地上那摊狼藉。 张海棠本来因为刚才在病房里的难堪就心神不宁,逃也似的出来,根本没看路,冷不丁撞到人,自己也摔了一跤,手肘和膝盖都磕得生疼。 此刻却根本顾不上疼了。 两块钱!那可是她将近半个月的生活费!她身上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见状,程砚东赶紧快步走了过去。 一看是黄雪儿,他习惯性打起招呼:“雪儿姑娘?这是……这是咋了?” 见是程砚东,黄雪儿赶紧敛了敛嚣张的神色,立刻换上了一副强作大度的柔弱表情: “砚东同志,我过来看看霍大哥,没想到刚走到门口,就被这位同志……急急忙忙地撞了一下。你看……” 程砚东顺着她的指引看向地面,摔碎的是水果罐头。 这年头,水果罐头可是稀罕物,价格不菲。 他再看看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张海棠,一看就是吓坏了。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穿着打扮也朴素,不像是能随手拿出两块钱的人,而且看她那慌张失措的样子,估计也不是故意的。 程砚东挠了挠头,还是先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张海棠从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扶了起来: “地上有玻璃碴子,当心点,别划着了。先起来,先起来。” 见状,黄雪儿心里那点不耐烦更重了。 本来她是高高兴兴,精心准备了一番来看霍大哥的,想借着这个机会修复关系,打探消息,甚至……或许还能有点别的进展。 现在可好,全被这个冒失的丫头给毁了! 还让程砚东这个傻大兵撞见了自己跟人争执的场面! 程砚东站在一旁,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黄雪儿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烦躁和不悦。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不知怎么的,心里隐隐觉得,眼前的雪儿姑娘,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没那么温柔可亲了。 可他不想让雪儿姑娘生气,脑子一热,就把手伸进了自己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了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那是他留着应急的最后一点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钱递到黄雪儿面前,带着点讨好和息事宁人的意味: “雪儿姑娘,你看这事儿闹的……这钱……俺替她给你。” 站在一旁的张海棠,听到程砚东竟然要替自己赔钱,更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可是两块钱啊!是一笔巨款! 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同志,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替她给了? 第77章 已经迫不及待要去见她了 张海棠的第一反应是不敢承这个情,连忙摆手: “同……同志!这……这不行!这钱怎么能让你给!我……” 程砚东看她急得脸都红了,憨憨地笑了笑,安慰道: “没事儿,没事儿!多大点事儿!钱你先拿着用,等以后你有了,再还给俺也一样!不急!” 张海棠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现在要是让她赔,她也拿不出那么多。 “那……那就谢谢你了,同志。这钱……俺一定想办法尽快还你。” 她抬起头,想努力记住这位好心人的样子,鼓起勇气问道,“同志,你……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还钱也好找你。” 程砚东嘿嘿一笑,用手比划着。 他心大,觉得帮人解困是应该的,根本没往深处想。 此刻做完了一件“好人好事”,心里还美滋滋的。 然而,他这番古道热肠的举动,落在旁边的黄雪儿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黄雪儿看着程砚东对那个陌生的丫头如此热心,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瞬间膨胀开来,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她本来是打算借机好好敲诈那个不长眼的丫头一笔,至少要把自己买这些东西的花销,给弄回来,顺便出出气。 结果,钱没要到,气也没出成,还眼睁睁看着这个傻大兵对着另一个女人献殷勤。 这个程砚东,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怎么谁的忙都帮?搞得她心里甚至有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和不平衡。 直到张海棠千恩万谢地离开,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程砚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黄雪儿脸色不对劲。 他还以为她是心疼被打碎的东西,还在生气,连忙把手里的两块钱又往前递了递,安抚道: “雪儿姑娘,你别生气了,这钱你拿着,就当俺替她赔给你了,你再买点好的。” 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她解决问题,平息她的怒气。 殊不知,他这话和这个动作,惹得黄雪儿猛地抬眼,那双平日里刻意伪装得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冰冷和疏离: “你是不是觉得……我黄雪儿是个斤斤计较,为了两块钱就不依不饶的人?” 程砚东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愣: “不……不是!雪儿姑娘,俺……俺绝对没那么想!……真的没别的意思!” 他嘴上急切地否认着,可心里却很勉强。 气氛有些凝滞,程砚东搜肠刮肚,又扯了个话题: “雪儿姑娘,那……那啥,你年底考核……复习得咋样了?准备得还好吧?” 提起考核,黄雪儿脸上的冰霜果然瞬间融化了不少。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优越感: “复习?还行吧。也就那样。不过嘛……拿个第一名,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第一名”就像囊中之物一样简单。 程砚东一听,眼睛都瞪大了: “第……第一名?!雪儿姑娘,俺听俺表哥说,这次考核,上面特别重视,可严了!淘汰率也高!你要是真能拿第一名,那可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黄雪儿厉害,也为她感到高兴。 黄雪儿看着他这副崇拜又惊讶的样子,心里的不快,总算被冲淡了一些。 严?淘汰? 呵,有袁处长在,她还用担心这些? 经过她这段时间的献殷勤,袁处长都答应她了,到时候直接内定她是第一名,参加考试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等考核顺利结束,自己升了职,抢回霍大哥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不过,这些实话,她自然不会对程砚东这个傻大兵说。 眼下,要紧的是办事,要办事,总少不了要打点。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重新落回程砚东身上: “砚东同志,有件事……还想麻烦你一下,你知道哪有卖那种……杏花酒的吗?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买一瓶回来?我给你钱。” 程砚东一听,愣了一下:“杏花酒?,不过雪儿姑娘,你要酒干啥?” 黄雪儿被他问得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解释道: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想着……买点好的,孝敬家里。” 给家里买的?让他帮忙? 程砚东脑子简单,一听这话,心里立刻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 雪儿姑娘让他帮忙给家里买东西! 这……这不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吗?! 是不是在暗示他什么?是不是……认可他了? 他自动带入了未来女婿的身份,脸上的憨笑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声音都激动得有点发飘: “不用不用!雪儿姑娘,这点小事,包在俺身上!俺去买!就当……就当是俺……俺孝敬你父母的!不用给钱!真的!” 看着他这副非但没看出异样还大包大揽的样子,黄雪儿暗自松了口气,心里更加得意了。 有人上赶着替她出钱出力,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娇滴滴地应下:“砚东,你真好。” 程砚东被这甜言密语砸得天昏地暗的,也顾不上兜里所剩无几的票子了。 大不了再去储蓄所取些钱回来…… …… 这天一早,阮莺莺就出现在了军区总医院。 算算日子,今天霍擎就差不多能下地了。 走廊里,还没走到地儿,就见几个小护士嘟囔着从许婵病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信封: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跟霍团长的病房就那么几步路,她自己不能去啊?老让咱们给跑腿送信!咱们是护士,又不是邮递员!” “哎,你瞅瞅她现在那脸……她敢自己去吗?纱布还缠着呢,估计拆了也够呛,也就只能写写信,刷刷存在感了呗。” “可不是吗?听说为了这事儿,都开始绝食了!许司令长急得不行,到处找医生,这不,听说是从省城还是哪儿,请来了一位特别有名的老先生,专门治她这种伤的……” “真是想不开,好好一个人,干啥非得去跳河啊?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几个小护士正说得起劲,一抬头,正好看见迎面走来的阮莺莺,立马噤了声。 阮莺莺却像没看见她们的窘态似的,径直走了过去,问道: “是给霍擎的信?” 其中一个小护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捏着信封的手指都紧了紧。 阮莺莺伸出手,声音没什么起伏:“给我吧。我正好要过去,顺路带给他。” 一瞬间,几个小护士瞳孔都地震了。 但看着阮莺莺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她们谁也没敢多问,更不敢不给。 拿着信封的那个护士几乎是抖着手,把信递了过去,然后几个人如蒙大赦般,飞快地低着头溜走了。 推开病房门,霍擎正半靠在床头,看到是她,眼睛倏地一亮,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 “莺莺?你来了?今天……怎么有空?” 阮莺莺心里本就烦闷,尤其是手里这封信,像根刺一样扎着。 她走到床边,没像往常那样询问他的伤势,而是晃了晃那封信: “喏,你的小青梅,又给你表心意来了。” 闻言,霍擎拧起眉头,视线落在了信封上。 这些天,许婵确实没少让人送信过来,他一次都没拆开看过,几乎全都让程砚东直接处理掉了。 怕她多想,他也从来没提过这事儿。 没想到,今天这封信,就偏偏撞到了阮莺莺手里。 半响,霍擎看着她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心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还有点……莫名的甜。 他以为她是吃醋了。 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声音也放柔了些,带着点试探和调笑的意味: “怎么?你……又吃醋了?” 阮莺莺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走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 新生的皮肉已经长好,颜色也趋于正常,骨骼连接处摸着也稳固。 “嗯,恢复得不错,马上就能尝试慢慢下地了。” 闻言,霍擎难掩激动,重复确认着:“真的?!太好了!莺莺,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正常走路了?” 他满心欢喜,只想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毕竟,这些天,他都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的,满盼着能快点康复,还能赶上年底的考核。 甚至已经开始憧憬考核通过,重新证明自己的那一刻。 他想快点好起来,变得更强,更有能力……保护她,让她依靠。 殊不知,他这副因为能下地而雀跃不已的样子,落在阮莺莺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怎么?能下地了好去看看他的小青梅? 想着想着,她脑子一抽,竟直接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去见她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搞得霍擎也一头雾水:“什么?”。 阮莺莺被他这一问,也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赶紧敛了敛神色,偏过头,扯了个话题想要掩饰: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不建议你下地之后剧烈运动,正好也不用参加什么考核了。” 她嘴上故作轻松的说着,心里的酸涩却快要溢出来了。 毕竟,等他们离了婚,他恢复了自由身,又有许剑华这样的大靠山铺路,直接平步青云,前途无量了,也确实用不着什么考核了。 闻言,霍擎以为阮莺莺是心疼他,没多想,但还是真诚地解释道: “不参加考核怎么行?我必须得参加考核!等我爬得更高,才……” 他一脸憧憬地描绘着未来,语气真挚而热烈,后面那句“等我爬得更高,才能好好保护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病房门被急急地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目光迅速锁定在阮莺莺身上: “阮同志!可找到你了!护士站那边有个老先生突然晕倒了!脸色发青,呼吸也很微弱,看着像是急症!情况很危险!” 霍擎正沉浸在难得的温情和剖白心迹的氛围里,冷不丁被这小护士打断,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被打扰的不悦。 他眉头一拧,语气有些生硬: “有人晕倒了,你跑这儿来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找医生?送急诊室!” 那小护士被他带着威压的语气吓了一跳,脸上更显为难: “霍团长,我……我就是从护士站跑过来的,今天值班的医生本来就少,人手不够!刚才……刚才又因为许婵同志那边会诊,把几个有经验的医生都临时叫过去了!这会儿值班室就剩一个实习医生,他……他也拿不准啊!……”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神怯怯地看向阮莺莺,满是恳求。 阮莺莺一听有人晕倒,还是急症,医者的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 她甚至没有多看霍擎一眼,迅速转身,对小护士干脆利落地说道: “走,带我过去看看具体情况。” 说完,她便跟着小护士,快步走出了病房。 霍擎:“……”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伸出去想要拉住她的手僵在半空,满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柔情,就这么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他重新靠回床头,胸口一阵憋闷。 这小女人,好不容易主动来一趟,还没说上几句话,他正想好好跟她温存一下呢。 就这么水灵灵地走了? 阮莺莺跟着小护士一路小跑赶到护士站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 “……哎呀,这老先生,刚才还好好的,还跟俺打听人来着,结果话还没说完,往后一倒,就这么直挺挺地晕过去了!可吓人了!这可咋办啊?” “啧,该不会是……那种故意躺地上讹人的吧?现在这世道,什么人都有!这谁敢上去管?万一被赖上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看着不像吧?你看这老先生穿的多体面,像是有身份的人,不像那种街头混子。” “那可说不准!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就是专门挑医院这种地方下手呢!你看他躺那儿一动不动,谁知道是真是假?还是离远点好!”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脸上或好奇,或警惕,或漠然,就是没人敢靠近躺在地上那位双目紧闭,脸色发青的老人。 阮莺莺拨开人群,快步走到近前。 她没理会周围的嘈杂,蹲下身,查看了一下情况。 这很可能是心脑血管方面的问题,情况危急,耽误不得! 她抬头,对刚才去叫她的那个小护士快速吩咐道: “快!去推平车过来!这老先生可能是急性心梗或者脑梗。” 闻言,那位小护士却没动。 她只是个刚工作不久的小护士,没什么经验,更怕惹上麻烦。 万一……万一把这老先生弄去抢救,结果人没救过来,或者真是讹人的,那责任谁负? 她一个普通小护士,怎么担得起? 第78章 成为医学泰斗的徒弟 阮莺莺当然能看出小护士的顾虑,也不想强求: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策略: “这样吧,你现在立刻去许婵同志那边的会诊室,把情况说明一下,请求他们抽调一两名医生或者有经验的护士过来帮忙!” 这个办法避免了小护士直接承担风险。 小护士这才如蒙大赦,赶紧跑过去了。 可不过片刻,人就眼眶泛红地跑了回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委屈: “阮同志……那边……那边不放人!我跟他们说了这边有急症病人需要抢救,他们……他们说许婵同志的会诊是司令长亲自安排的,事关重大,一个医生护士都不能离开!还……还把我训了一顿,说我瞎捣乱……” 竟然不放人?! 闻言,阮莺莺心头火起。 一条人命,难道还比不上一次面部修复的会诊重要? 就算许婵身份特殊,难道就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生命在眼前流逝而袖手旁观吗? 她正要直起身子,打算亲自冲进会诊室去要人——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老先生忽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 他的一只手,颤巍巍地抬了起来,艰难地指向自己胸口的位置,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口袋……有……” 众人的视线,立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鼓鼓囊囊的上衣口袋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有好奇,有警惕,但更多的是迟疑和退缩——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去掏一个陌生昏迷老人的口袋。 但阮莺莺没有时间犹豫。 作为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急症患者,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她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俯身,伸出手,探向了老人的上衣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玻璃瓶,她小心地将其取出——是一瓶速效救心丸。 就在她拿出药瓶的瞬间,随着她的动作,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从老人口袋里被带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旁边有人眼尖,立刻惊呼起来: “哎呦!手表!是块手表!还是上海牌的呢!” “天爷!这表可不便宜!得好几十块吧?就这么摔地上了?表蒙子是不是裂了?” “啧啧,我就说嘛!还好刚才咱没上手去拿药,不然这表摔坏了,算谁的?咱可赔不起!” 阮莺莺没理会这些人,赶紧对了下药和老人的症状,这才将药喂到了老人嘴边。 药效很快开始发挥作用。 不过短短一两分钟,老人原本青紫发绀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下来,呼吸虽然还有些急促,但明显比刚才顺畅了许多。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聚焦在正扶着他的阮莺莺身上: “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老头子一命,我心脏不好,随身带着药,没想到今天还是没撑住,差点就……” 见老人转危为安,阮莺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想起刚才掉出来的东西,连忙从地上捡起了那块手表。 这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机械手表,表壳是经典的圆形,表盘干净简洁,只是表盘上摔出了一道明显的裂纹,表壳边缘也磕掉了一点漆。 她有些歉疚地将手表递还给已经坐稳的老先生: “老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急着拿药,不小心把您的手表给带出来摔坏了。您看看……这表修一下大概需要多少钱?或者,我赔您一块新的?” 她语气诚恳,带着歉意。 这年头,一块上海牌手表,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绝对是贵重物品,是需要攒很久钱才能买得起的大件。 老先生接过那块摔裂了表面的手表,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阮莺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豁达地笑了: “不碍事!不碍事!小姑娘,一块表而已!坏了就坏了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跟老头子我这条命比起来,一块表算得了什么?你救了我的命,别说摔坏一块表,就是摔坏十块,也值!” 阮莺莺没想到这位老先生如此豁达大方,非但不追究,反而把话说得这么重。 她心里感动,但原则使然,她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老先生,您别这么说。一码归一码,这表确实是我摔坏的,该赔的还是要赔……” 就在两人来回推脱之际,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季绍辉带着一行人人神色匆匆地过来了。 他的目光一眼就落在了人群里的老先生身上,有些诧异: “沈老先生!您……您已经到了?!我正说要带人去门口接您呢,没想到您自己已经找过来了!” 他边说,边向周围还处于茫然状态的人群介绍道: “各位,这位是沈正和,沈老先生!是咱们沪市乃至全国都知名的医学专家!特别是在外伤整形修复领域,那是泰斗级的人物!虽然已经退休了,但这次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请动老先生过来指导工作的!” 众人一听,瞬间一片哗然。 原来人家是季院长请过来的大人物,不是什么要讹人的老头。 闻言,沈正和摆了摆手,他对这些追捧没太大反应,目光又重新落回阮莺莺身上: “老季,什么专家不专家的,我都这把老骨头了,刚才差点犯病,多亏了你们这位姑娘搭救一把,是你们医院新来的医生?” 闻言,季绍辉微微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了。 刚才就有人传护士站有人晕倒了,原来晕倒的就是沈老。 想到这儿,他心头一阵后怕,要是沈老先生真在他们医院出了什么事……同时,一股巨大的庆幸和骄傲也涌了上来! 他连忙对沈老先生介绍道: “沈老,您说阮同志啊!这位阮莺莺同志,可不是我们医院的正式医生!她是我们军区霍团长的爱人,刚过来随军,您没见过也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意味: “不过,阮同志虽然不是医生,但她的医术,那可是实打实的厉害!不仅中医针灸厉害,就连外科手术都不再话下,这不,阮同志研究出来的药粉,也在推广试用阶段了……说” 季绍辉越说越激动,把阮莺莺的“事迹”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沈正和听着,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看向阮莺莺的目光也愈发亮了起来。 他不住地点头,等季绍辉说完,他下意识地急切追问道: “哦?年纪轻轻,竟然如此了得?不知道是拜了哪位高人为师?” 沈正和本就对中医感兴趣,眼下见这位年轻的女同志这么厉害,忍不住都想拜访一下阮莺莺的师傅了。 阮莺莺面对这位医学泰斗的询问,态度谦逊,微微躬身答道: “沈老过喻了。我这医术……算不得什么师出名门。大部分是跟着家里长辈学过一些皮毛,剩下就是自己平时喜欢看些医书,瞎琢磨,慢慢摸索出来的。让您见笑了。” 沈正和一听,眼睛顿时瞪得更圆了,瞬间有了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惊喜: “自学?!自己看书琢磨,就能达到如此程度?” 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的天才不少,但像阮莺莺这样,没有正经师承,全靠自学和实践,就能在急救、外科处理和药方研制上都有如此造诣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想到这儿,沈正和的爱才之心再也按捺不住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阮同志,老头子我一生行医,带过不少学生,但像你这样天赋、心性、胆识俱佳的,实在罕见!今天你又救了我这老头子一命,咱们也算是有缘!不如……你就拜我为师吧!我保证不藏私,把我这一身本事,都传给你!” 闻言,不仅刚刚那些看热闹的人,就连季绍辉身后那一众医生都呆住了。 沈正和是何等人物? 能被他亲口收为弟子,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阮莺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收徒提议惊了一下,她知道,这是沈老先生对她极大的肯定和厚爱。 她自在惯了,要是换做以前,她或许会因为怕麻烦,而选择婉拒。 毕竟,她身怀后世医术和见识,靠自己也能慢慢摸索出一条路来。 可现在,一想起再过半年她就要跟霍擎离婚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不确定,紧紧地攫住了她。 光有医术,或许可以救人,却未必能护己。 有了沈老这个德高望重的师父,在这个讲究关系的年代,也是件好事。 阮莺莺还没来得及回应…… 一旁的季绍辉却有些等不及了。 他心心念念着许婵那边的情况,毕竟沈老先生是他受许司令长嘱托,费尽心思请来给许婵治疗的。 眼下见沈老和阮莺莺相谈甚欢,季邵辉怕耽误了正事,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断道: “沈老,收徒的事不急,咱们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说。您看,咱们是不是先移步去病房?,许婵同志还在病房里等着呢。”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沈正和跟他走。 然而,季绍辉话音刚落,沈正和脸上和蔼可亲的笑意淡了些。 他刚才虽然因急症昏迷了,但小护士去请人被训斥撵回来的事情,他模模糊糊也听了个大概。 想到这儿,沈正和没有挪步,而是目光锐利地看向季绍辉,声音也沉了下来: “许同志?就是那位……为了自己的会诊,就能置其他急症病人于不顾,扣着所有医生护士不放的许同志?” 季绍辉被沈正和问得一懵,随即反应过来了,神色窘迫地解释道: “沈老,这个……可能是有些误会,许婵同志的伤势也确实严重,关乎容貌,所以……所以安排上可能有些……欠妥……” 沈正和却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季院长,医者仁心,当以救死扶伤为第一要务!先救急,再治缓;先救命,再治伤!这是行医最基本的准则!今天我老头子这条命,差点就因为某些人的特殊安排给耽误了!若不是阮同志仗义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这样的病人,这样漠视他人生命、滥用特权的家属和做派,我沈正和,不治!” 闻言, 话罢,沈正和不再看季绍辉难看的脸色,而是转向阮莺莺,脸上重新露出慈祥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疾言厉色的老者不是他: “阮同志,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拜师的事!走,咱们找个清静地方,好好聊聊!” …… 见状,季绍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是既尴尬又无奈。 沈正和老先生的脾气和原则,他是知道的,说一不二。 如今老先生明确表示拒绝,他也不敢再硬劝,生怕惹恼了这位好不容易请来的泰斗,那损失可就大了。 风声很快传到了许婵那儿。 病房里。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让她阮莺莺占了?!霍大哥向着她,现在连专家都要收她当徒弟?!我这张脸怎么办?!凭什么什么事都要被她横插一脚?!” 许婵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瓶全都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见状,许剑华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焦躁。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安抚道: “小婵,你别急,别激动!对身体不好,对伤口恢复更不好!沈老那边……可能是有点误会。爸爸再亲自去一趟,好好跟沈老说说,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一边说着,一边疲惫地站起身,一边往门外走,准备再去拜访沈正和,哪怕拉下老脸去求情。 刚走到病房门口,正好碰见宣传科的副科长蒋云书提着一网兜水果和罐头,有些迟疑地站在门外。 蒋云书就是那天晚上在护城河边巡逻,及时发现并跳下水把许婵救上来的年轻军官。 这么多天过去了,他还是第一次露面。 “小蒋?”许剑华看到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对这个救了自己女儿一命的年轻人,他还是心存感激的,“你来了?” 蒋云书连忙敬了个礼:“司令长!” 许剑华摆摆手,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 “小蒋啊,我……我很感谢你上次不顾危险,及时把小婵救上来。可是……唉,小婵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受了伤,心里也难受,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你……你多担待,帮忙劝劝她。我还有事,先走了。” 蒋云书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沉稳地应道:“是,司令长。您放心。” 许剑华又叹了口气,拍了拍蒋云书的肩膀,转身匆匆离开了。 蒋云书看着司令长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紧闭的病房门,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第79章 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许婵一看到蒋云书进来,满腔的怒火和无处发泄的怨气,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 脸毁了容,给擎哥写的信也都石沉大海了,现在就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被夺走了,这一的一切源头都是因为蒋云书救了她。 想到这儿,她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边仅剩的一个玻璃水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蒋云书狠狠地砸了过去。 “你滚啊!谁让你进来的?!都怪你!都怪你多管闲事!谁让你把我救上来的?!你让我死了算了!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滚!滚出去!!” 玻璃杯擦着蒋云书的额角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蒋云书只觉得额角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流了下来。 他伸手一抹,指尖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病房外的走廊里,路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听到动静,都吓了一跳,纷纷驻足朝里面张望,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不满和惊愕的表情: “天哪!这许同志怎么这样?!人家好心救了她,她还拿杯子砸人?!” “就是啊!也太不讲道理了吧!都被惯成什么样了!” “蒋副科长也真是倒霉,救了人还惹了一身腥……” 议论声隐隐传来。 蒋云书却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议论似的,只是默默地用袖子擦了擦流到眼皮上的血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病床上的许婵,眼神里像是连情绪波动都没有,反而还在安抚她: “注意身体,别动气。你的脸……我来想办法。” 说完,他没多逗留,将东西放下,脚步沉稳地走了出去。 许婵被他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给弄懵了,呆呆地坐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他怎么不生气?不骂她?甚至还……还说“我来想办法”? 她心里充满了疑惑,可看着蒋云书刚才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态度,和他额头上那刺目的血迹,不知怎的,那股滔天的怒火和怨气,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泄不出来了。 正想着,门外就进了人。 正思索着,门外便走进了人来。 来人是许婵从前在文工团的好友,温清雅。 自她因伤退出文工团之后,两人往来便渐渐少了。 见她突然到访,许婵又惊又喜:“清雅,你怎么来了?该不会是文艺团现在有了空缺吧……” 先前刚从西南军区调回来时,她就曾拜托温清雅帮忙留意文艺团是否还有位置,想着若能有机会,还是想调回去。 温清雅脸上挂着笑,心底却滑过一丝不屑与鄙夷。 这个许婵,果然是被娇养惯了的大小姐,脸都成了这样,竟还想着回文工团,真是可笑! 见她迟迟不答,许婵有些着急:“你说话呀!” 温清雅暗自不耐,面上却不显露,只轻声说着戳心的话:“小婵你先别急,我听说许司令长特意为你请了治脸的专家,等你脸好了再……” 话没说完,许婵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咬牙切齿地骂道:“我的脸……全都怪阮莺莺那个贱人!要不是她……” 听着许婵的怨怼,温清雅心中却愈发得意。 治不好才好呢,看她还能神气到几时! 温清雅在床边坐下:“这种恶毒的女人根本就配不上霍团长,不就是长了张狐媚子脸吗?你跟霍团长那才叫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其实她对这事儿根本没什么兴趣,但这些年许婵对霍擎的心意在这军区大院里也不是秘密了,她只能习惯性地捧着。 这不提还好,一提起霍擎,就又刺痛了许婵最敏感的神经,她捧起自己的脸,喃喃道: “清雅,你说,是不是因为我的脸,擎哥才不喜欢我?可……可蒋云书说了,他有办法治我的脸。” 闻言,温清雅神色一动,连忙追问道:“蒋副科长真的这么说了?” 许婵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把蒋云书的话当成救命稻草了。 温清雅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摆出一副替她着想的模样: “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不过小婵……蒋副科长他有什么门路找人吗?” 这话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在许婵身上。 是啊,蒋云书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宣传科副科长,要权没权,要势没势,他能去哪儿找能治脸的人呢? 想到这儿,许婵顿时泄了气,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小声地呜咽起来。 温清雅连忙递上纸巾,语气关切:“小婵,你别哭呀,总会有办法的……” 嘴上虽这么安慰,心里却半分心疼都没有。 她悄悄扫过许婵脸上的伤,一股嫌恶涌上心头。 脸都成这样了,还惦念着人家霍团长不说,连蒋副科长也对她这么上心! …… 阮莺莺带着沈正和去看了她存放和试制止血去瘀散的地方,详细介绍了药材的选取、炮制过程和药粉的效用。 沈正和仔细查看、嗅闻,甚至蘸取了一点在指尖捻开观察,已经迫不及待了: “配伍精当,炮制得法,药性融合得恰到好处!止血去瘀,兼能生肌,确实是适合部队外伤的好方子!能惠及全军将士,这是大功德啊!这药粉什么时候能开始正式推广?” 能得到这样一位泰斗的肯定,她心里自然高兴。 但想到最近那些沸沸扬扬、污蔑药粉来路不正的谣言,她脸上的光彩不由得黯淡了几分,眉心也微微蹙起。 沈正和何等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立刻看出了阮莺莺神色间的异样,开口问道: “丫头,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跟老头子说说。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有什么事,我这个当师父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闻言,阮莺莺嘴唇上下紊动了几下,连攥着衣角的手都紧了些。 第80章 一起去买酒 刚才在医院里那一番,阮莺莺能看出来,这位沈老是有气节的人,要是把遇到的问题告诉沈老,要比她自己解决容易得多。 可她现在还没找到证据,实在不适合兴师动众的。 想到这儿,她敛起神色,先谢了沈正和:“谢谢您,沈老。是遇到一点小麻烦,不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我想自己来处理。我想证明,我的药,是靠真本事来的,不是靠别的什么。” 闻言,沈正和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眼前这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医术好,就连性子也对他的脾气。 是个不卑不亢有志气的年轻人。 要不是刚才季院长说人家是随军来的家属,还能介绍给自家那臭小子。 想到这儿,沈正和忍不住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微叹:“可惜啊……” 阮莺莺:“怎么了,沈老?” 难不成是嫌她拒绝的有点不识好歹了? 沈正和这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我这个老头子出面的,尽管开口!对了,犬子也在军区医院任职,等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阮莺莺点了点头。 跟沈老告辞之后,阮莺莺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过,另一件事还挂在她心上——那块被她不小心摔坏的上海牌手表,她心里是实在是过意不去。 赔东西是小事,也是天经地义,可阮莺莺看着自己兜里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又犯了愁。 一块上海牌手表不便宜,她身上这些钱,也也不够啊。 纠结了半响,阮莺莺咬了咬牙,还是朝着军区附近的储蓄所去了。 先用了再说,等有机会再告诉霍擎。 …… 储蓄所 只见程砚东一脸为难,正对着柜台里的工作人员低声说着什么: “同志,麻烦您……再帮俺仔细看看行不?俺这张折子,里头应该还有钱的啊……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柜台里的女柜员只是程式化地摇摇头:“同志,已经查过两遍了。” 闻言,程砚东一脸的沮丧,却还不死心:“你在帮俺看看吧,俺真的有急用!”。 没钱,他可怎么给雪儿姑娘家里买答应好的杏花酒? 空着手去,雪儿姑娘肯定会不高兴的…… 那柜台营业员烦了:“同志,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您这不是为难人吗?” 正在两人争执之际,阮莺莺过来了。 “嫂子?”见状,程砚东愣了一下,连忙打起精神招呼。 阮莺莺没想到在这能遇见程砚东,此刻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关切道:““小程,怎么了?是取钱遇到问题了吗?是不是有什么急用?要不……我先借你点?” 程砚东被她这么一问,脸上顿时有些发烫,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他一个大男人,还让嫂子主动开口借钱…… 可想到黄雪儿的嘱托,还有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低地: “嫂子……是……是有点急用。那……那俺就先跟你借点,发了津贴立马还你!” 阮莺莺笑了笑:“没事,不急。你等我一下,我先取点钱。” 她走到柜台,在取钱单子上一笔一画地写了壹佰。 见状,那柜员都惊了:“同志,您是不是写错了?” 这可是一百块的巨款啊! 闻言,阮莺莺轻笑摇头:“没写错,我是要取一百,麻烦您帮我办一下。” 听到阮莺莺要取一百块,程砚东眼睛都瞪圆了,连忙摆手: “嫂子!用不了这么多!一百块太多了……你和霍团长还要养孩子,这么多钱俺不能要!” 见小程误会了,阮莺莺又感动又好笑:“放心吧,有钱用。” 一块上海牌手表就要八十块,正好小程也要用钱,她索性就多取了一些。 这些钱还是上次她从娘家“骗”回来的,一直和霍擎的工资存在储蓄所。 除了日常花销,基本上没怎么动过,借给程砚东这点钱还是足够的。 …… 出了储蓄所,阮莺莺数出二十块,一把塞给了程砚东: “拿着吧。这眼看就要过年了,你难得回趟家,或者给家里寄点东西,多带点钱在身上,总归方便些,别委屈了自己。” 程砚东被她这番贴心的话说得心里暖烘烘的,他脑子直,也没多想,脱口而出解释道: “嫂子,你误会了!俺不是自己要买,也不是回老家!这钱……是雪儿姑娘让俺帮她买的!她家里人要喝杏花酒,她没空,托俺去帮她买一瓶!” 他生怕阮莺莺误会他乱花钱,赶紧把实情说了出来。 闻言,阮莺莺伸出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给黄雪儿买?”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 程砚东点点头,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阮莺莺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甚至有点沾沾自喜的样子,再联想到黄雪儿之前的所作所为——收下小程的血汗钱去买新衣服炫耀,还有最近那些关于攀附领导的传言——心里顿时一沉。 黄雪儿一个年轻未婚的女同志,平白无故托一个非亲非故的男同志,尤其还是程砚东这样对她明显有好感的去买酒? 八成又是想把程砚东当冤大头、提款机使唤,甚至可能利用他去做什么不恰当的事情!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单纯热心的傻小子再被骗,再被利用了。 阮莺莺迅速敛了敛神色,语气故作轻松地对程砚东说道: “这么巧?正好我也要去供销社那边买点过年用的零碎东西。既然你也要去买酒,那咱们就一块儿去吧,路上也有个伴儿。” 程砚东心思单纯,根本没往别处想。 他正愁一个人去有点没底,一听阮莺莺愿意陪他去,还能帮忙参谋,立刻高兴地点头应下: “那敢情好!谢谢嫂子!俺正不知道买啥样的呢!有嫂子帮忙看看,肯定错不了!” 他只觉得嫂子人真好,又帮自己解了燃眉之急,还愿意陪他买东西,心里对阮莺莺的感激和好感又多了几分。 到了供销社,阮莺莺心不在焉地挑了几样家里需要的生活用品,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在酒水柜台前徘徊的程砚东。 只见程砚东站在琳琅满目的酒架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看这个标签,又摸摸那个瓶子,似乎拿不定主意。 见状,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柜员,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目光在程砚东身上细细转了一圈: “这位同志,是给领导或者长辈买酒吧?看看这个——茅台!国宴用酒!高端,大气,上档次!拿出去绝对有面子!要不您来一瓶?” 程砚东一听“茅台”、“国宴”、“有面子”这些词,再一看那瓶子确实挺气派,眼神不由得动了动,脸上露出犹豫和一丝被说动了的迹象。 他手里攥着阮莺莺借给他的二十块钱,心想,要是能买到这么好的酒给雪儿姑娘家里送去,她肯定更高兴吧? 阮莺莺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傻小子,这茅台酒固然是好,黄雪儿那种人,但明显已经超出了程砚东的承受范围啊·,更何况是替黄雪儿这种人买。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接话道: “同志,茅台是好,不过我们这位小程同志是要给家里长辈买的,老人家嘛,更喜欢喝点顺口的。” 她说着,目光在酒架上扫过,然后伸手指向中间位置两种价格适中,包装也比较朴实的酒瓶: “我看这个杏花酒就不错,清香甘甜,度数也不高,适合平时小酌。还有这个西凤酒,凤香型,口感醇厚,回味悠长,在我们那边也挺受欢迎的。小程,你觉得呢?” 第80章 黑沉沉的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笼罩着军区大院。 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在积雪的反射下,投下昏黄而孤寂的光圈。 就在阮莺莺因为邻居们怪异的目光和黄雪儿仓皇的逃离而心神不宁之际,从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猛地又窜出一个人影! 这次的人影比黄雪儿更加慌乱,脚步踉跄得几乎不成样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她们这个方向冲过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杂乱无章的脚印。 他跑得太急,大口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炸开。 是程砚东! 他显然跑了不短的路,甚至可能是找了好几个地方,额头上全是汗,在冰冷的冬夜里蒸腾着热气,脸因为急切和奔跑而涨得通红。他一眼就看到了路灯下的阮莺莺,眼睛猛地亮起,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连站在阮莺莺身边的丁芙蓉和其他邻居都顾不上看。 “嫂……嫂子!”程砚东冲到阮莺莺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找…找到你了!快……快,跟俺走!立刻!马上!” 他缓了口气,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慌乱,声音带着哭腔: “霍团……霍团长他……他受伤了!伤得很重!在医院!你快去看看他吧!” “什么?!”阮莺莺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刚才那些怪异的目光,瞬间都有了解释!她手里的东西“哗啦”一下掉在了雪地上,水果糖和布料散落开来,她却浑然不觉。 霍擎受伤了?很重? 怎么会?他不是一直在营区吗?他不是在避着她吗? 巨大的震惊和一股尖锐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瞬间手脚冰凉,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程砚东根本不等她反应,也顾不上捡地上的东西,一把抓住阮莺莺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就往大院外跑,力气大得惊人:“快走!车在外头等着!快!” 阮莺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被半拖半拉地带着跑了起来。 冰冷的夜风灌进她的喉咙,刺得生疼,她却感觉不到,脑子里只剩下程砚东那句“伤得很重”在疯狂回响。 丁芙蓉和那几个邻居嫂子全都愣在了原地,看着阮莺莺被程砚东急匆匆拉走的背影,又看了看雪地上散落的东西,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同情。 “造孽啊……”不知是谁低低叹了一声。 …… 军用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闯过雪夜寂静的街道,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嘎吱的声响。 阮莺莺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甲都快把肉掐破皮了,却感觉不到疼。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后退的雪路,嘴唇抿得没有一点血色。 程砚东把车开得飞快,一边开车,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自责: “……都是俺的错!俺没拦住他!团长他非要进山巡防……何营长劝了,杨指导员也劝了,都不听!他那腿伤本来就没好利索……从障碍上摔下来了……腿……腿好像又断了……流了好多血……昏迷了……送到医院就直接进抢救室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阮莺莺心上。高强度对抗?腿又断了?昏迷?抢救室? 她无法想象,那个总是身姿挺拔、像山一样沉稳的男人,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倒下。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军区总医院急诊大楼门口。 还没停稳,阮莺莺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程砚东赶紧扶住她。 急诊大楼灯火通明,在这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人来人往,气氛紧张。 军医和护士脚步匆匆,神色凝重,不断进出着走廊尽头那间拉着帘子的抢救室。 低声的交谈、器械碰撞的声音、压抑的啜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敲打着人的耳膜。 阮莺莺和程砚东一出现,走廊里不少人的目光立刻聚焦了过来。 那些目光复杂极了——有关切,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意味。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可怜呐,还怀着孩子呢……” “……霍团长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听说腿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嘘!小声点!人来了!”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进阮莺莺的耳朵里。她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人们看她眼神里的那份“不忍”,让她心里的不祥预感达到了顶点。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甩开程砚东搀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被众人隐约围着的病房门口冲去! “嫂子!等等!”程砚东想拦,却没拦住。 阮莺莺像一阵风一样,撞开了虚掩的病房门,冲了进去。 病房里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房间中央那张病床上。 霍擎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双眼紧闭,浓黑的剑眉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贴着纱布,脸颊和下颌有几处新鲜的擦伤。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 从大腿中部一直到脚踝,都被厚厚的、雪白的纱布层层包裹着,纱布上还隐隐透出骇人的、暗红色的血迹。 那条腿被支架固定着,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摆放着,看上去僵硬而脆弱。 他整个人躺在那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强悍,只剩下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种让人心慌的沉寂。 阮莺莺站在门口,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看着病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腿上刺目的血迹和纱布,耳边回荡着走廊里那些“腿保不保得住”的低语…… 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第81章 她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几乎算不上是笑的表情,低低应了一声:“……哎,我这就去。” 她放下水杯,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有些迟滞,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落寞。 经过二女儿阮纤纤身边时,她极快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阮纤纤接收到母亲的眼神,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敢再拦着姐姐问东问西,只带着满腹的惊疑和,也跟着母亲蹭上了楼。 客厅里,暂时只剩下了阮青山、霍擎和阮莺莺三人,以及角落里几乎把自己站成背景板、却竖着耳朵密切关注一切的小孙。 阮青山重新坐下,试图营造更融洽的谈话氛围,询问着漠城的气候、部队的生活,言辞间满是长辈的关切。 而霍擎的回答简短而克制,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阮莺莺捧着那杯温热的白水,小口啜饮,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家”。 精致,却冰冷熟悉,又陌生。 那些原主可能视若寻常的摆设,在她眼里都透着一股隔阂。 她想起自己回来的真正目的——钱。原主填进这个无底洞的钱,必须拿回来。 可看着阮青山那张热情洋溢却精光内敛的脸,看着夏凤方才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容易。 楼上隐隐传来翻动东西的声响,夹杂着夏凤压低的听不真切的说话声,和阮纤纤偶尔拔高的带着不满的嘟囔。 时间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缓缓流逝。 阮莺莺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霍擎保持着沉默的陪伴,尽管他并不清楚身边这个女人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打算。 而阮青山,则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女儿这次突如其来的转变和随军的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又能给阮家带来什么新的,或者……失去什么旧的? 楼上的主卧,是属于阮莺莺出嫁前的房间。 即便她两年未长住,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却莫名少了些鲜活的人气。 门一关上,隔绝了楼下那令人窒息的、虚伪的和谐,阮纤纤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惊诧和不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和……如释重负。她甚至没忍住,在原地轻轻蹦了一下,抓住夏凤正在叠一件羊毛开衫的手,压低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妈!你听见了吗?姐姐说要跟那个霍擎去随军!随军!”她强调着这两个字,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不是说……她不跟斯远哥走了?她不去打胎了?她不闹离婚了?” 巨大的欣喜像潮水般淹没了她,以至于她暂时完全忽略了姐姐这个决定本身有多么突兀和不符合常理。对她而言,只要姐姐不和那个瘸腿军官离婚,不跟着宋斯远跑掉,那就是天大的好消息!至于姐姐为什么突然“想通了”,那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她想要的就行。 夏凤被她晃得手一停,抬眼看着小女儿那毫不掩饰的兴奋脸庞,眉心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不像阮纤纤这样头脑简单,只顾眼前。阮莺莺的转变太快,太彻底,从闹得满城风雨要打胎私奔,到如今平静地宣布要去苦寒之地随军,这中间的巨大落差,让她心底那点不安和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地晕染开,越发浓重。 但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她终究没把心里的疑虑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有些发沉:“但愿吧……她能把日子过安稳了,也好。” 阮纤纤却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根本听不出母亲语气里的复杂。 她松开母亲的手,开始在房间里转悠,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些属于阮莺莺的旧物。 当夏凤打开一个樟木箱子,从里面拿出几件颜色鲜亮,款式时髦的布拉吉连衣裙时,阮纤纤的眼睛立刻黏了上去。 其中一条鹅黄色的,裙摆绣着精致的白色小雏菊,是她眼馋了很久的式样。 姐姐身材比她丰腴些,一直没给她。 几乎是下意识地,阮纤纤一步上前,伸手就将那条鹅黄色的布拉吉扯了出来,抱在怀里,动作快得夏凤都没反应过来。 “哎,纤纤,你……” 夏凤一愣,看着她。 阮纤纤把裙子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抬头对着母亲,语气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为姐姐着想”的体贴: “妈!姐姐都要去漠城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随军了,天天对着黄沙大兵的,哪还用得着穿这么漂亮的布拉吉?带去了也是压箱底,白白放着糟蹋了!不如给我,我还能替她多穿穿!” 她说得振振有词,仿佛拿的不是姐姐心爱的裙子,而是在帮姐姐处理“累赘”。 夏凤看着小女儿理直气壮的模样,再看看她怀里那条鲜亮的裙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随你吧……动作轻点,别让你爸和……楼下听见。” 阮纤纤得了默许,脸上笑容更盛,立刻喜滋滋地将裙子小心地放在一旁,又开始兴致勃勃地打量起箱子里的其他东西,盘算着还有哪些是姐姐“用不上”,可以“留下来”的。 而楼下,表面的平静之下,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呢。 阮莺莺放下水杯,指尖来回地温热的杯壁转了几圈,目光终于转向了正在与霍擎“相谈甚欢”的父亲阮青山。 该切入正题了。 “爸,”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阮青山寒暄的话语戛然而止,“我这次回来,除了收拾东西,还有件要紧事。” 阮青山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哦?什么事?是不是在霍团长那边有什么需要家里支持的?你尽管说。” 他试图把话题引向霍擎,引向一个“岳父帮助女婿和女儿”的温情方向。 霍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阮青山,最后落在阮莺莺沉静的侧脸上。 第82章 两人并肩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病房。 就在即将走出住院部大楼,迎面而来的穿堂风带着初冬的微寒时,走在前面的霍擎脚步忽然一顿。 他没有回头,硬朗的肩背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低沉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刻意撇清的冷淡: “不需要在院长面前装样子。” 对于阮莺莺突然准许他跟着一起回娘家,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又在作秀。 毕竟,她方才一手银针治好了父亲的病,连季院长都破天荒地对她青眼有加。 根据他对这女人的了解,他觉得他八成是想在季院长面前表演夫妻和睦。 阮莺莺脚步未停,闻言只是抬了抬睫,目光掠过他挺直的脊梁。 一种淡淡的的无语,在她心头漾开。 这男人怪能给自己加戏的。 她让他跟着,哪里是为了在季绍辉面前表演什么“恩爱”? 原主那模糊不清的娘家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和奢华的背景,具体的人、事、关系,一概模糊。 要想拿回原主这些年填进去的那些钱财,她一个刚穿来、顶着恶名还怀着孕的“女儿”独自回去,能有什么分量?不过是被那吸血娘家再次拿捏罢了。 有霍擎在,哪怕他只是冷着脸站在一旁,也是她此刻最大的倚仗和底气。 可这些话,她能说吗?说她不是原来的阮莺莺,说她要回去讨债?只怕他会觉得她失心疯得更厉害,或者又在耍什么新花样。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间隙,周秀兰已经急急地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条匆忙间抓起的薄围巾。 “阿擎!你这孩子,走那么快做什么!” 她气息微喘,将围巾不由分说地塞到阮莺莺手里,又用力推了霍擎的胳膊一把,下着嗔怪的命令:“让你陪着莺莺回去,你就好好陪着!莺莺现在身子重,一个人回去我怎么放心?你在旁边,好歹有个照应!赶紧去,别磨蹭了!” 老太太力气不小,又是情急之下,霍擎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前跟阮莺莺几乎撞上。 好在他及时稳住了身形才没撞到她。 他眉头不自觉地紧锁了几分,到嘴边的反驳终究咽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身侧沉默的阮莺莺,她正低头将那柔软的羊毛围巾绕在颈间,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刺人的话和此刻母亲的催促都与她无关。 一种混合着烦躁、别扭和某种难以言明情绪的无奈,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他抿紧唇,迅速点了下头,率先走向停在院中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 ……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嘈杂与目光全部隔绝在外。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近乎凝固的安静。 两人坐稳在后座后,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了漠城初冬的街道。 警卫员小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姿态标准,但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一些,透着一股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 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扫了一眼后座的人。 关于这位团长夫人的“丰功伟绩”,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骄纵、自私、嫌弃团长、贴补娘家、闹离婚、现在还差点治死老首长……虽然最后救回来了,但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总之,在他心里,霍团长这位夫人跟“好”字绝对沾不上边。 后座的空间明明不算狭窄,两人之间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霍擎坐得笔直,靠近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那双微微握拳放在膝上的手却不停地在换位置。 他悄悄瞄了身旁人一眼,却发现她神色平静。 霍擎咬紧嘴唇,只觉得自己没出息。 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他又有什么好紧张的? 不过是陪她回一趟她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娘家,完成一个任务而已。 可为什么……心跳的频率就是有些失控,尤其是鼻尖偶尔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来自她身上的清浅气息时。 这让他更加烦躁,对自己的烦躁感到不解和懊恼。 阮莺莺同样望着窗外,看起来没什么波澜,但她的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心里乱得很。 她在努力挖掘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 阮家……沪市有名的资本家,住的是花园洋房,父亲似乎是个斯文又精明的商人,母亲是大学教授。 再多的她实在回忆不起来了,只是脑海里只转着一个名字。 叫……阮纤纤? 原主的妹妹,骄纵愚蠢程度似乎不输原主,可问题是还没原主受宠。 至于原因…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对…最重要的是钱! 原主大手大脚,又一心贴补家里,霍擎给的钱,她自己攒的体己,还有那些金银首饰……恐怕早就被那个无底洞似的娘家掏空了。 这次回去,真的能拿回来吗?拿不回来,她之后和孩子的日子怎么办? 随军只是暂缓之计,经济独立才是立足根本…… 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想到这些现实的困境,她忍不住,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车厢内紧绷的寂静上。 也刮到了霍擎的心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原本望着窗外的霍擎猛地转回头,脱口而出:“怎么了?”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也……要急。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眸色一沉,立刻又绷紧了脸,重新扭头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但那一瞬间的急切,还是清晰地落在了前座小孙的耳中。 小程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心中那股为团长不平的怨怼更浓了。 看看,团长就是这样,嘴上冷硬,心里还是忍不住关心。 可这位夫人呢?除了折腾团长、给团长惹麻烦、让团长难堪,还做过什么? 现在装出一副柔弱沉思的样子,谁知道又打什么主意! 他更加打定主意,这一路要更加警惕,绝不让这女人再有机会伤害团长分毫。 阮莺莺也被他那突如其来的回头和急切的询问弄得微微一愣。 她看向他迅速转回去的、线条冷硬的侧脸,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紧张?担心?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自己交叠在小腹的手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什么,路有点颠。” 这显然不是真话。 但霍擎没有再问,也没有回头。 第83章 竖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阮莺莺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满脸焦急,眼圈泛红的婆婆周秀兰。 “莺莺,快!快跟我去医院!”周秀兰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颤抖,“你爸……你爸夜里又发起高烧来了!烧得直说胡话,医院那边……那边有点没辙了!” 阮莺莺心头一紧,睡意全无。 “妈,您别急,我这就跟您去!” 她迅速回屋穿好棉衣,拢了拢头发,也顾不上仔细梳洗,便跟着周秀兰急匆匆出了门。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碰上了正在公共水龙头前奋力搓洗一家老小衣服的丁芙蓉。丁芙蓉见两人神色不对,连忙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站起来:“周婶子,莺莺妹子,出啥事了?这一大早的?” 周秀兰急着走,只匆匆说了句:“老头子又烧起来了!” 丁芙蓉一听,立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二话不说:“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多个人多双手!” 在她心里,莺莺妹子救过她家二毛的命,现在人家有难,她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利落地把没洗完的衣服往盆里一按,交代旁边一个相熟的嫂子帮忙照看,便跟上了阮莺莺和周秀兰的脚步。 三人赶到医院时,霍建国所在的病房外已经围了些人。 自从大家知道老首长是被阮莺莺妙手回春救回来的之后,就一直很关切后续情况。 毕竟,能救活是一回事,能治好才是真本事。 推门进去,屋里更是站了好几个。 除了值班的护士,季院长和沈喻安都在,黄雪儿也拎着医药箱站在床边,连霍擎都赶了回来,正拧着眉头站在窗边,脸色沉郁。 见阮莺莺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季院长刚想开口说明情况,黄雪儿却抢先一步迎了上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急切,声音脆生生的:“嫂子,你可来了!我们刚给干爸量过体温,三十九度五!一直退不下来!干爸年纪大了,身体又虚,西药用起来顾虑太多,效果也不明显。你经验多,快帮忙想想办法吧?” 她这话说得漂亮,看似将阮莺莺捧得很高,仿佛她是唯一的指望,实则将烫手山芋和所有压力都推了过去。 人在高处,众目睽睽之下,若治好了,是她黄雪儿“提醒”有功,若治不好或出了岔子,那便是阮莺莺这个“经验多”的人失手。 阮莺莺没理会她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径直走到病床前。 霍建国双目紧闭,脸色潮红,呼吸粗重,额头上搭着湿毛巾。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又看了眼心电图机。 她心里有了数。 “这是治疗后吸收热,加上身体虚弱,抵抗力下降引起的。” 阮莺莺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发烧是身体在对抗、在恢复的一个过程,属于正常反应,只是爸年纪大,反应剧烈了些。” 黄雪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但很快又换上担忧的表情:“嫂子说的是,治疗后发烧确实是常有的。” 可……干爸这烧一直不退,人也迷迷糊糊的,最怕的就是耗伤了元气,没了精气神啊!这人一没精神,恢复起来可就难了。” 她这话看似附和,实则又将问题抛了回来,强调着“高烧不退”和“耗伤元气”的危险。 周秀兰听得心慌,连忙道:“那,那我这就回去,熬点小米粥,弄点有营养的,给老伴儿喂下去,提提精神!” “妈,您先别急。”阮莺莺轻轻拦住周秀兰,温声道,“爸现在昏沉着,吞咽困难,勉强喂食容易呛着,也未必吸收得了。交给我吧,我有办法。” 周秀兰看着儿媳沉静的眼眸,想到她之前救回老伴儿的情景,莫名地就安下心来,点了点头。 这一声自然的“妈”,也叫得她心里又甜又暖。 阮莺莺转身,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丁芙蓉低声耳语了几句。 丁芙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用力点点头:“俺明白了!你放心,俺这就去拿!” 说完,她便一阵风似的跑出了病房。 霍擎看着两人低声交谈,丁芙蓉匆匆离去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 他不知道阮莺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种时候还神神秘秘的。 他心里担忧父亲,又对阮莺莺这种“自成一套”的做法有些不踏实。 黄雪儿见状,立刻走到霍擎身边,宽慰道:“霍大哥,你别太担心了。干爸是嫂子救回来的,后续怎么调理,嫂子肯定心里最有数。咱们就相信嫂子吧。” 她这话说得体贴,可潜台词却很微妙:人是她救的,好坏自然也该她担着。 她话音刚落,一直安静站在季院长身后观察的沈喻安忽然开口了,声音清朗平和:“雪儿姑娘这话,说得对,也不全对。” 众人目光转向他。 沈喻安推了推眼镜,继续道:“霍老首长是阮同志及时施救,稳住了险情,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都该感谢阮同志。但病情是动态发展的,术后出现发烧等反应,是多种因素造成的生理过程,有其规律,并非任何个人能够完全控制或负责的。阮同志提出的是应对方法,而非保证结果,这其中的区别,我想大家应该明白。” 他这番话,逻辑清晰,不偏不倚,既肯定了阮莺莺之前的功劳,又将她从黄雪儿刻意营造的“必须负责到底”的高压位置上轻轻摘了下来,还点明了医学的客观性和不确定性。 不仅阮莺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连季院长也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病房里其他几个医护人员也暗自点头,觉得沈医生说得在理。 黄雪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看起来斯文冷漠的沈喻安,会突然站出来,如此直白地拆穿她那点小心思,还替阮莺莺解了围! 她心里又气又恼,暗骂沈喻安多管闲事,看向阮莺莺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嫉恨——这个狐媚子,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连沈喻安都帮她说话! 没过多久,丁芙蓉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用旧蓝布包着的东西。阮莺莺接过来,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打开蓝布。 里面露出的,是几根暗红色、形态不甚规则,带着泥土气息和细小根须的……树根? “这是……”周秀兰疑惑。 阮莺莺拿起其中一根,展示给大家看,解释道:“这是丹参。爸现在吃不进东西,我们可以先用这个熬成汤,少量多次地喂给他。丹参能活血通脉,养心安神,补益气血而不燥,正适合爸现在这种高烧后气血亏虚、神疲乏力的状态,可以帮他吊住精气神,渡过这个虚弱期。” 第84章 黄雪儿赶到那栋红砖楼下时,日头已经西斜,将楼体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特意放慢了脚步,理了理鬓角并不凌乱的碎发,又深吸一口气,让脸上挂起那种练习过许多次的谦逊的笑。 刚踏上二楼的水泥台阶,左手边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沈喻安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臂弯里搭着件外套,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样子正要出门。 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迎面撞上,沈喻安脚步一顿,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清晰的意外,眉头随即微蹙起来:“黄护士?” 他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清冷平稳,“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住这里,是季院长考虑到他需要安静环境整理资料,特意通过上级协调安排的,在军区里知道的人不多。 黄雪儿一个卫生室的护士,怎会摸上门? 黄雪儿心头一跳,没想到一来就碰个正着,但她很快稳住心神,脸上笑容绽开,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沈医生,真巧,您要出去啊?我……我是打听到您住这儿,冒昧找过来。”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喻安的神色,继续道,“听说这次医务系统考核,您也参与评分。我……我有些专业上的问题心里没底,琢磨了好几天,实在想不明白,就厚着脸皮想来请教您一下。” 她说着,还微微垂下眼睫,摆出十足虚心好学的模样。 在她想来,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她是卫生室的护士,他是考核评分的医生,她主动上门“请教”,他但凡懂点人情世故,就该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多少给点提示,或者至少,在她考核时手下留点情面。这年头,谁不这样?互行个方便罢了。 她自忖姿态放得够低,理由也正当,沈喻安没道理拒绝。 然而,沈喻安听罢,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表象。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严肃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的冷意:“黄护士,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在考核前,给你单独辅导,或者……透露一些与考核相关的内容?” 黄雪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这种事,大家不都心照不宣吗?点到为止就好,何必说得这么直白难听? 没等她辩解,沈喻安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语气斩钉截铁:“如果是这样,那我必须明确告诉你,不行。这属于变相的作弊行为,不仅违反考核纪律,也有悖医者的基本操守。请你理解。” “沈医生,您……您误会了!”黄雪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赶紧敛了神色,强作镇定地解释道,“我真的只是有几个疑难问题想请教,跟考核内容没关系的!就是平常工作上遇到的……”她心里又急又恼,这个沈喻安,怎么是个油盐不进的死脑筋? “是我误会了,还是你做得不妥当?”沈喻安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说话间,身体微微侧了侧,不着痕迹地将原本就只开了一半的门缝挡得更严实了些,也把试图更靠近门口的黄雪儿往楼道方向逼退了半步。 那姿态,礼貌而疏离,却明确传递出“不欢迎”和“请离开”的信号。 黄雪儿脸上的血色褪尽,指甲暗暗掐进了掌心。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儒雅的军医,竟如此不通情理,软硬不吃,几句话就把她架在了一个尴尬又难堪的位置上。 她精心准备的“好学”形象,在他眼里恐怕成了别有用心的笑话。 一股混合着羞愤、不甘和隐隐怨恨的情绪在她心底翻腾。 就在这僵持不下、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时刻,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清亮悦耳的女声:“沈医生,你在家吗?”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二楼。 阮莺莺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额上还带着点细汗,显然是匆匆走来的。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沈喻安门口、脸色难看的黄雪儿,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雪儿?你也在啊。” 沈喻安看到阮莺莺,脸上的寒冰仿佛瞬间消融。 他眉头舒展开,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真实的、温和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截然不同:“阮同志,你来了。快进来,外面有风。” 他侧身让开门口,那姿态自然又熟稔,与刚才面对黄雪儿时的戒备判若两人。 阮莺莺对黄雪儿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沈喻安扬了扬手里的布袋,笑容明朗:“上次不是不小心弄丢了几味晒好的药材么,我又重新上山采了一份,炮制好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些?分量够不够?” 她语气坦然,带着点完成托付后的轻松。 沈喻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连声音都放柔了:“不用看,你做事,我放心。”他侧身示意,“先进屋吧,喝口水。” 这一连串的互动,语气里的熟稔、笑容里的温度、目光中的信任,还有那句自然而然的“快进来”与“我放心”,像一根根细针,扎在黄雪儿眼里、心里。 凭什么?都是女同志,她阮莺莺就能得到沈医生这样和颜悦色的对待,甚至被邀请进屋? 而自己,顶着“虚心请教”的名头,却连门边都挨不着,还被扣上“作弊”的帽子?就因为她阮莺莺长得更招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阮莺莺进门时,再次对站在门外的黄雪儿客气地点了点头。 可这看在黄雪儿眼中,却成了胜利者故作姿态的显摆和嘲讽。她胸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沈喻安安置好阮莺莺,转回身看向仍杵在门口的黄雪儿时,脸上的温和已褪得一干二净,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逐客意味:“黄护士,你的‘问题’,我确实无法私下解答。考核是为了检验真实水平,请你回去认真准备。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这样吧。” 这话无疑是最后的通牒,一点情面都没留。 黄雪儿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心底的那点不甘和怨怼也达到了顶点。 这个沈喻安,是铁了心要让她难堪到底!她看着门内那个已经转身去给阮莺莺倒水的挺拔背影,又扫了一眼屋里简单却整洁的陈设,一股酸涩又尖锐的嫉妒冲垮了最后一点理智。 她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起码,不能让他们太好过! 就在沈喻安以为她会识趣离开时,黄雪儿忽然抬高了一点声音,语气里刻意掺入了一种看似天真、实则绵里藏针的调子: “沈医生说得对,考核是该凭真本事。”她顿了顿,目光幽幽地扫过屋内的阮莺莺,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85章 季院长当机立断,吩咐道:“小沈,你对药材处理熟,丹参的熬煮火候和时间有讲究,就由你来负责熬药。阮同志,你从旁看着些,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提醒小沈。” 这样安排,既利用了沈喻安的专业,也尊重了阮莺莺提供药材和方子的功劳。 黄雪儿一听,连忙上前一步,期待季院长给自己安排:“季院长,熬药是细致活,要不我也过去帮忙吧?多个人也能快些。” 她心里想的是,虽然看那个总替阮莺莺说话的沈喻安不顺眼,但他是季院长器重的徒弟,跟着去熬药,既能显得自己勤快好学,说不定还能从沈喻安那里套点话,或者学点东西,总不能好处都让阮莺莺占了。 季绍辉闻言,目光在黄雪儿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雪儿姑娘,熬药有小沈和阮同志就够了。你是老首长的干女儿,更了解他的习惯,留在这里照顾他更合适,”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病人角度出发。 黄雪儿被噎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却不好再坚持,只能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回到病床边,心里却憋闷得厉害。 季院长以前对她可不是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更倾向于那个阮莺莺了? 情况紧急,医院药房抓药熬药都需要排队。季院长行事果断,直接让人从后勤搬来个小泥炉和砂锅,又弄来些干柴,就在病房楼后面一处避风的空地上支了起来,准备就地熬药。 丁芙蓉见状,立刻挽起袖子:“俺来烧火!这活儿俺在行,保证把火候看得牢牢的!” 她是个实在人,来了就是为了帮忙的。 阮莺莺心里暖融融的,知道季院长和丁芙蓉都是照顾她怀着身子,不让她干重活累活。 但她也不想就这么干站着等,便走过去,想帮着丁芙蓉整理一下旁边散乱的柴火,递递东西也好。 她蹲下身,正要抱起几根柴禾,脚下却是一绊——原来刚才急匆匆出门,棉鞋的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长长的带子拖在地上,被她自己不小心踩住,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小心!” 旁边的沈喻安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扶住了阮莺莺的胳膊,稳住了她前倾的身形。 “谢谢沈医生。”阮莺莺惊魂未定,站稳后连忙道谢,脸颊因刚才的惊险和此刻的近距离接触而微微泛红。 “没事就好,地上杂物多,阮同志你小心些。” 见她站稳,沈喻安这才松开了手,语气温和地提醒,目光扫过她松散的鞋带。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刚从病房楼侧门走出来,准备去处理些事情的霍擎眼里。 他原本是见父亲情况暂时稳定,想出来透口气,顺便想想后续安排。 刚走到这边,就看到空地上那小泥炉升起的袅袅青烟,以及旁边蹲着烧火的丁芙蓉、站着看火的沈喻安,还有……那个差点摔倒、被沈喻安扶住的阮莺莺。 沈喻安的手扶在阮莺莺胳膊上,两人靠得有些近,阮莺莺仰着头对沈喻安说着什么,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红晕…… 霍擎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冬日的寒风刮过,他却觉得胸口有一股莫名的燥热倏地窜起,直冲头顶。 那画面,落在他眼里,刺眼得很。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憋闷,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昨天在饭桌上,就是这个人替她说话,驳了张桂花,刚才在病房里,又是这个人,话里话外地维护她,把黄雪儿那点小心思点破;现在……又是他! 霍擎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拳头绷得紧紧的。 他看着阮莺莺低头去系鞋带,沈喻安则转过身去查看砂锅里的水,丁芙蓉还在专心烧火,似乎没人注意到他站在这里。 三个人,各自忙碌,自成一方小天地,和谐得……有些刺眼。 他应该走过去。走过去,问一句“药熬得怎么样了?”,或者关心一下“爸那边还需要什么?”。 这些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举动。 可他的脚,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心里那股无名火,从刚才远远看见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低声交谈时,就一直烧着,此刻更是添了把干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而更深处,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去分辨、不愿承认的、酸涩难言的滋味,像藤蔓一样纠缠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是她和沈喻安?为什么偏偏是沈喻安?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医术高明、似乎对谁都彬彬有礼的沈医生?他们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霍擎最终什么也没做。 没有上前,也没有询问。 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深沉的、带着冬日寒风般凛冽寒意的目光,在那两个浑然不觉的身影上,又停留了极其短暂的片刻。 然后,他猛地收回视线,仿佛再多看一秒都会灼伤眼睛。 第86章 阮莺莺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道,硬生生压下了黄雪儿歇斯底里的尖叫,也让病房里乱糟糟的气氛瞬间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只见阮莺莺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脚还沾着点泥土。 想来是得知消息后一路急赶过来的,脸颊因奔跑泛着潮红,可那双杏眼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沉着的笃定。 何松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迎上去,声音都带着颤:“阮同志!你真能治?霍团他……他现在昏迷不醒,沈医生说可能要截肢啊!” 他心里其实没底,阮莺莺年纪轻轻,虽说懂些中医偏方,可霍擎这是枪伤加摔伤,伤在腿上,血流不止不说,还陷入了重度昏迷,军区总医院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法子? 可眼下除了阮莺莺,他们实在没别的指望了,哪怕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得试试。 阮莺莺没跟他多说废话,拨开人群径直走到病床边,目光扫过霍擎苍白如纸的脸,又落在他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腿上。 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殷红的血渍还在一点点往外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刺得人鼻腔发紧。 她伸手,指尖轻轻搭在霍擎的手腕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时断时续,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阮莺莺的眉峰微微蹙起,心里暗道一声凶险,霍擎不仅腿伤严重,失血过多引发了休克,还因撞击导致颅内轻微淤血,这才一直昏迷不醒。 若是再耽搁下去,别说截肢,性命都保不住。 沈喻安站在一旁,看着阮莺莺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死紧,眼中满是质疑和不悦,他走上前,伸手想拦住阮莺莺: “阮同志,你别胡闹!霍团长伤势危重,颅内淤血伴下肢动脉破裂,必须马上手术截肢,否则会引发败血症,到时候神仙都难救!” 他是名牌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军区总医院也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霍擎的腿伤已经烂了,血管神经都断了,根本不可能保住,截肢是唯一的办法,他虽然知道阮莺莺会医术,可… 阮莺莺头也没抬,依旧搭着霍擎的脉,语气清冷却坚定: “沈医生的西医诊断没错,可截肢不是唯一的办法。他脉象虽弱,但根脉未断,气血尚有回旋余地,只是淤血堵了经络,气血不畅才昏迷不醒,腿伤虽重,却还没到非截不可的地步。” “你不可妄自行动!”沈喻安气得脸色涨红,“这不是闹着玩的!” 黄雪儿也回过神来,看着阮莺莺的眼神满是怨怼和警惕,她刚才慌了神,一门心思怕霍擎截肢成了废人,毁了她的如意算盘,此刻见阮莺莺跳出来说能治,心里顿时打起了小九九。 阮莺莺要是真把霍擎治好了,那霍擎岂不是要记阮莺莺的好? 她心心念念想嫁的霍团长,到时候眼里还有没有她黄雪儿?更何况,阮莺莺要是治好了,岂不是显得她刚才那般失态很可笑? 黄雪儿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强压下心里的不快,摆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柔声劝道:“嫂子,我知道你心善,想救霍大哥,可霍大哥的伤势真的太严重了,沈医生是专业的,你可别意气用事啊,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怎么担得起这个责任?” 她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像是在为阮莺莺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暗指阮莺莺不自量力,出了事要担全责。 周围的医护人员和警卫员也都窃窃私语,看向阮莺莺的眼神满是怀疑,毕竟沈医生的话摆在那里,阮莺莺这举动,确实太冒险了。 阮莺莺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沈喻安和黄雪儿,杏眼里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带着一丝了然。 她看得透沈喻安的自负,也看得清黄雪儿的私心,只是此刻救人要紧,她懒得跟他们计较。 “责任我担。”阮莺莺淡淡开口,掷地有声,“若是我治不好,任凭军区处置,若是我治好了,往后他的伤势,就不用沈医生费心了。”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沈喻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阮莺莺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还从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人,敢拿自己的前途赌霍擎的性命。 何松柏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挡在阮莺莺身前,对着沈喻安沉声道: “沈医生,我相信阮同志!霍团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活不成,不如让阮同志试试!出了任何事,我何松柏第一个担着!” 他跟霍擎出生入死多年,情同手足,此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放弃。更何况,他见过阮莺莺的本事,上次他崴了脚,疼得走不了路,军区的医生说要养半个月,阮莺莺就用几根银针,十几分钟就让他能下地走路了,那医术,绝非寻常偏方可比。 沈喻安看着何松柏坚定的模样,又看了看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霍擎,终究是松了口,冷哼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若是出了问题,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退到一旁,双手抱胸,眼神冰冷地盯着阮莺莺,等着看她出丑。黄雪儿也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心里暗暗祈祷阮莺莺治不好,最好还能出点差错,让霍擎彻底记恨上阮莺莺。 阮莺莺没空理会他们的心思,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是她早就备好的银针,长短不一,银光闪闪,还有一小瓶自制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她先让护士打来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霍擎脸上的血污和灰尘,露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往日里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紧闭着,睫毛垂落,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唇瓣干裂起皮,看着让人心疼。 阮莺莺的指尖轻轻拂过霍擎的眉心,动作轻柔,心里默念着穴位口诀,随即拿起一根银针,手腕微扬,快准狠地刺入霍擎人中穴,紧接着是百会、涌泉、内关等穴位,银针入穴,稳、准、狠,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她的神情专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工装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她浑然不觉,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霍擎身上。 针灸讲究的是手法和力道,阮莺莺的手指纤细,却蕴含着一股巧劲,每一根银针刺入穴位后,她都会轻轻捻转,调整力道,刺激穴位,疏通经络,唤醒霍擎沉睡的意识,同时促进气血运行,防止淤血扩散。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目光紧紧盯着阮莺莺的动作,看着那一根根银针扎在霍擎身上,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何松柏更是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霍擎,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一刻钟后,阮莺莺停下手中的动作,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她抬手擦了擦汗,又拿起那瓶自制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拆开霍擎腿上的纱布。 纱布拆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霍擎的右腿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骨头都露出来了,伤口周围已经开始红肿发炎,颜色发黑,看着触目惊心,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沈喻安,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黄雪儿更是吓得捂住了嘴,连连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刚才她只想着霍擎截肢会毁了她的前程,却没亲眼见过这么严重的伤势,此刻见了,心里只剩下恐惧,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歇斯底里。 阮莺莺的脸色却依旧平静,她先用干净的棉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清理伤口上的淤血和污物,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霍擎,清理干净后,又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那药膏呈深褐色,涂抹上去后,原本红肿发黑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几分黑紫,渗血也渐渐止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沈喻安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么神奇的药膏,竟然能瞬间止血消肿,这简直颠覆了他对医学的认知。 黄雪儿也愣住了,看着那伤口的变化,心里又惊又怕,阮莺莺这本事,也太邪门了,要是真把霍擎治好了,她以后在霍擎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阮莺莺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又拿出几根银针,在霍擎的腿部穴位上扎下,继续疏通经络,促进药膏吸收,同时刺激腿部神经,防止肌肉坏死。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眼里只有病床上的霍擎。 她心里清楚,霍擎的伤势远比表面看起来严重,下肢动脉破裂,经络淤堵,气血亏虚,想要保住腿,不仅要止血消炎,还要活血化瘀,修复受损的血管神经,更重要的是,要让霍擎尽快醒过来,自主配合气血运行,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半个时辰过去了,阮莺莺终于收了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工装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何松柏,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笃定:“淤血已经疏通,气血开始运行,他的意识应该快醒了,腿上的伤暂时稳住了,不会再恶化,后续再慢慢调理,保住腿没问题。” 话音刚落,病床上的霍擎突然动了动手指,睫毛轻轻颤了颤,紧接着,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缓缓睁开了。 霍擎的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眼前的人影晃来晃去,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右腿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疼得他眉头紧蹙,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霍团!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何松柏激动得声音都破了音,几步冲到病床边,眼圈瞬间红了,刚才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霍擎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此刻见霍擎睁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霍擎的视线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何松柏那张激动的脸,紧接着,他看到了站在病床边的阮莺莺,她脸色有些苍白,额角还沾着汗珠,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欣慰,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阮莺莺……”霍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一般,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他还是清晰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脑海中闪过上山时的画面,他为了掩护战友,被敌人的子弹击中腿部,又失足滚下山坡,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似乎就是阮莺莺匆匆赶来的身影。 他怎么也没想到,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会是她。 阮莺莺见他醒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杏眼里像是盛了星光,温柔又明亮:“你醒了就好,别说话,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她伸手,轻轻拂去霍擎额角的冷汗,指尖的温度微凉,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带来一丝凉意,让霍擎紧绷的神经瞬间舒缓了几分。 霍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关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沈喻安站在一旁,看着霍擎醒过来,腿部的伤口也止住了血,红肿消退,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不得不承认,阮莺莺的医术,确实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之前的判断,太过武断了。 他走上前,拿起听诊器,给霍擎做了简单的检查,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放下听诊器,看着阮莺莺,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和敬佩: “血压回升,脉象平稳,颅内淤血消散,下肢血液循环恢复正常,阮同志,是我小看你了,你的医术,确实厉害。”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救醒重度昏迷的霍擎,还稳住了濒临截肢的腿伤,这份本事,别说他一个年轻医生,就算是军区总医院的老专家,也未必能做到。沈喻安虽是自负,却也是个明事理的人,错了就是错了,他坦然承认。 阮莺莺淡淡点头,没有居功自傲,只是道:“沈医生客气了,中西医各有所长,只是霍团长的伤势,用中医调理更合适。后续还需要每日针灸换药,配合汤药调理,不出一个月,就能下地行走,三个月便能恢复如初。” 第87章 黄雪儿那声刻意拉长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刚落地,阮莺莺就先是一愣。 沪市人? 原主记忆里关于故乡的片段本就模糊,她穿来后忙于适应,更没细究过这些。 此刻听黄雪儿点破,才恍然——怪不得沈医生对她一直有种不着痕迹的照拂。 原来是同乡之间的惺惺相惜。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沈喻安,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抹惊讶落在沈喻安眼里,却让他心口莫名一涩。 他们本就是同乡,在这远离故土的军区里,这份渊源本该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一点暖意。 她为何这般惊讶?仿佛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一丝淡淡的失落还没来得及蔓延,余光就瞥见了黄雪儿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挑衅意味。 沈喻安心头那点涩意瞬间被一股清明取代。 是了,阮同志定是看出了黄雪儿不怀好意,故意在他们面前避嫌,才装作不熟悉,甚至不知情的样子。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点不舒服立刻烟消云散,反而生出几分熨帖,看向阮莺莺的眼神更柔和了些。 再转向黄雪儿时,沈喻安的脸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 这个黄雪儿,在大院里名声虽不差,但他冷眼瞧着,实在算不上实在人。 平日里说话做事总透着股算计,今天竟还敢把主意打到考核上,妄图走歪门邪道。 如今更是当面搬弄起是非,企图用这种暧昧不清的话来泼脏水。 “黄雪儿同志。” 沈喻安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明显的斥责意味: “我今天才知道,你不光专业基础需要加强,连思想觉悟也如此令人失望。我与阮莺莺同志有工作要交接,是季院长亲自安排的,跟我们是哪里人毫无关系。你这种胡乱联想,恶意揣测同志关系的想法,非常错误,也很危险!” 阮莺莺早就厌烦了黄雪儿这种时时处处绵里藏针,给人下绊子的做派。 平时念着都是她是霍擎的干妹妹,能不计较就不计较,能委婉点破就委婉点破。 可今天她竟敢当着自己的面,把脏水往沈医生身上引,还想离间他们?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她往前一步,站到沈喻安身侧,目光清亮地看着黄雪儿,语气是罕见的直接: “雪儿姑娘,听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对季院长的工作安排有意见?” 平时阮莺莺多是温和忍让,何曾这般犀利过? 黄雪儿被两人一前一后,毫不留情的驳斥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精心维持的柔弱表象几乎碎裂。 沈喻安扣她“思想觉悟低”的帽子,阮莺莺更狠,直接把“对领导安排不满”的大旗扯了出来。 这两顶帽子,哪一顶她都戴不起!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黄雪儿慌乱地摆手,声音带了哭腔,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显得委屈无比。 “沈医生,嫂子,你们误会了,我真没那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眼泪说掉就掉,“对不起,打扰你们工作了,我这就走……” 她用手背抹着眼泪,转身踉跄着跑下楼,那背影看起来真是伤心又狼狈。 … 黄雪儿一路跑出红砖楼,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才放慢脚步。 脸上那副委屈可怜的泪痕还没干,眼底却已没了半点水光,只剩下满满的羞愤和后怕。 考核试题没套到,反而被沈喻安看出了意图,更被他严厉警告可能要上报领导! 最可气的是,这一切还发生在阮莺莺面前!她几乎能想象阮莺莺背后会怎么嘲笑她。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得先把水搅浑,把自己摘出来,最好还能让阮莺莺和沈喻安惹上一身腥! 正咬牙切齿地盘算着,迎面就看见了正拎着个军用水壶,哼着不成调的歌往宿舍走的程砚东。 黄雪儿眼睛一亮,瞬间计上心头。她连忙低下头,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让眼眶看起来更红更肿,肩膀也微微缩起,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欺负惨了的可怜劲儿。 “雪儿姑娘?” 程砚东一眼就看见了她,尤其是她那红彤彤的眼睛和委委屈屈的模样,立刻停住脚步,关切地凑上前,“你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 黄雪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 “砚东同志……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就是……就是想找沈医生请教几个考核的问题,想着沈医生水平高,能指点我一下……可是沈医生和嫂子……他们说我是想作弊……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 她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瞟着程砚东的反应,见他眉头拧紧,一脸心疼和不解,便哭得更“伤心”了: “呜呜……我知道,嫂子医术好,大家都喜欢她……我比不上她……可是,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冤枉我呀……我真的是去请教问题的……砚东同志,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所以才让人这么看不起……” 她这番哭诉,半真半假,彻底颠倒了黑白。 不仅掩盖了自己试图套题的真实目的,还把沈喻安的正当拒绝和阮莺莺的直言驳斥,扭曲成了联手“刻薄”欺负她这个“勤学好问”的弱者。 更妙的是,她故意强调“嫂子医术好,大家都喜欢她”,既抬高了阮莺莺,又暗指阮莺莺恃宠而骄,排挤他人,轻易就激起了程砚东这种直性子汉子对“弱势”一方的保护欲。 程砚东果然听得心头火起,又夹杂着对黄雪儿的心疼。 他认识的沈医生虽然严肃,但讲道理,嫂子阮莺莺更是爽利大方,不是刻薄人。 可……雪儿姑娘哭得这么伤心,看起来也不像装的啊?她一向温柔善良,怎么会撒这种谎?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程砚东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犹豫着问。 黄雪儿重重点头,眼泪珠子又滚下来,抽抽搭搭地说: “我骗你做什么……沈医生还说……说我思想觉悟低……要告诉李主任和季院长……呜呜,我以后可怎么在卫生室待下去啊……” 她这话更是半真半假地往严重里说,成功让程砚东脸色大变。 告诉领导?那雪儿姑娘的名声和工作岂不是要受影响? 程砚东心里那点疑虑瞬间被汹涌的义愤和心疼淹没了。 雪儿姑娘这么好,这么努力,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雪儿姑娘,你别哭了!” 程砚东一跺脚,憨厚的脸上满是急色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俺……俺去给你讨个公道!” 他脑子一热,也顾不得细想其中关节,只觉得不能让黄雪儿白白受辱。 至于怎么讨公道……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家团长。 霍团长向来公正严明,又是阮莺莺的丈夫,家里的事,总能管管吧? “砚东同志,别……别为了我得罪人……”黄雪儿假意阻拦,心里却乐开了花。 程砚东这个憨子,果然好糊弄。 他去闹一闹最好,不管结果如何,总能给阮莺莺添点堵,也能把“沈喻安和阮莺莺联手欺负人”的风声放出去。 就算最后澄清了,她也能落个被误会的可怜名声。 “你放心!俺有分寸!”程砚东被她这体贴的话语弄得更加热血上涌,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你先回宿舍休息,俺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就朝办公楼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都透着股为民请命的激昂。 … 团部办公楼,霍擎的办公室里。 霍擎刚结束一个训练方案的修订,正捏着眉心缓解疲劳,门口就传来报告声。 “进来。” 程砚东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激动和一丝明显的局促。 他站得笔直,喊了声“团长”,眼神却有些游移,双手也不自觉地搓着。 霍擎扫他一眼,这小子平时嗓门大、性子直,今天怎么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难道是有事? “报告团长,是……是有点事。” 程砚东咽了口唾沫,脸有点红。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严格来说不算公务,属于团长家的私事,可他答应了雪儿姑娘,而且他也觉得这事不公平。 “说。”霍擎言简意赅。 “是……是您的一件家事。”程砚东硬着头皮铺垫了一句,偷眼看团长的脸色。 霍擎眉头微挑,家事? 程砚东这小子跑来跟他汇报家事?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看着程砚东,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压力让程砚东头皮更紧了。 “那个……团长,俺说了您可别生气。” 程砚东心里打鼓,但想到黄雪儿委屈的泪眼,那股子“仗义执言”的劲儿又上来了,把心一横,语速加快: “是……是关于嫂子的!” 听到“嫂子”二字,霍擎的眼神不自然地动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阮莺莺?她怎么了?” 程砚东组织着语言,尽量把从黄雪儿那里听来的话“客观”复述出莱: “就今天下午,雪儿姑娘……哦,就是卫生室的黄雪儿同志,她去找沈医生请教考核的问题。 “结果……结果沈医生和嫂子,他们说雪儿姑娘是想作弊,还说她思想觉悟低……把雪儿姑娘都给训哭了!雪儿姑娘就是好心想多学点,提高业务,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这……这对雪儿姑娘太不公平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些: “团长,俺知道这话不该俺来说,可雪儿姑娘哭得可伤心了,她是真心想学好技术的!沈医生和嫂子这么对待同志,是不是……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尤其是嫂子,她医术好大家都知道,可也不能……不能因为这个就看不起人,挤兑人啊!” 程砚东说完,惴惴不安地看着霍擎,等待着团长的反应。 他觉得自己是在替弱者鸣不平,是在维护“公平”。 霍擎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脸不平却又显然被人当枪使了的部下。 程砚东的性子他了解,直肠子,没那么多弯弯绕,对黄雪儿那点心思,他也有所察觉。 如今看来,是被人用眼泪和几句模糊的话就给煽动得晕头转向,跑来他这里“告状”来了。 沈喻安那个人,霍擎接触不多,但知道是季院长看重的人,专业过硬,作风严谨,不是会无故刁难人的性子。 至于阮莺莺……霍擎想起她那双清澈见底,生气时会瞪得圆圆的杏眼,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时代女子不同的爽利和直接。 她会因为别人医术不如她,就去挤兑看不起? 霍擎直觉不信。 更重要的是,程砚东这番话里,漏洞太多。 “请教问题”怎么会扯到“作弊”? “思想觉悟低”这种评语,沈喻安一个医生,怎么会轻易对一个护士说? 还“训哭了”? 霍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没有立刻回应程砚东的控诉,而是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程砚东,你说的这些,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黄雪儿一面之词?” 程砚东一愣,老实回答: “是……是雪儿姑娘跟俺说的。她当时哭得可厉害了,肯定假不了!”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在现场,亲眼看到沈医生和阮莺莺是如何训斥黄雪儿的,也没有听到他们具体的原话,是吗?” 霍擎追问,目光如炬。 程砚东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是。可是团长,雪儿姑娘她不会撒谎的!她人那么好……” “人好,就不会说谎?” 霍擎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判断一件事,不能只凭一个人的眼泪和说辞,尤其是涉及同志之间的纠纷,更要弄清事实真相。”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东有些茫然又有些不忿的脸,继续说道:“沈喻安医生是上级医院调来的骨干,他的为人和工作态度,组织上是了解的,至于阮莺莺…” 第88章 沈老提出帮忙 见状,季绍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又无奈。 沈正和老先生的脾气和原则,他是知道的,说一不二。 如今老先生明确表示拒绝,他也不敢再硬劝,生怕惹恼了这位好不容易请来的泰斗,那损失可就大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正和兴致勃勃地拉着阮莺莺,朝医院办公区的方向走去,心里五味杂陈。 而病房里的许婵,很快也从护士口中得知了外面的情况——那位被父亲寄予厚望的沈老先生,非但没有来给她看脸,反而当众拒绝,还转身就要收那个贱人阮莺莺当徒弟?!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让她阮莺莺占了?!霍大哥向着她,现在连专家都要收她当徒弟?!我这张脸怎么办?!凭什么什么事都要被她横插一脚?!” 许婵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瓶全都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她指着门外,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脸上因为激动,刚刚有些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许剑华看着女儿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焦躁。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安抚道: “小婵,你别急,别激动!对身体不好,对伤口恢复更不好!沈老那边……可能是有点误会。爸爸再亲自去一趟,好好跟沈老说说,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一边说着,一边疲惫地站起身,准备再去拜访沈正和,哪怕拉下老脸去求情。 刚走到病房门口,正好碰见宣传科的副科长蒋云书提着一网兜水果和罐头,有些迟疑地站在门外。 蒋云书就是那天晚上在护城河边巡逻,及时发现并跳下水把许婵救上来的年轻军官。 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是第一次露面。 “小蒋?”许剑华看到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对这个救了自己女儿一命的年轻人,他还是心存感激的,“你来了?进去看看小婵吧。我……我有点事出去一趟。” 蒋云书连忙敬了个礼:“司令长!” 许剑华摆摆手,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小蒋啊,我……我很感谢你上次不顾危险,及时把小婵救上来。可是……唉,小婵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受了伤,心里也难受,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你……你多担待,帮忙劝劝她。我还有事,先走了。” 蒋云书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沉稳地应道:“是,司令长。您放心。” 许剑华又叹了口气,拍了拍蒋云书的肩膀,转身匆匆离开了。 蒋云书看着司令长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紧闭的病房门,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玻璃碎片和散落的药片。 许婵正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缠着的纱布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凌乱。 她一看到蒋云书进来,满腔的怒火和无处发泄的怨气,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手边仅剩的一个玻璃水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蒋云书狠狠地砸了过去。 “你滚啊!谁让你进来的?!都怪你!都怪你多管闲事!谁让你把我救上来的?!你让我死了算了!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滚!滚出去!!” 玻璃杯擦着蒋云书的额角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锋利的碎片四溅。 蒋云书只觉得额角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流了下来。 他伸手一抹,指尖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病房外的走廊里,路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听到动静,都吓了一跳,纷纷驻足朝里面张望,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不满和惊愕的表情。 “天哪!这许同志怎么这样?!人家好心救了她,她还拿杯子砸人?!” “就是啊!也太不讲道理了吧!都被惯成什么样了!” “蒋副科长也真是倒霉,救了人还惹了一身腥……” 议论声隐隐传来。 蒋云书却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议论,也没有在意额头上流血的伤口。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默默地用袖子擦了擦流到眼皮上的血迹。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病床上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气喘吁吁,眼神却依旧充满恨意的许婵。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深沉。 他没有指责,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带着血渍的脸,对着许婵,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说道: “注意身体,别动气。你的脸……我来想办法。” 说完,他放下手里提着的、还没来得及送出的水果罐头,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许婵,然后转身,脚步沉稳地走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房门。 许婵被他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给弄懵了,呆呆地坐在床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他怎么不生气?不骂她?甚至还……还说“我来想办法”? 一个宣传科的副科长而已,无权无势,他能有什么办法? 能找到比沈正和还厉害的专家来给她治脸? 她心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屑,可看着蒋云书刚才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态度,和他额头上那刺目的血迹,不知怎的,那股滔天的怒火和怨气,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泄不出来了。 阮莺莺带着沈正和去看了她存放和试制“止血去瘀散”的地方,详细介绍了药材的选取、炮制过程和药粉的效用。 沈正和仔细查看、嗅闻,甚至蘸取了一点在指尖捻开观察,脸上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配伍精当,炮制得法,药性融合得恰到好处!止血去瘀,兼能生肌,确实是适合部队外伤的好方子!能惠及全军将士,这是大功德啊!” 沈老由衷地赞叹道,看着阮莺莺的眼神更加满意。 能得到这样一位泰斗的肯定,阮莺莺心里自然高兴。 但想到最近那些沸沸扬扬、污蔑药粉来路不正的谣言,她脸上的光彩不由得黯淡了几分,眉心也微微蹙起。 沈正和何等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立刻看出了阮莺莺神色间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丫头,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跟老头子说说。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有什么事,我这个当师父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第89章 丁芙蓉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越发觉得这妹子不简单。 霍建国醒来,精神见好,众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霍擎看着父亲与阮莺莺之间自然流露的互动,再想到她这些日子的种种表现,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他走到阮莺莺身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第一次主动开口,语气虽仍不算热络,却少了往日的冰冷和疏离:“爸这边有妈和季院长照看,你守了一天也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周秀兰和霍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老两口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姨母笑”。 看来,儿子对儿媳的态度,是真的有软化的迹象了。 这温馨的一幕,却像针一样扎在黄雪儿心上。 霍大哥竟然主动提出送阮莺莺回去?还用了“累”这样的字眼表示关心? 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 眼看着霍建国醒来后对阮莺莺的看重,霍擎态度微妙转变,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两人别说离婚了,恐怕感情还会升温,那自己岂不是彻底没机会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单独相处,更不能让阮莺莺在霍家人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黄雪儿心念电转,脸上迅速堆起甜美体贴的笑容,几步走上前,亲热地挽住阮莺莺另一边胳膊,声音清脆:“是啊嫂子,你今天可真是辛苦了!又操心干爸,又忙着熬药。正好,我明天轮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陪你出去逛逛,散散心?老在病房里闷着,对肚子里的宝宝也不好。” 阮莺莺一眼就看穿黄雪儿没安好心,哪里是想陪她散心,分明是想制造机会搅局,或者另有所图。 她不动声色地想抽回手,委婉拒绝:“雪儿,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看我这样子,身子重,人也乏,出去逛怕是扫了你的兴。还是在家歇着好。” 黄雪儿却不肯放弃,挽得更紧了些,撒娇似的晃了晃她的胳膊:“嫂子~就是因为你怀着身子,才更要多走动走动呀!老闷着多没意思。你放心,咱们不走路累着,我让小程开车送咱们!我想去买两身过年穿的新衣裳,正愁没人给参谋呢。嫂子你从沪市来的,眼光最好,又时尚,就帮帮我嘛,好不好?”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又放得低,让人很难强硬拒绝。 一直没怎么插话的周秀兰,心思单纯,觉得黄雪儿也是一片好意,想拉近和莺莺的关系,便在一旁帮腔道:“莺莺啊,雪儿说得也有道理。” “你这几天是累着了,但总在屋里待着也闷。出去透透气,看看热闹,心情好了,对孩子也好。反正有小程开车,也不累。你就陪雪儿去逛逛吧,啊?” 婆婆都发了话,且话说到这个份上,阮莺莺若是再坚持拒绝,反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不合群了。 她暗暗叹了口气,知道这趟“散心”是非去不可了。 黄雪儿……到底想干什么? 她抬眼,正对上霍擎投来的目光。 他眉头微蹙,似乎对黄雪儿的提议也有些疑虑,但见母亲已经开口,便没再说什么,只道:“出去注意安全,别去人多的地方挤。” “知道了,霍大哥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嫂子!” 黄雪儿立刻保证,笑容灿烂。 阮莺莺只能点头应下:“那……就麻烦雪儿了。” 第二天上午,小程果然开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等在了家属院门口。 黄雪儿打扮得格外精神,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围着自己织的红围巾,早早地就来敲阮莺莺的门,亲热得仿佛真是贴心姐妹。 阮莺莺穿了身最朴素的深蓝色棉袄,围了条灰色围巾,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子驶出军区,朝着漠城唯一一条还算热闹的“商业街”开去。 说是商业街,其实也就是几家国营商店、一个供销社、一个副食品店集中在一起的街道。 一路上,黄雪儿显得异常活跃,指着窗外的景物给阮莺莺介绍,话里话外却总带着点比较的意味:“嫂子你看,这就是咱们漠城最热闹的地方了,跟沪市肯定是没法比,委屈嫂子了。” “这家百货商店东西还算齐全,不过样式肯定没沪市的新潮。” 阮莺莺只是淡淡应着,心思并不在此。她总觉得,黄雪儿费这么大劲拉她出来,绝不只是买衣服那么简单。 果然,到了百货商店,黄雪儿并没有认真挑选衣服,只是随便看了两眼,就说样式都不喜欢。 她转而拉着阮莺莺去了旁边的供销社,买了一包水果糖,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些大院里的闲话。 就在阮莺莺逐渐失去耐心,想提议回去时,黄雪儿忽然指着街对面一家门脸不大、挂着“国营饭店”牌子的地方,提议道:“嫂子,逛了这么久,饿了吧?咱们去饭店吃点东西吧?我请客!听说他们家肉包子做得不错。” 阮莺莺本想拒绝,但出来一趟,确实有些饿了,想着吃了饭就回去,便点了点头。 饭店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黄雪儿果然大方地点了一笼肉包子,两碗馄饨,还要了一碟小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黄雪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她拿起热水壶给阮莺莺倒水,状似无意地开口:“嫂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来了。阮莺莺心道,面上却不动声色:“雪儿你说。” 黄雪儿提起暖水瓶,动作轻柔地给阮莺莺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 片刻后,她放下水壶,却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只粗瓷茶杯的边缘,仿佛在斟酌词句。 第90章 到了供销社,阮莺莺心不在焉地挑了几样家里需要的肥皂、针线之类的生活用品,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在酒水柜台前徘徊的程砚东。 只见程砚东站在琳琅满目的酒架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看这个标签,又摸摸那个瓶子,似乎拿不定主意。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女柜员见状,笑眯眯地凑了过来,目光在程砚东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扫了一圈,然后热情地指着货架最高处一瓶包装颇为精致的白酒推荐道: “解放军同志,是给领导或者长辈买酒吧?看看这个——茅台!国宴用酒!高端,大气,上档次!拿出去绝对有面子!。您来一瓶?” 程砚东一听“茅台”、“国宴”、“有面子”这些词,再一看那瓶子确实挺气派,眼神不由得动了动,脸上露出犹豫和一丝被说动了的迹象。 他手里攥着阮莺莺借给他的五十块钱,心想,要是能买到这么好的酒给雪儿姑娘家里送去,她肯定更高兴吧? 阮莺莺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这傻小子,差点就被忽悠着当冤大头了!黄雪儿那种人,哪里配喝什么茅台?更何况,这明显超出了程砚东的承受范围,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接话道: “同志,茅台是好,不过我们这位小程同志是要给家里长辈买的,老人家嘛,更喜欢喝点入口柔和、醇香顺口的。” 她说着,目光在酒架上扫过,然后伸手指向中间位置两种价格适中、包装也比较朴实的酒瓶: “我看这个杏花酒就不错,清香甘甜,度数也不高,适合平时小酌。还有这个西凤酒,凤香型,口感醇厚,回味悠长,在我们那边也挺受欢迎的。小程,你觉得呢?” 她语气平和,给出的建议既考虑了用途(“给家里长辈”),又贴合实际(价格适中,口感合适),显得十分在行且贴心。 程砚东被她这么一说,脑子也清醒了些。对啊,雪儿姑娘只是让他帮忙买“杏花酒”,又没说要茅台。茅台那么贵,他这钱还是借的呢!再说了,嫂子懂得多,听嫂子的准没错! 他连忙点点头,对店员说:“对对对!就听俺嫂子的!来……来两瓶这个杏花酒吧!”他想着,买两瓶,显得更诚心些。 店员见阮莺莺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好再强推茅台,便依言给拿了两瓶杏花酒,价格确实实惠不少。 从供销社出来,程砚东提着那两瓶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杏花酒,脸上满是轻松和感激。他一边走,一边对阮莺莺由衷地赞叹道: “嫂子,你可真行!不光医术好,连买酒都这么懂!霍团长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气!以后俺……俺要是也能娶个像嫂子你这样能干又明事理的媳妇就好了!” 他说着,脸上还露出一点羞涩和向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幻想起来—— 要是以后雪儿姑娘也能像嫂子这样,懂得持家,会过日子,还能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给他出出主意,那该多好啊! 然而,他这发自肺腑的夸赞和羡慕,听在阮莺莺耳中,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嘴角努力想向上扯出一个回应笑容的弧度,最终却只化作一丝极其苦涩的几乎看不见的牵动。 福气? 只怕很快……就不是了。 难道他还不知道?他们那位“有福气”的霍团长,恐怕很快……就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半响,阮莺莺才敛了敛神色:“我还要再去买一样东西。” 程砚东完全没察觉到阮莺莺情绪的低落和那一闪而过的苦涩。 他只觉得嫂子帮了自己这么大忙,又是借钱又是帮忙选酒,自己也得回报一下才行。他提着酒,凑近了些,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热心地追问: “嫂子,你刚才不是说还要买点别的吗?还缺啥?俺陪你去买!正好俺也没啥事,还能帮你拎东西!” 他一片好心,觉得这是应该的。 阮莺莺看着他真诚又带着点讨好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好拒绝他的好意,便点了点头:“也好。那……麻烦你了小程。我想去……看看手表。” “手表?”程砚东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嫂子可能想给家里添置个大件,或者自己用?他连忙点头,“好嘞!俺知道卖手表的店在哪儿!嫂子你跟我来!”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家门脸不大、但看起来挺正规的钟表店。 一进门,阮莺莺也没多逛,直接走到柜台前,对里面一位戴着套袖、正低头修表的中年男营业员问道: “同志,请问你们这儿有上海牌的手表吗?” 营业员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穿着军装、提着酒的程砚东,语气还算客气:“有。要男士的还是女士的?” 阮莺莺毫不犹豫:“男士的。” 站在她身后的程砚东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惊喜和感动! 男士手表!上海牌的! 嫂子这……这肯定是给霍团长买的啊!霍团长的腿快好了,嫂子这是要给他买个礼物庆祝一下?或者……是作为新年礼物? 他就知道!嫂子心里肯定是惦记着霍团长的!两人感情好着呢!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果然都是瞎传的! 营业员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款上海牌手表。 有经典的圆形表盘配金属表链的,也有方形表盘配皮质表带的,在玻璃柜台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沉稳而内敛的光泽。 “这几款都是男式的,质量有保证,走得准。”营业员指了指其中一款,“这款卖得最好,大三针,防水防震,表盘也大气。” 阮莺莺仔细看了看。 她记得沈老那块摔坏的手表,就是最经典的那种圆形表盘,银色金属表壳。 她指了指类似的一款:“同志,麻烦把这款拿给我看看。” 营业员小心地取出那块表。阮莺莺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表壳打磨得很光滑,表盘干净,罗马数字清晰。 她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摇了摇,放在耳边听了听机芯走动的声音——均匀而有力。 “就这块吧。”她没多犹豫。一来她确实想尽快补偿沈老,二来也怕耽误太久,程砚东那傻小子会脑补出更多不着边际的东西。 “好的。这款一百二十元,需要票。”营业员报出价格。 一百二十元!站在旁边的程砚东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这几乎是他大半年的津贴了!嫂子对霍团长可真舍得! 他心里那点关于“两人感情好”的笃定,又加固了几分,甚至隐隐有些羡慕霍团长。 阮莺莺面色不变,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钱和工业券,仔细数好,递了过去。 这个价格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比她想的还稍微便宜一点。 原主娘家条件不错,陪嫁里有一些压箱底的钱和票证,她一直没怎么动,这次正好用上。 营业员清点完毕,开好票据,将手表装进一个简陋的硬纸盒里,又用一小块红布仔细包好,递给阮莺莺:“同志,收好。手表保修一年,平时注意别进水,别磕碰。” “谢谢。”阮莺莺接过,小心地放进布包内侧的口袋。 出了钟表店,程砚东还沉浸在“一百二十块巨款”和“嫂子真大气”的冲击里,话都比平时多了:“嫂子,你眼光真好!那块表真精神!霍团长戴上肯定特有派头!他腿快好了,再配上这表,回部队肯定更威风!” 阮莺莺听着他一口一个“霍团长”,句句不离“感情好”,心里那股苦涩又翻涌上来。她勉强笑了笑,没接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小程,你酒买好了,是现在给黄雪儿同志送过去,还是……” 程砚东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点头:“哎,对!俺得赶紧给雪儿姑娘送过去,她说不定等着用呢!嫂子,今天真是多亏你了!等俺发了津贴,一定先把钱还你!” “不着急。”阮莺莺摆摆手,看着他提起那两瓶杏花酒时脸上不自觉露出的期待和羞涩,心里那点担忧终究还是压过了“不多管闲事”的念头。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委婉地开口: “小程,有句话……嫂子想了想,还是觉得该提醒你一下。” 程砚东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她:“嫂子,你说。” “黄雪儿同志……让你帮忙买酒,有没有说具体是给谁?做什么用?”阮莺莺看着他,“她一个年轻女同志,自己不方便去买酒,托你帮忙,这没什么。但……这酒要是用在一些不太合适的场合,或者送给一些……需要特别谨慎对待的人,你得多留个心眼。别好心办了坏事,或者……让人误会了。” 她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白。黄雪儿最近和袁处长走得近的传言,程砚东未必没听过。 这酒到底是给“家里人”,还是另有用处? 程砚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脑子是直,但不傻。 阮莺莺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原本因为“被需要”而荡漾着喜悦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不安的涟漪。 雪儿姑娘只说是“家里人要喝”……可具体是哪个家里人? 她父母不是都在老家吗? “嫂子……俺,俺就是帮个忙……”他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一丝茫然和隐约的慌乱,“雪儿姑娘……她应该不会……” 阮莺莺看他这样,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一些,也不便再多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说破了反而可能让他逆反。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 “嫂子就是随口一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总之,与人交往,多份谨慎总没坏处。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程砚东重重地点了点头,闷声道:“俺知道了,嫂子。谢谢你提醒。” 两人在路口分了手。 程砚东提着酒,朝着医院家属区的方向走去,脚步却不如来时那么轻快了。 阮莺莺看着他略显沉重的背影,心里也只能暗暗希望,这个憨厚善良的小伙子,别再被人当枪使,或者伤得更深。 她摸了摸布包里那块崭新的手表,转身朝着军区医院的方向走去——得先去把手表给沈老。至于霍擎那里……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念头。 …… 医院,沈正和暂时落脚的招待间。 沈老正在翻阅季绍辉送来的一些病例资料,见到阮莺莺去而复返,有些意外:“丫头,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 阮莺莺拿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双手递了过去,态度诚恳:“沈老,今天不小心摔坏了您的手表,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是一块新的,跟您之前那块款式差不多,请您务必收下。不然我寝食难安。” 沈正和看着递到面前的小盒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无奈又欣慰的笑容。他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锃亮的新表,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较真?我都说了,一块旧表,不值当你这样。” “对您来说是旧表,但对我来说,是我做事毛躁造成的损失,该赔。”阮莺莺坚持道,“您要是不收,就是不肯原谅我的过失了。” 沈正和看着她清亮眼神里的固执,知道这丫头是认真的,心里对她的品行更是高看了一分。他不再推辞,将手表拿出来,饶有兴致地戴在手腕上试了试,点头笑道:“好,好!表不错,丫头有心了!那老头子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关切:“你这赔表的钱,来路可正?可别是做了什么为难自己的事。” 阮莺莺心头一暖,知道沈老是真心为她着想,连忙解释:“您放心,是我自己攒下的钱,干干净净。” “那就好。”沈正和放下心来,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来,坐下,陪老头子说说话。关于你那个‘止血去瘀散’,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 与此同时,霍擎的病房里。 程砚东送完酒,心里装着事,闷闷不乐地回到了病房。 第91章 阮莺莺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平稳。鞋底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院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张桂花正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四溅,冷不丁瞧见话题的中心人物正朝自己走来,声音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脸上得意的表情也僵住了。旁边几个嫂子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目光躲闪,不敢与阮莺莺对视。 昏黄的路灯光下,阮莺莺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冰,又像是燃着幽火。她没有看其他人,目光直直地落在张桂花脸上。 “张桂花同志,”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初冬夜风的清冷,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张桂花被她这平静却逼人的气势慑得心头一跳,但泼辣惯了的性子让她立刻梗起了脖子,色厉内荏地嚷嚷:“听见了咋地?俺……俺说的都是事实!大院里谁不知道?你自己做的事,还怕人说?!” “事实?”阮莺莺微微偏了下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你看见了什么事实?看见我和沈老先生‘有说有笑’、‘亲热’?沈老先生德高望重,是军区请来的专家,我敬他是长辈,是前辈,向他请教医术,讨论药方,在你眼里,就成了‘勾搭’?”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张桂花不由自主地又退了一步。 “还是说,你看见了霍团长‘脸色黑得像锅底’?”阮莺莺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张桂花同志,你一个军人家属,整天不琢磨着怎么把家里打理好,把孩子教育好,反而像个长舌妇一样,捕风捉影,搬弄是非,恶意揣测、中伤同志!你这种行为,不仅败坏我的名誉,更是在给霍团长抹黑,给咱们整个军区大院的风气抹黑!你安的什么心?!”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更是直接上升到了“破坏风气”的高度,掷地有声。周围几个原本只是听热闹的嫂子,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讪讪和认同。是啊,人家阮同志跟老专家请教问题,不是很正常吗?张桂花这话说得,确实太难听了。 张桂花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噎得满脸通红,支吾了半天,才强词夺理地喊道:“你……你少在这儿上纲上线!俺就是说说看到的事儿!你自己心里没鬼,怕什么人说?!” “我心里没鬼,所以我不怕。”阮莺莺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但我不能任由你这种人,凭着一张嘴,就随意污蔑同志,破坏团结!今天你造我的谣,明天就能造别人的谣!长此以往,咱们大院还能有安宁日子过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几个邻居,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说清楚。第一,我和沈正和老先生,是纯粹的医道交流,他是前辈,我敬重他,仅此而已。任何关于我们关系不正当的传言,都是无稽之谈,是对沈老先生的侮辱,也是对我的污蔑!” “第二,”她看向张桂花,语气冰冷,“关于我和霍擎同志的关系,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任何外人来嚼舌根,更轮不到你来恶意揣测和散播谣言!张桂花同志,你今天的言论,已经对我造成了严重的名誉损害和精神伤害。如果你继续散布不实言论,我会保留向组织反映、追究你责任的权利!” “你……你敢!”张桂花被她最后那句话里的“向组织反映”吓到了,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年头,名声和作风问题是大问题,真要闹到组织上,就算她男人是师长,也未必能完全护住她。 “你看我敢不敢。”阮莺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一向与人为善,但不代表可以任人欺凌。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说完,她不再看张桂花那张青白交加的脸,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在众人或复杂或钦佩的目光中,径直走进了大院深处,消失在了黑暗的甬道里。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留在原地的张桂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她张了张嘴,想再骂几句找回场子,可看着周围邻居们那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眼神,那些刻薄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狠狠地跺了跺脚,啐了一口,扭着身子快步朝自己家走去,背影透着几分狼狈。 其他几个嫂子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了几句“阮同志今天可真厉害”、“张桂花也是活该,嘴太欠”,也各自散了。但阮莺莺刚才那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反击,却深深地印在了她们心里。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婉沉静的阮同志,原来也有如此刚烈强硬的一面。 …… 霍家小楼里,没有开灯。 阮莺莺摸索着上了楼,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房间。她没有点煤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独自一人的黑暗里,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她今天做了很多事。 救了人,拜了师,澄清了谣言,还了人情。 每一件,她都尽力做到周全,做到无愧于心。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这么冷? 张桂花那些污言秽语固然可恨,但更让她心寒的,是霍擎可能的“看见”和“误会”,是他那或许已经做出的、关于前途和她的选择。 还有程砚东提起买表时那笃定的“送给霍团长”……他知不知道,他口中的“霍团长”,或许很快就不再需要她的任何礼物了?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却压不住眼底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热意。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为不值得的人和事流泪,是最愚蠢的行为。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濡湿了一小片棉裤。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了细微的、有些迟疑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阮莺莺猛地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屏住呼吸。 是谁?这么晚了? 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狠狠沉了下去。怎么可能?他的腿还不能下地,怎么可能来?就算能来,他又怎么会来? 或许是邻居?或者是……程砚东有事?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站起身,摸黑走下楼梯。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轻声问道:“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低沉而熟悉,却带着明显疲惫和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莺莺……是我。” 是霍擎! 阮莺莺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都有些泛白。她怎么也没想到,真的是他! 他怎么来的?他的腿……不要命了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炸开,混杂着震惊、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她定了定神,压下翻腾的心绪,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清冷的月光混合着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勾勒出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 霍擎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外面胡乱裹了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军大衣,衣襟敞开,露出里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他一手紧紧扶着门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似乎都压在了那条好腿上,受伤的那条腿微微屈着,脚尖虚点着地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他显然是从医院一路“走”过来的,这段对于常人来说不算太远的路程,对于一个腿伤未愈、刚刚才被允许尝试下地的人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失去了血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牢牢地锁在阮莺莺脸上,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急切,有探究,有不甘,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恳求。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阮莺莺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却又固执地站在她门前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还带着一股莫名的火气。 “你疯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的腿不想要了?!谁让你跑出来的?!医院的人呢?!” 她想伸手去扶他,又硬生生忍住,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语气冷硬:“先进来!” 霍擎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挪进了屋子。 每动一下,他的眉头就狠狠皱紧一分,额上的冷汗也更多一些。 阮莺莺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屋里没有生火,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 霍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平复那钻心的疼痛。 阮莺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前。 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渐渐被更深的担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 她转身想去给他倒杯热水,才发现暖水瓶是空的。 她僵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半晌,霍擎似乎缓过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那块表……是给谁的?” 他没有寒暄,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狼狈地跑来,开口就是这句质问。或者说,是求证。 阮莺莺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他听说了,而且信了张桂花那些鬼话?或者,是他自己“看见”了,然后得出了那样的结论? 一股冰冷的失望,瞬间浇灭了她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对他伤势的担忧和悸动。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跟你有关系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进了霍擎的心里。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着墙壁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他盯着她,眼神里的火苗忽明忽灭,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暗沉。 “阮莺莺……”他艰难地吐出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我们还是夫妻!” “很快就不是了。”阮莺莺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清晰,“不是吗?许司令长不是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前程?深造,提拔……离了我这个‘拖后腿’的,你的路才好走。我都明白。” 她说着,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那笑容里却满是自嘲和苦涩:“那块表,是赔给沈老先生的。今天救他的时候,不小心把他原来的手表摔坏了。仅此而已。你不用多想,也不用……觉得我是在攀附谁。我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必要了。” 霍擎听着她的话,看着她脸上那副“我已看透一切”的疏离和决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她果然知道了!知道了许剑华的那些话!而且,她信了!她以为他真的会为了所谓的前程放弃她?!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还有被误解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我没有!”他低吼出声,因为激动和疼痛,声音破碎不堪,“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那份深造的名额,我根本就没想要!我撤回离婚报告,不是为了前程,是因为……因为我他妈的后悔了!我不想跟你离婚!莺莺,你听见没有?我不想!” 他挣扎着想朝她走近一步,可伤腿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身体一歪,差点摔倒,只能狼狈地重新靠回墙上,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哀求。 “那些谣言,那些话……我从来都不信!我知道你不会!我今天……我今天看见你和沈老在一起,我是……我是有点不舒服,但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我是害怕!”他语无伦次,试图解释自己那点可笑又可怜的嫉妒和不安,“我怕你越来越好,越来越厉害,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你的好……我怕……怕我真的配不上你,怕你……不再需要我了……”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 阮莺莺愣住了。 第92章 有转机? 正想着,门外就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许婵没好气地喊了声:“谁啊?!烦不烦!”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得体、梳着两条油亮麻花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笑容的年轻女同志走了进来。 是许婵之前在文工团时的好友,温清雅。 两人同期入伍,又都出身不错,以前关系还算亲近。 只是自从许婵受伤、脾气变得古怪,又退出文工团后,两人来往就渐渐少了。 见到她,许婵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喜,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连忙坐直了身子,急切地问道: “清雅?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是不是文工团那边现在有空缺了?有位置了?你帮我打听到了?” 她当初从西南军区调回这边,一来是因为父亲许剑华的关系,二来也是存了心思想重新回到光鲜亮丽的文工团,避开那些流言蜚语和烦心事。 受伤后这个念头一度被打消,但最近脸伤有望治疗,她那颗不安分的心又活络起来,私下里没少托温清雅这个还在团里的“老朋友”帮忙留意。 见状,温清雅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和鄙夷。 这个许婵,果然是被她那个司令长爹给惯坏了,脑子里除了她那点大小姐心思就没别的了! 脸都毁成这副鬼样子了,纱布还没拆呢,就又开始惦记着回文工团抛头露面?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德性!文工团是收容所吗?什么破烂都要? 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善解人意的样子,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亲热地拉了拉许婵的手: “小婵,你先别急嘛。我这趟来,主要是听说你受伤了,心里惦记,过来看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她故意岔开话题,避而不答。 许婵现在满心都是回文工团的事儿,哪有心思跟她寒暄?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心里更急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喂!温清雅!你别打岔!我问你文工团的事儿呢!到底有没有空缺?你倒是说呀!急死人了!” 温清雅被她这颐指气使的态度弄得心里更是不悦,面上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和……隐隐的幸灾乐祸: “小婵,你看你,还是这么心急。工作上的事儿,哪能说有空缺就有空缺呢?得等机会,还得看各方面的条件……”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许婵脸上厚厚的纱布,声音放得更柔,说的话却像针一样扎人: “再说了,我听说……许司令长不是给你请了位特别厉害的治脸专家吗?叫什么……沈正和老先生?那可是医学泰斗!等你的脸在他妙手之下治好了,恢复得跟以前一样漂亮,甚至更漂亮,到时候想回文工团,那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何必急于一时呢?” 她这话,表面上是宽慰,是替许婵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提醒许婵——你现在是个丑八怪,没资格想回文工团!先治好你的脸再说吧!而且,能不能治好还两说呢! 果然,许婵一听这话,刚被温清雅到来勾起的那点希望和欣喜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被戳到痛处的暴怒和羞愤! 她猛地甩开温清雅的手,声音尖利地咒骂起来,因为激动,脸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别提那个老东西!还有那个阮莺莺!都是他们害的!我的脸……我的脸要是治不好,全是阮莺莺那个贱人害的!要不是她勾引霍大哥,要不是她处处跟我作对,我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我饶不了她!等我好了,我一定……” 她越说越激动,语无伦次,把所有的怨恨和不如意都归咎到了阮莺莺头上。 温清雅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和抱怨,脸上依旧挂着温柔得体的微笑,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得意和畅快。 对,就是这样。 骂吧,恨吧。 最好你的脸永远治不好。 让你以前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炫耀家世,炫耀跟霍团长的“青梅竹马”情分! 现在呢?不过是个毁了容、脾气暴躁、人人避之不及的可怜虫! 还想回文工团?做梦去吧! 她心里恶毒地想着,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同情和愤慨的表情,附和着许婵骂了几句阮莺莺“不知好歹”、“心术不正”,又“贴心”地劝慰许婵“别气坏了身子”、“许司令长一定会想办法的”。 等许婵骂得累了,稍微平静了一些,温清雅才借口团里还有事,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舍”地拉着许婵的手,叮嘱她好好养伤,说等有空再来看她。 一出病房门,温清雅脸上那副温柔关切的面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和轻松。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辫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住院部。 而病房里的许婵,在温清雅离开后,独自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脸上隐隐的痛楚,刚才被挑起的怒火渐渐熄灭,剩下的只有更深的空虚、绝望和对阮莺莺刻骨的恨意。 温清雅那番看似关心、实则句句带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 脸治好了才行…… 治好了才行…… 万一……治不好呢?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压不下去,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第93章 你不想真的变成瘸子吧? 冰窟般的绝望并未持续太久,就被门外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这一次,敲门声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 许婵正沉浸在自怨自艾和嫉恨的深渊里,被这敲门声惊得浑身一颤,没好气地吼道:“谁?!又是谁?!都说了别来烦我!”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许婵同志,我是蒋云书。” 蒋云书?那个宣传科的副科长? 他父亲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军官?他跑来干什么?也是来看她笑话的? 许婵心里更烦了,只想让他赶紧滚蛋:“不见!我谁都不见!你走!” 然而,门外的蒋云书却并未离开。 他只是稍微提高了声音,语气依旧平稳: “许婵同志,我受许司令长嘱托,来跟你谈谈关于……沈正和老先生的事情。以及,后续的治疗安排。” 父亲让他来的?还提到沈正和? 许婵心头猛地一跳。难道父亲真的说动了那个倔老头?还是有别的转机? 对脸伤恢复的渴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她咬了咬嘴唇,勉强压下心头的不耐和烦躁,哑着嗓子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蒋云书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军装常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身形挺拔,面容沉稳,额角那道昨天被她用杯子砸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有些突兀。 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和床上形容憔悴的许婵,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嫌弃的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许婵同志。”他走到床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许婵看着他额角的伤,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她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急切地问:“是我爸让你来的?沈老那边……同意了?他答应给我治脸了?” 蒋云书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动作不疾不徐。 “沈正和老先生的原则性很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倾听的力量,“他拒绝为滥用特权、漠视他人生命的病人诊治。” 许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他……他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什么时候……” “昨天,护士站有位老先生突发急症,需要立刻抢救。”蒋云书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她的眼睛,“当时,因为你这边的专家会诊,扣留了医院大部分有经验的医生护士,导致那位老先生险些延误救治。这件事,沈老先生亲身经历,并且是受益于阮莺莺同志的及时施救才转危为安。” 他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许婵心上。 “所以……所以他死活不肯给我治,是吗?”许婵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就因为这点小事?就因为那个阮莺莺救了他,他就向着她?那我怎么办?!我的脸怎么办?!” “不过,”蒋云书话锋一转,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介绍信和几张手写的便笺,“沈老先生虽然拒绝了亲自为你诊治,但他并非完全不近人情。他看了你的病历和伤情照片,根据他的经验判断,你的面部创伤虽然严重,但并非没有恢复的可能。关键在于精细的清创缝合、抗感染、以及后续长期的疤痕修复和功能重建。” 他将那几张便笺递给许婵:“这是沈老先生根据你的情况,列出的一份国内在相关领域有专长的医生名单,以及一些治疗和护理的建议。 他说,只要找到合适的医生,遵循科学的治疗方法,加上你自身的配合和毅力,恢复六七成容貌和基本功能,是有希望的。” 许婵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纸上用遒劲的钢笔字写着几个名字和医院,还有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 这……这是沈老亲笔写的?他不是拒绝了吗?为什么…… 蒋云书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道: “沈老先生拒绝的,是以特权方式请他本人出手。 但他没有拒绝以一个医者的身份,为伤者指明一条可能的生路。这是他的仁心,也是他的原则。” 许婵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名单和建议,心里五味杂陈。 有了一线希望的庆幸,有对沈老复杂情绪的难言,更有一种被剥去特权外衣、不得不正视现实规则的茫然和……一丝隐隐的敬畏。 “这份名单,以及联系这些医生的介绍信,许司令长已经托关系在协调了。”蒋云书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可能需要你去外地治疗,过程会很长,也很辛苦,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配合。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一条路。” …… 与此同时,医院另一边的普通病房区。 阮莺莺刚刚给霍擎重新处理完伤口,敷上了自己带来的、加了新配方的“止血去瘀散”药粉。 药粉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似乎比医院通用的药粉更能缓解红肿和疼痛。霍擎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这几天绝对不能再乱动了。”阮莺莺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严肃地叮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医者口吻,“伤口有轻微发炎,如果恶化,会影响骨骼愈合,甚至可能留下后遗症。你不想真的变成瘸子吧?” 霍擎靠坐在床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深夜贸然行动带来的后怕和疼痛,都被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取代。他乖乖点头:“嗯,听你的。”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莺莺,昨天……张桂花说的那些话,还有我之前……可能有的误会,我……” “过去的事,不提了。”阮莺莺打断他,动作没有停顿,声音平静,“当务之急,是你的腿伤。别的,以后再说。” 她不想现在去纠缠那些误会和流言。 一是他的伤需要静养,不宜情绪波动; 二是她自己心里也乱,需要时间理清; 三是……她还没完全相信,他那些在疼痛和冲动下说出的话,有多少能经得起时间和现实的考验。 霍擎看着她平静无波却明显带着疏离的侧脸,心里一紧,知道急不来。 他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低声道:“好。都听你的。” 阮莺莺收拾好东西,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休息吧。我明天再过来换药。”说完,便提着药箱,转身准备离开。 “莺莺。”霍擎在她身后叫住她。 第94章 举报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流涌动中,又滑过了几天。 霍擎的伤口在阮莺莺每日的精心照料和新配方的药粉作用下,红肿渐渐消退,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军医来看过,也啧啧称奇,说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照这个趋势,再有一周左右,就可以拄拐下地走动了。 这消息让霍擎沉闷了多日的心情,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亮。 阮莺莺依旧每日准时出现,换药,检查,叮嘱,动作专业,态度……客气而疏离。 她绝口不提那晚的剖白,也不问任何关于许剑华、关于前途、关于未来的话。 仿佛他们之间,就只是单纯的医患关系,顶多……再加一层法律上的夫妻名分。 霍擎心里着急,却也知道她需要时间,更知道自己现在除了“听话养伤”,没有更多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只能把满腹的话和汹涌的情感压在心底,配合着她的每一次治疗,贪婪地汲取着她靠近时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天下午,阮莺莺刚给霍擎换完药,病房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程砚东,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又有点惴惴不安。 “团长!嫂子!”他打了声招呼,眼神瞟了瞟阮莺莺,又看向霍擎,搓着手,“那个……有件事,想跟你们汇报一下。” “什么事?说吧。”霍擎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是关于雪儿姑娘……哦不,黄雪儿同志的事。”程砚东咽了口唾沫,“她……她刚才被政治处的人叫走了。” 霍擎和阮莺莺闻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该来的,终于来了。 “具体怎么回事?”霍擎问,语气平静。 “俺……俺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程砚东挠挠头,脸上兴奋和担忧交织,“就是听政治处一个相熟的干事说,好像……好像是有人举报,说黄雪儿同志为了通过年底的护士考核,试图……试图贿赂和影响负责考核的后勤处领导,还散布不实谣言,污蔑同志,影响很坏!政治处已经找那位领导初步核实过了,好像……好像确有可疑之处,所以就立案调查,把黄雪儿同志叫去问话了!” 他说完,偷偷觑着阮莺莺的脸色。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可能跟嫂子有关。毕竟,那些谣言污蔑的主要对象就是嫂子。 阮莺莺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眼神冷了冷。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黄雪儿行事如此不择手段,出事是早晚的。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看来,沈老收她为徒、公开维护的影响,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一些。 至少,让某些想趁机落井下石、或者被黄雪儿攀附的人,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知道了。”霍擎点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组织上调查,自有组织的程序和纪律。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参与,也不要多打听。” “是!团长!”程砚东连忙立正应道。 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道:“团长,嫂子……那……那之前雪儿姑娘让俺帮忙买酒的事儿……不会牵连到俺吧?俺……俺真的就是单纯帮个忙,啥也不知道啊!” 他想起阮莺莺之前的提醒,心里一阵后怕。万一那酒真是用来贿赂袁处长的……那他岂不是成了帮凶? 阮莺莺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只要你实事求是,把你知道的情况向组织说清楚,只是帮忙跑腿,不知内情,一般不会牵连你。以后……与人交往,多长个心眼。” “哎!俺记住了!谢谢嫂子!”程砚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又说了几句闲话,程砚东才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是你做的?”霍擎看着阮莺莺,忽然问道。他指的自然是举报黄雪儿的事。 阮莺莺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没有刻意去收集证据,更没有直接出面举报。她只是通过沈老的关系,以及自己“沈老弟子”这个新身份带来的隐形分量,在适当的场合,点出了黄雪儿与袁杰过从甚密、以及其考核资格存疑的问题。 自然会有有心人去查,去深究。在这个作风问题抓得极严的年代,只要有人去查,黄雪儿做的那些事,就经不起推敲。 霍擎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的莺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保护、甚至有些骄纵任性的小姑娘了。 她有了自己的羽翼,有了自己的手段,有了保护自己和反击不公的能力。 这让他骄傲,也让他……隐隐有些失落。 他好像,有点跟不上她的脚步了。 “你……”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阮莺莺扣好药箱,直起身,看向他,眼神清亮:“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提,你也别多问。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腿养好。”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霍擎怔了怔,随即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点头:“好,听你的。” …… 黄雪儿被政治处带走调查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刮遍了医院和大院。 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天!黄雪儿被带走了?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政治处的人把她从护士站叫走的!” “为啥啊?是不是跟那个袁处长有关?” “嘘!小点声!听说是不正当男女关系,还有贿赂,想走歪门邪道通过考核!” “啧啧,平时看着挺清高一人,没想到背地里这么龌龊!” “这下完了,考核资格肯定没了,说不定工作都保不住!” “活该!谁让她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还到处乱嚼舌根!” “就是,上次还污蔑阮同志呢!报应!”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幸灾乐祸和鄙夷。黄雪儿平时为人刻薄,又爱攀高踩低,得罪的人不少。 如今墙倒众人推,之前那些或真或假的“事迹”都被翻了出来,越传越离谱。 此消彼长,形势似乎在悄然扭转。 然而,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更有人……不甘。 许婵的病房里,当从小护士口中得知黄雪儿被带走调查,甚至可能牵扯到袁杰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近乎癫狂的、沙哑的笑声。 “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黄雪儿那个贱人也有今天!让她巴结袁杰!让她帮着阮莺莺那个贱人欺负我!活该!都活该!”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脸上纱布下的伤口被牵扯得阵阵刺痛,却浑然不觉。 一种扭曲的快意,充斥着她的胸腔。 可笑着笑着,那快意又迅速褪去,变成了更深的怨毒和恐惧。 黄雪儿倒了,袁杰也可能受牵连……那父亲之前可能通过袁杰给她铺的路,是不是也断了?沈老那边又拒绝了她…… 她的脸……到底还能不能治?她的未来……该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 她猛地抓起床头的水杯,又想砸出去,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蒋云书那天的话,还有他额角的伤,像鬼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现。 “……组织上已经记录在案……” “……做出应有的道歉和改正……” 她举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最终,她颓然地将杯子放回床头柜,无力地瘫倒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而此刻,司令长办公室里,许剑华正脸色铁青地听着下属的汇报。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黄雪儿那边,证据比较确凿,她自己心理防线也弱,已经承认了试图通过不正当手段影响考核结果,以及散布关于阮莺莺同志谣言的部分事实。袁杰处长那边…… 虽然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收受了贿赂,但他与黄雪儿过从甚密、给予其超出常规的关照是事实,作风上存在严重问题,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现在的职务。 上级的意思是,先停职反省,调离现岗位,等待进一步调查。” 许剑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窝着一团火,却又无处发泄。 黄雪儿是个蠢货,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可袁杰……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他的人。这次被牵连,折损的不仅是袁杰个人,更是他许剑华的颜面和一部分影响力! 而且,这件事的爆发,时机如此巧妙,很难说背后没有推手。 是沈正和?还是……霍擎?或者,是其他一直对他不满的派系? 更让他心烦的是女儿的事。 沈老那条路基本断了,袁杰这边又出了事,想要给许婵安排一个好的后续治疗和去处,变得更加困难。 一步错,步步错。 他忽然有些疲惫,也有些……后悔。 是不是对女儿太过骄纵?是不是对霍擎逼得太急?是不是……小看了那个看似温顺、实则绵里藏针的阮莺莺? “知道了。”他挥挥手,示意下属出去,“按上级指示办。关于小婵的治疗安排……我再想想办法。” 下属恭敬地退了出去。 许剑华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 几天后,一个略显清冷的早晨。 霍擎在阮莺莺和程砚东的搀扶下,终于第一次尝试拄着双拐,在病房里缓慢地走了几步。 虽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伤腿依旧不敢吃力,额头也冒出了细汗,但那种双脚重新踏在地面上的踏实感,还是让他激动得眼眶有些发热。 “很好,就这样,慢一点,重心放在好腿上。”阮莺莺在旁边轻声指导,手虚扶在他的胳膊旁,以防万一。 霍擎点点头,咬着牙,又往前挪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拄着拐杖,转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阮莺莺。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给她清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眼神专注,带着医者的严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莺莺,”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有些沙哑,“我……我能走了。” 阮莺莺看着他眼中那孩子般的欣喜和如释重负,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似乎也被这晨光软化了一丝。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这只是开始。路还长,慢慢来。” 这句“路还长,慢慢来”,一语双关。 霍擎听懂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重重点头:“我知道。我会一步一步,好好走。”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淡淡的暖意。 程砚东在旁边看着,憨厚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觉得,团长和嫂子之间,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很客气,但那种冰冷的隔阂感,似乎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一个护士探头进来:“阮同志,外面有人找,说是你师父沈老先生让来的,送些东西。” 阮莺莺应了一声,对霍擎道:“你先坐下休息,别累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外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着朴素、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帆布包。见到阮莺莺,他客气地笑了笑 “是阮莺莺同志吧?我是沈老的助手,姓陈。沈老临时接到紧急任务,需要立刻赶往南方参与一个疫情防治工作,走得急,来不及当面跟你交代。他让我把这些东西转交给你。” 说着,他将帆布包递过来: “里面是沈老整理的一些他多年的行医笔记心得,还有一些他标注过的经典医书,以及几份关于止血去瘀散进一步改良方向的思考手稿。沈老说,让你先自己看,有不明白的记下来,等他回来再给你讲解。另外……” 第95章 许婵的眼泪没停,反而越落越凶。这些年积压的委屈、不甘,和对这张脸的绝望,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她从前也是文工团里最明媚的那朵花,台柱子,追着她献殷勤的人能从排练厅排到大门口。可自从那次事故,一切都变了。镜子成了她最怕的东西,旁人的目光无论善意还是无意,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躲着从前的小姐妹,躲着一切热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蒋云书是这些年里,为数不多还肯正眼看她,甚至说要帮她的人。 温清雅看着许婵抽泣的背影,心里那点不耐烦几乎要压不住。但她还是耐着性子,轻轻拍着许婵的背,声音放得更柔:“好了好了,蒋副科长既然开了口,总不会是空话。说不定……人家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路呢?”她话里藏着钩子,“你想想,他好歹在机关里待了这些年,认识的人总比我们多。兴许是托了哪层关系,找到了什么有本事的老中医,或者……听说上海那边大医院,有从国外回来的专家?” 许婵的哭声渐渐小了,肩膀却还在微微耸动。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温清雅,像抓住一点虚幻的希望:“真的?上海……那么远,他能行吗?” “事在人为嘛。”温清雅扯了扯嘴角,起身给许婵倒了杯水,“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先把身体养好,脸的事,急也急不来。等蒋副科长那边有了消息,咱们再从长计议。”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调回来也有一阵子了,现在具体在哪儿帮忙?工作还适应吗?” 许婵接过杯子,指尖冰凉。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在后勤部档案室,帮着整理些旧文件……没什么适应不适应的,就那样。”那地方偏僻安静,平时没什么人去,正合她意,却也像一座精致的坟墓,埋葬着她所有的光彩和生气。 “档案室啊……”温清雅拉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抹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那地方,说白了就是个闲职安置点,毫无前途可言。“也好,清静,适合你养着。总比在那些忙乱的地方强。”她话锋一转,“不过小婵,咱们女人,总不能一辈子窝在一个角落里。脸固然重要,可也得为自己将来打算打算。霍团长那边……”她适时停住,观察着许婵的反应。 许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收紧,指节泛白。霍延霆……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苦涩的涟漪。他们是青梅竹马,曾经门当户对,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自从她脸伤了,调离了文工团,霍家那边的态度就微妙起来。霍延霆本人虽未明说什么,但见面少了,话也淡了。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深想,那点残存的念想,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他很忙。”许婵干巴巴地说,避开了温清雅探究的眼神,“最近好像在抓什么大演练,好些天没见着了。” 温清雅心中冷笑。忙?怕是躲着吧。男人啊,尤其是霍延霆那种心高气傲、前程似锦的,哪里真会娶一个破了相的女人?哪怕是从前的情分,也抵不过现实和面子。但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和理解:“也是,他们男人,总是事业为重。不过小婵,有些事,咱们自己心里得有杆秤。不能一味地等,是吧?”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听说,政治部陈主任的夫人,最近在张罗着给霍团长介绍对象呢,女方是军区总院新来的医生,家世好,模样也好……” “哐当”一声,许婵手里的杯子没拿稳,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水渍洇开一片深色。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温清雅“哎哟”一声,忙站起来:“看我这嘴,没个把门的,瞎说这些干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多半是谣传!”她手忙脚乱地找来扫帚和簸箕,清理着碎片,眼神却偷偷瞟着许婵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种扭曲的快意。曾经众星捧月的许婵,也有今天。 许婵呆呆地坐着,温清雅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安慰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介绍对象”在反复回荡。原来……连等待都快要成为一种奢望了吗?那她坚持的,她残存的希望,还有什么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温清雅终于起身告辞,语气满是担忧和不放心:“小婵,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蒋副科长那边要是有什么消息,你也跟我说一声,咱俩一起想办法。” 送走温清雅,狭小的宿舍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许婵缓缓走到那面她一直用布盖着的穿衣镜前,颤抖着手,掀开了布帘。 镜子里的人,脸颊一侧靠近耳根的地方,蜿蜒着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原本光滑细腻的皮肤上。虽然不算特别长,但在那张清秀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狰狞。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疤痕,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滚落,滴在镜面上,模糊了那张写满痛苦和绝望的脸。 --- 蒋云书离开许婵的宿舍后,并没有立刻回宣传科。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在冬日的军区大院里边走边想。寒风刮在脸上,带着股凛冽的清气,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许婵那混合着希冀和绝望的眼神,一直在眼前晃动。他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治脸,尤其是这种陈年旧疤,在眼下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谈何容易。他之所以敢夸口,是因为想起了一个人——他大学时的老师,秦润之先生。 秦先生早年留学德国,专攻外科,回国后一直在沪上顶尖的医院任职,医术精湛,尤其在外伤修复和皮肤移植方面颇有建树。运动开始后,秦先生受到冲击,被下放到北方一个偏僻的农场劳动,前几年才因为政策松动,被允许回到原籍,但也不再从事临床工作,只在家里闭门谢客,整理些医学资料。 蒋云书大学时曾有幸听过秦先生几节讲座,对其学识人品极为钦佩,后来还因为帮秦先生整理过一些外文资料,有过一段师生之谊。秦先生回沪后,他曾去信问候过,知道老先生身体尚可,但心灰意冷,不再过问世事。 请他出山,为许婵治脸?蒋云书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一来,秦先生年事已高,是否还愿意操刀?二来,许婵这情况,是否需要手术?手术效果又如何?三来,怎么把许婵送到上海?手续、路费、住宿,都是问题。更别说,还要避开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和闲话。 但想到许婵方才的样子,蒋云书又觉得,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那潭死水里越陷越深。 他骑上车,没有回单位,而是径直去了军区图书馆。他要查资料,查关于皮肤疤痕治疗的最新进展,国内外的都要。还要给上海的旧日同窗写信,迂回地打听秦先生的近况和住址。这件事,急不得,必须步步为营。 --- 接下来的几天,许婵过得浑浑噩噩。档案室的工作简单重复,她机械地整理、编号、归档,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温清雅那天带来的消息,像毒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时不时就疼一下。 她开始格外留意大院里关于霍擎的只言片语,越是留意,心就越往下沉。演练是真的,陈主任夫人张罗介绍对象,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 她几次想鼓起勇气去找一下霍擎,哪怕只是像老朋友一样说几句话,可走到他所在的团部门口,看着那威严的大门和进进出出、神情肃穆的军人,她又失去了所有勇气。她现在这副样子,用什么身份去呢?又凭什么去质问他,或者祈求他别忘了旧情? 蒋云书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许婵从最初的期盼,渐渐又变回绝望。 也许,那只是他一时心软的安慰罢了,当不得真。 就在她快要彻底放弃的时候,蒋云书却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再次敲响了她宿舍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风尘仆仆,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精神却有些振奋。 “许婵同志,”他进门后,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到一些资料,也联系上了上海那边。” 许婵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攥紧了衣角。 蒋云书将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几份外文医学期刊的复印件,上面有些地方用红笔仔细做了标注和翻译。 又拿出一封写满字的信纸。“我托上海的同学打听了一下秦润之先生——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位老专家——的近况。老先生身体还算硬朗,只是不太见外人。不过,我同学拐弯抹角问了一下,秦先生对疤痕修复这个领域,依然很关注,家里也有相关的资料和设备。” 许婵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快要熄灭的灰烬里,又蹦出了火星。 “但是,”蒋云书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有几件事,我们必须清楚,也得一起想办法。”他掰着手指,“第一,秦先生是否愿意接诊,我还没有把握,需要亲自去一趟上海当面恳求。第二,如果秦先生同意,许婵同志你需要去上海接受检查和可能的治疗,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合理的请假理由,不能张扬。第三,所有的费用,包括路费、住宿、诊疗费,都不是小数目。” 他看向许婵,目光坦诚而坚定:“前两点,我来想办法。但第三点……我能力有限。而且,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温清雅同志那边,暂时也不要提。” 许婵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费用”两个字又浇得摇摆起来。 她家虽然以前条件不错,但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母亲身体也不好,弟弟还在上学,全靠她一个人的工资撑着。 她哪来的余钱去上海治病? “我……我没钱。”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无力。 蒋云书沉默了片刻。他早就料到这一点。“钱的事,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我这些年有点积蓄,但可能不够。你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可以暂时变卖,或者……霍团长那边,能不能……” “不!”许婵猛地抬起头,打断他,脸色更加苍白,“不能找他要钱!”那会让她仅剩的一点尊严,彻底粉碎。她和他之间,如果最后只剩下金钱的纠葛,那不如从未开始过。 蒋云书理解地点点头: “我明白。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或者,治疗可以分阶段,我们先去让秦先生看看,确定方案,再筹集后续的费用。”他顿了顿,“许婵同志,这件事有风险,也可能最终没有结果。你……真的想好了吗?” 许婵看着桌上那些陌生的外文期刊和写满字的信纸,又抬头看看蒋云书布满血丝却真诚的眼睛。这是她沉寂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如此切实地为她奔走,给她指出一条或许能通向光明的路。尽管荆棘密布,前途未卜。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好了。蒋副科长,谢谢你。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份情,我记下了。” 窗外,暮色四合,寒意渐浓。但在这个简陋的宿舍里,两颗为了同一个渺茫希望而决心努力的心,却悄悄燃起了一点微弱的、温暖的火光。 未来的路很长,也很艰难,但至少,他们决定要一起往前走了。 第96章 蒋云书离开后,许婵枯坐在椅子上,对着那叠厚厚的资料和信纸发了很久的呆。 牛皮纸袋粗糙的质感硌着她的掌心,里面装着的,是希望,也是更沉重的负担。 她翻开那些外文期刊,满纸陌生的字母和复杂的医学图表像天书一样,但蒋云书用红笔在旁边仔细写下的中文注释,却又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他真的去查了,去问了,不是随口敷衍。 钱。 这个字眼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她把抽屉深处一个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家当: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一些零散的毛票和钢镚,还有母亲悄悄塞给她的一对细金耳环,说是留着应急。数来数去,满打满算也不到两百块。 去上海?路费、住宿、吃饭,还有未知的医疗费……杯水车薪。 难道真要开口向霍延霆求助?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不,绝对不行。她可以接受陌生人的怜悯,甚至可以利用蒋云书的好心,唯独不能在霍延霆面前露出这般摇尾乞怜的狼狈相。那是她最后一点骄傲的防线。 或许……可以问问母亲?但一想到母亲愁苦的面容和佝偻的背影,话就堵在喉咙里。弟弟明年要考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个口,她张不开。 正心乱如麻,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许婵心里一紧,以为是温清雅去而复返,慌忙把桌上的资料扫进抽屉。 “许婵同志在吗?”是个有些陌生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许婵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的小战士,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许婵同志,你的信。收发室刚送过来的。”小战士把信递给她,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许婵关上门,疑惑地看着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是“西南军区文工团赵”。她的心猛地一跳。赵敏?她从前在文工团最要好的姐妹,比她早一年因伤退役,回了老家,后来听说嫁了人,随军去了西南,联系就渐渐少了。 她急切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却透着熟悉的关切。 “小婵,见字如面。一别数年,你还好吗?我从以前的战友那里辗转听到你调回总院的消息,也……听说了你的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咱们姐妹俩,怎么都栽在这上头了。我这边一切都好,老周对我很不错,孩子也乖。就是时常想起咱们在文工团的日子,像做梦一样。小婵,不管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咬牙挺住。脸的事,别灰心,现在医学发达,总有办法的。我手头不宽裕,随信寄了五十块钱,不多,是我一点心意,千万别推辞。盼你安好,盼你早日振作。敏姐。” 信纸里果然夹着五张崭新的大团结。许婵捏着信纸和钱,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滴在信纸上,洇开了蓝色的字迹。不是同情,不是试探,是旧日姐妹真真切切的记挂和雪中送炭的温暖。这五十块钱,比千斤还重。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绝望和怯懦有些可笑。这世上,终究不是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不是所有的路都漆黑一片。赵敏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记得她,愿意帮她。蒋云书,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同事,肯为她奔走查资料,联系远方的名医。她还有什么理由先放弃自己? 擦干眼泪,她把赵敏的信和钱仔细收好,连同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放在一起。然后,她重新拿出蒋云书留下的资料,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认真地看了起来。那些陌生的医学名词,她反复默念,试图理解背后的含义。她要做好准备,不能什么都指望蒋云书。 --- 接下来的半个月,蒋云书明显忙碌起来。他利用一切空闲时间跑图书馆,查阅更多资料,甚至托关系去军区医院,找相熟的医生咨询疤痕治疗的可能性。他给上海的同学又去了两封信,措辞更加恳切,详细说明了许婵的情况和他们的难处,询问是否有可能先请秦先生看看病历和照片,做个初步判断。 许婵也没闲着。她白天在档案室默默工作,晚上就啃那些医学资料,还偷偷用单位废弃的蜡纸和简陋工具,尝试给自己脸上的疤痕画图、测量,记录细微的变化。她不再终日躲在宿舍,偶尔也会在晚饭后,绕着大院操场走几圈,虽然依旧低着头,避免与人目光接触,但至少,她开始尝试走出那间自我封闭的囚笼。 她和蒋云书碰过两次头,都是在食堂角落里,装作偶然遇到,低声交换信息。蒋云书告诉她,上海的同学回信了,秦先生看了他初步描述的情况,没有明确拒绝,但要求看到更清晰的患处照片和详细的受伤过程、治疗记录。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病历和当时的治疗记录,我试着去原来的医院调过,时间太久,有些麻烦,还在想办法。”蒋云书快速吃着饭,声音压得很低,“照片……你得自己拍,要清晰的,正面、侧面。有困难吗?” 许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拍照?这意味着她要再次直面镜头,记录下自己最不堪的样子。但她只是沉默了几秒,便点了点头:“没问题。我找机会去照相馆。” “别去外面的照相馆,”蒋云书立刻否定,“影响不好。我想办法借个相机,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帮你拍。” 许婵看了他一眼,他目光坦荡,只有关切和务实。她心里那点别扭渐渐散了:“好。谢谢。” “钱的事……”蒋云书有些迟疑,“我这边凑了三百。加上你之前说的……估计还是紧巴巴。去上海的车票、住宿,我看看能不能找找便宜的招待所,或者我同学能不能帮忙安排个临时住处。但治疗费……如果秦先生肯出手,恐怕不是小数目。” “先看了再说。”许婵这次的态度坚决了许多,“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她咬了咬嘴唇,“我再想办法。” 这个“想办法”是什么,她没说,蒋云书也没问。两人都清楚,那意味着可能需要豁出去更多的脸面和尊严,或者冒更大的风险。 --- 温清雅果然又“偶然”来探望了一次。这次她带了一小包红枣,说是老家寄来的,补气血。 “小婵,气色看着好些了。”温清雅打量着许婵,眼中探究的意味明显,“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蒋副科长那边有信儿了?” 许婵正对着窗户整理旧档案,闻言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地说:“哪有什么好事。蒋副科长倒是提过一嘴,说上海那边有点眉目,但要病历和照片,挺麻烦的,还在弄。”她选择性地说了部分实话,既不让温清雅觉得她完全瞒着,也不透露具体进展。 “哦?真要送你去上海?”温清雅眉毛挑高,语气里惊讶多过欣喜,“那可得花不少钱吧?你……筹措得过来?”她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许婵简朴的衣着和这间陋室。 “走一步看一步吧。”许婵依旧淡淡的,“实在不行,就算了。反正也这么多年了。”她表现出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态,成功地将温清雅可能产生的嫉妒或更深打探的心思堵了回去。 温清雅果然觉得无趣,又敷衍地安慰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回头笑道:“对了,昨天我去服务社,碰到霍团长他们团的李干事了,闲聊时听说,霍团长下个月可能要去南京军区开会学习,得去一阵子呢。唉,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 许婵背对着她,整理档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忙他的事业,应该的。” 送走温清雅,许婵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霍延霆要去南京了……也许这样也好。距离和时间,或许能让她更冷静地看清一些东西,也让自己有更多空间去处理眼前这团乱麻。 --- 几天后,蒋云书悄悄塞给许婵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裹。里面是一台老式的海鸥120相机,还有两卷胶卷。 “周六下午,后勤仓库后面那片小树林平时没人去。两点,我在那儿等你。”蒋云书低声快速交代,“穿件素净点的衣服,头发梳好,就像……就像平时那样就行。自然光下拍效果最好。” 周六下午,天气阴冷。许婵特意换了件半旧的藏蓝色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最简单的黑色发卡别住。她对着桌上那块小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疤痕依旧刺眼。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镜子扣下,拿起相机和报纸包,走出了宿舍。 后勤仓库远离主要营区,后面是一片杂树林,冬日里枝叶凋零,更显僻静。蒋云书已经等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脖子上挂着一个light meter(测光表)。 “来了。”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我们先找光线合适的地方。你放松,自然一点,我需要正面、左侧面、右侧面,以及疤痕局部的特写。” 他的专业和冷静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许婵的紧张。她按照他的指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努力放松面部肌肉,目光平视前方。蒋云书调整着相机角度和参数,按动快门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让许婵的心跟着颤一下,仿佛那快门不是落在胶片上,而是烙在她的皮肤上。 拍特写时,蒋云书需要凑得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道疤痕的细节,暗红的色泽,微微凸起的质地,边缘并不规则。也能看到许婵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和死死咬住的下唇。她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很快就好。”他低声说,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坚持一下。” 全部拍完,许婵几乎虚脱,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蒋云书迅速收拾好相机,把胶卷取出来藏好。 “胶卷我尽快找人冲洗出来。病历和记录,我托的人有点眉目了,应该下周能拿到复印件。”他看着许婵苍白的脸,“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等照片,等病历,等上海的回音。每一刻都变得漫长而煎熬。 就在许婵觉得快要被这种等待逼疯的时候,蒋云书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他托医院的人辗转找到了许婵当年的病历和部分治疗记录,但非常简略,许多关键信息缺失。 上海那边,秦先生在看到蒋云书寄去的、根据现有资料整理的病情说明后,终于松口,同意让他们“带着病人过来看看”,但强调只是“看看”,不承诺任何治疗效果,而且要求他们“低调、尽快”。 “秦先生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也不愿惹麻烦。 他能答应见一面,已经是破例。”蒋云书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我们得抓紧。我已经托同学在上海帮忙留意便宜的住处,最好是离秦先生家近的。车票,我看看能不能买到下周的硬座。你的假……能请下来吗?” 许婵的心怦怦直跳。去上海!那个只在书本和想象中出现过的繁华都市,如今竟然要以这种方式前往。 “假……我试试。”档案室工作清闲,主任是个好说话的老太太,请个病假或事假,应该不难。难的是理由。“就说……我母亲身体不好,需要回老家探望?”这个理由常用,也不太引人注目。 “行。就这么说。”蒋云书沉吟,“钱,我这边三百五,你那边?” “一百八,加上赵敏寄的五十,一共两百三。”许婵报出数字。 “加起来五百八。”蒋云书心里飞快计算,“硬座来回,最便宜的那种,两个人大概一百。住,就算最便宜的招待所,按十天算,也得三四十。吃饭省着点,一天算一块五,两人十天三十。这就去掉一百七了。剩下四百一……根本不够万一的治疗费。而且,这还没算在上海可能需要的其他杂费,比如市内交通、挂号费等等。” 现实冰冷的数字,再次将刚刚升起的希望打压下去。 “秦先生是私下看诊,挂号费可能免了,但药费、材料费、如果真要手术的手术费……”蒋云书眉头紧锁,“实在不行,到了上海,我再想办法找同学借,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途径。” 第97章 两天后,许婵再次与蒋云书碰头时,将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布包推到他面前。布包沉甸甸的,透着金属的凉意。 蒋云书疑惑地打开,手帕里赫然是两根黄澄澄的“小黄鱼”,每根约莫一两重,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沉郁温润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小叠零散的钱票。 “这……”蒋云书吃了一惊,抬头看向许婵。 许婵的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后的释然。“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我去赎出来了。加上我手头所有的现金,大概能值八百块左右。应该……够第一趟的用度了。”她的声音很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那家“永通典当行”门脸窄小破旧,藏在城东一条逼仄的巷子深处。 高高的柜台后面,掌柜的戴着老花镜,核对当票、验看成色、拨弄算盘的样子,慢条斯理得让人心焦。 当那两根金条被推出来,掌柜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给出的价钱比许婵预想的要低。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力气争辩,默默接过钱,将金条和剩余的现金仔细包好,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充斥着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屋子。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也断了。 蒋云书看着那两根金条,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许婵的应急钱,更是她与过去、与家族某种隐秘联系的终结。“许婵同志,这……” “别说了,蒋副科长。”许婵打断他,目光落在金条上,又迅速移开,“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它能换一个机会,值得。”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温清雅。” “我明白。”蒋云书郑重地点点头,将手帕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内袋,“我会妥善处理。换成方便携带和使用的现金。车票我已经托人买了,后天下午的硬座,路上要走两天一夜。假请好了吗?” “请好了。一周的事假。”许婵低声说。档案室王主任没多问,只是叮嘱她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时间很紧。我们得做好一切准备。”蒋云书拿出一张简陋的手绘地图和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这是我同学帮忙打听的,秦先生家大概的位置,在徐汇区一条叫‘安宁里’的弄堂里。他平时深居简出,每周只有周三和周五下午,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那是唯一可能‘偶遇’他的机会。我们到上海是周二傍晚,先安顿下来,周三下午去碰碰运气。住处我同学也帮忙问了,离安宁里不远,有个里弄招待所,条件很一般,但胜在便宜隐蔽,按床位算钱。”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从路上带的干粮、水壶,到上海可能的天气、要穿的衣服,甚至叮嘱许婵准备一个口罩,“不是为别的,上海人多眼杂,你的情况……低调些好。” 许婵一一记下。此刻的蒋云书,不像个宣传科的副科长,倒像个细致周密的行动指挥官。这让她惶惑不安的心,多少找到了一点依托。 出发前一晚,许婵几乎彻夜未眠。她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些重要的病历资料复印件和照片,仔细地收拾进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又把剩下的钱分成几份,分别藏在身上不同的地方。最后,她站在那面镜子前,久久凝视着那道疤痕。恐惧和期待像两股麻绳,绞着她的心。 此行前途未卜,可能满怀希望而去,失望而归,甚至可能遇到别的麻烦。但窝在这里,就只有腐烂这一种结局。 第二天下午,天色阴沉。许婵和蒋云书在约定好的长途汽车站附近碰头。两人都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提着简单的行李,混在嘈杂拥挤的旅客中,毫不起眼。蒋云书先去窗口换了车票,是两张皱巴巴的硬纸板票。 “跟着我,别走散了。”蒋云书低声说,领着许婵穿过乱哄哄的人群,走向那辆灰扑扑、喷着黑烟的长途客车。车厢里弥漫着混合了汗味、烟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座位狭小,蒋云书让许婵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 引擎轰鸣,车身剧烈颠簸着驶出车站,将熟悉的城市景象抛在后面。 许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和田地,紧紧抱着怀里的旅行袋,指甲掐进了掌心。 离开了这个承载她所有荣耀和耻辱的地方,前面是陌生而庞大的上海,和一个完全未知的明天。 --- 两天一夜的硬座旅程,是对身体和意志的双重考验。车厢拥挤不堪,过道里都塞满了人和行李。夜晚,各种鼾声、孩子的哭闹声、乘客的交谈声不绝于耳。座位上根本睡不踏实,只能歪着脖子勉强合眼。蒋云书尽量让许婵靠得舒服些,自己则几乎没怎么睡,时刻注意着行李和周围的情况。他带了干粮和水,分给许婵,两人就着冷水啃着冷硬的馒头和咸菜。 许婵第一次经历这样的长途跋涉,身体极其疲惫,但精神却因紧张和期盼而异常清醒。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从北方的萧瑟苍黄,渐渐看到南方冬日依然保持的些许绿意,田地变得规整,河流多了起来。 当列车广播里终于传来“上海站快要到了”的通知时,车厢里一阵骚动。许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向蒋云书,蒋云书也正看着她,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走出上海火车站的那一刻,许婵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高大洋气的楼房,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自行车,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同于北方的潮湿而复杂的城市气息。喧嚣、繁忙、拥挤,带着一种迫人的活力。她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孩子,感到一阵眩晕和无所适从。 蒋云书显然也是第一次来上海,但他努力镇定着,拉着许婵避开汹涌的人流,对照着手里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辗转坐了几趟公交车,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在纵横交错弄堂深处的“和平里弄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栋旧式石库门房子改建的,门脸狭小,走进去是个小天井,晾满了各式衣物。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用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登记了他们的介绍信(蒋云书事先准备好的,用了别的名义),收了钱,递给他们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 “三楼,亭子间,最里头一间。热水自己到楼下灶披间打,厕所在外面弄堂口,公用。”女人语速极快地交代完,就不再理会他们。 所谓的“亭子间”,是在楼梯拐角处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低矮、狭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隔壁房子的墙壁,光线昏暗。但还算干净。 “条件差了点,将就一下。”蒋云书放下行李,擦了把汗,“你先休息。我去打点热水,再看看附近有什么吃的。” 许婵坐在硬板床上,环顾这间斗室。这里,就是他们在上海暂时的“家”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放松。明天,就要去“偶遇”秦先生了。 蒋云书很快回来了,不仅打了热水,还带了几个热腾腾的菜包子和两碗阳春面。“先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简单的食物下肚,身体总算恢复了些暖意。蒋云书摊开那张手绘地图,再次确认明天的路线和计划。 “秦先生习惯去的是复兴公园,离这里不算太远。我们明天下午两点左右过去,在靠近西边小池塘的长椅附近等着。我同学描述过秦先生的样子,个子不高,清瘦,白发,喜欢穿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常拿个拐杖,但走路不用。我们见到符合特征的人,先不要贸然上前,确认他身边没有其他人陪同,我再过去搭话,就说……是受北方朋友之托,来请教一个医学问题,看他反应。” 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不显得太过唐突的方式。 第二天下午,天气依旧阴冷,但没下雨。许婵戴上了蒋云书准备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步行前往复兴公园。 公园里树木凋零,草坪枯黄,但依然有不少市民在散步、聊天、锻炼。他们找到西边那个小小的、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塘,在附近一张空着的长椅上坐下,假装休息,实则紧张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椅上换了好几拨人,却始终没见到符合描述的老者。许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脚冰凉。难道信息有误?或者秦先生今天不来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蒋云书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池塘另一头的小径上,缓步走来一位老人。个子不高,身形清癯,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果然拄着一根黑沉沉的拐杖,但步履稳健,并未倚靠。他独自一人,神情平和,目光悠远地望着结了冰的池塘。 蒋云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许婵使了个眼色,让她原地等着,然后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慢慢朝着老人的方向走去。 许婵的心跳得像擂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她看到蒋云书走到老人附近,略微停留,似乎在欣赏池塘景色,然后很自然地转向老人,微微躬身,开口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只见那老人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蒋云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有些疑惑。 蒋云书又说了几句,态度恭敬。老人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锐利地扫了蒋云书一眼,又似乎越过他,朝着许婵坐的方向瞥了一眼。 许婵下意识地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短暂的交谈后,老人缓缓摇了摇头,说了句话,然后拄着拐杖,转身就要继续往前走。 蒋云书脸上闪过急切,连忙上前一步,又低声快速说了几句,甚至从怀里掏出了什么。 老人脚步顿住,回头看着蒋云书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蒋云书焦急而诚恳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并没有接那些纸张,而是轻轻推开了蒋云书的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便不再停留,迈着稳重的步伐,沿着小径渐渐走远了。 蒋云书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些纸张,望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树丛后,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许婵的心,也随之沉入了冰窖。 失败了。 蒋云书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长椅。他脸上的失落和挫败毫不掩饰,嘴唇抿得发白。 “秦先生他……他说什么了?”许婵的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来。 蒋云书在她身边坐下,疲惫地抹了把脸。“他说,心意领了,但人老了,眼神不济,手脚也钝了,不敢再碰这些东西,免得误人误己。还说……让我们回去,别白费工夫。” 他攥紧了手里的资料,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传来孩童模糊的嬉闹声,反衬得此刻的寂静更加难熬。 最后一线希望的光,似乎也在秦先生转身的那一刻熄灭了。 他们千里迢迢而来,筹措了仅有的钱财,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却连一次正式的诊视都未能得到。 许婵怔怔地望着结冰的池塘,冰面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片死寂的灰白。口罩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露出的那双眼睛,先是空茫,随即一点点被更深的绝望浸透,连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无边的黑暗。 她甚至没有流泪,只是整个人的生气,仿佛都随着秦先生的离去而被抽走了。 第98章 黄昏的公园,寒意更重。许婵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温度的雕像。 冰面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在她空洞的眸子里映出一点冰冷的光斑,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蒋云书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又闷又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早就知道希望渺茫,但当失败真的摆在眼前,他才意识到这打击对许婵而言有多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许婵终于动了动。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回去吧。”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没有任何起伏。 蒋云书连忙跟着起身,想说点什么,却只是默默走在她身边。 回招待所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更冷。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逐渐亮起昏黄路灯的弄堂。 上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弄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沪剧,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却与他们格格不入。 回到那间低矮的亭子间,许婵放下行李,走到那张小小的窗前,背对着蒋云书。窗外是对面墙壁潮湿的霉斑,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句号。 “明天……我们回去吧。”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车票还能改签吗?早点走,还能省点住宿钱。” “许婵同志,”蒋云书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秦先生虽然拒绝了,但……” “没有但是。”许婵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是我自己痴心妄想。麻烦你了,蒋副科长,让你白跑一趟,还搭上那么多钱和人情。回去以后,那些钱……我会想办法慢慢还你。” “钱的事不用着急!”蒋云书急切地说,“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秦先生这条路走不通,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上海这么大,医院这么多,我们再打听打听?” 许婵终于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晰,清晰得近乎冷酷。“蒋副科长,谢谢你。真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但不必了。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知道该怎么走。”那语气里,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决绝,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不再挣扎,也不愿再牵连任何人。 蒋云书看着她,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无济于事。许婵筑起的心墙,比来时更厚、更高了。 那一夜,亭子间里寂静无声。许婵侧身躺在窄小的床上,面向墙壁,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但蒋云书知道她没有睡。 他自己也几乎一夜无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秦先生拒绝时的神情和话语,还有许婵那双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蒋云书借口去买早点,离开了招待所。 他没有去早点摊,而是径直走向复兴公园附近。 他记得秦先生昨天离开的方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想再试试。 他在公园附近转了很久,向几个晨练的老人小心打听“安宁里”和“秦医生”的消息。大多数人摇头表示不知,只有一个提着鸟笼的老伯,听到“秦医生”时,眼神动了动,上下打量了蒋云书一番,含糊地说:“秦老先生啊,早就不问世事了,你们外乡人,还是别去打扰他了。”说完便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了,不肯再多说一句。 线索似乎彻底断了。 蒋云书满心失望,买了几个包子,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刚走到招待所所在的弄堂口,却看见许婵正站在外面,身边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一个穿着体面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从驾驶座下来,和许婵说着什么。 蒋云书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 “蒋副科长。”许婵看到他,神色平静地介绍,“这位是周同志,是我父亲以前的老部下,现在在上海工作。他刚好路过附近,听说我来了,过来看看。” 周同志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目光温和但透着精明。他微笑着向蒋云书伸出手:“你好,蒋同志。听小婵说了,这一路多亏你照顾。非常感谢。” 蒋云书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有力。“周同志客气了,应该的。” “小婵说你们是来……办事的?”周同志语气随意地问,目光却扫过蒋云书手中简单的早点,又掠过他和许婵身上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 “一点私事,不太顺利,准备今天就回去了。”许婵抢先回答,语气平淡。 “哦?这么快?”周同志略显诧异,“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在上海多玩两天,我也好尽尽地主之谊。小婵父亲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 “不了,周叔叔。”许婵摇摇头,声音虽然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单位请假不容易,不好多耽搁。您的心意我领了。” 周同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蒋云书,若有所思,没再强求。“那好吧。你们什么时候的车?我送你们去车站。” “下午的车,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不麻烦您了。”许婵再次拒绝。 周同志也没坚持,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许婵:“这个你拿着。路上用,或者回去买点营养品。别推辞,不然我无法心安。” 许婵看着那信封,薄薄的,但看形状,里面应该是钱。她沉默了几秒,没有接:“周叔叔,真的不用。我现在能自食其力。” 周同志叹了口气,将信封塞到蒋云书手里:“蒋同志,你帮我劝劝她。就当是我给她买张车票,行吗?” 蒋云书捏着信封,有些无措地看向许婵。许婵垂下眼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周叔叔。” 周同志又寒暄了几句,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便上车离开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狭窄的弄堂,消失在拐角。 回到亭子间,蒋云书将信封放在小桌上。许婵没有看,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这位周同志……”蒋云书斟酌着开口。 “是我父亲以前秘书,后来调到了上海轻工局。”许婵简单地说,不愿多谈,“他出现只是巧合,大概是从哪个旧相识那里听到了我来的消息。” 蒋云书却觉得未必是巧合。许婵父亲虽然过世,但旧日的关系网还在。这位周同志出现得如此及时,态度又如此关切,恐怕不仅仅是念旧情那么简单。他或许代表着许婵过去那个世界对她残存的、复杂的注视。但许婵显然不愿与那个世界再有过多牵扯。 “这钱……”蒋云书拿起信封。 “你收着吧。”许婵头也不抬,“路上花费都是你的钱,先用这个抵一部分。剩下的,我回去再算。” 她的态度坚决而疏离,仿佛急着要划清一切界限。蒋云书心里有些发堵,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下午,两人退了房,背着简单的行李,再次汇入上海火车站庞大而混乱的人流。回程的硬座车厢依旧拥挤嘈杂,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沉闷凝滞。许婵几乎全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一言不发。蒋云书几次想找话题,看到她毫无反应的样子,又默默咽了回去。 漫长的旅途在沉默和疲惫中度过。当熟悉的北方车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许婵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随即,眼底又浮起一层更深的迷茫和疲惫。回来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不,或许是比原点更糟的地方。希望燃起又破灭的痛苦,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折磨人。 出了站,傍晚的冷风扑面而来。蒋云书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许婵摇摇头,接过自己的行李,“我自己回去就行。这几天,谢谢你了,蒋副科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钱的事……我会尽快。”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中匆匆的人流,显得那么孤寂,又那么倔强。 蒋云书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这次上海之行,像一场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溅起几点绝望的水花,似乎什么也没改变。但他心里总有种不甘,总觉得事情不该就这样结束。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张秦先生推开他手时,指尖无意中碰到、被他下意识攥住的一小片纸角——似乎是秦先生口袋里掉出来的,像是什么处方的碎片,上面有个模糊的钢笔字迹,隐约是个“磺”字。还有那位周同志意味深长的目光和那个装着钱的信封。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蒋云书攥紧了那片纸角,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他不能就这样放弃。至少,为了许婵眼中那曾经亮起又熄灭的光,他得再试试。 回到军区大院那间熟悉的、泛着潮气的小宿舍,许婵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旅行的疲惫、希望的破灭、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上海之行像一场荒诞的梦,梦醒了,只剩下更加冰冷的现实和口袋里那个带着施舍意味的信封。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恨,恨命运的不公,恨阮莺莺当年的“失手”,恨秦先生的冷漠拒绝。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她,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甚。或许,温清雅是对的,蒋云书也只是同情,周叔叔更是念着旧情的一点余温。他们都在提醒她,她已经是过去式了,是“被毁掉”的许婵,最好的归宿就是安静地待在角落,不要再生出任何不合时宜的念想。 接下来的几天,许婵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除了去档案室完成那点少得可怜的工作,她几乎不出门,也不与人交谈。温清雅又“偶遇”了她一次,拐弯抹角地打听上海之行的“收获”,许婵只淡淡回了句“没见到人,白跑一趟”,便不再多言。温清雅眼底那掩饰不住的轻松和了然,像针一样,许婵却已感觉不到疼了。 蒋云书来找过她两次。一次是还周叔叔给的那个信封,说路费和住宿已经用掉一部分,剩下的连同信封一起塞给她。许婵没收,只说抵了之前的钱。第二次,他拿来一些新的剪报和手抄资料,是关于某种进口药膏的零星报道,据说对软化疤痕组织有一定效果,但来源不明,价格昂贵。“我托人再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渠道。”他语气有些急切,似乎想证明什么。 许婵看了看那些模糊不清的影印资料,心里一片麻木。她甚至没有去接,只是摇了摇头:“蒋副科长,真的不用再费心了。我……已经想明白了。” 蒋云书看着她死水般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比之前更厚了。他把资料轻轻放在桌上,没再说什么,默默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滑过,像钝刀子割肉。直到一个星期后,许婵在档案室整理一批新送来的旧文件时,在一摞尘封的、关于军区医院早期基建的档案袋底部,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扎手的东西。 她疑惑地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标签,封口用老式的棉线缠着,积满了灰。这不是她经手归档的东西,像是被无意中夹带进来的。 鬼使神差地,她解开了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份泛黄的手写病历副本,一些用钢笔绘制的、极其精细的局部解剖和手术示意图,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脸部打着马赛克,但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有着严重烧伤后扭曲增生的疤痕。示意图旁边,用隽秀而有力的钢笔字,详细标注了疤痕类型、组织分层、以及数种不同的修复方案设想,包括植皮、皮瓣转移、药物注射等等,步骤清晰,甚至讨论了不同方案的优缺点和风险。 笔记的日期,是十多年前。 许婵的心,猛地一跳。 第99章 许婵的心跳得又快又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几乎是扑到桌前,将其他文件胡乱推开,小心翼翼地摊开那几页泛黄的纸,指尖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秦润之”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底。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压抑住指尖的颤抖,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笔记的内容比乍看之下更为艰深,涉及大量的皮肤科和整形外科专业术语,但秦先生条理清晰,将复杂的病理和手术方案拆解得层次分明。 许婵看不懂全部,但关于“疤痕下血供评估”、“真皮纤维重塑”、“持续压迫治疗”等核心要点,结合图示,她模模糊糊能抓住一点脉络。 最关键的是,笔记中详细描述了几种针对不同质地、不同部位陈旧疤痕的非手术与手术结合疗法,其中一种提到“局部药物注射配合弹力绷带持续压迫,可有效软化增生组织,改善外观”,并附上了药物配比和注射深浅的注意事项。 旁边还有用小字添加的备注:“此法对部分非挛缩性、血供尚可之表浅疤痕或有奇效,然需精确操作,剂量与频次至关重要,需严密随访。” 表浅、血供尚可……许婵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触碰自己脸颊边缘那道疤痕。它凸起,发硬,颜色暗红,但似乎……并非深及筋骨? 笔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认知的黑箱。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道毁了她一切的疤痕,并非铁板一块,它有自己的“类型”,有理论上被“改善”甚至“治疗”的可能。秦先生十多年前就在研究这些,并且有如此深入的见解和具体的方案设想! 为什么之前见面时,他拒绝得那样干脆?“眼神不济,手脚也钝了,不敢再碰……”真的是这样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这沓被遗忘在档案堆里的笔记,是巧合,还是某种冥冥中的暗示?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翻腾。她猛地想起蒋云书之前提过,秦先生是受了冲击、下放多年后才回到上海的,早已不再从事临床。 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之下,是否藏着更复杂的顾虑和心结?这笔记里透出的热忱与遗憾,或许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许婵将笔记从头到尾又细细看了一遍,尤其是落款日期和那些“憾甚”、“条件受限”的字眼。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她带着这份笔记再去见秦先生呢?不是去祈求他亲自操刀,而是去请教?去证明她并非盲目求医,而是真正理解自己面对的问题,并且,她手中恰好有他可能早已遗忘、却倾注过心血的研究线索?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热,又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 再去上海?再去面对一次可能更彻底的拒绝? 经济上,周叔叔给的钱还剩一些,加上她最后的一点储备,或许够再去一趟。 但请假呢?刚刚请过假,再请,用什么理由?档案室王主任再好说话,也会起疑。还有蒋云书……他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疯了吗? 她紧紧攥着那几页纸,指关节捏得发白。 纸页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如同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决心。 接下来的半天,许婵魂不守舍。整理文件时频频出错,脑子里全是那些钢笔字迹和复杂的图示。 下班铃响,她几乎是冲回了宿舍,反锁上门,再次摊开笔记。 必须让蒋云书知道。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仅凭她自己,绝无可能再去上海,更不可能有勇气单独面对秦先生。 蒋云书是唯一一个真正理解她处境、并为她奔走努力过的人,尽管上次的结果令人绝望。 但该怎么开口?直接拿着笔记去找他,说我们再试一次? 他会觉得自己异想天开,还是会被这意外的发现重新点燃希望? 犹豫再三,许婵还是决定冒险。她将笔记中关键的部分,包括那张有清晰治疗思路和秦先生签名的总结页,小心地誊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略去了具体的病人照片和隐私信息。然后,她将原稿仔细收好,藏在最稳妥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许婵端着饭盆,目光逡巡,终于在角落看到了独自吃饭的蒋云书。她定了定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蒋云书有些惊讶地抬头:“许婵同志?” 许婵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那张誊抄的纸,推到蒋云书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你看看这个。” 蒋云书疑惑地接过来,目光扫过纸面。起初是不解,随即,他的眼神骤然凝住,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他飞快地看完,又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许婵,压低声音:“这是……你从哪里弄来的?秦先生的笔迹?” “档案室,整理旧文件时偶然发现的。”许婵简单解释,紧紧盯着他的反应,“看这里,”她手指点向那句“对部分非挛缩性、血供尚可之表浅疤痕或有奇效”,又指向“憾甚”和“条件受限”,“蒋副科长,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蒋云书的眉头紧紧锁着,眼中光芒急速闪动。震惊、疑惑、权衡、一丝重新燃起的希冀……种种情绪交织。“这意味着……秦先生当年对此有深入研究,而且,他并非完全无能为力,只是受限于条件。也意味着……”他看向许婵,“你的情况,可能恰好符合他笔记中认为‘或有奇效’的那一类。” “我上次见他,只是空口哀求。”许婵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如果……如果我带着这个去呢?我不求他亲自手术,只求他看在这是他当年研究过的领域、并且可能有办法的份上,给我指一条路?哪怕只是告诉我,该用什么药,去哪里找,该怎么用?” 蒋云书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食堂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在外。“这太冒险了。第一,我们无法确定秦先生看到这个会是什么反应。可能会触怒他,让他觉得我们在窥探或胁迫。第二,经济、请假,都是老问题。第三,”他看向许婵,目光锐利,“你真的准备好,可能面对比上次更难堪的拒绝吗?如果连他当年的研究笔记都无法打动他……” “我明白。”许婵打断他,眼神却异常坚定,那是上次从上海回来后从未有过的光,“但至少,这次我们有了一点‘筹码’,不是空手而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再次被拒绝,和我现在这样烂在角落里,有什么区别?蒋副科长,我知道我一次次麻烦你,很过分。但……这是我最后能想到的、像点样子的机会了。如果你觉得不行,或者太麻烦,我……我自己再想办法。” 她说“自己再想办法”,但眼神里那点孤注一掷的决绝,让蒋云书明白,她所谓的“办法”,恐怕会更加不计后果。 蒋云书看着眼前这张清瘦而倔强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秦润之力透纸背的签名。 他想起了许婵从上海回来后的死寂,想起了自己口袋深处那片写着“磺”字的纸角,想起了自己心头那点未曾熄灭的不甘。 “请假的事,我想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你就说……老家亲戚病重,需要再去一趟,时间可能长一点。王主任那边,我去说。钱……周同志给的那些,加上剩下的,应该勉强够再来回一趟,和短时间住宿。但这次,我们得更小心,计划得更周全。” 许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骤然点燃的火星。“你……你真的愿意?” “笔记是你发现的,这是你的机会。”蒋云书将那张纸仔细折好,递还给她,神情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审慎,“但我们不能直接拿着这个上门。我们需要一个更自然的‘契机’。我记得秦先生每周三、五下午去公园。我们提前到,观察他更久一些,摸清他的习惯路线,然后……制造一次‘意外’。” “意外?” “比如,你‘不小心’遗落了装有这份笔记抄件的文件袋,被他捡到。或者,在和他‘偶遇’时,你‘恰好’在研读类似的医学资料,引起他的注意。”蒋云书快速思考着,“关键在于,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是处心积虑拿着他的旧作去逼他,而要让他自己产生兴趣,主动询问。这很难,需要时机和演技。” 许婵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我可以试试。”为了这张脸,为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奇效”,她愿意赌上一切,包括演技。 “还有,”蒋云书补充道,“这次去,我们得做好长期等待的准备。秦先生如果被勾起兴趣,也可能不会当场表态。我们需要在上海多待几天,甚至更久。钱和粮票,都得精打细算。” “我把我所有的粮票都带上。”许婵毫不犹豫。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食堂的人渐渐散去。 离开时,许婵感到一种久违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战栗。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地祈求施舍,而是带着一点点微弱的“资本”,去进行一场危险的试探。成败未知,但至少,她重新拿回了些许主动权。 窗外,北方的天空依旧阴沉,但许婵心里那潭死水,却被那几页泛黄的笔记,搅动起了深沉的、不顾一切的波澜。 上海,那座给她冰冷拒绝的城市,即将再次迎来两个孤注一掷的北方来客。而这一次,他们怀中揣着的,是一份来自过去的、沉默而有力的“投名状”。 一周后,去往上海的火车再次载着满心忐忑的许婵和蒋云书,碾过漫长的铁轨。这一次,两人沉默更多,交流更少,却有种无形的默契在压抑的气氛中流淌。许婵几乎彻夜未眠,反复摩挲着藏在内衣夹层里的那份笔记抄件,默念着蒋云书设计的、漏洞百出的“偶遇”台词。蒋云书则大半时间望着窗外飞掠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计划的各种可能和应对。 与前次不同,这次他们抵达上海时,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将灰扑扑的街道和弄堂洗刷得更加阴郁湿滑。他们再次住进了“和平里弄招待所”那间狭小的亭子间,熟悉的霉味和局促并未带来任何慰藉,反而增添了行动的沉重感。 安顿下来后,蒋云书再次出门,去确认复兴公园周围的地形和秦先生可能出现的时间。许婵留在房间,将那份关键笔记的抄件又拿出来看,并用铅笔在几个关键词下画了淡淡的线。她的手心全是汗,几乎要洇湿纸页。这次,他们没有退路。手里的“筹码”薄如蝉翼,却承载着破釜沉舟的重量。 第二天下午,雨停了,但天色依旧晦暗。两人提前两个小时来到了复兴公园。湿漉漉的石板路,挂着水珠的冬青丛,一切都显得清冷而寂寥。他们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到池塘边秦先生惯常行走的小径,又不太显眼的角落——一丛高大的、叶子落尽的芭蕉后面。 时间缓慢得如同凝固。每一分钟都被等待拉长、挤压。许婵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喉咙。她不停地深呼吸,试图平复,指尖却冰冷麻木。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小径尽头。深灰色中山装,银发,手杖。依旧独自一人,步速不疾不徐。 蒋云书轻轻碰了碰许婵的胳膊,眼神示意。按照计划,许婵需要先拿着那份伪装成普通学习资料的笔记抄件(外面套了个旧档案袋),走到秦先生前方不远的长椅坐下,“专心”。然后,在秦先生经过时,她需要“不小心”将档案袋滑落,里面的纸张最好能散开一两页。 许婵站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她捏紧了手里的档案袋,感觉那薄薄的纸张有千钧重。 她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走向那张空着的长椅。 坐下时,几乎能听到自己膝盖关节僵硬的声响。 第100章 许婵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秦先生的目光像两盏探照灯,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直抵内心深处那片惶恐与希冀交织的泥沼。 他手里捏着那张纸,指尖在“秦润之”的签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极其细微,却重若千钧。 “我……”许婵的喉咙发干,声音艰涩。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在真刀真枪的时刻忘得一干二净。 她只能凭着本能,指向散落在地上的其他几张纸,“在……在单位整理旧档案时,偶然发现的。觉得……觉得上面的图,还有这些字,讲得很有道理,就……就抄下来想学习学习。”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对医学好奇的门外汉,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天机。 秦先生没有立刻接话,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再次落回那张示意图和旁边的注解上,尤其是那句“憾甚”。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但许婵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旧档案?”秦先生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弯腰将其余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经沉淀的从容。 他没有立刻将纸张递还,而是拢在手里,叠放整齐,连同最初捡起的那张关键页,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都是些陈年旧事了,难为你还找出来看。看得懂吗?”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是单纯询问理解程度,还是在试探她背后是否有人指点? 许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忆着这几天死记硬背下来的内容。“有些能看懂一点……比如这里说,疤痕分不同类型,治疗办法也不同。还有这里,说血供很重要……我、我就是瞎看,觉得很有意思。”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笨拙而真诚,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秦先生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脸颊,这次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两秒。 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冷漠,更像是一个医生在评估病情,带着专业的、近乎本能的探究。 许婵感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掠过疤痕的每一寸肌理。 “有意思?”秦先生轻轻重复,嘴角似乎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追问纸张的来源,而是将整理好的笔记递还给许婵。“收好吧。这些东西,现在没什么用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许婵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冻结。 没什么用了……还是拒绝吗?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芭蕉丛后观察的蒋云书,见时机似乎有些僵持,不得不按计划中的“B方案”走了出来。 他装作刚发现许婵的样子,快步走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小许?你怎么在这儿?东西找到了吗?”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许婵手中的档案袋上,又转向秦先生,露出礼貌而略带询问的表情。 秦先生看了蒋云书一眼,眼神锐利如电,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并未点破,只是对蒋云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看向许婵,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既然有同伴,就早些回去吧。上海冬天湿冷,不比北方干爽,对……伤口恢复未必是好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手杖,转身继续沿着小径,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番短暂的对话和插曲从未发生。 许婵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笔记,指尖冰凉。 又是这样!看似有了转机,却再次被轻飘飘地推开。 湿冷对伤口不好?这是医嘱,还是婉拒的托词? 蒋云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先别灰心。他看了,而且问了。这已经和上次不一样了。” “可他最后还是走了……”许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但他没把笔记当垃圾扔掉,而是帮你捡起来,还问了来源。”蒋云书冷静地分析,目光追随着秦先生快要消失在树丛后的背影,“而且,他最后那句话……听起来不完全是拒绝。更像是一种……”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一种留有余地的告诫。”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许婵茫然地看着他。 “跟上去。”蒋云书当机立断,“保持距离,看看他去哪里。如果他直接回家,我们至少能确认他家的具体门牌号。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再说。” 两人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吊在秦先生身后。老人步履稳健,穿过公园,走出侧门,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后走进了一片老式洋房和石库门混杂的里弄区域。 这里的弄堂比他们住的招待所那边更规整些,也更有旧日气派。秦先生在一扇墨绿色的、油漆有些剥落的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牌上写着:安宁里7号。 他们记住了这个地址,不敢久留,迅速转身离开。 回到招待所,两人都沉默着。计划进行了一半,结果却晦暗不明。秦先生的态度暧昧难辨,像一团迷雾。 “他肯定看出我们是故意的了。”许婵颓然坐在床边。 “未必全看出来,但至少知道我们有所图。”蒋云书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湿漉漉的屋顶,“关键是,他对此的反应,没有上次那么决绝。他甚至……隐晦地给了点建议。” “湿冷对伤口不好?”许婵苦笑,“这算什么建议?” “也许不仅仅是字面意思。”蒋云书转过身,“上海冬天确实阴冷潮湿,这种环境可能不利于某些类型的疤痕恢复,或者会影响治疗后的效果。他可能是在暗示,治疗需要合适的环境和条件。”他沉吟着,“又或者,他是在试探,我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些实际问题,还是只是一头脑热。” 许婵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环境因素。 “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愿意考虑,还是用这个当借口再次拒绝?” “我不知道。”蒋云书坦诚地说,“但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明天,我们去他门口等着。” “等他出来?然后呢?” “然后,直接上前,恳切地说明来意,承认我们之前的‘小动作’,但强调我们并非恶意,只是走投无路,恰好发现了他的旧作,才鼓起勇气再来一试。”蒋云书下了决心,“把话说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当面彻底拒绝,赶走。但至少,我们努力到了最后一步,不留遗憾。” 这个提议大胆而冒险,近乎赌博。但许婵看着蒋云书眼中破釜沉舟般的决意,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又被煽动起来。是啊,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退缩的? “好。”她重重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来到了安宁里7号附近。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倒马桶和生煤球炉的细碎声响。 他们找了个能看见大门又不太显眼的角落,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弄堂渐渐有了人声,自行车铃铛响过,上班上学的人匆匆走过。 墨绿色的门始终紧闭。 直到上午九点多,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却不是秦先生,而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蓝布罩衫、系着围裙的妇人,手里拎着菜篮子,像是保姆模样。她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婵和蒋云书,匆匆走开了。 又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就在他们几乎要以为秦先生今天不会出门时,那扇门再次打开。 秦先生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袄,围了条灰色围巾,依旧拄着手杖,走了出来。他没有朝弄堂外的大路走,而是转向了弄堂深处。 蒋云书和许婵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秦先生走得不快,穿过几条更窄的支弄,最后在一间挂着“居委会活动室”牌子的平房前停下。 活动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老人模糊的谈笑声和收音机的声音。秦先生走了进去。 两人不敢跟进去,只能在附近徘徊。等了约莫半个小时,秦先生出来了,手里多了份报纸。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似乎打算绕一圈回家。 机会来了!弄堂这个角落相对僻静,行人稀少。 蒋云书深吸一口气,给了许婵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快步上前,在距离秦先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秦先生,请留步。” 秦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他们,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深邃地看着他们,等他们开口。 “秦先生,很抱歉再次打扰您。”蒋云书态度极为诚恳,“昨天在公园……是我们冒昧了。我们向您坦白,那份笔记,是我们特意寻来,希望能得到您指点的一线希望。” 他侧身让出许婵,“这位许婵同志,脸上的旧伤多年未愈,痛苦不堪。我们辗转得知您曾是此道圣手,又侥幸发现了您当年的研究手稿,才斗胆两度前来上海,绝无冒犯或不敬之意,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许婵上前一步,摘下了一直戴着的口罩,将那道疤痕完整地暴露在冬日上午清冷的光线下。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哀求,只是努力挺直脊背,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秦先生,声音微微发颤,却清晰地说道:“秦先生,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我不求您亲自为我治疗,只求您……看在您当年为类似病症耗费过心血的份上,给我一句实话。我这种情况,您笔记里提到的那种方法……还有没有一丝可能?”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了那份泛黄的原始笔记(她最终还是决定带上它),双手捧着,递到秦先生面前。“这就是我们找到的原件。它被遗忘了很久,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也许还没到绝路。” 秦先生的视线,从蒋云书脸上移到许婵脸上,最后落在她手中那叠熟悉的、边缘磨损的黄色纸页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弄堂里有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良久,秦先生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接笔记,而是轻轻推开了许婵的手,让她把笔记收好。 他的目光落在许婵脸上那道疤痕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仿佛在评估一件复杂的艺术品。 “昨天在公园,我说湿冷对伤口不好。”秦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复杂的意味,“那不仅是说说而已。你这种疤痕,属于增生性疤痕,血供活跃,但质地硬,弹性差。湿热或湿冷环境,都可能刺激它,增加治疗难度和复发风险。” 许婵的心猛地一跳。他……他在分析病情! 秦先生继续道:“你找到的笔记,是我很多年前写下的。里面的方法,有的过时了,有的在当时就只是设想。”他话锋一转,“不过,基本原理没错。你这种情况,单纯切除缝合,效果不佳。需要考虑综合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紧张的蒋云书和眼中重新燃起炽烈希望的许婵,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重量和某种妥协。 “我这里,早就没有诊室,也没有器械了。”秦先生缓缓说道,“但看在这份旧稿子,和你们这份……不容易的坚持份上,我可以帮你看看,仔细看看。然后,告诉你现在可能有什么办法,该去哪里,找什么人。至于成不成,花多少钱,受多少罪,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明白吗?” 许婵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绝处逢生、不敢置信的巨大冲击。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明、明白!谢谢……谢谢秦先生!” 第101章 安宁里7号的门,从里面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迟来多年的叹息。许婵跟在秦先生身后跨过门槛,脚下一顿——她没想到,门后是这样一番天地。 不是她想象中的清贫寒舍,也不是老派学者的书斋雅室。迎面是狭小的天井,几盆耐阴的兰草在墙角瑟缩着,叶片上有焦黄的边。穿过天井进到客堂,光线陡然暗下来,老式的柚木家具漆色斑驳,但擦得一尘不染。最触目惊心的是占据整面东墙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密密匝匝塞满了书籍和资料,许多书脊已经褪色,却用牛皮纸仔细包着书皮,脊背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书名。 许婵闻到一股混合了旧纸张、樟木箱和淡淡药水的气息。那药味很轻,若有若无,却让她无端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坐吧。”秦先生指了指靠窗的一张藤椅,自己则在书桌后的老式木椅上缓缓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许婵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叠笔记上,沉默了片刻。 “拿来。” 许婵几乎是双手捧着递过去,像递交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书。秦先生接过,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翻看。他的动作很慢,有时在某页停留很久,有时只是扫一眼便翻过。窗外弄堂里的市声隐隐约约传来,客堂里却静得只剩下纸页摩擦的细微声响。 蒋云书不敢坐,立在许婵侧后方,像等待判决的旁听者。 翻了约莫十分钟,秦先生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按压眉心。这个动作让他显出几分疲态,但眼神依旧清亮。 “这份笔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是我1957年写的。当时上海第一医学院附属华山医院的外科和皮肤科合作,尝试对一批烧伤后遗症的志愿人员进行治疗研究,我负责其中疤痕修复的部分。后来运动来了,研究停了,资料散的散、烧的烧。”他顿了顿,“这一份我以为也早就不在了。你们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许婵如实以告。秦先生静静听着,末了轻轻摇头:“军区医院……倒也不是全无可能。当年合作的单位里,确实有军方背景的医生参与过会诊。这份大概是流落到那边,又被压在故纸堆里。”他看着许婵,目光深邃,“能找到,是你的造化,也是它不该湮没。” 这话让许婵心里一热,但她不敢接话。 “你过来。”秦先生站起身,指了指窗边光线更好的位置。许婵连忙走过去,依言侧过脸,将疤痕完全暴露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秦先生没有触碰,只是俯身,极近地端详,眉头渐渐拧起。 “伤了几年了?” “快五年了。”许婵声音发紧。 “当时怎么处理的?” “在团部卫生所清创缝合,后来伤口感染,又切开排脓,前后折腾了快两个月才愈合。”许婵努力回忆那些不愿回想的细节,“愈合之后就成这样了。医生说等疤痕软化,可是等了一年多,还是硬的。” 秦先生没有评价,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初伤口多深、愈合期间有没有用过什么药、愈合后有没有做过任何治疗或压迫、疤痕本身有没有破溃或疼痛。有些许婵能答,有些她从未注意过。他听完,沉吟片刻,退后几步,重新坐下。 “你这种,是典型的增生性疤痕。感染加重了增生,加上早期处理方式不当——不是说你部队的医生不好,那个年代、那个条件,能把命保住就算不错了。”他的语气平淡,没有指责,也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的情况,说难治也难治,说有机会,也确实有机会。” 许婵屏住了呼吸。 “难治在于,已经快五年了,疤痕组织趋于稳定,药物注射效果会打折扣,手术切除又面临新的创伤和缝合问题,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再增生,甚至比原来更严重。”秦先生看着她,“机会在于,你这道疤的位置不算太差,不在关节活动区,血供尚可,疤痕本身厚度也不算极端,没有形成严重的挛缩。如果方法得当,恢复得当,改善到社交距离看不明显,是有可能的。” 社交距离看不明显。 这八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许婵心里五年来堆积的黑暗。她不奢望回到从前的样子,她只是不想再走到哪里都被人像看怪物一样注视。如果、如果真的能做到…… “那、那需要怎么做?”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秦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许婵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婵以为他反悔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今年七十三了。手有些抖,眼睛也大不如前。手术这样精细的活,我不敢碰,也碰不了。”他顿了顿,“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上海瑞金医院的烧伤整形科,有几位中青年医生,是我当年的学生,或者学生的学生。他们的技术和理念,比我这个老头子先进。我可以写一封信,你带着信去找他们,他们会给你做正规的评估。” 他提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又停住,笔悬在纸上方许久,竟未落下一个字。 “只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多年不与他们往来了。这封信,他们未必肯认。我这个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人,写出去的信,可能不是引荐,反倒是拖累。”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得像铅块。许婵和蒋云书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酸楚。被扫进历史垃圾堆——这样冰冷的字眼,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嘴里说出来,竟带着近乎认命的平静。 许婵忽然开口:“秦先生。” 老人抬头看她。 “您不是垃圾堆里的人。”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这份笔记是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但里面的东西不是垃圾。您不是。” 秦先生怔住了。那双阅尽世事、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他静静看了许婵片刻,没有说话,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他写得很慢。有时写一行,停很久,笔尖悬在半空,像在斟酌措辞;有时写半句,又划掉重写。一封不超过三百字的信,他写了将近二十分钟。搁笔时,他拿过手边的印章,蘸了印泥,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然后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滴了两滴烛泪。 “瑞金医院整形科的陈主任,是我1961年带过的进修生。他为人正派,业务扎实。”他将信封推过来,“你们先去找他。如果他肯看,就算我这张老脸还有几分薄面。如果他不便出面,我再想办法找别人。” 许婵双手接过那封信,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薄薄一纸,却重得她几乎捧不住。 “秦先生,我……”她喉咙哽住,一时说不出更多。千恩万谢,在这个老人历经风雨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秦先生摆摆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别忙着谢。路我指了,走不走得通,是你们的事。还有,”他看向许婵,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得有心理准备。就算陈主任肯帮忙,正规的治疗流程——面诊、评估、可能的药物注射或手术、术后恢复——周期很长,花费不会少。而且任何治疗都有风险,没有医生敢给你打包票。你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在外奔波,还要承担这些,想好了?” “想好了。”许婵没有犹豫,声音平稳,“从我来上海的那一刻就想好了。只要有一线可能,我都愿意试。” 秦先生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些许欣慰,些许感慨,还有更深的、难以言明的怅然。他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从安宁里7号出来,已经是中午。弄堂里飘着饭菜的香气,一个穿开裆裤的孩童骑着小三轮车从他们身边吱吱呀呀驶过。阳光终于冲破云层,稀薄地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起一片细碎的金色。 许婵紧紧攥着那封信,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 蒋云书以为她在哭,正要开口,却见她抬起脸——不是泪流满面,而是在笑。那笑容极轻极浅,像冬日薄冰下化开的第一道水痕,却带着五年来从未有过的、真真切切的明亮。 “蒋副科长,”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有一点希望了?” 蒋云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簇重燃的、摇曳却不肯熄灭的光,忽然也笑了。他用力点头:“是。有一点希望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按秦先生给的地址,找到了瑞金医院。门诊大楼人声鼎沸,消毒水的气息与焦虑混杂。许婵戴着口罩,随着蒋云书穿过拥挤的候诊走廊,一路问到住院部后面的老行政楼——整形科的诊室和办公室在这栋三层小楼的二层。 陈主任没有门诊。他们说明来意,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许婵一直抱着那个装了信的帆布包,指节泛白。蒋云书递给她水壶,她摇摇头,水也喝不下。 终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走廊尽头匆匆走来,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清瘦,两鬓已见霜色。他的目光扫过候诊椅上寥寥无几的病人,最后落在蒋云书和许婵身上。 “是北方来的?找陈主任?”他语气平淡,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审慎。 两人连忙起身。许婵从包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医生接过来,看到信封上“陈主任亲启”几个字,目光微微一动,又翻过来,看到封口处那两滴殷红的烛泪和印章,沉默了几秒。 “稍等。”他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半掩着。 走廊又安静下来。许婵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看见透过门缝漏出的一线光。她的手心全是汗。 约莫过了十分钟,门重新打开。医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陈主任请你们进去。” 办公室里陈设简朴,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正拿着那封信。看到他们进来,他摘下眼镜,目光越过镜框上方,温和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秦老师的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尾调,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老人家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一晃……二十年了。” 他请他们坐下,没有立刻问病情,而是问起秦先生的近况。许婵把知道的都说了,陈主任静静听着,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不是不想去看望,是……不敢。”他没有细说,话头在这里顿住,转而看向许婵,“秦老师在信里写得很简单,说你脸上的伤,请他看过,他觉得还有办法。来,让我看看。” 许婵摘了口罩。陈主任起身走到窗边自然光线下,仔细查看疤痕,又用手套轻轻触诊了边缘和质地。他的动作比秦先生更职业化,带着现代医学训练出的效率,但那种专注和审慎,却一脉相承。 “陈旧性增生疤痕,色素沉着明显,有轻微浸润感,但活动度尚可。”他放下器械,“秦老师判断得很准。这种情况,单纯切除缝合复发率确实高,但也不是没有别的路。” 他回到座位上,打开一个病历本,开始边问边记,许婵的年龄、职业、受伤时间、既往治疗史、有没有药物过敏、家里有没有疤痕体质遗传……事无巨细。问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整理思路。 “目前国内对这类疤痕的治疗,主要有三种方向。一是保守的药物注射,通过激素类药物软化疤痕,优点是创伤小,缺点是周期长,而且对陈旧的、质地偏硬的疤痕效果有限。二是物理压迫,配合定制的压力面罩,对部分病人有软化作用,但同样周期长,需要长期佩戴,你目前的情况可能不适合。三是手术切除,但必须有严格的术后放疗或压力治疗跟进,否则复发风险很高。” 他看着许婵,“你这种情况,我个人建议分两步走。先进行一个疗程的药物注射,评估疤痕的软化和颜色改善程度。如果效果理想,后续可以考虑手术精细修复,或者就此维持。如果不理想……” 第102章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厢连接处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摇晃着,将蒋云书低垂的侧影投在许婵脚边。 他已经连续两夜没有睡整觉,此刻倚着椅背,眼帘阖着,呼吸平稳。 许婵没有惊动他,只是借着那一点游移的光,静静看着他的轮廓。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她刚从西南调回,档案室报到第一天,来宣传科领文件柜钥匙。蒋云书从一堆报表后探出头,中等个,黑框眼镜,灰扑扑的军便装袖口磨得发白,说话带着点北方县城特有的绵软尾音。她把介绍信往桌上一放,他接过去扫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什么,然后递给她一串钥匙。全程不超过两分钟,目光始终落在纸上,没往她脸上多看一眼。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冷漠,甚至暗自庆幸——比起那些欲盖弥彰的同情或遮掩不住的好奇,这种漠不关心反倒让她轻松些。后来才知道,他不是看不见那道疤,只是教养让他懂得,对一个女人的容貌指指点点,是最失礼的事。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掠过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光团一瞬即逝。许婵把身上半旧的棉袄裹紧了些,指尖触到内袋里那张对折的预约单。陈主任的字迹端正而密实,“药物注射治疗”几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她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描摹那三个字,像信徒默诵经文。 车过济南,天将亮未亮。蒋云书醒了,从随身携带的军用挎包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递给她一块。“还有四五个小时。先垫一垫。” 许婵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压缩饼干干硬,在舌面上慢慢化开一股麦香。她想起他为了省住宿费,硬是在硬座车厢坐了三天两夜;想起他把唯一一个靠窗位置让给她,自己缩在过道边的角落,被来往的乘客挤醒好几次;想起他在医院走廊那两小时里,一口水也没喝,只是站在她身后,像一棵沉默的、不会移动的树。 “蒋副科长,”她忽然开口,“回去以后,这笔钱我会尽快还你。” 蒋云书正在拧水壶盖子,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看她。“不着急。” “还有周叔叔给的那些,加上我之前借的……”许婵低头,声音轻轻,“我算了算,可能要还很久。” 蒋云书沉默了几秒。车厢里的广播正在预报前方到站,尖细的女声淹没了他的回答。等广播结束,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 许婵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一个人住在单身宿舍,一日三餐在食堂解决,冬天永远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军便装,夏天两件的确良衬衫换着穿。宣传科的同事背后说他抠门,她听过,从不信。那不是抠,是一个人对自己严苛到了几乎苛刻的地步。 他是从北方农村考学出来的,档案里父母那栏填着“务农”。这样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更用力,更小心。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她的脸,把几年攒下的积蓄,一趟又一趟地,像倒水一样泼在了这条遥遥无期的路上。 她没有说谢谢。这两个字太轻,盛不住任何东西。 列车在薄暮中驶进站台。北方的空气干冷凛冽,灌进车厢连接处,激得人一激灵。许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随人流走向出站口。蒋云书走在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军区大院和往常一样,暮色四合,几栋筒子楼里零星亮起灯。许婵走到宿舍楼下,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蒋副科长。” 蒋云书站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她脚边。 “下个月去上海……”她顿了顿,垂下眼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你还愿意陪我去吗?”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卷起地上干枯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愿意。”他没有犹豫。 许婵没有抬头。风把她的额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拂。片刻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渐渐远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在四楼拐角。 蒋云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起灯光的窗户。窗帘没拉,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屋里走动,停住,又走动。良久,他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风更大了。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一张对折的纸。那是陈主任开给许婵的药方抄件,他誊了一份留着备用。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毛糙。 他把药方折得更小,放进口袋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许婵的生活忽然有了某种秩序。 白天在档案室,她依然沉默寡言,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躲避同事的目光。偶尔有人找她调档,她会抬头应一声,声音平静,视线平稳。下班后,她不再把自己锁在屋里,而是去操场走圈,或者坐在食堂角落慢慢吃一顿饭。 温清雅又来了一次,带了半斤水果糖,说是丈夫出差从北京带回来的。她坐在许婵床边,絮絮地聊文工团的近况——谁评上职称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又和谁闹矛盾了。许婵听着,偶尔应一声,不接茬,也不追问。 临走时,温清雅忽然问:“小婵,你这阵子是不是有什么事?气色好像……不太一样了。” 许婵正在收拾桌上的搪瓷杯,闻言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没什么事。可能是天暖和了。” 温清雅没有追问,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确认什么的紧张。许婵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整理着桌面。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轻轻舒了口气。 她不是不懂温清雅。从前的许婵,骄傲、明亮、众星捧月,是文工团最让人羡慕也最让人嫉妒的那一个。如今她跌进泥里,有些人不必落井下石,只需站在岸上,微笑着看她在泥沼里挣扎,就已经得到了某种满足。 可她不会永远在泥里。 月底,许婵发工资。她留下基本的生活费,把剩下的钱一张一张摊平,和粮票一起装进信封。蒋云书的那份、还给周叔叔的部分、还有存给下个月上海之行的费用——每一笔她都算得清清楚楚,用铅笔在信封背面细细标注。 她从未如此精细地计算过钱。从前在文工团,工资高,津贴多,她从不在意这些。如今却觉得,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分量,沉甸甸压在掌心。 蒋云书没有推辞。她执意给,他便沉默地收下,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他没有说“谢谢”,她也没有说“应该的”。两个人之间,似乎已经过了需要说这些的阶段。 第二次去上海,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 许婵请了五天假,加上一个周末,勉强凑够一周。王主任签假条时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日期栏画了个圈,轻轻推过来。那目光里有年长女性特有的、不事声张的体恤。 火车上,许婵把那枚预约单又看了一遍。其实上面的字她已经能倒背如流,陈主任的笔迹、瑞金医院的公章、预约日期后面的括号里写着的“上午九时”。她还是拿出来,展开,折好,放回去。如此反复三次,蒋云书终于忍不住开口。 “紧张?” 许婵想了想,点头。 “我上次注射青霉素,还是好几年前。”她低声说,“那时候疼得直冒冷汗,护士说你这么大姑娘了还怕打针。后来……后来就不太敢去医院了。” “这次不一样。”蒋云书说,“这次是治病的。” 许婵没有接话。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平原渐渐被江南的河网取代,灰白的天空下,油菜田刚刚抽出细嫩的绿。她不知道这次会不会疼,也不知道那些药水注入疤痕时会是什么感觉。但蒋云书说得对,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不是在被动承受伤害,而是在主动修复。 瑞金医院的诊室还是老样子,消毒水的气息混着初春的潮意,走廊里候诊的人更多了。许婵坐在长椅上,掌心贴在那张越来越皱的预约单边缘,看着诊室的门开开合合。 轮到她时,小李医生正在整理器械盘。他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话不多,操作却很利落。陈主任已经交代过病情,他简单问了几句,便让她侧卧在检查床上。 “会有点疼,忍一下。” 针尖刺入疤痕边缘的那一瞬间,许婵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疼。不是皮肉之苦那种尖锐的、稍纵即逝的疼,而是一种酸胀的、蔓延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推进那些本已僵死的组织深处。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出声。 小李医生注射得很慢,一边推药一边按压周围组织,确保药液均匀浸润。他动作轻柔,但那种侵入感依然无可避免。许婵觉得自己像一块干旱太久的土地,被强制凿开一道裂口,灌入陌生而刺激的液体。 “可以了。” 她缓缓松开几乎咬出血的下唇,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小李医生递给她一块纱布,让她按压注射点五分钟,然后简短交代了注意事项:三天内不要沾水,不要用手抓挠,如果出现剧烈红肿或发热,立刻来医院。 许婵一一记下,从床上坐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胸口却有种奇异的轻盈。 疼过了。她熬过了第一关。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放晴。初春的太阳温吞吞地照着,不热烈,却也不吝啬。许婵站在门诊楼前的梧桐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刚刚爆出嫩芽的枝桠,忽然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蒋云书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跟在她身后。 安宁里7号的门还是那扇墨绿色,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些。许婵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指在挎包带上来回摩挲。她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道谢?报喜?还是仅仅想再看一眼那个把自己从绝望边缘拉回来的老人? 门从里面打开了。 还是那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手里拎着菜篮子。看到许婵,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出半个门缝。 “秦先生在里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上周问起过你们。” 秦先生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线装书。阳光从天井斜斜地筛进来,在他银白的发顶铺开一层淡金。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许婵的脸,落在她侧颊那道疤痕上。 注射过的区域微微泛红,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他看得很仔细,许久没有说话。 “陈主任那边……”许婵开口。 “我知道。”秦先生打断她,声音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低沉,“小李昨天打电话来,说有个北方来的病人,打了第一次注射,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局部血供反应良好。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许婵愣住了。她不知道秦先生和陈主任、小李医生之间还有这样的联系——那位隐退二十年、自嘲“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老人,原来从未真正被他的学生们遗忘。他只是选择站在远处,沉默地注视,等待某一天,有一个足够固执的病人,把他的信递到那些故人手中。 “陈主任说,我的疤痕血供比他预想的要好。”许婵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再打两三次,疤痕可能会软化到可以手术的程度。” 秦先生点点头,没有露出太多意外或欣喜。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沿,朝许婵的方向推了推。 “拿去。” 许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十元面额的人民币,崭新,整整齐齐,大约有二十张。 “秦先生,这……” “不是给你的。”秦先生的语气依然平淡,“是给陈主任科室的。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以后需要做疤痕修复、但家庭困难的病人用。用我的名字也行,匿名也行,随他们。” 许婵捧着那叠钱,像捧着一捧火。二百元,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对这位靠微薄退休金度日的老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她想推辞,想说他没必要这样做,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是给她的。他是给那些和她一样、被毁掉的、被遗忘的、却仍然不肯认命的人。 第103章 七月的上海,热浪蒸腾。许婵和蒋云书从火车站出来时,正是午后最闷热的时候。 梧桐树上的蝉鸣聒噪成一片,混着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将这座城市的夏天搅拌得黏稠而躁动。 他们还是住进了和平里弄招待所。老板已经认得他们,这次破例给了个朝北的房间,虽小,但下午不晒,能睡个安稳觉。许婵把行李放下,推开那扇窄窄的木窗。窗外是邻家屋顶层层叠叠的黑瓦,几只鸽子在瓦楞间踱步,咕咕地叫着。 明天,是术前检查。后天,是手术。 她站在窗前许久,一动不动。蒋云书没有打扰她,只是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许婵的洗漱用品,他特意从北方带来的几个苹果,还有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临行前母亲硬塞给他的红枣。他说是路上吃的,其实他知道许婵手术后需要补血。 晚饭是在弄堂口的小饮食店吃的。两碗阳春面,漂着几粒葱花,清汤寡水。许婵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起面条,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蒋云书也不催,只是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蒋副科长,”许婵忽然放下筷子,“你说,明天检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会。”蒋云书的回答干脆利落,“小李医生不是说了吗,你前几次注射效果很好,身体也没有排异反应。检查只是走个过场。” 许婵点点头,却没有重新拿起筷子。她望着碗里浮动的油花,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怕检查。我是怕……万一手术不成功。” 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弄堂口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里,几只飞蛾扑打着翅膀。隔壁桌有人在高声谈论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你记不记得,”他终于开口,“第一次来上海,在复兴公园,秦先生拒绝我们那次?” 许婵当然记得。那天冷得刺骨,她的心比天气更冷。 “那时候,你连一个‘看看’都求不到。”蒋云书说得很慢,“现在呢?秦先生给你写了推荐信,陈主任亲自帮你定了方案,小李医生跑前跑后,连手术日期都定好了。你怕手术不成功?当然有可能。可就算不成功,你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比那时候不知道远了多少。” 许婵愣住了。她没想到蒋云书会这样说。 “我不是安慰你。”他垂下眼睑,看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条,“我是说,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许婵低下头,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那碗凉了的面吃完。 回到招待所,许婵躺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弄堂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轮船汽笛。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水渍,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 十八岁,她站在文工团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满场掌声雷动。二十三岁,她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听见医生说“可能要留疤”,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坍塌。二十五岁,她把自己锁在那间狭小的宿舍里,拉上窗帘,不敢照镜子。二十七岁,她站在复兴公园的寒风中,看着秦先生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如死灰。现在,她二十九岁,躺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小房间里,明天将走进手术室,把一道存在了六年的疤痕,交给一把手术刀。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夜,她终于不再害怕天亮。 第二天一早,许婵和蒋云书去了医院。术前检查比想象中繁琐:血常规、凝血功能、心电图、皮肤过敏测试……小李医生一项项开单子,一项项解释为什么需要。许婵像个听话的学生,一一照做,在医院的各个楼层之间穿梭。 抽血的时候,她不敢看针头。护士是个年轻的姑娘,手法却利落,一针见血。许婵攥紧拳头,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好了。”护士用棉球压住针眼,“按五分钟。” 许婵点点头。她抬起头,发现蒋云书正站在抽血室门外,隔着玻璃看她。四目相对,他移开了目光。 下午,所有检查结果出来了。小李医生一张张看过去,最后抬起头,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各项指标都很好。明天按计划手术。” 许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站在她身后的蒋云书,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挎包带的手,松了松。 傍晚回到招待所,许婵以为这一夜会更难熬,却出乎意料地睡得安稳。她甚至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槐花盛开的山坡上,风把花瓣吹得纷纷扬扬,落在她肩上、发间。有人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初夏的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床头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半。 许婵和蒋云书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医院。小李医生已经在准备了,看到他们,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等候区。许婵换上病号服,把随身物品交给蒋云书保管。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八点五十。 八点五十五。 九点整。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许婵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拄着手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秦先生。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些,但步伐依旧稳健。他走到许婵面前,停住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来了。”他说。 许婵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来。那封小李医生信中轻描淡写的一句“秦老师说他会来”,此刻变成眼前这个苍老却挺拔的身影,让她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秦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身侧的长椅上坐下。蒋云书站起身,把位置让给他。秦先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消毒水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二十。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小李医生探出头,朝许婵招了招手。 许婵站起身。她看了一眼秦先生,老人对她点点头,目光里有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特有的平静。她又看向蒋云书,蒋云书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挎包抱得更紧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 手术室比她想象中更冷。无影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呛人。她躺在那张窄窄的手术床上,头顶是巨大的圆形灯盘,像一只凝视她的眼睛。 小李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他让许婵闭上眼睛,然后说:“麻醉会有点疼,忍一下。”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许婵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疼,但比注射治疗时要轻得多。药液推进去的瞬间,她的右半边脸开始发麻,像被冬天的冷风吹得太久,失去了知觉。 “好了。”小李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开始手术。你什么都不要想,放松。” 许婵闭上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有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有器械在皮肤上游走,有轻微的牵拉感,却没有疼痛。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小李医生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想起很多事情:第一次登台时的紧张,受伤时的剧痛,第一次照镜子时的恐惧,第一次见蒋云书时的冷漠,第一次去上海时的绝望,第一次注射时的酸胀,第一次看到疤痕软化时的颤抖。所有这一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她脑海里飞速掠过。 然后,她听见小李医生说:“好了。” 她睁开眼。无影灯已经关掉,手术室里光线柔和。小李医生正在低头缝合什么,动作精细得像绣花。 “很顺利。”他头也不抬,“疤痕切除干净,皮下组织松解充分,缝合的张力控制得很好。接下来就看恢复情况了。” 许婵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她的右半边脸被纱布厚厚地覆盖着,嘴唇也只能勉强张开一条缝。 小李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抬起头,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放心。秦老师在外面等着呢,我得让他看看他学生的手艺。” 许婵被推出手术室时,首先看到的是蒋云书。他站在走廊里,保持着之前送她进去时的姿势,挎包抱在胸前,一动不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重负。 然后她看到秦先生。老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拄着手杖,缓缓走到担架床边。他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她脸上包扎整齐的纱布,又看向跟在后面的小李医生。 “怎么样?” “很顺利。”小李医生把术中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秦先生听着,微微点头。 “缝合的张力控制得好。”他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这手没生。” 小李医生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老师教的。” 秦先生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在许婵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看着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又像看着一个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终点的人。 “好好养着。”他说,“七天拆线,一个月消肿,三个月定型。到时候再看效果。” 许婵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睛。 秦先生直起身,拄着手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缓慢而稳健,中山装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午后的光线里。许婵望着那个方向,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知道,这位老人专程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等一个结果,只是为了让她知道,有人在这里。 回到病房,麻药的效力渐渐退去,疼痛开始苏醒。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隐忍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拉扯。许婵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生怕牵动那道刚缝合的伤口。 蒋云书坐在床边,给她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吸了一小口,摇摇头。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又坐下,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蝉鸣,远远地传进来,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寂静。许婵侧过头,透过半阖的眼帘,看见蒋云书的侧脸。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侧面线条比正面更柔和些,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却很温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发现,他的鬓角,竟然有几根白发。 他今年才三十二岁。 “蒋副科长。”她轻声喊。 蒋云书转过头,目光询问地看着她。 “你……回去休息吧。”她费力地说,“我没事。” 蒋云书摇摇头。“我不累。” “你昨晚就没睡。”许婵说。她听见他昨晚在隔壁翻身,一夜没停。 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屋里光线暗下来,只剩下床头柜上那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你睡一会儿。”他坐回床边,“睡着就不疼了。” 许婵望着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想说,谢谢你陪我走过这六年最黑暗的日子。她想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在那间宿舍里烂掉了。她想说,你知道吗,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看着我这张脸,从来不多看一眼的人。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闭上眼睛,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沉入睡眠。 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病房里亮着灯,蒋云书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手里多了一个铝皮饭盒。看到她睁眼,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粥。 “弄堂口那家饮食店老板娘炖的。”他说,“她说她当年生孩子剖腹产,也是喝这个恢复的。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就买了一碗。” 许婵看着那碗鸡粥,黄的鸡油浮在表面,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她想说谢谢,却发现这两个字,已经说过太多遍,再说就显得轻了。 第104章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许婵坚持要再去一次安宁里。 蒋云书没有劝阻。他知道,这一趟,她必须自己去。 夕阳把弄堂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墨绿色的门虚掩着,门上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旧木色。许婵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如此反复三次,终于轻轻叩响了门环。 来开门的是那个系着围裙的妇人。看到许婵,她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缝合线上,随即侧身让出半个门缝。 “秦先生在里屋。他自己一个人待了一下午了,不让打扰。”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知道你们今天拆线。” 许婵穿过天井,走进那间光线昏暗的客堂。秦先生还是那个姿势,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页。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许婵脸上。 他看得很仔细。从额头到下颌,从左脸到右脸,最后,目光停在那道淡红色的缝合线上。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小李的手艺,比我当年强。” 许婵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没有您就没有今天,想说的太多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秦先生没有安慰她。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素白手帕,放在桌沿,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哭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低沉,“还没到哭的时候。三个月消肿,半年定型,一年稳定。路还长着呢。” 许婵接过手帕,攥在掌心,用力点头。 秦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许婵愣住了。 “我这个人,不喜欢送别。”秦先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你们年轻人,该往前走了。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好看的。” 许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忽然明白,老人说的“别来了”,不是拒绝,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把能给的都给了,把该指的路都指了,剩下的路,该她自己走了。他不想成为她心里一个永远需要感恩、永远需要牵挂的包袱。 “秦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会记着您的。” 秦先生没有接话。他只是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到刚才看过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字行间,仿佛她不存在。 许婵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去吧。”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回头,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弄堂里已经亮起路灯,昏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洒在石板路上。蒋云书站在不远处,还是那两步之遥的距离,等着她。 许婵走到他身边,没有回头望那扇墨绿色的门。她只是抬起头,望着渐暗的天空里刚刚亮起的第一颗星,轻轻舒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 回招待所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弄堂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沪剧,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许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坦然的目光,打量这条她来来回回走了四次的弄堂。那些剥落的墙皮、生锈的信箱、晾在竹竿上的花衣裳,此刻都变得亲切起来。 “蒋副科长,”她忽然开口,“我想吃碗阳春面。” 蒋云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还是那家弄堂口的小饮食店,还是那个油腻的木桌,还是那两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但这一次,许婵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地,像个饿坏了的孩子。蒋云书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她也不客气,夹过一筷子继续吃。 老板娘倚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小姑娘今天气色好多了嘛!脸上那个线,拆了就不吓人了,过段时间就淡了,看不出来的。” 许婵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起来多好看!以后要多笑。” 许婵点点头,又低头吃面。她确实想笑。不是因为老板娘的话,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可以笑了。那道疤在的时候,她笑起来,疤痕会扭曲变形,让整张脸都显得怪异。所以她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刚才在诊室门口对着蒋云书笑的那一下,是她六年来第一次,真正地、没有负担地笑。 吃完面,回到招待所,许婵在门口站住了。 “蒋副科长,”她忽然转过身,“我想去外滩看看。” 蒋云书看了看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夏天的夜晚来得晚,现在也就八点多。“现在?” “嗯。”许婵点头,“明天就要回去了。来上海这么多次,除了医院和这条弄堂,哪里都没去过。” 蒋云书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好。” 他们坐有轨电车去的外滩。许婵第一次坐这种车,车厢摇摇晃晃的,顶上的电线噼里啪啦地闪着火花,售票员用上海话报站,一个字也听不懂。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和行人,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蒋副科长,”她忽然问,“你以前来过外滩吗?” “没有。” “我也是。”她顿了顿,“以前来上海,心里装着事,什么都看不见。今天忽然想看看,上海到底长什么样。” 蒋云书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丝难得的柔和。 外滩比许婵想象中更热闹。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轮船的柴油味,还有隐隐约约的腥气。对面浦东黑漆漆一片,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夜幕里的星星。但这边灯火通明,那些高大的西洋建筑在灯光里显得庄重而神秘,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许婵趴在江边的栏杆上,望着对岸。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道缝合线。她没有刻意去遮,也没有在意别人会不会看到。她只是望着江面上晃动的灯火倒影,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轮船轮廓,望着这个她来来回回奔波了四次、却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城市。 “蒋副科长,”她忽然开口,“你说,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蒋云书站在她身侧,也望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会变成一个不用戴口罩的人。” 许婵笑了。这一次,她没有掩饰,没有收敛,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呢?”她偏过头看他,“你会变成什么样?” 蒋云书没有立刻回答。江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还是老样子。”他终于说,“宣传科副科长,攒钱,攒粮票,过年回老家看看爹妈。没什么变化。” 许婵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灯光在他轮廓上勾出的那道柔和的光边,忽然想起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这六年来,蒋云书为她做了这么多,究竟是为什么? 是同情吗?如果是同情,他为什么从不流露出那种让她难受的怜悯?是责任感吗?可她又不需要他负责。是……别的什么吗? 她不敢往下想。不是怕答案不对,是怕想明白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走吧。”蒋云书忽然说,“太晚了,明天还要赶火车。” 许婵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跟着他转身离开。 回去的电车上,许婵靠着车窗,渐渐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槐花盛开的山坡上,风把花瓣吹得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身。有人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蒋云书。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靠在蒋云书肩上。他的衬衫被她枕出了褶皱,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察觉到她醒了,他偏过头。 “到了。”他说。 许婵慌忙坐直,脸上有些发烫。好在车厢里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登上了返程的列车。还是硬座,还是靠窗的位置留给她。许婵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上海站,望着那些挥手告别的人群,望着站台尽头那根孤零零的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来上海四次。第一次,心如死灰。第二次,孤注一掷。第三次,看到微光。第四次,带着一张拆了线的脸,和一颗终于活过来的心。 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但她知道,这座城市,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回到军区大院,已经是第三天傍晚。许婵站在宿舍楼下,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离开了十天,这扇窗户还是老样子,窗帘半拉着,窗口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依旧垂着头。可她自己,已经不是十天前的自己了。 “上去吧。”蒋云书站在身后,“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许婵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镶上一层金边。他脸上有长途旅行后的疲惫,眼底有血丝,可站在那里,却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 “蒋副科长,”她轻声说,“谢谢你。”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目光。 蒋云书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道已经很淡的缝合线,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再躲闪的光,沉默了几秒。 “进去吧。”他说。 许婵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处,她忽然停下脚步,从窗口探出头。 蒋云书还站在原地,望着她这扇窗户。 她冲他挥了挥手。他愣了一下,也抬起手,挥了挥。 许婵笑了,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接下来的日子,像流水一样缓缓淌过。 许婵照常去档案室上班,照常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旧文件,照常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但一切又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不再低着头走路,不再躲闪别人的目光,不再把口罩焊在脸上。有人盯着她看,她就大大方方地回看过去,看得对方先移开目光。 “许婵,你脸上那个……”档案室王主任终于忍不住问。 “做手术了。”许婵放下手里的文件,平静地说,“在上海做的。恢复得还行。” 王主任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有惊讶,还有一点点欣慰。“恢复得是挺好。以前那个疤,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 许婵笑了笑,没有接话。 温清雅又来了。这次她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敲响了许婵的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温清雅的表情,许婵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双眼睛先是瞪大,然后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不信、慌乱、嫉妒、不甘……最后,这些情绪被她硬生生压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婵,你……你的脸……” “做了个小手术。”许婵侧身让她进来,“上海一个老医生帮忙联系的。” 温清雅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许婵的脸,盯着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缝合线,像盯着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那得花不少钱吧?”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不少。”许婵给她倒了杯水,“慢慢还就是了。” 温清雅接过水杯,手指微微发抖。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 “那个……小婵,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许婵送她到门口。温清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脚步有些慌乱。许婵望着那个方向,轻轻关上了门。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胜利的得意。她只是想起从前那些日子,想起温清雅每次来看她时,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想起她轻描淡写地说“霍团长可能要介绍对象了”时,语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期待。 她想,温清雅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 这样也好。 八月底,许婵收到了小李医生的信。信里说,她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疤痕已经基本软化,颜色也褪得很快,再过一两个月,应该就和正常皮肤差不多了。信的最后,他附了一句话:“秦老师让我转告你:路还长,慢慢走。” 第105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许婵请了三天假,加上春节假期,凑够了回老家的时间。蒋云书也是那天动身,两人约好在火车站碰头。 清晨的火车站弥漫着煤烟和春运特有的喧嚣。扛着大包小包的人群挤满了候车室,喊叫声、孩子的哭声、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混成一片。许婵挤过人群,在进站口旁边的柱子下找到了蒋云书。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棉大衣,脚边放着一个同样半旧的帆布行李袋。看到她,他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来了?” “嗯。”许婵把手里的网兜往上提了提,“带点东西给大娘。红枣、桂圆,还有两包点心。” 蒋云书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只是伸手接过来:“我来拿。” 两人随着人流挤上车。春节前的车厢比平时更拥挤,过道里都塞满了人和行李。蒋云书护着许婵挤到座位前,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自己挤在过道边,半个身子被来来往往的人蹭来蹭去。 许婵想说什么,他却摇摇头:“没事。四个多小时,很快就到了。” 火车启动,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许婵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蒋云书的父母会怎么看她。一个脸上有疤(虽然现在已经淡了)的姑娘,跟人家儿子一起回来,说是要去看看他姐姐的坟。这话说出去,谁信? 她偷偷看了一眼蒋云书。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科长。”她轻声喊。 蒋云书转过头。 “你……跟你爹妈说过我要来吗?” “说了。” 许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那他们……说什么?” 蒋云书沉默了两秒:“没说什么。” 许婵心里咯噔一下。没说什么,往往就是什么都说了。 她低下头,不再问。 火车在田野间穿行。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城市的高楼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冬麦田,偶尔掠过几棵光秃秃的白杨。越往北走,天越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蒋云书忽然开口:“我爹话少。我娘……话多。但他们都是好人。” 许婵抬起头,看着他。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被玻璃上透进来的光映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她说。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说是小站,其实就两间平房,一个站台,连天桥都没有。下车的人不多,除了许婵和蒋云书,还有几个扛着蛇皮袋子的农民。 站台上积着薄薄的雪。许婵跟着蒋云书走出车站,眼前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远处隐约可见几座灰扑扑的村庄。 “走吧。”蒋云书提起行李,朝那条土路走去。 许婵跟在他身后,踩着咯吱咯吱的雪,一步一步往前走。土路不好走,雪下面藏着坑洼和冻硬的泥块,她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蒋云书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却始终没有伸手扶她。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眼前出现一个村子。灰瓦土墙,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蒋云书停下脚步,朝村子指了指:“到了。” 许婵望着那个村子,忽然有些怯。她知道,走进那个村子,她就不再是许婵,而是“蒋云书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她不知道迎接她的是什么。 蒋云书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没有催,只是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个村子。 “不想进去就不进去。”他说,“先去坟上。” 许婵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坟在村后的坡地上。绕过村子,穿过一片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零零落落散布着几座坟包,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只插着一根木棍。雪把一切都覆盖成白色,只有坟包微微隆起,像大地上沉默的鼓包。 蒋云书在一座没有石碑的坟前停下来。 许婵站到他身侧,望着那座坟。雪把坟包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新旧,也看不出大小。只有坟前那根木棍,斜斜地插在雪里,顶端绑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就是这里。”蒋云书的声音很低。 许婵没有说话。她弯下腰,把带来的那包点心打开,小心翼翼地摆在坟前。红枣和桂圆也摆上去,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她站起身,对着那座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从坡上吹过来,卷起一层薄薄的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许婵站在风里,站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见过蒋云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笑起来好不好看,不知道她二十三岁躺在血泊里的时候,最后想的是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着。 蒋云书也站着,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棍上,脸上的表情被风冻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姐,我带人来看你了。” 许婵转过头,看着他。 他依旧望着那座坟,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她跟你一样,脸上有疤。但她治好了,在上海。现在看不出来了。” 风停了。四周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她叫许婵。”他说,“是……是我同事。” 许婵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弯下腰,把坟前被风吹乱的供品重新摆正,然后直起身,朝许婵点点头:“走吧。回去吃饭。” 许婵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很远,她忽然回头。那座坟静静地卧在雪地里,孤零零的,却又好像没那么孤零零了。 蒋云书的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秫秸杆补着。推开院门,一股热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紧接着,门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许婵的第一反应是低下头。这是她多年的习惯,遇见生人,先低头,遮住自己的脸。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于是又抬起头,迎上老太太的目光。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有多停,就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嘴里说着:“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许婵跟着蒋云书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灶膛里烧着柴火,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靠墙的炕上坐着一个老头,瘦,黑,脸上沟壑纵横,看到他们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我爹。”蒋云书说,“这是我娘。” 许婵叫了声“大娘”“大爷”,把手里剩下的东西放下。老太太连声说“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手上却已经把东西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着,嘴里啧啧有声。 “这红枣好,肉厚。这桂圆也好,个大。这点心……哎呀,这得花多少钱!” 蒋云书看了许婵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许婵摇摇头,表示没事。 炕烧得热,老太太张罗着让他们上炕坐,又端来两碗红糖水,说是“驱驱寒”。许婵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偷偷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墙上糊着报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卷边。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罩着钩花的罩布。柜子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夹着几张黑白照片。 许婵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 老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叹了口气:“那是云芳。” 许婵站起来,走到相框前。照片上的姑娘大约十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褂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她的右脸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黑白照片里显得格外刺目。 但她的笑容,很亮。 许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云芳要是还在,”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今年也该三十四了。” 许婵转过身。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用围裙擦着眼睛。老头依旧不说话,只是闷着头抽烟。蒋云书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大娘,”许婵走回炕边,挨着老太太坐下,“云芳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絮絮地讲起来。讲云芳小时候多能干,讲她怎么帮家里干活,讲她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五岁那年,不小心碰翻了灶上的开水锅。讲她十九岁嫁人时哭成什么样,讲她嫁的那个人对她好不好,讲她生孩子那天…… 讲到这里,老太太说不下去了。围裙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婵没有劝。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老太太压抑的哭声,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老太太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太终于止住了哭,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许婵。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云书在信里说,你的脸也……现在好了?” 许婵点点头:“好了。” “让大娘看看。” 许婵侧过脸,让老太太看那道现在已经很淡很淡的缝合线。老太太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到她脸上,看了很久。 “还真是……”她的声音颤颤的,“还真看不出来了。这上海的医生,真神了。” 许婵笑了笑,没说话。 老头忽然开口了:“吃饭。” 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炕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摆桌子、端菜。白菜炖粉条、萝卜炖肉、炒鸡蛋、炸年糕,摆了满满一桌子。这在乡下,已经是顶好的待客菜了。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一个劲儿往许婵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这瘦的”。许婵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吃都吃不完,只能偷偷往蒋云书碗里拨。蒋云书也不吭声,低着头默默帮她消灭。 老头话少,但偶尔也会问几句。问许婵家是哪儿的,爹妈干什么的,在部队做什么工作。许婵一一答了。老头听完,点点头,又闷头吃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老太太收拾碗筷,许婵要帮忙,被硬按回炕上:“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蒋云书站起来,默默帮母亲收拾,端碗、抹桌子,动作熟练,一看就是从小干惯的。 许婵坐在炕上,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蒋云书长大的地方,这个土坯房,这个热炕,这个话少的老头,这个絮叨的老太太。他在这里长到十几岁,然后考学出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想起他在火车上说“我爹话少,我娘话多”。想起他说“我姐小时候被开水烫过”。想起他说“她走的时候,二十三岁”。 原来,他沉默寡言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晚上睡觉是个问题。蒋家只有两间卧室,老头老太太一间,蒋云书回来睡另一间。许婵来了,怎么安排? 老太太犯愁了。让许婵跟蒋云书住一间?不合适。让她跟自己住一间?老头又没地方去。 许婵看出她的为难,主动说:“大娘,我跟您住吧,让大爷跟云书哥住。” 老太太一愣,随即眉开眼笑:“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于是就这样定了。老头抱着被子去了蒋云书那屋,许婵跟老太太睡一个炕。 躺下之后,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云书小时候多懂事,说云书考上大学那年村里多热闹,说云书每个月寄钱回来她舍不得花都攒着。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许婵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感受着身下热烘烘的炕。 她想起白天在坟前,蒋云书说“她叫许婵,是我同事”。 同事。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里有点乱。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北方小年的第二天。农村过年,讲究多,规矩多。老太太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扫房、蒸馒头、炸丸子,一会儿也不闲着。许婵想帮忙,老太太死活不让,说“你是客,坐着就行”。 许婵只好坐着。可坐着也难受,看着老太太一个人忙里忙外,她心里过意不去。趁老太太出去抱柴火的空当,她溜进灶房,挽起袖子就开始刷碗。 第106章 春节过后,日子像解冻的河水,缓缓流淌起来。 正月初八,许婵回到军区大院。推开宿舍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把窗户打开,让初春料峭的风灌进来,把整个屋子吹了个通透。床单被罩拆下来扔进盆里,桌面上积了薄薄的灰,她用湿抹布一点点擦干净,擦到那张铁皮盒子的时候,手顿了顿。 盒子打开,里面是她这半年攒下的所有东西。赵敏的信、上海的车票存根、秦先生的手帕、小李医生的药方、那张疤痕软化后的照片……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盒子底部那个空着的角落。 那里,应该放点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于是把盒子合上,继续收拾屋子。 下午,她去服务社买东西。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蒋云书迎面走来。他穿着那件半旧的军便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得不快不慢,像往常一样。 许婵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起腊月二十四那晚的月光。想起他说“不是”时的声音。想起自己说“你等我”时他的表情。 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蒋云书也看见她了。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回来了?”他问。 “嗯。”许婵点点头,“初八回来的。” 蒋云书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她今天没戴口罩,那道疤痕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看到一条极淡极淡的线。 “恢复得挺好。”他说。 许婵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旁边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那个……”许婵先开口,“你初几回来的?” “初五。” “这么早?” 蒋云书“嗯”了一声:“单位有事。” 许婵点点头,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你还记得腊月二十四那晚的事吗?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她说“你等我”?想问他想好了没有?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蒋云书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叠文件,像一株沉默的树。 最后是许婵先撑不住了。她垂下眼睑:“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东西要收拾。” “好。”蒋云书点点头。 许婵绕过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蒋云书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看到她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点头。 许婵咬了咬嘴唇,转身继续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之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许婵白天在档案室上班,晚上回宿舍看书、听收音机、早早睡觉。蒋云书依旧在宣传科忙他的事,偶尔在食堂碰见,两人点点头,各自打饭,各自找地方坐下。 可一切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许婵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比如蒋云书今天穿的什么衣服,比如他吃饭时喜欢坐在哪个角落,比如他偶尔抬头看向她这边时,目光会在她身上停多久。比如他什么时候经过档案室门口,比如他有没有和别的女同志说话。 这些事情以前也存在,可她从来没在意过。现在,它们像被放大镜照过一样,清清楚楚地摆在她眼前,由不得她忽略。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许婵去服务社买牙膏。回来的路上,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她本想绕开走,却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许婵!许婵同志!” 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是宣传科的小张,正朝她拼命挥手。 她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蒋云书倒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突然晕倒”、“快送医院”。 许婵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的,全是冷汗。 “叫救护车了吗?”她问。 “叫了叫了,马上就来!” 许婵没再说话。她跪在地上,让蒋云书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袖子给他擦汗。旁边的人还在叽叽喳喳,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又快又重。 蒋云书昏迷着,眉头紧皱,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许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时沉默寡言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陪她去上海,在硬座车厢里挤了三天两夜,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自己缩在过道边。想起他在医院走廊等了她一整天,她出来的时候,他还保持着她进去时的姿势。想起他给她买的鸡粥,他帮她誊的药方,他画的从招待所到医院的地图,还有那张写着“一路平安”的小纸条。 想起腊月二十四那晚的月光,他说“不是”时的声音。 救护车来了。许婵跟着上了车,一路上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布满薄薄的茧。她握得很紧,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许婵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急性阑尾炎,已经穿孔了。再晚来半小时,人就没了。”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 许婵的腿忽然软了。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人没了。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蒋云书,她会怎么样。 不是没有人帮她治脸怎么办。是她怎么办。 门再次打开,蒋云书被推出来。他还昏迷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插着氧气管和输液管。许婵跟着推车一路走到病房,看着护士把他安顿好,然后在他床边坐下。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黄昏的时候,蒋云书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许婵。她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干涩堵住了。 许婵看见他醒了,连忙站起来,倒了杯水,用棉签蘸着给他润嘴唇。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医生说,”她的声音有些哑,“你阑尾穿孔,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 蒋云书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线。他想抬起手,手却被输液管固定着。于是他只能看着她,用目光。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许婵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让眼泪掉着,也不去擦。 蒋云书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姐姐出嫁那天,母亲也是这样掉眼泪,一颗一颗,无声无息。 “别哭。”他说。 许婵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还没娶媳妇呢,死不了。” 许婵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着笑着,眼泪还在掉,把脸弄得乱七八糟。 “谁要当你媳妇。”她抽抽噎噎地说。 蒋云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一夜,许婵没有回去。她坐在蒋云书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护士进来换药,她就醒一下,看看蒋云书,然后继续趴着。蒋云书让她回去睡觉,她摇头,说不回。 第二天早上,蒋云书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老太太一进病房,看见许婵趴在床边,愣了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这孩子……”她用袖子擦着眼睛,“这孩子……” 许婵醒了,看见老太太,连忙站起来,叫了声“大娘”。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嘴里念叨着“多亏了你”“多亏了你”。许婵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着头,任她握着。 蒋云书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老太太待了三天,把儿子从头到脚数落了无数遍。什么“让你按时吃饭你不听”“让你少熬夜你不听”“这下好了吧”。蒋云书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唠叨,一声不吭,脸上却有一种少见的温顺。 许婵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自己熬的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说是说话,其实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他在听。说档案室的事,说食堂的菜,说服务社新进的花布。他说得少,听得多,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有一天晚上,许婵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蒋云书一个人。她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块一块慢慢吃。 “蒋云书。”她忽然开口。 蒋云书抬起头。 “你那天说的,”她垂下眼睑,“不是因为你姐。是因为我。” 蒋云书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回去想过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慢,“想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哗啦啦地响。四月的风,已经带着春天的暖意。 “我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她继续说,“我没谈过对象。以前在文工团的时候,有人追我,我没搭理过。后来脸伤了,就更不敢想了。所以我不太懂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但我知道,这半年,我每天都会想见你。在食堂看见你,我就高兴。好几天看不见你,我就难受。你晕倒那天,我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我知道,这辈子,除了你,我不想嫁给别人。”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蒋云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苹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干燥而有力。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我等你这句话,”他的声音很低,“等了很久。” 许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她就那么看着他,让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嘴角却弯弯地翘着,笑得像个傻子。 蒋云书看着她,也笑了。 窗外,四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蒋云书出院那天,是四月中旬。 许婵请了假,一大早就来医院帮他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两个搪瓷缸子,一双拖鞋,往网兜里一塞就行。 办完出院手续,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灿烂,杨絮飘飘悠悠地飞着,落得到处都是。许婵被呛得打了个喷嚏,蒋云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网兜接过来,和自己的并在一起提着。 “回宿舍?”许婵问。 “嗯。”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杨絮还在飞,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薄薄的一层。许婵伸手去拍,拍不掉,越拍越多。 “别拍了。”蒋云书说,“越拍越多。” 许婵收回手,嘟囔了一句什么。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着。旁边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一辆白色的小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吃冰棍吗?”许婵忽然问。 蒋云书看了她一眼:“刚出院,吃冰棍?” 许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忘了。”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槐树林,槐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许婵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蒋云书。”她忽然喊他。 “嗯?” 第107章 许婵把秦先生请到宿舍,手忙脚乱地倒水、让座,又翻出仅有的半包点心,摆在他面前。秦先生没有动点心,只是端着搪瓷杯,慢慢打量着这间狭小却整洁的房间。 他的目光在书桌上那叠医学资料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床头柜上那个铁皮盒子上。许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微微有些发烫——那个盒子里,装着她所有关于上海的回忆。 “一个人住?”秦先生问。 “嗯。”许婵点点头,“分的小单间,不大,够住了。” 秦先生“嗯”了一声,没有评价。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忽然说:“你那封信,小李给我看了。” 许婵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说你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从前更好。”秦先生看着她,“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许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挺直了脊背。她站在窗边,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的脸上,那道曾经狰狞的疤痕,如今只剩一条极淡极淡的白线,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是真的。”她说。 秦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又像在看一个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终点的人。 “好。”他终于说,只说了这一个字。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许婵?” 是蒋云书的声音。 许婵打开门,蒋云书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红糖。他看到屋里的秦先生,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来。 “秦先生?”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您怎么……” “来看看。”秦先生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怎么,不欢迎?” 蒋云书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您坐,您快坐。”他把网兜放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许婵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很少见蒋云书这么紧张。 秦先生看了看蒋云书,又看了看许婵,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蒋云书脸上。 “你的事,小李在信里跟我说了。”他说,“阑尾穿孔,差点没命?” 蒋云书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多亏了许婵……” “多亏了她送你去医院。”秦先生打断他,“我知道。小李说了,她在急诊室外守了一夜。” 蒋云书低下头,没说话。许婵的脸微微有些红。 秦先生看着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什么时候办的事?” 许婵愣住了:“什么?” “结婚。”秦先生看着她,“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 许婵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蒋云书站在一旁,也愣住了,耳根子红得发烫。 “没、没……”许婵结结巴巴地说,“我们还没……” 秦先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笑意,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就抓紧。”他说,“我这个老头子,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临走前,想喝杯喜酒。” 许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看看秦先生,又看看蒋云书,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蒋云书上前一步,站在许婵身侧。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秦先生,我们会的。” 秦先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许婵和蒋云书陪秦先生在食堂吃了饭。饭菜很简单,白菜炖粉条、炒鸡蛋、馒头、稀饭。秦先生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尝了一点,然后放下筷子,说:“比上海的食堂好吃。” 许婵忍不住笑了。她知道秦先生在说客气话,但心里还是高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蒋云书去招待所给秦先生安排住处,许婵陪秦先生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月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丫头,”秦先生忽然开口,“你往后,打算干什么?” 许婵想了想:“继续在档案室上班。攒点钱,把欠的债还了。然后……”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然后什么?” 许婵望着远处的月光,轻声说:“然后好好过日子。跟他一起。” 秦先生没有说话。两个人慢慢走着,走了很久。 走到操场边上,秦先生停下来,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我这一辈子,”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治过很多病人,带过很多学生。有些成了名医,有些去了国外,有些……死了。我以为我那些年的研究,都白费了。没想到,临老临老,还能派上点用场。” 许婵站在他身侧,听着。 “你那份笔记,”秦先生继续说,“是我这辈子最后写的东西。写完那本笔记没多久,运动就来了,我被下放到农场,一待就是十年。那些资料、那些研究、那些病人,都没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许婵。 “是你让我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释然,欣慰,还有一点点骄傲。 许婵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秦先生,”她的声音发颤,“是我该谢谢您。是您给了我第二次命。” 秦先生摇摇头:“是你自己救的自己。我不过是递了把刀。” 他顿了顿,忽然说:“丫头,叫我一声爷爷吧。” 许婵愣住了。 “我没儿没女,”秦先生望着远处的月光,“这辈子,也没人叫过我爷爷。” 许婵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苍老的面容、满头的银发、那双阅尽世事却依旧温和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他来这一趟,不只是为了看她过得好不好。他是来认亲的。 “爷爷。”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抖,却清清楚楚。 秦先生没有应声。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很瘦,布满老人斑,却很暖。 那天晚上,许婵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秦先生说的那句话——“临走前,想喝杯喜酒”。 喜酒。 她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二天一早,许婵去找蒋云书。他刚从招待所回来,手里提着一兜油条,看见她,递过来一根。 “秦先生呢?”许婵接过油条。 “在招待所休息。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累了。” 许婵点点头,咬了一口油条。两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蒋云书。”许婵忽然开口。 “嗯?” “秦先生昨天说的事……” 蒋云书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许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油条,声音很轻:“你……怎么想的?” 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等那人走远了,他才开口。 “我等你那句话,”他说,“等了很久。” 许婵抬起头。 “那天你问我,什么时候跟爹妈说。”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我说端午节。其实不是。” 许婵愣住了。 “我妈回去之后,”他看着她,“我就跟她说了。” 许婵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你……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找了个对象。就是许婵。”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我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许婵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又甜又暖。 “那……”她的声音有些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蒋云书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难得的温柔:“等你问我。” 许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这么爱哭,明明从前几年都不掉一滴泪的。 蒋云书看着她哭,没有劝,也没有躲。他只是伸出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他的动作很轻,很笨拙,却很暖。 “别哭了,”他说,“等会儿秦先生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许婵抽抽噎噎地说:“你就是欺负我。” 蒋云书愣了一下:“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许婵想了半天,想不出来,最后只好说,“你就欺负我了。” 蒋云书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好,”他说,“是我欺负你了。” 许婵被他这一笑弄得没了脾气,只好瞪了他一眼,把油条狠狠咬了一口。 秦先生在军区大院待了三天。那三天里,许婵陪他逛了逛大院,看了操场、礼堂、服务社,还去档案室坐了一会儿。秦先生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文件,说:“你就在这里上班?” 许婵点点头。 秦先生没有评价,只是说:“也好,清静。” 第三天下午,秦先生要走了。许婵和蒋云书送他去火车站。站台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秦先生拄着手杖,走得很慢,两个人一左一右护着他,慢慢往前走。 走到车厢门口,秦先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许婵看着他,喉咙里堵得慌。她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先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淡淡的缝合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蒋云书身上。 “好好待她。”他说。 蒋云书点点头:“我会的。” 秦先生又看向许婵:“丫头,记住你那天说的话。好好活着,活得比从前更好。” 许婵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先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他的背影消失在车厢里,很快被人群淹没。 火车开动了,缓缓驶出站台。许婵站在站台上,望着远去的列车,望着那扇渐渐变小的窗户,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蒋云书站在她身侧,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紧。 许婵握着他的手,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六月初,许婵收到了小李医生的信。信里说,秦先生安全回到上海,一切安好。他还说,那本小册子已经付印了,大概月底能出来。到时候会给许婵寄一本。 信的最后,小李医生写道:“秦老师说,那天在火车站,他看见你哭了。他说,丫头哭起来挺好看的,以后要多笑,少哭。” 许婵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六月中的一天,许婵下班回来,看见宿舍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温清雅。 自从那次之后,温清雅再没来过。许婵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温清雅站在那里,看到许婵,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她的目光在许婵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线上。 “小婵。”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许婵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有事?”她的语气很平静。 温清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许婵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小婵,”她终于说,“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许婵愣了一下。 “以前的事,”温清雅的声音有些抖,“我知道你心里明白。我……我不该那样。” 许婵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她鬓角那两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白发。她想起从前那些日子,想起温清雅每次来看她时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想起她轻描淡写地说“霍团长可能要介绍对象了”时语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期待。 那些事,她怎么可能忘? 可她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她们一起在文工团的日子。那时候温清雅还没变成这样,她们一起练功,一起挨骂,一起去服务社买零食,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那时候的温清雅,眼睛里有光,笑起来很好看。 “清雅,”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回去吧。” 温清雅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那些事,”许婵说,“我知道了。你道歉,我也听到了。以后……” 她顿了顿。 “以后,咱们就当不认识吧。” 温清雅愣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婵看着她,忽然有些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她们曾经的那点情分。那些年少的时光,那些一起流过的汗和泪,那些悄悄话说过的夜晚,都被后来那些年的酸涩和嫉妒,一点一点磨没了。 第108章 尾声 一九八五年,春。 许婵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的女人二十九岁,短发齐耳,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她的右脸颊上,那道曾经狰狞的疤痕,如今只剩下一条极淡极淡的白线,像是岁月不小心划出的一道浅浅的痕迹。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白线。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温润,和周围的皮肤没有什么两样。六年前,这道疤还是暗红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脸上。六年前,她不敢照镜子,不敢抬头走路,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六年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蒋云书的下巴抵在她肩上,透过镜子看着她。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看我自己。”许婵笑着说,“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蒋云书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他不常笑,但每次笑的时候,眼角会弯起细细的纹路,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不是梦。”他说,“是真的。” 许婵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头发有些乱,眼底还有没散尽的睡意。可站在那里,就是她全部的踏实。 “几点了?”她问。 “快七点了。该起了。” 许婵点点头,从他怀里挣出来,开始收拾床铺、叠被子、开窗通风。蒋云书去外面打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 两人洗漱完毕,一起去食堂吃早饭。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朝他们打招呼:“蒋科长,蒋嫂子,早啊!” 许婵笑着应了。她已经习惯了“蒋嫂子”这个称呼。一年前,她和蒋云书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只是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秦先生从上海寄来一份贺礼——一套精装的外科医学图谱,扉页上写着:“给云书和小婵,祝你们白头偕老。” 那份贺礼,现在摆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食堂里人不多,两人打了粥和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蒋云书吃得很快,许婵却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着今天要做的事。 “对了,”蒋云书忽然说,“下午我得去趟宣传部,有个材料要送。晚饭可能晚点回来。” 许婵点点头:“那我先吃,给你留着。” 蒋云书“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这就是他们婚后的日常。平淡,琐碎,却安稳。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天一天,慢慢过日子。 许婵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上午在档案室,许婵整理完一批旧文件,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她所有的宝贝:赵敏的信、上海的车票存根、秦先生的手帕、小李医生的药方、那张疤痕软化后的照片,还有那本淡绿色封面的小册子——《疤痕修复基础与临床实践》。 她把小册子拿出来,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赠许婵同志:愿你今后,再无疤痕。秦润之。”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册子放回去,把盒子盖好,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 中午休息的时候,许婵去服务社买了点东西。回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文工团的练功服,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刚训练完的红晕。那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匆匆走开了。 许婵看着那姑娘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文工团的,也是扎着两条辫子,也是一脸的红晕。那时候她是台柱子,追她的人能从排练厅排到大门口。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永远明亮,永远热闹。 后来的事,她不愿意多想。 但她偶尔会想,如果没有那道疤,她会变成什么样?会嫁给霍延霆吗?会在文工团一直待下去吗?会过上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吗? 答案是: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没有那道疤,她不会认识蒋云书。不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可以沉默地陪她走过最暗的夜。不会知道,平淡的日子也可以这么踏实,这么暖。 所以,那道疤,到底是祸,还是福?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最后她决定不想了。反正,日子已经这样了。挺好的。 下午下班,许婵去菜市场买了点菜。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还有半斤肉。她提着菜篮子往回走,路过那片槐树林的时候,停下脚步。 槐花开了。满树的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雪。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第一次见到蒋云书的时候,也是槐花开的季节。他从一堆报表后探出头,目光始终落在纸上。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她提着菜篮子,慢慢走回宿舍。走到楼下,看见蒋云书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谁的信?”她走过去。 蒋云书把信递给她:“上海来的。” 许婵接过来,拆开。是小李医生的信。 信里说,秦先生身体不太好,前段时间住了一次院,现在回家休养。他说秦先生精神还可以,就是腿脚不太方便,出门要坐轮椅了。他说秦先生最近常常提起她,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脸上恢复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信的末尾,小李医生写道:“秦老师说,如果方便,想请你们来上海一趟。他说他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想趁还走得动,再见你们一面。” 许婵拿着信,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蒋云书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手里的菜篮子接过去。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许婵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开口:“蒋云书。” “嗯?” “我想去上海。” 蒋云书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 “什么时候?” “看你的时间。请个假,咱们一起去。” 许婵侧过身,看着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 “你不问我为什么?”她问。 蒋云书也侧过身,面对着她。 “不用问。”他说,“秦先生对你什么样,我知道。他对你,就像……” 他顿了顿。 “就像我姐对我一样。” 许婵愣住了。她想起蒋云芳,想起那座没有石碑的坟,想起坟前那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棍。她想起他说“她走的时候,二十三岁”时的眼神,很深,很痛。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咱们一起去。”她说,“带着你姐那份。” 蒋云书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天后,他们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还是那条线路,还是那趟车,还是硬座。但这一次,许婵的心情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她不再忐忑,不再恐惧,不再孤注一掷。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老人,那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火车在田野间穿行。窗外的景色飞快地掠过,麦田、村庄、河流、远山。许婵靠在蒋云书肩上,看着窗外,偶尔和他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靠着。 “蒋云书。” “嗯?” “等咱们老了,也种点槐树吧。” 蒋云书愣了一下:“种槐树干什么?” “看花啊。”许婵笑着说,“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到时候咱们坐在树下,喝茶,聊天,看花。” 蒋云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翘起。 “好。”他说。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上海。 还是那个熟悉的车站,还是那股混杂着煤烟和人声的气息。许婵走出站台,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些紧张。 “走吧。”蒋云书握住她的手。 两人坐上有轨电车,一路摇摇晃晃地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梧桐树更茂密了,枝叶遮天蔽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弄堂还是那些弄堂,只是墙上的标语换了一批新的。 他们在安宁里站下车,沿着那条走了四次的弄堂,慢慢往里走。 墨绿色的门,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沪剧。 许婵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来开门的是那个系着围裙的妇人。她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还是一眼认出了许婵。 “哎呀,是你们!”她的眼睛亮起来,“快进来快进来,秦先生念叨好几天了!” 穿过天井,走进那间熟悉的客堂。秦先生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几乎全白。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那样温和。 看到许婵,他微微笑了一下。 “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只是比以前更轻了一些,更慢了一些。 许婵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枯瘦的手。 “爷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来看您了。” 秦先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淡淡的缝合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 “好。”他说,“很好。” 蒋云书站在一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也走过来,喊了一声“秦先生”。秦先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天下午,许婵陪秦先生说了很久的话。说这一年的事,说档案室的工作,说她和蒋云书的日常。秦先生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秦先生忽然说:“丫头,扶我起来走走。” 许婵愣了一下:“您的腿……” “能走。”秦先生说,“就是慢点。” 许婵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许婵扶着他,蒋云书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弄堂里,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夕阳正好,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秦先生停下来,望着远处的天空,望了很久。 “我这辈子,”他忽然开口,“做过很多事。治过很多病人,写过很多文章,带过很多学生。有些成了名医,有些去了国外,有些……死了。” 他顿了顿。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值不值得?” 许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遇见你。”秦先生转过头,看着她,“你让我知道,那些年,我没白活。” 许婵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丫头,”秦先生看着她,“别哭。我这辈子,最后能帮到你,是我的福气。” 许婵拼命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秦先生看着她哭,没有劝,也没有躲。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很瘦,布满老人斑,却很暖。 那天晚上,许婵和蒋云书住在招待所。还是那间小小的亭子间,还是那张窄窄的床。许婵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蒋云书。”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秦先生他……” 她没有说下去。 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会好的。”他说,“他会好的。” 许婵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第二天,他们又去看秦先生。这一次,秦先生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还和他们一起吃了午饭。他的饭量很小,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但他一直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下午,他们要走了。秦先生坚持送到门口。 许婵站在那扇墨绿色的门前,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先生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丫头,”他说,“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许婵点点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爷爷,”她的声音发颤,“我……我还会来看您的。” 秦先生微微笑了一下。 “好。”他说。 许婵转身,和蒋云书一起走出弄堂。走了很远,她回过头。秦先生还站在门口,拄着手杖,望着他们的方向。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镶上一层金边。 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许婵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回去的火车上,许婵靠在蒋云书肩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很久没有说话。 第109章 程砚东在雪儿家吃的这顿饭,味同嚼蜡。 两瓶杏花酒摆在桌上,雪儿的爹高兴得直捋胡子,连声说“好酒好酒”,雪儿娘也难得露出笑脸,招呼他多吃菜。雪儿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腊肉,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可程砚东就是觉着不对劲。 那八分钱还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硌得胸口发疼。他总忍不住去想那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她娘的病怎么样了?钱够不够用?销了户,是不是以后就不来这个储蓄所了? “砚东,砚东?”雪儿推了推他,“你想啥呢?” 程砚东回过神,发现自己筷子举在半空,菜都凉了。他忙低头扒了两口饭,含混道:“没、没啥,想厂里的事。” 雪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雪儿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地拽了拽他的袖子:“砚东,我爹说的那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程砚东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饭桌上雪儿爹提过,让他们年前把婚事办了,两家凑钱在城里租间房,以后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当时满口应着“好好好”,可此刻被雪儿一问,那些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我、我再想想。”他憋出这么一句。 雪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挤出笑来:“行,你慢慢想,不着急。” 程砚东逃也似的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家储蓄所门口。天已经全黑了,储蓄所的铁栅栏门拉下来,里面黑漆漆的。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二天一早,程砚东又去了储蓄所。 今天不是他休息的日子,他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工友们都笑他,说程砚东你是不是急着娶媳妇了,天天往银行跑。 他没解释。 还是那个女柜员,看见他就笑了:“程同志,又来啦?今天可没有定期存单了。” 程砚东搓着手,脸有些红:“同志,我想问一下,昨天那个、那个女同志,她叫啥?” 女柜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打听人家姑娘干啥?” “我、我欠她八分钱。”程砚东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四分的硬币,放在柜台上,“我得还给她。” 女柜员看了看那两枚硬币,又看了看程砚东认真的脸,叹了口气:“人家都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叫啥。昨天她来销户,我看了她的存折,名字叫阮莺莺,住址是胜利街那边的,具体门牌号我没记住。” 胜利街。程砚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谢谢同志!”他把八分钱收起来,转身就走。 “哎——”女柜员在后面喊他,“程同志,人家姑娘有难处,你别瞎打听!” 程砚东没回头。 胜利街离储蓄所不远,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可到了地方程砚东才傻了眼——胜利街老长老长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住着几百户人家,他上哪儿找去? 他硬着头皮挨家挨户问:“请问,这儿住着一个叫阮莺莺的姑娘吗?” 问了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得到的答案不是摇头就是“没听说过”。有个大娘倒是热心,帮他想了好一会儿,说:“胜利街姓阮的倒有一家,在东头,但人家没有闺女,只有一个儿子。” 程砚东心里凉了半截。 他在街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四分钱硬币,对着太阳看。硬币被他的汗浸得有些发亮,照得他眼睛发酸。 “小伙子,你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程砚东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面前,正打量着他。 “大娘,我找阮莺莺,您认识吗?”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变,好一会儿才说:“你找莺莺干啥?” 程砚东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站起来:“大娘,您认识她?我欠她钱,八分钱,想还给她!”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莺莺是我邻居。她娘住院了,她这几天都在医院照顾,家里没人。” 程砚东心里一喜:“大娘,您能告诉我她在哪个医院吗?” 老太太摇摇头:“这我可不能说。莺莺那孩子命苦,一个人撑着家,从不跟人说闲话。你既是欠她钱,我替你捎个话就是了。” 程砚东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八分钱,又掏出一张纸,把钱包好,递给老太太:“大娘,麻烦您帮我把这个给她,就说……就说程砚东谢谢她,那天要不是她,俺的钱取不出来。” 老太太接过纸包,点点头:“行,我替你捎到。” 程砚东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慢慢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找到阮莺莺。八分钱,跑腿费都不够,他一个七尺男儿,非要惦记这点小事做什么? 可他就是忘不了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却藏着说不出的苦。 接下来的日子,程砚东照常上班,照常去雪儿家吃饭,照常听雪儿爹念叨婚事。可他就是打不起精神来,做什么都像隔着一层。 雪儿问他怎么了,他说厂里活多,累的。雪儿不信,可也没再追问。 半个月后的一天,程砚东下晚班回来,在厂门口被人叫住了。 “程砚东同志。”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棉袄、围着旧围巾的姑娘站在路灯下。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眼睛还是那么亮——是阮莺莺。 程砚东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阮莺莺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他包着八分钱的纸包,递还给他:“大娘把你的钱给我了,我不能要。” 程砚东急了:“为啥不能要?俺欠你的!” 阮莺莺摇摇头:“你帮我垫钱的时候,也没想着让我还。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还。”她把纸包塞进程砚东手里,“你收着吧,给对象买点好吃的。” 她的手碰到程砚东的手,凉得吓人。 程砚东一把握住那纸包,却把她的手也握住了:“你娘的病咋样了?” 阮莺莺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抽不动。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走了。” 程砚东的心猛地一沉。 “上星期走的。”阮莺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钱花完了,人也没留住。医生说,要是早来一个月,兴许还有救。”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程砚东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阮同志……”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阮莺莺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来还钱的。谢谢你那天在储蓄所,帮过我。”她转身要走。 “等等!”程砚东喊住她,“你、你以后咋办?” 阮莺莺回过头,路灯下的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还能咋办,活着呗。”她顿了顿,“我娘说,人活一世,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我欠你的,还了。你欠我的,也还了。咱俩两清了。” 她走了。 程砚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 两清了?怎么就两清了? 他突然追了上去,在巷子口追上了她:“阮莺莺!” 阮莺莺停下来,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程砚东喘着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八分钱,又掏出自己这个月的工资——二十几块钱,一股脑塞给她:“拿着。” 阮莺莺愣住了,下意识往后躲:“你这是干啥?” “你不是说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吗?”程砚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帮了我,这钱是我还你的情。你不收,就是瞧不起我。” 阮莺莺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卷皱巴巴的钱,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她轻轻摇了摇头:“程同志,你这是可怜我?” “不是!”程砚东急得声音都变了,“俺不是可怜你,俺是、俺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阮莺莺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是程砚东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淡淡的笑,而是真心的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程砚东同志,”她说,“你是个好人。” 她只拿了那八分钱,把工资还给了他:“我娘教我的,不欠人情,也不占人便宜。八分钱我收了,你的工资我不要。” 她又转身走了,这一次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程砚东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卷钱,半天没动。 他不知道的是,转过巷角的阮莺莺,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娘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亲人了。可今天,有个陌生人追上来,要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塞给她。 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敢信。 可那份暖意,是真的。 第二天,程砚东去雪儿家。 雪儿看见他,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不说话。 程砚东心里咯噔一下:“雪儿,咋了?” 雪儿转过身,盯着他:“砚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程砚东愣住了:“你说啥呢?” “别装了。”雪儿的眼泪又掉下来,“前天晚上,下晚班,你在厂门口拉着一个姑娘的手,我都看见了。” 程砚东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阮莺莺。 “雪儿,你误会了,那是……” “那是什么?你追着她跑,在巷子口又拉她的手,我都看见了!”雪儿哭得厉害,“你天天心不在焉的,我问你啥你都不说,原来是在外头有人了!” 程砚东急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姑娘帮过我,我欠她钱,我去还钱的!” “还钱要拉手?还钱要追到巷子里去?”雪儿站起来,“程砚东,我跟你处对象两年了,这两年我啥时候怀疑过你?可你自己看看你这些日子,像啥样子!” 程砚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解。 是啊,这些日子他确实魂不守舍,确实总想着阮莺莺。可他想的是啥?是担心她娘的病,是惦记她一个人怎么活,是想她那双藏着苦却从不诉说的眼睛。 这算啥?算有别人了吗? 他不知道。 雪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彻底凉了:“你走吧,咱俩的事,以后再说。” 程砚东被推出了门,门板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他站在雪儿家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日子,程砚东没去找雪儿,也没去找阮莺莺。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可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工友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工友说雪儿托人带话来了,问他想清楚没有,他说知道了。 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每天晚上下晚班,他都会在厂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路灯下有没有那个灰布棉袄的身影。 没有。 半个月后的一天,他在厂里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很秀气,写着“程砚东同志亲启”。 他拆开信,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几行字: “程砚东同志: 谢谢你那天晚上的好意。我娘的病花了家里所有的钱,房子也卖了,我过两天就要去外地投奔远房亲戚。临走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惦记。 那八分钱我收下了,算是咱们两清了。你是个好人,愿你跟你对象好好的。 阮莺莺” 程砚东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抖。 他跑出工厂,跑到胜利街,跑到那天晚上追她的巷子口。他挨家挨户问,终于问到那个认识阮莺莺的大娘。 “莺莺啊,昨天就走了。”大娘叹着气,“可怜见的,一个人背着包袱走的,连送的人都没有。我问她去哪儿,她只说去南方,投奔个远房亲戚,具体啥地方也没说。” 程砚东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大娘,您知道她那亲戚叫啥吗?” 大娘摇头:“不知道。莺莺不爱说这些。” 程砚东站在巷子里,看着空荡荡的街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走了。那个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像月牙的姑娘,走了。 他连她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回到宿舍,程砚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那八分钱的硬币还放在他枕头底下,硌得慌,可他一直没舍得花。 他想起了阮莺莺说的那句话——“人活一世,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 第110章 火车向南,越走越暖,程砚东的心却怎么也热不起来。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脑子里乱糟糟的。临走时工友们送他,有人劝他别犯傻,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保重”,还有人说“你连她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找啥找?” 他都说不出话来,只是闷头收拾行李。 那封短短的信他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快背下来了。可里面没有地址,没有线索,只有一句“去南方投奔远房亲戚”。 南方那么大,他去哪儿找? 可他就是想走。待在原来的地方,每一寸空气都让他喘不过气来。胜利街的巷子、储蓄所的柜台、厂门口的路灯,到处都是阮莺莺的影子,又哪里都找不到她。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他在一个城市下了车。 为什么选这儿?因为车票最便宜,他兜里的钱只够买到这儿。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程砚东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什么叫茫然。他背着个破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个窝窝头,还有那封信。 他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晚上两毛钱,通铺,挤着七八个人。半夜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翻身压到他腿上,他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找人。 怎么找?他不知道。他只能挨家挨户问,问有没有新来的人,问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阮莺莺的姑娘。他去了街道办事处,去了派出所,去了菜市场,去了码头。 人家问他是她什么人,他说是朋友。 人家问他是哪儿的亲戚,他说不知道。 人家就摇头,说帮不了。 一天、两天、三天,他把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脚底磨出了血泡,鞋底磨破了洞,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第四天晚上,他蹲在江边,看着江水发呆。江水黑漆漆的,望不到头,就像他接下来的路。 他把那八分钱的硬币从脖子里掏出来,对着路灯看。红绳已经被汗浸得发黑,硬币却还是亮亮的。 “阮莺莺,”他对着江水小声说,“你在哪儿啊?” 江水哗哗地流,没人回答他。 第五天,他钱花光了。 小旅馆不能住了,窝窝头吃完了,最后一顿饭是两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咽下去的。晚上他在火车站候车室蹲了一夜,被工作人员赶了三次,最后躲在厕所里,熬到天亮。 天亮后他去码头找活干。 码头有扛大包的活儿,一包货两分钱,扛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他二话不说就干上了。 扛包的都是粗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一边干一边骂骂咧咧。程砚东闷着头,一包一包往肩上扛,肩膀磨破了皮,血糊糊的,他也不吭声。 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个馒头:“新来的?看你面生。” 程砚东接过来,大口咬着:“嗯,刚来。” “哪儿人?” “北边的。” “北边跑这么远干啥?讨生活?” 程砚东没回答,只是嚼着馒头。 那人也不追问,自顾自说:“这码头活儿累,钱少,还受气。不过好歹能活着。”他打量了程砚东一眼,“你看着不像是干这个的,手上有茧子,是厂里出来的吧?” 程砚东点点头:“机械厂的。” “那咋跑码头来了?” 程砚东沉默了一会儿,从脖子里掏出那枚硬币,看了看,又塞回去。 那人眼尖,看见了:“啥东西?定情信物?” “不是。”程砚东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干活了。” 就这么干了一个月。 程砚东在码头旁边租了个窝棚,一个月两块钱,四面透风,下雨天漏雨,冷的时候能冻死人。他把全部行李摊开,就是那几件衣服,叠起来当枕头。 白天扛包,晚上就满城转悠,见人就问。他把阮莺莺的样子画了下来——他不会画画,只能硬着头皮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那双眼睛他画得很认真,亮亮的,像两弯月牙。 他把画像给人看,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有人摇头,有人骂他神经病,有人看了一眼就走。只有一个摆摊的大娘,看了画像好一会儿,说:“这姑娘我好像见过。” 程砚东的心猛地一跳:“在哪儿?大娘您想想!” 大娘想了半天,说:“前些日子,好像是在城南那边,有个姑娘来我摊上买过菜。长得挺白净的,就是瘦,眼睛特别亮,跟你画的挺像。” 城南。 程砚东谢过大娘,拔腿就往城南跑。 城南是片老城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程砚东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一家一家地问,问有没有人见过画像上的姑娘。 问到最后一家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画像,说:“你找莺莺啊?” 程砚东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娘,您认识她?” “认识啊,住我隔壁。”老太太指了指旁边那间屋,“就那儿,不过她出去干活了,晚上才回来。” 程砚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板破旧,窗户用纸糊着,纸已经破了,露出黑洞洞的里面。 他站在那里,腿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迈不动。 她就在里面。晚上就能见到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他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巷口走过来,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走得很慢。 是她。 程砚东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阮莺莺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突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站在巷子里的程砚东。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就那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路灯的光昏黄暗淡,照在阮莺莺脸上,照出她苍白的脸色和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眼眶周围有一圈青黑,嘴唇干裂着,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过的芦苇。 程砚东慢慢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你……”阮莺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程砚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瘦了。” 阮莺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巷子里有风吹过,冷飕飕的。隔壁的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进屋吧。”阮莺莺终于说,推开了那扇破旧的门。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墙角堆着几棵白菜。炉子没生火,屋里比外面还冷。阮莺莺划了根火柴,把煤油灯点上,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 程砚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阮莺莺坐到床边,看了他一眼:“进来吧,站门口干啥?” 程砚东这才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凳子只有一条腿是好的,晃得厉害,他只能坐得笔直,不敢动。 两人又沉默了。 程砚东看着她,看着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的脸,看着她放在膝盖上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看着她穿着的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你……”他开口,“过得咋样?” 阮莺莺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阳光,很快就没了:“还行,活着呢。” “你干啥活?” “糊火柴盒。”阮莺莺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纸片,“一毛钱一百个,一天能糊三四百个。” 程砚东算了算,一天三四毛钱,一个月十几块钱,要交房租,要吃饭,要买煤买柴——她怎么活下来的? 他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你亲戚呢?不是说投奔亲戚吗?” 阮莺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到了才知道,亲戚去年就搬走了。这房子是临时租的,便宜。” 程砚东说不出话来。 她一个人,举目无亲,兜里没几个钱,租了间破房子,靠糊火柴盒活着——这就是她说的“还行”?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阮莺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你干啥?” 程砚东从脖子里掏出那枚硬币,红绳还挂着,硬币贴着他的心口,带着体温。 “这八分钱,我一直留着。”他说,“你说咱们两清了,可我没觉得清。” 阮莺莺看着那枚硬币,眼眶慢慢红了。 “你追到这儿来干啥?”她的声音有些抖,“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你犯得着吗?” 程砚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有水光在闪。 “我也不知道犯得着犯不着。”他说,“我就是放不下。你娘的病,你一个人扛着,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说话的样子,你走路的样子——我就是忘不了。” 阮莺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可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滴落在膝盖上。 程砚东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就那么蹲着,看着她哭。 好一会儿,阮莺莺才停下来,抽了抽鼻子,抬起头。 “程砚东,”她说,“你知道你在干啥吗?你有对象的,你跟我在这儿拉扯啥?” 程砚东沉默了一下:“没了。” 阮莺莺愣住了。 “我跟雪儿分了。”他说,“来之前就分了。” 阮莺莺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为啥?” 程砚东想了想,老老实实说:“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她看见了。我跟她说,我心里有别人了。” 阮莺莺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我混蛋。”程砚东说,“雪儿等我两年,我对不起她。可我不能骗她,也不能骗自己。”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 “阮莺莺,我来找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图啥。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看看你还在不在。你给我的信上说‘愿你跟你对象好好的’,可我已经没法跟她好好的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也不知道咱俩有没有以后。可我想跟你说,你要是愿意,我就留下来。我能在码头扛包,能挣钱,能照顾你。你要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把那枚硬币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这八分钱还是给你。我欠你的,这辈子总要还。” 阮莺莺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硬币,眼泪又掉下来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隔壁传来老太太咳嗽的声音,远处有狗叫,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过了很久,阮莺莺抬起头。 “程砚东,”她说,“你知道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啥吗?” 程砚东摇摇头。 “她说,莺莺啊,这辈子别指望靠别人,只能靠自己。她说男人靠不住,情分靠不住,什么都会变,只有自己挣的钱、自己吃的苦,才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程砚东心上。 “我活了二十三年,我娘说得对。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她说的话,我都信。” 程砚东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你……”阮莺莺看着手里的硬币,“你追到这儿来了。你为了我,把工作辞了,把对象丢了,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在码头扛包,到处打听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里面有光。 “我娘没告诉过我,如果有人这样对我,我该怎么办。” 程砚东看着她,心像被人揉碎了又捏起来。 他慢慢蹲下来,蹲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拿着硬币的那只手。 “那就别管你娘咋说的。”他说,“你听你自己的。” 阮莺莺的手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你娘说得对,男人靠不住,情分靠不住。可我不是来让你靠的。”他说,“我就是想跟你一起。你糊火柴盒,我扛包,咱俩自己挣自己吃。你娘说靠自己,那咱俩就靠自己,一起靠。” 阮莺莺的眼泪又掉下来,可这次她没低头,就那么看着他。 “程砚东,”她说,“你傻不傻?” “傻。”他点头,“可傻就傻吧。” 阮莺莺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可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 那夜,程砚东没走。 第111章 那枚镶在镜框里的八分钱硬币,在墙上一挂就是三十年。 镜框从最初的木头框子换成了后来的塑料框,又换成了儿女们给买的铝合金框。可里面的东西一直没变——那枚四分的硬币有两枚,用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可还是原来的那根。 程砚东常说:“这绳子比咱们的婚姻还结实。” 阮莺莺就笑:“那是,绳子断了还能接,咱俩要是断了,可就接不上了。” 程砚东听了,总要瞪她一眼:“胡说八道啥?断了我也把你接上。” 这话是年轻时说的,说到老,还在说。 他们的儿子叫程念莺,女儿叫程念东。名字都是阮莺莺起的,说这样孩子就知道,他们的爹娘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程念莺小时候问:“娘,你跟爹是怎么认识的?” 阮莺莺想了想,说:“因为八分钱。” 程念莺不明白,跑去问程砚东。程砚东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满手油污,抬起头,嘿嘿一笑:“你娘欠我八分钱,我去要账,就把人要回来了。” 阮莺莺在屋里听见了,隔着窗户骂他:“放屁!明明是你欠我八分钱!” 程念莺被搞糊涂了,跑去问奶奶——隔壁那个老太太还活着,九十多了,耳朵背,说话靠喊。老太太听明白了,笑得满脸褶子:“你爹你娘啊,是八分钱的缘分,谁也欠谁,谁也不欠谁。” 程念莺更糊涂了。 但她记住了,八分钱,是爹娘的定情信物。 日子过得快,像坐火车似的,一晃就过去了几十年。 程砚东在码头扛了五年包,后来厂里招工,他又进了机械厂。还是干老本行,技术好,肯吃苦,没几年就当上了车间主任。阮莺莺不糊火柴盒了,在街道办的缝纫厂上班,做衣服,她手巧,做出来的活儿细致,后来也当了小组长。 他们在城南买了房,不是租,是买。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阮莺莺非要种的,说石榴多子,吉利。 石榴树一年年长大,他们的孩子也一年年长大。 程念莺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当了小学老师。程念东考上了医学院,毕业后当了医生,在县医院上班。 孩子们都出息了,老两口却还住在那个小院里。 程砚东退休那年,阮莺莺说:“老程,咱出去走走吧。” 程砚东说:“去哪儿?” 阮莺莺想了想:“回你老家看看。” 程砚东愣了一下。他老家在北边,自从那年南下找人,就再也没回去过。算起来,快四十年了。 “行。”他说,“回去看看。” 走之前,阮莺莺从墙上取下那个镜框,把里面的硬币拿出来,用新红绳重新穿了一遍。旧绳子她没扔,叠得整整齐齐的,收在一个小铁盒里。 “干啥?”程砚东问。 阮莺莺把小铁盒放进包袱里:“留着,以后给孙子孙女看。” 程砚东笑了:“你呀,啥都舍不得扔。” 阮莺莺瞪他一眼:“你舍得?那八分钱你咋不扔?” 程砚东不说话了,只是笑。 火车还是往北开,和四十年前一样。只是这次,他身边有她。 程砚东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四十年过去,田野还是那些田野,村庄还是那些村庄,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楼房多了,路宽了,人的衣服鲜亮了。 阮莺莺靠在他肩上,也看着窗外。她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可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老程,”她说,“你还记得那年你来找我的时候,坐的啥车?” “绿皮火车,慢车,开了两天一夜。” “冷不冷?” “冷。”程砚东想了想,“可那时候顾不上冷,满脑子都是找你。” 阮莺莺轻轻笑了一声,靠得更紧了些。 到了老家,程砚东先去给父母上坟。父母早就没了,走的时候他都没能回来送。坟头在村后的山坡上,长满了荒草。他跪在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回来了。”他说,“这是你们儿媳妇,叫莺莺。孙子孙女都出息了,孙子叫念莺,孙女叫念东。你们在底下好好的,别惦记。” 阮莺莺也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从坟地回来,程砚东去了趟储蓄所。 那家储蓄所还在,只是门脸变了,装修得亮堂堂的,玻璃门,不锈钢柜台,穿着制服的年轻姑娘坐在里面。程砚东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恍惚间好像还能看见当年那个女柜员,板着脸说“同志,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他笑了笑,没进去。 他又去了雪儿家那条街。街还在,可房子都拆了,盖起了楼房。他站在街口,不知道雪儿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 阮莺莺站在他旁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想去找找?” 程砚东摇摇头:“算了,过去的事了。” 他转身,拉着阮莺莺的手,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街。阳光很好,照在崭新的楼房上,亮得晃眼。 他在心里说:雪儿,对不住。 然后他转过身,再没回头。 从老家回来以后,程砚东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拖了一个月没好利索。可阮莺莺吓坏了,天天催他去医院。程念东从县医院回来,给爹做了个全身检查,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 阮莺莺不信,又拉着程砚东去市里的大医院查了一遍,还是说没事。 “我说没事吧?”程砚东笑她,“你就是瞎操心。” 阮莺莺瞪他一眼:“操心?我不操心谁操心?你操心?” 程砚东不说话了,只是笑。 从那以后,阮莺莺对他看得更紧了。天冷了不许出门,风大了不许出门,下雨下雪更不许出门。程砚东被管得像个小孩,可心里甜。 “莺莺,”有一天他说,“你说咱俩还能过多少年?” 阮莺莺正在缝衣服,头也不抬:“问这干啥?” “随便问问。” 阮莺莺想了想:“再过二十年吧。” “二十年?那时候咱俩都九十多了。” “九十多咋了?九十多也是你媳妇。” 程砚东笑了,笑得很开心。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由人算。 程念莺结婚那年,阮莺莺查出了病。 一开始只是觉得累,没力气,以为是年纪大了,正常。后来开始吃不下饭,人一天天瘦下去。程念东不放心,硬拉着她去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程念东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跟爹娘说。 胰腺癌,晚期。 阮莺莺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问程念东:“能瞒多久?” 程念东愣了:“娘,你说啥?” “能瞒你爹多久?”阮莺莺说,“你爹那性子,知道了肯定受不了。能瞒一天是一天。” 程念东眼眶红了:“娘……” 阮莺莺拍拍他的手:“别哭,娘活了这么大岁数,值了。” 可这话说出去容易,做起来难。 阮莺莺的病越来越重,人瘦得脱了形,吃什么吐什么。程砚东再迟钝也看出不对了。他追问程念东,程念东不说。他追问程念莺,程念莺也不说。他急了,自己去翻阮莺莺的病历本。 病历本上写着那三个字,他看了好几遍才看明白。 那天晚上,程砚东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石榴树已经老了,枝叶稀疏,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阮莺莺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披着衣服出来找他。 “老程,回屋睡吧,外头冷。” 程砚东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莺莺,”他说,“你瞒着我干啥?” 阮莺莺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 “怕你受不了。” 程砚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才受不了。你疼不疼?” 阮莺莺没说话。 程砚东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凉得像冰。他把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一下搓着。 “莺莺,”他说,“你怕不怕?” 阮莺莺想了想:“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啥?” “因为你在。”她说,“你在,我就不怕。” 程砚东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阮莺莺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像年轻时那样。 “老程,”她说,“咱俩这辈子,值了。” 程砚东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之后的日子,程砚东寸步不离地守着阮莺莺。 他学会了熬药,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给她翻身、擦洗。阮莺莺有时候疼得厉害,他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 讲储蓄所,讲八分钱,讲她在路灯下还钱,讲他在巷子里追她。 讲她在城南的破屋里糊火柴盒,讲他在码头扛大包,讲她剪的那对鸳鸯窗花。 讲她怀孕的时候,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三圈,差点撞到门框上。 阮莺莺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有泪滑下来。 “老程,你记性真好。” “那是,”程砚东说,“跟你有关的事,一件都忘不了。” 阮莺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下辈子呢?下辈子你还记得不?” 程砚东想了想:“下辈子我也找你。” “你咋找?” “我还揣着那八分钱,挨家挨户问。” 阮莺莺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阮莺莺的精神突然好起来。 她坐起来,说要吃东西。程砚东高兴坏了,赶紧让程念莺去煮粥。阮莺莺吃了小半碗,又说要下床走走。 程砚东扶着她,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墙边,她停下来,看着那个镜框。镜框里还是那两枚硬币,红绳已经换了好几根,可硬币还是原来的。 “老程,”她说,“把那个拿下来。” 程砚东把镜框取下来,递给她。 阮莺莺把镜框打开,取出那两枚硬币,握在手心里。硬币被她握了几十年,边缘都磨圆了,可还是亮亮的。 她把其中一枚递给程砚东。 “这个你拿着。” 程砚东接过来,不明白她要干啥。 阮莺莺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一枚,说:“老程,咱俩一人一枚。谁先走,谁就带着。后走的那个,等到了那边,拿这个对上,就知道是咱俩了。” 程砚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莺莺……” 阮莺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老程,这辈子跟你,我没过够。” 程砚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把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也没过够,”他说,“下辈子还跟你过。” 阮莺莺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阮莺莺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她的手心里,还握着那枚硬币。 程砚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丧事是孩子们办的,程砚东什么都不管,只是坐在那里,像丢了魂一样。 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程砚东站在坟前,把那枚硬币放进棺材里,放在阮莺莺的手边。 “莺莺,”他说,“你先走一步,在那边等着我。等我也过去了,咱俩把硬币对上,就知道是咱俩了。” 雨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程念莺在旁边哭得直不起腰,程念东红着眼眶,扶着爹。 “爹,回吧。” 程砚东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雨里,看着那座新坟。坟头还带着新土的腥气,雨落在上面,打出一个个小坑。 “莺莺,”他在心里说,“你走慢点,等我。” 阮莺莺走后,程砚东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门,就坐在屋里,看着墙上那个镜框发呆。镜框里只剩下一个空位,另一枚硬币被他攥在手心里,一刻也不撒手。 程念莺怕他出事,天天回来看他。程念东也经常回来,给他检查身体,开药,叮嘱他按时吃。 程砚东都点头,都答应,可孩子们一走,他还是老样子。 第112章 那棵石榴树,在程砚东和阮莺莺的坟前长了十年。 十年间,它从一人多高的小树,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每年五月开花,红艳艳的一片,远远就能看见。每年九月结果,石榴又大又甜,路过的人总要摘几个尝尝。 程念莺每年清明都来,带着丈夫孩子,给爹娘上坟。孩子在坟前跑来跑去,摘石榴花玩,她就蹲在坟前,跟爹娘说说话。 “爹,娘,今年石榴花开得可好了。” “爹,念东升科长了,忙得很,今天没来,让我替他说一声。” “娘,你孙女上小学了,学习可好了,老师总夸她。” 说着说着,她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镜框,里面镶着那两枚硬币的照片——真的硬币已经给女儿了,照片是她后来翻拍的。 她把镜框放在坟前,让爹娘也看看。 风一吹,石榴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回应她。 这一年清明,程念莺刚蹲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有人问:“请问,这是程砚东和阮莺莺的坟吗?”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身后,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素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眶红红的。 程念莺愣了愣:“您是……?” 那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我姓冯,叫冯雪儿。” 程念莺心里“咯噔”一下。 冯雪儿。雪儿。 那个名字,她从小听爹提起过。每次说起,爹都要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我对不住她。” 程念莺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雪儿慢慢走到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字。墓碑上刻着:慈父程砚东、慈母阮莺莺之墓。旁边刻着立碑人的名字:子程念莺、女程念东。 冯雪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字。她的手在抖。 “程砚东,”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呼呼地吹,吹得石榴树沙沙响。 程念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冯雪儿摸了好一会儿墓碑,才转过头,看着程念莺。她的眼睛也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你是念莺吧?”她说,“你爹信里提过你。” 程念莺愣住了:“信?什么信?” 冯雪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可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 “你爹给我写的信,”冯雪儿说,“从那年他南下找你娘开始,一直写到他走的那年。每年一封,从来没有断过。” 程念莺接过那些信,手都在抖。 信封上的字迹是她熟悉的——那是爹的字,她从小看到大。收信人的地址她也不陌生——那是爹的老家,那个北方的城市,那条已经拆掉的街。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打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工工整整: “雪儿: 今年一切都好。莺莺身子骨还行,就是总咳嗽,我让她少干活,她不听。孩子们都大了,念莺当了老师,念东当了医生,都出息了。你放心。 每年都想给你写信,每年都不知道该说啥。就是想说一声,对不住,还有,谢谢你。 程砚东” 程念莺看着那封信,眼眶慢慢红了。 她又抽出一封,是更早几年的: “雪儿: 莺莺病了,住了半个月医院。我天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在走廊里。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吃了没有,你说这人,自己都那样了,还惦记别人。 我想起你那年也病过,我都没去看你。对不住。 程砚东” 再抽出一封: “雪儿: 念莺考上师范了,全村都来贺喜。莺莺高兴得哭了一宿,说咱闺女出息了。我也高兴,可我心里头空落落的,总想起你来。 你好不好?家里人都好吧? 程砚东” 一封接一封,每年一封,从没断过。 最上面那一封,是他走的那年写的: “雪儿: 我可能快不行了,老觉得累,吃不下饭。莺莺在那边等我,我得去找她了。 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你等我两年,我把你扔下了。你后来过得好不好,嫁没嫁人,有没有孩子,我都不知道。每年写信都想问,可又不敢问。怕问了,就忍不住回去找你。 可我不能回去。我有莺莺了,我得对她负责。 雪儿,我对不住你。下辈子要是能遇上,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你的情。 程砚东” 程念莺看完最后一封信,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抬起头,看着冯雪儿。冯雪儿也哭了,可脸上还带着笑。 “他每年都写,”冯雪儿说,“我每年都收。一开始是他托人捎来的,后来是从邮局寄来的。几十年了,从没断过。” 程念莺的声音哽咽了:“您……您回过信吗?” 冯雪儿摇摇头:“没有。我不知道该回啥。恨他吧,恨不起来。原谅他吧,又觉得对不住自己。后来我就想,他写他的,我看我的,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看着墓碑上的字,轻声说: “去年他走了,我就想,这辈子没见他最后一面,总得来坟前看看。不然,这辈子就真的两清了。” 风呼呼地吹,石榴花落了一地,红的像火。 冯雪儿蹲下来,把那个铁盒子放在坟前,从里面拿出那些信,一封一封,摆在墓碑前面。 “程砚东,”她说,“你的信我都收到了。这辈子,咱俩两清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程念莺。 “你娘漂亮吗?” 程念莺点点头:“漂亮。眼睛特别亮,笑起来像月牙。” 冯雪儿笑了,笑得有点苦:“那就好。要是她不漂亮,我可不甘心。” 她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程念莺追上去:“冯姨,您……您怎么来的?要不要我送您?” 冯雪儿摇摇头:“不用,我儿子开车送我来的,他在山下等着呢。”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念莺,告诉你弟弟妹妹,你爹是个好人。他对不起我,可他是个好人。” 程念莺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冯雪儿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可眼睛弯了弯,有点像月牙。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根白的。她的背影渐渐远了,消失在石榴花深处。 程念莺站在坟前,看着那些信,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墓碑上爹娘的名字。 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爹为什么每年清明都要一个人待很久,明白爹为什么总对着北边发呆,明白爹那些信是写给谁的。 也明白娘为什么从来不问,从来不提。 娘都知道。 娘什么都知道。 可娘从来不说。 那天晚上,程念莺给程念东打了电话,说了白天的事。 程念东沉默了很久,说:“姐,咱爹这辈子,不容易。” 程念莺说:“是啊。” 她又说:“冯姨也不容易。” 程念东说:“是啊。” 姐弟俩在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后来,程念莺把那枚硬币的传人——她女儿的孩子,那个已经上小学的小姑娘,带到了坟前。 小姑娘叫程忆,是程念莺的孙女。名字是程念莺起的,纪念的忆。 “太爷爷,太奶奶,”程忆站在坟前,奶声奶气地说,“我来看你们了。” 她把脖子上挂的那枚硬币拿出来,给墓碑看。 “太爷爷给我的,”她说,“妈妈说,这是太爷爷和太奶奶的定情信物。” 程念莺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傻孩子,什么定情信物,是八分钱。” 程忆歪着头:“八分钱能买什么?” 程念莺想了想:“能买一辈子。” 程忆不懂,可她还是点点头,把那枚硬币贴在墓碑上,贴了好一会儿。 “太爷爷,太奶奶,”她说,“硬币还是热的,我给你们暖暖。” 风停了,石榴树不响了,连山里的鸟都不叫了。 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 程念莺站在那里,看着孙女,看着墓碑,看着那棵石榴树。 她突然觉得,爹娘好像真的在看着她。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程忆都来。 她在那棵石榴树下跑来跑去,捡落花,摘石榴,追蝴蝶。累了就坐在墓碑旁边,跟太爷爷太奶奶说话。 “太爷爷,我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 “太奶奶,妈妈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粉红色的!” “太爷爷,弟弟会走路了,老摔跤,摔了就哭!” 她说什么,墓碑都听着。石榴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回应她。 有一年,程忆突然问程念莺:“奶奶,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是真的吗?” 程念莺说:“当然是真的。” 程忆说:“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程念莺想了想,说:“因为八分钱。” 程忆把脖子上的硬币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八分钱,”她说,“好少啊。” 程念莺笑了:“可这八分钱,让太爷爷从北边找到南边,找了一辈子。” 程忆眨眨眼睛,好像懂了什么。 那一年,程忆十岁了。 她已经长成大孩子了,不再在坟前跑来跑去,而是规规矩矩站在墓碑前,鞠三个躬。 鞠完躬,她突然问程念莺:“奶奶,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会不会有人忘记?” 程念莺愣了愣。 程忆说:“我是说,等我老了,等我死了,就没人记得他们了。那他们的故事,不就没人知道了吗?” 程念莺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是啊,总有一天,记得他们的人都会老去,都会死去。到那时候,程砚东和阮莺莺的故事,还有谁知道呢? 风一吹,石榴花落下来,落在程忆的头上,肩上。 程念莺看着那些花瓣,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忆忆,”她说,“你想不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程忆眨眨眼睛:“写下来?” “对,”程念莺说,“写成故事,写成书,这样以后的人就都能看到了。” 程忆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写。” 从那以后,程忆开始写。 她问程念莺,问程念东,问所有认识太爷爷太奶奶的人。她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写储蓄所,写八分钱,写那个穿蓝布衫的姑娘。 她写码头的汗,写南方的雨,写那间漏风的窝棚。 她写石榴树,写窗花,写那枚永远亮晶晶的硬币。 她写了几十页,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她写得很认真。 写完那天,她跑到坟前,给太爷爷太奶奶念了一遍。 “太爷爷,太奶奶,”她念完最后一句话,抬起头,“我写得不好,可我尽力了。” 风吹过来,石榴树沙沙响,像是在说:好,好。 程忆笑了。 她把那些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太爷爷,太奶奶,”她说,“我明年再来。” 她转身往山下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太奶奶,”她喊,“我眼睛也像你,亮亮的!”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然后她跑了,跑进了满山的石榴花里。 那一年,程忆十三岁。 她已经是个初中生了,不再跑来跑去,也不再对着墓碑大声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鞠三个躬,然后坐在旁边,发一会儿呆。 有时候,她会从书包里掏出那枚硬币,对着太阳看。硬币还是亮亮的,边缘已经磨得很圆了,可上面的字还隐隐约约看得见——一九八零年。 四十多年了。 “太爷爷,”她在心里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男生了。” 石榴树沙沙响,像在问她:是吗?什么样的人? 程忆想了想,在心里说:他眼睛挺亮的,笑起来有点像太奶奶。 石榴树又沙沙响,像是在笑。 程忆的脸红了红,把硬币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太爷爷,太奶奶,我走了,下次再来。”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红花,像一团火。 程忆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转过身,大步往下走,再没回头。 那一年,程忆十八岁。 她考上大学了,要去很远的城市读书。 临走前,她来跟太爷爷太奶奶告别。 她蹲在坟前,把那枚硬币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墓碑前。 “太爷爷,”她说,“我要去读书了,这硬币先放您这儿。等我回来,再戴上。” 第113章 风把那两枚硬币的故事吹得很远,吹到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那一年,省城来了一支考古队,在山上待了整整一个夏天。他们挖出了不少东西——几片碎瓷,几枚铜钱,一块残破的墓碑。墓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两个姓氏:程、阮。 考古队的领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周,刚从大学毕业没几年。他对这座不起眼的古墓没什么兴趣,简单记录了一下,就让人把东西收起来,准备运回省城的仓库。 收东西的是个临时工,本地人,姓赵,四十多岁,在工地上干过几年,后来考古队招人就来了。他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瓷片一片片包好,放进纸箱里。包到最后,他看见了那两枚硬币。 “周老师,这个也要收吗?”他举起来问。 周领队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好像是硬币,老物件。” 周领队接过来,对着太阳看了看。硬币不大,比现在的壹分钱硬币还小一点,边缘已经磨得很圆了,可上面的字还能看清:一九八零年。 “一九八零年?”周领队皱了皱眉,“这不算文物,现代的东西。” 他把硬币扔回赵师傅手里:“扔了吧。” 赵师傅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枚硬币。硬币在他手心里躺着,亮亮的,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两枚硬币,心里突然有点舍不得。 “周老师,”他说,“这个……我能留着吗?” 周领队已经走远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随你。” 赵师傅把那两枚硬币揣进口袋里,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收工后,他回到住处,把那两枚硬币拿出来,放在灯下仔细看。硬币上除了“一九八零年”几个字,还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人刻过什么。可灯光太暗,他看不清。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又把硬币收起来,放进了枕头底下。 后来他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男人,背着一个破帆布包,站在一个陌生的街口。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带着茫然,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赵师傅想问他:你在找什么? 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赵师傅追上去,追着追着,男人就不见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还是那个梦。 他想起那两枚硬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又看了看。 阳光下,硬币上的划痕更清楚了。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不是划痕,是刻上去的字,很小,很浅,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一枚上刻着一个“程”字。 另一枚上刻着一个“阮”字。 赵师傅愣住了。 他把两枚硬币并在一起,“程”和“阮”并排躺着,像是一对。 他突然想起那座墓,那块墓碑上模糊的“程”和“阮”。 他突然想起梦里那个男人,那个站在街口、满眼倔强的男人。 他的手抖了一下,硬币差点掉在地上。 那天上午,赵师傅把那两枚硬币交给了周领队。 “周老师,这个……”他说,“您再看看,这上面有字。” 周领队接过来,对着阳光看了半天,也愣住了。 “程……阮……”他喃喃念着,“这是墓主人的名字?” 赵师傅摇头:“不知道。可我觉得,这东西不简单。” 周领队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两枚硬币收起来。 “行,我再研究研究。” 那之后,这两枚硬币被送到了省城的文物研究所。专家们用显微镜看,用仪器测,得出的结论还是一样:一九八零年的硬币,普通流通币,没什么特殊价值。 可那上面的字,谁也解释不了。 刻字的痕迹很浅,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摩挲,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刻字的时间无法测定,只能推测是很久以前刻的。 “可能是什么人留下的纪念品。”一个专家说,“刻上两个人的姓,当定情信物用。” “那怎么会出现在墓里?”另一个专家问。 没人能回答。 这两枚硬币,就这么被收进了文物研究所的仓库,和其他“价值不高”的东西放在一起。 仓库里很黑,很安静。 那两枚硬币躺在纸盒子里,一躺就是很多年。 与此同时,山下的那座城市,正在一天天变样。 当年的城南老城区,早就拆了。那些低矮的平房、窄窄的巷子、漏雨的窝棚,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高楼,一条条宽阔的马路,一个个灯火通明的商场。 可那棵石榴树还在。 它就长在那里,孤零零的,周围全是水泥路和停车场。有人几次想把它砍了,可每次要动手,总有人站出来拦着。 “这树不能砍,”一个老太太说,“这是人家种的,有年头了。” “什么人家?” 老太太说不清。只是指着那棵树,一遍遍说:“有年头的,有年头的。” 后来,政府规划建公园,这棵树正好在公园的中心位置。设计师说,树留着,围着树建个小广场,当个景观。 于是这棵树就留下来了。 公园建成那天,很多人来看。有个年轻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红艳艳的花,看了很久。 他叫程远,是程忆的孙子。 程忆已经不在了。她活了九十三岁,走的那天,还念叨着那两枚硬币。 “硬币呢?”她问。 程远的妈妈——程忆的女儿——握着她的手:“在呢,在博物馆里。” 程忆摇摇头:“不在博物馆,在太爷爷太奶奶那儿。” 没人明白她说什么。 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程远总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太爷爷太奶奶那儿。那儿是哪儿? 他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老人,终于弄清楚了——山上那座墓,那个早就被考古队挖开的墓,那两枚被人拿走的硬币。 可硬币在哪儿?没人知道。 有人说在省城的文物研究所,有人说早就丢了,还有人说被私人收藏了。程远跑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最后在文物研究所的仓库里,找到了那个纸盒子。 纸盒子已经发黄了,上面落满了灰。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两枚硬币。 亮亮的,像是新的。 程远把硬币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硬币上那两个姓还在,“程”和“阮”,刻得很浅,却清清楚楚。 他的手抖了。 “太爷爷,太奶奶,”他在心里说,“我找到你们了。” 那天晚上,程远把两枚硬币带回了家。 他不是想据为己有,只是想带它们回来,让它们看看这座变化了的城市,看看那棵还在开花的石榴树。 他把硬币放在石榴树下,让月光照着它们。 月光很亮,照得硬币闪闪发光。 程远坐在树下,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他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是从八分钱开始的。” 八分钱。 两枚四分的硬币。 一辈子。 风轻轻吹过来,石榴花落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什么—— 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储蓄所的柜台前,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她的脸有点苍白,眼睛却很亮。 一个背着破帆布包的男人,站在巷子里,满脸的疲惫,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他们在路灯下对视,谁也没说话。 可那眼神,比什么话都重。 程远睁开眼睛,眼眶有点湿。 “太爷爷,太奶奶,”他说,“你们的故事,我都知道。” 风吹过来,石榴树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 那天夜里,程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手牵着手,慢慢往前走。 男人的背影他很熟悉,像是他太爷爷。 女人的背影他也熟悉,像是他太奶奶。 他想追上去,可怎么追也追不上。 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可他们始终牵着手,始终没有放开。 程远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还是那个梦。 他突然想起什么,翻身起来,跑到石榴树下。 那两枚硬币还在,放在树根旁边,被清晨的阳光照着,亮亮的。 他蹲下来,拿起硬币,握在手心里。 硬币带着夜里的凉意,可握久了,就慢慢暖了。 “太爷爷,太奶奶,”他说,“你们走好。” 他把硬币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 花还在开,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他转过身,大步往公园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棵石榴树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程远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那一年,省里搞了一个“城市记忆”展览,征集老物件、老照片、老故事。 程远把那两枚硬币送去了。 展览开幕那天,很多人来看。 硬币被放在一个玻璃展柜里,旁边放着一块展板,上面写着几行字: “八分钱硬币(两枚) 一九八零年发行 据捐赠人介绍,这是其曾祖父曾祖母的定情信物 曾祖父程砚东,曾祖母阮莺莺 他们的故事,是这座城市的一段记忆” 展板旁边,还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程远根据奶奶的讲述整理的《八分钱的故事》。 很多人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 有个年轻姑娘,看完之后眼眶红了。她拉着男朋友的手,轻声说:“你看,八分钱就能换一辈子。” 男朋友笑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展柜前一动不动。工作人员问她需不需要椅子,她摇摇头,只是盯着那两枚硬币看。 看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对着展柜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没人听见她说什么。 只有风知道。 她说的是:“程砚东,阮莺莺,你们的故事,还有人记得呢。” 风把那句话吹进了展柜,吹到了那两枚硬币上。 硬币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应。 展览结束后,那两枚硬币被送进了市博物馆,成了永久收藏品。 它们被放在一个独立的展柜里,旁边是一幅放大的照片——那棵石榴树的照片,红艳艳的花,开满了枝头。 展柜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留言本,让观众写下自己的感受。 留言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感动哭了。” “八分钱的爱情,比什么都贵。” “程砚东,阮莺莺,祝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我也想遇到这样的人。” “今天是我和对象认识三周年,带她来看这个展览,她哭了。” “我爷爷说,他年轻时候也追过我奶奶,追了三百里。” “八分钱的故事,我讲给孙子听了。” 留言本一页一页翻过去,每页都是温暖的字句。 最后一页,有人用很工整的字写着: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的故事,永远有人记得。 ——程远” 字迹有点歪,像是写着写着,手抖了。 那一年的清明,程远又去了山上。 那座墓早就没了,考古队挖过之后,就回填了。现在那里是一片草地,长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的。 可程远还是来了。 他站在那片草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硬币——不是真的那两枚,是真的在博物馆里,这只是复制品,他找人做的。 他把复制品放在草地上,放了一会儿,又收起来。 “太爷爷,太奶奶,”他说,“你们的硬币在博物馆里,好多人看呢。我给你们带了复制品,你们看看,像不像?” 风吹过来,草沙沙响。 程远蹲下来,摸着那些野花。 “太奶奶,您种的那棵石榴树还在,年年开花,年年结果。现在公园里的人都叫它‘八分钱树’,说那是爱情的树。” 风吹得更大了,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程远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草地。 第116章 那阵风过后,展厅里恢复了寂静。 夜灯昏黄的光照着展柜,照着那两枚硬币,照着旁边那幅石榴树的照片。照片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像血,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爱情。 没有人看见那两个影子,没有人听见那句告别。 可那两枚硬币知道。 它们躺在展柜里,静静地,亮亮地,像是还带着体温。 那是程砚东和阮莺莺的体温。 那是他们一辈子的体温。 第二天早上,博物馆开门的时候,讲解员小林照例来展厅巡查。她是个刚毕业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八分钱”展柜,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可今天,她刚走到展柜前,就愣住了。 展柜里,那两枚硬币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石榴花。 红艳艳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 小林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趴到展柜上仔细看——没错,是一朵石榴花,就放在那两枚硬币旁边,花瓣舒展,颜色鲜红,像是刚刚盛开。 可展柜是锁着的啊。 钥匙只有馆长和她有,她昨晚走之前明明检查过,展柜里什么都没有。 小林赶紧去找馆长。 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博物馆干了三十年,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他跟着小林来到展厅,看了看那朵石榴花,沉默了一会儿。 “监控呢?”他问。 保安调出了昨晚的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昨晚闭馆后,展厅里空无一人。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一切正常。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突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然后,那两枚硬币旁边,就多了一朵石榴花。 没有人走进展厅。没有人打开展柜。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保安们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馆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把这段删了吧,”他说,“就当没看见。” 小林急了:“馆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馆长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 “小林,你来博物馆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那你还没听过这棵树的故事。”馆长指了指展柜旁边那幅石榴树的照片,“这棵树,是程砚东和阮莺莺种的。就在他们合葬的坟前。” 小林愣住了。 馆长继续说:“那两枚硬币,是从他们手心里找到的。考古队挖出来的时候,就在他们手心里,一人握着一枚,握了几十年。” 小林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所以这朵花……”她喃喃说。 馆长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有人恶作剧,也许是什么自然现象,也许……”他顿了顿,“也许是他们回来看了一眼。” 展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小林看着那朵石榴花,看着那两枚硬币,看着照片里那棵开满红花的树。 她的眼眶有点湿了。 那天之后,那朵石榴花被小心地取出来,做成了标本,放在展柜旁边,和那两枚硬币一起展出。 标本下面有一行小字: “此花于某年某月某日凌晨,凭空出现在此展柜中。来源不详。或许是某位故人的念想。” 很多游客看到这行字,都觉得是博物馆在搞噱头,故意编故事吸引人。 可小林知道,那不是故事。 因为从那以后,每年清明前后,展柜里都会多出一朵石榴花。 有时是凌晨,有时是深夜,有时是中午,明明展厅里人来人往,可就是没人看见花是怎么出现的。 它就这么来了,像是赴一场约。 像是有人在说:我们还记得。 像是有人在说:我们还在。 这一年,博物馆要办一个大型展览,主题叫“城市记忆·百年爱情”。 “八分钱”的故事被选为重点展项,要做一个专门的区域,展示程砚东和阮莺莺的一生。 工作人员四处搜集资料,找到了很多东西: 程砚东在码头扛包的照片——那是当年一个记者拍的,发表在报纸上,标题叫《北方的汉子,南方的梦》。照片里的程砚东光着膀子,肩上扛着大包,汗流浃背,可眼睛里有光。 阮莺莺在缝纫厂工作的照片——那是厂里拍的先进工作者留影,阮莺莺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穿着工作服,辫子盘在头上,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的结婚证——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程砚东、阮莺莺,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婚姻法之规定,准予结婚。”日期是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二日。 程念莺的出生证明,程念东的出生证明,他们家的户口本,他们买第一间房子的契约,程砚东退休时的奖状,阮莺莺被评为“五好家庭”的证书…… 还有那厚厚一摞信——程砚东写给冯雪儿的那些信,每年一封,几十年不断。 冯雪儿的后人把这些信捐了出来。他们家的老人在临终前交代:“这些信,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捐给博物馆,让更多人看看。” 信被整整齐齐地摆在展柜里,旁边放着一行说明: “程砚东致冯雪儿的信,共四十三封。写于一九八一年至二零二三年。每年一封,从未间断。” 很多人站在这个展柜前,久久不愿离开。 有个中年男人看完信,红了眼眶,拉着妻子的手说:“你说,这是什么样的情分?” 妻子说:“是放不下,也是不打扰。” 男人点点头,沉默了很久。 有个年轻姑娘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旁边的朋友递纸巾给她,她接过来,擦擦眼睛,继续看。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展柜前看了整整一个小时。工作人员问她需不需要椅子,她摇摇头,只是看着那些信。 后来她走了,在留言本上写了一句话: “雪儿,你是个好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也许是冯雪儿的什么人,也许是当年认识她的人。 也许是冯雪儿本人。 可她已经很老了,老得走不动路,老得看不清东西。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博物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对着展厅的方向,她轻轻说了一句: “程砚东,你的信我都收到了。这辈子,两清了。” 然后她走了,走进了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市领导,有文化界的名人,有记者,有普通市民。程家的人也来了——程远的妈妈,程远自己,还有程远的女儿。 程远的女儿叫程念,是程忆起的名字。程忆走之前说:“这孩子就叫念吧,念想的意思。让她替咱们念着那些事。” 程念今年十五岁,上初中,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年轻时的阮莺莺。 她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两枚硬币,看着那朵石榴花标本,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爸,”她轻声问,“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是真的吗?” 程远点点头:“真的。”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程远想了想,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公园的方向,那棵石榴树隐约可见,红艳艳的花开满了枝头。 “在那儿,”他说,“也在那儿。”他又指了指展柜里的那两枚硬币。 程念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展柜,好像懂了什么。 开幕式结束后,记者们围住程远采访。 “程先生,作为程砚东和阮莺莺的后人,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程远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想说的,我太爷爷太奶奶都已经说过了。他们用一辈子说了两个字:值得。” 记者又问:“那您觉得,他们的故事为什么能打动这么多人?” 程远想了想,说: “可能是因为,现在的人都不太相信这样的感情了。大家觉得爱情是快消品,是利益交换,是各取所需。可我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告诉大家,不是的。爱情可以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八分钱。也可以很复杂,复杂到要用一辈子去还。” 他顿了顿,又说: “其实不是还,是给。他们把一辈子给了对方,也给了我们这些后人一个念想。” 记者们纷纷点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程念在旁边听着,突然问:“爸,那八分钱,现在还留着吗?” 程远笑了,指着展柜:“在那儿呢。” 程念看着那两枚硬币,看了很久。 “爸,”她突然说,“我想去看看那棵树。” 程远点点头,拉着她的手,走出博物馆,走向公园。 那棵石榴树就在公园的中心,红艳艳的花开满了枝头。 程念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瓣落在她脸上,她伸手接住,放在手心里。 “太爷爷,太奶奶,”她在心里说,“我来看你们了。” 风轻轻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程念闭上眼睛,用心听着。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莺莺,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是啊,像那年咱俩种的。” 男人的声音笑了:“咱俩种的?明明是你非要种的。” 女人也笑了:“那你不也同意了?” 男人的声音说:“你想要的,我都同意。” 程念睁开眼睛,眼眶有点湿。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太爷爷太奶奶在跟她说话。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 程念站在树下,手里还握着那朵花。 她把花放回树下,轻轻说:“太爷爷,太奶奶,你们好好儿的。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她转过身,拉着程远的手,慢慢往公园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棵石榴树在夕阳里,红得像一团火。 程念看着那团火,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那一年冬天,博物馆收到一封特别的信。 信是从北方寄来的,寄信人的名字叫“冯念雪”。 工作人员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一个老太太坐着轮椅,对着镜头笑。老太太很老了,满脸皱纹,头发全白,可眼睛里有光。 信上写着: “博物馆的同志们: 我叫冯念雪,是冯雪儿的孙女。我奶奶今年九十九岁了,身体还行,就是走不动路了。她听说你们办了展览,非要让我给她拍张照片寄过去,说是给‘那个人’看看。 我奶奶说,‘那个人’叫程砚东,年轻时候差点成了她丈夫。后来他去南方找了别人,她就一个人过了。我问她恨不恨他,她说,恨过,后来不恨了。她说,他每年给她写信,写了四十多年,这份情,够还了。 照片里的槐树,是我奶奶小时候种的。她说,这树年年都长,年年都绿,就像那人的信,年年都来。现在人不在了,信也捐给你们了,可她还想让‘那个人’看看,她也好好的。 谢谢你们办这个展览,让我奶奶的故事也有人记得。 祝好。 冯念雪” 工作人员把这封信和照片也放进了展厅,放在那些信的旁边。 照片里的老槐树,和展厅里石榴树的照片遥遥相对。 一棵在北,一棵在南。 一棵是老槐,一棵是石榴。 一个看着北方,一个望着南方。 好像隔着千山万水,还能看见对方。 那年清明,程念又去了公园。 她已经上高中了,功课忙,可每年清明她都要来。这是她跟太爷爷太奶奶的约定。 她站在石榴树下,照例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她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还是带着北方口音:“莺莺,北边来信了。” 女人的声音说:“看见了,雪儿还好好的。” 男人的声音说:“嗯,她一直好好的。” 女人的声音轻轻笑了:“你这辈子,没白欠她。” 男人的声音也笑了:“欠了就是欠了,还不清。” 女人说:“还不清就下辈子接着还。” 男人说:“下辈子还找你,不找她。”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好听:“你这个人,说话不算数。” 男人说:“对你,说话算数。” 程念睁开眼睛,忍不住笑了。 她对着树说:“太爷爷,您可真会哄人。” 树沙沙响,像是在笑。 第117章 那朵在冬天里盛开的石榴花,后来被做成了标本,和之前那一朵放在一起。 两个标本并排躺在展柜里,一个来自某个神秘的凌晨,一个来自某个寒冬的黄昏。它们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却像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朵花,红得一模一样。 博物馆的人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相思花”。 程念每年清明都来,来了就站在那棵树下,一站就是半天。后来她结婚了,有了孩子,就带着孩子一起来。孩子还小的时候,她抱着;孩子大了,就牵着手;孩子再大些,就并肩站着。 孩子问:“妈妈,我们为什么每年都来这里?” 程念说:“来看太爷爷太奶奶。” 孩子问:“太爷爷太奶奶在哪儿?” 程念指了指那棵树:“在那儿。” 孩子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看见。可孩子不再问了,只是学着妈妈的样子,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孩子叫程思,是程念的儿子。 程思十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妈妈,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是真的吗?” 程念说:“真的。” 程思说:“可老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程念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说得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太爷爷太奶奶不是鬼,他们是念想。” “念想是什么?” “念想就是,你想起他们的时候,心里会暖一下。你遇到难过的事,想想他们,就觉得还能撑下去。你开心的时候,想想他们,就觉得他们也在替你开心。” 程思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程念指了指那棵树:“在那儿。也在那两枚硬币里。也在我们心里。” 程思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一年清明,程思第一次主动站在树下,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思听见了什么,他没说。 可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程念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你太奶奶的眼睛,笑起来像月牙,特别好看。” 她看着儿子那双亮亮的眼睛,眼眶有点湿了。 程思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 他学的专业是历史,专门研究民间记忆和口述史。有一次,教授布置了一个作业,让学生们研究自己家族的历史。 程思想了想,决定研究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 他回了老家,去了博物馆,看了那些展品,看了那些信,看了那两枚硬币。他去了公园,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很久。他采访了妈妈,采访了所有还活着的老人,搜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 然后他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八分钱:一个民间记忆的传承与嬗变》。 论文里,他写道: “程砚东和阮莺莺的故事,表面上是一个爱情故事,实际上是一个关于记忆的故事。这个故事之所以能流传下来,不是因为它的传奇性,而是因为它触动了人们对‘永恒’的向往。在一切都快速变化的时代,人们渴望相信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爱情,比如承诺,比如八分钱换来的那一辈子。 这个故事的意义,不在于它是否完全真实,而在于它已经成为一种集体记忆,成为这座城市文化基因的一部分。那棵石榴树,那两枚硬币,那些信件,都已经超越了物质本身,成为一种象征,一种念想。 念想,是最不容易死的东西。” 教授看了这篇论文,给了很高的分数,还推荐发表。 程思的论文发表后,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有人分享自己家族的故事,有人问能不能来博物馆看看,还有人问能不能采访程家的人。 其中最特别的一封信,来自一个叫“程念东”的人。 程念东,是程砚东和阮莺莺的儿子,程念的弟弟,程思的叔公。 他已经九十多岁了,住在养老院里,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了,眼睛花了。他听说有人写了论文,非要让人念给他听。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写得好。可有一点写错了。” 程思赶紧问:“哪一点?” 程念东说:“你说这个故事的意义,是让人相信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可实际上,什么都变了。你太爷爷太奶奶那个年代,跟现在能比吗?那时候八分钱能买两个馒头,现在八分钱掉地上都没人捡。那时候两个人看对眼了,能追一辈子。现在呢?今天认识明天分手,后天又换一个。” 程思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念东又说:“可你说得也对。有些东西是不变的。你太爷爷给你冯姨写信,写了四十多年,年年写,这个没变。你太奶奶等你太爷爷,等了一辈子,这个没变。那两枚硬币,在土里埋了几十年,挖出来还是亮亮的,这个也没变。”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变的,是人啊。” 程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却还亮着的眼睛,心里突然一酸。 “叔公,”他说,“您想太爷爷太奶奶吗?” 程念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想。天天想。” “那您觉得,他们在哪儿?” 程念东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养老院的花园,种着几棵石榴树,是程念东让人种的。树不大,还没开花。 “在那儿,”他说,“也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程思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念想,就是心里有个人。 不管那个人在哪儿,心里有,就一直在。 那年清明,程思特意从学校赶回来,和妈妈一起去公园。 那棵石榴树还在,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树干空了,用铁架子撑着。可每年还是开花,虽然只开几朵,稀稀拉拉的,可还是红艳艳的,像火。 程念站在树下,闭上眼睛。 程思站在旁边,也闭上眼睛。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思听见了什么。 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这小子,长这么大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可不是,跟砚东年轻时候一样。” 男人的声音笑了:“比我帅。” 女人也笑了:“那当然,人家是大学生。” 男人的声音说:“莺莺,咱也有大学生了。” 女人的声音说:“是啊,咱什么都有了。” 程思睁开眼睛,眼眶有点湿。 他看着那棵老树,看着那几朵红艳艳的花,看着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突然想起叔公说的话:“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是啊,太爷爷太奶奶的爱情没变,他们的念想没变,这棵树没变,那些花没变。 变的,是时间。 可时间再变,有些东西也不会变。 程思笑了,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那一年,博物馆收到了一笔捐款。 捐款的人匿名,只留下一句话:“用来维护那两枚硬币和那棵树。” 工作人员数了数,整整八分钱。 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分钱的,一共八张。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馆长知道。 他看了看那张纸币,看了看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八分钱收起来,放进一个专门的盒子里,和那两枚硬币放在一起。 盒子上写着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有人用八分钱,买了两个念想。” 没有人知道捐款的人是谁。 也许是程家的后人,也许是某个被故事打动的人,也许是冯雪儿的什么人,也许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可那八分钱,就这么留下来了。 和那两枚硬币一起,亮亮的,静静的,躺在那儿。 像是一个回应。 像是在说:我们收到了。 那一年冬天,程念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可拖了一个月没好利索。程思从学校赶回来,陪她去医院。医生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 程念听了,笑了笑:“我年纪大了?我才六十多。” 程思也笑了:“妈,您不老。” 可回家的路上,程念突然说:“思思,妈要是走了,你每年清明还来吗?” 程思愣了一下:“妈,您说什么呢?” 程念说:“我就问问。” 程思想了想,点点头:“来。” “那你的孩子呢?你的孩子的孩子呢?” 程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只能保证我自己。” 程念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程念一个人去了公园。 天很冷,风很大,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那棵石榴树在寒风里站着,光秃秃的,一根叶子也没有。 程念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风呼呼地吹,树沙沙响。 她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念儿来了。” 男人的声音:“嗯,来了。” 女人的声音:“她瘦了。” 男人的声音:“是瘦了,是不是病了?” 女人的声音:“好像病了。” 男人的声音:“让她多穿点,天冷。” 女人的声音:“念儿,多穿点,天冷。” 程念睁开眼睛,眼眶湿了。 她对着那棵树,轻轻说:“太爷爷,太奶奶,我没事,就是感冒。” 树沙沙响,像是回应。 程念又说:“太奶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树又沙沙响。 程念站了一会儿,最后说:“太爷爷太奶奶,我走了,下次再来。” 她转过身,慢慢往公园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棵石榴树在寒风里,光秃秃的,可树枝上好像有一点红。 程念眯着眼睛看了看——是一个花苞。 一个小小的,红红的花苞,藏在光秃秃的树枝里。 和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一模一样。 程念看着那个花苞,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那朵花,又开了。 还是冬天,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一朵。 红艳艳的,像火,像血,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爱情。 公园的管理员看见了,赶紧告诉博物馆。博物馆的人来了,拍照、记录、做标本。 可这次,他们没有把花摘下来做标本。 馆长说:“让它在树上开着吧,开多久算多久。” 那朵花,开了七天。 七天里,很多人来看。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他们站在树下,看着那朵花,拍照,许愿,小声说着什么。 有人说:“这是奇迹。” 有人说:“这是爱情。” 有人说:“这是念想。” 那朵花落了之后,树又恢复了光秃秃的样子。 可第二年春天,树又发芽了。 满树的绿叶,绿油油的。 到了五月,又开花了。 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 博物馆的人说,这树是成精了。 可程家的人知道,不是成精。 是有念想。 那一年,程思结婚了。 新娘是他大学同学,也是学历史的,两个人一起研究民间记忆,一起写论文,一起做田野调查。她知道程砚东和阮莺莺的故事,比很多人都清楚。 结婚那天,他们没有去酒店,而是去了公园。 在那棵石榴树下,他们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只有家人,没有外人。 程念站在树下,看着儿子和儿媳,眼眶湿了。 程思牵着新娘的手,对着那棵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今天结婚了。这是我媳妇,叫林晓。她是个好姑娘,我很喜欢她。” 林晓也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叫林晓。我听过你们的故事,特别感动。以后我也会好好对程思,好好过日子。”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好,好。 程念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婚礼结束后,程思和林晓在树下站了很久。 程思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他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这小子,结婚了。” 女人的声音:“嗯,娶了个好姑娘。” 男人的声音:“跟咱一样。” 女人的声音笑了:“比咱强,人家是大学生。” 男人的声音也笑了:“那倒是。” 程思睁开眼睛,看着那棵树,笑了。 林晓问:“你听见什么了?” 第118章 程小晚走后没多久,那朵开在秋天的石榴花就落了。 花瓣落在树下,落在那些刻着名字的树干旁,落在程小晚放复制品的地方。一片一片,红得像火,像血,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爱情。 公园的管理员老张看见了,叹了口气,拿扫帚过来想扫掉。可扫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那些花瓣围成一个圈,正好圈住了树干上刻着的那颗心。 老张握着扫帚,站那儿看了半天。 他在这个公园干了二十年,这棵树的故事听过无数遍,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把扫帚收起来,转身走了。 那些花瓣就那么躺着,躺了一整天,直到晚上起了风,才被吹散。 可第二天早上,树下又落了一圈花瓣。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形状,还是围着那颗心。 老张这回真愣住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花瓣。没错,是石榴花,从树上落下来的。可这棵树的花期早就过了,那朵开在秋天的花也已经落了,哪儿来的这么多花瓣? 他抬头看了看树。 树上光秃秃的,一根叶子也没有。 老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老人们说过的话:这棵树有灵性,能通人心。 他不信这个,可这一刻,他突然有点信了。 那天之后,老张每天早上都会去树下看看。有时候有花瓣,有时候没有。可只要有,就一定是围着那颗心。 后来他发现了规律:每逢有人来树下站很久,或者有人来放什么东西,第二天早上就一定有花瓣。 像是有人在回应。 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像是在说:谢谢你。 老张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博物馆的人。 博物馆的人来看了几次,拍了照片,做了记录。可谁也解释不了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一个研究植物学的教授听说了,专门跑来看。 他在树下蹲了三天,观察,测量,采样。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棵树确实早就过了花期,按常理不可能开花。至于为什么会有花瓣落下,可能是风吹来的,可能是有人恶作剧,也可能是什么其他原因。 “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教授说,“就留给想象吧。” 博物馆的人听了,点点头,没再追问。 从那以后,那棵树下多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此树常有花瓣落下,尤在有人探望之后。来源不详。或许是一种回应,或许是一种念想。” 很多人看了这个牌子,都觉得是博物馆在搞噱头,故意编故事。 可老张知道,不是。 因为他亲眼见过。 因为他每天早上去扫那些花瓣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什么。 一种温暖的东西。 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看着他。 像是在说:辛苦了。 那一年冬天,程小晚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后一天就起不来了。儿子把她送到医院,检查了一遍,说是心脏的问题,要做手术。 手术那天,程小晚躺在病床上,拉着儿子的手。 “妈,您别怕,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率很高。” 程小晚点点头,没说话。 儿子又说:“妈,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程小晚想了想,说:“我要是没出来,你替我去看看那棵树。” 儿子的眼眶红了:“妈,您别说这个。” 程小晚笑了,笑容很淡,可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我就这么一说。那棵树,替我看着点。” 儿子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程小晚的儿子在手术室外坐了六个小时,一动不动。 他想起妈妈讲过的那些故事,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八分钱的故事,那棵树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听得都能背下来了。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那些故事离自己这么近。 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念想,就是心里有个人。不管那个人在哪儿,心里有,就一直在。” 他在心里说:妈,您一定要出来。您是我的念想。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程小晚的儿子蹲下来,哭了。 哭完,他站起来,给医生鞠了一躬。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没事了,”他说,“妈没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呼。 程小晚出院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园。 儿子推着轮椅,把她推到那棵树下。 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站着。可树枝上,有一点红。 一朵小小的石榴花,开在冬天的树上。 程小晚看着那朵花,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太爷爷,太奶奶,”她说,“谢谢你们。”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 程小晚伸出手,想摸摸那朵花,可够不着。 儿子把轮椅往前推了推,她还是够不着。 她笑了笑,说:“算了,让它开着吧。” 她在树下坐了很久,看着那朵花,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成了红色,和那朵花一样红。 儿子说:“妈,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程小晚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朵花,那棵树,然后让儿子推着她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那朵花还在,红艳艳的,在寒风里开着。 像一团火。 像一颗心。 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爱情。 那一年春天,程小晚的孙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响亮,小手小脚乱蹬。 程小晚抱着他,看着他那张小脸,看着他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叫什么?”她问。 儿子和儿媳对视一眼,说:“妈,您给起个名吧。” 程小晚想了想,说:“叫程念恩吧。” 儿子愣了一下:“妈,这不是我姐的名字吗?” 程小晚摇摇头:“不是那个念恩,是怀念的念,恩情的恩。你姐那个,也是这个意思。” 她顿了顿,看着怀里的婴儿,轻声说: “这孩子,是咱们程家的念想。叫念恩,让他记住,咱们能有今天,是因为太爷爷太奶奶那八分钱的情分。” 儿子点点头:“好,就叫程念恩。” 程小晚抱着婴儿,轻轻晃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儿子凑近了听,才听清她说的是: “太爷爷,太奶奶,咱们程家又有后了。这孩子叫念恩,眼睛还没睁开,可我看得出来,像你们。” 婴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手握成拳头,呼吸轻轻的。 程小晚看着那张小脸,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程念恩满月那天,程小晚抱着他去了公园。 那棵石榴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密密麻麻的,充满了生机。 程小晚抱着婴儿,站在树下,对着那棵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这是念恩,带他来见你们了。” 怀里的婴儿睁着眼睛,乌溜溜的,亮晶晶的。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小晚低下头,看着婴儿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真亮。 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程小晚的眼眶湿了。 “太奶奶,”她在心里说,“您又来了。” 婴儿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出来,指着那棵树。 程小晚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树枝上,开满了花。 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像血,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爱情。 程小晚看着那些花,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程念恩会走路之后,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那个公园,那棵树下。 他在那棵树下跑来跑去,捡落花,追蝴蝶,跟树说话。 “树树,你好!” “树树,我今天吃了两颗糖,可甜了!” “树树,奶奶给我讲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我听了三遍!” 树沙沙响,像是在回应他。 程念恩三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 “奶奶,太爷爷太奶奶在哪儿?” 程小晚蹲下来,看着孙子那双亮亮的眼睛。 “在树里。” 程念恩眨眨眼睛:“树里?” 程小晚点点头:“对,在树里。也在那两枚硬币里。也在咱们心里。” 程念恩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我能看见他们吗?” 程小晚说:“你闭上眼睛,用心听,就能听见他们说话。” 程念恩闭上眼睛,认真听。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念恩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说:“奶奶,我听见了!” 程小晚笑了:“听见什么了?” 程念恩说:“有个奶奶在笑,笑得可好听了。还有个爷爷在说,这孩子真乖。” 程小晚的眼眶红了。 她把孙子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念恩,”她说,“太奶奶太爷爷喜欢你。” 程念恩搂着她的脖子,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一年,博物馆搞了一个特别展览,叫“百年情书”。 展出的都是各种情书,有古代的,有现代的,有名人写的,有普通人写的。其中最重要的展品,就是程砚东写给冯雪儿的那四十三封信。 这些信已经被专家们仔细研究过了,写成了好几篇论文。有人说这是研究上世纪民间情感的重要资料,有人说这是见证时代变迁的珍贵文献,有人说这是文学价值极高的作品。 可程小晚听了,只是摇摇头。 “不是,”她说,“这是太爷爷的心里话。不是什么资料,不是什么文献,不是什么作品。就是心里话。” 工作人员问:“那您觉得,这些信最打动人的是什么?” 程小晚想了想,说:“是坚持。四十三年的坚持。每年一封,从不间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工作人员摇摇头。 程小晚说:“意味着他心里一直有这个人。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隔了多远,不管有没有回音,他就是放不下。” 她顿了顿,又说: “也意味着他知道分寸。他知道自己该在哪儿,不该在哪儿。他写信,可从不打扰。他惦记,可从不越界。他把那个人放在心里,可也把那个人留在她的生活里。” 工作人员听了,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在展览的留言本上写了一句话: “最深的爱,是放在心里,不打扰。” 那一年秋天,程小晚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地址是北方的一个小城,寄件人叫“冯念恩”。 程小晚看到这个名字,心猛地跳了一下。 冯念恩。 冯雪儿的后人。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棵老槐树。老太太很老了,满脸皱纹,头发全白,可眼睛里有光。 信上写着: “程小晚同志: 我叫冯念恩,是冯雪儿的孙子。我奶奶去年走了,走的时候一百零二岁。她临终前交代,让我把这个照片寄给‘那个人’的后人,让他们看看,她好好的。 我奶奶一辈子没结婚。年轻的时候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拒绝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心里有个人。那个人每年给她写信,写了四十多年。她每年都看,看完就收起来,从不回信。可她一直留着,留了一辈子。 她说,她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说,他有了自己的家,她不能打扰。她说,他能记得她,她就知足了。 我奶奶走后,我们收拾她的遗物,发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那些信,整整齐齐的,四十三封。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程砚东的信,留给后人看。 我们把这些信捐给了当地的博物馆。你们那边的博物馆也有一份复印件,听说你们在搞展览,希望这些信能让更多人看到。 照片里的槐树,是我奶奶小时候种的。她说,这树年年长,年年绿,就像那些信,年年都来。现在人不在了,树还在,信还在。 愿你们都好。 冯念恩” 程小晚看完信,眼泪流了满脸。 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照片里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对着镜头笑。那笑容很淡,可眼睛弯弯的,有点像月牙。 程小晚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太爷爷的那些信。 第119章 那一年秋天,程念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临走前,他又去了那棵树下。 树已经很老了,老得需要好几根铁架子撑着才能站立。可每年还是开花,还是结果。花开得还是那么红,果结得还是那么甜。 程念恩站在树下,摸着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程砚东、阮莺莺、雪儿、程念、程思、程小晚……一个一个,密密麻麻的,像是家族的家谱,又像是岁月的年轮。 他找到了自己刻的那一个:程念恩,十岁那年刻的,歪歪扭扭的,现在已经被树皮长平了一半。 他又刻了一个新的:程念恩,十八岁。 刻完,他把小刀收起来,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要去上大学了。学的是历史,专门研究咱们这样的故事。” 树沙沙响,像是在说:好,好。 程念恩又说:“太爷爷,您给冯奶奶写的那些信,我在博物馆里看过好多遍。写得真好。” 树沙沙响,像是在说:是吗? 程念恩笑了:“是真的好。不是文采好,是心好。四十三年的心,都在里面了。”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头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红花,看着那棵老树,看着透过枝叶洒下来的阳光。 阳光暖暖的,照在他脸上。 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摸他的头。 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太奶奶的手。 他的眼眶有点湿了。 “太爷爷,太奶奶,”他说,“我会好好学的。我会把咱们的故事记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树沙沙响,像是在说:去吧,孩子。 程念恩站了一会儿,最后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那棵石榴树在夕阳里,红得像一团火。 他挥了挥手,走进了人群里。 程念恩上大学那年,正好是程砚东和阮莺莺相遇六十周年。 博物馆搞了一个特别展览,叫“六十年·八分钱”。展出的除了那两枚硬币、那些信、那些照片,还有很多新征集的东西。 比如程砚东在码头扛包时用过的垫肩,破破烂烂的,上面全是汗渍。比如阮莺莺糊火柴盒时坐过的小板凳,四条腿都磨短了一截。比如他们结婚时用过的搪瓷缸子,上面的红双喜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还有那棵石榴树的种子。 是公园的管理员老张收集的,每年收集一些,装在玻璃瓶里。已经收集了三十多年,满满一大瓶。 老张把这瓶种子捐给了博物馆,说:“这树早晚要死的,可种子能活。种下去,又是新的树。” 展览开幕那天,程念恩特意从学校赶回来。 他站在展柜前,看着那两枚硬币,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东西,他都见过,都听过,都记得。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它们离自己这么近。 近得好像能摸到太爷爷太奶奶的手。 近得好像能听见他们在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 “程念恩?”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站在身后,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是……?” 女孩说:“我叫冯念恩。” 程念恩愣住了。 冯念恩。 冯雪儿的后人。 冯念恩看着他愣住的样子,笑了:“咱们的名字一样。” 程念恩这才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是,一样。” 冯念恩说:“我是来看展览的。我奶奶是冯雪儿,你知道吧?” 程念恩点点头:“知道。太爷爷给她写了四十三封信。” 冯念恩说:“对。那些信,现在在我们那边的博物馆里。我从小看到大。” 两个人站在展柜前,聊了起来。 聊程砚东,聊阮莺莺,聊冯雪儿,聊那四十三封信,聊那棵石榴树,聊那棵老槐树。 聊着聊着,冯念恩突然说:“程念恩,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儿?” 程念恩想了想,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公园的方向,那棵石榴树隐约可见。 “在那儿,”他说,“也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冯念恩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亮亮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突然笑了。 “程念恩,”她说,“你眼睛真亮。” 程念恩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也是。” 那天之后,程念恩和冯念恩经常联系。 他们在微信上聊天,打电话,视频。聊学习,聊生活,聊家族的故事,聊那些信和那些树。 程念恩发现,冯念恩也学历史,也研究民间记忆和口述史。她的毕业论文写的也是自己的家族——冯雪儿和那四十三封信。 他们有很多共同话题,聊起来就没完。 寒假的时候,程念恩去了北方。 冯念恩带他去看那棵老槐树。 树很大,很老,枝干虬曲,可每年还是发芽,还是长叶。树下有一个石凳,冯念恩说,她奶奶年轻时候经常坐在这儿,看信,发呆,想那个人。 程念恩坐在石凳上,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风呼呼地吹,槐树沙沙响。 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这孩子,来了?”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柔柔的:“嗯,来了。” 程念恩睁开眼睛,看着冯念恩。 冯念恩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听见了吗?”她问。 程念恩点点头:“听见了。她们在说话。” 冯念恩笑了:“说什么?” 程念恩说:“说咱们来了。” 冯念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突然有点脸红。 她低下头,轻声说:“程念恩,你说,她们是不是在看着咱们?” 程念恩想了想,说:“应该是。” “那她们希望咱们怎样?” 程念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希望咱们好好的吧。” 冯念恩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亮亮的,暖暖的。 程念恩也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笑。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冯念恩的手抖了一下,可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牵着手。 风吹过来,槐树沙沙响,像是在笑。 那年春天,程念恩和冯念恩一起去了南方的公园。 那棵石榴树已经开花了,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 程念恩拉着冯念恩的手,站在树下,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冯念恩。” 冯念恩也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是冯雪儿的孙女。我来看你们了。”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念恩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他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这小子,找着媳妇了。” 女人的声音笑了:“是雪儿家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说:“缘分啊。” 女人的声音说:“是啊,缘分。” 程念恩睁开眼睛,看着冯念恩。 冯念恩也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那年暑假,程念恩和冯念恩结婚了。 婚礼没有大办,就在那棵石榴树下,简单举行了一个仪式。 来的人不多,都是两家的亲人。程小晚来了,坐着轮椅,被儿子推着。冯念恩的家人也从北方赶来了,一家子十几口人。 仪式很简单:两个人对着那棵树,鞠三个躬,说几句心里话,然后交换戒指。 戒指是特制的,上面刻着两枚硬币的图案,还有两个字:程、阮。 程念恩先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今天娶媳妇了。这是我媳妇,叫冯念恩。她是冯雪儿奶奶的孙女。咱们两家,终于成一家人了。” 冯念恩也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奶奶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知道的话,一定很高兴。”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满树的红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鼓掌,像是在祝福。 程小晚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对新人,看着那棵树,眼眶湿了。 她抬起头,对着树轻声说: “太爷爷,太奶奶,你们看见了吗?他们在一起了。” 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 她伸出手,接住一朵,放在手心里。 花瓣红红的,暖暖的,像是带着体温。 程小晚看着那朵花,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婚礼结束后,程念恩和冯念恩在树下站了很久。 冯念恩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一枚硬币。 四分钱的硬币,一九八零年的,边缘磨得圆圆的,可还是亮亮的。 程念恩愣了:“这是……?” 冯念恩说:“我奶奶留下的。她说,是那个人给她的八分钱里的一枚。她一直留着,留了一辈子。” 程念恩接过那枚硬币,看着上面那个浅浅的“程”字,眼眶湿了。 他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也是一枚硬币。 四分钱的硬币,一九八零年的,边缘也磨得圆圆的,上面刻着一个“阮”字。 冯念恩看着那两枚硬币,眼睛也湿了。 两枚硬币,分开了六十多年。 现在,终于又在一起了。 程念恩把那两枚硬币并在一起,放在手心里。 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闪闪的。 像是两颗心,终于贴在了一起。 像是两个人,终于团聚了。 他把那两枚硬币放进一个小镜框里,挂在石榴树上。 “太爷爷,太奶奶,”他说,“你们的硬币,团圆了。”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满树的红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像是在说:好,好。 那一年秋天,冯念恩怀孕了。 程念恩高兴坏了,天天围着媳妇转,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冯念恩说他太紧张,他说:“我不紧张,我是高兴。”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冯念恩说想去看看那棵石榴树。 程念恩陪她去了。 树还是那么老,还是用铁架子撑着,可还是开花,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 冯念恩站在树下,摸着那粗糙的树干,感受着肚子里孩子的胎动。 “念恩,”她说,“你说这孩子,会像谁?” 程念思想了想:“像你吧,你好看。” 冯念恩笑了:“那眼睛呢?像谁?” 程念恩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她,说:“像太奶奶吧,弯弯的,像月牙。” 冯念恩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冯念恩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她听见一个女人在笑,笑得很好听。 那笑声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说:欢迎你。 冯念恩睁开眼睛,眼眶有点湿。 “念恩,”她说,“太奶奶笑了。” 程念恩点点头:“她肯定高兴。” 那年冬天,冯念恩生了一个女儿。 七斤二两,哭声响亮,小手小脚乱蹬。 程念恩抱着她,看着那张小脸,看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叫什么?”冯念恩问。 程念思想了想,说:“叫程念缘吧。” “念缘?” “对,缘分的缘。咱们两家,隔了那么远,隔了那么多年,还能走到一起,不是缘分是什么?” 冯念恩看着丈夫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女儿那张小小的脸,眼眶湿了。 “好,”她说,“就叫念缘。” 程念缘满月那天,程念恩抱着她去了公园。 那棵石榴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可树枝上挂着几个石榴,红红的,圆圆的,像是挂着的灯笼。 程念恩抱着女儿,站在树下,对着那棵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这是我闺女,叫念缘。带她来看你们了。” 怀里的婴儿睁着眼睛,乌溜溜的,亮晶晶的。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念恩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真亮。 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程念恩的眼眶湿了。 “太奶奶,”他在心里说,“您又来了。” 婴儿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出来,指着那棵树。 程念恩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树枝上,有一朵花。 一朵石榴花,开在冬天的石榴树上。 红艳艳的,像火。 程念恩看着那朵花,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他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程念缘会走路之后,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那个公园,那棵树下。 她在那棵树下跑来跑去,捡落花,追蝴蝶,跟树说话。 “树树,你好!” “树树,我今天吃了两颗糖,可甜了!” “树树,妈妈给我讲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我听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