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向南,越走越暖,程砚东的心却怎么也热不起来。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脑子里乱糟糟的。临走时工友们送他,有人劝他别犯傻,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保重”,还有人说“你连她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找啥找?”
他都说不出话来,只是闷头收拾行李。
那封短短的信他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快背下来了。可里面没有地址,没有线索,只有一句“去南方投奔远房亲戚”。
南方那么大,他去哪儿找?
可他就是想走。待在原来的地方,每一寸空气都让他喘不过气来。胜利街的巷子、储蓄所的柜台、厂门口的路灯,到处都是阮莺莺的影子,又哪里都找不到她。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他在一个城市下了车。
为什么选这儿?因为车票最便宜,他兜里的钱只够买到这儿。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程砚东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什么叫茫然。他背着个破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个窝窝头,还有那封信。
他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一晚上两毛钱,通铺,挤着七八个人。半夜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翻身压到他腿上,他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找人。
怎么找?他不知道。他只能挨家挨户问,问有没有新来的人,问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阮莺莺的姑娘。他去了街道办事处,去了派出所,去了菜市场,去了码头。
人家问他是她什么人,他说是朋友。
人家问他是哪儿的亲戚,他说不知道。
人家就摇头,说帮不了。
一天、两天、三天,他把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脚底磨出了血泡,鞋底磨破了洞,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第四天晚上,他蹲在江边,看着江水发呆。江水黑漆漆的,望不到头,就像他接下来的路。
他把那八分钱的硬币从脖子里掏出来,对着路灯看。红绳已经被汗浸得发黑,硬币却还是亮亮的。
“阮莺莺,”他对着江水小声说,“你在哪儿啊?”
江水哗哗地流,没人回答他。
第五天,他钱花光了。
小旅馆不能住了,窝窝头吃完了,最后一顿饭是两个馒头,就着自来水咽下去的。晚上他在火车站候车室蹲了一夜,被工作人员赶了三次,最后躲在厕所里,熬到天亮。
天亮后他去码头找活干。
码头有扛大包的活儿,一包货两分钱,扛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他二话不说就干上了。
扛包的都是粗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一边干一边骂骂咧咧。程砚东闷着头,一包一包往肩上扛,肩膀磨破了皮,血糊糊的,他也不吭声。
中午休息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个馒头:“新来的?看你面生。”
程砚东接过来,大口咬着:“嗯,刚来。”
“哪儿人?”
“北边的。”
“北边跑这么远干啥?讨生活?”
程砚东没回答,只是嚼着馒头。
那人也不追问,自顾自说:“这码头活儿累,钱少,还受气。不过好歹能活着。”他打量了程砚东一眼,“你看着不像是干这个的,手上有茧子,是厂里出来的吧?”
程砚东点点头:“机械厂的。”
“那咋跑码头来了?”
程砚东沉默了一会儿,从脖子里掏出那枚硬币,看了看,又塞回去。
那人眼尖,看见了:“啥东西?定情信物?”
“不是。”程砚东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干活了。”
就这么干了一个月。
程砚东在码头旁边租了个窝棚,一个月两块钱,四面透风,下雨天漏雨,冷的时候能冻死人。他把全部行李摊开,就是那几件衣服,叠起来当枕头。
白天扛包,晚上就满城转悠,见人就问。他把阮莺莺的样子画了下来——他不会画画,只能硬着头皮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那双眼睛他画得很认真,亮亮的,像两弯月牙。
他把画像给人看,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有人摇头,有人骂他神经病,有人看了一眼就走。只有一个摆摊的大娘,看了画像好一会儿,说:“这姑娘我好像见过。”
程砚东的心猛地一跳:“在哪儿?大娘您想想!”
大娘想了半天,说:“前些日子,好像是在城南那边,有个姑娘来我摊上买过菜。长得挺白净的,就是瘦,眼睛特别亮,跟你画的挺像。”
城南。
程砚东谢过大娘,拔腿就往城南跑。
城南是片老城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程砚东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一家一家地问,问有没有人见过画像上的姑娘。
问到最后一家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画像,说:“你找莺莺啊?”
程砚东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娘,您认识她?”
“认识啊,住我隔壁。”老太太指了指旁边那间屋,“就那儿,不过她出去干活了,晚上才回来。”
程砚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板破旧,窗户用纸糊着,纸已经破了,露出黑洞洞的里面。
他站在那里,腿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迈不动。
她就在里面。晚上就能见到她。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他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巷口走过来,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走得很慢。
是她。
程砚东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阮莺莺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突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站在巷子里的程砚东。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就那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路灯的光昏黄暗淡,照在阮莺莺脸上,照出她苍白的脸色和明显瘦削下去的脸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可眼眶周围有一圈青黑,嘴唇干裂着,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过的芦苇。
程砚东慢慢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你……”阮莺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程砚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瘦了。”
阮莺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巷子里有风吹过,冷飕飕的。隔壁的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进屋吧。”阮莺莺终于说,推开了那扇破旧的门。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墙角堆着几棵白菜。炉子没生火,屋里比外面还冷。阮莺莺划了根火柴,把煤油灯点上,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
程砚东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
阮莺莺坐到床边,看了他一眼:“进来吧,站门口干啥?”
程砚东这才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凳子只有一条腿是好的,晃得厉害,他只能坐得笔直,不敢动。
两人又沉默了。
程砚东看着她,看着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的脸,看着她放在膝盖上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看着她穿着的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你……”他开口,“过得咋样?”
阮莺莺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冬日的阳光,很快就没了:“还行,活着呢。”
“你干啥活?”
“糊火柴盒。”阮莺莺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纸片,“一毛钱一百个,一天能糊三四百个。”
程砚东算了算,一天三四毛钱,一个月十几块钱,要交房租,要吃饭,要买煤买柴——她怎么活下来的?
他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你亲戚呢?不是说投奔亲戚吗?”
阮莺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到了才知道,亲戚去年就搬走了。这房子是临时租的,便宜。”
程砚东说不出话来。
她一个人,举目无亲,兜里没几个钱,租了间破房子,靠糊火柴盒活着——这就是她说的“还行”?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阮莺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你干啥?”
程砚东从脖子里掏出那枚硬币,红绳还挂着,硬币贴着他的心口,带着体温。
“这八分钱,我一直留着。”他说,“你说咱们两清了,可我没觉得清。”
阮莺莺看着那枚硬币,眼眶慢慢红了。
“你追到这儿来干啥?”她的声音有些抖,“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你犯得着吗?”
程砚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里面有水光在闪。
“我也不知道犯得着犯不着。”他说,“我就是放不下。你娘的病,你一个人扛着,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说话的样子,你走路的样子——我就是忘不了。”
阮莺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可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滴落在膝盖上。
程砚东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就那么蹲着,看着她哭。
好一会儿,阮莺莺才停下来,抽了抽鼻子,抬起头。
“程砚东,”她说,“你知道你在干啥吗?你有对象的,你跟我在这儿拉扯啥?”
程砚东沉默了一下:“没了。”
阮莺莺愣住了。
“我跟雪儿分了。”他说,“来之前就分了。”
阮莺莺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为啥?”
程砚东想了想,老老实实说:“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她看见了。我跟她说,我心里有别人了。”
阮莺莺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知道我混蛋。”程砚东说,“雪儿等我两年,我对不起她。可我不能骗她,也不能骗自己。”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
“阮莺莺,我来找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图啥。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看看你还在不在。你给我的信上说‘愿你跟你对象好好的’,可我已经没法跟她好好的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也不知道咱俩有没有以后。可我想跟你说,你要是愿意,我就留下来。我能在码头扛包,能挣钱,能照顾你。你要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把那枚硬币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这八分钱还是给你。我欠你的,这辈子总要还。”
阮莺莺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硬币,眼泪又掉下来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隔壁传来老太太咳嗽的声音,远处有狗叫,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过了很久,阮莺莺抬起头。
“程砚东,”她说,“你知道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啥吗?”
程砚东摇摇头。
“她说,莺莺啊,这辈子别指望靠别人,只能靠自己。她说男人靠不住,情分靠不住,什么都会变,只有自己挣的钱、自己吃的苦,才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程砚东心上。
“我活了二十三年,我娘说得对。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她说的话,我都信。”
程砚东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你……”阮莺莺看着手里的硬币,“你追到这儿来了。你为了我,把工作辞了,把对象丢了,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在码头扛包,到处打听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里面有光。
“我娘没告诉过我,如果有人这样对我,我该怎么办。”
程砚东看着她,心像被人揉碎了又捏起来。
他慢慢蹲下来,蹲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拿着硬币的那只手。
“那就别管你娘咋说的。”他说,“你听你自己的。”
阮莺莺的手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你娘说得对,男人靠不住,情分靠不住。可我不是来让你靠的。”他说,“我就是想跟你一起。你糊火柴盒,我扛包,咱俩自己挣自己吃。你娘说靠自己,那咱俩就靠自己,一起靠。”
阮莺莺的眼泪又掉下来,可这次她没低头,就那么看着他。
“程砚东,”她说,“你傻不傻?”
“傻。”他点头,“可傻就傻吧。”
阮莺莺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可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
那夜,程砚东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