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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作者:棠梨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程砚东在雪儿家吃的这顿饭,味同嚼蜡。


    两瓶杏花酒摆在桌上,雪儿的爹高兴得直捋胡子,连声说“好酒好酒”,雪儿娘也难得露出笑脸,招呼他多吃菜。雪儿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腊肉,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可程砚东就是觉着不对劲。


    那八分钱还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硌得胸口发疼。他总忍不住去想那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她娘的病怎么样了?钱够不够用?销了户,是不是以后就不来这个储蓄所了?


    “砚东,砚东?”雪儿推了推他,“你想啥呢?”


    程砚东回过神,发现自己筷子举在半空,菜都凉了。他忙低头扒了两口饭,含混道:“没、没啥,想厂里的事。”


    雪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雪儿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地拽了拽他的袖子:“砚东,我爹说的那事……你考虑得咋样了?”


    程砚东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饭桌上雪儿爹提过,让他们年前把婚事办了,两家凑钱在城里租间房,以后也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当时满口应着“好好好”,可此刻被雪儿一问,那些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我、我再想想。”他憋出这么一句。


    雪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挤出笑来:“行,你慢慢想,不着急。”


    程砚东逃也似的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家储蓄所门口。天已经全黑了,储蓄所的铁栅栏门拉下来,里面黑漆漆的。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二天一早,程砚东又去了储蓄所。


    今天不是他休息的日子,他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工友们都笑他,说程砚东你是不是急着娶媳妇了,天天往银行跑。


    他没解释。


    还是那个女柜员,看见他就笑了:“程同志,又来啦?今天可没有定期存单了。”


    程砚东搓着手,脸有些红:“同志,我想问一下,昨天那个、那个女同志,她叫啥?”


    女柜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打听人家姑娘干啥?”


    “我、我欠她八分钱。”程砚东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四分的硬币,放在柜台上,“我得还给她。”


    女柜员看了看那两枚硬币,又看了看程砚东认真的脸,叹了口气:“人家都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叫啥。昨天她来销户,我看了她的存折,名字叫阮莺莺,住址是胜利街那边的,具体门牌号我没记住。”


    胜利街。程砚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谢谢同志!”他把八分钱收起来,转身就走。


    “哎——”女柜员在后面喊他,“程同志,人家姑娘有难处,你别瞎打听!”


    程砚东没回头。


    胜利街离储蓄所不远,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可到了地方程砚东才傻了眼——胜利街老长老长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住着几百户人家,他上哪儿找去?


    他硬着头皮挨家挨户问:“请问,这儿住着一个叫阮莺莺的姑娘吗?”


    问了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得到的答案不是摇头就是“没听说过”。有个大娘倒是热心,帮他想了好一会儿,说:“胜利街姓阮的倒有一家,在东头,但人家没有闺女,只有一个儿子。”


    程砚东心里凉了半截。


    他在街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四分钱硬币,对着太阳看。硬币被他的汗浸得有些发亮,照得他眼睛发酸。


    “小伙子,你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程砚东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面前,正打量着他。


    “大娘,我找阮莺莺,您认识吗?”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变,好一会儿才说:“你找莺莺干啥?”


    程砚东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站起来:“大娘,您认识她?我欠她钱,八分钱,想还给她!”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莺莺是我邻居。她娘住院了,她这几天都在医院照顾,家里没人。”


    程砚东心里一喜:“大娘,您能告诉我她在哪个医院吗?”


    老太太摇摇头:“这我可不能说。莺莺那孩子命苦,一个人撑着家,从不跟人说闲话。你既是欠她钱,我替你捎个话就是了。”


    程砚东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八分钱,又掏出一张纸,把钱包好,递给老太太:“大娘,麻烦您帮我把这个给她,就说……就说程砚东谢谢她,那天要不是她,俺的钱取不出来。”


    老太太接过纸包,点点头:“行,我替你捎到。”


    程砚东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慢慢走远,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找到阮莺莺。八分钱,跑腿费都不够,他一个七尺男儿,非要惦记这点小事做什么?


    可他就是忘不了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却藏着说不出的苦。


    接下来的日子,程砚东照常上班,照常去雪儿家吃饭,照常听雪儿爹念叨婚事。可他就是打不起精神来,做什么都像隔着一层。


    雪儿问他怎么了,他说厂里活多,累的。雪儿不信,可也没再追问。


    半个月后的一天,程砚东下晚班回来,在厂门口被人叫住了。


    “程砚东同志。”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棉袄、围着旧围巾的姑娘站在路灯下。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眼睛还是那么亮——是阮莺莺。


    程砚东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阮莺莺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他包着八分钱的纸包,递还给他:“大娘把你的钱给我了,我不能要。”


    程砚东急了:“为啥不能要?俺欠你的!”


    阮莺莺摇摇头:“你帮我垫钱的时候,也没想着让我还。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还。”她把纸包塞进程砚东手里,“你收着吧,给对象买点好吃的。”


    她的手碰到程砚东的手,凉得吓人。


    程砚东一把握住那纸包,却把她的手也握住了:“你娘的病咋样了?”


    阮莺莺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抽不动。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走了。”


    程砚东的心猛地一沉。


    “上星期走的。”阮莺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钱花完了,人也没留住。医生说,要是早来一个月,兴许还有救。”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程砚东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阮同志……”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阮莺莺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来还钱的。谢谢你那天在储蓄所,帮过我。”她转身要走。


    “等等!”程砚东喊住她,“你、你以后咋办?”


    阮莺莺回过头,路灯下的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还能咋办,活着呗。”她顿了顿,“我娘说,人活一世,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我欠你的,还了。你欠我的,也还了。咱俩两清了。”


    她走了。


    程砚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


    两清了?怎么就两清了?


    他突然追了上去,在巷子口追上了她:“阮莺莺!”


    阮莺莺停下来,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程砚东喘着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八分钱,又掏出自己这个月的工资——二十几块钱,一股脑塞给她:“拿着。”


    阮莺莺愣住了,下意识往后躲:“你这是干啥?”


    “你不是说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吗?”程砚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帮了我,这钱是我还你的情。你不收,就是瞧不起我。”


    阮莺莺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手里那卷皱巴巴的钱,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她轻轻摇了摇头:“程同志,你这是可怜我?”


    “不是!”程砚东急得声音都变了,“俺不是可怜你,俺是、俺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阮莺莺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是程砚东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淡淡的笑,而是真心的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程砚东同志,”她说,“你是个好人。”


    她只拿了那八分钱,把工资还给了他:“我娘教我的,不欠人情,也不占人便宜。八分钱我收了,你的工资我不要。”


    她又转身走了,这一次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程砚东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卷钱,半天没动。


    他不知道的是,转过巷角的阮莺莺,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娘走了,这世上再没有亲人了。可今天,有个陌生人追上来,要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塞给她。


    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敢信。


    可那份暖意,是真的。


    第二天,程砚东去雪儿家。


    雪儿看见他,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不说话。


    程砚东心里咯噔一下:“雪儿,咋了?”


    雪儿转过身,盯着他:“砚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程砚东愣住了:“你说啥呢?”


    “别装了。”雪儿的眼泪又掉下来,“前天晚上,下晚班,你在厂门口拉着一个姑娘的手,我都看见了。”


    程砚东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阮莺莺。


    “雪儿,你误会了,那是……”


    “那是什么?你追着她跑,在巷子口又拉她的手,我都看见了!”雪儿哭得厉害,“你天天心不在焉的,我问你啥你都不说,原来是在外头有人了!”


    程砚东急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姑娘帮过我,我欠她钱,我去还钱的!”


    “还钱要拉手?还钱要追到巷子里去?”雪儿站起来,“程砚东,我跟你处对象两年了,这两年我啥时候怀疑过你?可你自己看看你这些日子,像啥样子!”


    程砚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解。


    是啊,这些日子他确实魂不守舍,确实总想着阮莺莺。可他想的是啥?是担心她娘的病,是惦记她一个人怎么活,是想她那双藏着苦却从不诉说的眼睛。


    这算啥?算有别人了吗?


    他不知道。


    雪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彻底凉了:“你走吧,咱俩的事,以后再说。”


    程砚东被推出了门,门板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他站在雪儿家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日子,程砚东没去找雪儿,也没去找阮莺莺。他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可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工友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工友说雪儿托人带话来了,问他想清楚没有,他说知道了。


    可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每天晚上下晚班,他都会在厂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路灯下有没有那个灰布棉袄的身影。


    没有。


    半个月后的一天,他在厂里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很秀气,写着“程砚东同志亲启”。


    他拆开信,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只有几行字:


    “程砚东同志:


    谢谢你那天晚上的好意。我娘的病花了家里所有的钱,房子也卖了,我过两天就要去外地投奔远房亲戚。临走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惦记。


    那八分钱我收下了,算是咱们两清了。你是个好人,愿你跟你对象好好的。


    阮莺莺”


    程砚东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在抖。


    他跑出工厂,跑到胜利街,跑到那天晚上追她的巷子口。他挨家挨户问,终于问到那个认识阮莺莺的大娘。


    “莺莺啊,昨天就走了。”大娘叹着气,“可怜见的,一个人背着包袱走的,连送的人都没有。我问她去哪儿,她只说去南方,投奔个远房亲戚,具体啥地方也没说。”


    程砚东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大娘,您知道她那亲戚叫啥吗?”


    大娘摇头:“不知道。莺莺不爱说这些。”


    程砚东站在巷子里,看着空荡荡的街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走了。那个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像月牙的姑娘,走了。


    他连她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回到宿舍,程砚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那八分钱的硬币还放在他枕头底下,硌得慌,可他一直没舍得花。


    他想起了阮莺莺说的那句话——“人活一世,欠什么都不能欠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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