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08章

作者:棠梨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尾声


    一九八五年,春。


    许婵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的女人二十九岁,短发齐耳,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她的右脸颊上,那道曾经狰狞的疤痕,如今只剩下一条极淡极淡的白线,像是岁月不小心划出的一道浅浅的痕迹。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白线。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温润,和周围的皮肤没有什么两样。六年前,这道疤还是暗红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脸上。六年前,她不敢照镜子,不敢抬头走路,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六年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蒋云书的下巴抵在她肩上,透过镜子看着她。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看我自己。”许婵笑着说,“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蒋云书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他不常笑,但每次笑的时候,眼角会弯起细细的纹路,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不是梦。”他说,“是真的。”


    许婵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头发有些乱,眼底还有没散尽的睡意。可站在那里,就是她全部的踏实。


    “几点了?”她问。


    “快七点了。该起了。”


    许婵点点头,从他怀里挣出来,开始收拾床铺、叠被子、开窗通风。蒋云书去外面打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


    两人洗漱完毕,一起去食堂吃早饭。路上碰见几个熟人,朝他们打招呼:“蒋科长,蒋嫂子,早啊!”


    许婵笑着应了。她已经习惯了“蒋嫂子”这个称呼。一年前,她和蒋云书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只是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秦先生从上海寄来一份贺礼——一套精装的外科医学图谱,扉页上写着:“给云书和小婵,祝你们白头偕老。”


    那份贺礼,现在摆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食堂里人不多,两人打了粥和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蒋云书吃得很快,许婵却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着今天要做的事。


    “对了,”蒋云书忽然说,“下午我得去趟宣传部,有个材料要送。晚饭可能晚点回来。”


    许婵点点头:“那我先吃,给你留着。”


    蒋云书“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这就是他们婚后的日常。平淡,琐碎,却安稳。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天一天,慢慢过日子。


    许婵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上午在档案室,许婵整理完一批旧文件,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着她所有的宝贝:赵敏的信、上海的车票存根、秦先生的手帕、小李医生的药方、那张疤痕软化后的照片,还有那本淡绿色封面的小册子——《疤痕修复基础与临床实践》。


    她把小册子拿出来,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赠许婵同志:愿你今后,再无疤痕。秦润之。”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册子放回去,把盒子盖好,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


    中午休息的时候,许婵去服务社买了点东西。回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文工团的练功服,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刚训练完的红晕。那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匆匆走开了。


    许婵看着那姑娘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文工团的,也是扎着两条辫子,也是一脸的红晕。那时候她是台柱子,追她的人能从排练厅排到大门口。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永远明亮,永远热闹。


    后来的事,她不愿意多想。


    但她偶尔会想,如果没有那道疤,她会变成什么样?会嫁给霍延霆吗?会在文工团一直待下去吗?会过上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吗?


    答案是: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没有那道疤,她不会认识蒋云书。不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可以沉默地陪她走过最暗的夜。不会知道,平淡的日子也可以这么踏实,这么暖。


    所以,那道疤,到底是祸,还是福?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最后她决定不想了。反正,日子已经这样了。挺好的。


    下午下班,许婵去菜市场买了点菜。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还有半斤肉。她提着菜篮子往回走,路过那片槐树林的时候,停下脚步。


    槐花开了。满树的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雪。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第一次见到蒋云书的时候,也是槐花开的季节。他从一堆报表后探出头,目光始终落在纸上。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她提着菜篮子,慢慢走回宿舍。走到楼下,看见蒋云书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谁的信?”她走过去。


    蒋云书把信递给她:“上海来的。”


    许婵接过来,拆开。是小李医生的信。


    信里说,秦先生身体不太好,前段时间住了一次院,现在回家休养。他说秦先生精神还可以,就是腿脚不太方便,出门要坐轮椅了。他说秦先生最近常常提起她,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脸上恢复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信的末尾,小李医生写道:“秦老师说,如果方便,想请你们来上海一趟。他说他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想趁还走得动,再见你们一面。”


    许婵拿着信,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蒋云书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手里的菜篮子接过去。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许婵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开口:“蒋云书。”


    “嗯?”


    “我想去上海。”


    蒋云书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


    “什么时候?”


    “看你的时间。请个假,咱们一起去。”


    许婵侧过身,看着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


    “你不问我为什么?”她问。


    蒋云书也侧过身,面对着她。


    “不用问。”他说,“秦先生对你什么样,我知道。他对你,就像……”


    他顿了顿。


    “就像我姐对我一样。”


    许婵愣住了。她想起蒋云芳,想起那座没有石碑的坟,想起坟前那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棍。她想起他说“她走的时候,二十三岁”时的眼神,很深,很痛。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咱们一起去。”她说,“带着你姐那份。”


    蒋云书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三天后,他们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还是那条线路,还是那趟车,还是硬座。但这一次,许婵的心情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她不再忐忑,不再恐惧,不再孤注一掷。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老人,那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火车在田野间穿行。窗外的景色飞快地掠过,麦田、村庄、河流、远山。许婵靠在蒋云书肩上,看着窗外,偶尔和他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靠着。


    “蒋云书。”


    “嗯?”


    “等咱们老了,也种点槐树吧。”


    蒋云书愣了一下:“种槐树干什么?”


    “看花啊。”许婵笑着说,“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到时候咱们坐在树下,喝茶,聊天,看花。”


    蒋云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翘起。


    “好。”他说。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上海。


    还是那个熟悉的车站,还是那股混杂着煤烟和人声的气息。许婵走出站台,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些紧张。


    “走吧。”蒋云书握住她的手。


    两人坐上有轨电车,一路摇摇晃晃地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梧桐树更茂密了,枝叶遮天蔽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弄堂还是那些弄堂,只是墙上的标语换了一批新的。


    他们在安宁里站下车,沿着那条走了四次的弄堂,慢慢往里走。


    墨绿色的门,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沪剧。


    许婵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来开门的是那个系着围裙的妇人。她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还是一眼认出了许婵。


    “哎呀,是你们!”她的眼睛亮起来,“快进来快进来,秦先生念叨好几天了!”


    穿过天井,走进那间熟悉的客堂。秦先生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头发几乎全白。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亮,那样温和。


    看到许婵,他微微笑了一下。


    “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只是比以前更轻了一些,更慢了一些。


    许婵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枯瘦的手。


    “爷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来看您了。”


    秦先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淡淡的缝合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


    “好。”他说,“很好。”


    蒋云书站在一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也走过来,喊了一声“秦先生”。秦先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天下午,许婵陪秦先生说了很久的话。说这一年的事,说档案室的工作,说她和蒋云书的日常。秦先生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到最后,秦先生忽然说:“丫头,扶我起来走走。”


    许婵愣了一下:“您的腿……”


    “能走。”秦先生说,“就是慢点。”


    许婵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许婵扶着他,蒋云书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弄堂里,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夕阳正好,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秦先生停下来,望着远处的天空,望了很久。


    “我这辈子,”他忽然开口,“做过很多事。治过很多病人,写过很多文章,带过很多学生。有些成了名医,有些去了国外,有些……死了。”


    他顿了顿。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值不值得?”


    许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遇见你。”秦先生转过头,看着她,“你让我知道,那些年,我没白活。”


    许婵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丫头,”秦先生看着她,“别哭。我这辈子,最后能帮到你,是我的福气。”


    许婵拼命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秦先生看着她哭,没有劝,也没有躲。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手很瘦,布满老人斑,却很暖。


    那天晚上,许婵和蒋云书住在招待所。还是那间小小的亭子间,还是那张窄窄的床。许婵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蒋云书。”她轻轻喊了一声。


    “嗯?”


    “秦先生他……”


    她没有说下去。


    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会好的。”他说,“他会好的。”


    许婵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第二天,他们又去看秦先生。这一次,秦先生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还和他们一起吃了午饭。他的饭量很小,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但他一直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下午,他们要走了。秦先生坚持送到门口。


    许婵站在那扇墨绿色的门前,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先生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


    “丫头,”他说,“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许婵点点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爷爷,”她的声音发颤,“我……我还会来看您的。”


    秦先生微微笑了一下。


    “好。”他说。


    许婵转身,和蒋云书一起走出弄堂。走了很远,她回过头。秦先生还站在门口,拄着手杖,望着他们的方向。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镶上一层金边。


    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许婵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回去的火车上,许婵靠在蒋云书肩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很久没有说话。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