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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作者:棠梨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厢连接处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地摇晃着,将蒋云书低垂的侧影投在许婵脚边。


    他已经连续两夜没有睡整觉,此刻倚着椅背,眼帘阖着,呼吸平稳。


    许婵没有惊动他,只是借着那一点游移的光,静静看着他的轮廓。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她刚从西南调回,档案室报到第一天,来宣传科领文件柜钥匙。蒋云书从一堆报表后探出头,中等个,黑框眼镜,灰扑扑的军便装袖口磨得发白,说话带着点北方县城特有的绵软尾音。她把介绍信往桌上一放,他接过去扫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什么,然后递给她一串钥匙。全程不超过两分钟,目光始终落在纸上,没往她脸上多看一眼。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冷漠,甚至暗自庆幸——比起那些欲盖弥彰的同情或遮掩不住的好奇,这种漠不关心反倒让她轻松些。后来才知道,他不是看不见那道疤,只是教养让他懂得,对一个女人的容貌指指点点,是最失礼的事。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掠过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光团一瞬即逝。许婵把身上半旧的棉袄裹紧了些,指尖触到内袋里那张对折的预约单。陈主任的字迹端正而密实,“药物注射治疗”几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她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描摹那三个字,像信徒默诵经文。


    车过济南,天将亮未亮。蒋云书醒了,从随身携带的军用挎包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递给她一块。“还有四五个小时。先垫一垫。”


    许婵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压缩饼干干硬,在舌面上慢慢化开一股麦香。她想起他为了省住宿费,硬是在硬座车厢坐了三天两夜;想起他把唯一一个靠窗位置让给她,自己缩在过道边的角落,被来往的乘客挤醒好几次;想起他在医院走廊那两小时里,一口水也没喝,只是站在她身后,像一棵沉默的、不会移动的树。


    “蒋副科长,”她忽然开口,“回去以后,这笔钱我会尽快还你。”


    蒋云书正在拧水壶盖子,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看她。“不着急。”


    “还有周叔叔给的那些,加上我之前借的……”许婵低头,声音轻轻,“我算了算,可能要还很久。”


    蒋云书沉默了几秒。车厢里的广播正在预报前方到站,尖细的女声淹没了他的回答。等广播结束,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


    许婵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一个人住在单身宿舍,一日三餐在食堂解决,冬天永远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军便装,夏天两件的确良衬衫换着穿。宣传科的同事背后说他抠门,她听过,从不信。那不是抠,是一个人对自己严苛到了几乎苛刻的地步。


    他是从北方农村考学出来的,档案里父母那栏填着“务农”。这样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更用力,更小心。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她的脸,把几年攒下的积蓄,一趟又一趟地,像倒水一样泼在了这条遥遥无期的路上。


    她没有说谢谢。这两个字太轻,盛不住任何东西。


    列车在薄暮中驶进站台。北方的空气干冷凛冽,灌进车厢连接处,激得人一激灵。许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随人流走向出站口。蒋云书走在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军区大院和往常一样,暮色四合,几栋筒子楼里零星亮起灯。许婵走到宿舍楼下,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蒋副科长。”


    蒋云书站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她脚边。


    “下个月去上海……”她顿了顿,垂下眼睑,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你还愿意陪我去吗?”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卷起地上干枯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愿意。”他没有犹豫。


    许婵没有抬头。风把她的额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拂。片刻后,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渐渐远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在四楼拐角。


    蒋云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起灯光的窗户。窗帘没拉,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屋里走动,停住,又走动。良久,他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风更大了。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一张对折的纸。那是陈主任开给许婵的药方抄件,他誊了一份留着备用。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毛糙。


    他把药方折得更小,放进口袋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许婵的生活忽然有了某种秩序。


    白天在档案室,她依然沉默寡言,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刻意躲避同事的目光。偶尔有人找她调档,她会抬头应一声,声音平静,视线平稳。下班后,她不再把自己锁在屋里,而是去操场走圈,或者坐在食堂角落慢慢吃一顿饭。


    温清雅又来了一次,带了半斤水果糖,说是丈夫出差从北京带回来的。她坐在许婵床边,絮絮地聊文工团的近况——谁评上职称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又和谁闹矛盾了。许婵听着,偶尔应一声,不接茬,也不追问。


    临走时,温清雅忽然问:“小婵,你这阵子是不是有什么事?气色好像……不太一样了。”


    许婵正在收拾桌上的搪瓷杯,闻言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说:“没什么事。可能是天暖和了。”


    温清雅没有追问,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确认什么的紧张。许婵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整理着桌面。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轻轻舒了口气。


    她不是不懂温清雅。从前的许婵,骄傲、明亮、众星捧月,是文工团最让人羡慕也最让人嫉妒的那一个。如今她跌进泥里,有些人不必落井下石,只需站在岸上,微笑着看她在泥沼里挣扎,就已经得到了某种满足。


    可她不会永远在泥里。


    月底,许婵发工资。她留下基本的生活费,把剩下的钱一张一张摊平,和粮票一起装进信封。蒋云书的那份、还给周叔叔的部分、还有存给下个月上海之行的费用——每一笔她都算得清清楚楚,用铅笔在信封背面细细标注。


    她从未如此精细地计算过钱。从前在文工团,工资高,津贴多,她从不在意这些。如今却觉得,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分量,沉甸甸压在掌心。


    蒋云书没有推辞。她执意给,他便沉默地收下,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他没有说“谢谢”,她也没有说“应该的”。两个人之间,似乎已经过了需要说这些的阶段。


    第二次去上海,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


    许婵请了五天假,加上一个周末,勉强凑够一周。王主任签假条时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在日期栏画了个圈,轻轻推过来。那目光里有年长女性特有的、不事声张的体恤。


    火车上,许婵把那枚预约单又看了一遍。其实上面的字她已经能倒背如流,陈主任的笔迹、瑞金医院的公章、预约日期后面的括号里写着的“上午九时”。她还是拿出来,展开,折好,放回去。如此反复三次,蒋云书终于忍不住开口。


    “紧张?”


    许婵想了想,点头。


    “我上次注射青霉素,还是好几年前。”她低声说,“那时候疼得直冒冷汗,护士说你这么大姑娘了还怕打针。后来……后来就不太敢去医院了。”


    “这次不一样。”蒋云书说,“这次是治病的。”


    许婵没有接话。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平原渐渐被江南的河网取代,灰白的天空下,油菜田刚刚抽出细嫩的绿。她不知道这次会不会疼,也不知道那些药水注入疤痕时会是什么感觉。但蒋云书说得对,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不是在被动承受伤害,而是在主动修复。


    瑞金医院的诊室还是老样子,消毒水的气息混着初春的潮意,走廊里候诊的人更多了。许婵坐在长椅上,掌心贴在那张越来越皱的预约单边缘,看着诊室的门开开合合。


    轮到她时,小李医生正在整理器械盘。他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话不多,操作却很利落。陈主任已经交代过病情,他简单问了几句,便让她侧卧在检查床上。


    “会有点疼,忍一下。”


    针尖刺入疤痕边缘的那一瞬间,许婵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疼。不是皮肉之苦那种尖锐的、稍纵即逝的疼,而是一种酸胀的、蔓延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推进那些本已僵死的组织深处。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出声。


    小李医生注射得很慢,一边推药一边按压周围组织,确保药液均匀浸润。他动作轻柔,但那种侵入感依然无可避免。许婵觉得自己像一块干旱太久的土地,被强制凿开一道裂口,灌入陌生而刺激的液体。


    “可以了。”


    她缓缓松开几乎咬出血的下唇,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小李医生递给她一块纱布,让她按压注射点五分钟,然后简短交代了注意事项:三天内不要沾水,不要用手抓挠,如果出现剧烈红肿或发热,立刻来医院。


    许婵一一记下,从床上坐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胸口却有种奇异的轻盈。


    疼过了。她熬过了第一关。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放晴。初春的太阳温吞吞地照着,不热烈,却也不吝啬。许婵站在门诊楼前的梧桐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刚刚爆出嫩芽的枝桠,忽然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蒋云书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跟在她身后。


    安宁里7号的门还是那扇墨绿色,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些。许婵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指在挎包带上来回摩挲。她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道谢?报喜?还是仅仅想再看一眼那个把自己从绝望边缘拉回来的老人?


    门从里面打开了。


    还是那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手里拎着菜篮子。看到许婵,她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出半个门缝。


    “秦先生在里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上周问起过你们。”


    秦先生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线装书。阳光从天井斜斜地筛进来,在他银白的发顶铺开一层淡金。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许婵的脸,落在她侧颊那道疤痕上。


    注射过的区域微微泛红,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他看得很仔细,许久没有说话。


    “陈主任那边……”许婵开口。


    “我知道。”秦先生打断她,声音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低沉,“小李昨天打电话来,说有个北方来的病人,打了第一次注射,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局部血供反应良好。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许婵愣住了。她不知道秦先生和陈主任、小李医生之间还有这样的联系——那位隐退二十年、自嘲“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老人,原来从未真正被他的学生们遗忘。他只是选择站在远处,沉默地注视,等待某一天,有一个足够固执的病人,把他的信递到那些故人手中。


    “陈主任说,我的疤痕血供比他预想的要好。”许婵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再打两三次,疤痕可能会软化到可以手术的程度。”


    秦先生点点头,没有露出太多意外或欣喜。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沿,朝许婵的方向推了推。


    “拿去。”


    许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十元面额的人民币,崭新,整整齐齐,大约有二十张。


    “秦先生,这……”


    “不是给你的。”秦先生的语气依然平淡,“是给陈主任科室的。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以后需要做疤痕修复、但家庭困难的病人用。用我的名字也行,匿名也行,随他们。”


    许婵捧着那叠钱,像捧着一捧火。二百元,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对这位靠微薄退休金度日的老人来说,又何尝不是。她想推辞,想说他没必要这样做,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是给她的。他是给那些和她一样、被毁掉的、被遗忘的、却仍然不肯认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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