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热浪蒸腾。许婵和蒋云书从火车站出来时,正是午后最闷热的时候。
梧桐树上的蝉鸣聒噪成一片,混着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将这座城市的夏天搅拌得黏稠而躁动。
他们还是住进了和平里弄招待所。老板已经认得他们,这次破例给了个朝北的房间,虽小,但下午不晒,能睡个安稳觉。许婵把行李放下,推开那扇窄窄的木窗。窗外是邻家屋顶层层叠叠的黑瓦,几只鸽子在瓦楞间踱步,咕咕地叫着。
明天,是术前检查。后天,是手术。
她站在窗前许久,一动不动。蒋云书没有打扰她,只是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许婵的洗漱用品,他特意从北方带来的几个苹果,还有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临行前母亲硬塞给他的红枣。他说是路上吃的,其实他知道许婵手术后需要补血。
晚饭是在弄堂口的小饮食店吃的。两碗阳春面,漂着几粒葱花,清汤寡水。许婵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起面条,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蒋云书也不催,只是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蒋副科长,”许婵忽然放下筷子,“你说,明天检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会。”蒋云书的回答干脆利落,“小李医生不是说了吗,你前几次注射效果很好,身体也没有排异反应。检查只是走个过场。”
许婵点点头,却没有重新拿起筷子。她望着碗里浮动的油花,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怕检查。我是怕……万一手术不成功。”
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弄堂口的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里,几只飞蛾扑打着翅膀。隔壁桌有人在高声谈论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你记不记得,”他终于开口,“第一次来上海,在复兴公园,秦先生拒绝我们那次?”
许婵当然记得。那天冷得刺骨,她的心比天气更冷。
“那时候,你连一个‘看看’都求不到。”蒋云书说得很慢,“现在呢?秦先生给你写了推荐信,陈主任亲自帮你定了方案,小李医生跑前跑后,连手术日期都定好了。你怕手术不成功?当然有可能。可就算不成功,你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比那时候不知道远了多少。”
许婵愣住了。她没想到蒋云书会这样说。
“我不是安慰你。”他垂下眼睑,看着碗里已经坨了的面条,“我是说,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许婵低下头,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把那碗凉了的面吃完。
回到招待所,许婵躺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弄堂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轮船汽笛。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水渍,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
十八岁,她站在文工团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满场掌声雷动。二十三岁,她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听见医生说“可能要留疤”,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坍塌。二十五岁,她把自己锁在那间狭小的宿舍里,拉上窗帘,不敢照镜子。二十七岁,她站在复兴公园的寒风中,看着秦先生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如死灰。现在,她二十九岁,躺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小房间里,明天将走进手术室,把一道存在了六年的疤痕,交给一把手术刀。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一夜,她终于不再害怕天亮。
第二天一早,许婵和蒋云书去了医院。术前检查比想象中繁琐:血常规、凝血功能、心电图、皮肤过敏测试……小李医生一项项开单子,一项项解释为什么需要。许婵像个听话的学生,一一照做,在医院的各个楼层之间穿梭。
抽血的时候,她不敢看针头。护士是个年轻的姑娘,手法却利落,一针见血。许婵攥紧拳头,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好了。”护士用棉球压住针眼,“按五分钟。”
许婵点点头。她抬起头,发现蒋云书正站在抽血室门外,隔着玻璃看她。四目相对,他移开了目光。
下午,所有检查结果出来了。小李医生一张张看过去,最后抬起头,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各项指标都很好。明天按计划手术。”
许婵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站在她身后的蒋云书,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挎包带的手,松了松。
傍晚回到招待所,许婵以为这一夜会更难熬,却出乎意料地睡得安稳。她甚至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槐花盛开的山坡上,风把花瓣吹得纷纷扬扬,落在她肩上、发间。有人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初夏的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床头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半。
许婵和蒋云书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医院。小李医生已经在准备了,看到他们,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等候区。许婵换上病号服,把随身物品交给蒋云书保管。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八点五十。
八点五十五。
九点整。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许婵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拄着手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秦先生。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些,但步伐依旧稳健。他走到许婵面前,停住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来了。”他说。
许婵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来。那封小李医生信中轻描淡写的一句“秦老师说他会来”,此刻变成眼前这个苍老却挺拔的身影,让她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秦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身侧的长椅上坐下。蒋云书站起身,把位置让给他。秦先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消毒水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九点二十。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小李医生探出头,朝许婵招了招手。
许婵站起身。她看了一眼秦先生,老人对她点点头,目光里有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特有的平静。她又看向蒋云书,蒋云书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挎包抱得更紧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
手术室比她想象中更冷。无影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呛人。她躺在那张窄窄的手术床上,头顶是巨大的圆形灯盘,像一只凝视她的眼睛。
小李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他让许婵闭上眼睛,然后说:“麻醉会有点疼,忍一下。”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许婵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疼,但比注射治疗时要轻得多。药液推进去的瞬间,她的右半边脸开始发麻,像被冬天的冷风吹得太久,失去了知觉。
“好了。”小李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开始手术。你什么都不要想,放松。”
许婵闭上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有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有器械在皮肤上游走,有轻微的牵拉感,却没有疼痛。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小李医生偶尔发出的简短指令。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想起很多事情:第一次登台时的紧张,受伤时的剧痛,第一次照镜子时的恐惧,第一次见蒋云书时的冷漠,第一次去上海时的绝望,第一次注射时的酸胀,第一次看到疤痕软化时的颤抖。所有这一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她脑海里飞速掠过。
然后,她听见小李医生说:“好了。”
她睁开眼。无影灯已经关掉,手术室里光线柔和。小李医生正在低头缝合什么,动作精细得像绣花。
“很顺利。”他头也不抬,“疤痕切除干净,皮下组织松解充分,缝合的张力控制得很好。接下来就看恢复情况了。”
许婵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她的右半边脸被纱布厚厚地覆盖着,嘴唇也只能勉强张开一条缝。
小李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抬起头,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放心。秦老师在外面等着呢,我得让他看看他学生的手艺。”
许婵被推出手术室时,首先看到的是蒋云书。他站在走廊里,保持着之前送她进去时的姿势,挎包抱在胸前,一动不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重负。
然后她看到秦先生。老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拄着手杖,缓缓走到担架床边。他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她脸上包扎整齐的纱布,又看向跟在后面的小李医生。
“怎么样?”
“很顺利。”小李医生把术中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秦先生听着,微微点头。
“缝合的张力控制得好。”他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这手没生。”
小李医生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皱纹:“老师教的。”
秦先生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在许婵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看着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又像看着一个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终点的人。
“好好养着。”他说,“七天拆线,一个月消肿,三个月定型。到时候再看效果。”
许婵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眨了眨眼睛。
秦先生直起身,拄着手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缓慢而稳健,中山装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午后的光线里。许婵望着那个方向,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知道,这位老人专程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等一个结果,只是为了让她知道,有人在这里。
回到病房,麻药的效力渐渐退去,疼痛开始苏醒。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隐忍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拉扯。许婵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生怕牵动那道刚缝合的伤口。
蒋云书坐在床边,给她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吸了一小口,摇摇头。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又坐下,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蝉鸣,远远地传进来,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寂静。许婵侧过头,透过半阖的眼帘,看见蒋云书的侧脸。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侧面线条比正面更柔和些,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却很温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发现,他的鬓角,竟然有几根白发。
他今年才三十二岁。
“蒋副科长。”她轻声喊。
蒋云书转过头,目光询问地看着她。
“你……回去休息吧。”她费力地说,“我没事。”
蒋云书摇摇头。“我不累。”
“你昨晚就没睡。”许婵说。她听见他昨晚在隔壁翻身,一夜没停。
蒋云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屋里光线暗下来,只剩下床头柜上那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你睡一会儿。”他坐回床边,“睡着就不疼了。”
许婵望着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想说,谢谢你陪我走过这六年最黑暗的日子。她想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在那间宿舍里烂掉了。她想说,你知道吗,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看着我这张脸,从来不多看一眼的人。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闭上眼睛,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沉入睡眠。
醒来时,窗外已经黑了。病房里亮着灯,蒋云书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边,手里多了一个铝皮饭盒。看到她睁眼,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粥。
“弄堂口那家饮食店老板娘炖的。”他说,“她说她当年生孩子剖腹产,也是喝这个恢复的。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就买了一碗。”
许婵看着那碗鸡粥,黄的鸡油浮在表面,葱花翠绿,香气扑鼻。
她想说谢谢,却发现这两个字,已经说过太多遍,再说就显得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