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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作者:棠梨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安宁里7号的门,从里面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迟来多年的叹息。许婵跟在秦先生身后跨过门槛,脚下一顿——她没想到,门后是这样一番天地。


    不是她想象中的清贫寒舍,也不是老派学者的书斋雅室。迎面是狭小的天井,几盆耐阴的兰草在墙角瑟缩着,叶片上有焦黄的边。穿过天井进到客堂,光线陡然暗下来,老式的柚木家具漆色斑驳,但擦得一尘不染。最触目惊心的是占据整面东墙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密密匝匝塞满了书籍和资料,许多书脊已经褪色,却用牛皮纸仔细包着书皮,脊背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书名。


    许婵闻到一股混合了旧纸张、樟木箱和淡淡药水的气息。那药味很轻,若有若无,却让她无端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坐吧。”秦先生指了指靠窗的一张藤椅,自己则在书桌后的老式木椅上缓缓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许婵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叠笔记上,沉默了片刻。


    “拿来。”


    许婵几乎是双手捧着递过去,像递交一份至关重要的文书。秦先生接过,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翻看。他的动作很慢,有时在某页停留很久,有时只是扫一眼便翻过。窗外弄堂里的市声隐隐约约传来,客堂里却静得只剩下纸页摩擦的细微声响。


    蒋云书不敢坐,立在许婵侧后方,像等待判决的旁听者。


    翻了约莫十分钟,秦先生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按压眉心。这个动作让他显出几分疲态,但眼神依旧清亮。


    “这份笔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是我1957年写的。当时上海第一医学院附属华山医院的外科和皮肤科合作,尝试对一批烧伤后遗症的志愿人员进行治疗研究,我负责其中疤痕修复的部分。后来运动来了,研究停了,资料散的散、烧的烧。”他顿了顿,“这一份我以为也早就不在了。你们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许婵如实以告。秦先生静静听着,末了轻轻摇头:“军区医院……倒也不是全无可能。当年合作的单位里,确实有军方背景的医生参与过会诊。这份大概是流落到那边,又被压在故纸堆里。”他看着许婵,目光深邃,“能找到,是你的造化,也是它不该湮没。”


    这话让许婵心里一热,但她不敢接话。


    “你过来。”秦先生站起身,指了指窗边光线更好的位置。许婵连忙走过去,依言侧过脸,将疤痕完全暴露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秦先生没有触碰,只是俯身,极近地端详,眉头渐渐拧起。


    “伤了几年了?”


    “快五年了。”许婵声音发紧。


    “当时怎么处理的?”


    “在团部卫生所清创缝合,后来伤口感染,又切开排脓,前后折腾了快两个月才愈合。”许婵努力回忆那些不愿回想的细节,“愈合之后就成这样了。医生说等疤痕软化,可是等了一年多,还是硬的。”


    秦先生没有评价,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初伤口多深、愈合期间有没有用过什么药、愈合后有没有做过任何治疗或压迫、疤痕本身有没有破溃或疼痛。有些许婵能答,有些她从未注意过。他听完,沉吟片刻,退后几步,重新坐下。


    “你这种,是典型的增生性疤痕。感染加重了增生,加上早期处理方式不当——不是说你部队的医生不好,那个年代、那个条件,能把命保住就算不错了。”他的语气平淡,没有指责,也没有遗憾,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的情况,说难治也难治,说有机会,也确实有机会。”


    许婵屏住了呼吸。


    “难治在于,已经快五年了,疤痕组织趋于稳定,药物注射效果会打折扣,手术切除又面临新的创伤和缝合问题,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再增生,甚至比原来更严重。”秦先生看着她,“机会在于,你这道疤的位置不算太差,不在关节活动区,血供尚可,疤痕本身厚度也不算极端,没有形成严重的挛缩。如果方法得当,恢复得当,改善到社交距离看不明显,是有可能的。”


    社交距离看不明显。


    这八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许婵心里五年来堆积的黑暗。她不奢望回到从前的样子,她只是不想再走到哪里都被人像看怪物一样注视。如果、如果真的能做到……


    “那、那需要怎么做?”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秦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许婵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婵以为他反悔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今年七十三了。手有些抖,眼睛也大不如前。手术这样精细的活,我不敢碰,也碰不了。”他顿了顿,“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上海瑞金医院的烧伤整形科,有几位中青年医生,是我当年的学生,或者学生的学生。他们的技术和理念,比我这个老头子先进。我可以写一封信,你带着信去找他们,他们会给你做正规的评估。”


    他提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又停住,笔悬在纸上方许久,竟未落下一个字。


    “只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多年不与他们往来了。这封信,他们未必肯认。我这个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人,写出去的信,可能不是引荐,反倒是拖累。”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得像铅块。许婵和蒋云书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酸楚。被扫进历史垃圾堆——这样冰冷的字眼,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嘴里说出来,竟带着近乎认命的平静。


    许婵忽然开口:“秦先生。”


    老人抬头看她。


    “您不是垃圾堆里的人。”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这份笔记是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但里面的东西不是垃圾。您不是。”


    秦先生怔住了。那双阅尽世事、早已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他静静看了许婵片刻,没有说话,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他写得很慢。有时写一行,停很久,笔尖悬在半空,像在斟酌措辞;有时写半句,又划掉重写。一封不超过三百字的信,他写了将近二十分钟。搁笔时,他拿过手边的印章,蘸了印泥,端端正正盖在落款处,然后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滴了两滴烛泪。


    “瑞金医院整形科的陈主任,是我1961年带过的进修生。他为人正派,业务扎实。”他将信封推过来,“你们先去找他。如果他肯看,就算我这张老脸还有几分薄面。如果他不便出面,我再想办法找别人。”


    许婵双手接过那封信,指尖在信封上轻轻摩挲。薄薄一纸,却重得她几乎捧不住。


    “秦先生,我……”她喉咙哽住,一时说不出更多。千恩万谢,在这个老人历经风雨的平静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秦先生摆摆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别忙着谢。路我指了,走不走得通,是你们的事。还有,”他看向许婵,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得有心理准备。就算陈主任肯帮忙,正规的治疗流程——面诊、评估、可能的药物注射或手术、术后恢复——周期很长,花费不会少。而且任何治疗都有风险,没有医生敢给你打包票。你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在外奔波,还要承担这些,想好了?”


    “想好了。”许婵没有犹豫,声音平稳,“从我来上海的那一刻就想好了。只要有一线可能,我都愿意试。”


    秦先生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些许欣慰,些许感慨,还有更深的、难以言明的怅然。他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从安宁里7号出来,已经是中午。弄堂里飘着饭菜的香气,一个穿开裆裤的孩童骑着小三轮车从他们身边吱吱呀呀驶过。阳光终于冲破云层,稀薄地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起一片细碎的金色。


    许婵紧紧攥着那封信,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下来,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


    蒋云书以为她在哭,正要开口,却见她抬起脸——不是泪流满面,而是在笑。那笑容极轻极浅,像冬日薄冰下化开的第一道水痕,却带着五年来从未有过的、真真切切的明亮。


    “蒋副科长,”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有一点希望了?”


    蒋云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簇重燃的、摇曳却不肯熄灭的光,忽然也笑了。他用力点头:“是。有一点希望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按秦先生给的地址,找到了瑞金医院。门诊大楼人声鼎沸,消毒水的气息与焦虑混杂。许婵戴着口罩,随着蒋云书穿过拥挤的候诊走廊,一路问到住院部后面的老行政楼——整形科的诊室和办公室在这栋三层小楼的二层。


    陈主任没有门诊。他们说明来意,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许婵一直抱着那个装了信的帆布包,指节泛白。蒋云书递给她水壶,她摇摇头,水也喝不下。


    终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走廊尽头匆匆走来,约莫五十出头,身形清瘦,两鬓已见霜色。他的目光扫过候诊椅上寥寥无几的病人,最后落在蒋云书和许婵身上。


    “是北方来的?找陈主任?”他语气平淡,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审慎。


    两人连忙起身。许婵从包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医生接过来,看到信封上“陈主任亲启”几个字,目光微微一动,又翻过来,看到封口处那两滴殷红的烛泪和印章,沉默了几秒。


    “稍等。”他转身进了办公室,门半掩着。


    走廊又安静下来。许婵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看见透过门缝漏出的一线光。她的手心全是汗。


    约莫过了十分钟,门重新打开。医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陈主任请你们进去。”


    办公室里陈设简朴,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正拿着那封信。看到他们进来,他摘下眼镜,目光越过镜框上方,温和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秦老师的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尾调,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老人家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一晃……二十年了。”


    他请他们坐下,没有立刻问病情,而是问起秦先生的近况。许婵把知道的都说了,陈主任静静听着,末了,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不是不想去看望,是……不敢。”他没有细说,话头在这里顿住,转而看向许婵,“秦老师在信里写得很简单,说你脸上的伤,请他看过,他觉得还有办法。来,让我看看。”


    许婵摘了口罩。陈主任起身走到窗边自然光线下,仔细查看疤痕,又用手套轻轻触诊了边缘和质地。他的动作比秦先生更职业化,带着现代医学训练出的效率,但那种专注和审慎,却一脉相承。


    “陈旧性增生疤痕,色素沉着明显,有轻微浸润感,但活动度尚可。”他放下器械,“秦老师判断得很准。这种情况,单纯切除缝合复发率确实高,但也不是没有别的路。”


    他回到座位上,打开一个病历本,开始边问边记,许婵的年龄、职业、受伤时间、既往治疗史、有没有药物过敏、家里有没有疤痕体质遗传……事无巨细。问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整理思路。


    “目前国内对这类疤痕的治疗,主要有三种方向。一是保守的药物注射,通过激素类药物软化疤痕,优点是创伤小,缺点是周期长,而且对陈旧的、质地偏硬的疤痕效果有限。二是物理压迫,配合定制的压力面罩,对部分病人有软化作用,但同样周期长,需要长期佩戴,你目前的情况可能不适合。三是手术切除,但必须有严格的术后放疗或压力治疗跟进,否则复发风险很高。”


    他看着许婵,“你这种情况,我个人建议分两步走。先进行一个疗程的药物注射,评估疤痕的软化和颜色改善程度。如果效果理想,后续可以考虑手术精细修复,或者就此维持。如果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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