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婵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秦先生的目光像两盏探照灯,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直抵内心深处那片惶恐与希冀交织的泥沼。
他手里捏着那张纸,指尖在“秦润之”的签名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极其细微,却重若千钧。
“我……”许婵的喉咙发干,声音艰涩。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在真刀真枪的时刻忘得一干二净。
她只能凭着本能,指向散落在地上的其他几张纸,“在……在单位整理旧档案时,偶然发现的。觉得……觉得上面的图,还有这些字,讲得很有道理,就……就抄下来想学习学习。”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对医学好奇的门外汉,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天机。
秦先生没有立刻接话,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再次落回那张示意图和旁边的注解上,尤其是那句“憾甚”。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但许婵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旧档案?”秦先生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弯腰将其余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经沉淀的从容。
他没有立刻将纸张递还,而是拢在手里,叠放整齐,连同最初捡起的那张关键页,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都是些陈年旧事了,难为你还找出来看。看得懂吗?”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是单纯询问理解程度,还是在试探她背后是否有人指点?
许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忆着这几天死记硬背下来的内容。“有些能看懂一点……比如这里说,疤痕分不同类型,治疗办法也不同。还有这里,说血供很重要……我、我就是瞎看,觉得很有意思。”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笨拙而真诚,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秦先生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脸颊,这次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两秒。
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冷漠,更像是一个医生在评估病情,带着专业的、近乎本能的探究。
许婵感觉那道目光如有实质,掠过疤痕的每一寸肌理。
“有意思?”秦先生轻轻重复,嘴角似乎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追问纸张的来源,而是将整理好的笔记递还给许婵。“收好吧。这些东西,现在没什么用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许婵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冻结。
没什么用了……还是拒绝吗?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芭蕉丛后观察的蒋云书,见时机似乎有些僵持,不得不按计划中的“B方案”走了出来。
他装作刚发现许婵的样子,快步走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小许?你怎么在这儿?东西找到了吗?”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许婵手中的档案袋上,又转向秦先生,露出礼貌而略带询问的表情。
秦先生看了蒋云书一眼,眼神锐利如电,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并未点破,只是对蒋云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看向许婵,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既然有同伴,就早些回去吧。上海冬天湿冷,不比北方干爽,对……伤口恢复未必是好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手杖,转身继续沿着小径,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仿佛刚才那番短暂的对话和插曲从未发生。
许婵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笔记,指尖冰凉。
又是这样!看似有了转机,却再次被轻飘飘地推开。
湿冷对伤口不好?这是医嘱,还是婉拒的托词?
蒋云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先别灰心。他看了,而且问了。这已经和上次不一样了。”
“可他最后还是走了……”许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但他没把笔记当垃圾扔掉,而是帮你捡起来,还问了来源。”蒋云书冷静地分析,目光追随着秦先生快要消失在树丛后的背影,“而且,他最后那句话……听起来不完全是拒绝。更像是一种……”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一种留有余地的告诫。”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许婵茫然地看着他。
“跟上去。”蒋云书当机立断,“保持距离,看看他去哪里。如果他直接回家,我们至少能确认他家的具体门牌号。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再说。”
两人不敢跟得太近,远远吊在秦先生身后。老人步履稳健,穿过公园,走出侧门,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最后走进了一片老式洋房和石库门混杂的里弄区域。
这里的弄堂比他们住的招待所那边更规整些,也更有旧日气派。秦先生在一扇墨绿色的、油漆有些剥落的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牌上写着:安宁里7号。
他们记住了这个地址,不敢久留,迅速转身离开。
回到招待所,两人都沉默着。计划进行了一半,结果却晦暗不明。秦先生的态度暧昧难辨,像一团迷雾。
“他肯定看出我们是故意的了。”许婵颓然坐在床边。
“未必全看出来,但至少知道我们有所图。”蒋云书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湿漉漉的屋顶,“关键是,他对此的反应,没有上次那么决绝。他甚至……隐晦地给了点建议。”
“湿冷对伤口不好?”许婵苦笑,“这算什么建议?”
“也许不仅仅是字面意思。”蒋云书转过身,“上海冬天确实阴冷潮湿,这种环境可能不利于某些类型的疤痕恢复,或者会影响治疗后的效果。他可能是在暗示,治疗需要合适的环境和条件。”他沉吟着,“又或者,他是在试探,我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些实际问题,还是只是一头脑热。”
许婵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环境因素。
“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愿意考虑,还是用这个当借口再次拒绝?”
“我不知道。”蒋云书坦诚地说,“但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明天,我们去他门口等着。”
“等他出来?然后呢?”
“然后,直接上前,恳切地说明来意,承认我们之前的‘小动作’,但强调我们并非恶意,只是走投无路,恰好发现了他的旧作,才鼓起勇气再来一试。”蒋云书下了决心,“把话说开。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当面彻底拒绝,赶走。但至少,我们努力到了最后一步,不留遗憾。”
这个提议大胆而冒险,近乎赌博。但许婵看着蒋云书眼中破釜沉舟般的决意,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又被煽动起来。是啊,都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退缩的?
“好。”她重重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来到了安宁里7号附近。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倒马桶和生煤球炉的细碎声响。
他们找了个能看见大门又不太显眼的角落,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弄堂渐渐有了人声,自行车铃铛响过,上班上学的人匆匆走过。
墨绿色的门始终紧闭。
直到上午九点多,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却不是秦先生,而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蓝布罩衫、系着围裙的妇人,手里拎着菜篮子,像是保姆模样。她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许婵和蒋云书,匆匆走开了。
又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就在他们几乎要以为秦先生今天不会出门时,那扇门再次打开。
秦先生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袄,围了条灰色围巾,依旧拄着手杖,走了出来。他没有朝弄堂外的大路走,而是转向了弄堂深处。
蒋云书和许婵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秦先生走得不快,穿过几条更窄的支弄,最后在一间挂着“居委会活动室”牌子的平房前停下。
活动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老人模糊的谈笑声和收音机的声音。秦先生走了进去。
两人不敢跟进去,只能在附近徘徊。等了约莫半个小时,秦先生出来了,手里多了份报纸。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似乎打算绕一圈回家。
机会来了!弄堂这个角落相对僻静,行人稀少。
蒋云书深吸一口气,给了许婵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快步上前,在距离秦先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秦先生,请留步。”
秦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他们,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深邃地看着他们,等他们开口。
“秦先生,很抱歉再次打扰您。”蒋云书态度极为诚恳,“昨天在公园……是我们冒昧了。我们向您坦白,那份笔记,是我们特意寻来,希望能得到您指点的一线希望。”
他侧身让出许婵,“这位许婵同志,脸上的旧伤多年未愈,痛苦不堪。我们辗转得知您曾是此道圣手,又侥幸发现了您当年的研究手稿,才斗胆两度前来上海,绝无冒犯或不敬之意,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许婵上前一步,摘下了一直戴着的口罩,将那道疤痕完整地暴露在冬日上午清冷的光线下。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哀求,只是努力挺直脊背,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秦先生,声音微微发颤,却清晰地说道:“秦先生,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我不求您亲自为我治疗,只求您……看在您当年为类似病症耗费过心血的份上,给我一句实话。我这种情况,您笔记里提到的那种方法……还有没有一丝可能?”
她顿了顿,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了那份泛黄的原始笔记(她最终还是决定带上它),双手捧着,递到秦先生面前。“这就是我们找到的原件。它被遗忘了很久,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也许还没到绝路。”
秦先生的视线,从蒋云书脸上移到许婵脸上,最后落在她手中那叠熟悉的、边缘磨损的黄色纸页上。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弄堂里有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良久,秦先生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接笔记,而是轻轻推开了许婵的手,让她把笔记收好。
他的目光落在许婵脸上那道疤痕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仿佛在评估一件复杂的艺术品。
“昨天在公园,我说湿冷对伤口不好。”秦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复杂的意味,“那不仅是说说而已。你这种疤痕,属于增生性疤痕,血供活跃,但质地硬,弹性差。湿热或湿冷环境,都可能刺激它,增加治疗难度和复发风险。”
许婵的心猛地一跳。他……他在分析病情!
秦先生继续道:“你找到的笔记,是我很多年前写下的。里面的方法,有的过时了,有的在当时就只是设想。”他话锋一转,“不过,基本原理没错。你这种情况,单纯切除缝合,效果不佳。需要考虑综合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紧张的蒋云书和眼中重新燃起炽烈希望的许婵,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重量和某种妥协。
“我这里,早就没有诊室,也没有器械了。”秦先生缓缓说道,“但看在这份旧稿子,和你们这份……不容易的坚持份上,我可以帮你看看,仔细看看。然后,告诉你现在可能有什么办法,该去哪里,找什么人。至于成不成,花多少钱,受多少罪,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明白吗?”
许婵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绝处逢生、不敢置信的巨大冲击。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明、明白!谢谢……谢谢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