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东被拦下,这才想起,自己是霍团长安排来陪嫂子的,不能走。
可……他看了一眼远处黄雪儿的身影,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能不躲吗?
上次在医院走廊,黄雪儿拦住他,又是哀求又是哭诉,想让他动用他那个在军区医院当文书的远房表哥的关系,提前打听一下年底护士考核的抽题范围。
他当时脸都吓白了,虽然他喜欢黄雪儿不假,但违反军纪的原则问题,他半点不敢沾啊。
季绍辉眼尖,见阮莺莺这位“主角”已经到场,立刻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大家伙儿都静一静,人差不多齐了,咱们就各自入席吧!今晚主要是庆祝阮莺莺同志研制的止血去瘀散获得成功,大家吃好喝好,也沾沾咱们功臣的喜气!”
人群笑着应和,开始纷纷找座位。阮莺莺环视一圈,看到丁芙蓉和姜春红那桌还有空位,都是相熟的大院嫂子,便朝那边走去。
她刚在丁芙蓉旁边落座,还没坐稳,就见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朝她们这桌走了过来,正是沈喻安。
邻座一个性格爽利的嫂子见状,立刻笑着打趣:
“哟,沈医生!你一个高材生,又是咱们医院的技术骨干,该去跟季院长、领导们坐一桌啊,咋跑到俺们这桌女人堆里来了?”
沈喻安走到桌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阮莺莺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嫂子这话说的,咱们今天的主角阮同志都在这桌,我当然要跟着过来,沾沾主角的光,也听听咱们功臣有什么心得体会。”
他话说得自然又得体,既捧了阮莺莺,又巧妙化解了为何来这桌的尴尬。
阮莺莺被他这么一说,脸颊微热,正要开口客气两句,就见季绍辉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穿着整洁中山装,戴着眼镜,气质颇为儒雅的中年男人。
“阮同志,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季绍辉郑重道,“这位,是咱们军区后勤部卫生处的袁杰,袁处长!这次你的止血去瘀散能够这么快通过审批、提上量产日程,袁处长可是出了大力啊!”
闻言,阮莺莺立刻站起身,朝袁杰礼貌地颔首致意:“袁处长,您好。多谢您的提携和帮助。”
袁杰目光落在阮莺莺身上。
他早就从季绍辉那里听说了研制者是个年轻人,但真见到本人,还是颇感意外。
眼前的女同志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容貌清丽,气质沉静,眼神明亮有神,完全没有一般年轻女孩在这种场合的怯场或浮躁。
“早就听季院长提起你,年轻有为,医术了得!今日一见,没想到还是一位这么漂亮,这么有精神头的女同志!”袁杰笑着开口,语气亲切,“了不起了不起!”
闻言,阮莺莺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接话道:
“袁处长这话可不对。女同志怎么了?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们女同志,一样可以钻研技术,报效国家,巾帼不让须眉嘛!”
她这话说得既俏皮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引得一桌的嫂子们都笑了起来。
袁杰非但没觉得被顶撞,反而被她这直爽又不失原则的回答逗得哈哈大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好!说得好!有个性,有见地!就冲你这句话,阮同志,咱们得喝一杯!”
说着,他就端起了手中的酒杯。
阮莺莺的脸色却瞬间闪过一丝为难。
且不说她此刻看见酒就下意识想起昨晚霍擎那副醉态和那个让她心乱的吻,心里正烦着,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怀着身子”,是绝对不能沾酒的。
她正想着该如何得体地推拒,又不会扫了这位处长的兴。
角落里的沈喻安见状,已经不动声色地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身体微倾。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站直,甚至没来得及开口——
一道柔婉含笑的女声,插了进来:
“袁处长,她……可能不太方便喝酒。这杯酒,要不……我替她敬您吧?我也一直很敬佩您,感谢您为咱们军区医疗工作做的贡献。”
黄雪儿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笑意盈盈地站在袁杰侧前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仰慕,目光盈盈地望着袁杰。
袁杰被打断了话头,微微一怔,看了看面露难色的阮莺莺,又看了看主动请缨的黄雪儿,点了点头:“好,也好,那就喝一杯!”
餐厅角落里,程砚东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飘向黄雪儿所在的方向。
看着她巧笑倩兮地主动上前,为袁处长挡酒,看着她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地与那位领导谈笑风生,言谈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程砚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酸涩无比。
他看见她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眼神也似乎比刚才迷离了些许。
终于,在她又一次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对着袁处长笑得愈发娇媚时,程砚东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起身,一把将黄雪儿带离了招待餐厅。
“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
黄雪儿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看见程砚东这张憨厚又带着焦急的脸,她只觉厌烦透顶。
这个榆木疙瘩,死脑筋的大头兵!上次在医院,自己那么低声下气地求他,他非但不帮忙,还把她训了一顿,现在又来管她喝酒?
刚才在酒桌上,那位袁杰处长看她的眼神,她可都瞧得真真儿的。
那是男人对漂亮女人感兴趣的眼神,带着欣赏。
只要她再加把劲,多奉承几句,多喝几杯,把这位处长哄高兴了,说不定连年底那劳什子考核都省了!
毕竟,这位袁处长可是管着军区后勤部卫生处,对军区医院的用人、考核都有不小的话语权,是沈喻安和季绍辉的顶头上司!
就算沈喻安和季绍辉那两个对她有意见的主考官,把她卡得再死又怎样?只要她能搭上袁处长这条线,人家随口一句话,他们俩的意见还算个屁?
想到这儿,她看向程砚东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像看一个碍事的绊脚石。
“我已经不需要你帮忙了。”她声音冷淡,带着刻意的疏离。
程砚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他本来还在天人交战,一边是铁打的纪律,一边是心上人,纠结得肠子都快打结了。
此刻听她这么说,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心里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下来,涌上一阵欣慰——她到底还是懂事的,知道要靠自己真本事。
“雪儿姑娘,你能这么想就好!”程砚东连忙点头,“考核嘛,还是得凭自己的真本事才行!投机取巧要不得!你放心,你这么聪明,好好复习,肯定能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把手伸进自己厚实的军大衣内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小卷用手帕仔细包着的钞票,递到黄雪儿面前:
“这个……这些钱,你拿着。俺这个月刚发的津贴,还没动。你……你拿去,多买点复习资料,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
那是整整五十块钱,对于他这个级别的普通士兵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
黄雪儿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搭理这个没用的傻大兵,抬脚就准备走。可目光扫过程砚东手里那卷厚厚的钞票,她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