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只剩下唇上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
第二天清晨,霍擎是在一阵清浅的呼吸声中醒来的。
他皱着眉睁开眼,适应了一下室内明亮的光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伏在床边小憩的阮莺莺。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乌黑柔软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脸颊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
阳光正好,在她脸颊和鼻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睡颜,霍擎心里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塌陷下去一块,变得无比柔软。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拂开她脸颊边那缕调皮的发丝。
就在这时,阮莺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眼睫微微颤动,醒了过来。
她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初醒的迷蒙,看到他已经睁着眼睛,便轻声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昨天知道他喝了带酒精的甜醅子,怕他夜里有什么情况,她主动留了下来。
“挺好的。”霍擎应了一声。
阮莺莺的目光一与他接触,便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躲闪开去,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站起身,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衣襟,又抬手拢了拢头发,眼神始终飘忽着,不敢再与他对视。
可反观霍擎,除了因为酒醉初醒而稍显疲惫外,神情举止却自然得不得了,仿佛昨天那个带着酒意,不由分说吻了她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这种对比,让阮莺莺心里有点怪怪的。
她咬了咬下唇,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道:“昨天……睡得还好吗?”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闻言,霍擎却只是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语气带着点困惑和寻常的抱怨:
“还行吧,就是这头不知道怎么搞的,疼得厉害,跟要裂开似的……可能是昨天落枕了,脖子也有点僵。”
他说得那样坦然,那样一本正经,眼神里除了宿醉的不适,没有半分异样,更没有半分关于那个吻的记忆或赧然。
阮莺莺的心,像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然后猛地沉了下去。
她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瞬间涌上的失落和难堪。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个对她而言石破天惊、搅乱了一池春水的吻,在他那里,不过是酒精作用下一段被彻底抹去的,无足轻重的空白。
他或许只是醉糊涂了,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又或许,那根本只是酒精催发下,一个男人最原始的,毫无意义的冲动。
“怎么了?”霍擎察觉到了她异样的沉默和忽然黯淡下去的神色,有些疑惑地问,“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关心此刻听在阮莺莺耳中,却像是钝刀子割肉,让她更加难受。
要不要说出来?质问他?可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说他昨天喝醉了,亲了她又不认账了?
然后呢?
就在她心乱如麻,纠结要不要说出来的时候,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季绍辉一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文件,兴奋道: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霍团长,阮同志,咱们研究的那个止血去瘀散上面的备案审批全都通过了!马上就可以正式投入量产,配发到各基层卫生单位和一线部队了!”
要是在昨天之前,听到止血去瘀散获批量产的消息,阮莺莺或许会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这是对她能力的认可。
也是她在这陌生年代里,成长的一小步。
可现在,经历了昨晚的事,她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季绍辉见她全然没有预想中的激动,便以为她是觉得军区的嘉奖不够分量。
于是,他连忙又笑着补充,试图把气氛烘托得更热烈些:
“阮同志,咱们军区啊,打算就你这个止血祛瘀散的成功,专门开个庆功会!时间就定在今晚!大家聚一聚,热闹热闹!正好也借此机会,给你介绍介绍咱们医院的几位主要领导,以后工作上也好联系嘛!”
他又说了几句勉励和安排的话,见阮莺莺依旧兴致不高,还以为小两口闹矛盾了,便也识趣地告辞了。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人。
霍擎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你要是不喜欢那种场合,就别去了。找个由头推了便是,留下来……陪我也行。”
他知道她一向不喜欢大院里的应酬。
闻言,阮莺莺却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有些赌气:
“去啊,为什么不去?去了还能多认识几个人,多学点东西呢。”
她才不要留下来陪他。
对着一个对自己做过那种事,却转眼忘得一干二净的人,她心里乱得很,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恼火,只想离他远一点,冷静一下。
霍擎看着她这副带着点小脾气的样子,虽然觉得她今天情绪似乎格外不对劲,但也只当她是累了,并没多想。
他点点头,顺着她的话道:“行,那你去了注意些。我让小程陪你一起去。你……身子重,人多的地方,让他照应着点,别让人冲撞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庆功会少不了大院里的熟人,许婵那些人保不齐也会去。
有程砚东这个机灵又忠心的在身边,好歹能挡一挡,别让她受了什么委屈。
……
天色擦黑,夜幕低垂。
阮莺莺站在卧室那面半身穿衣镜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
她换下了家常的旧棉袄,穿上了那件从原主娘家带来的,质地柔软的羊绒小袄。
小袄是温润的米白色,剪裁合体,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浅棕色绒边,衬得她脖颈修长,肤色愈发白皙。
下身是一条深青色的棉布长裤,熨烫得笔挺。脚上则换了一双小巧的黑色小羊皮鞋,鞋面光洁。
乌黑的头发被她精心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耳侧,平添了几分温婉。
整体搭配起来,显得她整个人清丽脱俗,又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韵致。
人穿的漂亮,似乎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正要收拾着准备出门,余光又瞥见颈间的那一点红。
是昨天霍擎留下的。
这狗男人,那么大一块难道看不见?还是故意装作看不见?
阮莺莺越想越气,索性想找条丝巾遮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嫂子!俺在门外等你!你收拾好了喊俺一声就行!”程砚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阮莺莺停下翻找,扬声应道:“小程,外头冷,你先进来等吧,我马上就好!”
门外,裹着厚重军大衣的程砚东闻言,却把脖子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脸色为难,声音也低了下去:“不了不了,嫂子!俺进去……不方便!你换你的,俺就在这儿,不碍事!”
说完,他像是生怕阮莺莺再邀请,连忙转过身,面朝外站着,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黑黢黢的院子,心里恨不得自己能有隐身术。
庆功会的地点设在招待所餐厅。
因为地方够大,人来得也不少。
除了大院里不少相熟的邻居,还有一些是生面孔,看气质和穿着,多半是医院那边的领导和相关人员。
阮莺莺深吸一口气,跟在引路的程砚东身后,迈步走了进去。
厅里已经有些嘈杂,灯光也比外面明亮许多。
她刚站稳,还没看清周围的具体情形,就感觉身边的程砚东身体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去,只见程砚东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飞快地瞟向餐厅靠里的一个角落,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视线,脚步一转,竟然就想往门外退。
“小程?”阮莺莺轻声唤他,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程砚东脚步顿住,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回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没、没事,嫂子。就是……就是觉得里面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
阮莺莺顺着他刚才视线飘忽的方向,抬眼望去。
只见那边靠窗的位置,黄雪儿正端着一杯北冰洋汽水,微微侧身站着,似乎正和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模样的人在说着什么。
原来是看见她了。
可以小程对黄雪儿那份心意,看见黄雪儿,有什么好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