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混乱到极致的时刻,黄雪儿怎么可能闲着?
她趁着手术室门口人群激愤,议论纷纷时,悄悄从人群边缘溜了出来。
黄雪儿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另一栋住院楼——霍建国和周秀兰所在的住院楼。
要让阮莺莺彻底翻不了身,必须让最关键的人也站到对立面。
她就不信!
要是霍家老两口知道,他们一直挽留的儿媳妇,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伙同“情夫”沈喻安,要亲手在手术台上“害死”他们的独生子之后……
会是什么反应?
……
手术室灯灭。
阮莺莺率先走了出来,却发现人……比刚才进去的时候,多了不止一倍!
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堵死了走廊。
除了何松柏、程砚东,医院的医护人员,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部队领导,机关干部。
而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人群最前面,被两个嫂子搀扶着的两个人——周秀兰和霍建国。
坐在轮椅上的霍建国,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她心里一惊,赶紧迎上去:“爸,妈,你们怎么……”
话音未落,就被周秀兰打断了。
她哭得肝肠寸断被一个嫂子扶着,看向这个儿媳的眼神却很冷:“莺莺,你想走,我们霍家不拦你,可你不能拿阿擎的命……”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阮莺莺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手术,此刻大脑运转缓慢,一时间竟然没完全反应过来周秀兰话里的意思,只是被那指控震得呆立当场。
这时候,张桂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又钻了出来,她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周秀兰:
“老嫂子!您可千万保重身体啊!您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么折腾,更犯不上为这种没心肝、黑了肠子的人生气啊!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说得真切,却还不忘自己的小算盘:
“老嫂子,您放心,等这事儿了了,俺把俺娘家那个勤快本分的妹子介绍过来,保准把霍团长伺候得妥妥帖帖,把您二老当亲爹亲妈孝顺!绝不像某些人,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还想着害人性命!”
听了张桂花这番话,再看看周围这些人鄙夷的眼神。
阮莺莺混沌的脑子,才一点点清明起来。
她竟不知道,自己在手术室里争分夺秒的时候,外面已经上演了这样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一时之间,阮莺莺只觉得气到失语。
一个个的,都想哪儿去了?
她刚才进去,真的是在给霍擎做手术啊!
刚刚在病房里,她看到季院长打算采取相对保守的治疗方案,心里其实是不赞同的。
这倒不是质疑季院长的专业判断,而是她太了解霍擎了。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如果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一条腿,成了一个残废,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她做出了决定——亲自手术,用她现代人顶尖的医疗手段和手术经验,尽力保住霍擎的腿。
至于沈喻安……
又哪是什么奸情?
实在是她现在怀着孕,体力精力都有限,没办法一个人独立完成那样高难度高强度的手术,她需要一个帮手。
唯一符合条件的,只有沈喻安。
他是军医大毕业的高材生,基本功扎实,心理素质稳定,更重要的是,她亲眼见过他的专业能力,也相信他的人品。
仅此而已。
正想着,季绍辉看着她这副失了神的模样,心下一沉。
完了。
肯定是手术失败了。
否则,她怎么会是这副失魂落魄,万念俱灰的样子?
季绍辉沉沉地叹了口气,看向阮莺莺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
“阮同志,你……唉!你年轻,有冲劲,想证明自己,这些我都能理解。可是……治病救人,尤其是外科手术,它不是儿戏,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和几分天赋就能行的!它需要……”
话没说完,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喻安走了出来,他对着季绍辉点点头:“院长,手术很成功,腿……保住了。”
说什么?腿保住了?
阮莺莺跟沈医生不仅不是要害人,还保住了霍团长的腿?
这个结果,完全脱离他们刚才臆想猜测的方向。
一瞬间,刚才还嘈杂议论的走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种安静持续竟足足有半分钟,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颠覆性的信息。
最后还是阮莺莺主动打破了这气氛,她动作迟缓地摘下医用手套,神色有些疲惫:
“人暂时没事了,麻药过去后会醒。后续注意抗感染,营养支持要跟上,康复训练要等骨头长稳了再循序渐进地开始。好好养着,就行了。”
这番话,像最后的锤音,彻底敲定了事实。
脸色最先开始急剧变化,由苍白转为涨红,又由涨红转为难堪的,是周秀兰。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最伤人的话语,指责这个儿媳“谋害亲夫”、“蛇蝎心肠”。
可现在……事实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
人家把她儿子从残疾甚至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保住了她儿子视为生命的腿,也保住了她儿子未来的希望!
周秀兰脸上的泪水还没干,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混合着羞愧和感激的复杂泪水。
她推开搀扶她的人,踉跄着上前几步:
“莺莺……莺莺啊!妈……妈刚才……妈是老糊涂了!才错怪你,你是我们霍家的大恩人!妈……”
她激动得说不下去,只想抓住阮莺莺的手,仿佛这样才能表达内心的悔恨和感激。
阮莺莺看着周秀兰伸过来的手,身体僵了一下。
她理解周秀兰作为母亲的焦急和失态,也明白因为“原主”之前的所作所为,霍家人对她缺乏信任是正常的。
可这前后的转变实在太大、太剧烈了——从极致的恨和指控,到极致的感激和道歉,中间只隔了一个真相揭晓的瞬间。
这种强烈的反差和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沈喻安,适时地侧身上前一步,巧妙地挡在了阮莺莺和周秀兰之间,语气恭敬道:
“伯母,您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不过,阮同志她现在怀着身孕,又刚刚经历了手术,精神和体力都透支得厉害,您看,是不是先让她回去歇一歇?等缓过劲儿来,再说话也不迟。”
这番话,既体面地替阮莺莺解了围,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次肯定了阮莺莺在这场“奇迹”手术中的付出。
阮莺莺倒是没想到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沈喻安还能如此细致地维护她。
她心头微微一暖,忍不住朝沈喻安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沈喻安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只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温和依旧,但心底深处,却翻涌起了更复杂的浪潮……
难道三年的时间,真的足以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
周秀兰虽然知道沈喻安说得有道理,但心里的愧疚却更浓了。
这股无处发泄的懊恼和尴尬,让她下意识地回头,目光落在了身后的黄雪儿身上。
要不是这个“干女儿”刚才慌慌张张跑到病房来,跟她和老伴儿说莺莺要和沈医生在手术台上“害死”儿子,又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这个雪儿,从前在她眼里是最懂事贴心的丫头,怎么自从儿媳来随军之后,就变得这么冒冒失失了?
黄雪儿当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干妈那责备的眼神。
她心里更恨了。
阮莺莺!又是这个阮莺莺!她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一次次地破坏她的计划,一次次地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一次次地……把霍家从绝境里拉回来!
这次可是外科手术啊!连季院长都亲口说希望不大,可能保不住腿的!
她阮莺莺,一个资本家娇小姐,据说只懂点中医皮毛的女人,凭什么就能做到?还做得这么成功?!
这女人……怕不是妖精转世来的?专门克她的?!
……
程砚东和何松柏在霍擎的病床前,守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再泛起鱼肚白。
俩人心里惦记着团长的伤势,又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始终紧绷着。
时间久了,难免有些无聊和疲惫。
程砚东年轻,坐不住,又憋不住话。
他盯着依旧昏迷的霍擎,忍不住压低声音,扯起了闲篇:
“何副营,你说……霍团他……真的能醒过来吗?不会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吧?”
虽然说手术成功,人稳住了,可没亲眼看到团长睁眼说话,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熬了一宿,何松柏眼皮都快打架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程砚东的话,他勉强掀了掀眼皮,含糊地道:
“应……应该能吧。”
说实话,何松柏心里也犯嘀咕。
他承认阮莺莺在救霍老爷子那事儿上有点本事,可这次霍擎的伤实在太重了,他真的很难完全相信,一个没正经上过手术台的女同志,能创造什么医学奇迹。
程砚东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他一听何松柏这没什么信心的回答,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哼!要是霍团长真有个什么差错,留下啥后遗症,或者……或者醒不过来了,俺饶不了……”
他后面那句“饶不了谁”其实还没想好具体对象,也只是单纯发泄一下罢了。
然而,他这半截狠话还没撂完——就听见一声气音:“饶不了谁?”
这一声,连犯困的何松柏都精神,四下看了看,发现是病床的霍擎。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死灰,嘴唇也微微动了动。
他醒了!
真的醒了!
程砚东难掩激动:““团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疼不疼?头晕不晕?”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去,恨不得把霍擎从上到下检查一遍。
霍擎似乎还没完全恢复神智,眼神有些涣散,对于程砚东连珠炮似的提问,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俺……俺这就去叫人!”
程砚东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往外冲,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他刚冲出病房门,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是黄雪儿。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看样子是精心准备了早餐,想来“表现”一下,顺便探探情况。
被程砚东这么猛地一撞,她惊叫一声,饭盒差点脱手,眉头皱起正要埋怨,却见程砚东满脸狂喜,嘴里嚷嚷着:“团长醒了!霍团长醒了!”
有了这个好消息,黄雪儿也顾不上程砚东了,拎着饭盒就快步走进了病房。
“霍大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黄雪儿看着霍擎,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了下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我……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她这份激动,倒不全是假的。
虽然这次又让阮莺莺那个贱人出尽了风头,抢走了所有的功劳和赞誉。
但至少,霍大哥人没事,腿也保住了,没有变成需要人终身伺候的残废,也是好事。
而且,霍大哥刚醒,正是最虚弱、最需要人关心照顾的时候
她举了举手里的饭盒:
“霍大哥,你刚醒,肯定饿了,也虚得很。我特意熬了小米粥,加了红枣和红糖,最是补气血了,还热乎着呢,我喂你喝点?”
霍擎眼珠子转了转,发现自己正处在医院。
可明明,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进山巡防,不小心滚下坡路,被崖石伤到腿的那时候。
然后就是钻心的疼和一片黑暗。
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腿……怎么样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急切涌上心头。
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我这是……怎么了?腿……”
闻言,黄雪儿正要喂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霍擎的这个问题,不偏不倚,正好又扎在了她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要她怎么回答?
难道要她亲口告诉霍大哥,又是阮莺莺救的他?
她才不愿意,霍大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承那个女人的情!
所以,黄雪儿只是愣了片刻,脸上迅速调整回温柔体贴。
她避开了霍擎关于腿伤的追问,只安抚道:
“霍大哥,你先别急着想那么多。你就是……就是受了点伤,现在在医院呢,没事了,都过去了,来,喝粥!”
她说着,手里的勺子更殷勤地往前递了递。
然而,一口粥还没喂进去,霍擎就一把推开了她。
动作甚至有些粗鲁。
他本来想确认自己的腿是不是没了,可又有被子盖着,什么也看不见。
再加上黄雪儿这模棱两可的回答,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的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