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医院。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军医和护士,脚步急匆匆的,但眼神都不约而同地往一个病房瞟过去。
此刻,一阵压抑不住、带着哭腔和激动情绪的喊声,正断断续续地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季院长!您再想想办法啊!这么大的军区总医院,这么多专家医生,就没一个能治好霍大哥的腿的?!”
是黄雪儿的声音。
平日里总是细声细气,温温柔柔的她,此刻的声音却尖利地破了音,引得不少人注目。
“里头这是咋了?吵吵嚷嚷的?”
“还能咋了,听说是霍团长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那条腿又伤着了,弄不好是保不住了……就算勉强保住,以后也是个坐轮椅的残疾了。”
“也是怪可怜人的,霍团长还那么年轻,以后可咋办?”
这些议论声被黄雪儿听了个真切。
她瞄了一眼病床上还处于昏迷状态的霍擎,又看了看面前神色凝重,束手无策的季绍辉,心都凉了半截。
从前,她很庆幸霍大哥有条瘸腿,因为只有这样,她这个家世普通的“干妹妹”,才勉强能配得上他。
可现在,黄雪儿慌了。
一想到霍大哥以后可能就是一个需要坐轮椅,生活难以自理的残废……
她心里竟然划过一丝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嫌弃。
何松柏和程砚东站在病房角落,看着黄雪儿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又看看病床上生死未卜的兄弟,心里都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何松柏更是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满脸的悔恨:
“都怪俺!都怪俺没能拦住老霍!这张破嘴!这下好了……老霍要是真因为这条腿……落下个残疾,俺……俺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阮同志?”
闻言,程砚东猛地抬起一直低垂的脑袋,像是忽然被点醒了:
“对!嫂子!这么大的事儿,得赶紧通知嫂子啊!”
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想去给阮莺莺报信。
“小程!”季绍辉厉声喝止,“不能去,绝对不能现在去通知阮同志!”
“为啥啊?”程砚东急了,“嫂子她会医术,说不定能……”
季绍辉打断他,冷静道:
“阮同志她是个孕妇!她能受得了这个刺激吗?更何况,小霍现在的情况很严重,就算阮同志来了,也未必能有办法……”
程砚东被这番话说得噎住了,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季院长说的对,这种时候,还是别让嫂子知道了,一个没保住,再搭上一个?
季绍辉沉吟片刻,环顾了一圈,最后下了决定:
“情况紧急,不能再耽搁了,小霍失血过多,腿伤严重,必须立即进行手术。都出去吧,给手术室腾地方,也让大家冷静一下。”
闻言,众人都叹了口气,可尽管再不愿意,却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他们服从安排。
就在马上要踏出病房门的时候——
“等一下!”
一道急促却清晰的女声,猛地从走廊传来。
众人齐齐一怔,回头望去。
只见病房门口,阮莺莺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程砚东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叫道:“嫂子?!你……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了先瞒着……
阮莺莺此刻却无暇顾及回答程砚东的疑问,她的全部心神,已经被病床上那个男人牢牢攫住。
只见往日那个总是身姿挺拔,如山似岳的男人,此刻正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地躺在病床上。
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他那条右腿。
纱布从大腿缠到小腿,此刻也早都被赭红的血迹给渗透了,再结合监护仪上的数据,这是失血性休克的早期表现。
阮莺莺心下一紧,这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很多。
刚才要不是张桂花在院子里那样阴阳怪气地嚷嚷,她还不知道霍擎不仅偷偷在大雪天出了任务,还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见状,季绍辉无奈地叹了口气:“阮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放心,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住他这条腿……”
“只是……如果实在情况危急,只能先保命,请你也做好心理准备。”
他并没有考虑让阮莺莺参与治疗。
虽然他知道阮莺莺在中医调理,药膳养生方面颇有独到之处,甚至上次霍建国昏迷,她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但眼下霍擎的情况完全不同,是急性的,严重的,需要立刻进行外科手术处理的创伤。
然而,阮莺莺听完季绍辉这番话之后,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崩溃,哭求或者更加慌乱。
她抬眼,问了一句:
“季院长,沈喻安沈医生在不在医院?”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和古怪。
程砚东刚才还对嫂子突然出现,第一时间查看团长伤情的举动心生感动,觉得嫂子心里还是有团长的。
可此刻,听到她在这种生死关头还要找那个沈喻安的时候,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好感和希望,“啪”地一下摔得粉碎。
这都什么时候了?团长命悬一线,腿都要保不住了!她竟然还只惦记着那个沈喻安?!
季绍辉也是明显一愣,他皱起眉,看着阮莺莺,语气里带着不解:
“阮同志,你……你现在找沈医生做什么?他是内科和中医方向的,小霍现在需要的是紧急外科手术!沈医生帮不上忙的。”
阮莺莺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再次重复,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
“季院长,麻烦您,立刻请沈喻安医生过来,现在,马上。”
季绍辉看她那么坚持,以为阮莺莺是病急乱投医,或者是因为跟沈喻安相熟,想寻求一点心理安慰,只能摇了摇头,出门去寻沈喻安了。
片刻后,一众人就看见季院长,沈喻安,还有阮莺莺围着手术室门口。
季绍辉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阮同志!请你冷静一点!不要再胡闹了!你……你连手术台都没正式上过,怎么能……怎么能提出由你来主刀?!”
季绍辉一向惜才,对阮莺莺这个“医学奇才”更是看重有加,甚至有些纵容,从未说过重话。
可此刻,阮莺莺这个近乎“疯狂”的提议,彻底触及了他作为院长和资深医者的底线。
阮莺莺站在那里,身姿单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没有丝毫退缩。她没有去反驳季绍辉关于她的质疑:
“季院长,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时间就是生命,霍擎等不起了!请您——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怎么相信你?!”季绍辉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胸口发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阮同志,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是你不具备手术资质!”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之际——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倾听的沈喻安,忽然上前一步。
他站到了阮莺莺身侧,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斯文的神情,但眼神却同样坚定。
“我愿意为这次手术,承担全部责任。有任何问题,我沈喻安一力承担。请院长……给她一个机会,也给霍团长一个机会。”
“你……你……!”季绍辉被沈喻安这番话彻底噎住了,指着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一个胡闹还不够,他这个素来稳重、前途无量的得意门生,竟然也跟着“发疯”,还要用他自己的前途来担保?!
还不等季绍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沈喻安已经不再等待。
他对阮莺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着霍擎进了手术室。
“砰!”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关闭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走廊里弥漫了几秒钟。
然后,“轰”地一下,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各种声音瞬间炸开了锅!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再也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
“我的老天爷!我看到了什么?!霍团长那个媳妇……她要亲自给霍团长开刀?!”
“她不是中医吗?她会开刀?这不是胡闹吗?!”
“季院长都气成那样了,拦都拦不住!那个沈医生也跟着疯!”
“这还用说?肯定是看霍团长腿残了,没用了,想趁机……”
说话的人挤眉弄眼,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说不定啊,是跟那个沈医生早就勾搭上了,想合伙害死霍团长,好双宿双飞呢!”
“呸!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霍团长英雄一世,最后折在自己媳妇和奸夫手里!”
“造孽啊!可怜霍团长还昏迷着,啥都不知道,就要被自己人给害了!”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飞速传播发酵,最后直接定格在最恶毒,最不堪的版本——
“听说了吗?霍团长媳妇跟她那个相好的沈医生,要在手术台上害死霍团长!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