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老汉一脸无措,丁芙蓉也闻声赶了过来,见有人跟阮莺莺起了争执,立马护犊子起来:
“哎哎哎,干啥呢?你咋跟俺妹子说话的?”
神奇的是,那姑娘在蹩见丁芙蓉之后,立马噤了声,还偏过头去,用脖子上的丝巾将脸遮得更严实了些,然后飞快转身走了。
连选好的丝巾都没拿。
丁芙蓉还想再追上去争辩几句,却被阮莺莺给拦了下来:
“嫂子,不碍事儿,走,咱们接着逛咱们的。”
这也并非阮莺莺软弱,而是她看得明白。
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姑娘,不是在意丝巾,也不是她说错话了,而是这姑娘因为脸上的伤痕太自卑了。
丁芙蓉看着阮莺莺受委屈,是又心疼又无奈:“妹子,不是俺说,你也忒好性子了!”
……
与此同时,杨金玉办公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很,与外头漫天风雪的闲散截然不同。
霍擎立在办公桌旁,身姿笔挺如松,一身军绿色的棉袄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眼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身旁站着何松柏,还有几个队里的干部,个个神情严肃,手里都攥着任务通知单。
杨金玉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这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后山的山路结冰打滑,让这次进山巡防的任务难度陡增,各位进山之后,务必多加小心,注意脚下,也注意彼此照应,切不可大意!”
这话落音,办公室里的几个干部齐齐抬手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地处漠城这地方,大家伙早都习惯了,一到冬天下雪封路这时候,他们这些当兵的,就少不了要上山出任务。
众人转身正要往外走,何松柏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伸手拉住了霍擎的胳膊,力道大得很,生怕他一转眼就跟着走了。
他皱着眉,嗓门依旧洪亮,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霍团,你也去?”
说这话的时候,何松柏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霍擎的右腿上,这条腿被子弹擦着腿骨而过,伤得极重,养了大半年才勉强能走,却落下了病根。
天一冷就疼得钻心,阴雨天更是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这大雪封山的天气,走山路简直是遭罪。
霍擎被他猛地拉住,也觉得他这话没来由的奇怪,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沉声道:“我怎么不能去?”
“不是…俺的意思是,你的腿不方便!”
何松柏挠了挠头,一脸实诚,他性子直,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压根没多想别的,只觉得这大雪天山路难行,霍擎的腿伤经不起折腾,若是再摔着碰着,那可就麻烦了。
本来只是单纯的心疼这个过命的兄弟,可这话一出口,其余几个干部的目光也都纷纷落在霍擎那条伤腿上。
见状,霍擎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碴子了。
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他的腿,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用这种同情的目光看他。
杨金玉是何等精明的人,在部队待了几十年,看人看事都准得很,一眼就看出了霍擎的脸色很难堪。
他心里清楚,霍擎这孩子性子犟,自尊心强,最受不了别人可怜他,更受不了别人觉得他因为腿伤,就扛不起任务,担不起责任。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笔,笑着起身打圆场:
“小霍啊,这次进山的人手够了,你就留在办公室里画一下布防图就行!队里这几个干部里面,就属你心思细,画的布防图最认真最仔细,半点差错都没有,这活儿非你不可。”
这话听着是器重,实则杨金玉的私心。
霍擎的腿伤已经这个情况了,他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了。
毕竟,他还满等着霍擎离婚后,能把自己家的姨妹介绍给霍擎呢。
然而,杨金玉这番话,非但没劝退霍擎,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让他胸腔里的怒火更盛,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杨金玉,又扫过一旁面露担忧的何松柏,还有办公室里其余几个干部:“我霍擎还没废到连巡防都扛不住的地步!”
霍擎当然知道,他们不让他进山,无非是因为他这条腿,无非是觉得他是个废人,连进山巡防这点小事都做不了,连扛枪打仗的本事都没了。
何松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吓了一跳,看他这么执着,索性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吼了出来:
“老霍!你冷静点!别这么冲动行不行?!”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对着霍擎的耳朵喊,“俺们兄弟几个,谁不知道你能力顶尖,是条硬汉?可你再硬汉,也得看看实际情况!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高强度的巡防,万一再有个闪失,伤上加伤怎么办?!”
他喘了口气,语气放柔了些:
“更何况,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媳妇阮同志,还大着肚子在家里等着呢!那肚子里是你的种!你霍擎的种!你要真是在这训练场上,因为逞强好胜再出点啥事,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你媳妇怎么办?让你那还没出世的孩子怎么办?”
作为一同参军,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兄弟,何松柏最了解霍擎的脾气。
这头犟驴,性子太硬。
这些日子,他觉得小两口的感情升温了不少,总该是霍擎的软肋了吧。
这话,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却戳中了部队里一条不成文,却又被所有人默默遵守的“规矩”。
对于受了伤,尤其是家中还有妻儿需要照顾的战友,大家都会多一份照顾,尽量避免让他们涉险。
这是最朴素的人道主义,也是最基本的战友之情。
闻言,霍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猛地一僵。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阮莺莺的背影,闪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个孩子,是他霍擎的骨血。
何松柏说的对,他现在……确实不是一个人了。
可这,非但没有让他冷静,反而勾起了他更复杂的情绪。
前些日子那些互相猜忌的争执,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阮莺莺当初,就是因为这条伤腿,才那么看不上他,才一门心思想要离婚。
哪怕现在,她不得不留下,是不是心里也觉得,他是个“残废”,比不上那个斯斯文文、手脚健全、学识渊博的沈喻安?
不然,她怎么会对沈喻安那样维护,对他这个丈夫却如此冷漠,甚至不屑一顾?
这种混杂着自卑不甘和愤怒和一丝绝望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瞬间压倒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对妻儿的责任感。
众人见他沉默着,低着头,都以为何松柏那番话起了作用,霍团长终于被劝住了,要妥协了。
杨金玉和其他几个干部暗暗松了口气,霍擎便又开了口:“谁——也别想拦着我!”
现场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杨金玉和几个干部脸色一变,还想再劝:“霍团长,这……”
何松柏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太了解霍擎了,知道此刻再说什么“为了孩子为了家”的大道理,不仅没用,反而会激起霍擎更强烈的逆反心理。
何松柏叹了口气,走上前,重重地拍了两下霍擎的肩膀,郑重承诺:
“行!老霍,你要上,俺不拦你!但俺得跟着你!寸步不离地跟着!俺护着你!”
……
这个年代的雪天,交通是头等难题。
阮莺莺和丁芙蓉搭着后勤处那辆装满煤块的解放卡车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寒风裹挟着雪粒,从车篷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两人蜷缩在车厢一角,互相靠着取暖,虽然冻得手脚冰凉,但因为采买顺利,又一路说笑着家长里短,心情倒还不错。
这个时间点,正是大院里家家户户吃罢晚饭,串门聊天的时候。
然而,当阮莺莺和丁芙蓉抱着东西,有说有笑地走近时。
路灯下,原本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个邻居嫂子便默契地停了下来。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好像一下子粘在了她们身上,尤其是阮莺莺身上。
阮莺莺起初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她们出门采买,抱着一堆东西回来,引人注目罢了。
她脸上还带着刚从热闹集市回来的轻快,很自然地朝着人群里一位相熟的赵嫂子笑了笑,从装零嘴的网兜里掏出一小包水果糖,递了过去:
“赵嫂子,吃块糖!”
往常,赵嫂子肯定笑呵呵地接过去,说不定还会打趣她两句。
可今天,赵嫂子看着她递过来的糖,非但没接,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奇怪了。
走走逛逛,在冰天雪地里折腾了一天,阮莺莺这个孕妇早就疲惫不堪。
此刻只觉得小腹隐隐有些坠胀,更有一股急切的尿意袭来。
她也顾不上再去细想邻居们那些奇怪的目光了,匆匆跟身旁的丁芙蓉道了别:“芙蓉嫂子,我先回家一趟。”
丁芙蓉也看出她脸色不太好,连忙点头:“哎,你快回去歇着!东西俺帮你拿点?”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阮莺莺勉强笑了笑,抱紧了怀里的东西,朝着霍家小楼的方向加快脚步。
人还没走到,就听见身后张桂花阴阳怪气开了。
“呵,果然是个冷血没心肝的,霍团长都那样了,可你瞧瞧人家,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性子软和的赵嫂子赶紧拉了拉张桂花的袖子,低声劝道:
“桂花,少说两句吧!阮同志她……她可能还不知道呢……又怀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