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雪儿本来是要去军区办公室给霍大哥献殷勤的。
可上次因为她私自出现在了办公室,霍大哥就生气了。
她是个心思活络的,一次碰壁就算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免得再惹恼了霍大哥。
黄雪儿立马想到了另一种更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法子。
既然霍大哥抵触她的直接接触,她就只能搬出干爸干妈了,所以她来了军区总医院。
有了干爸干妈在场,霍大哥不仅不能拒绝治腿,还能顺便在老两口面前卖个自己的好……
至于这瓶特效药,自然是不能在周秀兰老两口面前出现的。
她想好了,她先假模假样的给霍大哥按摩糊弄一下,后面再找机会让霍大哥吃下这特效药。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霍大哥的腿伤是被她的悉心看护治好的。
想着这“天衣无缝”的法子,黄雪儿心里得意,脚步也加快了些。
然而,她人还没进住院楼,就在门口看见了霍擎。
黄雪儿有些意外,唤了声:“霍大哥?”
闻言,霍擎转过身来。
沈喻安自然也注意到了,立马戏谑道:
“黄护士来得正好,你一向对霍团长上心,霍团长他腿伤不适,我这边还有别的病人,就麻烦黄护士——帮忙照看一下了。”
这话听在黄雪儿耳朵里,简直是天籁之音!
沈喻安可是她年底业务考核的评审之一,能在考官面前展现自己爱岗敬业,关心病人的一面,绝对是加分项!
更何况,这还是照顾她心心念念的霍大哥。
霍擎当然听懂了沈喻安的弦外之音。
不就是暗讽他身边也不缺知心人吗?
毕竟,黄雪儿平时对他那点心思,在这大院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话放在平时也就罢了,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伤力不亚于核武器。
闻言,让本来只是暗暗置气的霍擎,像吃了炮仗一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一把攥住了沈喻安白大褂的衣领,将毫无防备的沈喻安拽得一个趔趄,不得不向前倾身。
霍擎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沈喻安!你……”
可就在这时——
住院部大楼的门帘被拉开,阮莺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出门,这画面就撞进了她的视线:霍擎一脸暴怒地揪着沈喻安的衣服,旁边还站着个黄雪儿,形成了一幅“二对一”欺凌场面。
阮莺莺脑子里“嗡”地一声,根本来不及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去分析谁对谁错。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毫不犹豫地横身插进了霍擎和沈喻安之间,硬生生地隔开了两个男人。
霍擎!你干什么?!”她仰起脸,对着霍擎厉声喝道,“你疯了吗?!快放手!”
这里是医院!是公共场所!他是军人,是团长!怎么可以这样不管不顾地动手?更何况对方还是医院的医生!
闻言,霍擎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向阮莺莺:“你还护着他?”
阮莺莺被这话简直搞得无语又无奈。
刚才在办公室,霍擎就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挑拨,把她贬得一文不值。
现在倒好,他居然当着人家沈喻安本人,乃至黄雪儿和其他可能路过的医护人员,病患家属的面,就这么直白地这种不堪的猜忌嚷了出来?!
巨大的窘迫和一种被当众羞辱的愤怒,瞬间淹没了阮莺莺。
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霍擎,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对人动手!你先把手放开!”
在阮莺莺自己看来,她是在制止一场可能升级的冲突,是在指出霍擎行为的不当,是就事论事。
然而,她这份急切,落在早已被嫉妒和怒火冲昏头脑的霍擎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果然,阮芊芊说的都是对的。
他们之间……
要不阮莺莺又怎么会三番两次地护着沈喻安?
想到这儿,霍擎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得生疼。
那双揪着沈喻安衣领的手,也逐渐泄了力气。
黄雪儿在一旁,脸上虽然还维持着惊慌担忧的表情,眼底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打起来了!真的差点打起来了!
先有阮莺莺跟沈喻安不清不楚的风言风语在外,眼下又是这情况,看阮莺莺还怎么在霍家和大院里待下去!
当然,看戏之余,黄雪儿也没忘了再添一把火:“嫂子你先别上火,霍大哥他腿伤发作,疼痛难耐,难免有些急躁。”
这番话,既替霍擎的行为开脱了,又暗暗指责了阮莺莺作为霍擎的伴侣,在丈夫腿伤发作的情况下,还要怪罪丈夫,维护其他的男人。
妥妥的绿茶发言。
可阮莺莺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霍擎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跟沈喻安动手的。
她只觉得心累,怕事情再发酵,赶紧先找个理由将二人分开:
“沈医生,正好你在这儿,我最近研究药膳,还有几个不懂的地方,麻烦你帮我拿拿主意。”
闻言,沈喻安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霍擎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目光冷淡地掠过依旧满脸怒容的霍擎,再转向阮莺莺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
他点了点头:“好,去我办公室谈。”
说实话,他心底对霍擎这副蛮横冲动,甚至当众动手的做派,鄙夷到了极点。
这样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
可他也清楚,此刻他们终究还是法律上的夫妻,自己作为“外人”,任何超出界限的言行,都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和伤害。
于是,沈喻安只能将那份不赞同和隐隐的心疼压下去,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眼看着阮莺莺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又转身走进了住院楼。
霍擎的贴在裤腿边上的拳头反复地松开又握紧,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刚才黄雪儿说他“腿伤发作,疼痛难耐”的时候,他心底深处,其实还曾有一丝期待。
期待这个理由,至少能引起阮莺莺的一点点注意,一点点关心。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问一句“还疼不疼”。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轻飘飘地,用一句“研究药膳”的借口,把他晾在了这里。
不仅没有丝毫的关切,反而迫不及待地,又跟那个沈喻安凑到了一起!
甚至,还是当着他这个丈夫的面!
在她眼里,他这个丈夫的伤,他的怒,他的感受,全都比不上和那个沈喻安“研究药材”重要!
果然啊……
不爱,就可以如此视而不见。
……
这天一早。
阮莺莺是被丁芙蓉的敲门声喊醒的:“妹子,快出来收东西!”
她拉开门,正看见丁芙蓉裹着厚厚的围巾手套站在门前。
天地间一片朦胧的白,昨夜里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场雪,虽然不算厚,但院子里的柴火垛,晾衣绳,还有她那些晾在外头的药材架子上,都覆盖了一层匀净的雪。
丁芙蓉见她开门,眼睛弯了弯,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却依旧热切:
“妹子,吵着你了吧?下雪了,俺瞅着你这药材还晾在外头,来叫你一声儿!”
阮莺莺感激地对丁芙蓉点了点头,然后回屋披了件厚袄,出来收药材。
得亏丁芙蓉心细,不然这些药材在雪里捂上一上午,药性就得大打折扣,她这些日子的心血就白费了。
这边阮莺莺手脚麻利地收着药材,丁芙蓉也没闲着,帮着她搬搬抬抬,嘴里也没停:
“妹子,你今天有事儿没?忙不忙?”
阮莺莺下意识地回应:“没什么大事儿,嫂子,怎么了?”
她这话倒是不假。
自从那天在医院门口,和霍擎爆发了那样一场难堪的争吵之后,霍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照常每天去医院给霍建国送药膳,照顾老爷子,可霍擎一次也没在医院出现过,更没回过霍家小楼。
阮莺莺也无心去细究他到底在忙什么,或者是不是有意避开她。
反正离婚报告还压在那里,他们现在这种僵持冷战的状态,也许正是离婚前最后的“冷静期”。
她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去追问他的行踪?
这样也好,互不打扰,各自清净。
一听说阮莺莺有空,丁芙蓉立马来了劲儿,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也更兴奋了:
“那可太好了!妹子,你今天要是没啥要紧事,陪俺去镇上采买吧?”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丁芙蓉早就把阮莺莺当成了自己的知心姐妹,有点什么事儿都想喊上她。
“采买?”阮莺莺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天空还在飘着细雪,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顶都裹在素白之中,“这天气……去镇上?”
看着阮莺莺一脸的震惊表情,丁芙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热络地解释道:
“妹子,你刚来咱们这儿随军没多久,不知道咱们这地方的规矩!咱们这儿啊,只要一下雪,尤其是一入冬的头几场雪,那山路说封就封!运输队的车都不好走,得等雪停了,路面的雪压实了或者清开了才行,有时候一封就是个把星期!”
“趁现在雪还不算太厚,路还能走,赶紧去镇上把该买的东西都备齐了。虽然咱们部队后勤保障好,米面油盐这些基本的生活物资不缺,但俺还想着,趁封路前,去供销社给俺家那皮猴子二毛买点零嘴解解馋,哦,对了!”
她一拍大腿:
“还得扯两匹厚实点的布回来,眼看着天越来越冷,得赶紧给家里人都添件厚棉袄棉裤!你要不要也扯点?这儿的冬天可长着呢,冷得很!”
听丁芙蓉这么一说,阮莺莺也听得有些心动。
她来随军时间不长,带的行李衣物本就不多,冬天的厚实衣服更是没几件。
这些日子,家里的肥皂,火柴,针头线脑这些零碎消耗品也确实用得差不多了,是该补充一些。
而且,整天闷在这家属院里,面对着和霍擎之间的僵局,她也确实想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行!”阮莺莺爽快地点头答应,脸上也露出一丝轻快的笑容,“芙蓉嫂子,我跟你去!正好我也该买点东西了。”
……
虽然是个呵气成冰、大雪纷飞的天气,镇上的集市却比阮莺莺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集市设在镇中心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两边搭着简陋的棚子,更多的摊位就是在地上铺块油布,把货物一摆。
这也是阮莺莺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所处的这个年代。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物资不算丰富,人们的衣着也朴素简单,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踏实的、为生活奔忙的劲头,眼神明亮,言谈爽利。
丁芙蓉熟门熟路,拉着阮莺莺这逛逛,那看看,买齐了不少生活用品。
最后去了一个扯布的摊位前。
丁芙蓉眼睛一亮,凑过去,拿起一匹厚实的深蓝色咔叽布,在手里掂了掂,又扯开一点对着光看了看质地,满意地点点头:
“这料子厚实,耐磨,颜色也正!给俺男人做条裤子,冬天出操穿着正好,耐脏!”
她转头看向阮莺莺,很自然地问道:
“妹子,你要不要也给你男人扯一匹?这颜色霍团长穿肯定精神!”
在丁芙蓉看来,前些日子阮莺莺为了老首长忙前忙后的,小两口感情眼看着是回暖了不少。
所以她提起霍擎来,语气十分自然。
闻言,阮莺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含糊地搪塞道:“我……再看看吧,嫂子,不急。”
看到这些布料,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之前,她曾答应过要给霍擎买件新衣服的事儿。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似乎有了一丝缓和的迹象,她甚至暗暗设想过,该选什么样的料子,做什么样的款式才适合他挺拔的身姿。
可如今……
这种时候,她要是再给他买衣服,算什么呢?以霍擎那多疑又骄傲的性子,恐怕不会觉得是关心,反而会认为是别有用心……
丁芙蓉没察觉阮莺莺瞬间的低落,只当她是从沪市来的,眼光高,没看上这乡下集市的布料,便也不勉强了。
阮莺莺不想打扰她,便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摊位边稍微避风的地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尖锐的争执声从不远处另一个卖头巾,围脖,手套的杂货摊传来。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这些都不适合我?你打开门做生意,还挑顾客不成?”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此刻正对着摊主,一脸愤懑。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堆满了尴尬和为难,搓着手,低声下气地解释:
“同志,你误会了,俺不是那个意思……俺是说,那边那些深色的丝巾,你戴着会更合适些,耐脏,也……也衬肤色……”
他说得吞吞吐吐,眼神却忍不住往那姑娘脸上瞟。
那姑娘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猛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右脸颊。
尽管她动作很快,但阮莺莺还是清晰地看到了。
她右脸颊靠耳朵的地方,有一片明显的凹凸不平的疤痕,像是烫伤或者烧伤后留下的痕迹,破坏了原本清秀的容貌。
那姑娘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声音又尖利了几分:
“谁要你管我戴什么合适?!我乐意买什么就买什么!你管得着吗?”
话罢,她像是赌气一般,执意从摊子上那一叠颜色鲜艳,印着俗气大花的化纤丝巾里,胡乱抓起两条,紧紧攥在手里。
阮莺莺看着那两条化纤丝巾,又看了看姑娘脸上那片尚未完全愈合,皮肤可能还很脆弱的疤痕,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忍不住开口:
“这位女同志,你冷静一下,摊主大哥也是好意。这种颜色鲜艳的化纤丝巾,很多都用了比较重的化学染料,直接接触伤口,可能会引起刺激,不利于恢复。如果你想买围巾,那边那些棉质的、颜色浅一点的,可能会更舒服些。”
她完全是出于好意,语气也尽量很委婉。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那姑娘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瞪向阮莺莺,脸上充满了被冒犯的神情:
“你谁啊?要你多管闲事?!”
阮莺莺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看你脸上有伤,这种材质的……”
“伤?你看出来了是吧?!”那姑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炸了毛,打断了阮莺莺的话,“你也觉得我的脸难看!你们都嫌我的脸难看!所以才不让我买好看的,是不是?!是不是?!”
她挥舞着手里的丝巾,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周围的喧嚣似乎瞬间安静了些许,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