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团长刚醒过来,可得注意身体,脾气不能这么大。”
一句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病房门口的光线一暗,又有人走了进来。
霍擎忍着腿上的钝痛和心中的烦闷,也偏过头看过去。
是程砚东带着沈喻安和季院长回来了,身后还有几个查房的医生护士。
看到沈喻安那张平静斯文的脸,霍擎的脸色瞬间更沉了下去。
他虽然受伤昏迷,人事不知,可昏过去之前的记忆还在!
他可没忘了跟这个沈喻安之间的“过节”。
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阮莺莺对他的维护,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
好啊,这个沈喻安,现在自己成了“残废”,他倒是敢凑到眼前来了?
是来看他笑话的?还是来炫耀他能“健全”地站在这里的?
季绍辉见霍擎起来了,赶紧示意他躺下:“小霍,你现在身体虚弱,好好躺着,腿伤才更好恢复。”
闻言,霍擎眉头皱得更紧了。
腿伤?恢复?
季院长这话的意思是……他的腿还在?
他几乎是立刻,伸手就朝着自己右腿的位置摸去
隔着被子,他能摸到腿的轮廓,但指尖传来的,却是一种麻木迟钝的感觉,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但也没有正常的知觉反馈。
没有知觉?!难道腿虽然在……但是废了?
季绍辉见他动作,怕他牵扯到伤口,赶紧伸手虚拦了一下:
“小霍,别乱动,你这条腿啊,伤得太重,能保住已经是万幸了!阮同志昨天说了,神经和血管损伤严重,恢复知觉和功能需要时间,得慢慢养,配合后续的康复治疗,一步一步来。”
说起昨天,季绍辉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惭愧。
昨天要不是阮莺莺力排众议,坚持手术,并且奇迹般地成功了,按照他们原本保守的方案,恐怕霍擎这条腿……真的就保不住了。
是他这个院长,差点因为常规,耽误了最好的治疗时机。
一旁的程砚东也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为自己错怪了嫂子的事儿,都憋了一晚上了,此刻连忙跟着搭腔:
“是啊团长!您不知道昨天有多危险!您流了好多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季院长他们都说……都说可能腿保不住了!是嫂子!嫂子站出来,说要亲自给您做手术!
“当时大家都不信,都拦着,可嫂子就是坚持!最后……最后真的把您的腿给保住了!要不是有嫂子在,俺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霍擎刚刚因为苏醒而稍微清明了些的脑子,被程砚东这番话又给砸懵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在说阮莺莺?
他的腿,跟他那个快要离婚、对他冷漠疏离的媳妇,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一心只欣赏那个沈喻安的学识和风度吗?
自从那天在医院门口大吵一架之后,她连问都没再问过他一句,仿佛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又怎么会管他是死是活?
怎么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顶着所有人的反对,来给他做手术?
他心里还梗着那天争吵的气,梗着她维护沈喻安时那副平静却决绝的样子。
就在这时,作为昨天手术的主刀医生之一,沈喻安走上前来,准备查看霍擎的伤口情况。
可他刚一靠近病床,手还没伸出去,就被霍擎猛地一抬手给拦住了:
“你……你做什么?”
霍擎的声音干涩沙哑,但眼神里的防备和敌意却毫不掩饰。
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沈喻安这张脸,更别提让他碰自己。
沈喻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抗拒弄得动作一顿,随即微微蹙眉,脸上掠过一丝无奈。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霍团长不必这么紧张,昨天的手术,我和阮同志是共同主刀医生,对于你的伤情和术后恢复情况,有责任进行查看和评估。”
嗯?!
霍擎瞳孔猛地一缩,刚消化了程砚东话里“嫂子做手术”的信息,此刻又被沈喻安这句“我和阮同志是共同主刀医生”给砸了个正着!
怎么还有这个沈喻安的事儿?!
他跟阮莺莺一起……给自己做的手术?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宁可这条腿真的废了,或者干脆在任务中牺牲,也不想承这份情!
尤其是承他们两个一起的情!
这算什么?被自己的妻子和她“欣赏”的男人联手施救?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和羞辱!
想到这儿,霍擎几乎是没过脑子,下意识地就顶了回去:
“我好得很!不用你管!出去!”
这话说得又快又冲,毫不客气。
话音落下,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除了早就知道两人不对劲的黄雪儿,以及了解部分内情的程砚东,其他人都愣住了。
季绍辉、何松柏、还有来查房的几位医生护士,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诧异和不解。
沈医生跟霍团长这是怎么了?
火药味这么浓?怪怪的。
殊不知,这话正落在刚到病房门口的阮莺莺耳朵里。
殊不知,霍擎那句带着赌气和不耐烦的“出去”,正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刚刚走到病房门口的阮莺莺耳朵里。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保温桶,里面是她特意熬的清淡药膳汤。
来之前,想到两人之前那次激烈的争吵,她心里也做足了各种心理准备。
可没想到,刚走到门口,还没露面,就听见里面传来他带着明显火气的呵斥声。
阮莺莺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心里那点刚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无妨。
无妨。
她本来也只是想来确认他是否平安苏醒。
既然他醒了,看起来也没大碍,还能中气十足地发脾气,那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至于进去……还是算了吧。
他现在肯定不想看见她,她也不想进去惹他心烦。
想到这里,阮莺莺转身就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当自己没来过。
然而,她一只脚还没迈出去——
身后病房里,那个刚刚还在发脾气的声音,却忽然又响了起来,
“你……你站住。”
阮莺莺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霍擎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人。
自从那次吵架,他已经很久没见她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岚色碎花小袄,衬得她肌肤越发白皙。
容貌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清丽秀致,甚至因为怀孕,眉宇间多了一丝母性光辉。
小腹比上次见时更明显地隆起,只是,人似乎清瘦了些。
一到关键时刻,程砚东的机灵劲儿又上来了。
他瞄了一眼自家团长那副几乎移不开眼的痴汉神情,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进退不得的嫂子,连忙招呼道:
“嫂子!你来了!怎么不进来?快进来呀!团长刚醒,正需要人照顾呢!”
阮莺莺却没有立刻行动。
她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霍擎,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等待他明确的示意或……再次的驱赶。
而霍擎,也在等。
他心里乱糟糟的,有太多疑问,太多情绪,堵在胸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无声地对峙着,眼神交错,却又各自沉默。
最终,还是阮莺莺先移开了视线。
她以为,他终究还是不想看见自己。
既然他不想见,她又何必在这里碍眼?
阮莺莺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留下了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话:
“醒了就行,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她再次转身。
“为什么救我?”
霍擎见她真的要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瞬间冲了上来。
既然她那么讨厌他,那么不想看见他,那昨天为什么要救他?
阮莺莺的脚步再次顿住,背影微微一僵。
为什么救他?
她被他这个问题弄得简直有些无语,甚至想笑。
这个男人,脑子是不是被石头砸坏了,问出这种问题?
她心里憋着气,所以故意用一种冷淡的语气回答道:
“医者仁心。”
四个字,清晰,简短,却像冰锥,狠狠扎进了霍擎的心里。
医者仁心。
只是医者仁心。
不是因为他是她的丈夫,不是因为她还对他有感情,不是因为任何私人原因。
仅仅是因为,她是医生,而他是病人。
这跟他内心深处隐约期待、或者说渴望听到的答案,完全不同。
为了掩饰那份失落,霍擎几乎是本能地,又用硬邦邦的语气顶了回去:
“不需要。”
气氛正争执不下着。
门外又出现了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