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公主, 城外。”
“为何叛军会忽然攻城?”
安玥路上略想了想,叛军丢了粮仓, 无非两条路,退守一方,亦或是狗急跳墙亦攻王师的薄弱之处。
这里是朔方边地一处小军阵,是永州守将的领地,但一旦叛军攻过来,这些兵力要想抗衡, 几无可能。
可是叛军为何会找到此处?
“可是我们先前暴露了行踪?”
“敌人狡诈,不无可能。”
她就说,这一路怎会如此顺遂。安玥动了动唇, 抬眼见石壁转角似有黑影闪过, 一只臂将她拦护在身后, 紧接着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主。”那人在不远处站定。
安玥听清来人声音,是其中一名暗卫。
他朝这头摇了摇头,身侧暗卫目色忽得变得有些凝重,压低声:“公主,眼下城外不太平,可否委屈您现在此处暂避?待外头安定些,属下接您出去。”
安玥微微颔首。她在暗道内躲了两日,暗道里只有简单的一些起居用物,暗卫留了胡饼干粮这些不宜坏的吃食。
先前带的鱼干先前落在了客栈, 咪儿只得跟着她吃干粮。许是也饿得狠了, 几乎是安玥喂什么它吃什么。
她和清栀若桃躲在暗道下, 暗卫在出口处守着。偶听上面传来窸窣人声。此处是在破庙底下,透过木板漏出的丁点碎光,可瞧见庙中偶有进来避雨的流民乞丐。
她只零星听见几句, 说叛军要攻进来了。
供桌上的盘子里盛满了灰,早就没有吃食了。傍晚的时候,头顶隐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并不实,有些踉跄。一直到供桌前,终于停了下来。
扑通一声,带来轻微的颤动,一名女童在供桌前坐了下来。
正是寒冬腊月,她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衣衫,袖子有些短了,袖口磨出了一层毛边,往下露出小半截皮包骨般的手臂。
她脚下是一双破了洞的草鞋,打了些,不甚合脚,一双脚趾冻得通红。唯独一双眼比窗口透进的月光还要亮几分。
她缩在角落,脑袋几乎要缩入肩里,怀里紧紧抱着什么,隐露出半截白布,同身上的衣裳格格不入。
饥寒交迫间,她一双眼闭上。尚未睡着,先前被合上的庙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昏暗里,走进来三个男人。
他们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裳污浊一片,先是扫视了眼这破庙,试探了两声,见没人,方走了进来。
其中两人待要坐下,余光一瞥,终于瞧见缩在角落的小乞丐。
几人对视了眼,心照不宣,朝那小乞丐走去。
甫一走近,小乞丐似警觉到什么,一早睁开了眼,紧盯着面前三人。
其中一人没了只手臂,相貌猥琐,盯紧了小乞丐怀里抱着的东西。
“小妹妹,哥几个奔波了一路了,肚子饿得不行,你可有吃的?”
小乞丐抱着怀里的东西往后躲了躲,警惕地盯着他,一语不发。
“这么瞧着,便是有了?”他嘿嘿一笑,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两人已伸手向那女童怀里的东西抓去。
她抱得极紧,但也抵不住三个男子的力道,反手臂被掐得青乌一片。
她声音带了哭腔,“你们做什么?这是我的。”
“小妹妹,不过借你点吃的,别那么小气啊。”他话是这般说,手上力道半点没减,他发了狠劲,用力一扯,怀里的白布啪嗒一声被扯开了,滚出一只雪白的馒头。
馒头有些冷硬了,沾了泥灰。
小乞丐见状眼眶一红,咬着牙要上去将它捡回来,手背剧痛,一只脚踩住了她的手。馒头被一只黑黄的手捡起。
“哟呵,还真有吃的。今日真是发财了。说,还有别的吗?”
她又气又急,“你们还给我,这是留给我哥哥的!”
“哥哥?咱们也是你哥哥?”三人猥琐一笑,先前那人抬脚,松开了她通红的手,抬手要去摸小乞丐的脸,却不想手背刺痛,他被死死咬住。
他亦发了狠,竟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眼看着那些人还要动手,安玥终于看不下去,清栀许是见她要出去,朝安玥摇了摇头。
这是唯一的藏身之处了,若是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安玥咬了咬牙,抬眼见那几个禽兽要去扒小姑娘的衣裳。
一点月光透入庙中,映在那些人猥琐的面上。他们饥寒交迫数日,一路至此,未想入了这庙里,还能遇着这等好事。
当真是老天爷送礼来了。
“你省点力气挣扎,还能少吃点苦头。想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也不差咱们哥几个了,倒不如……啊!谁打我?!”
他面上惊怒不定,额角剧痛,似有温热顺着那一处滑下,他抬起手,竟在额头上摸出一片黏腻。
其中名胆小的,指着他的伤,“大哥……你流血了。”
“臭娘们,是不是你干的?!”
另一人待要动手,便听“啊!”得声尖叫,他后脑勺被东西击中,他两眼发花,回过头见地上落了枚石块。
“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三弟看了眼四周,没瞧见人,只见四周空荡荡的,头顶的神像没了眼珠,剩下一双空荡荡的眼睛盯着底下,他声音有些发颤,“二……二哥,不会是有鬼吧?”
“胡说!哪来的鬼?!老子偏就不信了,出来!”大哥面露凶恶,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被周围潮水般的黑暗浇灭了些,四周静悄悄的,直到寒风破开窗扇,发出几声呜呜的低嚎。
昏暗里,似有什么击中了脚腕,那东西咕噜噜滚到脚边。三人惊叫一声,三弟大喊着“有鬼!有鬼!”拉着其余两人便冲了出去。
那几人跑得匆忙,先前放在宽大衣袖里的馒头再度滚在了地上。
小乞丐忍着身上的痛,仰起头,朝着那神像拜了拜。而后朝着那只馒头爬去。
刚转身,地似是颤了下。她一愣,转过头,见供桌下探出一只纤长的手臂。
她吓了跳,待要出声,被那只手一把抓住朝面前的供桌底下下拖去。
进入供桌底下,她嘴巴被什么东西捂住,率先闻到的是一股极淡的栀子香气。
“嘘。”安玥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别出声。”
许是这香气太具有迷惑性,又许是安玥的嗓音太过温柔,鬼使神差的,她将那声要脱口的喊叫咽了回去。
隔着一层面纱,两人瞪着晶亮的眸子,大眼瞪小眼瞪了会。
安玥收回手,捏了捏手心,捏到一点湿润之气。她想去掏怀里的帕子,忍住了。
小姑娘小声问:“你是谁?”
安玥脸不红心不跳:“我是庙里的神仙。”
“神仙姐姐?”她双目微微瞪大了些,“刚刚是姐姐救的我?”
安玥点头。
“谢谢姐姐。”
安玥待要说话,觉得有什么东西拽了下自己的衣角。她知这里不安全,“我是不能让人瞧见的,你可愿同我到下面去?”
小姑娘有些害怕,又许是因她这话说得有歧义,面又白了几分。但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没白救。
安玥松一口气,带着她下了密道。一下去,便听清栀嗓音透着担忧,“姑娘,您怎么把人带下来了?”
“庙里还会有人来的,她在上面不安全。”
她在外面流落了这么些时日,又碰上灾乱,也知晓这世上不只有繁华富庶地。
人心险恶,只是宫里是兵不血刃,而这里却是兵荒马乱。每日叛党马蹄下踩死的百姓都不知有多少。
安玥听到身侧的人肚子“咕噜”一声叫,让人取了只饼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想到有吃的,呆怔了片刻,克制着动作,小心将东西接过,“谢谢姐姐。我叫小菊。”
若桃站在一旁,弯下腰,温声问:“你家里人呢?”
“爹娘都走散了,哥哥……哥哥为了保护我,自己引开了追兵。”
她说到后面,眼眶有些红。
安玥想起什么,动作微微顿了下,随后将先前剩的两个柿饼递给她,“一个给你,一个给你哥哥。”
“谢谢姐姐。姐姐我会报答你的。”
安玥笑了。她抬手摸了摸小菊的头,“哥哥叫什么?多大了?”
“阿涛。大我六岁。”她掰了掰手指头,“十三。”
安玥轻轻颔首,“你可否告诉姐姐,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形?”
第82章
小菊忍住颤点点头, “叛军杀进来了,他们似是在找什么, 一路烧杀抢掠,甚至把抓来的百姓埋入坑里烧死。”
“哥哥……”
小菊先前被人打成那样,一声都没吭,可提起兄长,竟滚下泪来。
安玥忙去拿帕子替小菊擦拭眼泪,将她抱住。安玥触到她身体, 方觉她身上很凉,瘦得惊人。
“你兄长只是走散了,不会有事的。别怕。”
小菊点点头。
安玥抱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见小菊止了泪, 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
安玥一愣,唇角往上扯了扯,“怎么了?”
“姐姐,你可是不高兴?”
“没。”她松开小菊。一旁的清栀亦一瞬间收回落在安玥身上的目光。
“姐姐,你是神仙,能不能帮我找找,哥哥在哪里?”
安玥回过头,“援军还有多久会到?”
“姑娘莫要担心,再过三日, 便会有人带姑娘出城。”
“那城中百姓怎么办?”
暗卫垂下头, “我们的职责只是保护姑娘。”
“我能带小菊藏在这里, 是否也能……”
暗卫忙道:“姑娘不可,求姑娘三思。”
安玥想了片刻,想起什么, “我早前听皇兄提起过,永州有座山,易守难攻,可否传信给守备,让守备军护送百姓上山?”
“姑娘。”暗卫不为所动,他劝慰,“外面每日都在死人,战事必定会带来伤亡。盼姑娘莫为此自扰。”
“我们都是父母所生,亦有兄弟姐妹。”有那么一刻,她能体会到小菊的担忧和慌乱。若说起来,这些人也算受她连累。
但更该杀的是那些草菅人命之人。
她惜命,也怕死,但无法眼睁睁看着满城的人命被一把火烧死。
“我们多拖一刻,便多一人丢了性命。若我明明有机会,可却选择袖手旁观,我睡不着。”
“你们该听命于我,对吧?”
暗卫知晓公主心意已决,无法再劝。只能领命。
天快亮时,一行人出了暗道。
永州有一歇马山,山上有山洞可供人暂避,山里清泉野果遍布,是极好的藏身之处。
小菊路上很乖,不吵不闹。只是她有些不安,安玥便把咪儿递给她。
咪儿许是困了,窝在小葵怀里睡觉。
快上山时,咪儿醒了。它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挣了两下。小菊抱不住,见咪儿竟跳出她怀抱,也不去寻走在前面的安玥,直接往山下跑去。
“咪儿!”小菊急了,几乎想也不想,往山下追去。
神仙姐姐救了她,还给她吃食。她却把她的猫弄丢了。小菊急出了层汗,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巷角一处箱笼里找到窝着的白团子。
她松了口气,将狸奴抱起,扭过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跑下山了。
她有些慌乱,想原路回去,大地微震,马蹄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碾过青石板。
*
“人找到了吗?”
“属下无能。”
“小菊不会突然跑开,必然咪儿跑了她去寻。”
“姑娘,刚收到消息,叛军快要过来了,请您先上山。”
这般快。
安玥隐隐猜到,那些人已经知道她的行踪了。若她上山,叛党必不惜放火烧山,引她下来。
至少她眼下要放出假消息,让那些人知道她不在山上,或是拖到援军来。
若是可以,她也想活 。她将找人找猫之事交给了暗卫,沿着山路上去。
一路上,她眼皮子便止不住地跳。
她先前被抓,隐隐听到那些人在找猫。期间有人来问过她,只是安玥未说。
是国师在找。
是了,皇兄当初为什么不杀国师?是因为余孽未除,八皇子也下落不明,只杀一个国师并无用处。还是因为,皇兄需要国师做什么?
国师当初和她说的那些话,后来都得到了印证。可国师被困在宫中,是如何知道?
她这些时日在路上,东躲西藏,可很多过去的事,过去被她忽略的细节,反在连日奔波中,渐渐浮了出来。
她心底生出一个猜测,那个猜测有很多的缺漏之处,也很离奇,可她越想越觉得,是可能的。
可眼下唯一能告诉她答案之人,生死不明。
她不敢赌。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国师要得到咪儿。那她就一定要阻止。
可她如今下去,几是九死一生。
安玥抬起头,不远处是上山的百姓。他们其中不少人都受了伤,互相搀扶着,往山上走。
安玥脚步顿住。
山上有很多人,却没有她的亲人。她似乎知晓小菊会藏到哪里了。
“去破庙。”
她怕兄长回去了,寻不到她,必然会折返会那座破庙,那时他们约定好的地方。
“姑娘。”暗卫不动。
那一处如今必然已经不安全了。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公主,不会做无意义之事。
“若是我要回去呢?”
“姑娘,不可!”
“叛军若是下了死令,不出一日便会攻上来,我在这里一日,这里一日便无法安稳。”
若桃见公主就要往山下走,吓得腿一软,整个人扑通跪了下去,慌乱抱住安玥的腿,“公……姑娘,别去!”
“你们好好在山上呆着,等我回来。”
*
暮色渐沉,庙中四面透风。供桌的帘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道瑟瑟发抖的灰衣角。
狸奴缩在小菊怀中,双目合着。
下一刻,窗口传来动静。一只绣鞋踩上沾满灰的木桌,白色的纱幔一晃,一人从桌上跃下。
小菊听到动静,忙往回缩了缩。下一刻,帘布被掀开一道极大的幅度。
她拿起路上捡的匕首就要刺去。
“是我。”
小菊动作一僵,看清来人。她鼻子发酸,如找到重心般,整个人扑了过去,“神仙姐姐。”
“藏好。”
啪嗒一声,密道再度打开。暗卫待要引路下去,面色微凝,“不对。”
安玥拉住小菊的手,将她护在身后。便见原本空荡的暗道下,几点寒星裹挟着破风声直射而来。
叮得一声,暗卫抬刀将那东西劈挡。
是箭矢!
供桌轰地一声被人掀开。
“公主快跑!”
安玥当机立断,拉过小菊的手,向那半掩的大门跑去。
大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一股寒气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火光将漆黑的庙照得忽明忽暗。
第83章
门后是黑压压的叛党。
那为首之人扶着腰间的刀, 狠厉的目光在安玥身上顿了片刻,露出阴沉的笑, “将士们还以为公主逃上山了,没想到公主又折回来了。不枉弟兄们在暗道里守了一整日。”
安玥不说话。
贼首察觉小菊手里抱着的猫,眯了眯眼,“便是这只?”
他挥了挥手。小菊退后两步,忙将手中狸奴放下,“快藏起来!”
咪儿许是看清局势不对, 忙跳上一旁的灯架,爬上那尊半旧的佛像。
耳边金戈碰撞之声不知何时停了,暗卫被叛党抓住, 卸了兵刃。
贼首瞥了眼身后的人, 他们围入庙中, 似在想如何不伤性命地将那畜生抓下来。
“公主,请吧。”
“本宫会配合,把这孩子放了。”
此言一出,庙内传出几声讥讽刺耳的笑。那贼首笑够了,道:“公主,您怕是还没看清局势?”
“不对,什么公主。应是前朝余孽了才对。”
安玥寒着目色看他,“什么意思?”
“公主怕是还不知,那狗皇帝中了毒箭, 早在一日前就毒发身亡了。”
轰!
惊雷劈开黑压的云, 大雨倾盆而下。白光劈入庙中, 映在一张苍白的面上。
安玥不知走了多久,回过神时,身上已经淋透。她盯着走在面前的贼首, 许是觉得她是女子,又养尊处优,那些人并未对她防备。
指尖触到匕首,那阵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安玥盯着那人的后颈,许久,她忽得抬手,将藏在袖中的匕首朝那一处刺去。
“将军小心!”
叮!
手腕剧痛传来,匕首掉落在地。她抬起头,见那人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居高临下盯着自己。
痛,浑身都痛。
手腕不知是否是脱臼了,连着整条手臂都是疼的。脑袋似有根弦被扯住,突突直跳。
脚也疼,小腿也酸极了。
雨水打在每一根经络上,从心口出发,一点点蔓延至全身,指尖发麻。还有哪里痛,她说不出。
她腰间的荷包里还放着皇兄留给她的那枚鱼符,沉甸甸地坠着。却又好似很轻,轻得像一片烟,风一吹便散了。
“呵,不自量力。”
安玥抬起头,看出那人眼底的轻蔑和讥讽之意。
他们拿了铁铐走近。
安玥闭上眼,脚下却忽然有些发麻。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阵马蹄声,排山倒海之势,她后知后觉,是脚下的地在颤。
其中一道马蹄声极沉,似天边的闷雷自黑幕碾下,碾过死寂的街道,轰鸣声震在耳畔,又如战鼓擂动,疾驰而来。
她指尖跟着一颤,抬起头,见黑暗里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形。
眼眶有些发热,雨水模糊了眼睛。直到那人离近,再离近。她将那一点湿意眨去,终于看清来人。
是曲闻昭。
援兵到了。
那双凤眸落到她身上的一瞬,眼底那股阴翳被另一股情绪笼上。他一双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一丝不错,似担心稍一眨眼,安玥就消失了一般。
贼首眯了眯眼,看向为首之人,借着月色,他终于看清那张脸。他面色微变,“不可能!”
“你不是……”
湿沉的雨水贴着铁胄滑下,打在青石板上。曲闻昭终于移过目光,他睨了眼林兆,唇角牵起冰冷的弧度,“想要弑君,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不好,中计了!”
林兆暗骂了句,他眸中厉色闪过,旋即拔出腰间刀刃,锋口贴在安玥纤细的脖颈上,“你要还想要这女人的命,就让你的人卸了兵刃,让道!”
一点刺目的血从颈侧渗出,混着雨水滑入衣领中。不知是否是冷的,女子蝶翼般的眼睫有些发颤,那双眼睛睁着,看着不远处的人。
林兆举着刀,雨水打湿了里衣,陡然生出一丝凉意,渗入骨髓。又是一声轰鸣,一道白光斜劈在他的面上,他抓着刀柄的手指泛白,紧紧盯着雨幕中的人。
黑暗模糊了马上之人的面色。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可。”
曲闻昭抬手,黑压压的军队整齐有序地退开一条道。
林兆架着安玥,往前走了两步,“让人把刀放下!”
安玥冰凉的指尖轻轻颤了下,看向曲闻昭,她朝他摇了下头,动作有些僵硬。
曲闻昭看着她,再度抬手。
“陛下。”身后的副将未忍住劝了声。他们跟着陛下一路追到了这儿,如今陛下却要为了一个女子,要他们缴械。
曲闻昭手未收,盯着那头,俨然是心意已决,没有转圜的余地。
亦或是,毫不在意。
刀刃坠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安玥被架着一点点往前,终于,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了马上的人。
他的手抓着辔绳。昏暗里,她似是瞧见曲闻昭的手指动了下,那是一个极为熟悉的手势。
她眸光一怔,抬起眼,同那双目光对上。就在颈侧的刀放下的瞬间,安玥竟突然蹲下了身。
“你做什么?!”林兆面色一冷,手中的刀举至一半,一只箭矢自雨帘中刺出,穿透了他的脖颈。
“将军!”
林兆目眦欲裂,鲜红的血自他口中涌出,他直挺挺倒在了地上,没了生机。
与此同时掉在地上的兵刃被迅速捡起。
跟在林兆身边的副将终于回过神来,他就要拔刀,那头传来厉喝,“尔等受贼党蒙骗胁迫,如今贼将已除,贼首已被俘,放下兵刃投降,绕尔等不死!”
雨不知何时停了。地上血红一片,铁锈味掺着沉闷的水汽萦绕在四周挥之不去。
叮。
金戈坠地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金石碰撞之声响起。
安玥趁着膝自地上站起,她身上的衣裙已经湿透,啪嗒啪嗒滴着水。身上的力道一下子卸去,她觉得整个人好似被湿冷的云团裹着,眼前有些发白。
那云雾的尽头是一道人影,一点点清晰在视线中。
第84章
安玥鼻子一酸, 向前跑了两步,紧接着她听到了箭矢离弦之声。她心下微惊, 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手拽住她臂,将她往边上一带,她撞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她身形僵住,扭头看见一道刺目的鲜红,是适才被箭划到的, 身后传来兵戈坠地的声音。
那只箭是跟在林兆身边的一名副将射出。
“皇兄……你受伤了?”
曲闻昭漆黑的眸沉沉盯着她,一语不发。
甲胄冰凉,贴着额心。她鼻子一酸, 手臂用力, 紧紧将曲闻昭环住。
滚烫的泪珠顺着面靥滑下。
曲闻昭目光怔愣了瞬, 抬起手,指腹要触到她伤处,又悬在半空顿住,“疼吗?”
安玥摇摇头,又重重点了下。
曲闻昭牵过她手。手掌宽大,生有剑茧的指腹蹭过手背,带着些安抚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
安玥偏过脑袋,悄悄看了眼身侧的人。紧接着她的腰被一只铁箍似的手臂环过, 她被带上了马。
战马一路疾驰, 至行宫前停下。寝帐覆有青幔。曲闻昭牵着她向那头走去。
两侧近卫左右开道。
安玥指尖动了动, 后知后觉皇兄牵得有些紧了。她手上悄悄用了几分力,透着试探,却不想皇兄浑然无觉般。
她隐隐嗅出一股危险的味道。
帐内烛火煌煌, 地上铺着三层厚毡,隔了郊野的寒气。
安玥被牵至一把乌木银纹折腰椅上坐下。椅上垫锦缎厚褥,还有一层紫狐皮软垫。
扣着她的那只手终于松开,曲闻昭走到一侧的药箱前。
安玥一双眸子跟着他过去,他卸了甲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只莹白的瓷瓶。
她见着那瓷瓶,想起什么,身子不由得坐直了些。她愣神的功夫,一只冰凉的指腹已沾了膏药,轻触到伤处。
安玥瑟缩了下,回过神来,见那张熟悉的面庞不知何时已经离近。双目对上,安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身子往后靠了靠。
颈侧的膏药被轻轻抹匀,曲闻昭收回手,轻挽她衣袖。
手腕上的伤露出。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因先前反复磨开,眼下还有痕迹。
“皇兄怎么知道……”
曲闻昭凤眸垂着,看着她伤处。安玥看不清他面色,自然也无法看见他眸底的沉色。
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一处是客栈那次伤的?”
安玥微微颔首。
他上完手腕上的药,将瓷瓶合上,放至一旁的桌上。
安玥看着他动作,心空了瞬,隐隐有些发酸。她将裙摆向上提起一些,露出脚腕处的伤,故作出几分心安理得的模样,“还有这儿。”
曲闻昭低头,看见她露出的伤。因连日奔波,脚腕处的伤要比旁处严重些。疤痕亘在白皙如玉的脚腿处,突兀刺眼。
他在她面前蹲下,将她的脚放在腿上。
沾了泥水的绣鞋褪去,云袜被往下褪去一些。
“皇兄。”
曲闻昭上药的动作微顿了下,抬起头。安玥对上他目光,抓着裙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
曲闻昭未说话,似在等她下文。
漫长的沉寂过后,安玥压下心底那股紧张之意,笑了笑,“无事,就是叫叫你。”
脚上最后一处药上完,安玥想起要紧的事,拉住曲闻昭手臂,“皇兄。”
“那日我从那货栈中逃出,见到一人,应当同杨家是一伙的。”
曲闻昭垂眸,看了眼抓在他臂上的手,“何人?”
“当时很黑,我不太确定,只见那人是个光头。有些像……悟听。”
她话落,见皇兄未说话,面上也无太多意外。这是何意?不信她?还是已经知道了?
曲闻昭稍一抬眼,启唇,“你可还记得,父皇第八子早逝一事。”
安玥终于怔住,她觉得早前帐外的雷似有一刻切切实实劈在了自己的身上,却又觉得一切又说通了。
“悟听,就是八皇子?”
“嗯。”
“难怪。那眼下宫里岂不是……”
曲闻昭眸光沉沉,看了她一眼,却不似从前那般含有笑意,“担心我?”
“没……”安玥不自觉否认。她脱口而出便觉得有些后悔,却见皇兄已收回了目光。她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先前为了掩盖身份穿的衣裳,淋了雨,湿哒哒的,只是帐中暖和,她才一时未察觉。
安玥站起身,环顾了眼帐中,刚走两步,一只冰凉的手缠上手臂,将她往回一扯。她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
头顶传来声音,“去哪里?”
安玥这会终于后知后觉皇兄有些不对起来。她想起自己先前似乎是逃出来的,还绑架了皇兄派来的暗卫,连声招呼也没打。
她声如蚊蚋,“我想沐浴……”
抓着手臂的手松了几分力道,却未放开。曲闻昭吩咐了声,便有人下去备水。他带着安玥到椅上坐下,而后从一旁的柜中取出一块棉帕,熟练地擦拭着她的头发。
趁着这个功夫,安玥飞快想好解释,一直到先前站在帐外的人尽数退下,安玥忙道:“先前我就是在宫里待着憋闷,想趁机出来玩两日便回去,未想到宫内有人趁机作乱。还好皇兄来得及时。”
“是吗?”
安玥听着这轻飘飘的语气,便知皇兄大抵是没信。她索性不再狡辩,“皇兄既然已经知晓了母妃的下落,为何不告诉我?”
“你听谁说的?”
安玥这会也有些生气了,“小凳子。”
“他引你出宫,借机劫持你,你倒信他?”
“我不信他。”安玥抓住那只抓着帕子的手,转过头看着曲闻昭,“那皇兄告诉我,我的母妃可有下落了?”
“待事情了结,你会见到她。”
安玥倒未想到皇兄会这般说,她原以为皇兄会一直瞒下去。
“皇兄先前为何不告诉我?怕我会跑去找她?可是真如小凳子所言,我的母妃在北疆。”
曲闻昭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他微弯下腰,二人忽地贴近了些,“你如今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像先前那样,去找她?”
“我”
她自然不会。可她看见曲闻昭眼神,莫名的有些生气。他全然没有一点欺瞒她的愧疚,似乎觉得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对!是皇兄欺瞒我在先,况且皇兄明知我思念母妃,却依旧隐瞒真相。皇兄不帮我自有旁人帮唔”
她一个“我”字尚未出来,那股冰冷的气息压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唇。唇角刺痛,似被咬破了。气息交缠,一寸寸侵占,渗入身体,她思绪僵住,只觉那股冷意翻搅得滚烫,混着血腥味,似要将人融入骨髓。
她双目瞪得滚圆,脸颊发烫,对上那双漆黑的凤眸。她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好似下一瞬便要跳出来。
不行了。
安玥勉强抬了抬手去推他肩,放在后颈的那只手却缩得愈紧。他的舌尖轻而易举撬开她牙关,她觉得自己快要化开,挣脱不开。她索性不再挣扎,齿间微动,咬住他唇瓣。她带着几分报复的心思,却未用太大力,不似撕咬,倒像是在回应。
曲闻昭指腹轻轻在她后颈摩挲了下,唇上动作温和了些。安玥不知怎得头皮麻了瞬,直觉有些危险。
“陛”
安玥被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惊,勉强移过目光看向那头,见是胡禄不知何时从帐外进来了。他似也未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动作僵了瞬。
二人的唇分开,安玥几乎整张脸都埋在曲闻昭胸膛,待将气息平复,四周早已安静下来。安玥无需抬头便能猜到,皇兄这会必然在看着她。
保不齐还在嘲笑她。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微微一怔。皇兄的面一直是极白的,如只是连月征战,被风沙磨得有些粝。与她相比,他那双眸子要显得平静得多。除了那张唇,红得突兀,还沾了些许潮意。
莫名的,让人起了邪念。
二人互相盯了半晌,安玥忽地抬手环住他脖颈,她的唇触到他嘴角,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安玥觉得心跳得又快了几分,偏不闪不避,直勾勾看着面前的人。
曲闻昭似也未想到她会这般,搭在她腰上的手微收紧了些。安玥被他盯着,嗅出些危险的味道,忙挣出他怀抱,“我去沐浴。”
她待要出去,身上一重,一只斗篷压了上来。安玥抬眼,见皇兄不知何时以走至身侧,替她将绶带系好。青灰色的斗篷,有些大了,还沾有皇兄惯用熏香的气味。
“皇兄”
“这是皇兄的斗篷,我就这般走出去,岂不是惹人误会?”
曲闻昭终于启唇,嗓音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哑意,“误会什么?”
安玥这一回却不似先前那般面红耳赤了,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皇兄既不在意,我自然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御汤殿离此处不远,稍走几步便到了。殿宇用汉白玉砌墙铺地,正中是丈余宽的莲花汤池,温汤从龙吻中汩汩吐出,水雾缭绕。
她在池中泡了会,待要起身,面前投下一道黑影。安玥直觉后面有人,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见是皇兄站在身后。他沐浴过,换了身衣裳。
安玥心一提一落再提起。“哗啦——”,她身子再度沉入水中。
“皇皇兄,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曲闻昭在池畔蹲下,一双漆眸直盯着她,似要将她面上一点细微的神态尽数捕捉,来回咀嚼。
“你先前在帐中,是何意?”
分明知晓她主动亲吻,或许只是为了较劲,但他确实被搅乱了心思,生出忐忑的希冀,妄念。他不好受,自然不会这般轻易放过她。
“什么?”安玥愣了下,无心思考他在问什么,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热得还是羞恼得,“你你先出去,有什么事等我穿好衣裳再说。”
她面上的红晕有一些染到了白皙的脖颈上,往下是精致的锁骨。水波下藏着些许白腻。曲闻昭唇角微牵,靠近了些,“怕什么?你身上何处是我未见过的?”
“什什么?”
他气息有些发烫,扫过她耳畔,灼得安玥没出息地缩了下脖子。她思绪不断翻搅着,思考皇兄这话是何意。
“好几日夜中,妹妹搂着我入睡,带着我沐浴。”他忽地抬起一只手,不轻不重捏住她湿漉漉的后颈,再沿着脊椎往下,“亦如这般,抚摸我。妹妹全都忘了吗?”
“我记得,妹妹的腿根处有颗小痣。”
她听到最后一句,觉得浑身“腾”得冒出了热气。她脚趾微蜷,浑身僵住,甚至忘了自己未穿衣裳之事,她此刻瞪圆了目,盯着面前的人。
分明先前已有猜测,可如今她依旧觉得好似在做梦一般,难以置信,“皇兄是咪儿变的?”
“怎会?”
安玥刚松一口气,听曲闻昭接着道:“不知为何,自我登位以来,有好几夜都会上了那只狸奴的身,看它所看到的,触碰到它能触到的,占据它的神识。或许不是狸奴变成了我,而是我变成了它呢?”
“难怪”
难怪那些日子,咪儿变得那般不对劲。
“为何会如此?”
“不知。”
不过既然国师在寻那狸奴的下落,想来他是知晓什么了。眼下叛党已被清剿殆尽,他有很多法子会让他开口。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沉沉的,“或许是我与妹妹有缘呢?”
“果真如此!皇兄为何早前不说?”
她忽地想起,自己当着咪儿的面,说了那么多皇兄的坏话,岂不是全被皇兄听见了。还有好几次她沐浴,皇兄岂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曲闻昭却并不觉得不妥,“此事若让人知晓,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那也不能那皇兄明明可以在我沐浴的时候走开。”
“妹妹似乎忘了,最开始是你抓着我不放的。你还未告诉我,先前在帐内,是何意?”
强词夺理!
她气极,不理他。曲闻昭偏了偏头,轻笑了声,停在她背上的手用了几分力,将人往身前一带,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舌轻轻舔了下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湿意。安玥身子又僵了几分。
“妹妹可想起来了?”
第85章
她未穿衣裳, 被他这般动作吓到,生怕他再做出旁的什么出格之事, 忙点了下头。
“点头是何意?记得还是不记得?”
“记记得。”
曲闻昭瞟了眼她神情,似猜到她并未想起,从旁提醒了她一句,“妹妹此前主动亲吻我,是何意?”
安玥微怔了瞬,唇瓣微动, 她有些纠结犹豫,又有些退缩。她看了眼四周,“不能等我穿上衣裳再说吗?”
他收回手, “我在外面等你。”
安玥自换好衣裳出了殿, 再跟着曲闻昭一路回到帐中, 未说一句话。一直到帐帘合上,安玥终于抬起头。
她声音不算大,“皇兄以为是何意?”
意外的,不是欺骗,也非置气,是一句问话。他目光落回她面上,“我不知。”
“我也不知。那会他们都说皇兄死了,我一开始是不信的。可后来那些谣言变得越来越有凭据,到了永州, 局势愈发危急, 我心里觉得有些慌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那几日,我不太高兴。或许是连日奔波造成的。”
“又或许不是。”她抬眼,极认真的看他, “我曾经说,旁人与我是什么关系,取决于他是什么身份。可如今我方知晓,为何春日的池水不一定是绿的,秋日的也不一定是黄的。池水本无色,是俗世给了这些颜色名字,将它们分作不同的颜色,是我心中的成见影响了我的决断。”
曲闻昭紧盯着她面色,难得的,过了片刻,方问:“那如今呢?”
“我是在意皇兄的,胜过何元初,胜过旁的什么适才那贼首说皇兄我方极清晰地察觉,我对皇兄的感情是不同的,皇兄对我而言很重要,可不是兄妹间的重要。因为我后知后觉,在我心里,有个人早已占据了我想要相伴一生之人所在的位置。”
这些话说出来,她竟觉得身子轻盈了许多。
“那皇兄呢?”安玥眼睫轻颤,“皇兄对我又是”
她后颈被压着,那只手将她往前一带,一只唇再度堵了上来。不同于先前那次,他的气息依然灼热,却又带着克制,只是用舌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描摹着她的唇畔,难得的,掺了一抹小心翼翼。就像他心底那股不管不顾,往下堕去的偏执,忽地有了安放之处。
安玥觉得那气息亦跟着充盈在胸口处,如同一股热流,暖暖的。她抬起手臂,主动环过他的脖子,试着去回应。
知道双唇分开。她气息有些乱了,双靥通红,却朝曲闻昭露出一抹笑。
曲闻昭眸光暗了几分,同她对视,“我是什么心意,你不知道吗?”
安玥眼中笑意更甚,“什么心意?”
“我想要一生作伴之人,是你。此事在我心底亦是极为清晰。”
“你从前同我说,害怕来日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我未回你。因为绝不会有那一天,这样的担忧是多余的。人心多变,来日之事确难定论。但人活一世不过短短六十载,我只知你我此生必然会纠缠下去。若有一日你先变心,我亦不会放手。”
哪怕将她拉下地狱,生同衾,死同穴,他也绝不会放她离开。
安玥伸出一根小指,轻轻蹭了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拉钩。”
手背似被一道细羽拂过,渗入几分酥痒。他呼吸乱了几分,反手钩住了那只拨乱心弦的饵,力道不重,唯独一双眸子黑沉一片,似有什么翻滚其间,下一刻就要冲垮堤岸汹涌而出,倾覆而上,将人吞噬。
安玥未察觉他神色,一双目光落在二人勾在一处的手指上,而后看准时机抬起拇指,在他指腹轻碰了下,“盖章。”
许是因为帐内温度太高,有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她指尖发烫,还残又些许湿意,往他指腹上摁了下,一触即分。
安玥待要收手,手指被他钩住,她看了一眼那只被她微微带起的手,仰头看向曲闻昭,与此同时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他的唇压下。
安玥隐隐察觉到,这次的亲吻不如先前那般透着迫人的掌控感。皇兄的气息有些乱,舌尖撬开她的唇,来回碾磨,失了章法,好似只是在感受她的存在。
唇间柔软,掺了水意,她脸颊发烫,被蹭得愈发紧张,不自觉吞咽了下,唾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她拽紧了他的衣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双腿没出息地开始打颤,眼眶也有些发烫。
她抬手推了推他,好在皇兄身子果真将身子往后靠了几分。二人的唇瓣分开,安玥双唇还未来得及合上,双臂环着曲闻昭的脖子,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她悄悄抬起眼,被他的目光灼了下,忙缩回。紧接着腰侧透进些许痒意,她头皮麻了下,感觉到有一只手顺着她的腰,一点点伸向腰间的系带。
她垂头看了一眼。嗯?做什么?
做什么!
她后知后觉,忙摁住那只心术不正的手,“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
曲闻昭反手牵住她手,十指相扣,“那什么时候可以?”
安玥被他不依不饶盯着,觉得面上似有火烧,偏小腹似有什么东西,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抵着自己。她紧张得话都快说不出来,“总总之现在不可以。”
“若是成亲,是不是就可以了?”
他说这话时,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只想避开,偏被他反手揽住。她胡乱点了下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安玥后知后觉皇兄说了什么,瞪了他一眼,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曲闻昭收了面上的笑意。他仍牵着她手,只是未贴得那么近了。一双目光落在她面上,眸色有些深。
安玥猜到皇兄应是有话要同她说,回看向他。
“你可愿意?”
安玥不是全无准备。但这句话问出时,她还是怔了下。
她在迟疑,曲闻昭也并未出声催促,他在等她的答复。
“并非不愿,只是无论如何,我与皇兄如今仍是兄妹。”
她想遵从自己的心意,却仍有所顾虑。
“若不是呢?”
“什么?”
“先前我命人泄出消息,说我重伤未愈。”
国师虽被抓,然余孽未除,七皇子也未找到。朝中势力忠奸难辨,不乏浑水摸鱼蠢蠢欲动之人,既如此,倒不如将那些人引出来。
“只是如此一来,北疆作为藩属国,难保不会起异心。于是我便派人悄悄前往北疆,谈了些条件。两边利益相系,若叛党上位,难保不会危及他们。其中除了互市,还有一条,你知道是什么吗?”
安玥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嫁女。”
让安玥以北疆公主的身份嫁入大晟,名正言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曲闻昭垂下眸光,看了眼被他交握在掌心的手:“你离宫之时。”
安玥面颊又红了几分,却是气的,她语气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皇兄似乎并未问过我。”
他垂着眼,“你离宫也未问过我。”
“我若是不愿意,皇兄准备如何?”
“你已应我。”
安玥气极。他分明未问过她,只等着她到了北疆后,再乖乖被那些人送上花轿,送回皇宫。
“我反悔了!”
他终于抬起眼看她,紧接着贴近,在她额心印下一吻,“晚了。”
“你会同意的。我会送你到北疆备婚,你会见到想见之日。”
“皇兄是不是一早便盘算好了?”
“若是现在再来盘算,岂不是太迟了些。”
“除了这件事,皇兄还有其它事情瞒着我吗?”
曲闻昭捏着她的手毫无征兆地加重了几分力,许是怕伤到她,只过了一息他又收了力道。
昨日那些人抓了杨玉茗,先前安玥去沐浴,胡禄已向他禀报了此事,那日杨玉茗和安玥说过的话,也已一字不落的传入他耳中。
所以他才会赶去找她。
可他从未想过,她竟会同意。
“你可以怨我。”
“然后呢?”安玥收回那只被他牵着的手,“我怨恨你,你就会让我去北疆吗?”
“不会。”
“你怨我,是你的事。我想与你纠缠,是我的事,并不冲突。若是来日你想杀我,待你有了能力杀我,再去北疆也不迟。”
他是这般想的。
安玥看着他,忽地笑了,有几分是气笑的。
“我生气,只是因为你欺瞒我。”
曲闻昭缄默不语。
“若是早在三年前,你告诉我此事,我必然会恨你。因为我无法去恨大哥哥,即便我知晓是他杀的父皇,你知道为何吗?”
“为何?”
“因为我每每回想起这些人,能想到的却只有他们是如何待我好的。如今的皇兄亦是如此。”
“况且要算起来,那些人亦有对不起你之处。如今你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再来怨你,就太伤人了,不是吗?”
她话落,腰上一重,她被身前的人压入怀中。
曲闻昭用力搂着她,几乎要将人摁入骨血。他闭了闭眼,轻声:“我从前觉得,你实在蠢极。可如今却庆幸,还好你是个傻的。”
“皇兄?”安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他轻轻一笑,亲吻她的耳垂,“如今你我这般,还是兄妹么?”
安玥被他拨弄地有些招架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我的心意皇兄已知晓。皇兄骗我之事,便这么算了吗?”
他唇角微牵了牵,“是我的过错。”
“皇后想如何罚我?”
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安玥自知在此事上不是对手,她咬了咬牙,扭头看她,眼底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来,“皇兄前些时日做猫身时,未少同咄咄生出争端。若是咪儿便也就罢了,可若是皇兄,同一只鸟儿计较,难免有损气度。”
“想来皇兄也只是怀着逗弄的心思,不若这一路上咄咄便交给皇兄来照顾,若是咄咄愿意亲近皇兄,我便答应,如何?”——
作者有话说:*近亲结婚不可取,剧情效果请勿模仿
咄咄:小鸟报仇,十年不晚![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