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0-80

作者:流光照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他牵过安玥垂在袖中的手, 旋即冷睨一眼那慌乱跪地,整个人抖作一团的玉怜, 却是对着清栀和若桃,“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公主的?”


    二人自知有错,若桃平日在安玥那里胆子大些,尚敢分辨两句,到曲闻昭这儿却是万万不敢。


    “奴婢知罪。”


    “你二人侍奉不周,着杖责……”


    二人跪在地上, 听着这一声,心不由得提起,却听陛下发落到一半, 没了动静。


    二人以为陛下大发慈悲改了心思, 齐齐松了口气, 一口气未松到底,若桃偷偷觑了眼上头二人,便见公主双臂环着陛下脖子,二人抱在一处。


    她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出声,“公……陛下……”


    曲闻昭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她几根发丝垂落入他衣襟中,似蝴蝶的触角绵软地戳着他颈侧,他呼吸乱了瞬。抬起目光, 见庭院尽头站着个人, 是曲翰英。


    他指间用力几分, 一手揽住安玥的腰,眸底是不加掩饰的占有。


    曲翰英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 眼底似有惊怒。只一会儿的功夫,曲闻昭竟低下头,直接将安玥打横抱起。


    不知过了多久,曲翰英终于缓过神来,她迈着大步跟了过去去,一直到出府。


    府门前停着顶銮驾,尚未起驾,似在等什么,隐隐透着股挑衅的意味。


    曲翰英站在那石阶上,一双目光死死盯着那銮驾,袖中拳头缩紧。


    她几乎难以想象,甚至最开始只当是自己多心了。未成想这畜生不如的东西!


    那是他的亲妹妹!


    内侍通禀了声,轿帘掀开。


    曲翰英似在笑,语气却夹着讽意,“陛下要来,怎得不只会臣姑一声?突然造访,倒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安玥坐在曲闻昭腿上,听到熟悉的声音,不自觉探出头去,刚露出个脑袋,一只手轻轻将她拉回。安玥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昏暗的车厢中,曲闻昭一手贴着她后腰,一手扣着她手,“孤担心安玥一人在外,故而来得急了些,突然造访,还望皇姑谅解。”他漫不经心,嗓音却透着凉意,“只是皇姑该好好管管府中的人了。”


    “孤竟不知,如今什么人都可接近公主了么?”


    曲翰英知他话里有话,面色隐隐发青。此事是她理亏,但她却没忘了此番出来是做什么的,“陛下这是何意?”


    “如皇姑所见,接她回宫。”


    曲闻昭显然是知晓曲翰英心思,如今便是当着她的面,敲打警告。


    曲翰英看着他,未说话。


    “皇姑有事,不妨直言。”


    曲翰英眼皮子不自觉一跳,有些讶于曲闻昭的敏锐,面上却仍是平静不失分寸,她得了许可,走近了,压低声音,“陛下既已开言,臣姑便直言了。安玥已到及笄之年,原先因国丧,婚事便不得不搁置下来。终于等到婚期,那何家又出了岔子。臣姑身为长辈,难免不由得替她的婚姻大事操心。这事横在臣姑心头多日,今日便想问问陛下的意思。”


    “婚姻大事,不得儿戏。先前那件事,孤也有过错,方让她被人哄骗了去。这一回必然是要深思熟虑。”


    曲翰的不由得哂笑,“陛下莫要忘了,安玥是陛下的亲妹妹。”


    “那又如何?”曲闻昭语气疏懒随意,似不觉此举有悖人伦,只是一件极稀疏平常之事。


    曲翰英生生噎了下,气极,冷了声,“陛下可问过安玥的心意?”


    “她迟早会愿意。”


    曲翰英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半晌说不出话来,缓过神,见銮驾已启跸了。


    安玥醉得迷糊,拍开曲闻昭牵着自己的手,大半个身子几伸出车外,便见皇姑离自己愈来愈远了。


    安玥急了,整个人要往外钻,一只手抓住她腕,将她一把拽回。安玥结结实实跌回身侧之人怀里。她急得蹬脚,蹬了两下见挣脱不开,气喘吁吁不动了。


    一只手伸来,轻轻捏了下她的脸。安玥偏头避开,瞪了回去,却正撞进一双点漆似的凤眸,敛在纤长的睫羽下,冷浸浸的。


    好生清绝的容貌。


    她呼吸一滞,眼底的怒意散了,一双眼睛不加遮掩地,直勾勾盯着他。


    面前之人离自己不过一寸之距,只见那只薄唇却勾起些笑意,无形间开了个口子,让安玥想要得寸进尺。


    她将头回正,靠近了些,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意味很明显:可以捏。


    却见面前的人收回手,只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眸光若即若离与她一触,又分开。


    安玥盯了半晌,见他不理自己,觉着无趣,想要下去,脚眼看着就要触着地了。腰上一重,一只手揽过她腰将她往回一带。


    一道灼热的气息贴在颈畔,“适才那人是谁?”


    安玥半张脸埋在他怀里,脑中昏沉,只断断续续听懂几个字,却不耐烦答复。扣在腰上的手用了几分力,她麻了半边身子,忍不住轻哼出声。


    耳边重复一声,“是谁?”


    她觉着这人烦得紧,有些不高兴,“不知道。”


    曲闻昭往后退了几分,抬手捏住她下颌,抬起她脸,眸光深深,“可我瞧着,你们举止亲密,相谈甚欢。”


    安玥这会晕乎乎的,偏眼前之人嗓音清冷,莫名透着威压,迫着人耗费精力去听,偏一句话还长得很,她听了半天仍是听不懂,最后敷衍地“嗯”了声。


    从前夫子问话,她有时心不在焉未听清,便是如此,是有**都能蒙混过关。


    她话落,觉着周遭安静了不少,安玥松了口气,待要靠回去睡一觉,动作到一半,后颈一凉。安玥打了个哆嗦,紧接着面前的人陡然压了上来,她双唇被人堵住,下意识想挣扎,方觉后颈被人大力扣着。她推不开他,双手只能仅仅抓住他的肩。


    她一时不查,牙关被人撬开。湿润的舌长驱直入,一点点将气息掠夺。


    登徒子!


    她双目瞪圆,未想此贼子竟敢如此冒犯与她,亏她先前还觉着此人容貌不俗,果真知人知面不知心!必然是他诓骗了皇姑,将她虏来!


    她推不开,又是气又是羞,齿间用力咬住他舌尖。酒香混着血腥味在二人口中化开。


    曲闻昭垂眸,见一双水泠泠的眸子用了十成的劲,一眨不眨瞪着他,将他完完整整裹住,眼尾嫣红,俨然是不堪摧折的模样。他呼吸重了几分,再度压了上去,却只用舌尖一点点描绘她的唇瓣,感觉她拽在肩上的手松了力道,方放过那只殷唇。


    空气涌入,安玥没了气力,下颌靠在他肩上,剧烈喘息着,先前添的唇脂也已花得不成样子,两颊红得滴血。肩上的衣料被她捏得褶皱一片,还残有湿意。


    她缓过来些,因那只掌还扣在腰上,安玥有些犯困,索性闭着眼装死。却觉着那宽大的衣袍下有什么热乎乎地戳着她小腹,她不适地皱了下眉,想把那东西拿开。昏暗里,她的手下移,甫一抓到那东西,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安玥愣了下,有些难以置信地低了低头,紧接着被灼到般,忙撂开手。她迷迷糊糊,吓得要下去,被他扣着。


    他嗓音发哑,一手捏着她腕,“这会知道害怕了?”


    安玥觉着浑身都提不起劲,脑中混沌极了,又迫着不能睡过去,难受地扭了扭身子,不想轿子忽地停了,她被惯性带得往他怀里撞去,放在腰上的手又重了几分力道。


    曲闻昭偏了偏头,沾了口脂的唇贴着她的面颊一点点下移,一直到颈侧。安玥麻了大半身子,在他怀里战栗。


    车帘外忽透进些光亮——


    作者有话说:等我忙完这阵子补给你们[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2章


    车位侍从见车内半晌没有动静, 面色一凛,迅速将帘子掀开条缝, 正见着这番情形。浑身生生僵住,便见陛下懒懒抬起目光,扫了过来,那眼神夹着冷意,那侍从面上血色褪尽,手上失了力道, 帘子再度掩下。


    “扑通”一声,随侍慌忙下跪,“属下该死。”


    不知过了多久,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人从车上下来。一行人不敢抬头, 只待陛下走远了, 方跟在其后。隐约瞧见公主安安稳稳被陛下抱在怀里,微微蜷着,不知是否是睡着了。


    众人心下微惊。


    先前宫内便有风声传出,说陛下和公主生出敦伦之情。他们并未多大在意,如今亲眼瞧见,方生出几分震惊。只是这些不是他们该管的。一行人只管安安分分跟着,大气不敢出。


    曲闻昭带着安玥回了寝殿,将人放在自己的榻上。安玥瞧了眼周遭,又闹腾起来, “这不是我的床, 我要自己的床”


    安玥起身没站稳, 往后一栽,跌入他怀里。安玥只瞧见一双手扶着自己,她扭头, 看见身后的曲闻昭,迷蒙的眸子隐透出些许光亮。她定定瞧了他一会,忽地朝他笑了笑。


    俨然是忘记了适才马车上的事了。


    她摆了摆手,摇摇晃晃挣开他的手臂,在屋子里转了圈,莲瓣般的衣裙摇曳地绽开。


    她在跳舞给他看。


    她发间的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如一点波光。分明那舞步极乱,曲闻昭却只瞧见那双流萤般的眸子,成了这金玉冢中唯一的活物,肆意飞舞,搅乱了殿内奄奄一息的垂珠。一切碰撞起来。


    抬手能触到一点跃动的温热,携着甜香。再睁眼时,那只流萤已飞至身前。


    因祺嫔一事,此事成了他的逆鳞,新帝登基,再加先帝丧期,无人敢在宫内跳舞。而后若有宫宴,也以奏乐为主。可这一次,眼前的景象却未掀起分毫令人厌恶的回忆。


    她有些累了,似是料到曲闻昭会接住她般,竟直接卸了力。


    一手伸来,将她稳稳拖住。


    她双眼睁开些,觉着有些热,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好看吗?”


    殿内沉寂了瞬。


    安玥未等来答复,有些不高兴,待要走,适才牵着的那只手反手将她拉回。


    “嗯。”


    安玥笑了。


    “为何跳舞?”


    他似知道安玥听不懂长句,略了字词。


    安玥笑了笑,转身凑近了些,抬起一根玉指,轻挑起他下颌,眸光清澈如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醉了酒,举止难得的轻佻。可与当年曲靖溪不同,这一双眼睛是干净的,未掺半点杂质,也无讥讽之意。


    安玥一眨不眨盯着他,只见身前的人眸子轻晃了瞬,凤眸微垂。下一刻安玥只觉双脚离地。


    后背沾着床褥,她便要去寻枕子,一只手轻捏住她脚腕。


    她靠在那,心安理得等着那人伺候自己褪去鞋袜。待榻甫一松手,安玥将那双雪白的足往被中一卷,而后舒舒服服靠在枕上不动了。


    她迷糊间觉着身侧陷下去一块,紧接着一只手环住她腰。那只冰凉的大掌贴着她背,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


    她不舒服地哼了声,耳边似传来一声轻笑,低低的,震得她耳廓又麻又痒,腰间的手终于安分了些。她觉着这人定是在嘲笑自己,有些气闷。原本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越想越气,竟忽地贴近,仰头对着他的唇咬了下去。


    曲闻昭难得愣了下,唇角微痛,应是被她咬得破皮了。他不闪不闭,径直撬开她唇,加深了这个吻。帷幔中,他的气息一点点缠绕上去,几乎要将人吞下般。


    安玥只觉齿间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她几乎喘不过气,整个人软作一团,被他锢在怀里。许久,他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安玥觉着唇瓣热热的,大抵是肿了。她本能觉着危险,不敢再招惹,可却有些迟了。她觉着腰间一松,系带开了。


    她偏了偏头,躲开他的靠近。


    他顺势贴着她耳廓,气息灼热,“我是谁?”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一回她摇了摇头。曲闻昭的手贴着她的腰一点点往上,在她后颈停下。他嗓音透着玩味,眼神却莫名危险,“摇头什么意思?不知道?”


    安玥不敢动作了。


    她身上的酒气被他搅得七七八八,只剩两颊酡红,烫烫的。安玥察觉身侧之人盯着自己,屏着气息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的手收回,安玥隐隐感觉到身侧空了一块。那人应是走了。


    她松了口气,困意上涌,她卷着被褥睡了。


    她夜里迷糊,觉着一只冰凉的手抓着自己,带着些潮意,她冻得打了个激灵,朦胧间似闻到一股皂角味,带着皇兄身上特有的玉兰香气。


    第二日醒来,天已是大亮。安玥一睁眼,觉着身下发硬,不如自己的床榻绵软。她坐起身,愈发觉着周遭熟悉,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宁兴宫,皇兄的寝殿!


    她心跳得快了几分,头也被抽着隐隐生疼。她记得自己昨日同皇姑在一道用膳,后来她似乎喝醉了酒,然后呢?


    皇兄把她带回来了?


    她要下榻,掀开床褥,见自己仍穿着昨日那一件衣裳,只是腰上的系带不知何时被人解开了。唇间那股异样愈发清晰。安玥怔了下,忙下了榻跑到镜前,果真见自己的唇肿了一片。


    她面登时熟透般,红得厉害。


    安玥盯着镜中半晌,余光扫见颈侧似也有异样,她压住心中纷乱,将领口往下拉了几分,瞧见原本白皙的颈畔生出几点红印,却不似虫咬。


    她僵住,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在喝酒,而后自己好像被清栀若桃搀扶着要去哪里。可再后面的事,她半点想不起来了。


    她思绪纷乱,待抬起头,镜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人影,她打了个觳觫,没忍住往妆台上一靠,转身正见那宽大的黑影不知何时已压至身前了。


    她被困在那狭小的一处,脑中僵愣了下,好在曲闻昭未再靠近。


    她眼神闪躲,去拉自己的衣襟,动作到一半,又觉此举有些欲盖弥彰,不由得僵住。


    不对!她心虚什么?该心虚的另有其人才是吧!


    她强压住思绪,仰头看他,“皇兄,我怎么会在这里?”


    曲闻昭垂下眸,走近两步,指节轻绕过她系带,“妹妹不记得了吗?”


    安玥瞧见他动作,方想起自己衣裳还未系好,原本调好的面色没忍住变了瞬,又听了一这句,支着妆台的粉蔻几乎要陷到黄花梨中去。


    她唇轻颤,“什什么?”


    “昨夜妹妹喝醉了酒,我去接你,却不想你一上来便扑入我怀中,我怕人瞧见,便将妹妹先带回了宫。却不想妹妹一直扒着我不放。”


    存心吊人胃口似的,曲闻昭突然顿住了。


    安玥不信,却又害怕自己当真“酒后乱性”,毕竟吃亏便吃亏在昨夜的事她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然后呢?”


    “我便将妹妹带回来了。”


    安玥眸子微微瞪大,“带带回来了?这是皇兄的寝殿。”


    曲闻昭熟练地替她将裙带系上,“嗯。”


    “皇兄为何不把我送回去?”


    “妹妹既不愿松手,皇兄为何要逼着你?”


    他语气平常,乍一听好似并无问题。


    安玥急了,“那怎么能行?”


    曲闻昭收回手,瞧见她眼底的纷乱。二人双目触上,一道端得古井无波,另一道却是惊慌失措。


    “那我们我们”她咬住下唇。


    曲闻昭存了逗弄她的心思,凑近,“什么?”


    气息逼近,安玥被灼到般,没忍住往后一靠。一只手伸来替她拖住了脑袋,方未撞到镜上。


    她面上烫的惊人,说不出口,却也知道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


    “皇兄把我带回来,我便去睡觉了吗?”


    “嗯。”


    “没做别的?”


    他眼底含笑,瞧着她面色,“妹妹指的是什么?”


    安玥抿了抿唇,似仍在纠结,不妨那气息又靠近几分,二人额心相对,她眼睫颤了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忘了动作般,由着他一点点贴近。


    就在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去的一瞬,曲闻昭忽地往后靠了靠,同她拉开距离。


    安玥回过神志,会想起适才那一下,面色有些发烫。她不步入陷阱,反问:“我的衣带是谁解开的?”


    “不知,许是妹妹昨夜酒醉,不小心蹭开了。”


    “昨夜安玥睡着皇兄的榻,皇兄睡哪?”


    “妹妹以为呢?”


    安玥忍了忍,含怒瞪着他。曲闻昭知晓她这是要被逼急了,不再逗她,“偏殿。”


    可饶是如此,安玥面色仍未缓和多少,昨夜那阵仗,必然已有不少人察觉出端倪。她挣开他手,“安玥可否同皇兄谈谈?”


    曲闻昭默了片刻,向后退了两步。他吩咐人传了膳,带着安玥到杌凳上坐下。


    安玥整理好思绪,“安玥自认将皇兄视作兄长那般敬爱,可皇兄说喜爱我,可这些时日所言所行并未在意安玥的名声,也未在意过安玥的想法。”她抿唇看他,“喜爱一个人,并不是这样的。”


    “那妹妹以为,何为心悦一人?”


    安玥想了片刻,“至少要尊其意愿,盼其喜乐。”


    曲闻昭忽地一笑,“妹妹曾愿与何元初结亲,是因想借机离宫,又恰逢此人身份合适,还是因为觉得,‘他能尊你意愿,盼你喜乐’?”


    “其实妹妹也不知道,因为妹妹同他相处的时日加在一起不过两日。假如那个人不是他,是那和尚,妹妹是否亦会同意?”


    第73章


    安玥放在膝上的手一蜷, 目光茫然了瞬。曲闻昭接着道:“其实妹妹喜爱的并非那个人,只是那个身份。无论谁待在那个位置上, 妹妹都会同意。妹妹对所有人都有好感,却从未深想,是否能与之相伴一生。”


    “你对他的喜爱,甚至与你身边那两个婢女毫无分别。”


    “若没有那层身份与关系,妹妹为何不问问自己的心?究竟是真心喜爱,还是耽于成见?”


    他看着她, 终于问了最后一句:“你不知自己的意愿,我又如何尊你心意?”


    若是昨日之前,他尚无法确信。可昨夜她醉酒, 不知他身份, 只凭本能做事, 他又有了几分把握。纵使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至少也是依赖他的。


    他便不会放手。


    “我不知道”她不知道,只知他们不该如此。纵使并非因为那层身份,她亦有顾虑。


    “无论如何,我们”


    曲闻昭抬眼,“若不是呢?”


    安玥面色白了几分,忙看了眼四周。殿门仍是掩的,天子寝殿外有层层侍卫把守,无人会靠近此处。


    曲闻昭目光直视着她。早在数月前, 安玥去寻国师之后, 他便审出姜婉消息, 而后派人暗中调查,废了一番周折,终于探清其下落。


    她确实还活着。


    只是以她的身份, 如今二人并不适合相认。况这些年她既活着,却并未过问安玥一句,俨然是早已将前尘往事放下,将她放下。


    “当年那稳婆被我软禁于别苑,层层暗卫看守。你若介意,我便将她处理干净,从此此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她若不愿,他便让她恢复身份,只是不是现在。若是她眼下若得知姜婉下落,必会不管不顾去寻。


    “不可。”


    原来她真的不是父皇血脉。


    安玥思绪有些乱。她不愿累及无辜之人,却也知道当初父皇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必然沾了不少鲜血。


    事已至此,她不该再徒增杀戮。


    曲闻昭不说话,只静静待她做决定。


    “可我不愿受束缚,不愿做笼中鸟雀。我不想仰人鼻息,处境皆系一人喜好。”


    “除你之外,后宫不会再有第二人。若你登后位,我以整顿京畿防务为由,将姜擢提做京兆府折冲都尉,予其实权。你于后宫有位,前朝亦有倚仗。”


    姜擢是姜婉的二弟,此人原任果毅都尉,而立之年,才能也算出众。


    “至于悠悠众口,我自有手段去压。父皇在世时,你在宫内如何,如今依旧如何。”


    “沧州水患,节度使叛乱。过些时日,我会亲自出征,安玥,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清楚。”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她先前无意听人说过这件事,却未想到要到亲自出征的地步,“可是很难办?”


    安玥想起,那沧州的节度使,似乎是曲靖溪的舅舅。


    曲闻昭将她那一点细微的面色变化寸寸蚕食,咀嚼。


    “关心我?”


    朝局暂且稳定下来,此次他亲自出征,一是是因震慑藩镇,二是为维系民心。


    安玥觉着自己大抵也是疯了,竟当真开始思考此事。可在此之前,皇兄只是皇兄,她从未想过他会变成另一个身份,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身份。


    二人俱是静默,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声音。曲闻昭带着安玥用完早膳,一顿饭用得悄无声息。


    安玥回去后,心绪仍有些乱糟糟的。


    皇兄说,自己对何元初与对清栀与若桃并无分别。她不知道,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却犹豫了,因为她对何元初的情感,甚至不如她们二人来的深。


    只是他们正好合适。


    那她对皇兄呢?她能感受到,因先前那些事,她对皇兄是依赖的,尤其是婚事打断那几日。她遇着事,最先想到的亦是皇兄。


    可她亦很慌乱,她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层层包裹,甚至连她今日会作何反应,皇兄亦能拿捏得一清二楚。他太过强势,是以让她不由得想要逃避。


    眨眼过了七八日,到了曲闻昭出征那日。这日天灰蒙蒙发,安玥一身宫装,向銮驾走去。


    銮驾内的人一身玄袍,尚未察觉她过来。


    一双凤目前视,未刻意盯着一处,不笑时,泠泠如玉,透着几分不怒自威。只需坐在那里,场上那股浮躁之意被尽数压下。


    穿过两侧整肃地站着的羽林卫,安玥行了个极合规矩的礼,“皇兄。”


    曲闻昭看见熟悉的身影,眼底那股清冷之气散了些。他以为她不会来了。


    安玥站得不远不近,“此去朔方路遥,盼皇兄保重龙体。”


    曲闻昭听着她恭敬的语气,只觉得有意思极了。他与她日夜作伴这么多年,太了解她的性子了。


    分明是担心他,却又想同他泾渭分明。挣扎犹豫半日,方想了这么句话。


    他一语未发,自辇上下来。安玥想问去哪,却还是抿了抿唇没问,只远远跟着。


    一直到了偏殿。


    “除了刚刚那些,妹妹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安玥摇头。


    “先前给你的鱼符还在吗?”


    安玥眼睫轻颤,螓首微垂,未看他,轻声,“在。”


    曲闻昭微微一笑,“好好在宫里待着,遇着事传信给我,若有拿不定主意的,等我回来处理。”


    “我留了三百精卫给你,这些人会护你周全。”


    “好。”


    曲闻昭问:“还需要什么吗?”


    他这般问,安玥半分不客气,果真细细想了阵,又摇摇头。


    “趁着我心情尚可,有什么便说。”


    安玥其实想问他为何心情尚可,却更多的是惊讶于皇兄怎得看出她心思。


    “可以让皇姑入宫陪我吗?”


    曲闻昭沉默不语。


    安玥走近了两步,小声挣扎,“不是说都可以吗?”


    曲闻昭不看她,“只是让你说,并不是说了便会应。”


    有什么区别?


    安玥有些不满,却未说出来。她扯了扯自己的禁步,“那便没有旁的了。”


    她垂着头,分毫未注意一道目光看着她动作。


    安玥回过神,想起问:“皇兄,那只平安符,你可有带在身上?”


    她几乎下意识地问,问完方觉着这问题有些傻。皇兄似乎不大信这些。旁人虽不知,她却隐隐能感觉到。


    曲闻昭眉头轻挑,“哪一只?”


    ……她记得自己只送了一只。


    安玥不知怎的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沉着,戳破了,内里却空落落的。


    “无事。”


    她垂着头,隐隐觉得面前有什么晃过,定睛一看,瞧见熟悉的缎面。


    是那只平安符。


    “可是这只?”曲闻昭拿着那枚平安符,微微一笑,“妹妹送的东西,自然是贴身带着。”


    安玥先前被引的抬起头,瞧见他的目光,耳根有些生热,她面色端着未变,默了阵,掂量着出声,“皇兄,行军在外,记着保重身体。莫要贪功冒进,所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一时成败不算什么,命若……”


    “总之,征途路遥,莫辞粗粝。饱食方能御敌。”


    她说到后面,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不容易话落,见头顶的人眼含笑意,一语不发看着自己 。


    安玥端了半日的面色被那眼神看得一点点烫了起来,她意识到这一点,愈想克制,却觉得脸颊愈热。


    好在皇兄似并未看出她面色有异,错开了视线。


    安玥松一口气,看了眼天色,怕他误了时辰,忙道:“皇兄,天色不早了。”


    一只手抬起,冰冷地贴在她面上。安玥后知后觉,仰起头,又想后退。一只手不轻不重抵住了她的后腰,面前的人忽得俯下了身,安玥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照顾好自己。”


    她尚有些呆怔,听面前一声轻笑,“我走了,妹妹不抱抱我么?”


    安玥佯装未听见,见皇兄弯了弯唇,起身向殿外走去。


    安玥缓过神,熟悉的气息抽离,她看着那背影,眼皮子不知怎的跳得厉害。她让自己不要多心,那股不安却驱着她跑上前去。


    曲闻昭只余光瞥见一道人影自身侧跑过,旋即怀中一重,一人迎面扑来,抱住了他。


    他愣了愣,有些失笑,抬手捏了捏她后颈,“怎么了?”


    林敬从远处小跑着过来,似是要催促,正见着这一幕,怔在原地,被曲闻昭看了眼,忙轻轻退到一侧。


    安玥察觉身后动静,缓过神来。她看着他,动了动唇,只吐出四字,“皇兄,保重。”


    “莫要担心,此次不算难办,等我回来。”


    安玥目送曲闻昭离开,有内侍小跑着过来,“公主,陛下让奴婢传话给您,说晚些时候长公主会入宫。”


    安玥怔了怔,望向渐行渐远的帝驾。


    驾辇内,曲闻昭几乎已能想到安玥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突然有些后悔了。他这会倒想起,自己上一次同曲翰英见面,似乎不怎么愉快。届时曲翰英难保不会在安玥耳边诽议些什么。


    第74章


    安玥回去, 一路有些魂不守舍,连一只纸团自脚边滚落都浑然未决, 最后是清栀将那纸团捡起。


    “公主。”


    安玥回过神,看清清栀手中的东西。是一枚黄褐色的纸团。


    这纸团是何处来的?


    安玥顺着若桃目光,仰头看了眼头顶,却只见到一个鸟巢,鸟已经不在了。


    巢底是空的。东西是应是从上面掉下来。


    她往后看了眼,跟着的内侍立即会意, 小跑着向那棵树去。


    她未将纸条打开,只见过了会那内侍将那破损的鸟巢端至安玥面前。


    只是普通的巢,上面还有未吃完的谷子。巢底漏了个大洞。


    她看了一会, 看到洞口破损的纸碎, 忽得福至心灵。是有人将鸟巢捅破了, 在上面糊了一层纸浆,待干透了,将纸团放上去,往上面倒了一些谷子,将鸟送上去,掐着那鸟素日的进食速度,等到了时辰,底下一层纸被啄破,大纸团便顺势滚了下来。


    只是这个人需极为清楚她的动向, 方能如此准确无误。


    二人回到宫内, 安玥将那纸团打开, 看清上面的字。


    这字迹陌生,她的指尖却冰凉一片,渗出汗来, 有些发抖。


    若桃看出她神色有异,忙关切,“公主,您怎么了?”


    安玥将那纸条拿于二人看,若桃不识字,只听清栀念,“若想知道贵妃下落,后日未时,望日亭假山。留心暗卫。”


    饶是先前已知晓贵妃或许还活着,但二人仍是一惊。若桃道:“公主,这信上所言”


    清栀轻声提醒,“公主,当心有诈。”


    安玥心绪平复了些。这纸与平常宣纸不同,是国师特有的。只是如今国师被困,自身难保,所谓内应,如今已被皇兄除得一干二净,又有谁能将这纸条传出给她?


    此事蹊跷。


    还有暗卫一事。若是她自己的暗卫,自然无需警惕。那该警惕的,是谁的暗卫?


    安玥凝神想了会,心中有了答案。


    可这人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公主”若桃听清栀这般说,原本心中升起的一丝希冀又平复下来,隐隐露出担忧。


    “你们放心,就算我要去,亦会带上侍卫。”


    二人听公主这般说,便知她心中已有了打算。


    “只是公主,留心暗卫是何意?”


    安玥抬头,眼底露出些狡黠的笑。


    “试试就知道了。”


    隔日安玥到了御花园散步,行至一半,一黑衣人提刀砍来,安玥似被吓到,僵在原地,便见天幕下一道寒芒破风而来,“琤”得将刀击偏。


    紧接着一道新的黑影飞身而至,以极快之速,提刀直逼“刺客”。


    “慢着!”安玥出声打断。


    那黑衣男子动作堪堪顿住,便见“刺客”收了刀,走到安玥身后。


    男子面上愣了瞬,后知后觉自己暴露,跪地行礼。


    安玥居高临下,看着他,猫抓着老鼠般,唇角勾起,难得的,透着几分顽劣。


    翌日,望日亭。


    初秋,午后亭间偶有山风拂过,带动檐角铜铃轻曳。绢灯泛着微弱的光,白日里并不明显。亭后是一座假山,隐在丛中。


    沿着石阶一路往上,偶有几枝横生出的枯草钩住裙摆。清栀与若桃跟在安玥身后。此处尚算隐蔽,又是午后,若说散步至此,不会惹人怀疑。


    她到时,便见假山后只有一名洒扫的太监。


    他见着自己,放下扫把行礼,“奴婢见过公主。”


    安玥微微抬手,示意人起身,目光却落在他身上。是他吗?


    那太监垂着头,“公主,奴婢名唤小凳子,七岁入的宫,因得罪了人,被陷害,是贵妃娘娘顺手救了奴,从此奴便在贵妃娘娘身边侍奉,直到娘娘离开。”


    若桃与清栀闻言,在安玥身后不远不近站着,替二人望风。


    安玥指尖轻颤,盯着那名唤小凳子的人,不由得觉得面熟。


    “大婚那日,是你替的我?”


    她似遥遥见过他一面,只是当时未看太真切。


    小凳子羞赧一笑,“公主还记得奴婢。”


    “你知晓什么?”


    “想来公主已知晓自己身世。今日贸然邀公主来此,还望公主恕罪。”他压低了声,只用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当年贵妃入宫之前,有一心上人,此人乃一北疆行商。姜家自不会允许贵妃与这种人成婚。再后来,先帝于某次宫宴遇到了贵妃,一见钟情。贵妃本是不愿,可姜家以那行商性命相胁,贵妃知晓二人已是不可能,不得已入宫。”


    “直到那日,贵妃有了身孕。怀胎九月,逼近临盆,一次偶然,那太医说漏了嘴,陛下方发现贵妃腹中胎儿的日子对不上。陛下勃然大怒,要除去公主,最后到底怕伤及贵妃性命。奴婢只见那日陛下含怒自贵妃殿中出来。”


    “那段时日,宫中众人虽不知晓缘由,却也猜贵妃失了宠。贵妃在宫中日子并不好过。”


    “再后来,陛下忽地病倒了。那北疆的商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种药,可助人假死脱身。贵妃曾想带着公主一起离开,却知晓前路未卜,方有了贵妃为陛下祈福,以命换命一事。”


    安玥目光僵住,有些事情小凳子虽未明说,但安玥也明白了。她是那外商之女


    父皇是看在母妃的面上,方守着她的身份,护她长大。却不知这一切不过是早已设计好的。


    母妃被强逼入宫,亦用这种方式将一国皇帝戏弄。


    可她呢?若是真相败露,父皇又会如何待她?她忽地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竟是走在泡沫上一半般,浑浑噩噩活到了现在。


    许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后来呢?”


    “后来贵妃以假死药脱身,不知下落。直到前些时日,奴婢替干爹去陛下书房内取待核对的起居注,奴婢方得了机会,在匣中找到暗卫送来的密保。”


    “密保上所言,那北疆男子并非商人,而是北疆三王子封垚,入我大晟做内应。而后被召回,北疆大王病逝后,大王子即位。”


    安玥记得,那段时日北疆与大晟时有摩擦,到后来发动战乱,是皇兄前往边境镇压。她虽不知政事,却因跟在皇兄身边久了,偶瞧见书房里那些直摊在桌案上的信件,也略知晓些旧事。


    当年北疆大败,北疆王室内部战和派起了内讧,内外忧困之际,三王子结合主和派,弑兄夺位,对外求和休战,方使北疆有了喘息之机。


    “我的母妃,如今就在北疆吗?”


    “今北疆王身侧有一位二王妃,非北疆女子,颇得北疆王宠爱。密信后附有那女子画像,奴婢几能确定,那就是贵妃无疑。”


    母妃还活着……


    安玥觉着心绪缠绕着打了结,解不开的,最后全堵在了心口。


    她挣扎了许久,方挤出些位置,问出几字:“母妃过得好吗?”


    “奴婢不知。”


    若是好,为何这些年连个音讯都未传来呢?或许母妃也怕被人查出,后果难以承担吧。她又不由得想,为何母妃当初不把自己也带走呢?


    她是想和母妃在一起的,不在意是否颠沛流离。


    还有那个男人,她的……生父,或许对母妃是真的很好吧,是以母妃才会毅然决然地同他离开。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她抿唇看他,目光沉了下来,“这件事除了你,还有何人知道?”


    小凳子面上一惊,忙跪下,“公主放心,此事除了公主,奴婢断未告诉第三人。”


    她抬手,将小凳子扶起。


    小凳子道:“贵妃娘娘对奴婢有恩,娘娘离开前曾嘱托奴婢要照顾好公主,可娘娘走后,奴婢被祺太后陷害,未能留在公主身边。后来入了浣衣局,受人打压。幸去岁得胡禄公公提拔。奴婢有愧。”


    “奴婢本想守着这个秘密到土里,可前些时日奴婢发现陛下在查此事,放心不下,方铤而走险。如今事情已经败露,可陛下迟迟未将此事告知公主……”他话音顿住,未直接提及这些时日宫中传闻。


    那日在殿上,他见过那贵人一面。他的那双眼睛,长得像先帝。


    这样的人,生来便是要掠夺,掌控。


    “是去是留,凭公主决定。”


    安玥心底乱糟糟的。母妃会想要见到她吗?北疆路远,她独自一人,无人帮助,如何过去?


    皇兄也不会同意的。


    想到这个人,她心头又生出几分赌气的味道。他欺瞒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偏看着她急得团团转。


    却又不得不庆幸,皇兄替她压下了此事。但安玥倒不觉得这全然是为了她,一部分也是为了皇室颜面。


    安玥红唇微翕,“若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从浣衣局熬到内侍省,一步步上来是极为不易的。


    若她离开,以皇兄的手段,必能将他查出。


    安玥垂眸,小凳子的肩膀微颤,似亦在挣扎犹豫。


    “若我要走,你可愿同我一起离开?”


    “……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奴婢愿意。”


    “你别担心,我再想想。”


    小凳子目送着安玥离开,却未再拿扫帚,转身往另一侧山路下去。


    风迎着面吹过,树丛里传来窸窣两声。小凳子微微侧目看了一眼一侧突出的石壁,抬脚走下山去。


    身后,本空无一人的石壁中走出一道人影。最初的惊愕过后,杨玉茗的眼底浮现出几分闲散 。


    她今日本是约了人来此,却不想撞破这么一桩秘密。


    “小姐,眼下该怎么办?”


    “这话该问公主才是。”杨玉茗微微一笑。眼下还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她厌恶这些人。只是对安玥,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若能像上回那般,推波助澜一下,也不是难事。


    况且如今安玥确确实实挡着她的路了。她不做没有成算是事。当初她劝说老东西反水,帮了曲闻昭。至于那件事,曲闻昭亦帮了她。


    他不杀她,并提拔了老东西,予她出入宫门的权利,说明是念着旧情的。


    第75章


    只是如今曲闻昭同当初的太子一样, 目光已全然被安玥分走了。若是太子还好说,毕竟这二人只是兄妹之情, 况当初以她的身份,太子从未想过要她做正妃。


    可如今便不同了,杨家从龙有功,杨尚被调任做了金吾卫大将军,又兼任检校兵部尚书,来日若成宰相, 凭她的手段,做皇后也使得。皇后之上是太后,她若能扶幼子上位, 垂帘听政, 族中因她身世看不起她的, 欺辱她的,最后也只能跪在她面前讨好她。


    他们不是说她卑贱么?那她就让她们看看谁更卑贱。


    只是得先把麻烦的人处理掉。她倒不觉着曲闻昭有多喜爱安玥,无非是安玥走投无路,使了些手段,他一时觉着稀奇,动了心思。可她跟在曲奕身边那么多年,当初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费尽心思讨好,早已明白, 这样的人, 所爱无非权势。帝王家无情, 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新鲜感不过一时,利益驱使方能长久。


    头顶是漆黑的夜, 点点星光扑闪。山下是笼在宫灯中的层台累榭。


    树影黑鸦鸦地叠在朱红的宫门上。


    安玥一路上在想小凳子说的话。她当初费尽心思想要得到母妃的下落,可如今知道了以后,她竟突然觉着,就这般各自安好也好。


    至少母妃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头乌黑的发瀑,每夜吹着笛哄她入睡。


    她并不知道,这些年过去,母妃对她的爱意是否消减。她没有勇气去找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现是否会打搅到她。


    可她想远远地看她一眼,哪怕一眼。让那留在梦中十几年的人,能切切实实出现在眼前一回。


    她压着心绪入眠,梦里母妃又来看她了。安玥奔上前去,想要抱抱她,可母妃消失了。待第二日醒来,天方蒙蒙亮。


    若桃替安玥将床帐别起,从袖中取出一只折好的便笺,递给安玥。


    “公主。”


    是普通的便笺,却不粗糙,应不是宫女落在里面的。


    安玥未展开,抬头,“你从何处得来?”


    “天儿凉了,奴婢今早去库房替公主取厚衣,便见这东西夹在衣裳里。”


    安玥心里觉着古怪,将那纸块摊开,看清上面内容,先是愣了下,旋即面色白了几分。


    若桃语气担忧,“公主,可是有哪里不对?”


    “那日在望日亭,你可有见着除我们之外的人?”


    若桃凝着神色细细想了想,摇头,“奴婢同清栀姐一前一后一道盯着,并未见到有什么人。”


    安玥目光落在那纸上。


    未时,望日亭,独来。


    一样的时辰,一样的地方,可字迹却变了。上回那纸上字迹一笔一划虽算工整,却显得僵涩,亦不如这回这般娟秀流畅。


    这是女子的字迹,且是闺阁女子。能轻易传得了信的,身份应当不低。


    可偏偏为何这么巧,是这个人知道了什么,想借此威胁她?


    “公主?”


    安玥回过神,看清若桃焦急的面色。


    “公主,可是出什么事了?”


    安玥又看了那字条一眼,如今不多心也得多心。对面之人未写具体事由,只写了这几个字,却更像是一种暗示。


    一件事自有了第二人知道起,便注定瞒不住。只是母妃好不容易离了这是非之地,若此事传出,宫妃欺君,冠以通奸之名,便会被处以绞刑,亲属缘坐。


    她安抚,“无事。只是我午后需得出去一趟。”


    “去哪?奴婢跟您一块儿。”


    字条被原原本本折回,压在手心,安玥红唇微启,“望日亭。”


    她此次只带了自己的贴身暗卫。到了山脚,安玥让若桃在山下等着,独自沿着石道拾级而上。


    快到时,透过层层掩映的叶丛,安玥见一人坐在不远处亭中。


    瞧着身形纤细,头带钗环。


    是女子?


    她走近了,看清那人,眸光微怔。


    怎么会是她?


    杨玉茗耳力极佳,一早察觉有人过来,见人走近了,方微微一笑,起身行礼,“臣女见过公主。”


    安玥瞧见她的一刻起,便不由得心生警惕。杨玉茗给她的感觉,与皇姐是截然不同的。有的人,似乎从见着的第一面起,便知二人不是一路。


    就如父皇驾崩那段时日,她第一眼见着皇兄,会觉着不安一样。


    “为何单独约本宫来此?”


    杨玉茗眸底闪过一丝隐蔽的冷意,抬头却又掩饰得无影无踪。


    “贸然出此下策,邀公主前来,是臣女失礼,只是因为今日民女所说之事,不宜让第三人知晓。”


    “这亦是为了公主着想。”


    安玥听懂她言外之意,走到亭中,“杨小姐放心,我带来的人听不见我们说话。坐下说话。”


    “多谢公主。”


    杨玉茗坐定了,轻声问:“公主可还记得,先帝是如何死的?”


    “为何问这个?”


    “臣女今日所说之事,便与先帝真实死因有关。”


    安玥指尖有些发凉,看了杨玉茗一会,道:“毒杀。”


    “先帝那时龙体有恙,时常咳血,所用皆是热性药。却不想太子在陛下所用饭食里下了性寒之药,药材本无毒。只是一泄一补,一寒一热,致使冲击肺腑,药石难医。公主知道的,可是这些?”


    “你怎会知道?”


    最开始咳血一事,必然是要压下。后虽有传言,但多临摹两可,但杨玉茗知道的太详细了。


    安玥问完,方想起,杨玉茗的父亲杨尚,当初是羽林卫统领。


    杨玉茗起身,绕开石凳,提裙轻轻跪下,“因臣女当年亦算帮凶。”


    安玥身形微僵,目光几乎瞬间扫向地上的人,“你说什么?”


    “臣女自幼时便体弱,后那段时日常常惊梦,陛下体恤臣女,着人送了些温补药材,后又想起,着人叮嘱,说不可与大黄等物混食。”


    “且朱砂虽有安神定惊之效,却亦是性寒之物,且不可大量服用,尤不可火煅,否则毒素堆积,必伤肺腑。”


    “臣女闲谈之时,便同太子殿下提了一句,臣女这几日梦里想起此事,后知后觉,殿下或许便是从此处想出此计。臣女日日懊悔,夜不能寐,今日方将此事告知公主。盼望公主原谅。”


    安玥盯着地上的人,许久,“你若盼我原谅,该向大理寺说才是,何故单独把我唤来?”


    杨玉茗听出安玥话落透着的讽意,微微一笑,“因为臣女惧死。”


    安玥先前只是猜测,如今看清杨玉茗面色,便知晓自己的多心是对的。


    她面上无悲无喜,“你是想告诉我,此事亦有皇兄插手?”


    “陛下?”杨玉茗惶恐道,“臣女断无此意。”


    安玥静静坐着,一言未发。如今即使杨玉茗就这般告诉她,父皇就是皇兄杀的,她心底也不会有太多的情绪了。


    当初因母妃之事,皇兄想杀她。


    皇兄在宫里如履薄冰那些年,父皇的冷眼亦是帮凶。那么皇兄想杀父皇,也不奇怪。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杨玉茗,心中又不知为何生出一丝说不出的难受。


    皇兄知晓此事,太子知晓,杨家亦知晓。如今父皇和太子都已离世,皇兄和杨家联手。


    那她呢?她不管在局内还是局外,都是痛苦的。


    安玥站起身,往外面走去。杨玉茗自身后将安玥叫住,“公主。”


    她站起身,走近两步,方开口:“公主,您久居深宫,先帝和太子护着您,宠爱您,臣女说句大逆不道之言,您所见之物,无非他们想让您看见的。”


    “以至于一切事情发生,方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细想。”


    “如今亦是一样。”杨玉茗眼底闪现出几分不显的快意,可转瞬又像是婉言相劝,“只是父兄之爱与男女之爱不同,若无血缘相系,不过一时新鲜,来日被人弃做敝履,便是万劫不复。”


    安玥转过身,头一回认认真真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


    “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有一件事错了。”


    杨玉茗眉心拢了瞬,笑道:“何处?”


    第76章


    “我所看见的, 不是他们想让我看见的,是我自己想看见的。”


    那段时日太子哥哥极忙, 他说是因父皇病了,是以需担国事分忧,安玥信了。


    可她曾有好几次,瞧见哥哥书案上的舆图。他从未对自己设防。再后来,她看见皇兄频繁召见朝臣,她心底已隐隐有了猜测, 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她在宫里活得太麻木,养尊处优,得过且过。因为她看过太多人, 千般算计, 一朝大厦倾颓, 毁于一旦。


    杨玉茗不解,“公主。您既已知晓身世,为何不离开呢?”


    安玥瞳孔微缩,目光难得的,冷了下来,“你知道什么?”


    杨玉茗微微一笑,“公主要留心,此事若传出,哪怕陛下再怎么护着, 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安玥嗓音没了以往的温和, 她讶于杨玉茗的胆大, 又觉得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威胁我?”


    “臣女不敢,只是如今正逢地方叛乱, 加之水灾一事人心惶惶,正是需要稳定民心之际,若陛下强行压下,朝堂非议,宫闱动荡便也罢了,若再被反贼当作“失德”的把柄,届时内忧外患,便不好办了。”


    “你想如何?”


    “臣女不敢左右公主心思,只是公主应当,也是思念母妃的吧?”


    “本宫离宫,对你有何好处?”


    安玥觉着,杨玉茗对她是有敌意的,且是沉积以久的敌意。为什么呢?


    她想起自己被困镜烛宫那几日,那宫女在角门前说的话。


    “臣女只是为公主着想,为陛下着想,为大晟着想。”


    安玥知晓她并不会说实话。


    “你并无证据。”


    杨玉茗唇角微勾起些弧度,“公主莫要试探臣女。”


    安玥思量了一下这句话的可信之度。


    当年母妃为了保护身边之人,极有可能将腹中孩子的身世隐下。因为知道此事之人,最后都活不成。


    除了那稳婆。


    但母妃离宫一事便难说了,既然小凳子知道母妃还活着,那必然就会有第二人。


    是杨玉茗已寻到了这个人?


    可她为何要大费周章做下这些呢?


    若是因皇兄,倒也说得通。但只是因为这个吗?


    她并不觉得杨玉茗有多喜欢皇兄。


    不过缘由并不重要了。


    她听着着答复轻轻笑了下,转身离去。杨玉茗抬眼正看到那抹笑,她心中哂笑。不过是强撑罢了。


    一个被紧紧护在羽翼下的人,一朝得知所拥有的一切会随时崩塌,就会感到不安,恐惧。


    命如孤舟难自主,身若浮萍无所依。


    安玥下了山,若桃几乎瞬间小跑上前迎她,几名内侍跟在其后。安玥路上有些心不在焉,余光瞥见若桃忧心忡忡,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不由得一笑。


    她似是闲谈,“你们想离宫吗?”


    “离宫?”若桃愣了愣,“奴婢不懂。”


    “离了皇宫,像皇姑那般,出去瞧瞧。”


    她语气虽是轻松,可面上并无玩笑之意。


    若桃:“公主想去多久?”


    “不知。”安玥眨眨眼,“若觉得没劲,兴许十天半月便回来了。若觉得有趣,或许便不回来了。”


    她记得这宫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它们陪着她一起,见着这深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分明一切都仍是最熟悉的模样,可如今她转过身看看,发觉仍陪在她身边的,也不过最亲近的几名近侍和一只狸奴一只鸟而已。


    一眨眼的功夫,她好像把什么弄丢了,找不回来了。


    只是她到了今日方回过神来。


    她这几日在想,她对皇兄是什么情谊,可愈想便愈茫然。尤其是杨玉茗说出真相之后,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她从前拿得起放得下,不该如此自扰才是。


    定然是困在宫里的缘故。若是分开一段时日,或许就想通了呢?


    况眼下已有外困,她留在这,保不齐皇兄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二人都不好过。


    她尚在犹豫,若桃小心翼翼地,戳碎了这一念头,“公主,可是要怎么离宫呢?”


    这倒是个问题。


    安玥率先想到的便是皇姑,云梦泽与沧州顺路,算算时日,皇姑本该回去了,只是如今外头不安稳,方拖延了些时日。


    若是可以,或许可让皇姑捎自己一程,再借机北上。


    “公主可是想去找……”若桃看了眼四周,压低了声,最后两个字只安玥能模糊听见。


    安玥想起母妃,眸光轻晃了下,摇头。


    眼下不是时候。


    北疆那边,她尚不知情况。


    他们和北疆打了那么些年,仇怨愈滚愈烈。如今面上平静,不过是因为北疆忌惮曲闻昭,尚需休养生息罢了。


    即便如今的北疆王尚未准备好开战,可不乏有心怀异心之人。


    母妃已不是大晟之人了。


    她如今尚是大晟的公主,一举一动,亦影响着大晟的颜面和处境。


    迎着若桃愈发不解的目光,安玥唇角勾了勾,压低声,“去凉州吧。”


    她并非一时兴起。


    她幼时听皇姑提起,说凉州城内胡商云集,凉州八景秀丽,异域风光无数。那时便想着,有朝一日必然要去看看。


    况凉州安定,乃西陲根本,关中重镇。是个安稳的好去处。


    “出宫?”曲翰英喝茶的手微顿,她挥手屏退了左右内侍,失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出宫了?”


    安玥今日过来,只是想在皇姑这儿争取一下,但她知晓皇姑极大可能是不会应的。


    缘由太多,可安玥一个也无法对曲翰英说。


    “就是……想出去瞧瞧,游玩一番。”她语气多了些许试探。


    曲翰英目光在她面上落了阵,想起什么,目色沉了下来。


    她将手中杯盏放下,茶水已没了热气。


    “你老实告诉皇姑,你不想在宫里待着,可是因你皇兄?”


    安玥浑身一僵,叠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衣裙。


    皇姑怎么会知道?


    是她醉酒那次,发生了什么?


    曲翰英盯着安玥面色,眼底沉色更深,知晓自己猜得大差不离。


    她抬手轻抚了抚安玥的头,“想去哪里?皇姑带你走。”


    是了,她怎么没想到呢?与其劝说曲闻昭,不如带安玥离开。


    她看得出来,只怕曲闻昭并非一时起了兴致,而是早有蓄谋。


    这宫里长出来的,不过都是一个模样。权势会蒙住人的双目,而后将兽性放大,驱着人千方百计去掠夺,直到得不到的变成得到的,再开展新一轮的掠夺。


    除了安玥。


    她本性纯良,不该被卷到他那龌龊的心思里去。


    只是曲闻昭手眼通天,要怎样才能防着他找到安玥?


    安玥听着这一句,先前心里揪起那股紧张被喜悦取代。


    竟答应了!


    她不敢表现得太过,调整好面色,做出几分试探的模样,“往西北走可好?”


    曲翰英收回手,细思了一番。


    西北远离沧州,是个好去处。那里有她的人,在那一片开药铺,便于安玥对接。


    但她到底担忧安玥安危,“这几日准备一下,我带你出宫。待出去,你便借着我替你备好的路引,届时我挑了精锐,暗中护送你。”


    “若是他问起,我便说你随我一道前往崇福寺祈福。”


    九月初三这日,正是霜降。


    马车驶出宫门。


    安玥以避战乱,赴远亲为由,换了件素色荆钗布裙。她怕暴露身份,只带了少量的金箔,碾做薄片藏于衣缝间。


    路引上加的是旧官印,模糊但可辨,让人难以核查。


    同曲翰英分别后,一行人未走城镇正街,多在乡野村落,用小片的金箔换取一些粮食。


    安玥从未出这么远的人,一路虽是风餐露宿,并不算舒适,却半点不觉得难受。


    她眼睛瞪得大极了,似觉着什么都新奇。


    小凳子扮作名落魄儒生。他当真在粉饰装扮一事上极有本事,扮什么便像什么。


    沿途遇到守卫盘问,安玥便伪装成家眷站在小凳子身后。她垂着头,似头一遭遇着这样的事情,瞧着有些畏缩。


    好在回回都让他们蒙混过去了。


    天渐渐凉了,冬日的风有些砺人,吹在面上隐隐发刺。


    帘帐被风掀起一角。


    紧接着一名内侍小心走入房中,“陛下。”


    曲闻昭头未抬,语调平稳,“说事。”


    “宫内传来消息,长公主带着十七公主离京,去往崇福寺祈福了。”


    曲闻昭笔尖一顿,缓缓抬起眼。分明是平静的目光,可内侍不知怎的头皮有些发麻。他垂着头,余光瞧见上头的人不知何时抬起一只手,他觳觫了下,忙上前将信件递了上去。


    信纸拆开,曲闻昭扫过信纸内容,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未过多久,门帘再度被人轻轻打开。冰冷的地上跪着一人。


    分明是冬日,那暗卫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贴着衣裳。不知跪了多久,一阵风碾过后脊,寒意穿透四肢,他打了个寒颤。


    “孤记得,先前让你们盯着京里,一有消息,即刻来禀。孤倒想不起来,这件事何时转交由长公主来办了。”


    那暗卫心中叫苦不迭,自陛下来了沧州,那帮人不知在做什么,宫里的消息便断了。因前些时日战事紧迫,林统领不敢让陛下分心,将他拦下,派了人去查。


    方得知那帮人被公主发现,公主直接将人围了。他们不敢伤到公主,必然吃亏,束手束脚。只是他们尚未来得及应对,陛下便先一步收到消息了。他知晓陛下是话里有话,他掌心渗出汗,这会贴着地,他怕弄污了地,更触怒陛下,却手臂发僵。


    “属下知罪。”


    第77章


    头顶飘来声音, “三日内,公主若找不回来, 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是。”


    曲闻昭目光落在面前的舆图上,缓缓开口,“往西北追。”


    暗卫虽不知陛下是如何知晓公主会偷偷去往西北,却迅速应了,“属下明白。”


    暗卫离开,曲闻昭指尖抓着那纸书信。信是长公主写的, 但上面的东西他一个字也不信。


    祈福?


    曲闻昭哂笑。


    只是他有些疑惑,安玥为什么会突然想离开?是知晓了姜婉的事?


    不止。


    她并非鲁莽之人,也不会为了未知之物去冒险。她行事瞻前顾后, 必然顾及姜婉意愿, 不会这么急着相认。


    况她要出宫, 必然要隐瞒身份。凭她和曲翰英,要抵达北疆,极难。可惜他已有很多时日未再换到那只狸奴的身体里。


    是咒术解了?


    还有什么事,是能让她一刻也不愿多等,下定决心离开她呆了二十年的皇宫的?


    有什么事,在她心里的重量,是要压过他的呢?


    漆黑的眸渐沉,凝成浓浓的一滩,化入夜色中。


    *


    “赐婚?”


    杨玉茗看着太师椅上的父亲, 指腹一下一下敲着手背, 微微一笑, “是哪家的公子?”


    杨尚对这桩婚事显然是满意的,难得的多看了杨玉茗几眼,“魏王三子。”


    眼下陛下在外征战, 是看重杨家,有意拉拢,方想让杨玉茗同亲王结亲。


    那魏王三子虽是庶出,将来无法承袭父位,但对自己仍是百利无一弊之事。


    杨玉茗指尖微蜷,一点点收紧。


    那魏家三子,她也略有耳闻。此人乃出了名的纨绔,不学无术,隔三差五便往烟柳巷跑。且手段残忍,脾气古怪。稍有不合便将人打杀。


    她处心积虑,终于到了今日,却不想陛下竟突然下旨,要她与这样的人结亲。


    他分明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若是当真成婚,她这些年的筹谋便尽数毁于一旦,只能困在那一方后宅之中。


    况侧妃算什么?不过是妾,她在这杨家被打压了数十年,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些,来日出嫁,还要再被打压不成?!


    可陛下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下旨。这件事表明是想拉拢朝臣,可她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为何是魏王三子?


    他在警告她?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杨玉茗面色白了几分。是因为安玥。


    她眼底渗出讥讽。


    是她错了,她以为自己做的这些,能换得上头的人青眼,哪怕只有一点。可她大错特错,她自认为做了很多,可到头来,她在那些人眼中,也不过是一个丑角。


    想用就用,想弃便弃罢了。


    杨玉茗想笑,可看着那太师椅上的好父亲,眸底只剩凉意。


    杨尚叹了口气,“这桩婚事,说起来也算是你的福气了。当初后宫空置,本以为陛下对你另眼相待,是起了想纳你为妃的心思。未成想……”


    “魏王爵尊禄厚。陛下赐婚,是抬举我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你该懂。你向来是最懂事不过的。”


    他没有过多的解释,一字一句都在将杨玉茗往那个位置上架。


    “父亲,女儿明白了。”


    她垂着眸,依旧是最乖顺的模样,可蔻丹陷入皮肉,袖下鲜血淋漓。


    他们让她痛,她该让他们更痛才是。这世上许多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她会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拉进泥潭里——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又忙起来了啊啊啊,更的比较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快完结了!!我尽量这两天忙完多码一点


    第78章


    马车临凉州尚有些距离, 傍晚便在一处农庄停下。


    几人寻到一处客栈,糙木板拼成的木门, 轻轻一推便是“吱呀”一声响。


    安玥一路上见着的都是这种客栈。她最早见到的是门楣上挂着半块褪色的蓝布幌子,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泥灰。


    她安慰自己,无妨,只是外头瞧着寒碜了些,或许里面就……


    直到木门彻底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庭院。院里搭着个简陋的草棚, 底下摆着两张缺腿的木桌,桌腿用石块垫着。


    她委实僵住了。


    若放在以往,她必然觉得这农舍特别, 随后远远观摩一番。可眼下她却半点兴致也无, 她是要住进去的。而且为了躲避官兵, 别无他法。


    若桃见了,眼皮子也不由得直跳。这哪里是住人的地。


    清栀在安玥身后站着,等着公主决定。


    门被推开的瞬间,安玥听见棚子里的鸡正“咕咕咕”扇着翅膀打架,翅膀拍打在地面上啪啪作响。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安玥看着这农舍,已不觉得有什么了,甚至觉得这一处似乎并上回那家积攒的灰要少些。


    墙角坐着名大娘,瞧着四十出头, 正在择菜。见有人来, 忙招呼道:“客官是要投……”


    大娘看清一行人的模样, 微微一怔。


    与以往村里过路的人不同,这些人虽穿着不算华丽,但一眼瞧去, 却是个个气度不俗。


    站在中间的应是位姑娘,头上戴着个斗笠,只是斗笠四周用纱围了一圈,遮住了身形。


    她甩干手上沾的水,站起身,“客官们可是南边逃难来的?”


    安玥点点头。她一路上能少说话便尽量少说话,言谈举止都极有可能暴露身份。


    “嗳唷,这么远,想来是累了吧。”大娘忙道:“快进屋歇着,外边风大。”


    安玥被招呼着进了堂屋,屋里摆着四张方桌,两张空着,靠里的一桌围坐着三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正就着咸菜喝糙米酒。


    她坐下吃饭,抬眼见那大娘进来了,坐在一旁的角落。她手里拿着件布裙,许是破了,正在穿针。


    只是上了年纪,眼睛也花,线穿了许久也未能穿进去。这会正是忙的时候,边上的小二无暇顾及到那一处。


    她起身过去,到了那大娘身前,指了指大娘手里的针,又伸出自己的手。


    大娘微微一愣,“姑娘可是想帮老婆子穿针?”


    安玥点头。


    大娘似很高兴,面上露出了笑,把针递了过去。她想到什么,敛了笑,“姑娘可是说不了话?”


    安玥点点头。她眼下却是说不了话,不算骗人。老人家用的针针孔极大,穿起来并不费力。安玥穿完抬头,见大娘看着自己,神情似同情,又含着旁的情绪。


    安玥:……


    安玥将手中东西递到大娘手里。大娘垂下眼。线已完完整整穿到针孔里了。


    “多谢姑娘。姑娘稍待片刻。”


    她把针放下起身,从一侧柜橱里取出一个篮子,从里面挑出五六个柿饼出来,递到安玥手里。


    “姑娘尝尝这个,可甜了。”


    同以往吃的不同,这些柿饼还残有一些柿皮未削干净,色泽斑驳,瞧着有些塌扁。但安玥知道,这是大娘挑出来最漂亮的几个了。


    她当着大娘的面咬了一口,软糯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比以往在宫里吃的都要甜。她眉眼不自觉弯了弯,那大娘许是瞧见她笑,也跟着笑了。


    不远处柴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几细弱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谁。


    安玥抬起眼,见外头站着两个人。


    女子发髻散乱,荆钗歪在一边,脚步有些虚浮,手里挽着个缝补了好几层的布包袱,另一只手牵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蔫蔫地低着头。


    三十出头的年岁,嗓音却透着粗粝,她怕打搅到人,只站在门口:“能不能……给些吃的?不管什么,能填肚子就成。”


    大娘瞧见这情形,让人端红薯粥过来。孩子许是饿得狠了,不顾那粥有多烫,狼吞虎咽,被呛得连连咳嗽。


    大娘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南边逃难过来的。可怜啊。”


    安玥看见那孩子的布鞋前端破了个洞,脚趾头冻得通红,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


    她垂了垂眼。晚些时候,人都走光了,安玥让人悄悄往那女人的包袱里塞了些干粮,一大一小两双草鞋。


    她在屋子里坐着。堂屋不大,里面只有四五间客房。里边的木凳瞧着要结实些。


    门帘是粗麻布缝的,风一吹就晃,屋梁上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映得四壁裂了缝的泥墙忽明忽暗。


    安玥看了害怕,这几日夜里都是拉着清栀若桃一道睡的。


    屋里光一张的土炕便占了大半的位置,炕上铺着磨得发亮的苇席。因坑上挤不下三人,安玥便“雨露均沾”的,准备让一人陪她睡一晚。她仔细算了算,到凉州那日,正好次数平了。


    万事大吉!


    若桃见公主算得认真,眼珠子滴溜一转,“夫人,到了凉州那日,屋子便够了,届时夫人一个人睡,奴婢不是还少一次吗?”


    客栈里条件简陋,纸笔这样的东西必然是没有的。安玥被一打断,掰起手指头准备再算一次。


    房外传来叩门声。


    若桃上前开门。门后露出小凳子的身形。


    小凳子看了眼外头,将门轻轻关上,他小跑着走近,压低声,“公主,这地方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字数不是很多,但是不是在水文,女主从宫里走出来对她的成长的有帮助的!因为要收尾了,这几章走剧情,把前面埋的一些剧情线拉出来拉出来,然后收一下,剧情可能要再走六千字的样子,然后男女主会再碰面。想看感情线的宝宝可以等两天再订[抱抱]


    第79章


    安玥见他神色凝重, 心一沉,“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 这地方被人盯上了,只怕不是陛下的人。公主快换了衣裳,虽奴婢从小门离开。”


    清栀和若桃离得近,看清小凳子神色,猜到了个大概,屋内四人, 俱是面色凝重。


    不出多时,安玥披上斗篷,随着小凳子一路悄声到了角门前。


    二人皆未带灯, 四周除了一点星光, 只剩蛙鸣阵阵。


    安玥走到一半, 忽顿住脚步。


    小凳子:“公主?怎么了?”


    安玥看着他,神情复杂,“你要带我逃去哪里?”


    小凳子急急忙看了眼安玥身后,似想看有无人追上来,“公主,客栈已经被包围了,奴婢先带您寻一处安全之所躲起来。”


    “为何连你都知晓了,却无暗卫来报?”


    “那些人穿着虽是旧麻布,伪装成流民的样子, 可奴婢见过, 真正的百姓不长那样。奴婢当时便觉得不对劲, 一回头,发现原本藏在马厩的暗卫已没了气息。”


    “必然是有人投毒。”


    “公主,来不及了, 您快随奴婢离开。”


    安玥眼睫微颤,“好。”


    小凳子松了口气,就在他转身的一刻,安玥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迅速拔下发中那只钗子,向小凳子的颈侧刺去。


    皇兄说过,那一处是人的脆弱之处。


    小凳子似察觉动静,正扭过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就在簪尖要刺入小凳子皮肉之时,后颈传来钝痛。那敲击之力震得安玥眼前发黑,她手上失了力道。


    银簪落在泥地里,闷闷地一声,沉入昏暗的山林中。


    安玥陷入昏迷之前,只见到一双熟悉的红锦靿靴,在不远不近处定住。


    黑衣死士收回手,“公公,眼下该怎么办?”


    小凳子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微微叹了口气,“杨小姐派了接应的人,已经到了。将公主带回去,若是弄丢了,你知道大人会如何惩治。”


    “小人明白!”


    门外是昏沉的夜,殿内灯火未熄。多屏灯的光落在布满笔迹的舆图之上。


    几位将领分坐在左右两侧。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响起一道急乱的脚步。


    “陛下。”一名将领待要接着出声,曲闻昭轻轻抬手。将领转过头。


    门外站着一名内侍。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只是显然未顾得上。


    曲闻昭看清来人,眸色渐沉,让人过来。一名侍卫小跑着到胡禄身侧,低声说了什么。


    胡禄面色微微一变,他尚在犹豫,却被陛下盯着。胡禄眼皮子跳了下,将消息一五一十托出。


    寂静的殿内只剩几声细不可闻的窃窃声。


    夜风骤袭,破开窗扇。壁灯被寒气一浇,火苗晃了两下,彻底熄灭。


    一缕青烟飘起。


    曲闻昭放在舆图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隐露出青色的筋纹,他一双目光平静盯着殿外,凤眸如寒水结了层冰,底下是漆黑的深潭,“查出是什么人做的了么?”


    侍卫单膝跪下,“属下无能!”


    他们先前终于追到公主行踪,却不想夜里刚到,扭头便发现公主不见了。


    他们几乎是即刻将消息传来。


    “小凳子不见了。”


    胡禄面色微变,眯了眯眼睛。


    曲闻昭目光终于动了,移了过来,落在那侍从身上。


    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亮之前,把背后的人查出来。”


    侍从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知晓这是最后的宽限,忍住颤音,“是……”


    “盯紧杨家。”


    “属下明白!”


    那侍从离开,几名将领俱是静默下来。一名将领眉心微拢,“陛下,可是京中出什么事了?”


    “依诸卿看,此战还需迁延多久?”


    坐在最前方一名将领道:“陛下,逆贼据险而守,又收拢了周边粮草,眼下余势未尽,若要彻底荡平,至少还需一月。”


    曲闻昭手指点了点舆图上一处,“若夜袭万休堡,需几日?”


    万休堡。


    殿下有几名老将抚了抚长须,原本平静的大殿响起一声议论,几人面面相觑一眼,其中一人道:“万休堡乃逆贼粮草屯聚之地,若能扼其命脉,多则五日,少则三日,逆贼必粮尽心慌。届时我军全线压上,一日之内便可破城。”


    “陛下,末将以为不妥!万休堡虽为逆贼粮仓,却三面环水,唯南岸一径可通,且贼寇在此布下三百锐卒日夜巡逻,更有暗哨潜伏于芦苇荡中。五千轻骑奔袭,若稍有不慎暴露行踪,非但烧不了粮草,反会折损我军精锐,此计太过冒险!”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夜半起了一场大雨,倾盆浇下。


    雨帘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隐住黑幕下黑压起伏的数道人影。


    安玥醒来时,只觉后颈发疼,脑中昏昏沉沉,手腕处火辣辣的。


    鼻夹隐隐传来一股霉腥气,安玥睁开眼,只见四周漆黑一片。


    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


    她面前动了动,发觉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束住,整个人也提不起劲。


    是软筋散。


    回忆一阵一阵涌了上来,她被人打晕了。然后呢?


    谁要抓她?目的是什么?


    双目渐渐适应了黑暗。门在不远处,无需动也知道,必然是被锁死了。她抬起眼,头顶是木板,渗了些刺眼的白光进来。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对桌椅。连一扇窗也无。


    那些人没趁她昏迷之时动手,说明暂不会取她性命。但安玥仍不由得不安。


    她本就怕黑,尤其是被困在这样的陌生之所。


    他们不杀她,必然是想利用她做什么。还是说,想像大婚那次一样,用她威胁皇兄?


    她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至少要想办法将绳子解开,否则太过被动。只是她眼下中了药,需得先恢复体力。


    房外传来一道脚步声,这声音不重。


    安玥目光微沉,再度躺回地上,伪装成昏迷未醒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旋即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后隐透出些光亮。


    “小姐,便是这里了。”


    “多谢。”


    安玥听见熟悉的嗓音,已确定了来人是谁。


    杨玉茗为何要抓她?


    还是说,她最开始要的便是趁她离京,将她绑下?


    那小凳子又是谁的人?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她缓过神,方觉四周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她隐隐觉得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


    安玥缓缓睁开眼,没了先前那阵晕眩之感,她勉强坐起来。


    她未去看杨玉茗。


    “公主,别来无恙。”


    “为何抓我?”


    杨玉茗嗓音含笑,“无非权势。”


    “你是如何说动杨尚谋反?”


    杨玉茗本不欲回答,可看见安玥,缓缓走近了些,蹲下了身,“公主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安玥终于看了她一眼,只是神色无悲无喜。杨玉茗眼底笑意更甚,“多好啊,这些事我从未跟人提起过,今日终于有个人能好好坐着听我说了。”


    “公主可知,我本是府中姨娘所出,他们欺我母妃家世,折辱我们母女。母亲从小教导我,要听话,讨父亲欢心。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一顿打骂。可笑,她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却要我来做。”


    “那时我就在想,为何是我去讨好旁人,不是旁人来讨好我呢?直到我看见了公主。”


    “同样的年纪,同样是女子,可凭什么有人什么也不做,生来便占尽好处。”


    “公主可知,臣女最厌恨的,就是你这幅模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你抓了我,皇兄不会放过你。”


    “陛下眼下远在沧州,怕是没空顾这边的事了。你瞧,多么可怜。以色侍人,终不长久。”


    “你既知晓,何不放了我?”


    “没这么容易。公主,要抓你的另有其人,臣女不过是搭把手罢了。”


    神智逐渐恢复,手腕处的刺痛亦愈发明显。她无需低头也知,那一处必然已被磨破了。


    皮肉翻起,鲜血染红了麻绳。


    她痛得想倒吸凉气,忍住了,“看来此人地位在你之上。”


    “公主不必激我。这些时日,公主便在这好好待着。臣女好心提醒公主一句,莫要挣扎。否则即便不伤公主性命,让公主少几根脚趾也是使得的。”


    安玥似被吓到,缩了缩脖子。


    杨玉茗唇角微牵,起身离开。


    脚步声远了,安玥收起那副畏惧的神色。她盯着自己的手腕,心尚跳得有些快。


    皇兄眼下远在沧州,若是这头再有人起了反心,届时皇兄必陷于险境。


    她稳了稳心神,靠到一旁的四方桌脚上。手腕那儿一动便磨得生疼,她尽量让自己少动弹,而后闭目养神。


    迷糊间,安玥仿佛见到窗口处晃过一道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端着饭食进来了。


    说是饭食其实是不准确的,那是一碗酬粥,灰褐色的,被“笃”得一声放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若不是这东西放在碗里,她根本想不到这是拿来吃的。


    她这几日当真是吃得一顿更比一顿差。中午至少吃得是白面馒头。


    安玥哑着嗓音出声:“我双手被缚,该如何用饭?”


    头顶的人看她一眼,一语不发,直接离开了。


    安玥抬头,“若本宫不吃不喝饿死,你们大费周章抓了具尸体过来,想来你主子也十分满意。”


    那人脚步一顿,显然在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折返,替她将麻绳解开。


    这些人的动作称得上粗暴,绳结绑得极紧,随着摩擦几乎是伤上加伤。


    安玥额头渗出了层汗。


    粥里掺了糠麸,是草腥气,陈米发苦,混着一股锅的浊气,粗粝呛喉,入口的瞬间,她的胃开始翻搅,喉咙发紧,逼着她将鼓足勇气放入口中的粥尽数吐了出来。


    许是先前的威胁略有成效,那守卫见着她剧烈咳嗽的模样,面色微变了瞬。


    却见安玥咳着咳着,竟生生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那守卫未料这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回事?!”


    第80章


    守在外头的人听到动静, 也立马赶了进来。


    安玥强撑着一口气,“你们……往里面放了什么?”


    “只是粥。”那人言简意赅答了句, 似后知后觉这话没有什么答的必要,当即转过头看了眼身后跟来的守卫,“快去叫人!”


    脚下是木板,随着他跑出去的动作隐隐发震,却让人安心。


    安玥半死不活躺在地上。那人尚要看她如何了,下一瞬他浑身一僵, “咚”得一声,如被人抽去骨头般,倒在了地上。


    安玥抬起眼, 看清那守卫身后的人, 是之前那名暗卫。皇兄身边的人。名唤冯余。


    冯余凛声, “属下来迟!”


    “绳子。“安玥看了眼门外,拉起一截裙摆,露出困在脚腕上的麻绳。


    那些人动作极快,很快就会回来,二人当机立断,向外跑去。


    这地方是一处密室,藏在一座谷仓下面。路上守卫被迷晕了。


    因是傍晚,周遭漆黑一片,两侧是狭窄的石墙, 临近出口, 偶透些烛光进来。面前是一座木梯, 到了出口处,周遭那股霉腐潮湿的气息终于散开。


    安玥看清,发现这是在城外。谷仓坐落在一处林子里。不远处一条小道直通向密林。冬日的枝已秃了。草木褪色, 笼在朦胧的黑影里。


    周遭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


    有些不对劲。


    冯余神色凝重,“跟紧属下。”


    他引着她一路向密林冲去,下一瞬,本空无一人的前院,自左右包抄而来两队守卫,将前路堵住。


    火光灼烈,映在他们手中泛着寒光的刀刃上。


    冯余带着她退后两步,“公主先离开,属下断后。”


    安玥看了眼拦在前面那密密麻麻的守卫,又看了眼冯余。


    那些人还需要利用她,若被抓住,她未必会死,但冯余一定会。


    “你先跑,别管我了。”


    她手脚受了伤,软筋散尚有残余,能撑着跑到现在已是极限了。


    她只是不想那么快放弃。


    冯余目光微微一怔,待理解了安玥话中的意思,“公主。您若有什么不测,陛下必然不会放过属下。”


    “是我让你先跑的,你已经尽力了。”


    “公主,即使您主动被抓,属下也逃不掉的。”


    成排的守卫手中刀刃出鞘,齐齐对准了这边,他们虎视眈眈盯着这边,只等背后的人一声令下,顷刻便会冲上来。


    安玥心口一刺,“先前那件事,对不住你。”


    冯余提着手中的刀,横在二人身前,“陛下尚未来得及责罚属下,公主不必因此自……”


    “吁!”


    林中响起一声尖哨。


    本蓄势待发的守卫听到这一声,迅速提刀砍来。


    冯余:“公主快跑!”


    他挡去刺来的刀刃,手中的刀在空中一转,划下一排血珠。冯余几乎是以不要命的势头向前冲杀,引得那些人连连败退,竟当真杀出一条血路。


    安玥忍住惧意,看了冯余一眼,趁着乱党分心之际,硬生生从薄弱处冲出包围圈。


    周遭气流都静止了一般,那些兵刃对撞声一点点拉远,被甩在了身后,伤处扯开,持续的刺痛倒逼着她生出心气,这一次她没了恐惧,只知道要逃出去。


    密林深处是更漆黑的密林,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先是凉,肺里那团火被风一呛,烧得更旺,烧出了些铁锈味。


    紧接着似有什么东西贴着肩以极快的速度划过,裹挟着风声,最后钉入身前的树干中。


    若不是那箭射偏,此刻穿透的,便是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去,见一人站在火光里,尚还维持着举弓的姿势。透过那模糊的光影,安玥看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一张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二人目光对上,安玥咬咬牙,转身向密林外跑去。


    火光中。


    “殿下,属下不明白,您为何要放她离开?”


    男子将手中的箭放到侍从伸来的掌心上,看了眼浑身是血被人制住的冯余。


    守卫低下头,“可要属下将人抓回来?”


    “如今皇帝生死不明,若为了追人反暴露了行踪,得不偿失。找人跟着他们。”


    “是!”


    冯余听到什么,瞳孔微缩,抬起头。他吐出一口血沫,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男子未理会,“猫找到了吗?”


    “那只猫先前留在客栈,属下到时,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国师好端端的,为何要寻……属下失言!”


    男子睨了眼地上的人。身后的人会意,旋即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浓重的血腥气在火光中漫开。


    破晓的光染亮尘埃,暗黄的土地沿着山道一路延绵。


    安玥昨夜逃出去后,遇到前来接应的暗卫。这些人都是皇兄先前留下的。他们带着她一路往南跑,说是要到一个相对安全之处。


    若桃和青栀这会已被先送到途中一处安顿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浆洗至褪色的荆钗布裙,奔波一夜,途经一处驿馆,几人随着人流混了进去,而后寻了处角落的位置坐下。


    随行共两人,贴身随护,其余十人则躲在暗处。


    安玥要了几只胡饼,胡饼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夹着咸香的酱肉,搭了姜茶。一口下去,胃暖身轻。


    她饿了两日,不宜一下子食得太多,否则积食难消,只能小口小口配着茶水。


    姜茶用料实在,又是现煮,味道极浓,配了些红糖也压不下那味道,安玥喝了一口想吐。


    她忽得意识到,有些东西是能变的,就像从前,她不会觉得外头的柿饼比宫里的甜,胡饼与她而言只不过是最寻常寡淡的吃食。


    但也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即使要饿死也变不了的。


    比如这碗姜汤,味道古怪至极。


    奔波了一夜,安玥打出身以来,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手腕处的伤掩在袖子下,血已经干了,只是碰到会疼。


    她没说,这个关头要去买药,极易暴露行踪,麻烦更大。


    “听说了没?王大娘的干儿子年轻不是去充了军?前两日打了败战逃回乡里,说那位中了毒箭。听说伤得挺重的,你们说会不会……”


    说话的是一名男子,穿着青布短打,坐在邻桌。驿馆人来人往,声音嘈杂,那人有意压低声音,但安玥还是零星听到几个字。


    她愣了下,眼皮子强撑着睁开些许。


    “别乱说。”


    “陈兄也不一定是乱说。听说有人看到禁军深夜调动,怕是京城要变天。眼下官府禁谈这些,你们说不会和叛军攻城有关吧?”


    “若是如此,怕是要变天了。”


    砰!


    茶碗摔在地上,浑浊的茶水在地上洇开深色,粗陶的杯口被磕碎了一角。


    周围人听到动静,已有无数道目光看了过来。


    暗卫耳里极佳,适才那些人说的话,几一字不漏被他们听了进去。


    一人坐在木凳上,一语不发,似在思考传言真伪。另一人起身将地上那碗捡了起来。原本看向这头的目光渐渐散了。


    “姑娘可吃好了?”


    安玥回过神,似看了眼那被枚被捡起的空碗,又似心不在焉一瞥,点了下头。


    待暗卫结过账,一行人出了驿馆。安玥轻声:“他们适才说的,是谁?”


    二人站得不远不近,“姑娘,此事疑点甚多,您莫要多想。”


    安玥坐入油壁车内,几人混入商旅车流里。过了一日,安玥终于同清栀她们碰面了。两人手里还提着咄咄和咪儿。


    马车在永州停下。暗卫递了信物,守备认出那东西,忙放了行。


    此处是边境的小军镇,有一座粮仓,可暂供休整。


    安玥甫一进屋,两名暗卫跪下,“属下一路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进来说话。”安玥瞧了眼外头,在杌凳上坐下,她这一路风尘仆仆,尚未来得及沐浴更衣。


    “为何不直接回宫?”


    “公主,陛下久不在京,恐有人生乱,是已先前陛下有令,说找到公主,便将您带至此处。”


    安玥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最开始隐隐猜想,抓她的有可能是国师叛党余孽,但那日她在丛林里还看见一人。


    黑灯瞎火,又因离得远,看不真切,她未敢确定,只觉得那人熟悉,可一双眼睛却同初见时天差地别。若非看到那人光洁的头顶,她几乎不可能在一瞬间将两个毫不相干之人联系在一处。


    他为何会同那些人搅和在一处?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便隐藏身份混入兴善寺?


    安玥只觉眼皮子跳得厉害,“可有皇兄的消息?”


    “属下无能。自那日起陛下那边便无消息传来了,许是封锁了消息。”


    她心一沉,不自觉拽紧了衣袖。


    如今内忧外困,若是诈死,几乎全无好处。密而不发,是如那些人所说,皇兄当真受了重伤?


    若桃看出公主神色不对,忙安慰,“公主,眼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安玥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受了伤,伤好了便好了。她不该往那一处去想。


    她在城内休整了两日,伤处已结痂了。她得了空便让人打听皇兄的消息。可民间流传的消息多五花八门,猜测不一。


    但她知道,皇兄已多日未在阵前出现了。好在王军打了胜仗,听闻王师火烧万休堡,叛党士气大挫。


    晚间,安玥待要睡下,房门被人叩响。她这些时日大多睡不安稳,听到第一声便醒了。房门打开,暗卫面色凝重,“公主,叛军攻城了,快随属下离开此处。”


    安玥点点头,拾起桌上的斗篷,迅速将蜡烛吹熄,随着暗卫跑出房间。


    风被夜色冻住,冰凌凌地撞在人面上,寒气钻入鼻中,不知跑了多久,安玥觉得喉咙泛起铁锈味。他们带着她到了一处废庙。


    供桌下布有机关,木板移开,露出底下漆黑的暗道。


    上头的木板再度合上,安玥缓过气,“这里通往何处?”《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