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曲闻昭看她一眼, 果真不动了。
二人净过手,安玥到了桌边, 方见桌上碗筷是一对的。
她忽觉双腿有些僵硬,饭食的香气也淡了,她勉强弯了弯腿,在杌櫈上坐下。
“唔……皇兄也未用膳吗?”
“刚处理完公务过来。”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碗中,似是不解,“怎么了?”
“……没事。”映像里, 这应当是她第一次单独同曲闻昭用膳。
桌上摆着松鼠桂鱼,素蒸芋头,醉排骨, 蜜渍豆腐, 凤尾虾, 茄汁鱼卷,还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尚热腾腾地冒着气,安玥却低头吃着米饭。
过了阵,似有什么被端至面前,安玥一抬头,见是一碗剃了刺的鱼肉,上头还细心的淋了一勺酱汁。
安玥拿着筷子的手又僵几分,看向对面的曲闻昭。却见他又夹起一块排骨到她碗里,眼底含笑:“怎得不吃?”
安玥只觉股下生了排刺, 勉强回了一抹笑, “整日呆着, 有些没胃口……皇兄,我何时才能回去?”
“眼下外面并不安全,在皇兄这里待着, 不也是一样的吗?”
“……后位悬置,安玥如今也没了婚约,若日日呆在宁兴宫,恐惹人非议。”
若是早前,她尚有回拒的勇气,可如今她却连个不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心被高高抛起,又狠狠跌坠下去,坠落有一个谷底。
曲闻昭不紧不慢将汤舀入小碗中,“先吃饭。”
“皇兄。”
他失了些耐性,“谁若多言,杀了便是。”
安玥不防曲闻昭会这般说,彻底愣住,她反应了半晌,语气试探:“他们是乱说的,对吧?”
曲闻昭终于抬头,似笑非笑,“哪一句?”
安玥唇瓣微动,有些说不出口,“兄妹……有私?”
“哪种私?”
“就是……”安玥不敢看他,眼神一会儿飘向曲闻昭的碗,一会儿又盯着面前的冬笋汤,“男女……”
这般拙劣的试探,曲闻昭不会听不出。他只是饶有兴味看着安玥熟透的脸,觉得这二字从她口中说出,透着别样的味道。
安玥等了许久,等不来答复,她抬起头,却见皇兄似才恍然大悟般,“那妹妹以为呢?”
“无稽之谈……”她一双水泠泠的眸子看着他,“皇兄也是这般以为的吧?”
“嗯。吃饭吧。”
安玥听着这个字,方松了口气。她夹了一筷子鱼肉,鱼皮酥脆,肉质滑嫩鲜甜。她眸光微亮,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她如今别无他求,只求能安安稳稳过下去。婚事打断,如今太后瞧着已是活不长了,若是太后薨逝,她要嫁,便要再等一个三年。
若是有朝一日不在皇宫,她又能去哪呢?她早已习惯了这宫里的一砖一瓦,一饭一食。安玥有些不敢想。
晚些时候,宫人进来撤了膳。曲闻昭陪她用过膳便出去了。
窗外彻底昏黑下来。安玥上了榻要就寝,迷迷糊糊只觉有什么蹭过腰腹,又痒又麻。安玥白日里睡得多,这会清醒了几分,怀中异物感更强,安玥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坐起身,方瞧见一双泛着幽光的眼。
“咪儿?”
狸奴抬爪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示回应。这是长久以来,一人一猫积攒的默契。
安玥揪住狸奴的后颈,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臀,“你吓我一跳。”
她将他抱紧了些,“你怎么来了?皇兄让你来陪我的吗?”
窗外虫鸣阵阵。昏暗中,狸奴埋在她胸口,双瞳睁着,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占有。不似猫,更似兽。
自她入宁兴宫,同咪儿已有三日未见,亦是想他想的紧,她将他搂在怀里,往被下钻了钻。
她打了个哈欠,语气玩笑:“我好想你,你想我么?”
曲闻昭眸光轻闪,感受她柔软的手轻轻抚过脊背,触及难以言喻的,神魂深处,如当初她在冷池中轻拨的柳叶。泛起涟漪点点,久久不息。
当初是她自己说,无论他是什么样子,都是他。既然如此,她又为何对白日的自己疏远警惕,转而到了夜里对自己又搂又抱呢?
他唇角往后扯了扯,是因为如今的他,没有威胁么?
曲闻昭不由得想,若日后她知道,夜里的那只狸奴,实则就是他,她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会如白日那般,疏远他,还是继续选择同他亲近?他想靠近她,占据她,不只是以一只狸奴的形态。
安玥眼皮子有些重,可见着咪儿,却又开了话匣似的,“只有你在吗?咄咄没有来吗?”
曲闻昭双眼微咪,猫瞳几缩成两道细缝。
安玥等不着答复,睡眼惺忪,仍喋喋不休,“没事……等外边事了,我们就能回去……唔。”
安玥只觉唇瓣微痒,一睁眼,竟是咪儿的尾巴状若无意翘起,扫过她的唇。
她眨了眨眼,偏头睡了。
天儿渐渐热了起来,安玥在宁兴宫又呆了两日,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因未能见着皇兄,自然也无法问起要回去的事。
日子一天天耗下去,她开始有些坐不住。
她想念皇姑,也想念御花园的秋千。
她想着皇兄说宫内都是他的人,便不再顾及,往御书房去。
她在宁兴宫住了几日,衣裙都是皇兄新备的,颜色倒是她素日爱穿的亮色,多是鹅黄,藕粉,水蓝。少有几件花色要华丽些。
清栀见了却难得的露出些笑,她拿了件靛蓝色的百迭裙,那下裙被折成数十细褶,裙尾每褶各用一色,主是桃夭与堇紫色,轻描淡绘,层层晕染。
清栀拿起到安玥身上比了比,“这颜色平日未见公主穿过,果真衬人,陛下眼光当真是好。”
她想着,驸马谋反,公主这会面上不显,心里头指不定多么难过呢。天儿这般暖和,外头花也开了,若能打扮得好看些,公主瞧了,心情也能好些。这般想着,清栀倒觉得陛下当真周到。
若桃尚在整理床褥,动作顿了顿,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异。便听公主道:“穿那件藕色的吧。”
这会正是午后,日光正盛。曲闻昭坐在含彰殿,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若有所感地抬头,见窗外墙头,数不尽的粉色蔷薇坐在绿叶中,随风轻曳。墙下走近一道人影。
安玥今日亦穿了一身藕粉襦裙,只是她素日腰间或坠禁步,或坠荷包,香球,玉佩之类的,今日腰间却是干干净净。她出门得急,来不及佩了。
日光将肩臂处的纱照得几近透明,隐隐露出雪白的手臂。两只双螺髻同狸奴的耳朵般,两侧的细辫上缠着水粉的发带。
她的寝殿离此处不算远,小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只是许是走得急,又或是日头正晒,原本白皙的面颊隐隐有些泛红,指腹轻碰,应是柔软温热。
胡禄放轻脚步,到曲闻昭身侧,“陛下,公主求见。”
曲闻昭收回目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让她进来。”
不出多时,安玥步入大殿。她低着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皇兄。”
曲闻昭带着安玥到木桌前面对面坐下。安玥见着那棋盘,顿觉头疼,这方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见人都撤出去了,安玥方试探性开口,“皇兄……外头的事可处理好了?”
他声色平静,“尚未。”
安玥搓了搓衣袖,压下那一丝不耐,小声问:“还要多久?”
曲闻昭似在笑:“你又为何这般急着回去?”
“安玥总不能……总不好一辈子待在这儿吧?”
他将那螺钿棋盒“啪嗒”递至她面前,“未尝不可。”
心中那股的异样便如虚掩的门,只轻轻一推,门后便会窜出熊熊大火。可随着时日越拖越久,即使她不愿推开那扇门,屋顶也会开始冒出黑烟,直到将那扇门烧为灰烬。
一切都无可遮掩,无可逃避。可真到那个时候,她还能继续将自己的眼睛捂住么?她觉得自己被门内一阵一阵涌出的焰气烧得有些心烦意乱。
安玥思量了许久,终于抬手捂住眼睛,她低着头,“皇兄为何定要留我在这?”
“小没良心的,皇兄期盼你多陪陪皇兄,也不好吗?”
“是吗?”安玥唇角牵起一丝苦涩,却是玩笑的语气,一如那日在阁楼上的无奈,“安玥还以为,外头传的是真的呢。”
那件事刚发生时,她确实是依赖曲闻昭的,甚至在隐认识到事情不对时,不愿捅破那层窗户纸,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那层庇护。
可如今她恍然,这是不对的。
如果她因为恐惧去逃避,去虚与委蛇,维持着那虚假的情谊,那便不是她。
皇兄庇护她,也不过是拿她当金丝雀。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那样对她同样痛苦。
“那妹妹以为呢?”
同样的问题,今日终于又抛了回来。
“先前是不信的,可皇兄若强留,我便有些信了。皇兄以为呢?”她捂着眼脸的手稍稍松了些,在说到皇兄二字的时候,亦加重了语气。
曲闻昭觉得,她这些时日胆子大了许多,敢明晃晃的试探,也会含沙射影地威胁人了。可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抬手,不轻不重捏住安玥的手腕,将她的手从面上取下,安玥被迫抬眼,却见到他含笑的目光:“就这般陪着皇兄,不好吗?”
安玥眸光轻垂,“我们是兄妹,不该如此的。”
“是便是了,又有何妨?”
安玥双瞳微微瞪大,忍不住看向曲闻昭,“会被天下人……不齿。”
不齿二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谁若多说一字,杀了便是。况且旁人如何想的,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是怎么想的。”
曲闻昭说到杀字的时候,面上并无太多的情绪,可却让人觉得沉肃,如同一纸契约,竖看不过白纸黑字,可却再不容撼动。
皇兄的手段,她并不怀疑。她见过国师的下场。只是因为皇兄渐渐的对她很好,以至于她忘了那些事。忘了他也同她的另外几个哥哥一样,有着两副面孔。
安玥神色认真,看着他:“可这样不对。”
“对于错,由谁说的算?”安玥眉心微蹙,站起身,一步就要迈出去,却不想曲闻昭早有预料般,到了她身后,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回一扯,她落入一个怀抱。
他的手是凉的,可安玥觉得被烫到般,忍不住挣扎。曲闻昭抓着她腕的手用力了几分,“别动。”
安玥脑袋往边上缩了缩,动作亦跟着僵住。
“对与错,旁人说的不算,你知道谁说的算么?”
“‘夫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掌权者,让世人看到他想让人看到的,压制绞杀一切异声。错与对的评判,还有那么重要吗?”
安玥被他引着想下去,只觉得腿脚发软,难以接受,“那置祖宗礼法何在?父皇若泉下有知……况且,皇兄要置我于何地?”
“你若不愿,我们可继续维持明面上的兄妹名分,你安安心心待在宫里。你若在意世俗评判,流言蜚语,我便为你换个身份,后位依然是你的,至于兄妹关系,也只有你我才知道。”
安玥咬着下唇,显然是不愿的。等到了那个时候,她连身份都是皇兄安排的,若有朝一日皇兄对她厌烦了,她又该如何在世间立足。
她只能寄希望于皇兄给的第一个选择,终身不嫁么?若能安安稳稳的,她也可以接受。
安玥不放心问:“什么是明面上的兄妹关系。”
曲闻昭笑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有隐隐星光,“想知道么?”
安玥不自觉有些警惕,看了皇兄一眼,还是点了下头。与此同时,她后颈一凉,一只手轻轻掐着她后颈将她往回一带,原本环伺在四周的气息骤然贴近,他的唇触到她的面颊,印下一吻。
攸忽起了一阵风,穿过牖页。珠帘轻撞,琤瑽声于狭小的空隙间回响。
安玥双瞳瞪大,不啻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处,她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呆怔许久,方将脖子挪动半分,看向曲闻昭。
他已稍稍同她拉开了些距离,可仍是极近,这一扭头,二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
作者有话说:很感激你们,不管是默默追读支持的,还是评论、投营养液的,甚至有的宝子投的实在多,啊啊很感动!谢谢你们[抱抱]我也会努力更新。
因为我现世比较社恐哈哈哈,习惯性怕说得多错得多,但是不管怎么样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们说一句感谢,爱你们[抱抱]
第62章
安玥只触到一双含笑的眸, 她双颊红的要滴出血来,忘了呼吸, 更遑论言语。
僵持许久,安玥终于挪开眼,却仍有些呆滞。她木木地将曲闻昭的手臂推开,曲闻昭牵过她手,“下棋吗?”
安玥点了下头,曲闻昭终于稍稍往后退了半步。气息撤离, 那只手牵着她往棋桌去,安玥却终于恢复些神智,定着不动。
曲闻昭好整以暇回头看她。
安玥却略显狼狈地错开目光, 她挣了挣, “安玥突然头有些晕……”
他轻飘飘睨了一眼她挣扎的手, 洞悉她拙劣的谎言,漫不经心:“那便直接在这儿休息便是。”
她挣脱不开,听着这一声,半是惊半是急,低着头去掰他的手。曲闻昭见她急得要哭出来,并不打算一开始便逼太狠,倒真松了手。
安玥看他一眼,逃也似的要往外面跑,一推门, 却推着堵墙似的, 门竟纹丝不动。她有些难以置信, 一瞬间将门往回拉,仍是不动。安玥抿唇回头,曲闻昭却已在桌前坐下, 静静看着她。
“皇兄这是何意?”
“过来。”
安玥不动,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曲闻昭收回目光:“妹妹若肯精心陪我将这一盘棋下完,便可回去。”
她双拳微微拽紧,怒目瞪了他半晌,见他仍是面无波澜,安玥深吸一口气,“噔噔噔”往那头走去。
她提裙往凳上一坐,抬手抓起一子。曲闻昭眉头轻挑,待要开口,却听“啪嗒”一声,安玥已将手中白字落在了天元的位置。
她却低头盯着棋盘,没有看他。
她知他不会杀她,却难保不会做别的。她以为皇兄待她好,是因为兄妹之情,却没想到竟是别有用心!
曲闻昭略一垂眸,看见她略显僵硬的后颈,白皙的手背紧绷着,隐隐能看见淡青的经络。
他唇角微牵,到底未说什么。
安玥只想着早些下完回去,她见曲闻昭未说什么,又随便寻了处地方将子落下。
“啪嗒。”
“你若赢了,便可回去。”
“若没赢呢?”
“那便下到赢了为止。”
安玥刚压下去的气性“噌噌噌”又冒上来了。她知道自己下不过他,曲闻昭的棋是在边境那几年同定远侯学的,定远侯旁的不知,棋艺却是一绝。早年在边境,是公认的“无敌手”。父皇还在世时,定远侯回京受封,当时父皇对他的棋艺略有耳闻,便邀其对弈一局。晚间出来,父皇在背后亦是赞不绝口,说其能“算杀三五步”,临危不乱,亦是真正做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之人。
这样的人教出来的人,棋艺自然也不会差,更何况皇兄学什么都是极快的。
她未怎么学,下不过也是正常。非无才也,未得其所也。
安玥咬牙,“若一直不赢呢?”
“只需你用心。”
安玥把棋子往篓中一扔,支着脑袋,冷笑:“我以为皇兄会说让我。”
“你若愿意,亦可。”
安玥稍稍抬眸,看了曲闻昭一眼,对面的人眉眼温和,似有笑意。她垂眼。
她不愿。曲闻昭是知道她的。既是对弈,让来让去,那又有什么意思?便是真赢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她抿唇,颇带怨气地看了曲闻昭一眼,“皇兄说的,用心便可?”
“嗯。”
安玥有些不高兴地扫了那棋盘一眼,身子终于坐正了些。她这回落子的速度倒慢了许多,只是因心不静,止不住走神。好在皇兄许是见她面色认真,并未发觉。
待一垂眸,便见自己的白子被围在角落。安玥待要补救,忽觉这棋面倒有些眼熟。她想起那日在御苑,亦是这番情形。
安玥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烦躁与恚色攸忽间有些僵凝,一如那日,就如一盆凉水浇在篝火堆上,火熄烟消,那黑黢黢的炭火啪嗒啪嗒滴着水。
曲闻昭察觉对面的人情绪异样,略一看去,见她睫毛微颤,闷闷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曲闻昭指腹轻轻摩挲指尖光滑的云子,紧接着面无表情在棋盘上落下。
一如那日,安玥剩下的子活了。只是棋局仍在继续。他棋路并不温和,甚至隐隐透着几分诡谲,只是此番更明显了。
虽都是输,但安玥总不希望自己输得太离谱,一是面子上仍有些过不去,但眼下她最担心的还是皇兄觉得她消极应战。她不想真的在这儿下一天的棋,那太磨人了。
思及此,安玥不得不收了神,眸底也多出几分认真。
她原先虽不大用心,但也不是全然不会,多多少少撑了一会。一局棋下来,虽仍是输,但也并未像前几回那般难堪。想来是她的棋艺确实是有进步了。
安玥松手,手中的白子落回棋篓里。
她这会心倒静了不少,只是兴致不高,“可以了吗?”
“嗯。”
她面上也无多少喜色,起身行礼,转身至一半,原先坐在位上的人不知怎的又开口了:“你想见何元初么?”
“什么?”安玥听着这三个字,微微一愣,从低落的情绪中抽回一些。
曲闻昭知道她听到了,并不催促,好整以暇等她决定。
安玥抿唇:“现在吗?”
“嗯。”
“……好。”
她其实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人。他们认识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一见如故。可如今想想,若如皇兄所说,自他们见的第一面起,一切不过是做戏,她或许从未认识过他吧。
所谓的一见如故,也不过是有人费尽心思,伪装成你喜欢的样子。
只是有人纯粹图你的心,有人却将你当做登云梯。她其实有想过,或许何元初也不过是看重她的身份,但她并不在意,她觉得这并无什么大不了的。可她却从未想过,他要干的事比自己设想的要大得多。而自己,也不过是整场谋划最微不足道的一环而已。
安玥由曲闻昭牵着,她落了他半步,闷闷地踹了一脚脚边的石头。石子咕噜噜滚到曲闻昭跟前。
曲闻昭略一垂眸,他似知道那是颗石子,并未在意,反倒侧目看向身后的人。
安玥似也知道他为何回头,面色微僵。曲闻昭手上微用了些力道,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这会四周不乏来往宫人,这会往日光下一站,她不如原先在殿中那般浑浑噩噩,忙缩回手。
曲闻昭察觉掌心一空,只是挑了挑眉,好在未再缠上去。
想来皇兄还是有所顾忌的。安玥面上的僵硬稍缓和了些,她张了张口,想问什么,眼神略往周遭一瞥,到底没问。
那日之后,何家上下一干人等便被关押在大理寺内。尤其是丞相连同何元初等人,更是狱中重犯。
因安玥今日要见他,狱丞便将人提至大理寺西南角的独立院落。
屋子靠北墙设一张铺有素色锦垫的木椅,旁置小案几,上有茶水。南墙铺草席,前设矮案,案上未放东西。
安玥到时,何元初便跪坐在那草席上。他身上虽去了大部分重刑具,但手脚仍扣有镣铐。他知是她过来,跪起身,叩首:“罪臣见过公主。”
他身上应是清洗过,换了干净的囚服,只是双颊微微凹陷了些,褪去锦衣华服,少了那层身份,倒也不算狼狈。只是不似第一次见过那般,清雅出尘,温润如玉。便如那中秋之日,天上皎皎明月,是标志的圆。
他的神色是淡漠的,唇角有些干裂,语调无甚情绪,无刻意的温和,也不见悲喜。
可安玥觉得,或许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罢。
但安玥不觉得自己这般眼巴巴过来,非要见他一面有多傻。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她不喜欺骗,也不愿临摹两可。
说清楚了,便不会暧昧不清,刨根问底,便不会抱有幻想。
安玥得知变故后,惊过,怒过,怀疑过,亦伤心失落过,如今已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
“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是罪臣利用公主,无话可说。”
再多分辨,已是狡辩。
“为什么是我?”
她记得,自己那时并不得宠。反倒是何元初为了她,开罪了岁康。
是了,岁康应是喜欢他的。何必大费周章?
何元初漆黑的眸轻闪,难得的,未答话。
安玥见他答不出,料想不是什么好话,她有些生气,“我比较好骗么?”
何元初静静跪着,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她略带愠意的语气如鱼尾一甩,再静的水面亦能被带起波澜。
若按最初的计划,他本该与岁康联姻。可为什么,他要多此一举呢?
他自幼被父亲教导,要克己复礼,谨言慎行。他对外要学着立身朝堂,纵横捭阖,步步为营,对内要学着维系族亲,未来亦要联姻固势。
他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而他该是麻木的,却又不能麻木。从前克己复礼,一朝兴兵造反。让他骤然发现,原来一些东西是能改变的。
他声音沾了些许艰涩,“并非。”
“那是为何?”
何元初低着头。
他又不说话了。安玥见他这幅神情,不似在作伪,只是不愿答。她拧眉想了阵,有些不确定,“是因为你心悦于我?”
何元初的头似抬起了些,却未看她。安玥想自己应是猜对了。她也能想到何元初为何不敢说。
“你曾送我一只发钗,在此之前我亦想过绣一只荷包给你,只是……出了些岔子,那荷包未能到你手上。”
“我说这些并无他意,旁人待我几分真心,我亦回他几分。咱们好过……”
安玥想了想,那词应当是叫“好过”罢?算了,大体意思对了便行。
“我不欠你的。我来便问你一句,若那日你成功了,置我于何地?”
何元初似哑口无言,终是低着头,未有一句回应。
安玥静静等了许久,见他不愿说,眼睫微垂,不再勉强。她将袖中那枚梅花钗放在桌上,起身。
她动作并不含糊,就要跨出屋门。
“若我成功,公主仍是如的妻。如当一身敬之,爱之。”
前二十年,他所有欲求皆只能系于家族一身,而他似乎天生便该无欲无求。直到他见到安玥,原世上是有这般简单的人。计划仍在进行,可他自私地,想将她卷入计划之内。
此事若成,她仍是他的妻。可他败了。他身上牵扯的东西太重,重的将他沉沉拉入地中,可安玥太轻,她是云中风,来去自由。
安玥脚步顿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做不到设想的那般,只观对错行事。她会犹豫,会感情用事。
她想起大哥哥。那日她有很多未能来得及问出的话,在太极殿,可一日过后,那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安玥仰头将眼底的泪意逼回去,站了许久,终于回头,“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明明大家都能好好的?”
“公主,世间万事总无法如设想那般行事。臣不只是臣,亦是他人野心,欲望纠葛间的一环,生来便被缠在这网中,进退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
“公主……抱歉。”
这声道歉很轻,却脱于深潭,是那束缚着的千丝万缕中的漏网之鱼,随风飘散。
安玥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抱抱]
第63章
安玥心微微一刺。
“不原谅。”
或许他真的有那么几分真心吧, 安玥相信,但欺骗就是欺骗。
“所谓身不由己, 是因为有旁的东西摆在我之前。做不做在你。人皆是趋利的,我不怨你。我亦算利用过你,却未想过害你。”
“公主,您真是……”何元初阖上眼,他似是笑了,笑里掺着苦味, 亦有无奈。
“是罪臣配不上公主。”
安玥袖中拽紧的力道一松,转身离去。
出了黑漆大门,青石板上停着銮驾, 辂车由骏马牵引。绢帘后隐隐可见半张侧颜, 里面的人似也察觉到她的目光, 偏过头。
二人隔帘对望。
外面是寂静的街道,銮驾周遭站着御林军,他们面上无甚表情,一双眼睛紧盯前方。
她尚未回神,那绢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那双漆黑的眸抬起,看了过来。安玥心忽地一跳,瞧见玉辂旁的矮凳。她提裙走下石阶。内侍见她过来,抬手扶她上车。
厚重的镜帘掀开, 安玥在曲闻昭身侧坐下。上了车, 不知为何, 她觉着心中那股闷闷的情绪散了些,像是有了安放之处。
她盯着裙上的绣纹,视野中多出一只茶盏, 被一只手捏着,紧接着是一截绣着龙纹的衣袖。
安玥抬头看了曲闻昭一眼,将茶水接过,“多谢皇兄。”
“都说清楚了?”
指尖温热,安玥有些心不在焉,要将茶水送至唇边,想起什么,动作顿住。
“大婚那日,那碗安神茶,是不是……”
曲闻昭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瞬,笑道:“什么?”
安玥眉心一蹙,将茶水一把塞回曲闻昭手里,茶水因动作溅出来了些,“不喝了。”
曲闻昭低头,看见手背沾上的茶水。她心情不佳,曲闻昭看出来了。她这会心里堵着口气,正没处发。这杯茶开了个口子。
恰在此时,车停了。
曲闻昭将那杯茶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从怀中取出块帕子,将手上沾上的茶水擦拭干净。
到了?安玥略带疑惑地掀开车帘,见着熟悉的青石板。她往前面看去,瞧见一处府宅,两侧各坐着只威严肃穆的石狮子。这会已是傍晚,夕阳隐入层云中,透出一抹殷红,重重浸染。
安玥有些不解:“皇兄,不回宫吗?”
“不急。”
她登时警惕,“做什么?”
曲闻昭看见她眼神,有些想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总不会把你卖了。”他站起身,锦帘掀开,透进些明辉,又被他身体挡住。他轻掀袍角,踩着脚凳下了车。
锦帘仍是掀着,半边帘下,曲闻昭站在不远处,一抬头,二人目光对上。
他嗓音清冷,却不淡漠,“下来。”
安玥下意识瞧了眼车外,起身。她半边身子探出车外,抬手要去扶内侍的手,触到一片凉意,安玥余光一瞥,见是曲闻昭。她忍着不去看他,踩着踏凳下去。不想有些急了,未踩稳,身子往前一倒。她忙抬起另一只脚欲踩到平地上,一只手先一步稳稳扶住了她。
她眸光轻闪,却觉牵着自己的那双手若有若无地在她指骨捏了下,她心虚地往四周瞄了眼,离得近的内侍们低着头。她正想将手抽回,曲闻昭却先一步放开了她。
安玥收回目光,见皇兄移步向前走去。步子不徐不疾,生出几分闲庭信步的味道来,倒像是她多心了。
宁光坊僻静,离市集不远不近,靠近干道,四通八达,出行极为便利。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跟着他进了宅院。踏入宅院,中庭是一座小池,荷叶已密密匝匝地铺开,这会荷花尚未开,只露出粉色的花苞。池边的六角亭被绿树环绕,藤蔓沿着亭柱攀爬,开出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
正房是五开间的歇山顶屋,檐角的瓦当刻有宝相花纹。推开槅扇门,铺面而来的是陈木的清苦气息。抬眼便见屋子正中悬着的一幅江雪垂钓图,风穿堂而过,时不时拂动帘栊。
三名侍女跟在曲闻昭身后,安玥这才注意到她们手中的托盘。一只放着女子的衣裙,另一只放着首饰。再边上的侍女手中拿着只幂篱。
她待要开口询问,曲闻昭在一旁开口:“换上。”
安玥一头雾水,看了看那衣裳首饰,又看了看曲闻昭:“我们要去哪里吗?”
“难得出宫一回,你不想到街上逛逛?”
安玥这会心绪正乱,并不太想出去,可那两个字二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都到了这儿,下一次若再要出来,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她不甚高兴地点了下头。曲闻昭弯下腰,安玥回过神,下巴已被人擒住。安玥被迫抬头,曲闻昭含笑看她,“我怎么瞧着,妹妹好像不大情愿?那便不去了。”
安玥幽幽看了他一眼,眼睫又垂了下去。曲闻昭轻声笑了,他牵过她手,似要往外面走,刚迈一步,身后的人却不动了。
曲闻昭扭头,似是不解,“怎么了?”
安玥低头站在那,半晌不说话。
他从前怎为发现,她性子这般别扭。
“又想去了?”
安玥默了阵,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他唇角微牵,“更衣吧。”
安玥走到别间,曲闻昭换了衣裳,便在桌边坐下。
支摘窗半开着,天色已是半昏。曲闻昭感觉有风吹过,伴着檐角泠泠的铜铃声。
曲闻昭若有所感地抬起目光,见安玥不知何时已换好衣物出来。她站在隔扇门前,凤尾裙及至脚踝处,浅云色的外衫如月华一泻而下,绛红的裙尾,晕出水红,再往上是桃夭色,勒出纤细的腰身。颈间戴着只红玉的狐狸玉坠,衬得那一处如新雪般剔透。
霞裙月帔,万千颜色。她面色木木的,一声不吭站在那,一双眼睛却是亮极,盛着万千荧星。
曲闻昭抬手,一旁的侍女忙将幂篱递至他手里。
曲闻昭拿着那幂篱走到安玥身前,替她理了理碎发,旋即将那顶幂篱戴到她头上。长长的纱幔垂至腰间,将她的脸掩住,却遮不住她的那双眸,瞪得大大的,正盯着自己。
曲闻昭微微一笑,牵过她手,“走吧。”
安玥低头看了眼裹着自己的那只手,虚挣了挣,见身侧的人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便不再费功夫了。就这样走了会儿,她心稍稍静下来些。悄悄侧目瞥了眼身侧的人。
透过朦胧的纱幔,她看见他侧颜,他的鼻梁是高挺的,如山脊,凤眸深邃,不笑时透着清冷。
与何元初不同,皇兄身上的清冷之气,更似冬日里沉沉的潭水,偶露出些笑,本不动的潭水无风起波,却总要卷些东西下去。
或是一片叶子,或是连人带骨吞下。
但奇异的,许是因为习惯了,安玥发现这一点时,却并不感到害怕。
二人出去时,走的是小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甚扎眼,却也是乌漆雕辕,青幔玉钩,难掩贵气。
二人上了车,此处离西市较近。靠近市集,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这会未到宵禁,正值喧嚣鼎盛之际。
临街的胡商扯开嗓子,叫卖声不绝于耳。安玥掀帘,正见几名孩童攥着糖葫芦在人群里穿梭,撞翻了贩花郎的竹篮。
马车在街边停下。安玥扶住曲闻昭伸来的手下了车。她有许久未出来,上一次是三年前的上元节。
她一下马车,一双目光便止不住地往四周张望,偶有饭食的香气,混着脂粉铺的味道,一旁酒肆的幌子被风掀得翻飞。
安玥瞧见有卖糖葫芦,挣了挣就要过去。这会街上人来人往,曲闻昭指尖微微用力,钻入她手心,直至十指相扣。安玥手臂僵了僵,曲闻昭已带着她向前走去。
安玥忍不住看他,“做什么?”
“先吃饭。”
安玥这会后知后觉,二人虽掩了身份,四周暗卫围做铁桶,但亦不可放松警心。凡是入口的,都要人验过。
但是……
安玥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扣住的手,“吃饭便吃饭,皇……哥哥为何要牵着我?”
若是以往,她虽觉这动作有些别扭,但未往深处想,倒算说得过去。可自从她知道皇兄对她生出那样的心思后,过去种种,瞬间便变了味,处处透着旖旎暧昧。
她自是不肯了。
曲闻昭听着这称呼,眼底沾上几分愉悦,自然而然道:“人多,若被冲散,易惹麻烦。”
安玥停住脚,张口辩驳,“我去岁就二十了!”
曲闻昭侧目看了她一眼,手上用力,另一只手用力,将落了半步的人揽至身侧。安玥吓了一跳,她声音压得低,却沾了几分急切,“做什么?!”
曲闻昭微微弯下腰,唇几乎要贴着她耳廓,虽隔着帽纱,安玥仍能感受到耳边气息。
“妹妹怕是不知,自己这般模样,像极了一只炸了毛的狸奴。”
安玥脸颊一烫,她噎了好一会儿,咬牙切齿看他,微笑:“若妹妹是狸奴,那哥哥是什么呢?”
曲闻昭放在她腰上的手,拇指在后腰处摩挲了下。安玥没忍住一颤,往周遭看了眼,好在人来人往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无人留意这头。
她没了招数,忍着羞恼瞪他。曲闻昭似怕她当街要掉眼泪,轻笑了声,收了手。
“妹妹同何元初去园林那次,亦是如此么?”
安玥不知怎的又扯到何元初身上了。人家当初好歹是驸马,他们是什么?她不禁想讥诮回去,话到嘴边到底忌惮,只敢放在心里,面上仍是不情不愿小声道:“没有。”
她听着这个名字,只是生气,并无旁的情绪。况那生气似也是对着曲闻昭的。
第64章
他终于未在此事上停留, “走吧。”
二人用过晚膳,暮色已半沉, 街上却是灯火通明,光影攒动。小摊上新出炉的包子,笼盖一打开,热腾腾冒着白气,蒙住摊角挂着的红灯笼。
满是湿热的烟火气。
安玥今日步子难得快了不少。她先前怕赶着回去,未能留出闲暇逛一圈街市, 只有一搭没一搭动了几筷子。最后是曲闻昭半逼着她把碗里的饭用完。
她这会脾气还有些上头,并不理他。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有几回安玥走得快了, 竟径直走到曲闻昭前面去, 刚走几步, 又被他拉回。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阵,安玥气得双颊都开始泛红,仍是一声不吭。
“生气了?”
她磨牙,“没有。”
“没有便好。莫走太快,免得走散。”
安玥又不说话了。
她是有些小脾性的,曲闻昭知道。只是从前未表现出来。她最擅长试探,也知道如何一步步拉低你的底线。一旦熟悉了,那些脾性便隐隐暴露出来了。
分明有时也是怵的,只是压不住, 总要冒出些许。
这厢安玥深吸一口气, 不再看边上的人。她目光移向别处, 便见街边一个摊子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摊桌上隐隐露出一个彩绸编的兔子挂坠。她以为那是个卖编织的摊子,登时生了兴趣。
因手上力道挣脱不得, 她只得拉着曲闻昭一道过去。她步子迈得不大,只是走得快。这般拉着他,隐隐透着些别扭。
她从前在宫里,没干过拉着皇帝走这种事。
她走近。只见竹竿支起的布棚下,杏色靶布上错落挂着彩绸、羊角灯笼与黄铜小铃,被夏夜的风吹得摇摇晃晃。那是供人射彩用的。
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赤着胳膊,手里攥着柄软木弓,扯开嗓子吆喝:“瞧嘞瞧嘞!三箭一文钱,射中靶心者,得铜镜一只,若能击落彩绸,得糖糕一包,碰响铜铃赠绢帕一枚,您若是能一箭挑落那盏朱红小灯笼,这场上的东西任您选。”
摩肩擦踵的人群一下子闹腾起来,几名汉子推攘一番,便见人群里走出一名青布短打的汉子,他拍了一文钱在案板上。
“老板,我试试。”
老板笑眯眯递上那软木弓。那汉子拿起弓略掂了掂,一双虎目一改先前随意之色,他拉弓搭箭,瞄准了那铜铃,许是见一个大男人想得绢帕,人群里隐隐流出几声笑。
安玥没笑,她悄悄将帽纱掀起一角,一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那头,甚至未察觉头顶一道目光清冽冽地落在自己身上。便听那箭矢穿风而过,眼看着箭镞贴近铃身,却堪堪偏了几寸,扎落在地。
铃铛被斜风带得轻微晃动,却未发出声响。
那汉子只是愣了下,也是爽利人,并不在意,喝了一声,“再来!”
他将新箭搭在弦上,瞄准了,一拉一放,这回那黑色的箭镞偏得更厉害了,竟斜斜钉到了一旁布满箭孔的木板上。
人群里又是一声唏嘘。
这一回那汉子不干了,“不可能,我明明瞄准了的!”
同他一道过来的一名汉子也跟着起了疑,“这老板肯定是动了手脚!”
“诶诶诶。”老板也是过来人,见着这场面,早已应对自如,“那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小兄弟射不中便射不中了,再射一箭就是了,怎么还胡乱泼脏水呢?”
拿着弓的汉子并不买账,他把那弓放到老板手里,“那你射一个咱们瞧瞧?!”
众人见着这情形,跟着起哄,“老板,露一手给咱看看。”
那老板被一帮人盯着,半点不紧张,“行吧。那各位可瞧好了,若我射中了,可莫要说我动了手脚。”
见他拉弓搭箭,原本嘈杂的人群又安静下来。只见他瞄准了那铃铛,指尖一放,那箭稳稳地贴着铃身穿过。
叮铃铃。
原本静挂在空中的铁铃被这一下带得晃动起来。
场上又炸开般一阵爆喝,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拍掌声,“好!”
安玥不禁暗叹,除了年节的烟花爆竹,一群人聚在一起竟也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却又被这热闹之气带着,唇角也不自觉漾起笑意。
那老板又笑眯眯看着两人,“两位小兄弟,如何?”
有路人看不下去了,“自家无计,反怨天地。哎呀赶紧下去吧!”
周围跟着起哄,“就是,下去吧!”
站在人群里的汉子突然走到那木板前,将原本钉在上边的箭取下,递给老板,“用这只。”
那老板面色有些变了,“小兄弟,我先前已射过一箭,你却仍不依不饶,是成心找事吧?大不了我将那一文钱还给你。大家伙也都看到了,不是我这摊子有问题,分明是射箭的人不行!”
不想原本射箭那汉子一把抽过老板手里的箭,将两只箭掂了掂,又眯起一眼将箭平放,直视过去。
一旁的老板脸上没了笑,要把箭收回,却被另一名汉子拦着。
手里拿箭的汉子比对完,面色一变,当即喝道:“这箭是斜的,分明是动了手脚!你还敢狡辩!”
“你放屁!”
“黑心肝的,你自己用的就是好箭,给咱们用的就是劣箭!”
先前射箭的汉子得知自己被戏耍,肥厚的双拳握紧,暴起青筋,涨红之色亦从脖子蔓到脸上。
顶着那人群里窃窃私语,老板也冷了面,“分明就是挑事,箭还我,我把一文钱还给你们!你们要再不依不饶,我就报官了!”
拿着箭的汉子见他倒打一耙,“好啊,你报官!”
老板要去夺箭,那汉子不肯,另一名在一旁帮忙拦着。几人一番拉扯,竟要打起来。
安玥离得近,哪见过这阵势,一时瞧着目瞪口呆。便见那两人夺箭,掰扯来掰扯去,咔哒一声,那箭竟直接断成两截。
那汉子被惯性带得往后一倒,也见着就要撞到自己身上。一只手先一步伸来,将她往旁一拉。周围又起一片惊呼,那汉子正跌在人群散开的一片空地上。
灰尘四溅。
安玥哪见过这阵仗,登时没了看戏的心思,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原本围在人流中的几名身材魁梧的便衣不动声色往安玥和曲闻昭身侧靠近,逐渐呈半包围的阵势。其中一人站在她身前,还隐隐遮住了她大半视野。
安玥猜到这些应是皇兄带来的人,又大了胆子。
那老板见箭已断,冷着脸,“你们把箭钱赔我,今日之事就算……”
他话未说完,被从地上爬起的汉子迎面打了一拳,向后踉跄两步,旋即扑打上来,却被另一名汉子从后面拉住衣领,压在那箭靶上。箭靶不堪其重,“咔”得一声,断了。
一时周围有喊“别打了”的,有拍手叫好的,一个小摊被人流围得水泄不通。
安玥被挤得被迫往曲闻昭那头靠,有几次撞到他身上,好在曲闻昭倒是纹丝不动。最后一次曲闻昭手中用力,将她往怀中一带。安玥后背抵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她被半环着,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的,头顶的风未看她。
顺着曲闻昭的目光,安玥便见四五名穿着便衣的暗卫走出人流往那仍在你一拳我一掌的三人走去。
那几人一上去,手上使劲,三下五除二将缠斗在一处的三人分开。
那汉子刚被摊主踹了一脚,还未打回去,哪肯罢手?喘着两道粗气,“放开老子!”
便衣暗卫一改面上的冷厉,好言相劝似的,“哎,别打了,有话好说。”
“对吧,一会官府来了便不好办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说罢捉鸡仔似的,将那三人提拉至一边去了。
也不知是谁在人群说了句,“寻衅滋事,徒手殴打他人可是要笞四十的。咱们别看了,一会官府来了,把咱们当成从犯就不好了。”
人流霎时散了不少。
原本还气头上的几人,面上的血气似消下去了些,眼底的火气也被律法二字当头浇灭,只是谁也未露出害怕,死死盯着彼此。
安玥瞧着一会儿的功夫,原本好端端的三人面上都挂了彩,唇角被拳头砸得裂了,渗出血来,半边脸高高肿起。
安玥不忍看下去,眼睛落向别处,又瞧见那摊桌上的彩编兔儿爷。
过了会,那便衣松了手,先前那射箭的汉子还想再动手,被另一名汉子拉住。他怒火这会被一折腾,也消得七七八八,当即“忒!”了声,“骗子!”
摊主见二人要走,不干了,“打了人就要跑?!我这一身伤未找你二人算账,你们至少把砸碎的东西赔给我!”
“你自己撞倒的,凭什么要老子赔?!还不是你先动的手?就你受伤,咱哥俩没受伤?!照这么说,你先把药钱赔给咱!”
“你!”那摊主气得面红耳赤。
两名汉子瞧了眼天色,都各自有事,打也打过了,他们这会消了大半的气,似也怕一会官府的人真过来,却是一步三回头,死死瞪着那摊主。
眼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那摊主自认倒霉,抬手将断成两截的靶子扶起。瞧着已是不能再用了。
安玥终于想起自己尚靠在曲闻昭怀里,待要走,耳边传来清冷的嗓音:“你想要那只兔子。”
非是询问的口吻。
兔子?安玥想起他说的是哪一只,有些惊诧地看了他一眼。
却没有理他。
曲闻昭稍稍睇了一眼身侧伪装成小厮模样的胡禄,胡禄登时会意过来,从袖中取了块碎银递给那摊主,“我家公子想试试你的弓。”
第65章
“今日收摊……”那摊主一抬头, 正瞧见胡禄手里的碎银,面上那股不耐烦之色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刚寻思着今日倒霉, 是个破财日,哪来的财神爷又送上门来了?
他又往后头看去,瞧见穿着锦服的二人,眼底刚露出的笑意里掺了些许犹豫忌惮。他把手里东西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双手接过那碎银, 瞧了眼,他面上又挂起笑意,“还没收摊呢, 公子随便试, 想怎么试就怎么试。只要是在宵禁前都成。”
他去寻了弓箭, 走到中间,瞧着有些手忙脚乱,似不知是要递给胡禄还是曲闻昭。好在他只站了阵,那软弓带箭被胡禄接过。
曲闻昭拿了弓,又瞥了眼那箭,几乎未试弦,一早便知道似的,弯弓搭箭,旋即箭矢破空一声, 安玥尚未回过神来, 便见原本挂在半空的红灯笼应声坠地, 那枚射出的箭穿透了后边的木板,箭尾余震不止。
那摊主面上的笑僵了瞬,硬生生被他扯了回来, “公子好身手。”
曲闻昭未理会,他收了弓,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安玥原先并不知曲闻昭射艺如何,这会看了看那箭,又看向曲闻昭,心里有了答案。
应是极好的。
她想着不拿白不拿,便到那摊位前。这会离得近了,便见那摊子米面、银簪、玉佩,各式各样的东西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一只“活鸭”被关在笼里放在一旁的地上。
她瞧见鸭子旁还有只小笼子,里面关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安玥觉得有趣,蹲下身,裙摆同莲瓣铺展在地。她抬手逗弄了阵。那小麻雀瞧着有些怕生,扑腾着翅膀躲了躲,好在但并未咬她。
曲闻昭在她身后,眼皮子跳了跳,“这个不行。”
安玥动作顿住,她仰头看他,殷红的唇勾着,眼里满是狡黠,终于开口,“为何不行?”
曲闻昭不理她,“换一个,活物不行。”
安玥:“我就要活的,就这个。”
她将那笼子提起,曲闻昭一不留神,安玥已蹦蹦跳跳拎着那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走远了。他额角跳了跳,睨了一旁的胡禄一眼,旋即大步跟上。
摊主见自己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抓的麻雀就这么被人抱走了,一时肉疼。低头却见面前又递来一枚碎银,足有一钱。
他两眼放光,眉开眼笑要去接,胡禄避开了。
那摊主动作僵住。
胡禄道:“老板,用这碎银,向你买摊位上那只兔子,可够?”
他面上分明带着笑,可摊主只瞧了眼胡禄周身气度大半,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背。
他不用瞧便想到他说的是哪只,那兔子用彩绸编的,也费不了什么功夫,值不了几个钱。这银子的钱用来买几十个都够了。
他笑得谄媚,“够了够了,要几个有几个。”他收了那银子,走到摊桌前,一眼就在琳琅满目的彩头里准确无误地找着了那只兔子,“是那小娘子喜欢吧?你们家公子对夫人真好。”
他将兔子递到给胡禄,胡禄也未解释,拿了兔子,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站在灯下的陛下和公主。
公主手里提着那灰扑扑的雀,递到陛下面前,一双眸子弯弯的,不知在说什么。
他识相地,抱着那兔子在原地站着不动了。
“哥哥,这雀儿可爱吗?”
她这会是认定了,皇兄必然是不喜欢鸟的。尤其是吵闹的鸟儿。
曲闻昭目光从那上蹿下跳的麻雀落回安玥身上,她一双眸子清亮,如一对荧镜,完完整整倒映出他的样子。
此刻,她的眼里只有他。
曲闻昭唇角轻扯,安玥尚未缓过神来,手里一空,那雀已到了皇兄手里,“喜欢。”他瞧了眼那雀,“妹妹要送我吗?”
“不要。”安玥想都未想就回绝了,她要把它拿回来,偏曲闻昭早有预料似的,手臂稍抬,原本近在咫尺的鸟笼登时拉远,安玥抓了个空。
她面上的笑一僵,踮起脚试了试,依旧够不到,她又不能晃曲闻昭手臂,折腾了一通,废了好大一番力气,又觉窘迫,气得面红耳赤。
偏生耳边一声轻笑,安玥心下微惊,后知后觉二人已离得极近。
好险,险些中计!
她一回头,不经意触上那张如玉的面颜。他似看见她面上的绯意,那双清冷的眼底笑意更甚,转而裹着那菱光移向旁处。
安玥先是一怔,又觉自己被戏弄,气鼓鼓收回了手,自顾自往前走,绝口不提要雀的事了。
她走出几步,面前多出一只彩团,安玥一吓一愣,待看清了,方想起这是适才摊上那只兔子。
她自然是喜欢这只兔子的。因为宫里的绣娘不会去做这些东西,她以前未见过。加之这颜色鲜艳,她一眼便相中了。
只是比起死物,她更喜欢活的。她原本只是有些意动,偏生听着皇兄不许,她便更想要了!
安玥回头看了眼,果不其然曲闻昭正站在她身后。她抿了抿唇。
从前皇兄对她好,她只觉是一个兄长对自己的妹妹好,她对人好回去便是了。可如今她知道了,这分明是……
这种该如何还?
她无法心安理得下去。
他们是兄妹,很多事情是没有可能的。即便安玥知道,或许他们并无血缘关系。
她胆小,也安于现状,并不想生出变数。除了兄妹,她想不出二人还能生出第二种关系。
她没接那兔子,抬手拉住曲闻昭那缎面衣袖,到一旁的巷子,压低声,“哥哥眼下只是觉得一时有趣,可待日子久了,腻了,朝臣生了议论,我便成了哥哥的污点。就如那白纸上沾的浓墨。墨迹除不掉,可安玥可以。”她说到这里,心微微一刺,轻声补了一句,“很容易。”
“有无数大臣会挤破脑袋想把女儿送进后宫。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届时皇兄若心好些,留我一命,我便困在那宫里,孤独终老。若是……”她说不下去,也没有看他,“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的,贪图一时新鲜,总是会害了我。安玥不觉得这是喜欢,皇兄觉得呢?”
这倒是她今晚说得最多的话了。曲闻昭一句句听完了,“还有别的吗?”
“什么?”
“除了这些,还有旁的顾虑吗?”
安玥这厢讲得唇干舌燥,也不知曲闻昭听进去与否,想了想,“似乎没了。”
曲闻昭轻轻一笑,将那兔子递到她手里。见安玥掀起帽纱一角,仍站在原地直愣愣看着他。
“不走吗?”
这是何意?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还是听懂了却不在意?
“皇……哥哥?”
这一声轻轻的,掺着试探,同猫爪似的在心尖轻轻挠了一道。曲闻昭知道她要问什么,却装作没听清,靠近了些,“什么?”
“……没事。”她心里乱糟糟的,想着要不要再问一句,觉得面颊被什么蹭过,冰凉,柔软。有些痒,带着些许湿意,一触即分。
安玥心跳飞快,隐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盯着曲闻昭。
他微微一笑,“怎么了?”
“哗”得声,帽纱被一把放下。安玥嗓音闷闷的,抓着那兔子,“走吧。”
安玥越走心跳得越快,她一时竟忘了该怎么走路,步子走得慢,怕被曲闻昭看出异样,又觉得有些慌乱。若适才那一幕被人瞧见怎么办?明眼人应当都能看出二人不对劲。
她同何元初都未这样过。若是旁人,她定然要觉得此人轻浮。可偏生是曲闻昭。
比起轻浮,她更觉得危险。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早已密密麻麻将你包裹,适才那一下,也不过是网中偶生出一只藤蔓挑逗你一下,亦或是提醒你已在网中。
她总觉得皇兄听懂了,只是压根不在意。他似乎生来就是要掠夺,掌控。
偏生安玥这会心也乱得很。动了动唇,却又不知说什么。
她不能再在宁兴宫待下去了,不然还不知要生出怎样可怕的事来——
作者有话说:安玥:(高提鸟笼,凑近)看!小雀儿![三花猫头]
昭:(微笑)又来一只死鸟[托腮]
第66章
她想了片刻, 试探般问:“哥哥,那些事情解决了吗?安玥可以回自己那儿去住了吧?”她唯恐曲闻昭不许, 又加重了语气,“安玥已经待了许久了。况且皇姑再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安玥都没好好陪陪她。还有皇姑的生辰宴……”
曲闻昭无所谓般,“把人接过来便是。”
“……如此一来不就露馅儿了吗?总不能一直装病。”
他逗她,“可妹妹若回去,便只剩哥哥孤零零一人了。”
安玥没回话, 幂篱下隐隐传出磨牙声。
当真和兔子似的。
曲闻昭不由得好笑,权当未听见,问:“可还有想去之处?”
安玥想了片刻, 又瞧了眼曲闻昭手里的鸟笼, “哥哥是真心想养这只雀儿吗?”
又绕回来了。
“怎么了?”
“无事, 只是觉得万物有灵,哥哥若是要养它,安玥期望哥哥能好好待它。”
“或者改日养的腻了,把它放了便是。莫要把它关在笼子里不理它。”
“你既然喜爱这雀,不若待在我这,每日照顾它便是。”
安玥回绝:“不要。”
“夏日里这般肥的雀可不好找,不若拿给膳房,配上蜂蜜香料,做成雀炙。”
若在以往, 安玥听着这话必然有些意动。可眼下, 耳畔那叽叽喳喳的声响尚且鲜活, 前不久她的手还触过它温热的羽毛。她面露不忍,小声问:“非得是这一只吗?”
“都是雀,有何不同?”
“不同。照这般说, 哥哥与这街上任何过路人一般,在安玥这儿也没什么不……”
安玥话至一半,觉得这话惹人遐想,一时后悔嘴快,抿了抿唇。
曲闻昭眸光微顿,从那雀上移到安玥身上,“什么?”
“没什么。”
他含笑:“妹妹的意思是,我与旁人不同?”
“哥哥是我的哥哥,本就是亲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人难免是会偏私的。”
安玥从不否认这件事。她的东西,除非做了触及底线之事,否则她会不留余力护着。
偏私么?过去二十年,他从未感受过这二字。旁人视他如灾祸,避着他,厌恶他,恐惧他,却从未想过有人会偏向他。
他忆起那夜他挠伤了太后,安玥偏袒着悄悄放他离开。可那不是对他的,只是对一只狸奴。
但他并不在意。他过去觉得,弱者才需要这些东西。他只需要坐在那,天下人为利益驱使,因恐惧匍匐,或是为辅佐一代明君,志有所酬,自会不有余力地献出一切。
人心会变,是最靠不住的。
可他如今忽得发现,当安玥亲口提及这个词时,他竟觉得愉悦。
那是砒霜,是五石散,诱你触到从前从未触达的快感,却也引你步步沉溺。
他本该亲手杀了她。
此刻她什么也不知道,对他毫无防备。他是带着匕首的,只需稍稍用力,那把匕首就会穿透她的心口。那双灵动的眼睛从此不会再睁开。
万籁俱寂,草木灰败。从此又是黑白。
那他即使清醒,又有何用?
安玥尚在走,腰间一重,一只有力的臂铁箍似的将她往边上一带,她就这般撞到曲闻昭身上。安玥心下微惊,做贼心虚似的瞧了眼四周,不敢将帽纱掀起,小声:“做什么?!”
曲闻昭察觉她身上每一寸的慌乱,“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
安玥怕被人发现,只敢小幅度的挣扎,见挣不开,只得顺着他话,“什么?”
身前的人影压了下来,他贴至她颈侧,气息灼热,“偷情。”
安玥面颊一烫,那两个字鬼魅似的缠在她耳畔,连同那气息一道挥之不去。她手忙脚乱去掰他手。
“妹妹说,我与旁人不同。在哥哥这儿,妹妹同样是独一无二的。既如此,妹妹又为何不能陪在我身边?妹妹要寻旁的男子,又怎知他们不会是另一个何元初?”
“你只需留在我身边,旁的无需想。”
他一手尚放在她腰上,悄声,指腹摩挲,透着些撩拨的意味,“驸马能做的,哥哥亦能做。”
安玥被刚刚那一闹,脑子里晕转转的,只觉他歪理一堆,越说越偏。又说不过他,“你先放开我。”
“你若同意,一年内不外嫁,哥哥可以让你回自己那去。你只需每日定时请安。”
即便没有这一句,安玥觉着自己一年内应当也不会再嫁。可因这等无理的要求是曲闻昭提的,她偏又不想就这样同意,她壮了胆子,笑得顽劣,“若我不呢?”
“外头多是别有用心之人,若妹妹不肯听话,哥哥也只好让你留在身边,时时看顾,免得被有心之人拐跑了。”
安玥面上笑容僵住了,眸底生怒。除了他,外面哪还有别有用心之人?
可她觉得皇兄并不是在与她玩笑。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知道了。”
“那一年后呢?”
“急什么?还是妹妹眼下又有心仪之人了?”他手上用了几分力,“是谁?”
人的后腰处本就敏感,她这会又是冰又是觉得痒,一双手紧张地抓着他臂,“没谁。”
话音刚落,原本放在腰间不安分了许久的手突然停住,头顶那道目光静静盯着自己。安玥隐隐生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头皮发麻感。
她并非时时迟钝,这会后知后觉这话出来怕是惹人误会。开口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唇一张一合动作急了咬着舌头,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曲闻昭察觉她异样,“怎么了?”
安玥尝到血腥味,含糊不清:“咬着舌头了。”
曲闻昭眉心微蹙,“我看看。”
安玥习惯了皇兄帮她看伤,习惯地要掀开帽纱,动作一顿,“不要。”
“为何?”
“像狗一样。”
“很痛吗?”
“还好,也不是很痛。回去吧。”
二人在街上并排走着。安玥想起刚刚那一幕,有些后怕。若皇兄得知她眼下当真有心仪之人,比起关心“驸马”是谁,她觉得皇兄的语气倒更像是要对这个人做点什么。
她不禁想,何元初之事,是不是皇兄一早设计好的?皇兄又是从何时起了这样的心思的?
“哥哥又怎能确信,自己对我是……而非兄妹之情?或许哥哥只是舍不得我嫁出去呢?这并无不对,若是父皇在世,见我出嫁,必然也……”
“寻常兄长,会想要自己妹妹将所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要她断绝与别的男子的一切牵扯,将她占为己有吗?”
“会想要亲吻自己的妹妹,想要日日夜夜耳鬓厮磨,纠缠至死吗?”
饶是早有准备,安玥听到最后一句,仍是后悔问出来了,她紧捂住耳朵,有些慌乱,“别说了。”
曲闻昭知道她是听见了。他将对她的心意完完整整袒露出来,她已经听明白了,便不该视而不顾。
他看着手中的雀,“你若喜欢这雀,便留它一命,放在我这。但不许将她带回去。”
“为何?”
曲闻昭不理她。
安玥看了眼空中扑腾的雀,想了想,“可否今夜让人将它寻处林子放了?”
“妹妹又喜欢了?”
“不是所有的喜欢的东西都要占为己有的。若是一个物件,喜欢便留下了,就像这只兔子。可这是活物,它是被旁人抓来的,必然不想待在笼子里。况且安玥已有两只宠畜了,养它们不仅仅是让它们吃饱,有地方住,有地方睡觉,还要费心思陪伴,这是最难的。也是最要紧的。安玥自认无法再分出足够的心思再照顾它,倒不如将它放了。”
曲闻昭抬手,后头的“小厮”本不远不近跟着,见状上前将他手中笼子接过。
“这雀是妹妹的,自可由妹妹处置。”
“只有一事,我该提醒妹妹。”
“妹妹不是这雀,我亦没有猫和鸟。”
安玥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多谢哥哥。”
二人上了马车。折腾一日,安玥已是累极,这会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她甫一坐下,困意笼了上来,安玥打了个哈欠。
曲闻昭抬手,拨了拨鎏金炉中的香灰,他动作慢条斯理,“此处离宫还有一段,你若累了,可小憩一会。”
若是以往,安玥虽有些羞赧,但挣扎一番发觉仍是困极,睡便睡了。可有了前两次的事,安玥有些担心皇兄会趁她睡着,做些什么。
清栀以往总同她说,出门在外要时刻警醒。
她忍着倦意,“不必……也不是那么困。”
曲闻昭目光在她面上落了瞬,并不强劝。夏日宵禁的时辰要晚些。这会天色已晚,街上已是无人了。
车厢内,二人一时都未说话。安玥端坐在座上,难得的有些不自在。马车自通衢上过,车辙碾过青石板路,带起沉闷的滚动声。车毂偶生出几声轻微的吱呀,在空荡的街上格外清晰。
远处偶也会隐隐传出几声犬吠。
香炉偶升起一缕流烟。安玥眼皮子沉得厉害,便想着将双目闭上。却不想未闭多久,脑袋也跟着沉了下去。她整个人被带得往下一坠,一双铁臂早有准备般将她往回一捞。她半倚着身子,迷糊间只知自己的脑袋靠在一个踏实的“壁”上。
后边的事便不知了。
曲闻昭一手扶着她肩,垂眸看了眼怀中的人。
她气息绵长,俨然是睡熟了。月影朦胧,她面靥隐隐泛红。
他点的是寻常的安神香,只是她今日逛得久了,身子疲倦,加之车内昏暗,她亦不是真心防备他,方抵不住困意。
夜色如浓墨般化开,一架辎车停在巷中,车窗半开,露出女子姣好的脸,在月光下半隐半露,一双温柔的眸底凝出冷意。
侍女坐在其身侧,声线颤抖,“小小姐”
杨玉茗斜睨了她一眼,嗓音冰凉,“今日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懂了么?”
侍女死死捂住自己的唇,只露出一双惊骇的眼。她白着脸,在杨玉茗的注视下,点了下头。
*
安玥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觉自己靠在一人怀里。她愣怔了下,无需抬头便回过神来身侧坐的是谁。她忙坐起身。
她想起自己先前在马车上,是睡着了?
安玥不经有些懊恼,这怎么都能睡得着呢?还靠在皇兄腿上,就这么靠了一路。
她不敢抬头看他,扭身到另一侧掀开帘。夜风将面上的热意带走了些,她清醒几分,瞧见不远处的宫门。
是快到了。
安玥身子坐正了些,余光瞥见边上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装作未瞧见,偏生边上的人耐性极好,就这般直勾勾不加掩饰地盯着她。
第67章
有什么好看的?!
安玥面颊又开始发烫, 她手指缠了缠腰间的穗子,又去拿先前被她放在座椅上的那只兔子。二人僵持了不知多久。
安玥终于寻了个话茬:“唔……我睡了多久?”
她刚睡醒, 一开口,嗓音还有些软绵绵的。
曲闻昭眸光沉了沉,抬手极自然地替她梳理发尾。
“不久。”
“那……那便好。”
她不自觉捏拽膝上的裙子,好在未过太久,马车停止了那阵轻晃。
车外响起恭敬庄肃的声音,“陛下, 已至承天门外,请移驾。”
安玥如蒙大赦,看向曲闻昭, 正触上他那道漆眸, 昏暗里隐隐凝出几点凌光, 缓缓翻卷,多看一眼都要被吞进去似的,让人觉着危险。
“皇……皇兄?”
这一声如石子入水似的,那漩涡般的眸底被搅出些波澜,曲闻昭亦跟着动了。他抬手轻捏住她后颈,忽得贴近。
安玥眸子瞪大了,一丝不错盯着他,“做什么?”
车内昏暗,曲闻昭却瞧见她眼底的僵怔, 隐隐戒备, 可她一张脸却熟透了似的。他抬手, 指背轻触到她面颊,触到热意。
他呼吸重了些,眼底却是含笑, 薄唇轻启,隐透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味道,“妹妹的脸好烫,可是不舒服?”
狭小的车内,仅二人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他分明是故意的!安玥身子往后靠了靠,“皇兄多虑了……只是有些闷,出去便好了。”
“那便好。”曲闻昭略低下头,一手放在她腿上,替她将那一处被她抓得褶皱抚平,而后起身掀帘下去。
宫门外一片寂静。帘外的光透进一瞬,将她的心晃了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安玥在原处坐了好一会儿,膝上似还留有曲闻昭在上面留下的那点凉意。四周亦被那股气息环绕。
她忙定了定神,自车上下去。二人入了宫门,便换了各自的肩舆,回到自己宫内。
安玥回去时已是戌时。甫一推门,便见咪儿坐在寝殿大门后边,尾巴随意地垂在地上。她将他抱起,轻轻摸了摸它脊背,“咪儿,你怎么在这儿?他把你送回来的吗?”
狸奴的尾巴似蹭了下她手背。安玥想起已有几日未寻着机会陪陪咄咄了。她揉了揉咪儿的脑袋,“我要去找咄咄,你要一起吗?”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蹭过手背的尾巴忽得顿了下。狸奴似是困了,往她怀里钻了钻。
“你自己先休息好不好?”他抬爪压在她手背上。
这是不要的意思。
安玥同咪儿日子相处的久了,咪儿虽不会说话,但他很聪明,一人一猫早已养成默契,有时只需一个动作便能理解彼此的意思了。
安玥被他逗笑了,硬生生板住脸,“不能这样,你也太贪心了。”她戳了戳狸奴的脑袋,“我陪着你的日子还不够久么?”
曲闻昭趴在她怀里,眸子有些凉。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她本就该只陪着自己一个。那只蠢鸟也好,旁的人也罢,都无资格分走她的心思。
安玥见他不动,只当他是听进去了。
好乖。安玥又不由得想,多花点心思给它们本也是无可厚非的。
“你要是累了,便自己先去休息,若是不愿,便同我一道过去,好吗?”
咪儿不说话,也不动作,安玥便当他是默肯了,便抱着他往偏殿去。
笼子被若桃打开,咄咄扑腾着翅膀飞来。这时咪儿抬了抬臂,爬上安玥的右肩。
尚在半空的咄咄见着鬼般,身形一滞,急急忙拐了个弯,被安玥伸手接住。
安玥见它举止奇怪,忙细细检查了一番咄咄的翅膀,见未有伤痕,方放下心来。
自安玥回了镜烛宫后,接连几天称病不出。实是因她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人。
到了第四日,曲留璋来看过她。
六皇子穿着一身碧山色的锦袍,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双剑眉下是一双狐狸眼,不笑时有些凉浸浸的,像秋草地上拂过的风,看不出喜怒。
门槛上搭了木板,他是被人推着进来的。彼时安玥尚闷在屋里看书。安玥听着动静,忙将书放下,见着来人,嗓音透着欣喜,“子瑱。”
“皇姐。”曲留璋抬了抬手,身后随侍的太监退至一旁。他自己推着轮辇过来,“听说皇姐病了,皇弟过来看看皇姐。”
安玥取出帕子咳嗽两声,有些心虚,“不是大病,就是风寒。倒是你,夏日雨水多,你的脚伤如何了?”
曲留璋看了眼安玥,见她面色尚可,点点头。
“每隔几日有太医过来施针,已好了许多。”
因六皇子的母妃淑妃当年在怀他是不甚受人暗害,中了毒,致使曲留璋出生起便无法站立,每至阴雨天更会疼痛难忍。
如今随着年岁增长,方好了许多。
“皇姐在看什么书?”
“这个?”安玥将书册合上,露出书封来,“无非诗词话本,打发时间罢了。”
曲留璋待要说话,殿外忽得侍女通禀,说陛下来了。
安玥面色一僵。手中的书“啪”得一声滑落在地。
“皇姐?”曲留璋面露关切。
安玥捂着唇咳了片刻,就要起身,若桃见状将人压下,关切道:“公主,您风寒未愈,不可见风啊。”
安玥垂眸想了下,便让若桃替她传话,说自己得了风寒,此病最易沾染,恐过了病气给皇兄,累及龙体。不敢迎驾,望皇兄恕罪。
待若桃一走,安玥又让清栀拿了一个锦盒过来,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块虎皮茵。
“这东西我一直想给你,前些时日去了庙中,未寻着机会,刚好今日你就来了。”
曲留璋笑了,一双狐狸眼发亮,这模样倒与安玥有几分相似。
“皇姐还记挂着我。”
“那是自然。”安玥话落,见曲留璋看着自己,她怕再装下去露馅,忙道:“只是我今日风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你,你今日先回去,待我过几日好了便去看你。”
曲留璋收回落在安玥面上的目光,微微一笑,“好。”
午后日头有些灼人,檐下宫铃在风里发出闷闷的几声。
宫人们跪在地上,额心渗出了一层汗。
若桃将话传完,只觉头顶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的,却生出锐意,似穿透自己在看什么人。她有些发颤。
好在陛下听完并未说什么,听完便离开了。
帝驾起銮。
暑风扬起车帘一角。一侧小径中,一辆轮辇缓缓驶出。
曲闻昭睇了那轮辇上的人一眼,看清他手上的镜盒。上面是熟悉的牡丹纹。
他唇角轻扯,是极冷的弧度。
又过五六日,安玥收到请帖,为长公主生辰宴一事。安玥这些时日被这些事一闹,险些忘了此事,好在早在年前她便备好了生辰礼,只是本想再添一些,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因此次曲闻昭也在,生辰办在皇宫正殿。
辰时,内侍省与尚食局便提前布置好宴殿。
自安玥称病不出,连着几日未请安,也未再见着曲闻昭。
只是今日却是躲不过了。御座设在殿中正北,是新帝坐的位置。
安玥随众人一道行过跪拜礼。不知是否是错觉,安玥俯下身时,总觉头顶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这边。她脖子有些僵,让自己不要多心。
这么些时日过去,皇兄也未找过她,想来如她所料想那般,是那阵新鲜劲过了。就算没过,今日这宴席里外这么多人看着,皇兄多少会顾虑一些。
她心绪稍定。
过了阵,众臣、宗亲依次行跪拜礼朝贺,曲翰英亦回赐了珍玩食馔等物。
底下宫人乐宫亦得了绫绢、铜钱。
宴殿悬挂锦绣宫灯,庭中设鼓乐,奏的是庆善乐,间或有杂技、百戏表演,一派春光融融之景。
曲翰英高坐月牙凳上,一身蹙金双绣罗裙,外披杏黄蹙银披帛,高髻簪有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梳以远山眉,眉心梅花钿一点。
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她瞧见底下赴宴的安玥,那张晏然的面颜方露出些笑意。
安玥今日送了一只和田玉雕琢的玉如意,还有一坛玉泉酒。安玥记得,皇姑好酒,尤爱口感绵柔醇厚的。这玉泉酒难得,宫里年限产八百斤,约摸着八坛的量。
这还是父皇在世那会,她找父皇讨的。存了三四年,不多不少,正是醇馥幽郁的时候,若再放久一些,反倒酸增香减,变了滋味。
她献过礼,同其余公主命妇等人落座。亲王、重臣依品级分列御座两侧的东西两厢。
安玥则随长公主面朝西向落座。
她垂着头,竭力让自己不要往台上看。那件事一过,就算皇兄已没了心思,可二人再要见面,难免要局蹐一阵。
宴至半酣,众人聚在一处抚琴赏画,时有人赋诗祝酒。晚些时候人群散去,曲翰英单独留了安玥说话。
二人移驾至公主府。厅内亦铺设有红毯,悬挂锦幔,是华贵之景,却因布置处处皆透着熟悉,仍是公主府惯用的布置,让人自在的多。
曲翰英牵着安玥的手入了府,却未进去。安玥同皇姑站了会,有些不解,“可是还有客人要来?”
曲翰英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一会儿便知道了。”
今日本是皇姑生辰,姑侄二人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单独呆会,安玥自然是乐意的。不知过了多久,安玥只听外头几声静鞭抽打在石地上的脆响,遥遥传来。利落干脆,裂空声回荡在空旷的长道上。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她自然清楚那鞭子是清道用的。这世上除了太后,便只有帝王驾辇有资格使用静鞭开道。
可太后得了疯病,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那来人是谁,不言而喻。安玥面色微僵,未来得及询问,一道明黄伞盖映入眼帘。
第68章
安玥尚未回神, 被曲翰英拉了下,忙屈膝行礼。
不知过了多久, 辇上露出一道玄色的身影,
玄袍滑过车梁,朝这边步步走来。
他换了身窄袖圆领袍,腰束玉带,袍边织有忍冬纹。领缘与腰带上则是缂丝的团龙纹,衬得身形颀长, 举手投足雍容不迫。
曲闻昭一手伸出,扶起曲翰英。他唇边含着笑意:“皇姑无需多礼。今日家宴,不必拘这些君臣之仪。”
多日未见, 那熟悉的嗓音一转眼离近了, 安玥不可控制地有些僵硬。她未来得及问皇兄为何也在此, 只能垂着头,尽量不去看他,随着皇姑一道起身。
曲翰英侧身引路,安玥竭力“卑身敛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说来也怪,走了十几年的路,大大小小宫宴她都参与过,可如今她竟有点不知怎么落脚了。
她余光稍抬,见皇兄并未看自己, 稍松了口气。不想皇姑介绍过席间布置, 一番客套完, 忽地道:“安玥在宫里,未惹陛下烦心吧?”
安玥右眼皮未忍住跳了下。
在那道目光看过来的同时,安玥忙不迭逃开眼。曲闻昭似笑了下, 意味深长:“她很听话。”
“只怕听话是假,兄长担待是真。”曲翰英玩笑般,“说来这孩子也是可怜,五岁便没了母妃,那会还是没什么记忆的时候。先帝忙于政事,只有我帮忙带着。再后来我便离宫了。这孩子只是偶有些顽劣,可本性不坏,性子温顺。我年纪大了,京中还有些薄面,府里的产业、人脉,将来也都是皇家的。安玥年纪尚小,只求陛下若得空,多看顾一些,不必给什么格外的恩宠,只消让她在宫里能安安稳稳地,不被人欺负,我也就知足了。这世间人心难测,唯血脉相系的至亲,是无法割舍的。”
安玥原本有些紧张,听着这句,鼻子有些发酸。姑母是要离京,不放心,方借着生辰邀皇兄过来。
“皇姑不必如此,爱护妹妹本是的兄长职责,即便皇姑不说,我亦会尽心。”
当年那些事,曲翰英本也略有耳闻。她最初还忧心曲闻昭登基后会对安玥下手,如今看来,似是她多心了。
今日相处,她这皇侄温和有礼,也无架子,倒不似传言那般残忍阴鸷。这些日子她也看在眼里,这位新帝对安玥称得上关切。只是前些日子安玥卧病,曲翰英有意试探,却见陛下不冷不淡,便想到二人许是在宁兴宫那会闹了矛盾。
若只是如此,曲翰英反倒放心了。安玥是有脾气的,却只对亲近的人发,若她发自内心畏惧他,反不易同他生隙。
“那便多谢陛下了。”
她对曲闻昭,到底难生出长辈对长辈的亲近。她不过问宫中之事已久,年纪也大了,这些年隐生出了隐退的心思。唯独放心不下安玥。这孩子出生时,身世便受人争议,后来是先帝硬生生压下。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这么些年过去,有些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
世人只需知道一点,安玥是陛下所出。
曲闻昭若能待安玥好,来日替她寻个好归宿,她亦可借先帝留下的那些人脉,替他稳固各方势力。
一行人走到席间,便见庭院内摆着三把座椅,各有不同。
其中正对院中景致的,是把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椅。内侍待要上前侍奉,曲闻昭摆了摆手,“皇姑先坐。”
曲翰英抬眸一笑,未再推辞,“多谢陛下。”
一行人落座。安玥等着曲闻昭动筷。她午间已在宴上用过饭,这会并不是很饿,加之心绪被搅得有些乱,她几乎要将面前的盘子盯出个洞来,只盼着宴席早些结束。
曲翰英坐在一旁,她瞧见一旁静坐不动的安玥,耐心哄道:“皇姑老了,将来这世上,你唯一剩下的亲人,便只有身边这些。你皇兄日理万机,偶尔有顾及不上的,却是真心爱护你。若能见你兄妹二人和和睦睦的,皇姑便也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安玥不知皇姑是从何处看出自己和皇兄不和睦的,分明是太和睦了。安玥终于没忍住,看了对面的曲闻昭一眼。
他面色平淡,抬手夹了一块鱼肉,并未察觉她在看他。
是她多心了?
曲翰英默了片刻,见她不说话,轻声问:“在想什么?”
“没皇姑说的是。”
“难得得此机会,办一次家宴。陛下,您看公主今儿个打扮这般齐整,想来也是有意表达感念之情。不若就让她敬您一盏,臣姑也凑个热闹,讨个福寿绵长的好彩头。”
曲闻昭在一旁听着,不说话,似是默许。
安玥先前还算如常的面色终于未忍住变了变,她脊背发僵,被人盯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终于,曲翰英要再度出声之前,安玥认命起身。她垂着头,端起桌上的酒水,斟了一杯。
清澈的酒水淌出,是上好的秋露白。酒香浓郁,钻入鼻尖,让人觉得有些发麻。她压下乱糟糟的心绪,双手举杯,螓首微垂,“臣妹恭请皇兄圣安。谢过皇兄多年费心照顾,教臣妹习诗书、明事理,方有今日之识。”她特地加重了皇兄二字,也不知对面是否听出,“安玥无以为报,谨奉薄酒一盏,祈愿皇兄福寿安康,岁岁长安。”
她嗓音本是柔婉,蒲草似的,这会被风一吹,尾声瑟瑟,有些干滞。曲闻昭好整以暇看她一眼,见她浑身紧绷。
这是摆明了要同他保持距离。
他不说话,棱玉般的手捏着上好的剔红漆杯,轻轻碰了下。安玥未抬头,只见杯中酒水清晃,杯盏碰撞,隐有敲打之声,她指尖亦被带得有些发麻。
安玥低垂着头不去看他,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她鲜少饮酒,加之这会心绪不宁,这一下惯的急了,被那辛烈的味道呛到,捂着唇剧烈咳嗽起来。
她咳得厉害,双靥通红,眼泪硬生生被咳出来。
“你这孩子。”曲翰英忙抬手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曲闻昭倒了一杯茶水递来。曲翰英接过,待安玥咳得没那么厉害了,递至她唇边。
温热的茶水将那股辛气润和了些,安玥缓过气来,忍着喉咙的痒意,朝曲翰英摇了摇头,她嗓音有些哑,“安玥……有些头晕,可否先告退?”
她话是对着二人说的,却未看曲闻昭。她觉得窘迫极了,无需看也知道,他心底必然是在嘲笑自己。
好在当着曲翰英的面,曲闻昭倒也未为难她,“若是不适,便先回去吧。”
“这孩子。”曲翰英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到底心疼她身体,“你先前染了风寒,这会初愈,确实不宜饮酒,是皇姑思虑不周了。你先歇会。”
她往边上看了眼,吩咐人煮完醒酒汤过来,便有侍女带安玥下去休息。安玥重重松了口气,面上却未表现出来。
晚些时候,曲闻昭准备回宫,“既是顺路,不若让她随我一道回去。”
兄妹和睦,曲翰英自无不应的道理,“如此,便有劳陛下了。”她差人去唤安玥过来。
那头,安玥听到侍女通禀,她估摸着这会皇兄应当已经走了,便随着侍女一道过去。
七进七出的宅院。穿过隔扇门,回溪石水流汩动,廊庑两侧绿荫遮蔽,偶有几束斜晖穿透叶隙,在脚边投下光斑,掩住暑气。
好在先前不过随曲闻昭吃顿饭的功夫,也不算为难。思及此,安玥步子轻快了些,她饶过一从回廊,瞧见月洞门后的庭院。
尽头是一座六角亭榭,临曲水而建,柱间的素色纱帘内摆着张青石圆桌。
安玥唇畔勾起一抹笑,待要唤人,透过廊柱,方看清那水榭内坐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人坐在主位。
水榭内的人似察觉她过来,一双目光不冷不淡瞥了过来,安玥面上的笑生生僵住。
许是相处得久了,她隐隐觉得,皇兄似有些不悦。她除了中途离席,应没做什么错事吧?
现在告病还来得及吗?
那头,曲翰英似顺着曲闻昭的动作,亦转过了头。安玥心下一咯噔,尚未来得及应对,便见皇姑热络地招呼,“傻站着做什么?快些过来。”
安玥僵着身子,抬着千钧重的脚,一步步挪了过去。
“可歇息得好些了?”
迎着曲翰英关切的目光,安玥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曲翰英笑了,“那便好。天色不早了,正好,随你皇兄一道回宫去吧。”
第69章
安玥未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她小声争取,“安玥今日不能住在这儿吗?”瞧见皇姑似不认可的眼神, 安玥又怕将身后的人得罪狠了,忙小声解释了句,“安玥已经许久未和皇姑好好相处了。”
她极害怕曲翰英会拒绝似的,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瞧着她。
曲翰英是最舍不得她失落的,明知她是故意用这副眼神看她,仍不由得动摇, 但曲闻昭有意带安玥一道回去,天子之意亦不能拂逆,狠心拒绝了她:“这不合规矩, 皇姑什么时候见不着?”
看着安玥一点点黯淡下来的目光, 曲翰英对曲闻昭:“陛下, 后日是夏末,臣姑可否请安玥出宫,到府中用晚膳?”
安玥垂着头,不太高兴地扯了扯腰间的禁步。这不满有大半是冲着曲闻昭去的。她等了半晌,未等到曲闻昭开口,动作一顿,忙看向他。
她显然是不希望皇兄拒绝的。
这是她今日头一遭,正眼看他。其余时候,要么心绪不宁, 要么便左闪右躲, 仿佛他随时要将她吃了一般。
她在看他, 他却没看她。安玥有些急了,她并不太想同他说话,可这会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 她软着性子问了句:“皇皇兄?”
曲闻昭未理她。
安玥松开了那只穗子,愣愣看着他,僵持片刻。
曲翰英虽不知曲闻昭因何未应,在旁调和,“陛下,这孩子既有心陪我,倒不如全了这一番孝心。待用过晚膳,臣姑再着人送安玥回去,不会耽搁太久,不会有违宫规。陛下以为如何?”
安玥重重点了下头。
曲闻昭静站在那,“皇姑与她难得一聚,我本无不应的道理。只是安玥前些时日得了风寒,若非今日皇姑寿辰,她还尚在宫中静养,只怕今日是强撑着出来,不宜见风。适才皇姑也瞧见了。”
安玥眼皮子跳了下,心口发慌。
曲翰英信了大半,忙关切问:“可有此事?”
安玥垂着头。他知道她在骗他,只是不声不响这么多日,迟迟没有戳破。却在她以为蒙混过关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敲打她。
或者是惩戒?这便算是抵了,还是只是个开始?她越想越觉得心慌意乱。可若是就这般妥协,她便只有任他拿捏的份儿了。
“安玥?”
安玥怔了下,思绪扯回。曲翰英见她面色不佳,便知曲闻昭说得八九不离十,心底对曲闻昭的芥蒂轻了几分。
“你皇兄说的可是真的?”
她不敢说不是,有些欲哭无泪,木木点了下头。
她眼下才知,扯了一个谎,便要有无数个谎来圆。
“是有些但如今已好许多了,只是不能见风,皇姑莫要忧心。”
曲翰英眉心微蹙,心底五味杂陈。
她口口声声为着安玥好,却还不如曲闻昭了解安玥的身子。
“你这孩子,怎得也不说?还好有你皇兄记着。是皇姑疏忽了,你这些日子什么也别想,就安心呆在宫里,等病好了再出来。”
安玥鼻子没出息得有些发酸,闷闷点了下头。
“既然如此,那便让安玥随陛下一道回去吧。出宫的事,改日再说。有劳陛下了。”
安玥再听见最后一句,眼眶又红了几分,却没落下泪来。皇兄便算了,当着皇姑的面,她还是要面子的。
曲闻昭微微侧目,见她垂着头站在曲翰英身后,“无妨。”他语气淡淡,“走吧。”
这一声是对着安玥的。
饶是心底再不情愿,这会也不得不过去了。
她垂着眸,迈出一步,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皇兄已经看出她在撒谎了,她不如装到底,说自己头晕,今夜怕是回不了宫,他总不能拖着她回去?安玥悄悄抬眼,觑了眼面前的人,却被那双眸子捕了个正着,她没忍住一颤。有一刹那,她觉得心思似被戳穿,忙逃开视线。
那目光让她觉得,只要她敢那样做,他亦能将她拖回去。
她不敢再生旁的心思,蹑足随行其后。临了上车,安玥还是没忍住,悄悄侧目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曲翰英。
曲翰英站在檐下催促:“外头风大,快些上车吧,改日病好了再出来。”
安玥闷闷“嗯”了声。
曲翰英见她弯腰进去,有些哭笑不得,对一旁贴身侍女道:“多大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公主打小没了母妃,同您是最亲近的。加之又逢此变故,公主虽不说,可心底必然也是难过不安的。”
曲翰英眼底笑意淡了些。天色半沉,檐角半露在灰蒙的天幕下。
“何家狼子野心,怪我也不在身边,否则总能看出些。”
“这个关头,是该好好陪陪她。”
陛下再怎么心细,到底也是男子,有些话不好说。她这做姑母的,却不能疏忽。加之这是安玥第一次喜欢什么人,又从来没人提起这些,无论如何,是该寻个机会,好好开解一番。
那头安玥入了马车,御驾一路到宫门前停下,转而换了步辇。经过宁兴宫时,安玥终于没忍住,出声叫人停了轿子。
一旁的女官尚未来得及提醒,便见公主已小跑着,向那头已下了步辇往宫里去的皇帝而去。
几人到底未说什么,垂着头退至一旁。
安玥跟上曲闻昭,犹豫一瞬,唤了句,“皇兄。”
不知是否是声音太小,曲闻昭似未听到般,步子未停。眼见着要到宫门口,安玥忙抬手拉了下曲闻昭的袖子。
胡禄跟在一旁,垂着头,似未见到,整个人同一根木桩子似的。
曲闻昭唇角轻扯,面色平静看了过来。
安玥指尖有些火辣辣地,僵硬缩回,她硬着头皮,“皇兄我过几日可以出宫么?”
曲闻昭似是不解,“你病好了,自然就能出去。”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她最怕这样的语气。分明什么都由着你,却处处都在敲打,让你不多心也不由得多心。
“那我如今,算好了吗?”
“这话问得有趣,妹妹的身子,我怎会知道?”
“不过有件事倒是要提醒妹妹,妹妹病了整整五日,想来是病得很严重了,想来要痊愈,还得废些时日。若是强撑,届时再病倒就得不偿失了。”
安玥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曲闻昭已经走远了。她得不到准话,心神不宁地回去,想着等过几天,或许皇兄就消气了呢?
因这件事,安玥一夜未睡好。她第二日盯着眼底的乌青,照常去请安。曲闻昭未见她。
今日她睡不着,便半夜折腾起哈欠连连的狸奴。
曲闻昭趴在被褥上,身下柔暖,鼻尖萦绕着甜香。
他待要睡下。一旁的人心烦意乱地在榻上打了个滚,他睡眠本就浅,轻微的晃动将他晃醒了一半。紧接着一只极欠的手不知是今夜第几次,抚上了他的后颈。
他打了个激灵,浑身毛炸起,警惕地盯着“罪魁祸首”。
安玥一把将它捞进怀里,又滚回了床边。她又开始念叨,“怎么办?皇兄好像发现我……”
“可那根本错不在我。你都不知道我装病装得有多辛苦。”
她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可如今她还得庆幸他未真的追究。
世上许多事情就是没道理的。
曲闻昭不耐烦掀了掀眼皮子。她已絮叨了好些回了。
他从最初的冷笑,到如今已经麻木。
安玥还要出声,唇瓣被什么压住,一只手……爪,不轻不重拍在了她的唇上。
安玥眨了眨眼睛,将那只手臂拉下来。分明他一句话未说,鬼使神差的,安玥看懂了他身上隐隐散发的怨气。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瞪了阵,安玥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吧,睡了。”
她就着帐外一点微弱的烛火,终于躺了回去。曲闻昭甫一合上眼——
“怎么办啊呜呜呜……皇姑再过几日就要回云梦泽了,要不然……”
“哗——”怀里的狸奴陡然坐起,安玥只觉怀里一空,便见咪儿掀帘跳出了帐外。
她愣了下,自榻上坐起,她披散着发,莫名瞧着有些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出去的狸奴突然去而复返,安玥回过神来,便见咪儿已跳回榻上,躺回到他平日惯安置之处。
安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会见他睡得正香,后知后觉也有些困了,便躺回床上,睡前还不忘一把将狸奴捞入怀中。
曲闻昭疲惫地抬了抬眼,这一回,他亲眼瞧着身边的人呼吸平稳下来,方合眼睡去。
因接连几日未睡好,第二日清早,安玥终于是睡迟了。
先前三日,安玥煮了甜汤过去,皇兄都未宣见她。可怜她生怕像先前那糕点一般,做出来不合皇兄口味,反适得其反,每回心惊肉跳准备了好半天,可惜最后都被放凉了,原封不动地端回来。
今日安玥眼见着来不及,破罐子破摔,索性什么也不准备了,只带了个人过去。若桃跟在安玥身后,掂了掂手里轻飘飘的膳盒,面露忧心,“公主,这能行吗?”
她一想到陛下对公主的感情,每回随公主过去,都跟送羊入虎口似的。她一面又担心陛下不见,一边又怕陛下真的接见了,那公主一个人进去
她不敢细想,闷头跟在安玥身后。
安玥顶着眼底两行乌青,语气却是难得的轻松,“无妨,皇兄横竖是不会见我,我省些力气,你也少提些重量。与其求皇兄宣见,倒不如探”她略带心虚地瞧了眼四周,抬手将忧心忡忡跟在身后的若桃一把拉到身侧,她压低声,“倒不如探清皇兄何时出来,我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上。”
其实是因为上回的事,她不太想同皇兄单独在一块儿,若是在外头,好歹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若桃虽觉得这法子也不大可行,可一时间确也想不到更合适的法子。
第70章
安玥这会过去, 站在偏殿,人到了, 请过安,待要回去,见不远处一名内侍小跑着过来。安玥不知怎的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
内侍满脸堆笑着开口,“公主,陛下宣您进去。”
安玥听着这句, 不啻雷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兄竟突然肯见她了?!她想起从前曲奕给她讲的“诸葛亮三顾茅庐”的典故,皇兄眼下是被她的诚心打动了?
安玥看了一眼一旁的若桃, 便见她亦是僵化在原地, 一双手死死拽着那膳盒, 面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做不出了。
可怎么办?她是以送汤为由求皇兄接见,本是不抱希望,哪料到眼下这么个情形?现在去备,还来得及吗?
“公主?”内侍见她好半天不说话,以为公主是高兴坏了。他怕耽搁了时辰,陛下怪罪,不得已又提醒了声,“陛下还在里头等着您呢。”
安玥心下当即有了计较,她跟着那内侍过去, 临近入殿, 她佯装忘了那汤, 径直朝殿内走去。
身后尖细谄媚的一声,“公主您汤忘拿了。”
安玥脚步一僵,折返回来, “对多谢提醒。”她面无表情将那膳盒接过,重量落到手里,她心却往上一提,满怀心思地朝殿中走去。
既入殿中,仍是鎏金炉,累架垂灯,流水屏风。周遭静悄悄的,唯有偶尔纸页翻动的声音,自那金阶上的桌案发出。
安玥规矩行礼,“参见皇兄。”
曲闻昭未抬头,“妹妹身子不好,若无旁的事,这几日本不必来请安。”
安玥忙道:“礼不可废,况且这些本就是安玥自愿的。便是强撑着,也是要来。”
“上来。”
他嗓音清冷,轻飘飘传入耳中。
安玥先前本是上赶着来,可真要她上去了,她又心慌起来。先前她过来,好歹能献碗甜汤,再行认错。可眼下她什么也没有,要怎么办,硬认吗?
她不动,上头的人也好耐性地做自己的事,并不催促,似给足了她机会思考。
安玥自个儿站那心惊肉跳了好一会儿。无事,不过说几句话,想来皇兄今日肯召见她,必然是气已经消得七七八八了。她态度好些,这一关就过了,她回去也能睡个好觉。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一步步往那头走去。
一路走到那张书案前,她站定,先一步开口,“安玥今日原本做了甜汤,想拿来给皇兄尝尝,只是这回突然想起,先前在路上耽搁了会,汤凉了,怕坏了味道。不若今日就算了,安玥明日再送一碗过来。”
她一路打好腹稿,这回倒灶子似的,将一段理由理出。
“无妨。”他终于抬眼,目光在她不自觉闪躲的面上落了片刻,“我这会正想喝凉的。”
安玥见皇兄说完,已伸手要接过那只膳盒,安玥吓了一跳,忙将东西往身后一藏,“不成。”
曲闻昭瞥了眼那大幅晃动的膳盒,似早已习惯般,几乎懒得戳穿她,便连多看那膳盒一眼的心思也无。她一会怕是连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真是一如既往,蠢的可以。
安玥仍在竭力解释,“凉了的汤对身体不好,皇兄若这会想喝,安玥晚些再差人送一碗过来。”
终于,他没再计较汤的事。他不冷不淡瞧了她一眼,“既不是送汤,妹妹过来做什么?”
“是安玥与皇兄多日未见,思念皇兄,故而借着送汤,想来同皇兄说说话。”
她几乎不带结巴地就把这番话说出来了,倒像是不止同他一个人说过这些似的。
奉承的话,曲闻昭每日听得没有十句也有八句。唯独这一句,他明知她是带着目的,可仍生出几分愉悦。
“那妹妹说说,多日,是几日?”
“三日半!”安玥几乎不加思索地便脱口道。
曲闻昭唇角微牵,“过来坐。”
安玥有些犹豫,但看了眼皇兄身侧的位置,还是坐下了。只离了些距离,不至于碰到彼此。
“研墨,会么?”
安玥松了口气,飞快点头,“会的。”
她便去拿那墨条。她磨了阵,试探出声,“皇兄,姑母原本邀我后日到府中用膳,安玥想着,身子已好许多了,可否去陪姑母一日?”
“半日。”
安玥见有戏,手上动作都忘了,“那我清早过去,用过晚膳回来?”
“用个膳,何必待那么久?”
他早前有了解过曲翰英此人。她年轻那会,性子出了名的张扬无束,又得太上皇宠爱,每日送进宫的乐伎如流水般。
期间传出不少风流韵事来,也被太上皇压下。
再后来到了成婚,她与那骠骑将军对外是相敬如宾,可细查下去,那二人已是约法三章。她不妨碍骠骑将军另寻姬妾,骠骑将军亦不妨碍她收用那些男宠伶人。
待年纪长些,虽有所收敛,却依旧是个跅弛不羁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安玥没有婚约在身,保不齐曲翰英会带她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
想到这里,曲闻昭额角没忍住跳了跳。
安玥眼尾下压,略有些失落。曲闻昭不去看她。
安玥磨得手酸,停下来歇息了会儿。边上冷不丁一句:“早去早回。”
安玥心扑通跳了下,不确定,问:“早是多少?”
“辰时以后。”
辰时以后?那辰时一刻也算?
本以为此事没了希望,可如今还争取出五六个时辰来,她几乎想跃起,一时手也不酸了,又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那点力道全用在了砚台上。
曲闻昭写完最后一笔,待要将笔搁下,面前似有一团墨影掠过,啪嗒一声,冰溜溜地落在面前写满字的纸面上,洇开。
他眼皮重重跳了下,侧目睇了眼身侧的人,见她僵着身坐在那里,俨然是呆住了。
她盯着那团糟污,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大利落道:“我……给皇兄重抄一遍吧……”
她似看清曲闻昭眼底的怀疑,忙补了一句,“我写字很工整的,而且写得很快,我幼时经常被罚抄书来着……”
要说起来,她长这么大几乎没受过什么苦,父皇在世那会,最大的就是抄书了。打戒尺这些,父皇向来是舍不得的。有几回气急了,拿起戒尺,却到底没落下去,只吹胡子瞪眼让她:“滚。”
安玥“死里逃生”,这下连书也不用抄了。
旁人就更不敢打她了。
那纸上写的是赈灾抚民的敕令诏书,这本不宜找人代写,可就让这“罪魁祸首”这般走了,他又不太愉悦。
最后让安玥坐着,那诏书他写一遍,安玥也得在一旁跟着写一遍,一直写到傍晚,方才结束。
她这会方觉着自己当真是闯了个大祸。
回去后,她用过晚膳,便早早睡了。第二日安玥起了个大早,她收拾了好一会儿,又是挑衣裳又是配首饰,待从头到脚收拾妥帖,自觉满意了,方出门。
安玥到时,天光大亮。姑侄二人用过午膳,又在屋子里坐着说了好一会话。期间曲翰英悄悄取了十几张画像递予安玥,“瞧瞧,可有喜欢的?”
安玥知晓皇姑用意,摇了摇头。
她眼下没有心思想这些,况且即使选了,皇兄也必然会从中作梗,不过白费功夫。
曲翰英更确信她是情伤未愈,又拐弯抹角开解了好一会儿。安玥觉着姑母时而性子爽利,时而又唠叨极了,可心里却是暖的。最后是她一再保证自己并不难过,曲翰英方将信将疑换了话头。
晚膳时,安玥隐隐见屏风后坐着人。曲翰英拍了拍手,那屏风后便传来曲声,琴音交错着笛声,又有瑟、箫、笙、阮、琵琶,五种乐器,是柔缓的调子。和婉蕴藉,幽韵绵长。
安玥饮了酒,是先前生辰宴送的那一坛。她脑袋有些晕,却不难受,反而松快了许多,悠哉悠哉坐着,过了片刻,有侍女上前,将那屏风折起。安玥回过头,便见那屏风后的位置上坐着六七名乐师。
她只略了一眼,便见各个容貌不俗,且各有各的出众。
曲翰英漫不经心道:“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她抬手捏了捏安玥有些泛红的面颊,“人往高处走,你有权有财,旁人自然千方百计争破头想靠近你,最后能任你挑的都是顶出类拔萃的,何必耽于一隅?”
安玥隐隐觉得这理有些歪,但这会酒意上来了,有些迷迷瞪瞪的,说不清是哪歪。还是朝曲翰英一笑。
曲翰英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
清和的乐声间,那坐在正中抚琴的乐师似是好奇,悄悄觑了一眼安玥,只一眼,又红着脸忙缩回目光。
他指尖一颤,手中的弦压得重了几分,好在那头的贵人似在交谈,未察觉这一点细小的波澜。
安玥盯着面前澄澈的酒水,好一会儿。
国号更迭,宫中鲜有人提起先帝。这坛酒是她那时用一盒自己做的牛乳糕和父皇换的,只是如今方落到自己手中。
喝完了,也就没了。其实皇兄上位时,她是迁怨于他的,只是那时恐惧盖过了那一点异样。
她鲜少在曲闻昭面前提起过父兄,那是下意识的逃避。可捂着眼睛不去看,却依旧能感觉到那一处有一个结,因为人是有心的。
她端起玉盏,酒水入口,是辛辣的味道,咽下去了,仍有些发苦,哽着喉咙。她又觉得难受,却说不出是为什么。
她那会得过且过,因为知道发生的事是改不了的。逝去的人也只有自己记得。
旧朝一朝血洗,而后一行人又纷纷攘攘奔向新廷,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可如今,她为什么会那么介意,介意如今坐在位置上的那个人是曲闻昭?
她端着杯盏,不知不觉,酒水已经空了。安玥觉着双目有些模糊,想把玉盏放下,不知怎的面前的桌忽得自己转了起来,她吓了跳,手里的玉盏没抓稳,咕噜噜倒在桌面上。
曲翰英循声回头,见她两颊酡红,瞧着已不大清醒了。
遭了。她忘了这酒水后劲大,一时没看牢。这会倒有些麻烦了。
她一会向宫里传个信,看看能否让安玥在她这儿睡一夜,这本也不算逾制,安玥这会病也好了。曲闻昭应没有回绝的道理。
安玥又去端酒盏,曲翰英止住她动作。安玥眨眨眼,看清是曲翰英,不自觉笑了下。便反握住她手不松开了。
“皇姑,我好想你……”
曲翰英眸光微怔,另一手摸了摸她脑袋,“傻孩子。”
姑侄二人坐着说了会话,安玥有一搭没一搭回着,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曲翰英一扭头,便见安玥乜着眼坐在杌櫈上,双手支颐着脑袋。
曲翰英似嫌她没用,语气却是笑着,“撑不住便回去歇着吧。”
她吩咐了声,便有人来扶安玥起身。侍女们怕拽疼了安玥,不敢用力,安玥便摇摇晃晃的。
曲翰英有些瞧不下去,哭笑不得让侍女仔细着些,莫要让安玥摔着。
她一路目送着她们出去,倒还算稳当。哪知安玥出了门,未走多久,似瞧见周遭来往侍从,自觉这样有失仪态,一把收回被人搀着的手,“我……自己能走……”
若桃和清栀面面相觑一眼,怕公主一会闹起来,有些不放心收回手。这还是她们头一遭见公主喝醉。
两个人见她晃晃悠悠地走,心惊胆战,一双眼珠子恨不得贴在安玥身上。
这会风还是暖的,安玥觉着从头到脚都被一层棉花裹着似的,脚下绵软。
她同那地面置气,愈走愈快,哪知原本绵软的地上凸起一块石子,她被绊了下,往一旁栽去,她以为要一头栽倒棉花里去,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手,先一步扶住了她。
安玥垂下头,看清那是一双指节修长的手,鼻尖钻进一股清淡的香气,似竹似茶,她眨了眨眼,那只手已然缩回。
安玥便听一道惶恐柔软的男声,“公主恕罪,适才情急,小的一时担忧,方出手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安玥觉着这人眼熟,想了会,“你是……教坊乐工?”
“……是,小的名唤玉怜。”
他似慌乱极了,这会垂着头,只露出光洁的后颈。
清栀赶上来,忙伸手扶住安玥,她拧眉盯着玉怜,一眼将人心思穿透。
安玥觉着头昏得愈发厉害了,胡乱应了句,“嗯,今夜月亮是很圆。”
玉怜愣了下,似是不解。若桃却是听得笑了。她搀着安玥要回房,玉怜后知后觉抬起头,似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怎的,后脊渗出一丝凉意。
他若有所感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道人影。体态颀长,端得龙凤之姿。只一双眸如寒潭似的,深不见底。
他看了眼,莫名不敢再看。风分明是热的,他却觉得身子冷的厉害,丝丝寒意从头顶窜到膝盖,堆在一处,压得双腿发软。
清栀和若桃这会也看清来人,她们未防陛下会这会过来,若桃慌了瞬,清栀尚稳得住,忙拉着若桃下跪行礼。
曲闻昭一步步走来,到安玥身前,方缓缓站定。安玥亦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曲闻昭看她神情,便知不对,可奇异的,心底的那股戾气被抚平了些。却仍是不悦——
作者有话说:今天稍稍字数多一点,明天请假一天,太忙了啊啊啊,保证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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