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曲闻昭唇角勾起。先前喂药, 他废了好些功夫,这会算是相抵了。
糖水喂了大半, 安玥偏了偏头。这是不要的意思了。
人在病中,倒是精的很。若非她身上半分警惕局促也无,他几乎要怀疑她故意如此。
他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安玥再睁眼时,发觉自己靠在一人怀里。她最初只当是清栀,又觉得奇怪,怔了片刻, 转过头,见是皇兄。
她想起迷迷糊糊似有人喂自己汤药。安玥回了些力气,坐起身。原本盖在额上的湿帕掉了下来, 她身上的被褥从肩上滑下, 露出藕粉的丝织寝衣。她哑着声, 轻声试探,“皇兄在这儿多久了?”
“一个时辰。”
安玥被他看着,想起自己此刻衣衫不整,将寝被往上拉了拉,整个人几乎要躲到角落里。
好没良心啊。
曲闻昭好整以暇看着她。二人背着光,安玥大半个身子几乎笼罩在他的阴影中。他轻轻抬手,安玥忙不自觉避了避,曲闻昭却只是将那块湿帕拿起。上面还沾有她的温度。
“多……多谢皇兄。只是安玥尚在病中,怕过了病气给皇兄。不知……”她一费神, 便觉得头有些疼, “不知皇兄可否先回去, 待安玥痊愈了再给皇兄请安。”
只不过过了一夜,二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从前那般不冷不热的样子,甚至隐隐透着僵硬。
曲闻昭静静坐在那, 等她说完,方缓缓道:“说完了?”
安玥莫名不敢说下去,直愣愣觑着他面色,极小幅度点了下头。
二人僵持片刻,最后是安玥忍不住,先打破了僵局,“安玥想嫁丞相长子何闵如,皇兄以为如何?”
曲闻昭已猜到她有这个念头,但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来,求着他赐婚,他神色仍冷沉下来。他抬眼看她,自残般,平静温和的语调,似有暗波汹涌:“想好了?”
安玥点点头,她察觉皇兄盯着自己,怕他看出自己的犹豫,又道:“皇兄待安玥极好,安玥却不知怎么报答皇兄,若能替皇兄拉拢朝臣,安玥亦很高兴!”
他抬手牵住她手,指腹摩挲着她腕,安玥觉得痒,缩了缩,方觉他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曲闻昭笑着道:“人不大,懂的却是多。是自己喜欢,还是想替皇兄拉拢朝臣?”
“……都有。”
“既然感激,一辈子留在宫里,又有何不可?”
安玥面色微微一变,“哪有公主一直待着不嫁人的?”
他平静问:“若不是公主呢?”
安玥面上血色终于褪净,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止不住发抖:“……什么?”
曲闻昭见着他这神情,心底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他在难受,觉得心中刺痛,她也该跟着他痛,如此才公平,不是么?
安玥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整个人忽冷忽热,眼前也有些发黑。所以她真的不是……所以皇兄也知道了……
她觉得难堪,也觉得恐惧。这是威胁么?她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抵死不认,“安玥不知皇兄何意。”她话音刚落,感受到有什么大滴大滴砸在手背。
曲闻昭看见她通红的眼,心底那点快意便烟消云散了。他眉心蹙了蹙,抬手将她泪痕擦去,“只是一个玩笑罢了。你怎么会不是我的妹妹呢?你是上了玉牒的十七公主。”
“应你便是。”
安玥愣住,有些不敢相信,“果真……?”
他笑了,眼底渗出戏谑:“还能骗你不成?”
连日来堵在心口的那团东西一下子便散了。她觉得头也不疼了,眼也不酸了。原是她多心了!
她一时觉得有些羞愧。但也不能全然怪她,二人是该拉开些距离。
她一如从前那般拉住曲闻昭袖子,“多谢皇兄!”
曲闻昭垂眸,看了眼她主动伸来的手,喜欢这样么?
“妹妹的脸好红,适才在想什么?”
安玥动作微僵,窘迫的脚趾都蜷在一起。
她眨眨眼,故作忸怩晃了两下:“安玥昨夜……绣了个荷包,本是想送给他。只是安玥眼下尚在病重,皇兄可否代安玥转交?”
她觉得既是两情相悦,送个礼物而已,倒不必太羞涩。反倒藏着掖着,不似她的性情。
“好啊。”
安玥探出头,她看了眼不远处的桌案。那荷包被她绣完,她实在太困,便直直去睡了,也未来得及收起。
“在桌上,皇兄去拿一下可好?”她急欲将自己的神品献与曲闻昭共赏。
曲闻昭笑了声,起身去拿了。那荷包他昨夜已看过,歪歪扭扭,针脚有些凌乱,勉强可看出,应是并蒂莲。
安玥眨眼:“好看吗?”
“好看啊。这是什么?”
安玥面上刚起的一点笑登时便垮回去了。
她不情不愿:“并蒂莲。小时候父皇没怎么管我,我不爱学这些,也未学几次。”
“既未练过,能绣成这样,已是极好。”
安玥极人头点头:“正是如此!安玥改日得空,给皇兄也绣一个。”
她想起,并蒂纹亦代表手足情义。届时是她绣的第二只,应当会好看许多吧。
“好。”
他摸摸她头,“病还未好,歇息吧。”
“睡不着。”
“那便躺着,养养神。”
“好。”
安玥想起什么,还是觉得皇兄不该在她房里呆太久。也难怪落人口实。
“皇兄守了我许久,这儿有清栀若桃呢,皇兄先回去吧。”
曲闻昭眼中刚浮现起的一丝笑意散了,他沉沉盯了她片刻,“好。”
他手里仍拿着那枚荷包。
曲闻昭回到宫中。先前那只匣子打开,里面躺着发簪和那册经文,一同在里面的还有那枚安玥刻的玉佩。如今又多出一物。
他指腹一点点摩过上面的绣纹。她灯下那那副认真的神情浮现于眼前。他神情戏谑。他给过她路,是她自己不走。她若非要往火坑里跳,他便自此不再管她,就这般成全了她,又如何?
林敬入了殿,便见陛下盯着手中的荷包,神情晦暗不定。他隐隐察觉,那应是安玥公主的东西。自上次那嬷嬷将公主身世吐出,陛下的心思,他隐隐能察觉出一些,却不敢置喙,也不敢揣测下去。
“陛下。”
啪嗒!匣子锁上。
曲闻昭抬眼:“都布置好了?”
“是,只待陛下旨意。”
“盯紧了。不必打草惊蛇。”
“是。”
胡禄在一旁问:“只是陛下,届时要何人替代公主?”
曲闻昭动作微顿,缓缓抬眼。胡禄看清这眼神,面色大变,心中叫苦不迭,“陛下,奴婢倒是想……只是奴婢同公主身形不符……”
曲闻昭被他哭得有些不耐,凉声打断:“那便寻个能替你去的。”
胡禄苦着脸,想了老半天,肩膀一挺,“奴婢倒是想到一人……让小凳子去,小凳子正合适,身量也合适。”
“此事交由你安排,若是办砸了,你也不必回来了。”
胡禄应了声:“嗳。”
他正低下头,曲闻昭启唇:“对了。”
胡禄不知怎的后背有些凉,“陛下还有何吩咐?”
“他会刺绣么?”
“谁?”胡禄触着陛下漆黑的眸,止不住一抖:“小凳子……会!”
他做绣活又快又好,针脚细密。胡禄偶尔几回破了口子的衣裳,都是这个干儿子私底下缝好的。绣纹同原来的一模一样。
“让他绣个荷包,届时给驸马送去,就说是公主送的。”
这又是整哪出?胡禄怔了片刻,仍是恭敬应是。主子这般要求,他便这般做吧。
林敬前脚离开,曲闻昭起身:“拟旨,赐翰林院编修何元初与十七公主婚配,开春完婚。”
他站在那,人影投在金砖上,黑沉沉的,与深宫内的压抑融为一体,草木萧瑟,天地皆沉寂。
风吹过,烛影轻晃,影子亦跟着一轻。同那些光亮一起,被扭曲,搅碎。
胡禄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是。”
安玥在榻上躺了数日,皇兄免了她的请安。今日难得碰巧遇上,皇兄却只不冷不热点了点头,移步离开。安玥方觉,自那日过后,她便未和皇兄说过话。
她不由得忧心,是否是皇兄从国师那察觉了她身世,故意试探她,适才见她神色有异,方想将她嫁出去。
她愈想愈觉得怕,若皇兄得知自己欺瞒了他……
她愁眉苦脸了好些时日,直到开春病好些了,何元初递了启帖给曲闻昭,那启贴又经女官的手传到安玥手中。上面写着,邀安玥到园林踏青。
安玥自是应了。她在宫里待得憋闷,见能出去,面上又有了笑。
这一处属大内御苑,就在城中,离皇宫极近。公主车架自夹道过,在御苑外停下。她到时,见何元初已站在外面候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衫,腰系玉带,一枚玉珏压在上面。衣角一丝不乱,站在日光下,眉眼温和。
安玥瞧见他,极为高兴,热络上前,“等得可久?”
他一双目光尽落在她身上:“不久。亦是刚到。”
安玥想拉他袖子,手甫一抬起,随行的女官在旁咳嗽了声。安玥动作微僵,有些窘迫,两只手臂欲盖弥彰似地上下晃了晃。
何元初看着她动作,不自觉笑了笑。二人往园中去,沿途亦是保持距离,未像上回那般生出肢体触碰。
安玥被人盯得有些不自在,暗自腹诽,怎得定亲了,规矩反倒多了起来。
她扭头看他,“若是成婚了,你会抽空陪我么?”
何元初觉得她问得有些可爱,但还是道:“殿下若愿意,臣只觉荣幸之至。”
“况且两情相悦,便是再忙,也不该连陪伴妻子的闲暇也没有。”
“只有我一个?”
何元初听懂安玥在问什么,正色:“臣此生只娶公主一人,白首不离。”
安玥步子不由得轻快了些。寻了驸马,便是有人一直陪着自己,只陪着自己。
她觉得自己该回些什么,亦正肃道:“我亦不会再找旁人的。”
何元初不由得笑了。
二人身后,几名内侍垂着脑袋,将这番话囊入耳中。
眼下正值开春,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点在枝上,花心一点红。春风一吹,花落如香雪,树下尽是散落的花瓣,粉白相间,泥渣中亦掺了颜色。
安玥走到树下,迎着日光,她折了几枝,分与清栀和若桃,再转回来,将最后一只递给何元初。
若桃见公主念着自己,自是高兴。清栀拿到桃枝之时,先是一笑,却见三人手中桃枝几乎如出一辙,每一支都是细心挑选过的,便是大小也无甚区别。
她隐隐觉得忧心,却见驸马将那枝上的花摘下一朵,戴到公主鬓间。
何元初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见安玥眨眼看他:“好看吗?”
她站在桃树下,春光落下,肤若凝脂。唇上上了口脂,眉心一点花钿,鬓边戴着一只蝴蝶珍珠簪,正停在那朵桃花上,乌发红唇,是极貌美的女郎。
可何元初只见到,她睁着一双狐狸眼看着自己,眸中似有点点流萤,在料峭的春日中迸出星火,只需轻轻一点,华光映夜,绯焰灼华。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公主是微臣见过,最美的女子。”
安玥正回身子,捂了捂脸,故作羞态:“果真么?”
何元初便是不说,她也觉得自己当是貌美的。不过嘛,谁不爱听人夸赞自己呢?
“是。”
有了驸马,便会多一人夸赞自己。安玥高兴地想着。林苑极大,若要一日内逛完几无可能。安玥逛得累了,二人便寻了处亭子坐着。
安玥被风吹得,觉得面颊有些凉,用手捂了捂,何元初见了,从随侍手中接过披风,轻轻抖开,替安玥披上。
安玥瞧了眼,见这披风同衣裙式样般配,心中满意,便由着他了。
“公主可会下棋?”
安玥想了想:“会一些。皇兄教过我一些……”只是没赢过。
她棋品极差,每次没下几步,眼见着要输,不是借口头疼就是眼睛疼,偏生遇上的是曲闻昭,只得被压回去接着下。她实在寻不到什么乐趣。
“公主可想同微臣下棋?”
安玥略思考一番。她还未同何元初下过,既闲着也是闲着,下一局也无妨。
见她点头,何元初便吩咐人将棋盘摆开。他让了白棋给她,安玥也不推脱。
二人来回落子,到了后面,安玥落子速度慢,何元初见她神色专注,极好耐心等着,并不催促。
她怕何元初等得着急,寻了处地就要落子,一只手轻轻托住她手腕。
她愣了愣,听对面的人温声:“不急。公主再想想。”
安玥看了数眼,看不出端倪,却见一指轻轻点了棋盘一处:“公主可下此处。”
“为何?”此问非是非难,只是询问。
“公主若下此处,黑棋拐,白棋见势不对,想再做眼,已是徒劳,届时白棋点杀,这一片便没了。”
“果真……”她想了阵,眸光一亮:“我知晓了。”
“若改下此处,可先保住眼位,再下此处,虽失一子,但余子尽活。”
何元初颔首:“公主聪慧。”
安玥毫不吝啬地夸赞:“你亦很聪慧!”她支着脑袋,“我记得闵如曾说,见着我如见家中小妹。可我倒觉得,你亦似哥哥般……”
她未说全。她想说的是,何元初像曲奕。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处处有故人的影子。
何元初微微一笑,待要说些什么,却有内侍上前恭敬提醒,“殿下,天色不早了。”
安玥伸出一根手指:“再过一会儿,快好了。”
那太监恭敬劝说,却是纹丝不动,:“殿下,何必差这一会儿呢?日后殿下成亲,日日都能见着不是。”
安玥料到这些应是皇兄派来的人。她眼尾压了压,有些不高兴。何元初有些忍俊不禁,细心安慰:“公主且先回去,微臣改日再教公主旁的。比今日此法更妙。”
“果真?”
“微臣定不会欺骗公主。”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沉木盒,递给安玥:“此簪是微臣亲手所刻,微臣知其非贵重之物,却盼公主头戴此簪,平安顺遂。”
安玥将盒子打开,见里面躺着一只白玉簪,簪头一抹红,刻的是梅花。
“我很欢喜!”
她面上有了笑,二人起身,一道往外走。离别时,安玥扭头看了何元初一眼,掀连上了轿。
此举落到旁人眼中,倒有几分执手惜别,难舍难分之意味。
安玥回了宫,天色已暗下来。她用过膳,回寝殿歇息了会,便去沐浴了。
自上回同那狸奴换了身体,接连几日,相安无事。今日难得的,竟又换过来了。他到时,只觉脚下绵软,低头一看,见这畜生竟不知何时掉进泥潭里,挣扎得浑身都是泥。
他往四周看了眼,见边上有块石头,便踩着它上去。它抬爪看了眼,原本白亮的毛发被泥水糊在一起,又脏又丑。风一吹,半干不干粘在身上。
他记得后院有口井,他就要过去,身前一道阴影遮住了光,他双脚悬空,一只手将他提起。
“咪儿,你怎得弄成这个样子?!”
曲闻昭抬眼,见是那圆脸婢子,面带嫌恶看着她。
放开。
他冷着双瞳,若桃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未防这狸奴半分情义也无,骤然抬手朝若桃手背袭去,若桃倒吸一口凉气,忙松了手。
曲闻昭落回到地上。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自顾自走到井边,井侧放着半桶井水,春夜里有些泛寒。曲闻昭不甚在意,他蓄了力,要跳入井中。
一只手火速伸来,将他一把捞起。
曲闻昭身形微僵,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他此刻却并不想看到那张脸。他挣扎了下,又要往井里去,安玥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里。
“我刚得的披风,都被你弄脏了。”
曲闻昭略一低头,见原本上好的锦缎被蹭上了泥点。
他只消看一眼那针绣,便知不是出自宫内。是何人所赠,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设错更新时间了,更迟了啊啊,我说榜单怎么没统计字数。这一更算作昨天的,晚上十点半会再补一更出来,感谢大家支持正版,爱你们![抱抱]
第52章
怀里的狸奴似是嫌安玥扰了他清洗, 在安玥未察觉之处,将爪子上的泥泞尽数蹭到那件披风上。
等安玥回过神来, 本上好的披风已是惨不忍睹,上边的红梅亦糟污一片。安玥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把他丢出去的心思都有了。
她抬手不轻不重掐了掐猫儿的面颊,“瞧你干的好事,听若桃说,你还抓了她一把!你忘了每日都是谁喂的你么?”
怀里狸奴眸光森冷, 阴沉沉的。不知是否是听懂了,转而记恨起若桃告状一事。安玥只觉今夜的咪儿脾气差得有些古怪。
皇兄不理她,咪儿也不理她。
安玥心中冒出一个可笑的念头, 没忍住笑了声。低头却见咪儿冷冷盯着自己。
她面上刚浮起的笑瞬间僵住, 忙解释:“……唔, 我并未取笑你。”
安玥命人烧了热汤,一手托着咪儿的身子,舀了温水往咪儿身上淋。曲闻昭只觉一只手在腰腹,脊背上又揉又捏,身子发麻,不出多时便瘫软不动了。
他如今这般,若要反抗,吃亏的也不过是他自己。他便暂由着她去了。
热水整整换了三四桶,安玥才把咪儿洗净。她寻了块棉帕, 将咪儿身上湿哒哒的水擦拭干了, 将它抱到炭火旁。
“烤一烤, 干得快。若着凉便不好了。”
若她未记岔,狸奴也如人一般,是会生病的。
曲闻昭待要跳下, 安玥却先行松了手。本停留在身上的温度骤然抽离。她今日瞧着意兴盎然,唇角时不时勾起,便是咪儿惹了一通麻烦出来,她也未专程教训。反自走到妆镜前,借着灼灼的灯烛,她取出那只红梅簪。
她向来喜欢样式独特的东西,父皇在世时,流入镜烛宫的首饰,每年近二十套不重样。
清栀从外间进来,她刚替若桃上完药,倒了杯温水递给安玥。她瞧见那只红梅簪,面上带了笑,“驸马当真有心了。”
自先帝走后,这宫里便少有真心待公主之人。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公主性子直率,陛下如今虽是宠爱公主,可日后的事哪说的准呢?若是有一日触怒天颜,从云端坠入泥里也不过朝夕之事。
若是可以,她们自是希望,公主能寻处安稳之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之人,平安顺遂,富贵安乐,相伴一生。
“容奴婢多嘴问一句,公主喜爱驸马吗?”
“自然。”一会儿的功夫,她已将那只簪子簪在头上,她眸中是亮盈盈的笑意:“好看吗?”
饶是日日相见,清栀仍被晃了下眼。安玥生得明艳,偏又是一双含情眼,容下世间万千颜色,顾盼生辉。此刻白玉簪上嫣红一点,端庄不失颜色。她这会端坐未动,又生出与平日不同的淑婉清丽来。
她本想说“这簪子极衬公主”,可话到嘴边,她叹道:“不知不觉,殿下已经是大姑娘了。”
“是更美了吗?”
清栀眼底酸涩褪了,笑着点头,“是。”
“日子过得真快呀,再过月余,公主便要成亲了。奴婢十岁入宫,便陪在公主身边,一眨眼,在这宫里待了十八年了。”
“除了母妃和宫里几个兄弟姐妹,便只有你和若桃同我最亲了。”安玥坐在杌凳上,身子前倾,将清栀抱住,“等出了宫,我的处境没那么窘迫,日子稳定些了,我们还和从前那般,一直不分开。我会带你们过好日子。”
这宫里再繁华,也不是属于她的。那些荣华富贵,从不曾在她掌心。从前她有父皇稳固的爱,可如今,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那些都是虚的,来得快去的也快。总有一天,她的身世会暴露。现在离开,是合适不过的了。
“奴婢跟着公主这些年,便没怎么吃过苦。旁的大宫女一月五两银子已是顶天,公主每回都是另给奴婢二两,逢年过节亦有赏钱。旁人都羡慕奴婢,寻了个好主子。”
“若桃身世不好,亦是很小便入宫了,家中有个弟弟,吸血似的,隔三差五去赌,败光了家财,后来她那狠心的娘得知若桃在宫里过得好了,每月都要寄信来要钱。便更无底洞似的。若非公主,奴婢同若桃本都是苦命的人。”
“你们是我的人,我不宠你们宠谁?”
“是。”清栀捏了捏安玥的手:“驸马的品性是一等一的,又是丞相府嫡子,若肯一心一意待公主,奴婢便没什么忧心的了。”
“会的。”
若是不好,和离便是。她自请住公主府,余生亦能衣食无忧的过。只要她能走出去,只要是日光能照下的地方,她都能长得很好。
“砰!”
一声突响,二人俱被吓了一跳。安玥忙朝那头看去,见是炭盆翻了。她忙起身一个箭步冲去,将地上的狸奴捞起。
安玥头一回在屋子里跑这么快。
地上都是碎散的炭火,还掺了火星。
她眉心蹙起:“哪儿伤着了?”
那狸奴伸懒腰似的,状若无意抬了抬爪,安玥方见他掌心被烧红了一片,周围的毛亦焦黑蜷缩起来。
安玥忙让人打了温水,替他清洗伤口。好在伤势不算严重,只是有些泛红。“不过烤个火,怎得弄成这样?”
她隐隐觉得后颈有些凉,甫一侧目,却见怀中的狸奴盯着自己,双瞳泛着丝丝凉意,还掺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如漆黑的深潭,初见如一湾死水,不见异样,可一脚下去,冰冷的潭水缠上你的衣裙,将你沉沉往下压,底下是万丈深渊。
安玥动作不由得僵住,她觉得这眼神极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缓过神,怀中的狸奴只看着自己的伤处,姿势随意。
屋子已被洒扫的宫婢清理干净,顷刻有侍女换了新炭来。安玥抱着咪儿在炉子旁坐了会,可咪儿似是怕极了那抹灼热,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安玥无法,只能一下一下顺着他的毛,以示安抚。
终于等他身子干得差不多了,安玥打了个哈欠,抱着咪儿上榻。
她今日在外边玩了大半日,几乎沾床便睡了。可睡得格外不安稳,她迷迷糊糊,总觉有什么坐在自己腿上,暖绵绵的,时不时伸出根羽毛,蹭过自己的腿根。
正是半梦半醒的时候,她觉得痒,迷糊间呻。吟了声。那“细羽”终于安生了。她睡沉了,却不知昏暗中,一双幽瞳紧紧盯着她。
如同一只兽,盯着的猎物。他的尾巴缠绕过她的脖颈,摩挲似的,又一点点收紧,却又不是绞死人的力度,抵死缠绵。
他也曾想杀了她。无数次。荷花宴那夜,他生了一丝妄念。他寻着了些趣味,却也能随时能将那点旖旎掐灭。若有必要,他会杀了她,毫不留情。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下不去手了。他被乱了心绪,可她却如局外人般,浑然不知,摘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他杀不了她,那便一点点绞紧她,血肉相融,呼吸交缠,如缠藤绕树,世世纠缠。
他缓缓在她胸口上趴下,感受她的心跳。
他的好妹妹……
*
眨眼婚期将至,安玥愈发忙起来。宫内安排了人,教她婚仪妇礼,又要学一些掌家之道。
安玥整日下来焦头烂额,隐隐也被带得有些紧张起来,可一想到再过一个月便可摆脱,硬是撑下来了。
因先帝丧期刚过,公主婚嫁,照例是要去庙中祈福七日。
如此便暂且能逃过那昼夜不停的“教习”,安玥简直求之不得。她临行前想把咄咄带去,甫一推门进殿,便听里边冒出一声,“傻瓜!傻瓜!”
安玥:“……”
她觉着自己须得再三思一下是否要将咄咄带到那佛门静地中去了。
它自个儿丢脸便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旁人说公主养的鸟儿粗鄙不堪,岂不是还要丢她的脸?
最要紧的是,若是扰了人清修或祈福,届时就不好收场了。
可清栀与若桃都要陪她一道过去,她想了想,不若将咄咄寄给皇兄照料几日。她其实是有私心,她这些日子忙碌,能隐隐察觉自上次那件事以后,自己同皇兄的关系生疏了。宫中兄弟姐妹众多,她嫁人了,亦有旁人会陪着皇兄,皇兄迟早会将她忘了的。
她想借咄咄来示好,也希望咄咄替自己陪着皇兄,皇兄亦能时时想到自己。
只是临行前一夜,安玥还是对着鸟笼叮嘱了两句:“咄咄,我不在,你和皇兄要好好的,多说些好话,皇兄便会好好待你。你若是总说一些不好的话,便会有人把你抓去烤了,知道吗?”
“啾啾。”
安玥食指轻轻揉了揉咄咄的脑袋,“真乖。”
若是半年前,安玥必然是不放心的。可自打国师那件事以后,安玥发现皇兄并非原先想得那般寡情薄意,也并非外头传的那般残忍嗜杀。
反而这半年皇兄对她,称得上是一个称职的兄长。只是外表冷淡了些。
咄咄是她的家人,皇兄亦是,她相信皇兄也会好好对待咄咄的。
曲闻昭迈着四条腿从外边进来,正听见这一句,唇角扯了扯。他从安玥身侧走过,身子无意间蹭到她小腿。安玥这才发觉屋子里多了只狸奴。
她将他抱起,怀里的狸奴便顺势往她怀里钻了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安玥瞧不见的地方,那狸奴清泠泠的眸光睨了眼笼子里站着不动的鸟儿,神色说不出的挑衅。
安玥挠了挠咪儿的下巴,又看向咄咄,见它难得乖巧地呆在笼子角落,既未像往常那般破口大骂,也没有摆出一副随时要打起来的姿态。
安玥略显欣慰。想来她不在的日子里,两个小家伙已经能和睦相处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冬至快乐!
第53章
安玥又陪咄咄玩闹了会儿。第二日马车驶出宫墙, 在兴善寺前停下。
正值初春之时,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 被日光镀得发亮,寺朱红漆的山门前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满青石小径。
轿帘掀开,一只雪白的狸奴迫不及待跳了下来,又被一只素手捏住后颈提了回去。
过了片刻,轿中探出半个身子。女子头上簪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碧玉簪, 此外再无多余钗环点缀。身上是云水色的素绫襦裙,裙摆绣了几朵睡莲,披帛同风卷在一处。一双软缎绣有云纹的白鞋缓缓从轿中走出。
知公主今日要来, 住持率僧众立于天王殿前迎候, 待安玥走近了, 一行人双手合十,躬身:“贫僧恭迎殿下。”
安玥颔首还礼,“大师不必多礼,此番入寺,只为斋戒祈福,毋需张扬。”
安玥入殿上过香,由住持引着往西院静室而去,沿途僧众皆垂目侧身,不敢抬头。
*
丞相府。
书房四壁不施彩绘, 正对案几的墙上, 悬着一幅中堂墨竹图, 案边是一架多宝格。
另一侧是水墨的乌木落地屏风。
鎏金炉内青烟微动,案后一道人影投落在白墙上。
何祁将桌上舆图卷起,“你和公主, 如何了?”
何元初道:“这些日子公主尚在庙中清修。”
何祁似是笑了笑,“你知道,为父问的不是这个。为父以为,你会突然改了主意,想娶十七公主,是因为两情相悦,届时更好控制。”
“是为父猜错了?”
“父亲,公主明显更得圣心。”
“原先为父以为,因姜贵妃一事,陛下对公主心怀厌恶。没想到,你比为父更有先见之明。”
何元初眸光微垂,站着未说话。
何祁抬眸瞥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你也不小了,有些小心思,为父不怪你。只是大事当前,莫要被儿女情长蒙蔽了眼睛。”
“孩儿明白。”
“若是先帝,为父还能摸清一二。可如今坐在上头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个变数,摸不透的东西,便会让人不安。”
“自古帝王无情。新帝本对公主漠不关心,何故没过几日,忽又对公主关怀备至了呢?”
何元初听明白了何祁的顾虑,可如今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夜他背公主回去,中途碰上帝驾。
他犹记得那一夜的怪异。记得曲闻昭眼底那股冷意与轻视,那是一种敌意。
他亦为人兄长,自然清楚的知道,那并非来自一个兄长在妹妹终身大事上,自然生出的防备,反倒像是猛兽在自己的领地和所有物被外来者侵占觊觎之时,躲在暗处渗出的戾气与杀意。
“在想什么?”
何元初回过神,他垂眸似在思索,“既是防备,必会留有痕迹。父亲若有顾虑,孩儿有一计或可试探。”
何祁终于抬眼看他,“说来听听。”
*
含彰殿。
胡禄秉着呼吸,蹑手蹑脚进入大殿。自婚约定下,近身伺候陛下的随侍每日皆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不小心惹恼了陛下。前些时日有内侍打扫宫殿不甚打碎了花瓶发出动静,往日陛下遇到这些事连眼皮子也不抬,底下人按例罚她些俸禄便也就过去了,可这回不同,陛下竟直接把人打入掖庭中去了。
胡禄用脚趾头也能猜到,陛下缘何心情不佳。
曲闻昭将面前奏折摊开,余光瞥见门口一团光影晃来晃去,他笔尖一顿,抬起眼。这是不耐的征兆。胡禄心里打了个突,忙战战兢兢过来,“陛下,公主临行前送了只鹦哥儿过来,说是托陛下照顾几日。还留了封信,拖奴婢转递给陛下。陛下可要瞧一眼?”
他顿了片刻,迟迟未等来陛下回复。觑着陛下面色,小心翼翼道:“奴才瞧着,公主是向陛下示好,又怕陛下觉着无趣,送爱宠过来,替陛下解闷儿呢。”
“公主心里头是念着陛下的。”
除去最初得知陛下对公主生出心思,有些惊诧外,他后边倒觉得,这般极好。只是听闻兄妹生子,多为痴傻儿,抑或是身体不健全,须得注意着些。但若那嬷嬷所说是事实,陛下与公主并无血缘关系,那便更无不妥了。
他先前还担心,陛下对外头那些女子生不起兴趣,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只是如今想想,外头那些无非是看重宫里头的权势,又哪是真心喜爱陛下?
公主不同,公主虽不似外人那般时时讨陛下欢心,却实实在在是真心待陛下好。若公主能一直陪着陛下,他到觉得,并无不可。
哪想陛下的面色并未因着三言两语缓和多少,“这么点事,你也要搬到我面前来说?”
胡禄两肩吓得一哆嗦,他咽了口口水,“那那奴婢将它送回去?”
曲闻昭眉心蹙了瞬,眼底寒意迸溅。胡禄知晓陛下这回是真动怒了,“奴婢该死。”他后悔试探这一句,弓着腰就要出去,眼瞧着终于要踏出门槛,后头冷不丁传来一声,“站住。”
胡禄后脖子一僵,汗津津地扭过头。他年纪大了,觉着陛下面色愈发晦暗不清。偏生陛下一语不发,他思绪飞转,半晌,福至心灵,“奴奴婢把它带来交由陛下处置。”
曲闻昭将看完的奏折合上,未再理他。
分明是惊心动魄的时候,胡禄不知怎的觉着有些想笑。可他哪敢真的笑出来,当即退出殿外。再回来时,胡禄手里头多了一只鸟笼,里头的鹦哥瞧着有些蔫蔫的。
它见着曲闻昭,身子绷紧了些,缩进角落里头。
曲闻昭却连个眼神也未分给它,抬手将信纸摊开。
信纸上,布了半页的簪花小楷。曲闻昭的目光顺着字迹往下,眸子亦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上面写着,不过两件事。头两行是要他保重身体,而后大半张,皆是讲她与何元初感情多么深厚,让他不必忧心云云。
曲闻昭指尖用力,原本平整的宣纸不堪这般大的力气,几要破裂。他却收了手。
信纸飘回桌案上。
曲闻昭随意将一旁笼子转了半圈,原本好不容易贴进角落的鹦哥就这么被转回到面前。曲闻昭学着安玥平日里逗弄它的方式,抬起一指,摸了下咄咄的头。咄咄浑身被洗得柔净的羽毛炸起,警惕地盯着他。
他的好妹妹总想着占尽好处,一面想要郎情妾意,与那何元初双宿双飞,一面又想要他念着她,仍能得他照拂。做尽撩拨之举,偏生什么也不敢知道,什么也不愿付出。
可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的事?
曲闻昭瞧见这眼神,眼底竟怪异地生出几分愉悦来,“她把你丢给我,便是不要你,任我处置的意思。”
咄咄僵在那,眼睛仍是一眨不眨,也不知听懂了没。
曲闻昭指腹顺着它的头颅往下,摸到温热的鸟颈。本僵直不动的鹦哥终于没忍住,惊叫出声。
他冰凉的手轻轻在它后颈捏了下,最后松开了它。
笼里的鸟儿剧烈扑腾起翅膀。
曲闻昭眸底那点愉悦也散了,冰寒一片。他指尖触向锁扣,语气平淡,“鸟儿呆不住,自己跑了,尸骨无存,想来怨不得我。”
咄咄盯着他手上动作,似随时准备逃出去。曲闻昭的手一点点推开锁扣,眼见着笼子就要打开。
“啪嗒。”锁扣归位,于此同时,本僵硬不动的鸟儿突然扑向曲闻昭的手,重重咬了一口。
胡禄心下大骇,忙冲上前将笼子拿远了些,便见原本白玉般的虎口被生生咬下一小块肉,鲜红的血迹渗出,顺着虎口流下,一点点坠在地上。曲闻昭却感觉不到痛般,盯着那伤处,不见动作。
他想起什么,一双眼底渗出几分笑意。那眼神如同腐泥一点点钻出藤蔓,缠上娇嫩的花瓣,连着汁水一道咽下去,血肉相融。
“来人!快传太医!”
*
安玥用过晚膳,便回了房。庙里送来的吃食,虽做得精致漂亮,可入口极为清淡,多是庙中自种的菜,摘了焯煮、清炒、凉拌。安玥养尊处优惯了,在吃食上是有些挑剔的,整日下来,她都是随意动了几筷子便不用了。
安玥抄了一会儿经,便觉胃里空空。好在她今日出宫前,着人备了些糕点。
清栀和若桃尚在整理被褥,听安玥问起,清栀道:“奴婢去拿吧。”
她回想一阵,问若桃,“是放在偏殿……寮房了吗?”
“好像是……遭了,我一时有点想不起来。”若桃想了想,“不对呀,不是你放的么?”
清栀语气笃定,“我先前手里拿不下,给你了,你在想想。”
旁的东西东西便罢了,她们敢给旁人过手,唯独吃食,都是她们端在手里。
“是我拿的吗?”若桃仔细回想了阵,“似还真是。遭了,我先前手上东西亦太多,就先放在庭院的矮桌上,想着一会去拿,没想到忘了。”
“你呀你。”清栀作势要往外头去,安玥揉了揉手腕,“我同你们一道过去吧。正好在屋子里呆了一日,有些憋闷。”
月中之时,一轮银月悬于中天,清晖如纱,自云端泻下,山影笼罩其间。庭中的梧桐叶被月光裁得透亮,偶有风拂过,树影婆娑。
紧接着一道灰色的身影窜出,在石桌前显露身形。精致的膳盒打开,一只白净的手伸向盒子里的糕点。
不远处一道女声响起:“什么人?!”
那只拿着糕点的手忙地缩回,月光落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他拿着那糕点拔腿要跑,就在要窜入丛林之时,躲在暗处的侍卫于黑暗中显露身形。他们一拽一提,便将那鬼祟的人影制住。
安玥略带警惕地盯着那头,便见两名暗卫拎着人往这头走来。月光下,那道人影随着靠近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小和尚,瞧着十六七岁的样子,生得浓眉大眼,偏一双眼睛山泉似的,清凉极了。只是这会受了惊吓,沾了几分惶然,正小心翼翼瞧着安玥。
若桃站在安玥身后,冷眼盯着地上的人,“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我……我没有。”他不知安玥身份,却瞧见这阵仗,也只自己得罪了贵人。他忍住颤,“小僧只是路过。”
“若非做贼心虚,你跑什么?!”
“寺里有止静,入夜便不能出来了。我是悄悄跑出来,怕被责罚……”他一抬头,见清栀不知何时站在那糕点盒前,一时僵住,忘了回话。
清栀走到安玥身侧,小声,“公主,糕点少了一块。”
安玥愣了愣,“你们先放开他。”
本抓着那小沙弥的那两名暗卫互相对视一眼,松了手。
他被这么一扔,原本藏在袖子里的糕点滚了出来。那精致的栗子糕沾了泥灰,他顾不得慌乱,忙将那糕点拾起藏进衣袖里。
他极小心翼翼觑了安玥一眼,面色通红,“我……我就是,那糕点放在那一日了,我以为是没人要的……”
安玥本有些哭笑不得,瞧见他这幅模样,却觉得心疼。
她上前将那小沙弥扶起,“没事了,你起来吧。”
她抬了抬手,从清栀手里接过那盒糕点,递给他,“你还吃吗?”
小沙弥怔了瞬,一张白皙的脸熟透,有些警惕地摇摇头。
“这糕点是旁人托我拿的,她这会也不要了,咱们一人一半吧。”安玥见他僵着不动,从糕点盒里取了一枚枣泥糕递给他,“吃吗?”
小沙弥抬眼,悄悄看了安玥一眼。许是安玥语气太过温柔,眼底也无一丁点算计。又许是糕点的气味太过香甜,他肚子极不争气地叫唤了声,羞赧地将那枚糕点接过。
安玥见他拿着糕点不吃,便又取了枚糕点,咬了一口,糕点有些冷了,并不好吃,但她这会也饿了,那股甜味混着枣香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弯了弯眼,“甜的。”
小沙弥咽了咽口水,亦小小咬了一口。
“好吃吗?”
迎着安玥期待的目光,小沙弥不大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真的?那你多吃一点。你慢慢吃,这里还有。”
“多……多谢。”
安玥见着他,便不由得心生亲近。加之二人年纪相差并不太远,让她想起六皇弟。
“多……多谢。”
安玥带着他到一旁坐下,着人倒了杯茶水给他,“别急慢慢吃。”
若桃一开始还想劝,见那小沙弥当真不是刺客,又瞧着可爱,便让他去了。
许是糕点太过香甜,不出一会的功夫,他便将一整块糕点吃了个干净。
安玥又飞快塞了一块给他,生怕慢一点他就会饿死似的。
小沙弥也察觉到了,迟疑道:“你……你不吃吗?”
“我用过饭了,不饿。快吃呀。”
他胃口不大,这会吃了一块,有些饱了,但还是将手里糕点吃完。哪知刚吃完,手里又被塞进一块新的糕点。
清栀站在一旁,原本还有些戒备,看清小沙弥面色,有些忍俊不禁,“公主,他瞧着吃不下了。”
小沙弥听见那二字,面色一僵,忙起身要跪,被安玥拉住。
“没事,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名唤悟听。”
“好,我记下了。你若是吃不下,就把它带回去吧。”
“公…公主,这太多了……”他瞧见膳盒里那各式各样的糕点,“吃不完的,会浪费。”
“吃不完分给别人吃便是。”
小沙弥垂着头不说话了。安玥不由得多问了句,“你用饭了吗?”
他点头,“用了的。”
曲闻昭今日过来时,便见自己在静室,房门合上,周遭不见人影。
半夜三更的,又跑哪里去了?
他往门口走去,却见那门是合上的。这门窗困得住那只傻猫,却困不住他。他转身跳上一旁窗台,钻了出去。
安玥忽觉得这小沙弥倒有几分可爱,他不说话时,一双漆黑的凤眸星子似的。
悟听察觉身侧的人支颐着脑袋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垂放在膝上的手有些局促。安玥察觉到这一点,忙收回目光,她带着歉意笑了笑,“抱歉,我不知怎的觉得你有些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似的。”
她将糕点连着盘子一道递给悟听,小腿有些痒,似被什么蹭了下,安玥初时还未在意,直到那东西又蹭了下她的腿,安玥一惊,被雷击般跳起,不甚绊倒了身后的石凳,她自己亦被带地往后一跌,好在一只手伸来及时将她扶住。
是悟听。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阵,一道“呼噜”声打断了二人。安逸一低头,见悟听手里多出一只雪白的狸奴,似在对悟听哈气。安玥瞧见它一双眼睛,便认出是咪儿来了。
“咪儿?你怎么跑出来了?”安玥简直苦笑不得。她将那只已经抬起爪子的狸奴抱进怀里,替他顺了顺毛。对着悟听道,“多谢你了。”
“它就是顽皮了些,但不咬人的。”
悟听目光在那狸奴身上落了瞬,也不知信了没有。
安玥见天色不早,便道:“我会在这儿呆上五六日方走,你若是饿了,便来找我。”
悟听眼睛眨了眨,将怀里的糕点抱紧了些,一本正经道:“阿弥陀佛,‘利欲炽然,即是火坑。’小僧有这些便够了。”
安玥被逗笑了,她未想到先前还在偷吃糕点的小沙弥这会却能摆出一派老成的模样讲一些佛言警句。却不违和。
十六岁,说小也不小了。
“小和尚,你可真有意思,我们有缘再见。”
安玥抱着咪儿回去,沐浴完进了屋子,扫了一眼四周围,未见着咪儿的身影。她不慌不乱走到榻边,一掀开帘,果真见咪儿趴在最里侧。
乜斜着眼,也不知睡着了没。安玥褪去鞋袜上了榻,抬手要将雪白的团子捞起。哪知本安安静静趴在榻上的狸奴忽得起身,头也不开避开了她伸来的手——
作者有话说:注:“利欲炽然,即是火坑。”出自南宋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之《跋杨和父印施普门品》
第54章
安玥动作一顿, 见咪儿径直跳上了一旁的玉枕。她苦笑不得,“这又是怎么了?”
“是我回来晚了, 你不高兴了吗?”
那猫大爷趴在枕子上,连个眼熟也未赏给她。安玥又想了阵,“好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边。”
狸奴依旧未理她。安玥哪受过此等奚落?!她面上仍带着笑,“好了我不该”她话未说完,当即不管咪儿愿不愿意, 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只无礼的猫大爷抓入怀里。
“好了,睡觉。”
安玥一手揽着他,一手去拉去被褥, 将一猫一人盖的严严实实。怀里的猫被抱得太紧, 挣扎了几下, 被安玥拍了下臀,安生不动了。
安玥总觉得咪儿有时候太聪慧了些,比人还聪明。咄咄就不会这般敏锐。
“咪儿,你不会是人变的吧?”
怀里的狸奴静止不动,也不知听懂了没。安玥自顾自道:“我只听过,新婚夫妻间会乱吃飞醋,没想到一只狸奴也会。”
她觉得咪儿有时候太霸道了些,离开一时半会都不行。不过也是应该的,咪儿不似她这般每日有一堆事要做。它们每日被困在那小小一番天地, 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是, 也不能太惯着它!
安玥捏了捏咪儿的后颈, 悄悄道:“闵如都不至于像你这般。”她说罢自己便笑了。
曲闻昭听着那二字,原本缓和的目色又冷了下来。安玥却已闭上了眼。昏暗的帐内,只剩一双幽瞳, 冰潭似的,凉浸浸的。
几日下来,安玥不是在藏书阁听了空大师讲经,便是在屋子里抄经。直到今日,她在藏书阁里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正跪坐在书案后。
瘦瘦小小的,仍顶着个光洁的脑袋。
“悟听?”
悟听抬眼瞧见她,浓墨似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但只片刻,他站起身,“小僧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安玥见着她,眼底的困意散了些,“你也来听了空大师讲经吗?”
小沙弥摇摇头,“非也,今日师父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公主。小僧是来替师父讲经的。”
“你来讲经?”安玥语气透着些惊异,倒非是瞧不起他,只是生了兴趣。她到另一侧的书案后跪坐下,那里摆着一只蒲垫。
安玥将面前那册金刚经翻开,坐了会儿,她本着想考考他的心思,问“那小师傅说说,何为‘知见不生分’?”
悟听被她看着,微微一笑,“公主来时,可有见到后山的那条小溪,是何颜色?”
“分明是我问你,怎得反倒你问起我来了?”安玥想了想,“青绿色。”
“那公主可知,溪水本是什么颜色?”
安玥微微一怔,“应是无色的。”
“是,溪水本无色,不过是映了万物的影子,方被人安上了‘粉’‘绿’‘红’的名目。世人的执念,便是‘知见’。若非要给井水定个颜色,就像世人非要给‘我’‘他人’‘众生’定个固定模样,执着于‘我该如何’‘他应怎样’的想法,这便是‘我见、人见、众生见’。”
安玥起了兴趣,追问:“还有旁的吗?”
他挠了挠光洁的脑袋,“秋日若有机会,公主不妨再去瞧一瞧,届时溪畔枫叶火红,溪水便如绛波漱玉,亦是极美。其实溪水本无定色,映物则有色;人心本无定见,执念则生见。所谓‘知见不生’,不是闭目不见,而是不为人的所思所念桎梏。就像冬日草木凋零,溪水恢复澄澈,人心放下执念,不硬给万事万物套上因缘假设,自然能看清本真。”
“讲得真好。”安玥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一问我昨日也问过了空大师,只是大师说,‘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我听得一知半解,今日听你一说,方是真的听懂了。”
有一句她未说,实则她昨日是强忍着困意装作听懂了。
藏书阁寂静,除了门口的侍卫和偶尔洒扫的僧人,便只剩二人。安玥瞧了眼四周,从袖中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荷花酥,悄悄递给悟听。悟听还在一本正经翻着手里的经文,闻着一股香甜之气,一愣,眸子有些发亮,“给我的?”
“算是答谢你替我解经。”
悟听有些局促,他想起什么,从衣襟取出一只平安符递给安玥,“这平安符是寺中众僧诵经祈福所得,送给公主。算是回报公主昨日予我糕点。愿公主心无挂碍,自在顺遂。”
“多谢你。”
安玥将那平安符接过,她之前也有一只,只是后来送给皇兄了,便一直未寻着机会补上,如今再得一只,也算因缘了。
二人谈话间,安玥听到身后脚步。二人对是一眼,齐齐规矩坐好。
“何施主,就是这儿了。”
耳畔传来男子温润的嗓音,“多谢。”
安玥双眸微放大了些,未忍住侧了侧目,瞧见一道绣有松墨暗纹的锦袍。抬头看去,果真见到熟悉的面容。
何元初微微一笑,行礼,“公主。”
安玥语气透着喜意,“你怎么”,她瞧了眼四周。悟听站起身,“我去替施主取经。”他极自然地往书架那头走去。
何元初站在离安玥不远不近的位置,面对面跪坐下来。
他似知道安玥要问什么,道:“听闻了空大师深谙佛法,母亲便向陛下奏请,让我入寺半日,研习经文。”他目光落在安玥身上,眼底不自觉化开柔意,“也好为日后辅佐公主、敬奉皇室积福。”
“咳原是这样。”安玥将手支在桌上,“只是听经吗?”
“嗯。”
“啊”安玥略显失望似的张了张口,“我还以为是何施主在寺里有想见的人呢。”
“公主聪慧,可看出那人是谁了?”
安玥眨眨眼:“答对了有什么好处?”
何元初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里面是一只金簪。是牡丹的样式,不算华丽,其上暗纹繁复,瞧着精致。
“又是簪子呀。”安玥话是这般说,一双眸子却亮亮地瞧着他,仿佛只要是他送的,她都会喜欢一般。
“这只钗子内有机关,只需转动此处,会有毒针射出,或能在紧要关头护住公主。”
她收到过各式各样的钗环首饰,可这样的还是头一遭见着。安玥不禁觉得稀奇,要去接。
那只手往回收了收,“不急,公主还未回答呢。”
安玥被他瞧着,没忍住“扑哧”一笑,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敢确定,小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虽怕是自己多心,或许何元初是真的有要紧事,但她相信至少他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何元初亦是笑着将那钗递来,“公主聪慧,答对了。”
“近日京中不太平,听闻有流民滋事,朱雀大街人多眼杂,我已命府中护卫加强沿途戒备,只是不知陛下是否也在大婚日安排了人手?”
安玥摇头,“我也不知,只是你这般说了,应当是有的。”
何元初目光在安玥面上落了瞬,“不若这样,大婚当日,我让自己的贴身护卫编入殿下的扈从,与殿下的人一同守在偏殿,如此我亦放心些。”
安玥听着这一句隐隐觉得说不出的古怪,可见闵如是真心关切自己,笑道:“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我只是心里觉得不安。”
“依你就是了。”安玥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毕竟是二人成亲,有些紧张也是正常的。加之何元初今日送自己暗器,想来是真的不放心。
何元初似方想起什么,闲谈似的,“先前悟听和尚是否在替公主解经?”
安玥自不好意思说自己心不静,在和悟听分食糕点,含糊地“嗯”了声。
何元初垂在袖中的手微蜷,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安玥袖中那露出半截的平安符上略过,温声问:“公主是有何处不解?”
“就是”安玥翻动手中书册,指给何元初看了眼,“这儿,不过悟听适才已替我解答了。他解的可好了,半点不乏味,还”
何元初头一遭将她打断,“我替公主将钗子戴上吧。”
“嗯好。”
何元初从位上站起,走到安玥身侧,轻弯下腰,寻了个位置,将手中簪子插入安玥发髻间。动作到一半,安玥听到阁楼下传来脚步。她身形微疆,忙拉住何元初袖子止住他动作。这若是让人瞧见,少不得要传出去,届时于二人名节俱是有损。
安玥待要让他先坐回去,外边远远一声动静,“拜见陛下。”
安玥彻底怔住,她以为自己听错,看向何元初,对上一双从容不迫的眼眸。她忙瞧向悟听,却见他盘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本经文,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电光火石间,安玥竟直站起身,拉着何元初的衣袖,将他拽到书柜后。
这是自上回安玥扭伤脚外,两人头一遭离这么近。安玥做完这些,自己先愣住了,这一步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迎着何元初询问的目光,安玥小声:“委屈你躲一下。”
二人那点事,瞒瞒庙里的和尚便也就罢了,届时两人站在一起,要躲过皇兄的眼睛,几乎是不可能。而且这些年下来,安玥每次扯谎,都躲不过曲闻昭的眼睛。大抵天底下的兄长对妹妹有一种天生的了解。
以至于安玥得知是曲闻昭要来,脑中涌现的第一情绪竟是心虚。
而且当着兄长的面同未婚夫婿站在一处,安玥不知怎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悟听看经看得入神了,竟也未察觉这头异样。安玥一面往自己用的那只书案走去,一面小声提醒,“小和尚小和尚”
安玥汗都要下来,悟听仍捧着那卷书,头半点未抬。安玥气极,决定不再管他,甫一回神,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袍角。她心里打了个突,抬起头,对上一双清冷的凤眸——
作者有话说:“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出自《金刚经》。
第55章
她背不自觉直了直, 面上闪过一瞬的呆愣,旋即站起身, 因动作太急,不慎踩着了衣裙,还绊了下。
“皇皇兄?”
本在角落里看书的悟听终于听着这一声,这会匆匆赶来行礼,“拜见陛下。”
两人动作竟奇异得步调一致。
她头上的发钗未戴完整,尚有些歪斜。瞧着突兀又碍眼, 曲闻昭没有理她,目光在那成排侧放的书柜处掠了眼。
正前的书柜后,隐露出一道牙白的锦缎。
他语调平淡, “在做什么?”
安玥悄悄看了皇兄一眼, 确定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看经呢只是适才有一处不解, 手里头的经书里没有,小师父便去查阅了一番。”
她微侧目,对悟听:“对吧?”
悟听似是因为头一回这么近见着圣颜,难得的有些怔神,好在回应及时,“回陛下,公主说的是。”
曲闻昭睇了眼低垂着头的悟听,那双漆眸微顿了瞬,并未出声。不知信了没有。
“前日何夫人向我请奏, 说今日何编修会入寺。妹妹可有遇见?”
“是吗?”安玥讶然, “安安玥一整日都在阁楼, 不知这些。不过安玥这会同闵如见面,想来也不甚合适。”安玥一串话说完,掌心已是一片粘腻。她觉着自己实在不善扯谎, 尤其是当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她怕再说下去要露馅,忙错开话题,“对了,皇兄怎得在这?”
“近日沧州起了水患。此时躬临古寺,是欲祷祝上苍,冀求风调雨顺。”
然最首要的是,此举无形中可安抚民心。
安玥听着水患二字,有些忧心,她想起何闵如先前说的流民,“可严重?”
“冲毁了几处村落,好在未有百姓伤亡,尚在安置流民。”
安玥心下稍定。皇兄未再出声,安玥抬眼悄悄觑了头顶的人一眼,却见他目光看向别处。
安玥怕何闵如藏得不严实,一会叫皇兄发现。不由得有些焦躁,心里祈祷着皇兄说完这些便离开。只是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也分毫未觉曲闻昭再度看向自己,“但也是来看看你。顺道我有意听了空大师讲解佛法,只是他今日既不在,那便罢了。”
“可愿同我出去走走?”
头顶虽是询问的语气,却隐约透着压迫。安玥忙道:“好。”
这会能同皇兄出去也好,至少这一关算安安稳稳的过了。她先前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有些后悔自己扯这个谎。欺君是死罪,她自己便也罢了,若是连累了悟听,便麻烦了。
届时若是何元初再被发现,更解释不清了。
安玥越想越觉得心慌,忙道:“外头阳光正好,安玥正有此意呢。”
她急着和皇兄出去,却见身前之人站在那儿,又不说话了。安玥不知怎的眼皮子直跳,仰头见曲闻昭抬手伸向她鬓间,“妹妹的簪子带歪了。”
安玥背一僵,见皇兄已将那枚簪子取下拿在手里,她忙道:“许是清早没注意。”安玥话落顺势要将那枚簪子拿回,唯恐皇兄看出端倪。伸出去的手却被人不轻不重抓住。
安玥被冰得打了个哆嗦。
曲闻昭语气喜怒难辨,“庙宇本是清净庄严之地,妹妹不该戴这般张扬的首饰才是。怎得忘了呢?”
“……皇兄教训的是。”她嗓音弱了几分。
“妹妹心不诚。这簪子我替妹妹保管,省的妹妹又忘了。待妹妹出来,再还给你,嗯?”
安玥听出皇兄话里的敲打之意,她本就心虚,唯恐皇兄已经看出来了,又不能确定,被不上不下吊着,被抓着的那只手亦反反复复渗出汗来,目光闪躲,“好。”
她怕皇兄追问下去,忙调转话头,甜声道:“安玥有好些时日未见着皇兄了,甚是想念。皇兄可想念安玥了?”
“是吗?”曲闻昭似笑了下,“皇兄还以为,妹妹有了驸马,便忘了兄长了。”
安玥指尖没忍住一蜷,脖子似有千钧重,“怎会?皇兄是安玥的亲人,在安玥心里是第一要紧的。”
她哄起人来,甜言蜜语不要银子似的往外蹦,却句句当不得真。
他反复研磨着这几个字,余光瞥了眼那排排书柜,缓缓抬手,替安玥整理好先前被弄乱的碎发,“走吧。”
安玥终于等到这二字,原本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些,可腿却是软的。她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曲闻昭身后。
终于出去,周遭开阔许多,安玥重重松了口气。
曲闻昭语气淡淡,“妹妹和那和尚关系不错?”
安玥似未想到皇兄关心之事变化得如此之快,想了片刻方想到皇兄说的是悟听。
她重重点了下头,“嗯。悟听很有趣,安玥很喜欢他。”
曲闻昭目里寒色微晃了瞬,唇角轻扯,“喜欢?妹妹亦喜欢何编修。”
安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认真:“他们都是极好的人。”
“这话可莫要让何编修知晓。”
安玥听出皇兄话里深意,忙道:“但是还是不一样的。人有亲疏远近,不同的关系对待的方式亦不一样。有些事情安玥和闵如能做,和小和尚就做不得。”
曲闻昭心中碾磨过那二字,冰冷的目光落在安玥的头顶,“比如?”
“驸马只有一个,可知己好友可以有许多个。而且来日成婚,安玥可以同驸马住在一处,同小和尚就不行。”
曲闻昭是听着了什么有趣的事,眉头轻轻挑了下,“原是如此。”
曲闻昭步子不徐不急,安玥跟在他身后,两人不知走了多久。庙里本是青灯古佛,清净之地,午后除了几名身着灰袍的僧人清扫灰尘偶发出几声声响,便只剩几声鸟鸣。
身后随侍的宫人不多,也只不远不近跟着。
安玥想起来问:“皇兄,咄咄如何了?”
“吃得好,睡得好。”
安玥想了想那情形,有些想笑,“它没骂人吧?”
“妹妹指的是哪一句?”
安玥察觉皇兄话里的揶揄之意,她忽地想起半年前自己半夜气得偷偷骂了皇兄几句,咄咄有样学样,旁的好话不学,偏生学了这一句。上回还被皇兄听见了。她祈祷着咄咄已将这句话忘了,小声:“傻瓜?”
曲闻昭垂眸看她一眼,在她脑袋上戳了下。
安玥忙捂住唇,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这会日头有些沉了,却不昏暗。穿过月洞门,此处正是后院,仅有几间禅房,西侧是一片竹林,草木葳蕤,凉风阵阵。二人一语不发走了阵,安玥听着一道沉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初时安玥尚未注意,待走近了,那喘息声愈发急促明显。
混杂着女子娇柔的呻吟,“慢慢些。”
有人?
安玥不自觉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禅房内的合页窗后,隐透出一对人影。曲闻昭的脚步已顿住了。
安玥略带好奇地往那头探了探。隐隐瞧见泛黄的窗纸后,一名光头和尚,半身赤裸着,露出劲壮的双腿。他面前是一个四方桌,一人坐在上面,发瀑垂下,堆落在雪白的肩上。一只足悬空,时不时晃一下。
二人的喘息混在一处。安玥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几年前在若桃房里看见的一本小人图,她随意翻了页,也是这情形。
她这会已隐隐察觉到什么,面颊似有火烧,脚被粘在了地上。怎会遇到这种事?!
她觉着或许是自己想多,又往那男人身上看了眼,这一回尚未看清,她只觉眼前一黑,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
安玥被吓了跳,“怎么了?”
她话落,禅房内响起一声惊喝,“谁?!”
安玥只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电光火石间,她一把拽过面前的曲闻昭藏身进右侧的假山后。
那令人浑身针扎似的喘息声终于停了。
曲闻昭的后背贴在石壁上,安玥站在他身前,离得不到一寸的位置,一手仍死死拽着他袖子。
曲闻昭轻轻抬眼,身后几名近侍触着这眼神,忙七零八落,顷刻间做鸟兽散入一旁的林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禅房的门被人轻轻打开,发出鬼祟轻弱的吱呀声。
安玥脚尖绷紧了,抬起头,见皇兄正盯着自己,眼底含着笑。眼看着他要启唇,安玥吓得花容失色,忙收回手,一双手交叠着捂住自己的唇。这是不要说话之意。
这是安玥对咄咄惯会做出的举动,有几回对咪儿也会。咪儿很聪明,大多数时候只需对视一眼,彼此便能心照。
好在皇兄也很聪明,看懂了。他好耐性地看着她,似在等她解释。
可安玥哪里能给出什么解释?这种事瞧见了也只能当作没瞧见。
她头垂着,几乎要埋到她肩上,身后的发瀑垂至胸前,露出莹白纤细的后颈。她浑然未知,浑身紧绷着。
曲闻昭亦未好受到哪里去。许是因为紧张,她再度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渗出些汗意,时而蹭到指尖,温热的气息连着那点洇润,渗透肌理,在体内生了芽,疼痛,酥痒。
安玥心底尚在想那屋子里恬不知耻的放浪形骸之徒是谁,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拽住她腕,将她思绪扯回。
那只手难得拽得有些用力,安玥疼的眉心一蹙,她一抬眸,撞进一双暗流涌动的深眸。安玥心里打了个突,莫名地跳得快了几分。
她总觉得,皇兄有时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分明平日里很温和的一个人,忽得变了个模样。如同一只爪牙抵着她的后脊,随时准备将人拆吃入腹。
若摸得清缘由倒也罢了,偏叫人无知无觉。安玥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皇兄说过的那只狼。
她试探性地挣了挣,小声:“皇…皇兄……”
第56章
曲闻昭眸色微黯, 松了力道,只虚虚抓着她。
行动摆脱桎梏, 安玥心稍稍定下来了些。她悄悄探出脑袋准备看一眼假山后,一只手抓着她的后颈,将她往回一摁。她的脸贴上了他的肩。
她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一吓,倒吸了口凉气,一时不察,那股清冷的气息登时侵入鼻尖。
她后脊微僵, 偏生摁在后颈上的那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安玥冻得打了个激灵,有觉得一股痒意带得头皮发麻, 身子也有些发软。她忙扯住曲闻昭衣袖。
身下的人动作停了。
等了片刻, 安玥站不住, 抬起头,小声,“走了吗?”
曲闻昭一垂眸,映入眼帘的是她泛粉的耳垂,殷红的唇。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身上那股不适,一点点松开她的后颈。他一开口,嗓音透着异样的沙哑,“走了。”
安玥忙回身站好。她一会拍了拍衣裙, 一会儿又理了理头上的玉簪。动作顿了下, 又去整理衣袖。
曲闻昭眼尾不自然地有些殷红, 他站在远处,盯着她手忙脚乱地理着自己齐整的衣裳,半晌, 走近,“妹妹适才为何要躲?”
安玥指尖一蜷,局蹐地站着,“怕……怕人瞧见……”
皇兄便也就罢了,她是女子,撞着这种情形,若要传出去,于她名节亦是有损。
“为何会怕人瞧见?”
安玥有些愣住,“皇兄……没看清?”
“看清什么?”
安玥窘迫地脚趾都蜷在一处,这种东西她怎么解释?只恨不得快些离开此地,“没……没什么。”她瞧了眼天色,头一回庆幸天已经暗下来了,她小声提醒,“皇兄,天色不早了。”
曲闻昭唇角微勾,“走吧。”
二人回到前院,安玥先一步回了房。曲闻昭看着那道背影,眸光深深。他捻了捻指腹,上面还残有一抹她身上惯用的香。
栀子的味道。
他移步上轿,睇了眼站在外面的近卫,“查一下悟听。”
“是!”
眨眼七日过去,安玥回宫。
她用过晚膳,便回屋坐着了。趁着休息的功夫,她想起喜帕还差一些未绣完。她先前绣不来,还是清栀若桃轮番教她。到后来她勉强能绣出些模样了,却觉得眼酸。她想起以往若桃为了打样,总会帮她绣几针,她便借着“不会”,今日找若桃,明日找清栀,积少成多,一只喜帕歪歪扭扭,经三人的手,总算是完成了大半。
她就要取针,却见针线盒旁多出本册子。她往常也会看些诗集什么的打发时间,只是这本瞧着眼生。她一边暗叹若桃实是贴心,她这会正觉得头疼。这些时日,她只要不绣帕,不学那些礼数规矩,做什么都能乐在其中。
晚些再绣也不迟。安玥打了个哈欠,这一下逼出些许泪意。她支着脑袋,将那册子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人图。安玥尚未反应,有些迷惑,只要是书,她觉得自己应当是看得懂的。她眨了眨眼睛,又要细看,眸光一怔,一抹绯色从脖子沿着面颊直升到了耳后根。
册子“啪”得合上!她深吸几口气,心虚平复了些,她将那册子飞快往绣篮下一压,那些上下翻覆的小人也被压扁在书册里。
安玥咬牙:“若桃。”
她不是全然不懂,尤其是上回中了那药。只是无人同她说这些,陡然被搬到明面上,实在躁得慌。
若桃刚喂完咄咄,从内间出来。见公主盯着自己,一张脸熟透。她唇角抽了抽,硬生生压下去了,“公主有何吩咐?”
安玥一听这语气,就知是这丫头使坏,她瞪了她一眼。
若桃冤枉的不行:“这是金嬷嬷让奴婢送来的。”
“我有说是什么吗?”
若桃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打自招了。她小心觑了眼那册子。她先前随意翻看了眼,倒觉得,上边的内容是极好的。
她自不敢说自己已经看过了,轻轻掌了下自己的嘴:“都是奴婢的错。”
得知她也是受托于人,安玥便不同她计较了。她正要将针线拿起,若桃在一旁道:“公主,这女主成亲,总要知道些的。不然新婚夜入了洞房,什么也不懂,反容易受伤,况且这男欢女爱之事……”
安玥好不容易将绣绷拿起,这会彻底绣不下去了。她初时还认真听了,见她愈说愈起劲,终是忍无可忍,将绣绷扔下,“你还说!”
若桃见她怒目盯着自己,面露惊恐,“奴婢不说了,不说了。”
“你分明毫无悔改之心。”
若桃眼神一躲,还是被察觉了……
二人打闹了阵,殿外门环轻扣,是清栀的声音:“启禀公主,宫中传旨,召您即刻觐见。”
安玥动作微顿,皇兄为何召见?她想起婚期将至,想来皇兄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安玥心中微暖,她差人将膳后刚做的杏仁酪端了一碗出来,装好了,若桃提在手里,二人方出门。
傍晚时分,天色渐沉,偶有微风吹过,夹着丝丝凉意,树梢微动,清影摇曳。
镜烛宫同含凉殿尚有些距离,安玥从肩舆上下来。
不远处金殿耸立,层层叠叠,金辉如龙舞,凌空盘旋而上。廊腰缦回,红色的灯火轻晃,沿着宫墙长廊延绵而去,直至没入夜色中。
安玥在含彰殿外候了会。她手被风吹得有些凉,好在未站太久,一道矮胖的身影,满面堆笑朝这边走来。
他瞧见若桃手中的膳盒,“公主,陛下让您直接进去。”
“有劳公公。”殿门打开,安玥移步进去。殿内空旷,纸墨香掺着一股玉兰之气,凉丝丝的。她往那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她行礼的动作顿住。
皇兄呢?
她想问清楚先,略一回头,殿门已经合上了。安玥手提得有些发酸,只得先将那碗甜汤放到案上。
抬眼见柜橱正中摆着一只金丝楠木盒,盒上又雕有凤纹,羽翼间金丝银丝相嵌,又镶有宝石,瞧着极为精致。她知天子书房中都是军机要务,她如今有婚约在身,饶是不敢乱瞟,仍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却见那盒子未合紧,有一只穗子掉了出来,挂在盒身上。安玥犹豫着要不要将它塞回去,盯了半晌,觉得那穗子愈看愈眼熟。
当初她给何元初绣那枚荷包,荷包下的两只穗子是她自己编的,用的彩绳,算是她的一点小巧思。可如此一来,要做好便愈发难了。她本就是头一回做这些,因穗子未系牢,尾端便有些参差不齐。她敢保证,整个宫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
这样的手艺更不可能出现在皇兄的宫里。她心不知怎的跳得快了些,安玥拍了拍心口,心想皇兄许是一忙起来,便忘了。
真是的。
算了,她自己给闵如送去便是。安玥饶过书案。
只是尚未确定那荷包就是自己绣的那只,她怕径直去扯,会将穗子扯坏,于是小心翼翼将盒子打开。
里边躺着只荷包,石青缎面,并蒂莲纹,还真是自己绣的那只。
她将它从盒中取出,抓在手里,不经意瞥见什么,目光僵了瞬。
只见那盒子里还放着只玉佩,瞧着眼熟。若未认错,应是她先前送给皇兄的那枚。玉佩下还有一叠纸,极厚。安玥试探性地掀开一角,见是自己抄的经文,再边上……
是一枚发钗,她的发钗,是那日她中了药,迷迷糊糊落在皇兄寝殿的那只……
陡然间,似有一条冰凉黏腻的蛇,顺着脊背缠爬上来,蛇信舔过头皮,阵阵发麻。
若只是荷包便罢了。可这些东西,不该一并出现在皇兄的书房里。太奇怪了,不是吗?一个兄长,需要将妹妹的这些东西面面俱到,全都摆在一个匣子里,藏在书房么?
安玥只觉心愈跳愉快,她强按住心绪。皇兄今日让她过来,或许是想把这些还给她?可荷包呢?是闵如不收吗?
思绪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涌了上来,亦如那编穗子的线般,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她在这些线中,理出了一条荒谬的念头。
安玥不禁笑了,不会的,怎么会呢?他们是兄妹啊。
原本安静的门外传来人声,安玥头皮一麻,抓着荷包的手不可抑制地颤了下,如烫手的山芋般,要将那荷包塞回木盒中。可她手心渗出汗来,亦抖得厉害,那荷包被草草塞了一半,她未抓稳,掉在地上。殿门应声打开。
笃——
笃——
是脚步声。
安玥仍蹲在桌案后,她头垂着,只露出绷紧的后颈。她的手死死拽着那枚荷包,钉在原地般。
不知蹲了多久,她强稳住心绪,将那荷包塞进衣袖里,起身。
这头,曲闻昭似是方注意到她,目光不着痕迹在她微鼓的绣间看了眼,有些讶异,“妹妹怎得蹲在地上?”
“……步摇…耳坠不小心掉了…安玥就想寻一下。”
“如今可找到了?”一句话的功夫,曲闻昭已经走近了。
安玥面色有些僵硬,她往后退了步,拉开距离:“找到了。”
曲闻昭似未察觉她的异样,唇角微勾,一双凤眸看着她,里面似有笑意。他近一步,她便退一步,直到她的被抵上橱柜,退无可退。
二人几乎要贴上,曲闻昭却止住了步子,他抬手轻捏她耳垂,“是这一只吗?”
耳垂本是敏感之处,更遑论他生了薄茧的指腹,挑逗似的,有一下没一下揉过她的耳垂。安玥觉得痒,肩膀瑟缩了下,整个人躲开,却觉头皮都麻了半边。
耳边轻笑一声,那人松了手。
安玥闭了闭眼,不敢看他:“皇兄今日宣安玥过来,可是有何事吩咐?”
“无旁的事。只是你要出嫁了,有几句话,想叮嘱一番。”
察觉盯着自己的目光移开,安玥松了口气,小幅度将头抬起了些,恰逢头顶的人再度看上自己,二人目光就这般对上。安玥唇微张,却是连要说什么也忘了。
“今日让人给你的册子看了吗?”
“哪……哪本?”
曲闻昭含笑不语。一双眸却如深潭般,安玥心绪一颤,便觉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陷了进去。
“望皇兄……明示。”
她这厢整个人乱成一团,曲闻昭却未理她,他淡淡移开目光,冰凉的指尖触了下她面颊,“妹妹的脸好红。”
安玥腿一软,要贴着橱柜躲开,曲闻昭一早料到般,轻轻将她回一拉,她栽倒在他怀中。
袖中的荷包亦滑脱在地。
第57章
安玥几不敢动弹, 更不敢看身后之人。那只冰凉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她的手腕。一如从前那般。
安玥不知僵持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肩也止不住发颤, 腿脚一阵痉挛,她痛得没忍住往上一跳,额头磕到身后之人下巴。安玥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方寸间那股旖旎之气随着她动作被搅散了。
曲闻昭俯身,将那枚荷包拾起。
安玥脱开桎梏,忙往后退了步, 周遭气息流动开。她忙出声:“这荷包不是让皇兄拿给驸马了吗?”
他面上带着笑, “忘了。”
“那皇兄可否……”安玥手刚伸出,却见皇兄拿着那荷包掠过她, 放进那只木盒里。
安玥的手就这般僵在半空。
他似是不解, “怎么了?”
她语气有些僵涩, “无…无事。”
曲闻昭又从那橱柜中取出一只木盒。里面赫然摆着的,是一只步摇,栀子的样式。尾端坠着水晶流苏,晶莹剔透,上面的花瓣薄如蝉翼,还能瞧见上头的纹理,若不细看,几与真花无异。那步摇子在他手中轻轻一转,花身似有光华流转, 很是精细。
“皇兄送你璎珞, 你不喜欢。是更喜欢步摇?”
若是以前, 安玥见着这步摇,必然也要错不开眼。可此刻,她脑中糟乱, 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曲闻昭却已抬手,他一手轻轻捏住安玥下颌,另一手将那枚步摇子插/入她鬓间。
安玥要躲,下颌上那只手加重了力道:“别动,插歪了。”
他气息灼热,喷洒在她颈侧。安玥强稳住心神,却觉得心跳得愈发快了,她紧张得掌心都是汗,“好……了吗?”
“好了。”
“安玥今日带了甜羹给皇兄,皇兄再不吃怕是要凉了。天色不早,安玥便不打搅……”
“不急。妹妹再过一月就要离宫了,如今连陪皇兄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了吗?”他似是玩笑,可一双眼睛却紧落在她面上,“小没良心,果真是有了夫君便忘了哥哥。”
她躲不掉,主动替他将膳盒打开。不知是否是因为紧张,她端了数次都没能将那碗甜羹端出。下一刻后背微重,一只手贴着她手背,终于将那甜羹从盒中端出稳稳放至桌案上。
安玥有些喘不上气,慌乱间把手一缩,曲闻昭掌心空了空。
安玥将银匙递给他,强扯出一抹笑,“皇兄,尝尝,好不好喝。”
“好啊。”
他一手接过汤匙,却不急着动,反牵住她手,将她一齐拉到软榻上坐下。
他一手牵着她,另一手舀起杏仁羹,慢条斯理送入口中。那雍容华贵的气度几是刻进骨子里,如行玉山,外露于行。
若是以往,安玥必然忍不住瞧上一阵。可眼下,她思绪极乱,自没了心思。也不敢再有什么心思。
“很甜。”
安玥缓过神,“我以为……皇兄不喜吃甜的。”
“妹妹送的,皇兄自然喜欢。”
“可惜安玥要出嫁了,以后怕是无法时时陪伴皇兄。”
她搬出驸马,自认为可以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可此举落在曲闻昭眼里,就像一只兔子,拙劣地掩饰什么,什么情绪都写在面上。
“妹妹若真心陪伴皇兄,只需不嫁便可,剩下的事,皇兄会替你解决,留在皇兄身边,衣食无忧,也无需……”
安玥终是未忍住,略显狼狈地打断:“皇兄说笑了。安玥同驸马两情相悦,岂是说不嫁便不嫁?”
“两情相悦。”曲闻昭轻声念过这四字,目光幽幽的,陌生极了。他不知怎的换了话头,“皇兄送你的步摇,喜欢吗?”
“……多谢皇兄。”
她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她饶是再迟钝,也该察觉出一些什么了。
“是吗?那妹妹准备怎么谢?”
“……用这碗甜羹抵,不可以吗?”
曲闻昭耐心提醒:“这只步摇,集捶揲、镂空、錾刻数十工艺,花心嵌的是绿松石,坠的水晶自西域进贡,统不过一块。打磨倒不算耗时耗力,那串坠子,也就花了三月。”他语气不徐不疾,“若说贵重,倒也不会,总抵不上妹妹贵重。”
他每说一字,安玥便觉头上又沉甸几分。她听到最后一句,眼皮子一跳,抬手要将它取下,一只手轻捏住她手腕,止住她动作。
“送给妹妹的,岂有拿回的道理?”
安玥抿唇看他:“安玥还不起。”
“那就欠着。理不断的,便会一直纠缠。”
那双漆眸落在她一点点苍白的面上,他唇畔微微勾起,竟带着几分戏谑,压在心底的那几分劣根性此刻亦不加掩饰地展示在她面前。
安玥触到皇兄眼神,愈发心惊胆战,“我与皇兄,是兄妹……自然是血脉相连,不容分割的。”
“血脉相连么?”曲闻昭笑了:“若真这样,倒也好了。”
疯了。
安玥被烫到般,甩开他手,“天色不早,安玥该回去了。”她起身,草草行了个礼,往殿外走去。她步子是乱的,便如身后有只鬼,随时会追上来。
曲闻昭唇角勾着,并未拦她。她不傻,不会察觉不出。他总该给她留有一些思考余地。若逼太紧,反适得其反。
殿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凉意,将面上的红云吹散了。
安玥终于觉得清醒了些,却见四周的宫人少了许多,见着她出来,俱是低着头。
她适才和皇兄单独在里面,殿门便是关着的,里边一个侍奉的人也无,此刻又是三更半夜。若非皇兄有意压制,这宫里流言顷刻便会疯长。
可真的能压的下去吗?
再撑一月,她便能离宫了。安玥稳了稳心绪。
“公主心情不好吗?”
若桃跟在她身后。公主自陛下那儿出来,面色便不对劲,路上一语不发。她从前也见过公主心情不好的样子,却从未有一次像如今这般。若桃能感觉到公主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竟直接在石径上跑了起来。
“公主!您等等奴婢!”若桃气喘吁吁,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不知跑了多久。安玥在镜烛宫前那棵树下停下。
此时已经很晚了,月挂梢头。漆黑的夜幕碎星几点,一轮明月将层云照得清透。安玥扶着树,胸口似有火烧,可心绪却平稳了许多。
宫门敞开,里面挂满明灯,青石板上明光晕开,一圈一圈,蔓延至黄花梨门槛前。安玥总觉有什么看着自己,抬起眸光,一只雪白的狸奴由远及近,出现在视野之中,他在门槛前站定,一人一猫遥遥相对,最后他缓缓坐下。
安玥心中觉得异样,不知为何,她现在突然有些不想看见咪儿。好在他也未如以往那般朝自己扑来,只是好整以暇坐在灯下,有一搭没一搭晃着他的尾巴。
“公主,奴婢可算追上您了。您没事吧?”
安玥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她摇摇头。
“可是陛下为难你了?”
“……没有。”这样的事,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她会解决的,解决的很好。等嫁出去就好了。
皇兄亦会遇上心仪之人,帝后和睦,携手一生。
“公主?”若桃见安玥心不在焉,愈发紧张。她甫一抬头,瞧见公主髻间多出的一只步摇。那步摇极为惹眼,要不察觉到都难。
若是以往,她必然要夸赞一句漂亮。可如今,她只觉得有一团疑云堵在心口。上回是璎珞,这回是步摇,又将人留至深夜。若说兄妹乱/伦之事,她从前也听过,当个乐子听了也就罢了,可如何能出现在公主身上。更何况公主对陛下必然是无意的。寻常人家遇着这种事,遮掩都来不及的。
可她遥遥见过那位,瞧着人模人样,一瞧便是知礼的,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才是。
安玥察觉到若桃目光,本平复的心绪又是狠狠一跳,她将那簪子取下抓在手里:“我要出嫁了,这是皇兄送我的添妆。我适才觉得不舍,所以难过。”
若桃似终于信了:“原是如此。”
“公主,长公主知你要出嫁,特从云梦泽回来。”
长公主曲翰英,其夫婿为当初的骠骑将军,二人成亲多年,相敬如宾,感情一直不冷不淡。自骠骑将军死后,她未回京,便居封地云梦泽,凌阳宫。终日与山水作伴,或是豢养私臣,不理朝事。
“皇姑?”听到曲翰英要回来,安玥眸光终于有了些光亮。她幼时,皇姑尚未出嫁,隔三差五便给她带些新奇的吃食首饰,亦或是宫外的一些奇闻异事。皇姑待她极好,便如她的亲母妃般。
她与皇姑已经好些年未见了,只偶有书信往来。
“届时我把咄咄拿与给皇姑瞧瞧。”
若桃边说边比划,“奴婢记得,当初咄咄过来时,只有这么大……如今已经这么大了。”
这般一打岔,安玥心底那根绷紧的弦被挑松了些。她跑出了汗,这会被风一吹,后知后觉有些凉。她强压下心中异样,走到宫门前,将咪儿抱起。
这狸奴这些日子被喂得有些圆了,颇有几分重量。若桃伸手:“奴婢来吧。”
安玥想说好,刚一抬手,咪儿往她怀里钻了几寸,正贴在她胸上。主仆二人心下了然。
若桃怒了:“你不喜爱我,我还不喜爱你呢。”
她分明也没少喂他,偏生遇到个白眼狼。白日里见着吃食,比谁蹭得都欢快,结果到了夜里就不理人了。
“莫不是这狸奴瞧公主生得貌美。”她啐了一口:“好一只色胚。”
安玥被她逗笑,“许是我体温比常人高些,它畏寒,自然就不愿意走了。”
她要沐浴,可咪儿却一直贴着她,安玥无法,只能带着他到湢室。里头有只屏风,安玥便将他放在屏风外。
“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一会出来。”
她眼下觉得,咪儿虽是猫,却也是只公猫。还是得保持些距离。
池水温热,水雾氤氲,流漫在浮空中。女子衣裳褪下,堆滑至腰间。白腻的后脊被散落的发瀑遮住,只隐隐露出圆润的肩头。往下是纤细的腰。
狸奴不知何时已饶过屏风,一丝不错瞧着这边。
第58章
安玥沐浴时本就不喜旁人侍奉, 此刻湢室静悄悄的。她浑然未觉身后有东西靠近。
系带解开,剩下的衣裙滑落在地, 露出雪白的臀,纤直细腻的双腿。
安玥扶着池壁下了汤池,身子放松了些。却觉颈侧微痒,暖绒绒的。饶是早已习惯,安玥还是一缩。她头都未回,抬手, 准确无误捏住咪儿的后颈,“我在沐浴,一会儿把你弄湿了。你先出去。”
狸奴被拎在半空, 一双眼睛悠悠然盯着她, 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安玥把他放下。没一会儿的功夫, 一只绵软的尾巴再度缠了上来,无意间蹭过她锁骨。安玥终于有些恼了,捧起池汤泼他。
狸奴未躲开,雪白的毛贴在身上,湿哒哒的,还滴着水。
她忍着怒瞪他,那狸奴似终于怵了,转身走到屏风后坐下。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瞪了阵,安玥见他终于安生, 方扭过头。她沐浴完自水中出来, 裹了件浴帔。烛火将卷云屏风照得半透, 周遭云雾缭绕,半掩半露,迷迷蒙蒙。安玥在屏风后站定了, 将身子擦干,更好衣出来。
咪儿坐在地上,懒懒抬眼,好整以暇地看她,似等着她何时将自己抱起。哪像安玥浑然没瞧见似的,竟直接越过他走了。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腻爱它了。上回它抓伤若桃的事,她还没找它清算。
不知过了多久,狸奴见她当真走远,骨子里那股闲散褪去了些,直站起身,迈开短腿追了上去。他时不时扯扯她裙摆,哪知她步子半点没放下来,铁了心无视他。
他只得跟在安玥身后,及至寝殿前,曲闻昭正要同往常那般进去,门“砰”得合上,他落了一鼻子灰。
他身子半湿,被风一吹,有些凉。漆黑的夜幕下,唯剩一双瞳幽幽的,似有什么情绪划过。
片刻过后,他将尾巴埋在腿下,就地趴在了殿门前的阶上。
须臾,殿门打开,一道暖黄的光束垂落在他身上。
安玥站在门前,见咪儿傻傻的没去偏殿,反在冷风里缩成一团,且似是冻极,身子一颤一颤的。
她怕他着凉,终是软了心,将他抱回殿中。却只将他放在榻边那只软垫上,绝不让他上榻。
一夜无梦。睁眼已是天亮。
眨眼婚期将至,一只喜帕断断续续终于是绣完了。
曲翰英也从云梦泽赶了回来。成亲那日,宫内挂满大红的帘幔,门窗贴喜字。
一大早,外头锣鼓喧天。安玥坐在妆镜前,一只凤冠压在头上,鬓间戴赤金点翠衔珠钗,额心朱红花钿一点,云鬓堆雪,明艳动人。她站起身,腰间系着的三挂明黄色宫绦随动作轻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上身着大红蹙金绣龙凤呈祥广袖衫,衣缘皆有东珠点缀,袖端盘绣缠枝牡丹。下身是百褶石榴裙,裙身用蹙银法绣满鸳鸯戏水,落花流水纹。
外罩一件霞帔,霞帔上用孔雀羽线,织就丹凤朝阳,间缀朱砂,金丝走线极为密致。
这般华重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不显老成,反倒庄重不失明丽。
一名女子从外头走进来,见着她,错不开眼了。
“一眨眼,都是大姑娘了。你尚在襁褓那会,你圆乎乎的,如刚出水的藕节。我把你抱在怀里,像抱着只长玉枕。”
曲翰英四十出头,许是因保养的极好,瞧着也不过三十岁的样子。今日亦是一身宫装,举止雍容华贵。
二人站在一处,活像一对母子。
安玥见是皇姑,心下微喜,起身行礼。她记得,这话清栀似乎也说过。她虽不解,她们怎得都爱说,但也知道,她们是关切自己的。
曲翰英牵过她手坐下,“当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皇姑何时启程回去?”
安玥舍不得。
曲翰英笑道:“不过刚来,就问我回去的事?那皇姑这便走了。”
“不要。”安玥一把把她抱住,“皇姑来了,就多陪陪安玥,不走了吧?”
“都是要出嫁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曲翰英似是说教,眼尾却含着笑。
“皇姑前几日向你皇兄请奏过,你皇兄也同意了。皇姑会在京城多待些时日。”
听到熟悉的称呼,安玥身形微僵。自上回之事一过,她却有好些时日未见过皇兄了。头几天,她尚心绪不宁去请安,好在皇兄也并无召见她的意思。
她只当是自己明确表过态,此事就这么放下了。只是若碰上,她仍有些不自在。
曲翰英见她心绪不宁的样子,低头:“怎么了?”
“没事。”安玥摇头:“就是有些累。”
“这会就累了?昨日太紧张了,没睡好?”曲翰英玩笑:“这可怎么行呢?今日还有一整日,晚上还有得累。”
安玥初时没反应过来,待见到曲翰英含笑的眼,两颊一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曲翰英瞧着直笑,“皇姑只盼你二人和和美美的,孩子有无,都是次要,你的身子是摆在第一位的。若是他惹你不高兴了,同皇姑说,皇姑替你出气。”
安玥心中微暖,双手环过曲翰英的腰,头埋在她身上:“皇姑最好了。”
殿外打开,日光铺照下,铜锣声与乐声瞬间清晰。脚下是红毡毯,沿路铺去。红毯两侧,每隔三步便有一名宫女手持牡丹凤凰宫扇。
宫女来往布置,春光融融。殿外是鼓乐齐鸣,喧闹声惊起飞鸟四散,挥舞着羽翼飞至最高的金殿。
清辽的天际,偶有几声鸟鸣传来。琉璃瓦下,玄黑的殿门紧闭。
烛火轻晃,漆黑的人影忽的动了,他拿起香箸,拨了拨炉中的灰。
殿门轻开了一条缝,日光照进来,在案上投下一道光带。胡禄躬着腰,“陛下。”
“都处理好了?”
“是。”
“人现在在哪?”
胡禄朝外头看了眼,便有人莲步微移,款款走入殿中。那人一身大红嫁衣,头盖喜帕。若有第四人再次,必大为惊讶。公主不是尚在镜烛宫么?怎得一会儿的功夫,便到宁兴宫来了?
曲闻昭见着来人,少见的,凤眸里的冷清化了些。
盖头下的“公主”开口,嗓音却同平日相比,显得有些怪异,“奴婢参见陛下。”
这柔细的嗓音一出来,便如一阵风刮过,殿内又恢复冷沉。曲闻昭移目看向胡禄。
小凳子的身形与安玥几乎重合,可一出声,便暴露了。
走近了瞧,那龙凤喜帕绣工倒算精细,针脚也细密,正是小凳子亲手绣的。
胡禄瞧了几眼,愈发满意。他这会觉得,陛下当真是深谋远虑,连这些细微处都提早做好了部署。先是让小凳子绣了荷包给驸马送去,驸马见过小凳子的绣纹,再见着这喜帕,自然不疑有他。
胡禄交代一声,小凳子便取下盖头。底下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一张脸白得惊人,偏生双颊两坨鸭蛋大的红色,眉心点了一颗红痣,眼皮上亦涂了蓝青色的黛粉。
他眼尾轻挑,远瞧着似是抛了个媚眼。
曲闻昭眉心微蹙,那小凳子不知怎得惹恼了陛下,吓得就要跪下,偏生一身衣裳重得很,“叮铃哐当”竟直直栽倒在地。
“嗳唷。”胡禄一个头两个大,赶着上前将人扶起。
上头的人额角跳了跳,胡禄好不容易站稳,触着陛下目光,暗叫不好,连忙解释:“小凳子是宫里难得的身形同公主相符之人,素日稳重,只是今日得见天颜,一时紧张,这才出了岔子。”
既是胡禄有意提拔的人,曲闻昭便不疑心,只冷冷道:“此事你若做得好,事成自可来御前当差,赏银百两。若出了岔子,便自裁谢罪。”
小凳子忙道:“是,奴婢明白。”
姑侄二人说了会话,便听外头一声通禀,说是陛下到了。
二人齐齐止住话音,起身,见一人身着玄色的团龙常服,束白玉带,足蹬乌皮靴,靴口浅青绫边轻垂,踩着毡毯缓缓走来。宫女们跪地行礼。
周遭皆是大红喜庆之色,唯那抹身影站在日光下,漆鼓绕玉笏,花团簇玄圭,平添庄肃。
曲闻昭未着朝服,只一步步朝这边走来,体态颀长,仍端得是龙章凤姿之相,远瞧一身气度疏冷高贵不得攀,可入了房内,他身上的气息奇异得似也温缓了些。
安玥唤了声:“皇兄。”
接连数日未见,当日之事倒像是一场荒谬的梦。加之她出嫁在即,那股异样便自然而然被磨去了大半。
人总是偏向于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曲翰英见着曲闻昭,目光微微一顿。要说起来,她与这位新帝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曲闻昭成年后,便几乎未见过。
她从未想过,最后登上帝位之人会是他。饶是外头传言如何,她对此人难有好感。
先帝当场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的,又有传言祺嫔之死有异。且不论一个皇子,被这样对待,是否有意报复,至少不可能如面上这般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浑然不在意。
反倒是一个隐忍蛰伏十几年的人,掌控全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为可信,也更令人觉得可怖。
若非她这几日听人说他对安玥极好,她是忌惮此人的。
但眼下却也不能全然放心。
她躬身行半礼,不徐不疾:“陛下安好。”
曲闻昭抬起臂,虚扶起曲翰英,面上含笑:“皇姑不必多礼。”
四周宫人见陛下过来,纷纷屏退,曲翰英亦行过礼离开了。内室只留兄妹二人。
照礼制,二人只有半刻钟。在这之后,花轿会带安玥离宫。
这还是自那次之后,二人头一遭单独相处。
她长开了,生得落落大方,不再是当年那个抓着他衣带的孩童。穿上嫁衣的样子,与他想象中那般如出一辙。
第59章
安玥面上仍是欢欢喜喜的, 她转了圈,身上的环佩撞在一处, 有些吵闹。
“我要出嫁了,皇兄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她头上的流苏步摇因适才晃动,挂在了发间。
曲闻昭眸光深深,似笑了笑,他抬起手,替她将那流苏取下。
安玥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心也同卵石入水似的,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那流苏勾住了发丝,要取下颇要废些功夫, 可曲闻昭却耐心极好, 慢条斯理, 分毫未弄疼她。
他动作熟练,未过太久,安玥等到那只手收回,呼出一口气,捂了捂胸口:“多谢皇兄。”
曲闻昭盯着她动作,那双漆眸里点出几分深色,“你当真喜欢何元初么?”
安玥不假思索,“自然。”
“喜欢他哪里?”
这回安玥答得倒没那么快了。她认真想了阵,“他很好, 长得很好……会夸我, 陪我去很多地方, 而且只陪我。他性子也很好……”
最主要的是,何元初能把她从这不尴不尬的处境中拉出去。他们是合适的。
她话未说完,身前传来一声轻笑。安玥先前脸未红, 这会倒有些面红耳赤了,“皇兄,你笑什么?”
“妹妹高兴便好。”
安玥双手相扣在身前,她低下头,手臂微晃了晃,“安玥自然是高兴的。”
眼见时辰将至,胡禄扣了扣门环,从外殿进来,他手中拿着个托盘,里面是茶水。
“今日你出嫁,照礼制,我该为你递上一杯安神茶。”
安玥眸光清亮,“多谢皇兄。”
她抬手接过那盏茶水,迎着曲闻昭的目光,不疑有他,她双手将茶水端起,鼻尖轻嗅,转而将小半碗茶一饮而尽。
安玥朝窗牖处看了眼,见日头正盛,“时辰是不是快到了?”她边说着,边移步往殿外走。
一道力道轻拉住她手臂,将她往回一带。安玥本可以站稳,不知怎得一股困倦袭来,她觉得脚下生出一团棉花,整个人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四周都是幽冷的气息。
如冬日的玉兰丛,偶有清雪迎着暖阳飘下,落在耳边,清凌凌的,却不冷。
她迷糊间见到一张玉容,再往后便没了知觉。
曲闻昭在她倒下的一刻,手臂捞过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胡禄见着这场面,退了出去。
随行侍女站在花轿旁,清栀掐着时辰,有些忧心,“怪了,公主怎得还未出来?”
若桃亦有些着急,但还是道:“许是要出嫁,长公主不舍,故而拉着公主多说了会话……来了!”
清栀抬眼望去,便见一人身着大红喜衣,朝这边款步走来。那嫁衣极重,可女子却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当极了。
二人齐齐蹙了蹙眉,隐隐觉得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若桃待要掀帘,看见公主盖在头上的喜帕。
那喜帕三人都熟悉极了,断不是这个样子。
她疑惑出声:“公主,您换喜帕了吗?”
跟在一旁的女官见她说话,轻轻咳嗽了声以示警告。若桃知道这是陛下的人,心中饶是再疑惑,也未再出声了。直到公主稳稳上了轿。
乐声骤起,一行人待要出发,突有名太监小跑着过来,对着二人道:“二位姑娘,陛下传召您二人过去。”
若桃不防这一出:“怎得在这个关头?”
“这奴婢就不知了。”
既是皇帝有令,二人饶是心中再奇怪生气,便也只能领命去了。
暮色四合。
黑云盘伺在皇城之上,火光幽幽,匿于暗巷,城楼之上,箭矢的尖端如野兽的瞳,映着大红之色。
马背上,男子一身大红的喜袍,紧盯着面前空荡的朱雀大街。身下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寒风过巷,裹挟着锐声。
青攸眼底无了平日温和木讷之色,他眼皮跳了下,“公子,不对劲。”
太静了。甚至连官差巡防也无。原本守在两侧店楼上的人,此刻竟也毫无动静。
“铁腥味。”何元初启唇,他目色一凛,“不对,快撤!”
一声令下,略显纷乱的马蹄打破沉寂。由近及远,紧接着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直冲那正中之人。
与此同时,何元初若有所感回过了头,就在那箭矢逼近面门的一刻,一旁的青攸迅速提刀,“叮”得一身,箭矢偏了方向,直射入石地之中。
四周围刀刃齐齐出鞘。
何元初面色一沉,看见火光中的林敬。他尚维持着拉弓的动作。
林敬在这,那么曲闻昭也不会远了。
须臾,只见那黑压压的羽林军开了一条道,玄袍软甲,跨于马上。紧接着那张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起来。
是曲闻昭。
他一双凤眸落定,似有笑意,“驸马,好大的阵仗。”
唇齿碾过那二字时,却是戏谑的语气。
队伍中,一人小跑至何元初身侧,低声说了什么。
何元初听到熟悉的人,眼底的冷意化开些。
他自知事情已然败露,没了伪装的必要,再看向曲闻昭,卸下素日那恭敬的模样,“暴雨连月,如今水灾泛滥,流民四起,此乃天灾,是天罚。是上天厌弃了我朝如今这个无能无为、漠视苍生的昏君!”
“先有国师应天未成,今我举兵,不是谋逆,是替天行道,拨乱反正!”
一语锋芒毕露。
曲闻昭纹丝不乱,嗓音清冽,“天降水灾,乃是自然之祸,孤自当与万民共渡难关。你却将天灾当作谋逆的幌子,意挟持公主,屠戮忠良,此方为逆天而行。”
一语落,林敬冷喝:“杀!”雨点般的箭倾盆而下,直冲乱党。另一侧,马蹄声以裂山之势,向御林军杀来。
一片血色化开,融入浓浓的暮色中。紧接着汇成了河,腥气化开。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小了下去。混乱之中,何元初在叛党的掩护中策马撤离。
身后,墨色中,寒弦蓄势,被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拉开。
那指尖泛着冷白,手背青筋隐现。
削玉般的指一松,箭矢破风而去,寒芒映着火光,没入马腿,与此同时又是一箭,射入马背上人的胸口。
最后一声兵戈坠地,何元初被羽林卫压了上来。
他从马背摔下,加之中箭,胸口还在汩汩冒着血。他双腿垂着,被人踹了一脚膝弯,双膝重重磕在了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上。
他额心渗出冷汗,混着血水模糊了眼睛。眸光涣散间,一双玄靴步步靠近。
何元初撑着神智抬眼,头顶那双冷冽的凤眸,轻飘飘睇了他一眼,又掠向别处。
那只薄唇微启,似说了什么。而后他双腿又被拖着摩擦过地面,他往下一沉,坠入漆黑的天幕中去。
安玥迷迷糊糊醒来,便见自己在一个极为陌生的环境。她迷迷瞪瞪坐起身,脑子发重,她不是在成亲吗?怎得睡过去了?
她抬了抬臂,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件全然陌生的衣裙。头上的花冠也被取下了。
这是哪儿?驸马府吗?说起来,她还没去过丞相府呢,乍一眼瞧过去,倒也不愧为钟鸣鼎食之家。
难道她已经成完亲了?为何半点映像也无?
神智清醒了些,安玥盯着面前明黄的帘帐,坐了会,方觉周遭越瞧越熟悉。
那脑中被什么劈过,白了一阵。这哪里是什么驸马府,这分明是皇兄的寝殿!
安玥顶着刺痛的脑袋,要下榻。殿门打开,一人从殿外进来。
曲闻昭身上仍是玄色,只是靠近了细瞧,仍能通过衣裳暗纹的细微差异,看出这不是清早那件。他应是刚沐浴完,身上那股清淡的冷香愈发明显。
脚下的玄靴在身前定住。
第60章
安玥不解, “皇兄,我怎么在这儿?”
“你喝了安神茶, 许是太困,便睡过去了。”
安玥:“???”
“……那婚事呢?”
“驸马觉着妹妹心不诚,气急,向皇兄冒死请旨,请求解除婚事。”
安玥:“?!”她面色复杂:“那皇兄准了吗?”
曲闻昭目光一丝不错盯着她神情变化,眸里沉色化开些, “准了。”
那她怕是史上第一个因睡过头而被解除婚事的人吧。她不敢想外头的人该如何嗤笑她。
安玥抿唇,盯着曲闻昭,瞧见他眼底的笑意, 可她笑不出来, “皇兄是骗我的吧?”
她隐隐觉得, 出事了。
“为何觉得我在骗你?”
“我看皇兄就是在骗我。况且……他不是这样的人。”
安玥语气试探:“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曲闻昭理了理衣袍,在安玥身侧坐下。
“那妹妹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好人,他脾气很好。”
曲闻昭嗤笑了声:“那妹妹对‘好人’当真是无甚高求。”
安玥有些不高兴,刚要辩解,却听曲闻昭道:“若他从未真心想过与你成婚呢?”
安玥面上的不悦散了,转而有些僵怔,“……什么意思?”
“早在数月前,丞相府便屯下兵马, 并在各环节安插人手, 只等今日大婚, 借驸马身份调动宫门守卫,一举逼宫。这一步本该在冬月之时,只是他们还未来得及动手, 国师之乱便解除了。他们只能再择时机。终于等到沧州水患,起了流民,禁军被抽调大半去城外赈灾,正是防卫松懈之时。”
此言如一盆凉水,猝不及防从头灌下,安玥浑身僵冷,觉得喉咙有些艰涩,“便是大婚之日?”
曲闻昭以指为梳,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发尾。
安玥拍开他手,忍怒看他:“那皇兄一早便知道,却还是利用我做局?”
她那么信任他们,可如今便只剩她是天下笑柄了。
“你们没一个好人!”她下了地,光着足要走,被曲闻昭回手一拉,跌回榻上。
“我若真想设局,直接让你嫁过去便是,何必找个人假扮你,冒着暴露的风险?”他轻捏她的手,安抚:“皇兄只是不愿你置身险境。”
“我曾问过你,只是那时的你心意已决,说什么也不会听。如今,妹妹可信了?”
他早前得知丞相府包藏祸心,那一千人藏不住,若要动手,全然不必等到今天。可她在宫里太过麻木,一心只想着离开,对那些觊觎和险心一无所知。
他说千句,远不如她切身痛一回来得深刻。至于后面的事,他会处理好。
安玥垂着头,鼻子有些酸涩。是啊,她不会听,因为她那么信任他。
“为什么偏偏是我?”
曲闻昭瞧见她的眼眶,偷偷泛着红 ,她未落下泪来,可曲闻昭眼底那抹轻松之色淡了。
婚事打断,他的好妹妹穿着那一身大红的嫁衣,再度回到他身边,就连她的花冠,也是他摘的。可这会,他却没那么高兴了。
“妹妹很好,本就值得细心呵护。是他狼子野心,不知珍惜,非你之错。”
安玥眨了眨眼,想压下眼底的酸涩,却觉得眼角有些发湿,她垂下头,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手背。
那张泪痕交错的脸被人捧起,安玥眸里泪光未散,面前的人拿着帕,替她擦拭着泪。
那动作极为温柔,凤眸专注,如待珍宝。
她怔了怔。若她细看便可察觉,这绝非一个兄长看妹妹的眼神。可安玥此刻双目模模糊糊的,只觉空落的心口被暖流填满了。
曲闻昭将她揽入怀中,“别哭了,未这样的人,不值得。皇兄替你出气,嗯?”
安玥眼底怔意消散,鼻子又是发酸,她心中微暖,抬手抱住他的手臂。
她眼睛红彤彤的,却仰头对着他笑,“皇兄你真好。”
她在宫中没有倚仗了,便连身世也出了那样的变故。母妃下落不明,派人查探,也毫无消息。国师说的亦不知是真是假,可至少如今还有皇兄。
“比何元初好么?”
安玥不懂,皇兄为何要和何元初比。却还是道:“比他好千倍万倍。”
曲闻昭笑了。
安玥收回手臂,自他怀中直起身,她手背蹭了蹭,将那点黏糊糊的泪痕擦干,“皇兄,我可以同你商量一件事吗?”
“你说。”
“国师同我说……我母妃还活着。却不愿告诉我下落,皇兄可否替我查一查?”提起母妃,她不由得有些紧张,“我知道可能有一些误会,可是……”
“先前那件事,我已查清,并非贵妃所为。”
安玥一愣,“查清了?”她眉心微蹙,看向曲闻昭的目光透着担忧,“是何人所为?”
“太后。”
安玥僵住,她只知太后疯了,吊着口气,其中或许是有皇兄的手笔,却不知有这样的内情。
她拉着曲闻昭的手,稍稍用了些力道。曲闻昭看出她用意,走到她身侧,兄妹二人并排坐在榻上。
“国师此人,最擅蛊惑人心,他说的话不可尽信,但既是你提起,皇兄会派人去查。”
他嗓音温润,安玥紧张的情绪一时被包裹住般,有了暂时依靠之处。
“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皇兄的。”
“嗯,我记得。”
这话她说过太多次,每一次他都记得。
“只是这几日事情未解决,皇兄要将你从谋反之事上摘干净。眼下外边都在传,公主为国以身作局,只身入狼窝,受惊未愈,暂留宁兴宫修养。”
安玥嗓音还有些闷闷的,“一定要在宁兴宫吗?”
曲闻昭揽住她,“他们敢起兵,便是在宫内亦留有奸细,眼下宫内叛党余孽尚未清理干净,他们记恨你,随时会动手。”
她后脊生出一丝寒意,不自觉将那宽大的身躯抱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皇兄,我可以见他一面吗?”
曲闻昭垂眼看她,似是玩笑,“妹妹可是余情未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安玥知道此举不合规矩,只是……”那些纷杂的情绪堵在心上,闷闷的,“我想听他亲口交代。”
“可以吗?”
“替你安排便是。”
“多谢皇兄!”
她如今愈发觉得,皇兄真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兄长!
安玥在宁兴宫呆了几日。那件事出来,她不知外头是怎么传她的,但眼下已顾不得了。
她如何也想不到,丞相府会谋反。她又觉得有些心慌,竟不由得依赖起曲闻昭。
等到傍晚,殿门打开,是宫女进来布膳。她们见着安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走到圆桌前,将膳盒中的菜一道道摆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未发出一丁点声音。
安玥也不知皇兄如今在外头是怎么传的,只能半死不活躺在榻上,装作一副病重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帘后的人影静静退了出去。安玥闻着饭香,方觉有些饿了。她又躺了会,却觉手背微凉,一只手从帷外伸来,将她牵住。
安玥吓了一跳,闻到熟悉的气息。
“皇兄?”她拍拍胸口,松下一口气,自榻上坐起。
曲闻昭站起身,一手掀开帷幔,语气含笑:“怎得不吃饭?”
“我怕……”安玥坐起身,小心看了眼外边,压低了声:“我怕被人瞧见我并未生病。”
“不必担心,能进来的都是我的人。你只需正常起居便可。”
“……皇兄,若是,就是打个比方,若是我与皇兄并非亲兄妹,皇兄待如何?”
自婚事打断,那些事再次堵到了明面上,压在她心头多日,令人烦忧萦怀,惕息不已。此刻鬼使神差地,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问完,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看着曲闻昭,心跳得厉害,可心头搁着的大石却好像抖落了些。
“若非亲兄妹么……”曲闻昭看见她眼底的惴惴之色,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曲闻昭似笑了下,“不是便不是了。哪怕血脉相系,最后也不过是手足相残,党同伐异。我与妹妹心意相通,方是最紧要的。”
“无论发生什么,妹妹最后都可以回到我的身边来。我会护着你。”
“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敢多说的,尽管除去便是。
安玥坐在床边,鼻子发酸。她身子前倾,紧紧抱住他腰。
却觉得安心极了。
或许是太过多心,可她隐隐觉得,皇兄话里有话。是皇兄知道了什么,所以在安抚她?可是皇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是了,国师下蛊被抓,皇兄必然是问出了什么。只是皇兄一直没说。
她忽然想起自己抄经装病那日,皇兄过来,问的那一句:你我是亲兄妹,不是吗?
他不知一次强调过,在他们亲近的时候。
她心底升起一丝异样,收回手,仰头,有些不确定,“皇兄……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亦或是,从何时知道的。
曲闻昭看清她眼底的试探,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过安玥的面颊。
他暗示过那么多回,可她如今才察觉,会不会太迟了些?
安玥睁着眼睛,见皇兄半晌不说话,心不由得一沉,回忆上涌,翻出无数细小的浮沫,汇聚在一处,冲得脑袋有些发白。
她有些慌乱地想将搭在面颊上那只手取下,却触到一截嶙峋的腕骨,她指腹一缩,身子也跟着颤了下,有些狼狈地错开目光。
她从榻上下来,手忙脚乱去寻自己的鞋,寻了好一会儿,终于瞧见那双整齐摆在榻尾的绣鞋。她带要去拿。
一只手却先她一步。
绣鞋小巧,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不轻不重抓着。安玥脖子亦缩了下。
紧接着脚踝被轻轻抓住,她反应过来皇兄要做什么,一件不知不觉已被她忽略的事再度涌上心头,她忙压住他手,“不必了,我自己来。”
她紧张地看着他,似在恳求。有些话说出来,便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不喜遮掩,可唯独这一次,退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