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见过她护犊子的模样, 在含彰殿,她哆哆嗦嗦将那只鸟放跑。在太液池畔, 她梗着脖子,费尽心思花言巧语,生怕他将那猫带走。
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他见过苓妃得知他带走曲婺后,一向端庄雍容,从容不迫的人,竟也会指着一个人的鼻子, 大骂他畜生的样子。见过从未正眼看过他的先帝,临终前让位于他,言辞恳切, 说着愧疚之语, 只是为了能将女儿托付给他的样子。
他们恐惧他, 厌恶他,讨好他,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曾经伤害过他。
安玥松了口气,忽觉脚边似被什么蹭过。她吓了条,一低头,见一团黑影从身侧窜过。她脑中僵了瞬,一蹦三尺高,她闪身到曲闻昭身后, 两只手拽紧他臂上的衣袖, 颤颤巍巍, “有耗……耗子。”
曲闻昭似是没看到,“在哪里?”
“钻草丛里了……”
“我看看?”他作势要过去,安玥死死将他拽住, 颤声:“不……不行!它等一下跑出来怎么办……”
曲闻昭察觉身后的人浑身紧绷,“我好像看到它了。”
安玥吓得半死,全然未听出他话里笑意,听着这一声只觉裤腿已爬满了耗子,她脚下如长了根尖刺,刺得她跳上前抱住他手臂:“哪……哪里?”
曲闻昭转过身,见她双眼紧闭,睫羽因用力簌簌抖着,一双手死死抱着他臂不放。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在你脚边。”
“啊啊啊!”她一只手在空中狂甩:“弄走弄走!”
胡禄站在二人身上,终于忍不住抬眼。便见陛下站在光影稀疏的花架下,一双目光落在公主身上,轻声:“好像钻到裙子里了。”
安玥吓得一蹦三尺高,手脚并用扒拉在曲闻昭身上,她双手环着他脖子,整个人死死贴在上面。
“走……走了吗?”
“没有。”
安玥身子微颤,眼睛睁开一条缝,似要扭头看向身后,一只手捂住她眼睛,掺着玉兰的气息,他的唇无意蹭过她耳廓,又分了些距离,“好大一只,别吓着妹妹了。”
他低头看她,见到她微微泛红的面靥,樱唇殷红,他未能看见她神情,却能感觉到那双睫羽颤个不停,扫过掌心,有些痒。指侧亦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
安玥默了阵,不再抖了,她起了疑心,“皇兄没骗我吗?”
曲闻昭勾了勾唇。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背,似是安抚,“现在跑了。”
安玥将信将疑,反应过来自己还挂在皇兄身上,忙松了手。双脚触地,她试探性地偏过头,见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口气才松到了底。
她抬头朝曲闻昭露出了个略带窘迫的笑,往后退了两步,将衣裙理好,却见皇兄的衣袖被自己捏的褶皱一片。
她用了这么大的力道吗?
安玥有些心虚,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又有点不放心,悄悄瞥他衣袖。
“是安玥失态了。”
“无事。”
安玥见他好说话,方大了胆子替他将褶皱抚平,“皇兄大人有大量,最好了。”
曲闻昭抬手轻捏了下她后颈,极随意却自然的动作,“嗯。”
天色亦是不早,二人回去。
曲闻昭回含彰殿时,林敬候正在殿外,“陛下。”
“进来说。”
林敬跟在他身后,内侍将殿门合上,左右随侍皆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只剩二人。
“查出来了?”
“当年负责姜贵妃生产的下人几乎被秘密处死,只留了当年照顾姜贵妃的一个嬷嬷。当年姜贵妃怀胎,有人在阶上倒了油,贵妃滑倒,危急关头是那嬷嬷以身体做垫,方……”
曲闻昭睨他一眼:“说重点。”
“是!”他触到那目光,有些紧张,脑中白了瞬,接上话头,“属下找到那嬷嬷。那嬷嬷原不肯说,重刑威逼之下,她方支支吾吾说公主是早产所生,实际足足早了四十日。”
他语调轻轻,“冬月初七。”
“……应当是。”林敬不知公主具体生辰,但仔细算算,约摸着是在冬月没错。
若单纯只是早产,曲禛自不至于大费周章压下此事。他对外说,安玥的生辰是在正月,只早产了半月。究竟是怕有人借机生事,还是早已知晓一切,欲盖弥彰隐瞒什么?
“陛下,那稳婆如何处置?”
“把人看好。此事若让第三人知道,你的脑袋也不必留了。”
林敬眼皮子一跳,“属下明白!”
安玥回去,发觉今夜宫外多了几道身影。那些人见她回来,一名尖嘴猴腮的太监上前道:“公主可见过,一只浑身雪白的狸奴?”
她觉得来者不善,未直面作答,“狸奴?为何问这个?”
那总管太监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前个儿下雪,有只狸奴在元慈宫外,太后娘娘心善,将那狸奴抱回去。谁曾想那畜生是个养不熟的,吃饱喝足竟还抓了太后娘娘一把。本想着没事,不曾想几个月过去,竟是留了疤。娘娘气不过,这才让奴婢们调查此事。听闻公主养了只狸奴,便是白色的,奴才们便来问问。”
安玥神色如常,“我的狸奴这几日都在宫内,并未出去过。宫中白色的狸奴不在少数。大抵是野猫。想来公公是弄错了。”
太监笑了笑,眼尾褶起一片鱼尾纹:“那便好办。公主只需把那狸奴抱来给奴才过一眼,奴婢们也好回去复命。”
安玥见这个架势,心知是推脱不掉,向清栀使了个眼色。青栀会意,往宫内走去。
过了片刻,她满脸焦急出来,“公主,咪儿又不知到哪儿玩耍去了,奴婢们都找不着。”
“公公,咪儿顽皮,常常往草堆里钻。这几日天儿暖和了,屋里闷,它待不下去。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着了。公公不如明日再来,我抱他给公公瞧一眼。”
那太监眼尾冷沉下来,“那可不成,奴婢们今夜就要回去复命了。既如此,奴婢们替公主找,可成?”
“怕是不成,眼下我要安置了。你们这一群人大晚上到我宫里来,成什么样子?咪儿怕生,若是惊着它了,怕是又要闹一通。”
那太监冷笑了声。他倒没想到,一个妖妃生的女儿,在宫里无权无势,倒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公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这畜生胆大包天,说是谋逆也不为过。若是私藏,那便是罪同谋逆。您多少得让奴婢们进宫搜查一番。否则奴婢们怎么能知道公主话中真假?”
“你是不信我?”
对方面上含笑,却未理她,只是微微偏过头,“进去搜。”
清栀冷了声:“你们做什么?!”
“公主既认定了自己是清白的,便给奴婢们过一眼,也不是难事。莫要为难奴婢们才是。”
安玥沉着面色看他,不知过了多久,安玥听到一身猫叫。她转过头,便见咪儿被一名侍卫拎着后颈提了出来。它似是受到惊吓,双脚一个劲的扑腾。
带茧的手将咪儿提到那太监面前,只需一眼,那太监趾高气扬:“带走。”
曲闻昭刚一过来,便觉得被人提在半空,喷了一脸口水。
他不悦地抬起眼,这又是做什么?
“慢着。”安玥冷眼看他:“公公这是何意?”
“公主有所不知,这狸奴正是前几日抓伤了娘娘的那一只。谅在公主不知情,想来娘娘心善不会怪罪,但公主若是执意如此,奴婢们必如实禀报。届时奴婢们难免疑心,此事是否是公主有意为之。”
安玥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解释道:“不知公公是从何看出,此事是咪儿所为?照你所说,也只见到一只白猫,这宫里白毛猫不在少数。”
“是与不是,只消娘娘过一眼便知。”
若是咪儿入了慈元宫,怕是就出不来了。她咬了咬下唇,向匆匆赶来的若桃使了个眼色。若桃站在院里,会意,将桌上茶水端起,从小门出来。
那侍卫提着咪儿正往前,不想迎面撞来一人。她手里的茶水尽数泼在了那侍卫身上。他不防这一下,不自觉抬手去擦衣袖上的水。却忘了手里还捏着只狸奴。
咪儿脱了桎梏,顺势往安玥那头跑去。
若桃还在和那侍卫道歉,安玥急得不行,脚尖轻轻踢了踢咪儿。
快跑。
曲闻昭:“……”
那头,那太监见狸奴脱离了掌控,朝周遭侍卫使了个眼色。五六个人瞬间围了上来。安玥一颗心悬起,好在咪儿身形矫捷,在一群人围追堵截下东窜西避,一帮人竟也奈何他不得,一时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那太监冷脸:“公主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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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公公勿怪, 咪儿性子顽皮。今夜被这么一惊,便是我也难以把它制住。”
那太监眉心跳了跳, 他甩甩拂尘,“公主,您何必费这功夫?今夜这狸奴犯了错,又不服管束,迟早是要走这一趟的……”
话音刚落,他只觉什么东西自身侧窜过, 一转眼,那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已隐没在草丛里。
那太监眼底喷出火来,他冷笑了声, 拨了拨拂尘的毛, 幽幽抬起眼, “既如此,劳公主虽奴婢们走一趟吧。”
若桃面色微变,却见公主已移步同那些人去了。她和若桃跟在安玥身后。
慈元宫。
漆黑的夜幕下,两盏红灯挂在檐下,随风轻晃。朱红的门上折射出两点暗红的光晕。
大门打开,铺满而来的是冷风,掺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若桃和清栀要随公主进去,却被拦在外边。
入了大殿,头顶是一盏金凤衔珠灯, 正中摆着一只软榻, 扶手上雕缠枝莲纹, 嵌着东珠玉石。脚下铺了毯,几名宫女端着茶盏退出殿,皆是静悄悄的, 一丝声音也无。
她行万福礼,“儿臣安玥,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太后凝心捻佛珠的手一顿,睁眼。她目光在安玥那张脸上落了瞬,眼角勒出一抹极淡的鱼尾纹。她似是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必多礼。”
“适才他们都同我说了。你母妃去世时,你也不过七岁。先帝在世时,总是忙于朝政,哀家也对你疏于管教,才将你养成了这么个顽皮的性子。你也不小了,若非先帝丧期未过,你也本该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若是这样下去,那家士族怕是看不上你。”她似是笑了声,“这倒也没什么,哀家今后细心教你便是了。只是咬人的狸奴留不得,还是尽早处理掉才是。”
安玥睫羽轻轻颤了下,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娘娘说的是。只是咪儿性子乖巧,平日鲜少挠人……”
“你的意思是,哀家故意同一只小小的畜生过不去?”
“娘娘误会了,安玥并非此意。”
她垂着头,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殿中更显瘦弱,如漂流的浮萍,轻轻一捻便沉入水底。
太后将佛珠放下,拨了拨杯口浮沫,“照你这般说,倒是哀家存心同你过不去?进来这么久,也未关心过哀家身子。先前哀家听下人说,你在宫门口出言不逊,百般阻挠哀家的人搜院。哀家是不信的,如今亲眼见到,方知你竟也是个有脾性的。”她顿了下,睨向她:“你今日能拦着哀家的人,来日就能以下犯上。你没有母妃,哀家若不能替先帝及时管教,来日还不知要歪成什么样。你便先去外边跪三个时辰,领十鞭磨一磨锐气,便算小惩大诫了。”
安玥料到今夜躲不过这一遭,应了声“是”,转身往殿外走去。
她裙摆轻轻扫过石阶,一步步往下。
太后侧身躺在软榻上,看着她背影,冷笑了声。当年那妖妃在时,便处处压她一头。好不容易熬到那妖妃死了,不想先帝表面冷淡,可后来仔细一回味,明里暗里仍是护着这小贱人。
老天有眼,那妖妃的女儿如今没了依仗,也不过是落人手里受磋磨的命罢了。
她抬手摇了摇扇子,不慎扯到伤口,眉心蹙了下,将扇子扔回桌上。
她声色不见喜怒,眼睛却是沉的,“那畜生抓到了吗?”
先前那太监弯着腰,不如之前那般颐指气使。他面上挂着小心讨好的笑:“回娘娘,还没,但在找了,一只畜生跑不远,想来天亮就能抓回来。”
“那帮太医也是没用的,一个小小的疤这么久了也没去掉。明日再让那帮人来一趟,若是治不好,便是不用心,命留着也没用了。”
她真是厌透了这宫里的一切。
那太监打了个哆嗦,谄媚应了声:“是。”
安玥跪在殿外。夜里不算冷,甚至有些闷。只是膝下的青石板不知被人坐了什么手脚,硌着膝盖,刺得生疼。
她掌心朝上,女官便拿着戒方站在她面前。那戒方用黄铜包边,刻着敬戒二字,一尺出头,却是加了宽度,紫光檀的材质,足有一斤多重。
那女官扬起戒方,重重往下一打,便听“啪”得一声闷声。安玥身子跟着一颤,她咬着下唇,双目紧闭,唇瓣渗出血来,硬是没喊一声。
原本白皙的掌心瞬间青紫了一块。不知是否伤到了骨头,她只觉得疼得要跳起来。她尚未来得及喘息,又是一鞭下来。她双手颤得厉害,几乎要抬不起。
她似乎能体会到曲靖溪当时是什么感受了。
若是十鞭下来,这手怕是不能要了。她未想到,这老太婆心这么狠。竟是一点表面功夫也省的做。
“公主!”
安玥哆哆嗦嗦要把手收回,转过头,本想借着和若桃搭话的功夫,缓上片刻,却不想一双手伸来,扯着她泛疼的手,将她手心抬起。又是一鞭下来,安玥尝到了齿间的铁锈味。
她面色苍白,只觉得双手痛极,骨头要裂开般,身体止不住发颤,后背已被汗水打湿。皮肉却是肿胀,又麻又辣。偏生还被人死死拽着。她已无暇顾及其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疼字。
若桃又惊又惧,要闯进去,被外边的侍卫拦住:“别打了!”
安玥脖子往后缩了缩,闭上眼,等着下一鞭落下来,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她只当那帮人是见她撑不住,想让她缓一缓。睁眼却见一名内侍在女官身侧小声说了什么,可她双耳嗡鸣,却是听不大清。隐隐只见那女官面色微微变了变,转身往殿内去了。
她隐隐听到身后传来脚步,一抬眼,却见一道肥胖的身影站在身前。
胡禄拧眉,瞧清安玥的伤,面色僵住,脱口:“哎呀,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语速快了些,“公主,陛下请您过去呢。”
安玥面上已做不出太多的表情,她尚未完全失了心智,听着这一声仍撑着些力气,哑声:“多谢公公。”
若桃和清栀摆脱桎梏,两支离弦的箭似的,奔来扶她。
胡禄最初对这位公主印象便不差,只是因姜婉之事心生警惕。经上回公主冒险拿刀指向国师,加之误会解开。他觉得公主实在是重情重义之人。
这会收到陛下示意赶过来,撞着这一幕,便是他平日里见惯了这些,心头仍是一揪。
“应该的。”
安玥一转身,方注意到脚边多出一块白色,是咪儿。她弯腰,想用手臂将咪儿拖起来。却见咪儿目光似是在她掌心停了瞬,扒着她的裙摆,一路跃上她肩。
安玥怔了怔,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咪儿的脸,“咪儿,你好像又重了。”
曲闻昭:“……”
胡禄在后边见着这情形,没忍住笑出声,那翘起的唇角未来得及放下,原本趴在公主肩上的“狸奴”扭过头睨了他一眼,眼神瞧着有些冷。
胡禄后颈一凉,再笑不出。他转过头,见太后不知何时从殿内出来。
胡禄面上带笑,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今日之事,奴婢会原封不动告知陛下。”
太后眼尾沉了沉,冷冷看向这边。
威胁她?
她竟不知,这小贱人和那灾星关系这般好了么?
她扬高了声:“那他也该知道,哀家活着一天,就一天是他的母后。”
原本趴着的狸奴似是斜睨了太后一眼,蓝色的瞳孔似闪过一抹幽光,透着讥讽。
安玥出宫时,见外面站着六名精壮的太监,他们身后停着顶鎏金朱漆肩舆,外覆明黄织金锦缎,上有九龙吐珠图。左右两根檀木抬杠通体裹以金箔,末端镶缀赤金兽首衔环。
她以为是皇兄亲自过来,就要行礼。胡禄在边上笑眯眯道:“公主,上轿吧。”
安玥怔了怔,不明白皇兄为何突然给自己殊遇,犹豫着要不要上去,不想肩上一轻,咪儿已先一步跳上了轿。
安玥未想到咪儿如此“不客气”,又怕它弄乱了轿子,无暇顾及其它,由清栀若桃搀着上轿。
轿内铺着狐裘软垫,咪儿趴在边角,两侧设有暗格,暗格旁摆着一张小巧的紫檀木几,上置熏香,扶手以犀角雕琢而成,触感冰凉细腻。
安玥却无暇顾及这些,她在软垫上坐下,掌心朝上搭在膝头,整个人靠在轿壁上。她衣裳被冷汗打湿,发丝贴在额间,显得面色有些苍白。
她一双眼睫垂着,仍在颤。
咪儿站起身,一双目光盯着她伤处,垫脚要扒拉开上层的架子,偏生手臂短了截。他见踮脚够不到,转身跳上一旁的矮几,上好的御窑被带得滚到地上。他看也未看一眼。
安玥半睁开眼,隐隐看到地上碎裂的瓷盏,面色微变,警告地瞪了咪儿一眼,却见他咬着一只瓷瓶,低头放在自己腿间。
“你别弄了……我回头要是赔不起,仔细我把你送出去抵了。”
那狸奴嫌弃眼皮子睇她一眼,把瓷瓶往前推了推,紧接着极自然地伸尾在她手心轻轻扫了下。
安玥觉得痛,又有些痒,缩回手,耐心哄道:“好了,快到了。乖,睡觉。”
曲闻昭在她腿间坐了会,见她又闭上了眼。他将药瓶咬开,想抬手取些膏药出来,方发现自己的爪子又长长了。
有些不便,得抽空修一下。
伤处已经变得青紫,原本白皙的掌心肿起来一块。宫里的戒鞭他最清楚不过,适才若是再打一鞭下去,伤筋动骨是必然的。
他眼尾斜挑,幽瞳里笼上一层阴翳。他抬头,那双泛红的眼不知何时闭上,露出剩一双羽睫,一颤一颤的。
他凝着瞳思量片刻,最后将尾巴勾到前面,沾了些膏药,伸向安玥手心。
第43章
毛茸之物蹭过伤处, 有些痒,安玥隐隐约约闻到药辛气, 闻到一股凉意,让她想起皇兄。她迷迷糊糊似唤了声什么,勉强睁开些眼,却见咪儿用将尾巴伸入瓷瓶,他微端沾了些白色的膏体,转而往她另一只手涂去。
安玥指尖动了动, 鼻子有些发酸。曲闻昭上完药,刚将药瓶放置一旁,抬头却见安玥闭着眼, 似有一滴晶莹顺着她眼角滑下, 埋入发间。
他动作微僵, 心口似被那滴泪灼了下,被烫起一层皮。
他想起她膝上的伤,犹豫了下,齿间咬着她裙摆,一点点往上拉。
安玥觉得腿间有些凉,一低头,方见裙摆已被他掀起大半。
安玥眨了眨眼睛,将眼底泪意眨去,破涕为笑, “咪儿, 你好厉害, 还会给我上药。”
曲闻昭未理会这句赞赏。转而咬住她裙摆。不防头顶的人压低了声:“咪儿……你不会是皇兄变的吧?”
曲闻昭僵直不动,他松了口,用手臂蹭了蹭脸, 竭力让自己像只狸奴。
做完这一切抬起头,却见安玥竟已经闭上了眼!
原本还晃动着的尾巴登时顿住,他去咬安玥的裙摆,动作里沾了几分狠意。
裙摆掀开,露出青紫的膝盖。但有了先前她掌心的伤做对比,膝上的伤要好很多。
但在白皙的腿间,两块青紫仍是突兀明显。他目光沉了沉,似先前那般沾了药,尾巴要碰到她膝盖的瞬间,他动作突然顿住。
他僵持许久,头顶传来一声呓语。
安玥闭着眼,面靥生出些血色,似是睡着了,却睡得极不安稳。眉心蹙着,眼睫直颤。
曲闻昭站在软榻上,靠近了些,尾处用了些力道,碰不到她膝盖。他迟疑了阵,轻轻爬上他腿间,用尾尖轻轻蹭她伤处,膏药似是被冷风吹得有些干了,蹭不开,他复伸进药瓶沾了些。
青紫处沾了药,身下是莹白如玉的腿,温暖柔软,贴着肚子。她裙摆被拉得有些太上了,曲闻昭意识到这一点,想把她裙子放下来,不防甫一低头,瞥见一处锦缎面的粉色,白皙的腿根。
不知是否不适应这具身体,他觉得尾巴有些僵硬,上完药依旧竖着,好像不知道怎么放下来了。他僵着身,紧接着轿辇停了。他缓过神,牙齿咬住她衣裙,往下拉了拉,将那抹旖色盖住。
帘子掀开,胡禄待要出声,却见公主靠在车壁上,双目闭着,面靥生晕,似是睡着了,他未来得及细看,一道目光瞥了过来。
胡禄抓着帘子的手一僵,强装着若无其事,将帘放下。
肩舆再度被人抬起,一路到含凉殿前,轻轻放下。全程平稳,无半点颠簸。
曲闻昭起身去咬叠在角落的那块毯子,将它扯开。薄毯不算重,可若要抖开,对一只狸奴而言却尤为困难。
这具身体实在太无用了些。
曲闻昭凝着神色做完这一切,已是气喘吁吁。他歇了片刻,将那只毯子盖到安玥腿上。自己趴在他膝间,贴着她肚子,用体温替她暖身。
那会也是天寒地冻,在镜烛宫,她的寝殿里,这是安玥惯爱做的事。
曲闻昭睁眼时,已是在宁兴宫内。此刻天还未亮,内侍放轻脚步进殿,替他更衣。
不出多时,殿门推开,那顶肩舆在停在殿外。宫人见他出来,轻轻掀开车帘。却见陛下颀长的身子弯下,双手伸入舆内,竟是将里面的人就这般抱了出来。
安玥睡得迷糊,感觉有什么支着自己的膝弯,她手臂搭到一根“柱子”,双手下意识环了上去。头往“壁”上埋了埋。
曲闻昭身形微僵,步子却是极稳,入了殿,他将她放在榻上。
原先在整理被褥的宫人看见这一幕,纷纷低下头,轻轻退了出去。
清晨第一缕光透过纱帘,在少女脸上投下细碎光斑,那双染了金辉的眼睫颤了下,安玥缓缓睁开眼。
她看清周遭,愣了好一会儿,方意识到此处是皇兄的寝宫!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忙支着床,想起身,碰到伤处,“咚”得一声摔了回去,她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看向伤处。伤已经好了许多,不似昨日那般肿了,若是不去碰,几乎感觉不到疼。
应当是咪儿昨夜给她上了药的缘故。
宫里的金疮药是特制的,父皇在世那会,这些药本是不缺的。只是前些日子,莫说是上等的药,便是想讨个寻常的草药都困难。
她用胳膊撑着榻,刚支起身,帷幔便给掀开了,头顶一双凤眸看着自己。安玥面色微变,手臂一颤,好不容易支起的身又要倒回去,一只手贴着她背,及时将她扶起。
“皇兄。”她忙解释:“我不知我为何在这儿……我一醒来便在这了。”
曲闻昭似是并不在意,只是轻轻“嗯。”了声。
她一瞧见这道纱幔,便想起那次的尴尬,脚趾蜷了蜷,她怕皇兄看出什么,待要下去,一只冰凉的手虚虚抓住她手腕。
另一只手仍贴在她的腰上。安玥不知怎的觉得有些不自在,不对,他们明明是兄妹,她不该往那方面才是!
她偏过头,神色如常看他:“皇兄,怎么了?”
她开口时,莹白的耳垂晕开一抹不自然的粉,可她却自以为掩饰得极好。
曲闻昭在榻边坐下,漆黑的眼底似有笑意,若水面轻跃的粼光。
安玥觉得奇怪,以为自己看错,又不自觉靠近了些,“皇兄你笑什么?”
曲闻昭未直接回应,转而垂了垂眼睫,“看看你的伤。”
他将她手心翻过来,红肿虽消了许多,但仍是青紫一片。
他抓着她的手不自觉放轻了些力道,旋即将袖中瓷瓶取出,食指沾了白透的膏体,轻轻涂在她掌心。
安玥先是觉得痒,手没忍住缩了缩,被曲闻昭拉着。
他抬眼看她:“疼?”
“有点痒。”安玥垂头看着皇兄沾了药的手,那只手漂亮极了,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因为离得近,能看见手背上浅青的筋,藏在白润如玉的皮肤下。
此刻食指沾了些透明的膏药,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忍不住想:皇兄的手指真长啊。
掌心微痛,她思绪扯回,见皇兄用指腹轻轻按揉她伤处。一只手上完药,安玥已自觉地抬起另一只手。
曲闻昭看了她一眼,再度在瓶中沾取了些药。
安玥想起来问:“皇兄昨夜怎知我在太后娘娘那?”
“你那侍女找来宁兴宫说了此事。”
安玥点点头,看着他上药的动作,却想起咪儿的尾巴。
她四周张望了阵,“诶,咪儿呢?”
曲闻昭动作微顿,“我差人把它安置在偏殿了。”
“皇兄你知道吗,咪儿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嘶……”安玥觉得手心微痛,瑟缩了下。曲闻昭神色如常,放轻了力道。
安玥也未放在心上,接着道:“它一下子就找到伤药在哪里,还会用尾巴给我上药。我手上的伤也是它给我上的药。”她眉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是不是很厉害?”
“嗯。”曲闻昭将她神情尽收眼底:“还有何处有伤?”
安玥摇摇头,又想起来:“膝盖也有一点点疼。”
曲闻昭不说话,蹲下身,抬手轻轻卷起她裤腿。
安玥不防这一下,忙压住皇兄那只手,“没事,我自己来便好。”
他坐到她身侧,一只手放在她背上,指尖卷绕过她铺在背上的发丝,“我是你兄长,来日你若要择驸马,亦需我过目,若定了人,还要颁赐手诏,怕什么?”
安玥压着他的手僵了瞬,又有些触动,一时被带偏了,尚未来得及开口,腿间微凉,方见一只手已缓缓推卷她裤腿。
膝上伤处露出,安玥无暇顾及其它。她想起昨夜之事。一时忧心。她伤这一次便罢了,可若是那帮人不罢休,仍要趁她不在,对咪儿下手……
膝盖微凉,安玥看着按揉伤处的手,她“嘶”了声,“好疼。”
曲闻昭头微抬,见她眉头蹙在一起,悄悄看着自己。
先前掌心那么重的伤,倒未见她吭一声。
“我轻一点。”
安玥点点头。
腿处的伤这次用的是药油,他一手拖着她的腿,生了薄茧的手揉过膝盖,揉得有些热了,有些痒,又有些痛。
他收回手时,安玥方察觉伤处丝丝清凉,压住了痛意。
曲闻昭卷开另一条裤腿,冰凉的指背蹭到小腿,安玥觉得痒,没忍住缩了下,他一只手已在她伤处熟练地上起了药。
安玥拇指轻轻摁了下掌心,剧痛袭来,曲闻昭上完药,抬起头,正见一双通红的眼眶,几滴晶莹落下。
他动作微顿,怀中一重,安玥已抱住他。他用未沾药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轻声:“怎么了?”
“好疼。”
“哪里疼?”
“膝盖也疼,手也疼。”安玥声音闷闷的,她又补了句,“太后娘娘好凶。”
她先前露出伤处,其实是有私心。
曲闻昭似是叹了口气,“那你要我怎么办呢?”
“皇兄要派侍从保护我。”
曲闻昭未直接应下,他轻轻拍了拍她手臂,二人拉开些,安玥眼角泪痕未干,试探性地看他。
曲闻昭一只手捧着她脸,抬起指腹轻轻擦过她面颊,这个距离极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睫上的晶莹,连她眼底的委屈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说你什么?”
“谁?”安玥问了句,方反应过来,她瘪了瘪嘴,“她说我缺乏管教,有娘生没娘养。”
曲闻昭眸光先是一沉,开口时,语气却是含笑:“这是她说的?”
安玥心虚地垂了垂眼睛,太后虽未直接说这句话,但所表之意与之大差不离,想来她也不算骗人,她扬了扬脑袋,告状般,“对!而且昨夜娘娘的人硬闯镜烛宫,若是没有娘娘授意,这帮人断然是不敢的。”
他以指为梳,替她理了理先前弄乱的头发,“除了派侍卫,你还想要别的吗?”
第44章
她看了看自己的伤, 她还想打回去。但她必然是不敢真的说出来的。
安玥摇摇头。
曲闻昭笑了笑,“我明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鱼袋, 递给安玥。那鱼袋是织金锦缎所制,袋口缀有珍珠流苏,瞧着极为精致。
鱼袋入手,有些沉甸甸的。安玥将它打开,露出半截鱼符,鎏金的符身刻有鸾鸟纹。鱼符完整取出, 可见那上面刻着安玥的封号,又用正楷清晰刻着铸造年月,“大和门外左羽林军, 随身通行”等字。
安玥自然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但看清大和门外左羽林军这八字, 她心念仍是一动。这是可以调动京中部分羽林军的意思。
曲闻昭觉身前一重,一人抱住自己。
“皇兄最好了。”
他眸光里夹着笑,抬手似想抱住她。手甫一抬起,怀中暖意抽离,便见安玥突然掀开帷幔,跳下了榻。不远处,一只雪白的狸奴不知何时靠近了床榻。
安玥弯腰用小臂将它抱起,高兴道:“你从何处进来的?窗么?”
“喵。”
“好乖。”
曲闻昭轻捻着指尖,神色淡淡, 不见喜怒。紧接着似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蹭过手背, 安玥将咪儿递到他怀里, “皇兄你摸摸,它是不是很可爱?”
曲闻昭眉心止不住蹙了瞬。这具身子他用了数次,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触。
这厢安玥心想的却是, 咪儿不会像咄咄那般口吐人言,总不至于再出差错。
却不想咪儿在曲闻昭怀里待不久就要跳下来。
“喵——”它一个劲挣扎,却挣脱不开。安玥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咪儿像上回抓伤何元初那样,再把皇兄抓伤了。
却见皇兄抬手,在咪儿后颈处不轻不重拍了下,原本闹腾的狸奴竟安生了下来。
安玥先是一怔,旋即松了口气。
曲闻昭坐在那,汉白玉色的长袍一丝不乱,他一只手不轻不重抚过狸奴的脊背,咪儿窝在他怀里,时不时试探性地蹭蹭他掌心,“它若抓伤了我,你待如何?”
安玥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罚它不准吃饭!”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但我已经被抓伤了。”
安玥闻言一惊,想起咪儿的爪子是有许久未修剪了,忙上前,“什么时候,我看看。”
曲闻昭由着她轻轻抓着自己的手端详,“关心我?”
安玥听出他含笑的语气,猜出什么:“皇兄没受伤吗?”
“你不开心?”
安玥微笑看他。
她蹲下身,抬起手背蹭了蹭咪儿的脑袋,“它白日里可亲人了,只是夜里不知怎的会转性。”
“那你是喜欢白日的它,还是夜里的?”
安玥觉得皇兄问得有些怪,“有区别吗?都是它。”
“咪儿原本是父皇送我的,陪了我许多年了。冬日里我们抱在一起取暖,夏日我们便在院子里纳凉,我不高兴的时候它便在边上陪着我,昨日受了伤,它也替我上药。虽然它偶尔有些顽皮,但我还是很喜爱它。撒泼打滚也好,娇矜也罢,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它。”
曲闻昭抚着狸奴的手微顿,看她,眸中似有笑意:“那你会一直陪着他吗?”
“自然。”安玥仰头看他,眉眼微弯,眼中似有细碎微光,“安玥也会一直陪着皇兄。”
他缓缓抬起手,在安玥面颊上不轻不重捏了下。他伸手牵她起来,到案边坐下。咪儿从曲闻昭手中跳下,逃也似的窜回偏殿。
那里有许多吃食。
曲闻昭到柜旁,从柜屉中取出三个纸包。
“皇兄,这是什么?药吗?”
曲闻昭将那褐色的纸摊开,露出粉末状的东西。他将那东西递至安玥手中,“闻一下。”
安玥虽有些不解,但仍是照办了。她鼻尖待要凑近纸畔,额心一凉,一只手抵着她的额头,将她往后推了推,“太近了。”
安玥闻到些许气味,苦味里透着些凉气,若不细闻,几乎闻不出,“这是什么?”
“蒙汗药。”
安玥手一抖,险些将东西撒出去,“那那那……”
“只是些粉末,你离得远,无事。”曲闻昭在她身侧坐下,“只是要你记得这个气味。”
“为何要记得?”
“你来日若遇上,便能闻得出来。这样的剂量,若是于密闭之处点燃,半炷香便会倒下。若能察觉,便多一线生机。”
安玥仰头看他:“可世上不只有这一种迷药。况且这些不是应该都制成无色无味的吗?”
“没有无色无味的药,如果有,也是味道极淡,混在饭食中,你尝不出。”
曲闻昭抬指触到她后颈,若有若无捏了捏,似浑然未察觉安玥不满的眼神,“是不止这一种,但这是宫里最常用的。”
安玥未细想皇兄说的这个宫指的是哪个宫,她看向案上另两只纸包,“那这些是什么?”
曲闻昭抬手拿过中间那只,修长的指打开纸包,放到安玥鼻前不远不近的位上。
有了前车之鉴,安玥亦不敢太靠近,她轻轻嗅了嗅,“有点苦…闻起来有些刺人。”她捂住鼻,“皇兄,这个是什么?”
“软筋散。”
安玥点了下头,接连两包药,她闻了也未觉得有什么不适,便大了胆子。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最后一个纸包,“最后一个呢?”
曲闻昭眸光落在她侧颜上,琼鼻下是朱红的唇,他唇角微牵,“打开看看。”
神神秘秘的。安玥想抬手,方想起还有伤。她便将手交叠在腿上,看向一旁的人。
曲闻昭将那纸包拿起,摊开,瞧见里面褐红的粉末,她稍凑近了些,未闻出什么味道,见皇兄未制止,又贴近了些,这回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有点像某种花,但安玥一时想不起。
她又细嗅了下,耳边传来温和的嗓音,“是合欢散。”
安玥一双狐狸眼瞪大,身子忙往回一靠,眼见着要撞着后壁,一只手及时贴住她头。她甫一抬眸,撞进一双含笑的漆眸。
不知是否是适才离得太近,她心跳得飞快,面颊亦有些发烫。
“皇……皇兄怎得不早说?”
“是皇兄提醒得迟了,妹妹可有觉得何处不适?”
安玥觉得心“咚咚”直跳,这会有些心烦意乱的,她调了调气息。不知是否是炭升得太足,她觉得有些热。
好在只是热,未像上回那般。
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眸,好不容易调好的气息又有些不畅了,安玥身子往边上挪了挪,错开眼神,“还……还好。”
曲闻昭垂眸,看见她一手不自觉拽着自己的裙摆,指节都有些泛白。他轻捏她手,似怕她疼痛,指尖稍用了些巧劲,将她的手从衣裙上分开。
安玥面上刚压下的绯意,又涌了上来。她强装镇定笑了笑,抬起手,去拿桌边的茶盏,茶水倒了大半杯,她端起递至唇边,呷了一口。
“这是我的杯子。”
安玥动作一僵,指腹被灼到般,忙将茶盏放下,不想因动作太过慌乱,茶水还溅了一些到裙上。
她垂头盯着被洇湿的衣裙,“安玥回去换身衣裳,可否先告退?”
曲闻昭目光若即若离在她后颈处停了瞬,放人,“去吧。”
胡禄进了殿,便见陛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只钗子。那钗子瞧着有些眼熟。
他来不及细看,一双凤眸扫了过来,他忙问:“陛下,那两名女官怎么处置?”
曲闻昭将手中的钗子收入木匣中,木匣底下是一叠厚厚的纸,纸上有漆黑的字迹,“杖三十,逐出宫。”
“奴婢明白。”
这宫中门道多着,三十大板打完,人就算不死,只怕也是要落下病根。再被逐出宫去,下半辈子才是真的难捱。
太极殿。
脚下金砖铺地,头顶是一盏盏盘龙垂灯。汉白玉丹陛两侧,对称列着十二根盘龙柱之上,往上正中央是一只九龙宝座,椅背浮雕五爪金龙,口衔明珠。
一人坐在上面,玄色的龙袍自然垂下,他身后是九龙壁,龙首高昂,爪握玉璧,一双龙目凝视着台下。
殿中两列站满了大臣。
“前些时日,两江总督上奏,属地灾荒严重,眼下粮草、赈银需户部即刻调拨。”曲闻昭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赵允面上,他坐在那,却不怒自威:“刘尚书,总督奏报里说,赈灾物资卡在复核流程,半月未动。御史台的核查,当真繁琐到误了民命的地步?”
朝中众人听到这一句,已是心思各异。前些时日,户部便请奏过,言及户部统筹全国财政,常因御史台核查过繁、流程冗杂耽误事体。请求将户部与地方藩司、盐铁转运使的对接权直接划归尚书府,无需事事经御史台复核。
刘允叩首,言辞恳切:“陛下明鉴!御史台核查流程确是太过严苛,一笔赈银需经三道文牒、五位御史签字,地方急等救命,文书却在京城来回周转。非常时期当用以变通之法,臣以为,此举也是为了即刻调度物资,解两江百姓于倒悬!”
左侍郎亦躬身:“臣附议。”
曲闻昭面上喜怒不辨,只悠悠问道:“诸位都是这么以为的?”
御史终于压着眉眼冷色站出:“陛下,御史台行监察之责本是定例,为的就是防止有人以权谋私,行贪腐之事。”他手执象笏,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允一眼:“今日刘大人张口闭口谈流程冗杂,究竟是御史台多事,还是有人想绕过监察、自行其是?”
左侍郎不冷不热反呛了一句:“吴大人莫要小人之心。”
御史亦不再留面子:“御史台掌监察之权,乃太祖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防微杜渐、杜绝贪腐。你要将地方财政对接权独揽尚书府,置监察体系于何地?!”
“你!”
“行了。”曲闻昭终于抬眼打断。
殿内再度死寂,几人胸口憋着口气,等着皇帝下文。
“刘爱卿年纪也大了,户部琐事繁杂,日日应对地方、对接监察,确实辛苦。孤素来体恤老臣,现封你为从二品荣禄大夫,兼管皇家内库,专司收支登记。内库关乎皇室体面,非老成持重者不能胜任,也算不负你多年为官之功。”
他话音刚落,传旨:“即日起,命翰林院编修何元初署理户部尚书,总领户部事务。刘尚书不必再干预户部任何事务,地方对接、财政核查仍归御史台与何编修暂管。”
何元初躬身,“是。”
此言一出,一行人面色俱是变了几变。二品荣禄大夫是个什么东西?空有一个名头罢了。监管内库看似被予以重任,却只被授予掌管登记之权,在朝中行事,无异于处处受桎梏。
赵允面上青白交错,他双拳紧握,却只能颤颤巍巍跪下,强忍心绪谢恩。
慈元宫。
“砰!”
杯盏被狠狠砸碎在地,四分五裂。四周侍女听见这一声,忙不迭跪下,“娘娘息怒。”
第45章
太后面色冷沉。当真是野种, 扫把星!一大早便来寻她的晦气!每日要她见着仇人权倾朝野,风光无限还不够, 如今还要来架空她的弟弟。她早该想到这一日的。
这野种睚眦必报,城府深沉,断然不会放过她。可她就会放过他么?
“娘娘。”亦姝同太后对视。太后眼中冷意未散,摆了摆手,左右侍从忙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盏,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奴婢查了, 昨日是公主的侍从跑去通风报信,那些人才赶来。后来公主入了宁兴宫,便没出来。”
太后眼中冷意微散, 转而被另一抹异色取代。她将眼睛抬起了些, “接着说。”
“而且宫里有人撞见, 荷花宴那日,公主与陛下拉拉扯扯,同乘一顶轿子入了宁兴宫,天黑了公主才出来。”
太后沉眸思索片刻,冷笑了声:“这二人有没有猫腻,本宫不知。只是试探一番,想来不难?”
“不过早便听说,那小贱人并非先帝所出。可叹先帝替不知哪里的野男人养女儿,还养得欢呢。想来这二人若真苟合在一处, 也有趣的很。”
她拨了拨炉中的香, 眉眼渗出一抹阴狠:“叫人恶心的紧, 本宫要他身败名裂。”
翌日傍晚,安玥用过膳。忽有内侍过来,说陛下让她过去。
安玥觉得今日来的内侍有些眼生, 奇怪道:“以前怎得没见过公公?”
“回公主,原本来的不是奴婢。只是小邓子突然身体不适,奴婢才临时顶上,过来给公主传话。”
安玥看清这是往娴淑宫的路。她心中奇怪,皇兄不是前不久才刚来过吗?
她如先前那般多问了句:“不知皇兄召我,是有何事?”
“公主恕罪,奴婢本是替人带话,也不知。”
安玥想了想,此人既是替人来,不知也是正常。她进了殿,方见殿内空荡荡的,一股熟悉的异香若隐若现。
“劳公主稍待片刻。”
安玥心中异样更甚。为何这一路走来,都不见侍卫?
绣鞋触到金砖,那股异香更重。不对,她终于想起这气味,是迷香!
她,身后殿门“砰”得声紧闭。安玥心下一惊,拍打大门,方知门已锁死。
她脱口喊道:“你是谁的人?”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死寂。安玥跑向窗边,预料之内,窗也已被人从外面锁死。
她忙取出帕子捂住鼻,她朝四周看了眼,瞧见房内的杌櫈。她心中慌乱,动作却不含糊,她跑上前,屏息将那杌櫈抱起,紧接着跑到窗边,她将杌櫈高举过头顶。
“砰!”凳脚重重砸在窗上,她手臂被震得有些发麻。因呼吸不得,她身子隐隐有些脱力。
在她身后,挂满烛泪的烛台是,火舌缠上引线,紧接着砰得一声,烛火倒下,卷上桌帘。
安玥背后起了一层薄汗,她没忍住吸了口气,却闻到一股呛鼻的烟熏火燎之气钻入鼻尖。
她心一跳,扭头却见身后大火连片。
遭了!她心中又是恨又是急,盖过了恐惧。
这是皇兄唯一的念想了,不能烧!可殿中无水,水缸在庭院。
她想呼吸,却被浓烟呛到,烟气似顺着口鼻直钻入脑子里,她有些发晕,靠在窗下,定了定神。
她回过些力气,再度抓紧那杌櫈,旋即加重手上力道,又是“砰”得一声,窗被砸开了!清凉之气钻入,携着窗外的生机。
安玥忙将杌櫈放下,踩着它爬上了窗。那窗不算高,她幼时十丈多的树没少爬,只是后来学规矩了,没再爬过。只是这区区一个窗台,要爬出去对她而言不算难事。
她探出大半个身子,一脚跨出窗台,另一手扒在木板上,借着力,她双脚悬空,而后触地。她回过头,只见到刺辣辣的火焰烧透了宫殿,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她顾不得被汗水打湿的发,要去叫人。
殿内,摇摇欲坠的横梁斗栱被火侵蚀,“哐!”得一声,房梁砸下,落入火海中。
宫外巡逻的侍卫只见不远处火光冲天。他看清那个方向,面色大变。
不出多时,只听锣声一道接一道,打破沉寂的夜色。
壶柄骤然断裂,茶水“砰”得砸在案上。曲闻昭眉心微蹙。
殿外传来急切的脚步,“陛下!不好了,娴淑宫走水了!”
曲闻昭动作微顿,沉寂的目光从断裂的壶柄移向殿外。不出片刻,帝驾已至娴淑宫外。舆帘掀开,那股烟熏火燎之气愈发明显。
大火伴着浓烟,将黑夜烧成了赤红色。
曲闻昭眼底渗出一抹寒意,沉入浓浓的夜幕中去。
“为何起火?”
林敬面色沉肃,“尚在查。”
这一处在宫里几乎与禁地无异,除了守卫,平日几乎无人踏足。
若非意外,几乎无人有纵火的理由,毕竟一经查出,五马分尸都是轻的。
周围都是救火的宫女太监,嘈杂里传来一道慌乱的女声,夹着哭腔,“陛下!公主还在里面!”
“嗳唷!公主怎么会在里面!”胡禄听到这一声,心都要跳出来了,他顾不得其它,忙指着周围侍卫:“快救人啊!”
他话音刚落,身侧渗出一道清冷的气息,他一扭头,见陛下不知何时已下了肩舆。
他面色沉的要滴出水来。胡禄第一次在陛下面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众人心中替这位公主点了支蜡。
去岁一名宫女打碎了娘娘留下的旧物,后来她们便再没在宫里见到这位宫女。如今可是烧了一整个宫殿。
可胡禄却觉得,陛下并非因此事动怒。
安玥从窗逃出,要去喊人,甫一跑出小门,却被人拦住去路。
那二人体型高大,穿着夜行衣,墨色的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戾的眼。其中一人眼尾横着一道狰狞的疤。
他们见着安玥,齐齐抬手。刀刃划出刀鞘,发出刺耳一声。
冰冷的风吹过后背,寒意浸透骨髓,阵阵刺麻。安玥腿脚发软,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提刀二人厉目一瞪,旋即齐齐提刀向安玥劈来。
危急之时,安玥终于拔动钉在地上的腿,向身后跑去。
可那二人受了命,又岂会轻易放过?加之两名刺客都是练家子,要追上一个终日养在闺阁的公主,几不费吹灰之力。
安玥夺命奔逃,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可饶是如此,身后的脚步声仍不断逼近。那二人似不急于杀她,反倒猫捉老鼠般,忽远忽近。她一路跑到后院,腿软得厉害,不想地上一处青石砖翘起,她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掌心膝盖袭来火辣辣的疼,应是破皮了。因跑得太久,安玥觉得喉咙直泛甜腥味。
她忍着慌乱要爬起,一扭头,却见那二人已逼至身前。猩红的目盯着她,如同野兽盯着囊中之物。
他们是认定了,她已全无反抗之力。
那面容狠厉的杀人之器突然开口,“公主,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别和她废话,动手!”
安玥浑身发软,几乎爬不起来,锋刃的寒芒映在她失了血色的面上,她紧紧闭上眼。电光火石间,她心中忽闪过许多念头。
若她就这样下去,是否能因祸得福见到父皇母妃?
可她又不想死,她还没等到夏天,她想摘枇杷做枇杷膏,自己留一些,还能给皇兄送去一些。还有清栀,她今早任性,悄悄倒了她送来的药,被清栀撞见,她似乎还耍了小性子。最后还是清栀来哄她。
她也有错的……
还有咄咄,她每日夜里都被咪儿缠着,又恐一猫一鸟再打起来,都没多分些心思多陪陪它。不能再这样了!
她思绪乱极,如翻搅的潮水,最后被一声惨叫打碎。安玥睁开眼,她心仍突突直跳,浪后的浮沫仍漂浮在余波未平的水面,便见那两名刺客倒在血泊中,一只肩击穿了提刀之人的心口。
昏黄的光影下,是一双瞪大的眼,死不瞑目。
她浑身抖得厉害,不敢再看,可眼睛却被什么粘住般移不开,直到身前之景被一道玄色的人影挡住,鼻尖钻进一股清冷之气,将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压下。紧接着她身上一紧,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入怀中。
第46章
“皇兄?”她觉得自己又活了。鼻子一酸, 张口方觉嗓子有些干哑。
不出片刻,耳边传来脚步, 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匆匆赶至。
安玥抬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应是傍晚了。安玥眨了眨酸涩的眼,只觉四周又闷又热,天幕是红色的。她双眸清明了些,略过皇兄的肩, 看见他身后的羽林卫。另一名刺客也被羽林卫制住。
“参见……”
“先看看她怎么样了。”曲闻昭沉声打断。
太医怔了怔,忙上前替安玥搭脉。
安玥其实觉得身子尚可,只是嗓子有几分不适。
她清醒几分, 刚支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天边的滚滚浓烟。她浑身僵住, 陡然想起,这烧的是娴淑宫!
她顾不得其它,就要起身,一只手压着她肩,“去哪里?”
安玥回头,触到他漆黑的凤眸,里面似忍着几分怒意。安玥料到是自己连累了他,愧疚极了,抬手牢牢将他抱住, 闷声:“对不住。”
赶来的两名太医见状, 面面相觑一眼, 俱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曲闻昭难得将她手掰开,让太医替她看伤。安玥料想皇兄必然是生气了,垂着头, 想着该如何安慰。
“陛下,公主只是受了些惊吓,好在救得及时,无大碍。”
曲闻昭低头看她:“有哪里伤到吗?”
安玥随意在身上过了眼,“好像没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方发现自己的头发有些乱了。她心里记挂着皇兄,忙拉住曲闻昭手,“皇兄,母妃留下的唯一念想烧没了,若我是你,我必然也很难过。但已逝亲人留下的爱意和在我们心中留下的回忆,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曾被这份爱意浇灌过,我们亦是她们留下的遗物。物件是死的,但我们不是,我们要好好活着,我们可以带着这份追念,走很远很远。”
曲闻昭看出她眸里的认真。她是担心他会想不开?他的这个妹妹,一如既往的愚钝。
她便是春日里的风,来时悄无声息,走时冬雪消融,草木生芽。
他将她掌心翻过,果不其然在那处看见一道擦伤,白色的皮起了些,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
“知道了。”他指腹轻轻抚过那一处,安玥的手微微瑟缩了下,被他不轻不重抓着,“摔着了?”
安玥有些讶然地看向皇兄,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原本落在她伤处的目光似察觉她在打量,忽得抬起,正同她对上。安玥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偷偷摸摸做不好的事被发现的心虚,忙将双眸错向旁处。
膝弯似有什么穿过,她缓过神,只觉双脚离地,一抬眼,她已结结实实落入一人怀中。
她心下微惊,忙看了眼四周,见所有人俱是将头埋得低低的,亦或是双眸定定盯着眼前,如同永远不起情绪的铁疙瘩。除了被压跪在地上的那名通身漆黑的刺客。
他伏跪在地上,被缴了兵刃,双臂被人扣在背后,那双刀疤眼瞪大,剧烈喘息着,口中仍有血水流出。
曲闻昭抱着她,步子在经过那名刺客前顿了顿。安玥被地上那双眼睛盯着,不自觉往曲闻昭怀里缩了缩。
那双手似将她抱紧了些。
胡禄拿着拂尘站在曲闻昭身后,那双吊眼一眯,厉声呵斥:“大胆贼子!说,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只瞪着,不说话。他本早该咬碎齿间毒药自尽,可那些羽林卫实在太快,他们似早料到他齿间**,甚至连藏在哪一颗都摸得一清二楚。极为利落地就拔掉了那颗牙齿。
曲闻昭薄唇微启,不徐不疾,“看来娘娘的手段还是同当初一般,毫无长进。”
那刺客瞳孔骤缩,微微挺直了背,觑视向头顶的人。
新帝面容平静,可一双凤眸却如湖面冰凌,掺着冷意与锐利,令人不寒而栗。
他什么都能查到。以极快的速度。这宫中爪牙遍地,他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从边境苦寒之地,侵入皇城,拔除太子一党,釜底抽薪,在这集权之地,将这座皇城,由内而外插入眼线。
密密麻麻,无处遁形。
他僵直的脊背竟渗出一层汗,凝冰裹住体内的血液,风一吹,冰层化开,他便被抽去骨头般,瘫软下去,被身后的羽林卫拖入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曲闻昭不是要他招供,只是要折磨他。
为了公主。
他们不该对她下手的!这是他们做的最愚蠢的事。
安玥是被曲闻昭抱着上了肩舆。垫上铺了文茵,极为软和。
他将她放下,二人靠得极近,本扶着她肩的手临放下时,似无意蹭过她发尾。她鼻尖还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之气,似木兰枝,寒香斜影,挂了琼霜。
安玥抬头看去,却见曲闻昭转身从一旁屉中取出一枚瓷瓶。
他将瓷瓶打开,安玥嗅到一股熟悉的药香气,凉凉的。
安玥伸手,“我自己来吧。”
“坐好。”
他指尖沾了膏药,轻轻揉过她伤处。安玥先是觉得有些刺痛,接着是痒。曲闻昭察觉她一蜷一蜷的指尖,动作有意地放轻了些。偏另一手用了几分力,抓着她手背,让她回缩不得。
“还有哪里有伤?”
他话落,静待了片刻,见安玥摇头。
“膝上有伤吗?”
“……还好。”
他看她一眼,抬手触到她膝,不轻不重按了下,安玥只觉伤处微痛,整条腿却被一阵麻意与痒意带得发软。她几乎本能地抓住曲闻昭的手臂。
他瞧着那只白皙的手,“还好是何意?”
安玥不知怎的底气不如先前那般足了,“有一些,但不重。”
“只是不小心蹭了下。”她补了句。
曲闻昭卷起她裤腿,看她伤处,“怎么弄的?”
安玥便将先前的事大致同曲闻昭说了一遍。
“皇兄可知,那刺客是谁派的?”
她先前听曲闻昭提到那两个字,但隐隐不能确定。
“若杀我也就罢了,许是看我不顺眼,可为何又要烧了娴淑宫嫁祸?”
“兴许是试探我。”
安玥不解,“试探皇兄能不能将她查出来吗?”
曲闻昭轻轻一笑,未说话。他替她将伤处上过药。安玥有些犹豫,小声问:“皇兄你不怪我吗?”
“为何怪你?”
“皇兄为何相信,娴淑宫不是我烧的?”
见她又绕回来,曲闻昭不禁好笑,“你为何要烧它?”
安玥想了想,“若是我失手打翻……”
“翻便翻了。”
安玥微微错愕,看向曲闻昭,见他并无玩笑之意。
她以为娴淑宫对皇兄意义非凡。
曲闻昭看她神情,便知她想岔。他难得的,废了些耐性解释,“妹妹说过,有些物到底是死的。你若真失手将烛台打翻,我总不会为了一些死物反去责罚你。”
话音刚落,身上一重,本坐在身侧的人环住他脖颈将他搂住。
“皇兄没有母妃,安玥也没有。安玥会一直陪着你。”
这话她是说过的。
一直吗?
曲闻昭由她抱着,却克制着未抬手。他们的衣料贴在一处,昏暗狭小的舆内,回荡着她细不可闻的呼吸声。甜香缠绕着他,丝丝缕缕渗透进身体中,密不可分。
他垂眸,看见二人纠缠的影子。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夜。
柔软,温暖。
心口那一处空荡,才算是填满。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明知不该沉溺,却无法克制。他觉得自己许是病了,早就病了。
只想离她更近一些。
本在行进中的肩舆稳稳落地,安玥松开了他。
“安玥先前收了那棵枇杷树下的一捧土,又让人集了落下的枯叶,另在院中种了棵枇杷树。等过几年,枇杷树汲取原本枯叶的养分长大了,枇杷又能长出来。对了……”她想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帕子裹着的东西。她将那帕子摊开,里面是一只木鸟。
年岁过去太久,她已不记得这只木鸟放在哪里了,她自己的东西,除了金银细软,又不喜人碰。还是她不久前,她废了好一番功夫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曲闻昭听她叽叽喳喳一堆,低头看见她手中的木鸟。
他快忘记这些,亦或是早便不想要了,后来他唯一想要的,是毁掉曲婺的木鸟,毁掉那些踩在他头上的东西。如今,这些都实现了。
寒来暑往,日往月来。花开了又谢,枯树下开出新的颜色。他却仍在原地。
安玥将那只木鸟递到他面前。
太久没玩了,安玥有些忘了要怎么用了。她似也知道头顶一双目光盯着自己,有些紧张,翻看了半天,终于在木鸟底部摸到一处机关。
好像是要敲,敲几下来着?
她试探性敲了一下,等了半晌,那机关鸟木木停在那纹丝不动,安玥赧然一笑。
大抵是不够。
她抿住唇对着那一处敲了四五下,到第六下还要再动作,手心的木鸟突然振动翅膀嘎吱嘎吱歪歪扭扭冲向天际,旋即被舆顶挡住,一双翅膀拍打着头顶的木板,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刺耳的声好似在脑中打了一架。安玥未来得及把这闹腾的东西抓回来。舆帘刷得被人打开了。
安玥朝外边看去,便见两名羽林卫手中刀刃出鞘至一半,盯着那木鸟,目色警惕,仿佛在盯着什么暗器。
她吓了跳。那刺耳的声跟着听了。是曲闻昭敛袖抬手把它抓了回来。
他睨了眼帘外。
那几张冷肃的面上,头一回龟裂出一抹疑惑,旋即是僵怔。而后帘子便被放下了。
他们似也未想到,那只是一只普通的戏具。
安玥认真道:“许是太久没用,里头的机关有些卡住了,所以动静大了些。”
曲闻昭看见她面上余温未褪,强装着一本正经。
他唇角微牵,“嗯。”
“这木鸟送给皇兄。”
曲闻昭瞧着手中多出的东西,旋即将那木鸟翻过来,只见鸟的翅膀下用极细的刻刀刻了两个小人,一人玉冠束发,另一人扎着双螺髻,却未刻完。她先前找机关,却一直没有把木鸟翻过来,便是在遮掩这个吗?
他猜到,这木鸟是曲奕送的,所以上面刻的也是他么?
在遇到他之前,她和曲奕相处了十六年。
他指腹摩挲过上面不太平整的刻痕,“上面刻的是谁?”
黄杨木的材质,放得太久,色泽逐渐变深,上面亦有了磨损。唯有刻痕是新的。
安玥面色微微一变,含糊道:“唔,忘记了,一早便有的。不大记得了。”
他指腹用了几分力道,失了平整的刻纹在指腹印出痕迹,他不在意般,“知道了,回去吧。”
安玥也不知皇兄信了没有,但她绝不会承认这丑东西是她刻了一早上刻出来的。
她打定主意,若是皇兄再问,她便说是儿时刻的。她默了半晌,怕曲闻昭看出她面上异样,头未抬,小声:“安玥可否先告退?”
一直到安玥离开。舆内的人也未吩咐。胡禄站在肩舆旁,风卷起毡帘一角,稀疏灯影透入舆内,映在一双漆眸中。
翌日,天未亮,暮色压笼了一夜,一丝风也无。殿内燃了香,气息幽冷。
“陛下。”
曲闻昭坐在榻边,他身上仍是白色的寝衣。
“查出来了?”他批上外袍,缓缓掀开珠帘。
林敬道:“当日一名太监假传陛下口谕,引公主到了娴淑宫,属下在池中捞出了那太监的尸首。”
曲闻昭唇角微浅,却是极冷的弧度。他缓缓抽出最下一本奏折,摊开:“看来人还是不能过得太舒坦。”
“陛下可要……”
“不急。”曲闻昭提笔。
这宫里要人死的法子有千百种。墙头的花,若根烂了,那活着便比死还要难受。
林敬稍稍抬了下头,默了瞬,欲言又止。曲闻昭笔尖未停,声色清冷:“舌头留着若不用来说话,不若断了。”
林敬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犹豫了瞬,还是道:“属下只是不解,陛下为何待公主……特别?”
执笔的手顿住,直至墨水洇透了纸面,污乱一片。
林敬一抬头,便见陛下起身,那道目光凉凉地往他身上一瞥,“这舌头留着,倒不如割去省事。”
林敬面色微白,捂住了嘴,心中叫苦不迭。扭头见陛下已至屏风后。顷刻间有内侍进殿替陛下更衣。
半山腰坐落着一座凉亭,偶有凉风阵阵。茶水氤氲,水雾间,二人对坐。
其中一人披着件半旧的袈裟,这袈裟被洗得有些褪色了,却不见尘垢。他颈间戴着佛珠。眸光虽平静,却是含笑。比起慈悲,倒自带几分随和慈祥之相。
早年因那道士之语,先帝曾将曲闻昭送入寺庙清修了一段时日。那时曲闻昭不过十二,老方丈常替曲闻昭讲授佛经。
这孩子有心魔,可世人有何尝没有?
“贫僧有许多年未见着陛下了。”
曲闻昭抬眼。远处群青堆叠,云山浮绕,隐隐能望见黑色的塔尖。
“今日召见方丈,是心中有一事,理不出头绪。”
那么久过去,他遇到此事,第一想到的,竟是这个老秃驴。
了空似是笑了笑,他微微颔首,“陛下不妨说说看,也看贫僧是否能为陛下解惑。”
“若有一事本不该存在,却郁结于心,难舍难断,方丈以为,该如何?”
“贫僧以为,既是难断,强行欲断,终不过反复想起,愈陷愈深。贫僧赠陛下六字:‘不随、不拒、不评’。”
曲闻昭眸光微垂,许久,他站起身:“多谢方丈解惑。”
*
慈元宫。
“太后娘娘,不好了!”天色刚亮,殿外传来慌乱的脚步。
太后眉心微蹙,“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娘娘!”侍女跪在地上,要急出泪来:“大人……被抓了。”
“什么?!”茶水“咚”的一声砸在桌上,太后猛地站起,她脑中眩晕,却是顾不上了,“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前些日子大人被调了职,不知怎得账本出了岔子,沾了贪腐的事,人证物证俱全。今早陛下大怒,眼下把人押送到大理寺去了。”
太后面色惊疑不定,蔻丹扣入掌心,鲜血染红了护甲,她双目恨得要滴出血来:“好啊,曲闻昭,原来你在这等着呢!”
今年的秋风格外长些,草木荣枯,泛黄的叶挂在枝头,风瑟瑟一吹,便坠落下来。
中秋将至,御花园内搭设彩棚,四周张灯结彩。水畔围栏缠彩绸、挂流苏,观月台上摆有一口大缸,头顶玉盘正映水心。
宫女太监们得了机会同家中联系,兴致亦高了不少,难得温情。妃嫔们头簪桂花,步伐间暗香浮动。
这几日,安玥未再等到魏辛的消息。她隐隐觉得有些心慌,暗中差人去查,可便如石沉大海了般,她心中便有了猜测:魏辛怕是被皇兄抓住了。
皇兄未当面怪她,是因为二人是兄妹,或许是因为这层身份在,也可能是二人兄妹情谊。
可照魏辛所说,国师怕是撑不了太久了。若是她再不问出母妃下落,这世上怕没有人能帮她找到母妃了。在件事上,她对皇兄有过片刻愧疚。她不该欺瞒于他。
但安玥说服自己,他们本不欠彼此,她只是站在自己这一头,想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她今日带了一只玉兔钗。她上身是一件淡黄枫叶纹立领袄,下身配石榴色八幅湘裙,腰间坠一串清透的白玉禁步。
端庄不失灵动。
宫宴尚未开始,安玥在御花园逛了阵。岁康不在,之前围着她的那些贵女哪还敢像从前那般上来寻她的晦气?
途中有碰到,一个个俱是垂头行礼,只是气氛略有些僵硬。安玥亦觉察这一点,在花棚处站了会,独自往水榭去。她沿途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十一皇姐。
她今日亦穿了身绯红织金的袄裙,衬得肤白若雪。安玥上前行礼。明康见着她,只是不冷不热回了句,不如从前那般热络。
安玥见她要离开,忙将人拦住,她语气试探:“安玥可有何处惹皇姐不高兴了吗?”
明康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瞬,冷冷移开脸,“并没有,皇妹多虑了。”
“那皇姐为何不来走动了?安玥与皇姐虽是姐妹,可从前也只有逢年过节方见上一两面。上回相处,安玥方知皇姐性情直率大方,与皇姐相处甚欢……”安玥垂下头,“安玥以为皇姐也是这般想的。”
她低头站在那,看不清神色,明康却在她身上感受到几分失落,她眸光微动,“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自然。”安玥抬头:“皇姐不信吗?”
明康心底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那日回去,她被迫搬到绾晨宫。她虽乐得清净,却也隐隐察觉这是那人警告之举。她这些时日也曾怀疑过安玥告密,若说毫无芥蒂,是不可能的。
可今日,她见安玥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想来那人手眼通天,若要听到什么,也不算难事。
“皇姐信你。”
安玥见皇姐面上生出几分笑意,也跟着笑了,她拉着明康一起,“皇姐要去哪?”
“天快黑了,到湖畔赏月可好?”
安玥自上回落水,至今见到湖仍心有余悸。但她想,大不了站得远些便是。
二人到了湖畔,明康见安玥离湖数丈远,察觉什么,道:“不远处有个凉亭,能坐着吃糕点,还能赏月,想去吗?”
安玥挽过明康的手,“去!”
二人走出几步,却听亭中隐隐有琴音传出。那乐音空灵缥缈,若冰弦玉韵,陡然风清月朗。二人不由得顿住步子。
明康轻声赞道:“好曲,好景,当真是‘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
“这个时辰,旁人大抵还席间在用膳,不知何人如此好雅兴,在此处弹琴。”
明康待要开口,一人从屏风后走出。那人一身霁蓝的锦袍,玉冠束发,身若修竹。缓缓朝这边走来。
是何元初。
他走近了,躬身行礼,“微臣见过二位殿下。”
“不必多礼。我适才还在同皇姐讨论,是何人琴声如此动听。原来是何大人的。”
“公主谬赞。听闻上回娴淑宫起火,公主可有大碍?”
安玥摇摇头,“劳大人记挂,未受伤。”
“那便好。”
明康目光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圈,笑道:“原是旧相识。皇姐适才一枚耳坠不知落哪了,可能要去寻片刻,先失陪。”
安玥忙问:“可是落在湖边了?”
明康见着安玥这呆傻的样子,似乎还要来帮忙,解释道:“大抵是,我去去便回来。”
安玥听罢,就要跟上去,何元初唤了声:“公主。”
她顿住脚步,耐心等何元初下文,便听他道:“今日无事,臣可否邀公主赏月。”
一眨眼的功夫,明康已经走远了。这并非难事,加之何元初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她并无回绝的理由。
安玥朝他一笑:“自然可以。”
明康走远了,身侧的侍女弥双语气关切:“公主明明未丢耳珰,为何……”
明康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傻,我那皇妹和何大人准有点什么,我们站那,岂不是碍事?”她想了想,“这深墙大院,如今也不过是虎狼窝,早些看清,早些离开,对她不算坏处。何大人这些年声名在外,门当户对的,且洁身自好。况且那架势,瞧着是对我那皇妹有意。今日保不齐是故意在这等着安玥呢……”
她转过头,却见不远处假山前不知何时多了光亮,那不远不近分布着的光影中站着一人尤为突兀,浑身气质冷清,却是华贵非常,最要命的是他那玄靴上的五爪龙纹。
她面色僵住,后知后觉,强行扯出些笑,福身行礼:“见过皇兄。”
曲闻昭看她一眼,似是随意一问:“十一皇妹从何处过来?”
明康担心自己那番话是否被他听到,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没什么,但还是留了个心眼:“今日元宵,臣妹就在这一块随便逛了逛。”
她等了许久,未等到回复,偷偷向上觑了眼,触到一双冰凉的凤眸,似有冰锥贴着额心。她膝盖发软,白着面色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把明天的一起放出来,明天休息一天,爱你们[抱抱]虽然这本没挣什么,但是收到你们很多营养液,每天看你们追读,也很高兴! [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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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她只觉脖颈坠有千钧, 额角渗出汗来。直到冷风拂过,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抬头却见身前已无人了。
明康心有余悸往后看了眼,只看到抹玄色的背影。那人站在假山前的黑影处,树上是一只只纸灯。昏黄的光穿透树叶落在他肩上。不知怎的,让人想到孤魂野鬼。
可这样的人,分明是爪牙四布。
她隐隐觉得曲闻昭是否知道了什么。不敢久留,径直离开。
湖畔的另一侧, 灯火长明。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春光融融之景。
女眷们坐在一处, 太后锦衣华服, 坐在台上。因刘允之案, 她被软禁在宫多日,今日方出来,可一出宫,得到的便是弟弟被斩首之事。一日只见,她双鬓如被霜雪摧折过,只剩大片银白。
面上分明上了极重的脂粉,却难掩疲态。她没了权势,没了弟弟儿子,便如无根的老树, 上头便是金叶满冠, 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那人就是要留着她, 让她看着自己在意的东西一点点失去,一点点折磨她。
可笑,害她至此的人, 却仍得了个孝顺的美名。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好事呢?
她枯槁般的双眼生出几分锐利,如腐烂的蛀洞,仍有蛆虫钻出。
此刻,那双眼往台下扫了瞬。她面露疑惑,“怪了,怎得不见安玥?”
明康方到,听得这一声,帮着遮掩了下,“回太后娘娘,皇妹喜静,前面有些累了,正在湖心亭休息。”
“倒也无妨。”太后轻轻颔首:“听闻前些时日娴淑宫起火,也不知修养的如何了。”
亦姝在一旁道:“幸亏有陛下,陛下当时匆匆赶来,二话不说便冲到火海里了。后边还是陛下抱着公主出来的。这兄妹情谊,着实羡煞旁人。”
在场除了宫中女眷,亦不乏世家小姐,宫女太监。听了这一句,不少人神色都微妙起来。
“说来也奇怪,若哀家未记错,这娴淑宫是祺嫔的旧宫,十七公主好端端的,怎会到那里去?”
何沁先前沉默不语,这会听着这声,微微一笑,道:“回禀娘娘,臣女也是听说,当日是有一太监,扮成陛下的人,引公主过去。”
“倒是怪了。”太后不由得多看了何沁一眼,“好端端的,有人假传口谕,引她过去,那般隐蔽的地方,她竟就真的去了。半点怀疑也无。兄妹二人倒是默契。”
杨玉茗眼底掠过一抹沉色,她垂眸不语。她上回便觉得,这二人相处有些怪异。氏族表亲联姻不在少数,可这二人是亲兄妹。
还是真如岁康公主所说,安玥公主身世有异?
她想起岁康公主被打入宗人府一事。说来也是巧了,这些人都同安玥不对付过。这般倒像是安玥公主为求庇护,使了不入流的手段,很难让人不多心。
殿内铜炉升起青烟,气息愈发悠长。
几人心思各异,明康坐在一旁。她在宫里待了这些年,明争暗斗见过不少,这会也隐隐能察觉太后是何意。比起怀疑兄妹有私这种无稽之谈,她更觉着是太后有意设局。
明康适时起身:“那太监既是假扮,必然是未告诉皇妹要去何处。况且据明康所知,当时陛下也是得了皇妹身边侍女的禀告,方知皇妹被困在里面。要说起来,皇兄前些日子担心明康憋闷,还给明康换了处宫殿。”
杨玉茗终于抬眸,她笑了笑:“陛下疼爱公主,当真羡煞旁人。”
明康本以为太后必然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她只是不动声色呷了口茶,神色淡然,倒像是唠家常,此事就这么轻飘飘掀了过去。
她坐回位上,随意动了动筷。也不知安玥同何大人如何了。
宴席未持续太久,中途太后便以身子不适为由离开了。
明康百无聊赖坐了会,也走了。
另外几家小姐自坐到杨玉茗身侧。先前沾了岁康的光,众人也巴结着杨玉茗。且杨玉茗办事妥帖,人缘亦算不错。致使如今岁康虽失势,但剩下的人依旧乐得同她交好。
更何况,她们早听闻陛下对她青眼有加。眼下因先帝丧期未过一事,后位悬置已久,来日杨玉茗登上后位,也未尝没有可能。
林双眼睛眨了眨,“杨姐姐,今日值此良辰美景,有好景,没好琴音怎能行呢?妹妹可记得,杨姐姐的情谊是一绝,是与不是呀?”
另几人面面相觑一眼,亦打趣道:“正是如此。”
林双压低了声,附到杨玉茗耳边:“我前边听说,陛下正摆架往这头来,约摸着还有一炷香便到了,莫说我不仗义。”
若说出身,她不如杨玉茗。这里边出身最高的应当就是何沁了。只是人家看不上她。能给她留个地放梯子的,便也只有杨玉茗了。
说不好她推波助澜一番,事情便成了呢?
杨玉茗岂会不知她心思?早在过来前,她便以得知这些消息。她面上却依旧是感激的样子,她挽了挽林双的臂弯,双颊微红:“多谢妹妹。”
月明星稀,微风轻拂,草影摇曳。偶有几声促织鸣叫。
月下亭中,隐隐有琴音流转。
肩舆内,曲闻昭端起茶盏的手微顿。车帘被风扬起一缕,正见远处亭中,女子端坐。
琴声流淌霏娓,俨然是背后下了功夫的。
他薄唇微启,“停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舆帘掀开一角,琴声未停,无需细看,只知每一处落弦都恰到好处,拨弦如行云流水,按泛得心应手。
他不知看了多久,帘子垂下,深碧的帘子遮住亭内光景。
他脑中骤然浮现的,却是另一双手,生涩的,断断续续,落弦深浅不定,偏生弹出这般难听的琴声的人,一副神情却是极度的认真。
曲闻昭闭了闭眼,他压下思绪,再睁眼时,眼底恢复清明。他端起茶水,帘外偶飘进一缕草木之气。似是栀子,却比栀子的气味更沉敛,沾了药辛气。
是过了花期,栀子果的气味。似有什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变,就如岁序迁流。他并非能控制所有事情。
他抓着瓷盏的手收紧,直到瓷杯碎裂,茶水混着血水一并滴下,可抓着碎瓷的人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曲闻昭垂下眼眸,他从襟口取出一块锦帕,一点点擦拭着,直到手上鲜红尽数擦拭干净。玉白的手背,隐隐有青筋掌骨突起。
“掉头。”
肩舆辘辘远去,琴声“琤”得声停了,亭内之人抬起头。远处是塔,水面空荡,假山后是空荡的树,已没了车架的影子。
杨玉茗仍端坐在亭内,眼眸抬起,平静的眸底透着惊怔。
*
安玥同何元初沿着小径慢行,今夜无事,安玥倒觉得两个人就这般走着,倒也轻松自在。
走着走着,却不知从何处传来哭声。安玥吓了一跳,不自觉往何元初那头靠了靠。不想两人撞到,一只温热的手扶住她,“公主当心。”
“多……多谢。”哭声愈发明显,她一抬头,方见树下坐着个孩童,瞧着六七岁,正用手背抹眼泪。
安玥见他“呜呜呜”哭得实在凄惨,生了些耐心安抚:“你是谁家的孩子?怎得一个人在这?”
她递了只帕子给他,那孩子一抬头,见着张天仙儿似的脸,哭腔不自觉停了,他瘪了瘪嘴,看了眼安玥身侧的人。
安玥目光微愣,正想问,却见何元初将地上的孩子抱起,“舍弟顽劣,让公主见笑了。今日宫宴,他跟在母亲身边,这会许是自己悄悄跑出来,找不着路了。”他对何惜文道:“这是公主,还不见过。”
何惜文抽噎了下,却还是很听话地将头扭了过来,“见过……公主。”
安玥有些讶然:“原来是何大人的弟弟,难怪瞧着粉雕玉琢,这般可爱。”
这话无形间连着何元初一并夸了一通。
“公主见笑。”何元初不自觉笑了,“公主唤我闵如便好。”
闵如是何元初的字。
“……好。”安玥稍迟疑了瞬,轻轻颔首。她看了眼一双眼睛扑闪扑闪蓄着泪的何惜文,上前玩笑般:“今日中秋,小郎君因何事不快。”
何惜文眨了眨眼睛,眨去眼里水光。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上。
那树生的极高极壮,拔地参天,枯黄的叶间,一只纸鸢挂在上面,随风轻晃。
安玥却面不改色,笑了声:“好办,等我片刻。”
她走到树前,何元初终于看出她要做什么,忙道:“公主,微臣来便好。”
“无事,爬个树罢了。”父皇在世时,忙于政务,也少有时间真的管她,大多时候都很惯着她。她那会背地里没少上蹿下跳,也就曲奕看见了,会训斥几句,却未动真格。
但何元初不同,他是家中嫡长,大小受得管教便严于常人,必然是没做过这种事的。
她好些年没爬过树了,加之树皮粗糙,她手心被磨得有些痛,起初还有些不畅,好在到了后边,便找到些感觉。眼看着隔得差不多了,她手脚并用,抬起一手,够向枝头那只摇摇欲坠的风筝。
纸鸢离了束缚,轻轻飘到地上。小团子“哇”了声,一双眼睛瞪圆了,亮晶晶的,呼哧呼哧去捡风筝了。
何元初站在树下,目光始终落在树上的那道身影上,似是怕人摔下来:“公主当心。”
“放心。”安玥从树上下来,她往后看了眼距离,眼瞧着差不多了,便松手往下一跃。却不想那树下有块石子,她未站稳,被绊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伸来,将她扶住,“公主可有大碍?”
安玥摇摇头,刚要动作,脚踝刺痛,她倒吸一口凉气,暗骂倒霉。
这几日伤便没停过。看来她寻了空得找个火盆跨一跨。
何元初面带关切:“怎么了?”
安玥怕何元初多心,忙道:“没事,就是爬的有些累,我坐一会就好了。”
何元初哑然片刻,有些失笑。他目光在安玥藏在衣摆下的脚踝上顿了顿,“夜里风寒,公主若是不嫌,臣背着您回去可好?公主若是介意,臣便去寻医师过来。只是来回怕是会耽搁。”
“……自然是不嫌的,只是我就想在这儿坐一会。”二人虽相识,但此举仍是太亲密了些。若让人撞见,怕是麻烦。
“公主脚上的伤拖不得,还需尽早找太医来看。”
安玥愣了,“你怎么看出来……”
何元初觉得安玥有些呆呆的。
他眸底含笑,行礼道:“微臣听闻公主前些时日遇刺,不敢将公主一个人丢在这。殿下若不介意,微臣可背您走一段。这只是权宜之计。路途不远,公主不必担心。”
“如虽与公主相识不久,却觉得公主是至情至性之人,与公主一见如故。只是公主若实在介意,亦是情理之中,如便去寻顶平舆。”
今日元宵,清栀和若桃被她打发回家去了。她也没让人陪,眼见天色暗下来,这四周漆黑一片,也不见人影,今日元宵,人手都被调去了宫门要到。仅有巡逻兵丁偶尔会来巡查。上回的事还让她心有余悸。她见何元初要离开,有些害怕。
可一国公主,竟然怕鬼,传出去怕是要叫人贻笑大方。
她面上掩饰的极好:“……来回必然是要耽搁的,何大人说的是。”
何元初脚步顿住。他竹柏般的身极自然地蹲下,轻声:“殿下。”
干净的衣袍下,他脊背微曲,却不佝偻,含着年轻男子特有的力道。
安玥抿了抿唇,有些赧然,“有劳。”她一手抬起,快触到何元初肩膀时,犹豫地顿了下,不大自然地揽住他脖子。有了第一步,后边的便要容易得多。
她的手腕触到他颈,四周的风都是凉的,男子身上的气息却是温热。
风卷云舒,月探云梢。
何元初似怕她紧张,主动搭话:“殿下当真是勇毅果敢之人,这般高大的树,旁人必然是不愿为了只风筝,就去爬的。”
安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嗳,哪有……”
“其实也还好。”
何元初没忍住,笑了声。
那笑似清风徐来,浸了潺潺溪流的清透。
安玥不自觉放松了些,却觉得眼皮子有些重。迷迷糊糊间,安玥察觉身下人的步子似是停了,她嗅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冷香,闻着有些熟悉。
她迷迷糊糊嘟囔了声:“到了吗?”
周遭静默了瞬。安玥等了半晌没等来回应,后颈不知怎的有些生凉。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径直触到一张寒霜般的脸。安玥被冻得缩了缩脖子,一点困意登时做鸟兽散。她后知后觉自己还趴在何元初背上,忙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先放我下来。”
这一幕落到旁人眼里,不由得想到,便是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夫妻,也不见得有这般亲近。这般动作反生出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胡禄站在曲闻昭身侧,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头低低垂了下去,宛如木雕。
何元初念着她脚伤,让她大半力道靠在自己身上。安玥脚触了地,笑嘻嘻地看着曲闻昭:“皇兄。”
曲闻昭一哂。高兴成这样?
“过来。”
这语气称不上温和,俨然不是商量的语气。
安玥待要动作,却听何元初道:“陛下,是殿下扭伤了脚,情急之下,微臣方送殿下回来。”
曲闻昭终于将目光移到何元初身上,他语气平淡,却莫名透着些冷意:“何编修会治伤?”
“宫里不缺太医。何编修此举,未免轻浮?”
轻飘飘地一句发问,却有些摄人。
安玥心里打了个突,急忙解释:“是我自己扭伤了脚,要闵……何大人送我,何大人也是好心。”
周遭陷入沉寂。
安玥后知后觉气氛有些怪异,又觉得这话有偏袒之嫌,反倒惹人误会,尚未想出该如何圆回去。
曲闻昭目光落回到安玥身上,唇角微牵,是极冷的幅度,却是对着何元初:“孤竟不知,自己的妹妹与何大人已相熟到这个地步了么?”
安玥想起什么,惴惴拽了拽衣裙,忙要解释,何元初垂了垂目,俯身跪下,“陛下,今日之事,是微臣行事欠妥,还望陛下莫要怪罪公主。”
安玥微微怔神,看了看何元初,又觑了眼皇兄神色。
曲闻昭未置一词,盯着安玥:“过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安玥见皇兄真的动怒,忙抬起伤脚跳了一步出去,还要蓄力再跳,一阵冷香拂面。失重感袭来,她双脚已然离地。安玥呆怔了瞬,方觉自己已被皇兄抱起。
她觉得这般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安玥是孤的妹妹,自然不会有错。只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便另当别论了。”
安玥直愣愣看向皇兄。
“陛下说的是。”何元初微微抬眸,“公主是陛下的妹妹,护着也是应当。只是殿下愿意亲近谁,却不是陛下所能掌控的。今日之事,是微臣欠缺考虑,望陛下责罚。”
曲闻昭转身:“传口谕,翰林院编修何元初,失仪渎职,罚俸一年,即日起在府中思过一月。”
何元初还跪在地上,他垂下眼,眼底似在思考什么:“臣接旨。”
这会四周都是宫人,安玥觉得二人虽是兄妹,但还是需保持些距离。她微微抬起头,轻轻拉了拉他衣袖:“皇兄,我能走。”
曲闻昭睨她一眼,语气不算和善,“单脚跳过去?”
她看了眼四周,亦觉得不体面。好在未走太远,安玥便见前面稳稳停着辆双座肩舆。安玥正准备下去,感觉腰间那只手臂微微收紧几分,她觉得痒,没忍住喘了声。
陡然周遭气息都静止了般。
偏生头顶似传来声轻笑,只有二人能听见。她只觉颅内鼓噪,双颊似有火烧,埋下头装死。
舆帐打开。安玥终于触到垫子,她忙缩了手。
曲闻昭抬手,熟练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了只瓷瓶出来。
安玥只觉得这般情景有些熟悉。掌心微凉,低头便见手中多出一物。她猜到这应是治扭伤的药,想着回去再用,将它捏在手里。
“多谢皇兄。”
曲闻昭似是在笑,可眸底却见不到笑意:“好端端的,怎么把脚崴了呢?”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忙解释:“是我自己爬树捡风筝,下来时不小心崴伤了……何大人碰巧路过,见我行动不便,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她换了个措辞,但这件事本就和何元初无关,她觉得这样应当……不算骗人罢?——
作者有话说:明天那一更放到晚上十点[抱抱]
第48章
“原是这样。”他凑近了些, 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皇兄适才瞧着,还以为妹妹同何爱卿生了旁的情谊。”
安玥面颊有些发烫, “断然不是皇兄想的那般。只是今日之事确实不是他的错,他无端受我牵连,我心中过意不去,皇兄可否收回成命?”
他靠近了,闻到她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不属于她的气息。
就像本该是他的东西, 如今却被旁人觊觎。偏生此人面上对他的东西很好,让他几乎要觉着,或许他们才是天作之合。
曲闻昭笑了笑, 他替她理了理微微缠乱的发尾, “不急, 等我问完话。”
“听妹妹所说,倒像是何爱卿对妹妹动了心思?”
安玥怔了怔,回忆这些日子同何大人相处。虽时日不多,但亦算一见如故。况且何大人待人有礼,但远未到那样的关系。
曲闻昭似看出她在想什么,指尖稍稍用了些力,安玥收回思绪。
“寻常家族,便是夫妻,最亲密的也不过如此了。还是妹妹觉得, 这是正常的?”
安玥不知怎的有些窘迫, 声如蚊蚋, “只是权宜之计。”
曲闻昭轻笑了声:“那妹妹呢?”
“唔,什么?”
“妹妹对何爱卿是何心思?”
安玥反应过来皇兄是何意思,忙道:“只是好友……”
她后知后觉自己答得太急, 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又想开口,却见皇兄微微蹲下身,宽大的手掌拖住她绣鞋。
安玥反应过来皇兄要做什么,“不必,安玥回去上药便是。”
曲闻昭似笑非笑看她:“不是权宜之计么?”
安玥愣住。曲闻昭也未再动作,只这般静静看着她。
安玥怕皇兄误会,收了收腿,小声:“我来罢。”
曲闻昭收了手,便见她脱下绣鞋。中间隔着层罗袜。安玥拿着瓷瓶背过身,褪去袜子。脚踝处因拖得久了,有些肿。
早知就不爬那树了!逞什么能!
她指尖擦了药油,心惊胆战碰了碰伤处,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敢再动那一处,想着草草把药油倒上去了事,不想一只手伸来,将药瓶接过。
曲闻昭在她身侧蹲下,一手倒了药油,掌心搓热了,揉在她脚踝。安玥先是觉得痛,旋即觉得痒,忍不住把脚回缩。可曲闻昭似早有预料,他另一手抓住她小腿。
安玥进退不得,有些紧张地看了眼舆帘,没忍住出声:“疼。”
曲闻昭将她面色尽收眼底,唇角轻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动作放轻了些,却是慢条斯理,一寸寸揉过她脚踝处,似要人揉得化了,渗到骨血中去。
安玥紧张地后背渗出一层汗。
曲闻昭无需抬头都能猜到,她眼眶必然是红的。
“爬树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是脚下有石子,我才…嘶,轻…轻……”安玥触到皇兄未带温度的眸子,她打了个磕绊,没把话说下去。
曲闻昭见着她这呆滞的模样,收回的目光透着凉意。当真蠢极。若不吃些教训,再过十年只怕也是这模样。
他收回手。伤处上了药,不宜再穿鞋。安玥觉得一时有些窘迫,将裙摆往下拉了拉,掩住了脚。
“何家家世世显赫,来日若要尚公主,倒也合适。你的终身大事,皇兄自然是要放在心上。只是前些时日我试探了一二,却听他说,自己命格有异,求我收回成命。”
安玥身形微僵,试探道:“他是这般说的?”
“妹妹不信?”
安玥抿了抿唇,垂下了头。
曲闻昭温声道:“何爱卿这般说,想来也是怕耽误了旁人。”
安玥怎会听不出这是皇兄安慰之语。若说全然未动少女心思是不可能的。只是远未到男女之情的地步。她本以为何大人几番相邀,至少也是拿她当至交的。却不想为了避开婚事,宁愿说自己命格有异。
倒不是说有多伤心,只是头一回被人这般嫌弃,难免有些……不高兴。
不过安玥调整的极快,向来只有她嫌弃旁人的,还未见过旁人嫌弃她的。
安玥语气认真:“安玥与何大人是一见如故,但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曲闻昭唇角微勾,他抬手抚了抚安玥的背,动作轻柔,“皇兄自然知道你没有这个心思。只是他既当面婉拒了此事,却在背后做出暧昧不清之事,若是惹得你乱了心,那便是罪责难逃了。”
安玥微微愣神,没忍住看向皇兄。
他神色温和,看着自己。安玥鼻子泛酸,抬手将他抱住,“皇兄你真好。”
曲闻昭轻轻拍了拍她背,指尖似无意缠过她发尾,他语气平静:“皇兄是世上同你最亲近的人。自然是要向着你的。”
安玥眸光轻闪,她未敢直接提母妃的事。她始终觉得,有些事就如同二人间的禁区,不被提及,二人之间便能维持这份和睦。
她心中忐忑,状若无意:“皇兄,国师的事处置的如何了?”
“怎得突然问这个?”
“就是……关心一下。”
“暂押在别苑。皇兄还有一些事情问他,暂时不会杀他。”
安玥不由得松了口气,她想问什么事,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有些东西她不适合过问。她想起魏辛的事。
她要做什么,必然躲不过皇兄的视线,既然如此,她为何不能得寸进尺些,至少试过。
她眨了眨眼,看向曲闻昭:“可是时时有人看守?不会再跑出来吧?”
曲闻昭亦看着她,他眸中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默着未说话。
帘后已是漆黑一片,矮几上的灯屏泛着暖黄的光。耳边偶能听见枯叶离枝,落在地上的窸窣声。安玥交叠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拽紧了些,她心绪忐忑,有些打退堂鼓。挣扎一番,道:“那日之事,着实把安玥吓得不轻。国师狼子野心,若是让他钻了空子,安玥怕又要生出乱子来。”
“妹妹这番话确实提醒皇兄了,原本的守卫轮换确实不够严密,若偶尔窜进一两只小耗子,便不好了。”
安玥眼尾未忍住一抽,她当即抬起头看向身侧的人,眼中愠色未褪,她自以为掩饰的尚可,嘴角强撑出一抹笑:“皇兄说的是。”
曲闻昭目光好整以暇在她面上落了许久,“不若我画出来,妹妹帮皇兄过目一眼,有何处不妥?”
安玥眼尾原本憋得微微泛红,这会却是彻底愣住了,“……什么?唔……好啊!”安玥后知后觉自己嗓音有些大了,忙收敛了些,她双手交叠在膝上,“安玥可以帮忙的。”
曲闻昭抬起一手,捧住她脸,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面颊两边的软肉。
安玥乖乖巧巧朝他一笑,眼底哪还有先前那股幽怨?
曲闻昭抬手将一旁矮几上的宣纸摊开,安玥主动上前研磨。
矮几不大,放在二人中间。安玥说磨墨便磨墨,无半点含糊,曲闻昭瞧了眼,“还算熟练。”
安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磨多了便熟练了。”
她坐在一旁,见曲闻昭提笔沾了墨。他的手是极好看的,手指笔直修长,笔锋有力。安玥支着脑袋在一旁,盯着他勾画。不知过了多久,他将笔搁下。
那图纸上长长短短线路错综复杂,却是刻在曲闻昭脑中般,他落笔有条不紊,画出来亦不显凌乱。
“可以了。”
她眸光一亮,忙将那图纸接过。
图纸摊开,便见上面详细标注了通道门径,守卫的值班安排和巡逻线路。
“如何?”曲闻昭倒了盏茶:“可有不妥?”
“很好,只是……”安玥顿了顿,小心看了皇兄一眼,他不紧不慢呷了口茶水,似是在等自己说下去。
“只是西墙那处无门,有无守卫看守都可。倒不如将那一处的守卫集中到东门,如此看守更严密……可好?”
她说罢都觉脸红,她仍在犹豫,将那图纸递还给曲闻昭。
“依你便是。”
安玥面色一喜,“果真?”
“既是妹妹说的,皇兄自无不应的道理。”
安玥觉得近日的皇兄好的有些陌生。不过仔细想想,或许是她原先对皇兄有误解呢?
“皇兄真好!”
安玥垂了垂眸,却瞥见皇兄掌心,一处皮肉有些泛白,似是划伤。
“皇兄你受伤了吗?”
“无事,不小心划了一下。”
安玥心中愧意更甚,“伤处碰了药油,不会很痛吗?”
“有一些。”
安玥伸手,指腹在伤处轻轻蹭了下,好似这样能将疼痛抚去。
二人一时未说话。她靠在舆壁上,觉得困,闭了眼,何时睡去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只觉得颈侧微痒,是什么东西轻轻蹭过。
曲闻昭手指留在他颈间,指腹下是温热的血肉,脉息轻跳。
她若是见了真正的自己,届时,还会觉得她好么?
不随世俗,只随本心。将要的拽在手中,便如风筝留线,只依他动,不随风动。
他唇角微牵,眸底透出几分愉悦。
安玥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已躺在寝殿的榻上。
她觉得小腿毛茸茸透着些痒意,没忍住轻哼了声。趴在腿边的东西似是不动了。只是稍稍安静了会,迷迷糊糊间,那东西又顺着她小腿往上,蹭了蹭她小腹。安玥抬手,将他一把捞进怀里。
一轮圆日扯开夜幕,从云端升起。太极殿前朱红的丹陛静卧在日光下。
殿门打开,身着朝服的大臣一个接一个从殿中出来。曲闻昭刚下朝,处理完政事,穿过廊庑,正往含彰殿去。
一名暗卫跟在曲闻昭身后,随着他入殿。两侧连枝灯的烛火微明,头顶是一顶累架垂灯,原本只有窗牖透光的大殿有了光亮。
那暗卫站在殿中,垂首将昨日宴席间的事一字不漏禀报给曲闻昭。
他不敢隐瞒,脖子却僵如铁铸,成了一个只会传话,没有情绪的木偶。
胡禄站在曲闻昭身后,眉心微蹙。谁人不知,帝王耳目众多。这太后是觉着自己说得隐晦,旁人都听不懂,还是觉着陛下碍于孝道,不敢对她怎么样?
他不由得觑陛下面色。
曲闻昭一言未发,他面上一丝情绪也无,只缓缓将奏折合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如同黑水面上被风吹起一点波澜,而后便会在深宫掀起轩然大波。
他缓缓抬眼,睨向一旁的胡禄。胡禄看懂了曲闻昭的眼神,“奴婢明白。”
傍晚,安玥伪装成送饭的宫女,爬上西苑的墙,潜入宫中。
那墙比别处高些,不知是否是巧合,墙角摆有一只四方桌,她跳下去,方不至于太艰难。
秋日,天色要暗得早些,晚风掺着枯枝落叶的气息,冷气掺了粉尘的味道。
安玥吸了吸鼻子,她四周张望了眼,见无人,轻轻推开殿门,铺满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腐烂的味道。她胃中翻涌,腿被带得有些发软,借着门后透来的光,她看见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着这边。
如同黑暗中的野兽,獠牙都是血色。
安玥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往后退了退,被门槛拦住。她一手拽着门,指节泛白,方不至于跌下去。
原先,国师虽近不惑之年,却不显老态。反倒因常年身居高位,自有几分雍容尔雅,可如今不过几月的功夫,眼前的人形同槁木,宽大的衣袍套在他身上,袖中空荡荡的,眼球凹陷,瘦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若非他身上仍穿着那件国师袍,她几乎认不出面前的人。
国师双手被重重的铁链压着,衣袍下的两条腿烂了大半,俨然是无法在站起来了。安玥不觉得她这幅模样值得同情,只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光景。不知过了多久,她勉强缓过神来。
国师似也认出来人,一双眼珠对准了安玥,嗓音却似含着粗粝的沙,“殿下…怎得有空过来?”
安玥躲至门侧,殿内昏暗,她不敢关门,却又怕被人发现。
她压低了声:“我来问我母妃的下落。”
“公主要的……我可以告诉公主。可我想要的呢?”
那股腥臭刺鼻之气愈重,安玥强忍住不适,“国师想要解药?”
国师似是笑了,那张枯树皮般的脸,生出无数沟壑。若是数月前,他要解药,要离开此处,可现在么……
“我要曲闻昭死,公主能做到么?”
安玥哂然一笑:“国师未免高看我。”
“公主今日能来,便说明老臣并非高看。只是公主不愿罢了。”他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眼:“是公主对自己的兄长,亦生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第49章
安玥以为自己会错了意, 却见国师并无玩笑之意。她觉得这人怕是被关太久了,精神错乱了, 她不介意提醒一句:“我们是兄妹。”
“公主怕是还不知道,公主并非先皇血脉吧。”
安玥浑身僵住,她忘了害怕,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艰难启唇:“你说什么?”
“你知我此次失手,是为何?”国师枯寂的眼底生出几分扭曲, “当初我下的傀儡蛊,需以血脉做引,蛊虫方能顺利钻入体内。可惜, 蛊虫失败了。公主以为, 是为何?”
安玥面上血色褪净, 她几乎忘了思考。那人继续开口:“若是微臣未猜错,这么久过去,以陛下的能力,早该查出此事了。”
“可陛下对公主依旧宠爱如初,又是为何?”
“够了。”安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昏暗里,她眼眶泛红,连尾音都在颤, 却一字一句:“你说的话, 我一个字也不信。”
“微臣猜猜, 今日公主要来一事,陛下是知道的吧?”
安玥厉声打断:“我只要我母妃的下落!”
“嘘。公主这样,会引来人。”国师撑不住, 又靠了回去,他身上那股灰败,终于沾了些生气。
窗外树叶摇曳,黑漆漆压在衣袍上。
他生了些耐心,饶有兴味:“公主只需杀了陛下,自然可以知道姜贵妃的下落。”
安玥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身后幽幽传来声音:“公主不愿意,是因为对陛下也生了感情么?”
安玥冷冷道:“不要用你那龌龊的心思揣测我们。”
殿门再度合上,将血腥气阻隔。
慈宁宫。
窗外漆黑一片,昏暗的大殿内,灯烛竭力烧着,大滴的烛蜡堆积在烛台上,最后干涸不动。
紫檀木拔步床悬着白缂丝帐幔,帐角缀着东珠,里面隐隐传出沉闷的喘息,伴随着咳嗽声,如同奄奄一息的困兽。
殿门打开,冷风呜呜灌入,珠帘晃动起来。
一名太监端着托盘,走入殿中,笑吟吟道:“娘娘,该喝药了。”
“滚…咳咳咳……哀家不喝!滚出去!”她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似被什么堵住,每一个字都要用全身的力气破出。
小凳子面上笑容淡了,他往左右看了眼,几名宫女上前,将太后死死摁住。
小凳子好耐心劝道:“娘娘的疯病又犯了,不吃药怎能好呢?奴婢们也是为您好,还望娘娘恕罪。”
帘后的声响弱了,只剩下“呜呜呜”的挣扎,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尾的褶皱埋入绣枕中。
一碗药灌完,太后瘫在榻上。她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帘帐,不知在想什么。小凳子收了药碗要出去,却听榻板又被撞击得咚咚作响。
太后突然尖叫:“我错了……别过来!”
小凳子顿住步子。帘被一只枯老的手“划拉”打开,太后蓬头跣足从榻上下来,小凳子一回头,便听“砰”得一声,太后脚踏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她抱着头,蜷缩在一起,浑身抖得厉害,似有鬼追:“我错了,我不该害你,秦蓉……”
“别杀我,别杀我。”
含凉殿。
胡禄步伐微乱,走到曲闻昭身侧,说了什么。
曲闻昭执笔的手顿住。
琉璃灯罩内,火星映在漆黑的眸里。寒风卷过,火光剧烈晃动,引燃了树灯,点点燎屑砸落在湖面的冰封上,冰鉴上的碎痕如乌墨入水般洇开。
女人瘫在榻上,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紧接着风伸出爪牙爬上帷幔,东珠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一声。
太后觳觫了下,终于轮动眼珠,看向帷帐。透过昏黄的光,一道黑影伴随着脚步,朝这边靠近。
“滚!都给哀家滚!”
帷帘被左右拉开,露出一张静若寒潭的脸。
榻上,那双含恨的瞳因瞪得太过用力,隐隐发颤,她神智似清醒了些,“是你!你杀了婺儿,残害手足,弑父杀母!”她支着榻起身,可骨头发软,“咚”得又倒回榻上。
她喘着粗气,瞪着他:“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罪孽!”
那张玉面似是笑了下,唇角是扬起的,可眸光沉沉,一丝不错盯着她,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原本候在两侧的内侍见此情形,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弑父杀母。”曲闻昭语气喃喃,他语气温和,似在询问:“谁是我的父?谁又是我的母呢?”
太后眉心微蹙,紧接着耳边传来的四个字,将她从云端扯落。
“苓妃娘娘,我有母妃的,你忘了吗?”
太后浑身僵住,干裂的唇微微颤抖,喉咙被什么堵住般,说不出话。天旋地转间,一只手从帘外伸来,抓住她肩,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块骨头捏碎。
“娘娘你说,我的母妃,会在哪呢?”
太后忽然疯了般,感知不到疼痛,挥舞着双手,似要把空气抓下来,床榻被她踢得“咚咚”作响:“她死了……啊!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曲闻昭松开手,退后两步,居高临下盯着她:“怎么死的?”
太后浑浊的眼睛清明了瞬,“怎么死的……”她咽下喉口的血沫,盯着曲闻昭,“是妖妃害死的,你忘了吗?”
“不对,你当然忘了。”她眼底的疯癫褪去,转而化为浓浓的讥讽,“真是可笑啊,你居然喜欢上了仇人的女儿,还是自己的妹妹。当真是龌龊,难怪。婺儿不过同你有过几句龃龉,你便要杀了他。而她的母妃杀了你的母妃,你不仅将人留到现在,还对她百般照顾。”
“那小贱人怕是还不知道,你竟对她存得是这样的心思吧?若她知道会不会觉得恶心?姜婉泉下有知,怕是也要被你气活过来……咳咳咳。”
她说完这一段话,耗尽力气般,躺回到榻上,闭上了眼。她在等,等他动手。可许久过去,回应她的是漫长的冷寂。
夜色浓沉如墨,耳边一点声音也无,只剩下汹涌的嗡鸣,她终于忍不住,张开眼。
却听杌櫈划过地面,“刺啦”一声。曲闻昭不紧不慢坐下,“苓妃娘娘对孤还当真是了解。只是有一句话错了,四弟不是孤杀的,是自尽。”
太后眼皮轻颤,却未睁开。
曲闻昭亦只是坐在那,如闲谈般,“孤把他安置在别苑那口枯井下,挑断了他的手脚筋,怕他孤单,每日亥时都送下去一只鬣狗,咬下他一块肉来。那处清净,就算扯破喉咙,也无人能听见动静。”他默了下,忽得一笑,“不过也无事,孤让人扒了他的舌头。若他再撑一会,你们或许可以团聚。可惜,他不知从何处得了把匕首,竟是将它插在一处砖缝间,一头撞上去自尽……”
“畜生!”
曲闻昭轻轻抬眼,便见太后不知何时从榻上爬下来,踉踉跄跄冲了过来。可就在靠近曲闻昭不到半丈处,外面的侍卫冲入屋内将她制住。
曲闻昭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起身:“娘娘病了,还是好好喝药,好好呆在这里休息吧。”
“杀了我!你有本事杀了我啊!哀家告诉你,那妖妃就是本宫杀的!是本宫派人弄断了房梁,嫁祸给姜婉!”
沉封在心底这么多年的秘密,这一次终于说了出来,太后抽干了力气,不再挣扎,她语气喃喃:“可哀家没想到,先帝竟如此是非不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要护着姜婉。”
“曲闻昭,恨哀家有什么用呢?恨只恨你母妃非要和姜婉交好,才会被连累。树大招风啊……”
曲闻昭终于转过身,他睨了眼地上的人:“那该是风之过啊。这么多年了,娘娘还没放下么?”
“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一无所有,想来也没什么能放下的了。”
太后双目赤红:“我杀了你,小畜生!”
房门重重合上,一同关在里面的,还有太后不甘的咒骂。
安玥走了许久,回过神时,已回到了镜烛宫。
若是按照国师所说,她不是父皇所出,那她的生父又在何处?
秋风瑟瑟,檐下灯火连做一串,风一吹,似光澜叠涌。父皇知她怕黑,当年修建镜烛宫时,便命人在廊下、台阶两侧设石灯,又用大型鎏金、珐琅宫灯,悬挂于梁枋之上,如此每至夜色笼罩之时,镜烛宫仍有玉烛长明。
只是父皇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宫里的灯便没人点了。眼下这烛光再亮起,可安玥却生出一种恍惚感,只觉眼前一切如镜花水月。若她没有这层身份,她与皇兄几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她便如当年那打碎了瓷瓶的宫女,是随时可以处死的存在。
她在风里站了许久,久到手脚冰凉一片。她回到殿内,有些失落的坐到杌凳上,浑然未注意到站在门后的咪儿。
“砰!”
安玥听到异响,回神看去,见是角落的食盒被咪儿打翻了,里面的鱼骨头散落一地。咪儿站在一侧,它似是爪子沾了油,有些嫌弃地挠了挠地板。
她忍俊不禁,起身将咪儿抱起。她从怀里取了方帕子,替咪儿将爪子擦干净。咪儿靠在她怀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晃着。
应当很软和吧?
安玥看了半晌,没忍住揉了一把他尾巴。怀里的狸奴身子僵了僵,却懒懒趴着,没动弹。她伸手捏捏它后颈,“我要去沐浴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咪儿似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窗外冷风透进屋内,咪儿似是怕冷,往她怀里钻了几分。安玥见他冷,索性把他抱入湢室。托皇兄的福,天气转寒,好在宫里炭火没断过。
炭炉摆了两个,又有固定的火塘。安玥在里面待了片刻,双颊被晕得泛红。
她将咪儿放到一旁的兔毛软垫上,自己走到屏风后,褪了衣裳,往浴池走去。
池中撒了山茶花瓣,点点红色漂浮在水面。偶有几瓣顺着水流贴在了颈窝处,安玥未多在意。
她怕水,只敢贴着汤垣。却觉颈边有些痒。她察觉身后有东西,吓得往边上一躲,却见一只雪白的狸奴站在汤垣边上,手里还沾着片花瓣。
她只当咪儿喜欢花瓣的香气,又从池面上挑了几片完整饱满的,递给他。
雪白的藕臂离开汤池,不断有水珠从她臂上滴落,坠在狸奴手边。安玥掌心朝上,几片花瓣躺在她掌心,衬得肌肤雪白细腻。
曲闻昭移开眼,看见她臂上的小痣,惹眼极了。他记得清楚,她的肩头,腕臂,脚踝,腿根处,各有一颗痣。
鬼使神差的,他抬手在她腕处轻轻按了按,又似是抚。安玥觉得痒,将手缩回。却见狸奴的眼睛似是黯了黯。
她低头看了眼,忍俊不禁,咪儿大抵是把她的痣当做花瓣了吧。
她觉得有些闷,从池中出来,带起一串水珠。
曲闻昭抬头,能见到女子纤直的双腿,往上,是不盈一握的腰身,她背着身,后颈沾着水滴,顺着肩窝一路滑下,停至臀处。
有一瞬,他想抬手将那滴水珠拭去,只需稍稍用些力,那处便会留下泛红的指印。
却见一件藕粉的浴帔已将身形遮掩。
安玥擦净身子,感觉脚踝侧有些痒,她经了前两次,无需低头,便精准地将咪儿拎了起来。
她刚沐浴过,身上仍有皂角的香气,还有一抹淡淡的栀子香气,本是冬日里不该有的。猫身的嗅觉比人要更加敏锐,他不由得凑近了些,靠在她胸前。
他总觉这一处少了些什么,他想在她锁骨处画朵红梅,只有他能看见。
安玥自不知他在想什么,她觉得咪儿这些日子有些太粘人了些。她揉了揉他身子,“别闹了,等我穿好衣裳再陪你玩。”
曲闻昭被她放到屏风后,他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爪子,等再抬眼时,安玥已换好了寝衣。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她眸中沾了些水光,双颊白里透红。
他等了片刻,落入温暖的怀抱。安玥抱着他上榻。她半倚着,身后垫了只绣花枕。狸奴在她怀里,爪子把玩着她腰间的系带。
窗外是宁静的夜。
“好想母妃,也不知母妃现在在何处。”
若她真的不是父皇所出,她不知还能瞒天过海多久。她只期望这是假的。
至于国师说什么兄妹私情这种无稽之谈,她只觉是他被关太久,神智错乱了。
曲闻昭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状若不经意抬眼,见她垂着眸,眸光轻柔。他觉得眼前的人似一团水,稍升了些温度,那双眼便雾蒙蒙的,堵在人心上。
他松了把玩系带的手,身子往上移了移,半环住她颈窝。
天愈发冷了些,天空飘下雪来。宫内设了冬日宴。宴饮规制不算大,多是饮茶赏雪。
安玥从宫中出来,碰见明康,她眸光微亮,上前询问:“皇姐,你怎么在这?”
明康回握住她手,小声:“我专门等你。”
安玥面靥微红:“是吗?”
明康没忍住笑了声,她轻轻靠到她耳边:“是何大人,他说上回害你扭伤了脚,心中过意不去,求殿下接见,好当面致歉呢。”
安玥未想到是何元初,她同明康对视。明康语气透着些揶揄:“如何?去吗?”
安玥抿了抿唇,倒有些不好意思,上回之事,本与何元初无关,反倒是她连累了他。如今何元初反过来要向她道歉,她是万万不能受的。可她不由得想起皇兄上回说的……
明康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忍住提醒了句:“瞧你这榆木脑袋,便是姐姐都看出来了,这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安玥知道这句“醉翁之意不在酒”指的是什么,她不敢确定,“皇姐是如何得知,何大人对我是男女情,而非单纯的知己?”
明康倒未想到安玥就这般问出来,她笑道:“这男子和女子间,哪来的单纯‘知己’?况且既是要致歉,递帖子便好,何必大费周章,一解了禁,便……”
她未说下去,安玥听懂了。
明康说的,她自然明白,只是依皇兄所言,他分明对自己并未生旁的心思才是。
难道此一时彼一时?她不由自矜地想。
她仍在犹豫,明康也未催促,须臾,见安玥点点头。她只当安玥是对何元初亦有好感,“皇姐陪你一道去,届时远远站着,亦免得有人说三道四。”
“多谢皇姐。”
她不喜暧昧不清,无论是什么心思,她总觉得得说开了方能心安。若他对自己并无男女情,她仍觉得何元初是光风霁月,品行端方的君子。可若真有,却未明说,反倒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便当她是看错了人。
二人到了湖畔,汀步上本落了积雪,这会被人扫净了。安玥遥遥一望,便见亭中站着一道牙白的身影。他似是察觉有人在看自己,亦转过身,二人目光对上,安玥见何元初似对自己笑了瞬。
安玥眼睫微颤,朝亭中走去。
若桃在一旁,将伞收了。何元初就要行礼,安玥打断:“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何元初微微一笑,斟了茶水递给她:“公主尝尝,这是山茶花熏制的茶叶。”
安玥眸中露出些笑意来:“我说,怎得这么香。”
“上回害公主扭伤了脚,微臣心中过意不去,故而今日求见公主,还望公主莫要介怀。”
安玥将茶水放下,认真看他:“莫要如此说,是我连累了你才是。”
何元初被她盯了半晌。这番动作本该让人觉得失礼,但何元初却有些忍俊不禁。他默了片刻,站起身,他收了面上的笑:“我与公主相识半载,自去岁元宵宴,便觉公主活泼可爱,与公主一见如故。半年来相处,臣愈发觉得,公主品行良善,微臣此生无心仪之人,唯遇到公主,方知何为‘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臣自知公主若九天明月,高悬不可攀,不敢求公主回应,只是怕有些情谊不说出口,便会抱憾终身。”他俯身,双膝相继触地,“望公主恕罪。”
安玥饶是早已心里准备,仍被这一幕震住。他言辞恳切,说全然没有触动是假的。却未完全失了心智,她让人起身。
“可我人听说,前些日子,何大人亲自请命,说命格有异,此生不会娶妻。”
何元初目光微垂,他面上不见不悦:“此事,公主是听何人所说?”
“发生在宫里的事,我总该略有耳闻。”
“公主既知此事,也当知晓,那日陛下有意赐婚我与岁康公主,彼时臣已心有所属,故而出此下策。”
“何大人身为家中长子,来日继承家业,婚姻一事事关重大,何大人这般……”安玥未说完。
何元初道:“若非心仪之人,这婚事成了,也无非相敬如宾,反倒耽误对方。”
安玥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却不觉得有多高兴。这样的家族,也会在意两情相悦吗?何况这些时日相处,她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将情感凌驾于职责之上的人。
她看着何元初,“若我今日不同意,何大人该如何?”
何元初目光在她面上落了片刻,他微微一笑,转了话音,“公主若是不愿,便是微臣没有这个福气。微臣亦不会再寻她人,只待来日族中指婚,娶一妻执掌中馈,相敬如宾。”
安玥听到这一句,反倒松了口气。她眨了眨眼,“容我想想可好?”
何元初似未想到她这般说,双目微怔,难得的,隐隐可见欢喜,“不急。”
二人坐了阵。安玥抬眸,隐隐见不远处有内侍小跑着过来。她隐隐觉得这人应是皇兄的人,果然见他跑近了,跪下道:“公主,陛下请您过去。”
安玥微微颔首,“好。”她起身,何元初亦跟着站起。
“闵……闵如。”安玥打了个磕绊,终于把这二字说出,她面带歉意:“失陪。”
何元初微微一笑,神色温和:“殿下小心路滑。”
那内侍低着头,却将二人对话尽收耳中。
积雪覆道,每一步踩下,都留下脚印。湖风夹着雪粒,泼面袭来,偶有几点飘进衣领里,安玥冷得瑟缩了下。
小太监不敌风雪侵袭,躬着腰,在前带路。不远处停着一顶乌木肩舆,那抹沉色在雪地中尤为扎眼。
明康站在湖畔,察觉她出来,遥遥便见安玥上了舆,抿了抿唇。
轿舆沿着宫道一路向前,饶过楼阁,在宁兴宫前停下。
安玥下了舆,手中的暖炉已凉透。她没忍住搓了搓手,好在未在外面等太久,殿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地龙的暖意,掺着熟悉清冷的香气。
她步子迈的急了些,直到入了殿内,她觉得冻僵的血液都被暖意化开了。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啪嗒”。
曲闻昭将笔搁下,往窗牖处看了眼,侍儿忙将窗户合上——
作者有话说:因为要上夹子(一个比较特殊的榜单),明天那一更放在晚上十一点~谢谢大家支持正版,爱你们[抱抱]
第50章
安玥刚从何元初那过来, 这会暖和些了,又对上案后坐着的那道身影, 方想起心绪。
那感觉有些像,背着爹娘同心上人私会……?
她不知皇兄是否知晓亭中之事。不过皇兄虽耳目众多,却也不至于这般闲,总盯着她?安玥这般安慰好自己,方欣然自得上前行礼,“皇兄。”
殿门未合, 内侍尽数退出殿外。她身后是寒雪弥天,被风舞动着盘旋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曲闻昭开口:“外面冷, 过来说话。”
安玥大为感动, 她走近了些, “皇兄召我,是有何事?”
坐在矮榻上的人看着她,微微一笑:“到我身侧来。”
“好。”安玥点点头,甫一靠近,一只手将她往下一拉,她被带到矮榻上。安玥微微一怔,看着皇兄。
曲闻昭牵着她手,生了茧的指腹无意间揉蹭到她手心,有些痒。
“手这般凉, 没在席间用膳?”
“唔……用了, 觉得闷便想出来看雪。路上太冷了。”
皇兄掌心宽大温暖, 被这般裹着,安玥觉得身子回暖了些。她想把手收回,却不想那只手稍稍用了些力道。安玥疑惑地抬起头。
皇兄已垂下了眸子, 他目色平静,盯着她的手,不知在想什么。安玥觉得手被揉得实在有些痒,反手抓住皇兄的手轻轻晃了两下。
“皇兄,我不冷了。”
他果真停了动作,只是一双凤眸盯着自己,安玥不知怎的心虚更甚。
“去何处看雪?”
“就……随便寻了个亭子。”
“自己一个人?”
“……还有十一皇姐。”
曲闻昭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心的碎发。她生得白皙,那几缕碎发许是先前沾了雪粒,这会透着些潮意。
她面靥被冻得有些泛红。曲闻昭不由得想起那日,她从浴池中出来的样子。那时的她,只属于自己一人,喜怒哀乐,只有他能看见。而非像这样,听着她谎话连篇。
他合该将傀儡蛊下在她身上。可惜,他们并非亲兄妹,不是么?
曲闻昭意味不明笑了声,“外面雪那般大,妹妹不如在皇兄这儿坐一阵再走。”
安玥眸光微怔,隐隐担心皇兄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不敢确定,怕皇兄疑心,忙道:“好呀。”
曲闻昭微微一笑,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只匣子,递给安玥:“打开看看。”
“给我的?”安玥眸光微亮。那匣子是红木制的,刻有祥云纹,做工精细。这般拿着,指腹能摸到上面起伏的纹路。
匣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璎珞。红玉玛瑙镶嵌,又间有莹润饱满的东珠。
上面的玛瑙色泽细腻,是极衬人的颜色。只一眼便知价值不菲。时下红玉更是珍贵稀少,多用作制玺印,极为少见。
“戴上看看。”
“好。”安玥得了礼物,双眸都泛着光。她今日穿了件云水色的织锦袄,领口、袖口皆镶有窄边银狐绒。
“皇兄这儿可有镜子?”
曲闻昭将她手上璎珞接过,“皇兄帮你戴。”
“好!”迎着安玥期盼的眼神,曲闻昭唇畔微牵。他稍稍抬手,将她披在肩上的发用手轻轻束起,双手半环过她颈。二人因这一动作,距离拉得极近,近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交融,又被堪堪拉开。
男子的气息喷洒在头顶,带得碎发轻颤。璎珞触到光滑的脖颈,有些凉。
他指背无意会蹭到她后颈,安玥痒得往前避了避,额头碰到他下巴。
安玥心跳得快了几分,躲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小声:“好了吗?”
“快了。”
安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双颊都憋的泛红,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凉风拂面,曲闻昭收回手,气息终于流动开。
安玥呼出一口气,却不知这幅模样早已尽数落入面前之人眼中。
她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璎珞,目光灼灼:“好看吗?”
曲闻昭抬手替她顺了顺垂在胸前的乌发,一丝不错看着她:“好看。”
“是人好看,还是璎珞好看。”
喉结微微滚动,曲闻昭盯着她:“人好看。”
安玥不自觉扬了扬头,“皇兄送的璎珞也好看。”
曲闻昭唇畔微牵,好整以暇替她理了理上面的坠子。他生了薄茧的指腹蹭过她颈侧。
安玥环顾一眼四周,“皇兄这儿可有镜子?”
殿外的雪下得小了些。曲闻昭捏了捏她的手,带她起身。
“偏殿有镜子。”
安玥想了想:“无事,我回宫看便是。”
“何必舍近求远?”
“无事,这会雪已经小了许多。”安玥笑着想将手收回,牵着她的那只手却用了些力。安玥身形微僵,二人僵持许久,她面上笑容淡了。
安玥语气添了些试探:“……皇兄?”
曲闻昭就这般看着她,他未说话,眸里似有笑意。可气氛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皇兄……今日怎么突然想起送安玥礼物?”
“妹妹以为呢?”
安玥一时僵住,甚至忘了将手抽回她笑得勉强:“是因为年节将至,做兄长的想给妹妹送新年礼?”
“妹妹说是,便是吧。”
安玥几乎一瞬间抬眸,看向曲闻昭。殿外是来往的宫人。她愣了许久,忙抽回手。她往后退了两步,二人拉开距离。
“皇兄……雪停了。安玥可以回去了吗?”
她用的是“可以吗”这三个字。
“妹妹若是待不住,便早些回去歇息。只是外边这般冷,莫要再乱晃了。着了凉,便不好了。”
安玥木在原地半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她草草行了个礼,快步走出大殿。曲闻昭再抬眼时,她半个身子已钻入肩舆中。
瞧着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察觉到了么?他唇角微扯。就这般察觉到了也好。她便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安玥方到镜烛宫,见一台轿子停在冰天雪地里。看规制应是某位公主,停在角落里,她险些未发现。里面的人似察觉她回来,轻轻掀开轿帘,安玥看清来人。忙走上前:“皇姐。”
轿帘自然垂下,明康由内侍搀扶着下了轿。
安玥握住她手,“皇姐,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刚到。你从何处回来?”
安玥边搀着明康进宫,她脚步微僵了瞬,神色如常:“皇兄那。”
明康察觉她颈上多出的璎珞,“这也是皇兄送的?”
“……是。皇姐你冷不冷?我让人煮碗红枣汤上来,皇姐暖暖身可好?”
明康不敢在安玥这儿待太久,但一听安玥开口,不知怎的便答应了:“好。”
安玥拉着明康坐下。明康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她目光微往边上看了眼,周围是倒茶添炭的宫女。
“皇姐同你说几句话便走。”
安玥聪明地听懂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
人都走光了,安玥眨眨眼,“皇姐要同我说什么?”
“皇姐知你与皇兄兄妹感情好……”明康甫一开口,安玥面又白了几分。只是此事不好提点,明康尚在犹豫该如何同安玥说,自然未察觉她变了神色。
“只是老话说得好,七岁男女便不同堂了。”她玩笑的语气道:“便是感情再怎么好,也得保持些距离,省得落了人口实。便是没影儿的事也得传出些东西来。”
衣裙被拽得褶皱一片,可安玥浑然无觉:“……可是,有人说了什么?”
“都是些风言风语,我已罚过他们。”明康目光在安玥颈间落了瞬,轻轻咳了声,“这不是无稽之谈么?”
“阿姐见那何家大公子,倒是个良人。只是不知妹妹心意?不过也无事,若是不喜……”
“喜欢的。”安玥忙将她打断。
明康怔了怔,抬眸,却见安玥面上没有女儿家提及此事的羞涩,反倒有些泛白。她以为是那些传言吓到她,暗骂自己不会说话。
“既喜欢,皇姐改日提点提点他。”明康压低了声:“好让他向皇兄提亲。”
安玥垂着眸不说话。明康只当它还在犹豫,“无事,婚姻大事,本不是儿戏,你有顾虑,是对的。若是想好了,皇姐也替你把把关。”
安玥心念微动:“多谢皇姐。”
明康揉了揉她脑袋:“乖。”
过了片刻,宫女端着羹汤入屋。明康用了些,趁雪未下大,便回宫了。她前脚离开,安玥一人坐在杌凳上,怔了片刻,起身到妆镜前。
不知为何,她觉得脖颈那串璎珞又重又冷,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要将璎珞摘下,不知怎的,上面的活环调了好几次也未解开,反倒手心渗了不少汗。
还是若桃进屋,“公主,奴婢来吧。”
璎珞终于取下,若桃见着这璎珞,她虽看不大出材质,却觉它做工细致,漂亮极了。
“公主何处得的?好生漂亮。这颜色衬极了公主。”
“收起来吧。”
若桃愣了愣,她看出公主兴致不高,不知怎得说错了话,忙寻了个匣子将东西收好,怕又惹了公主不高兴。
安玥让人都退下,自己一个人在殿内坐了会。
她是早产儿,是以当年母妃生她时,宫里传了不少流言蜚语,但都被父皇压下了。这是她知道的。可她不知道的呢?早产真的只是早产吗?
她不禁又想起国师的话。她甚至开始怀疑,皇兄是否是故意让她与国师见面,就是为了让她听到这些?她不该用这般龌龊的心思揣测他。可一切都太古怪了。
皇姐也不是多事的人。今日皇姐必然是察觉到什么,方来提醒她。她怕,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偏生只有她当局者迷。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兄妹。
不可以的。
她如今身份有异,本不该在宫里继续待下去了。况无论她是否多心,如今已起了流言蜚语。他是一国之君,她是本朝公主,这般对二人都不好。
她没有强大的母族做靠山,她原先确实有私心,想要依靠皇兄。可这样是不行的。横竖是要外嫁,何大人既是真心求娶,她亦对何大人有好感,就算成亲,又有何妨?
安玥说服了自己,面上方露出些笑来。她不知自己眼下同闵如是何关系,但总觉得该送他些什么。
她想了想,差人翻出针线,坐在灯下,准备绣个荷包。她挑了个稍显隐晦的并蒂莲绣样。
不知不觉,已月上梢头。
曲闻昭过来时,便见女子坐在灯下,神色认真,不知在绣什么。说来奇怪,他近些时日换身的次数比以往少了些,有几夜甚至根本未换过来。
对此,曲闻昭无悲无喜。
他未回神,听头顶倒吸一口凉气。抬头见安玥似是被针扎了手,她将手指放入口中,吮了下,缓过来些,方继续。
他记得,她该是最怕疼的。
绣什么,这般认真?
曲闻昭不紧不慢走到她脚边,身子状若无意蹭过她脚踝。许是蹭得轻了,又许是她太过专注,他坐了片刻,安玥未想往常那般将他抱起。
曲闻昭眸光沉了沉,索性抓着她裙子,跳到她膝上。安玥被吓了一跳,险些扎到手。她轻轻拍了下狸奴的臀。
“咪儿,你吓死我了。”
她低头,见咪儿目光幽幽,盯着她手中的荷包。安玥笑盈盈将那枚绣到一半的荷包拿起,递到咪儿眼前,“好看吗?”
狸奴沉默了片刻,竟突然抬手,似要抓那枚荷包。好在安玥早有预料,抬了抬手。狸奴的手臂在空中挥了两下,抓了个空,冷冷收回。
安玥被它这幅模样逗笑:“我绣完再陪你玩好不好?”她小声:“这是要送给闵如的。只是我女红学得不好,不知他喜不喜欢。”
“不过嘛,若是一个人喜欢你,不管你绣成什么样,他应当都会喜欢的吧。”
鬼使神差的,她觉得咪儿的嘴角往后牵了牵,一双蓝色的猫瞳莫名透着些冷光。安玥觉得自己多心,抬手摸了摸咪儿的头,“好了,你自己先去玩。我忙完便来陪你。”
她话落,刚收回手,腿上一轻,咪儿已跳下她膝头,走到殿中趴下,闭上了眼。安玥怕他着凉,想了想,仍是起身,将他抱到榻上。
忙活了一夜,那枚荷包终于绣完。安玥后知后觉,自己的手冻得有些僵了。她打了个喷嚏,觉得脑袋昏涨,眼皮子也重的不行。她起身到榻上睡了。
安玥中间迷迷糊糊,只觉得脑袋发沉,骨头也有些酸软,身子发烫。
她迷糊间,似闻到一股极清的雪气。她感受到一丝凉意,不自觉往那头靠了靠。神志不清时,她觉得有什么贴着额心面颊。
待她睁眼时,已是午后。安玥勉强睁了睁眼,见榻边站着一人。
他语调冷清:“醒了?”
安玥未想到皇兄会在这儿,撑着一点精气要起身,却觉身子发软,甫一支起,脑中一昏又要倒下。一只冰凉有力的手将她半揽半扶住。
她面色僵了瞬。
那声音几乎要贴着她耳廓:“妹妹在想什么?”
安玥僵住身,饧涩着眼,不说话。
曲闻昭意味不明笑了声,“妹妹受了风寒,清早起了高热。妹妹不知吗?”
安玥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多,当即觉得面上热辣辣的。她头脑昏沉,一时想不出应对,不自觉拽紧了被褥。
曲闻昭抬手将几上药碗端过,用汤匙舀起,吹凉了递至安玥唇畔。安玥不自觉往外看了眼,见没人,不知怎的松了口气。她往边上躲了躲,“我自己可以……”
许是生病的缘故,她声音轻了许多,蔫蔫的。偏生透着警惕,状若无意想要同他拉开距离,还自以为掩饰的很好。
“昔日我卧病,是妹妹衣不解带照顾我。如今换皇兄照顾你,岂不是应该?”
她有些迟钝的点点头,又摇头,纠结之际,口中一片苦涩,汤药已被曲闻昭喂入口中。汤汁流出来一些,顺着唇畔滑下。曲闻昭抬手,指腹轻轻压过她唇,方面是在擦拭,却又来回轻蹭,似描摹着什么。
安玥脑袋发晕,忙往后靠了靠,发觉自己还靠在皇兄身上。
“……痒。”
他终于收了手。安玥觉得唇瓣被蹭过的地方仍隐隐发麻,他指腹冰凉,在上面留下的触感仍有些挥之不去。
“送给妹妹的璎珞,妹妹不喜欢吗?”
安玥眼皮重得睁不开,一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眉心蹙在一起。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将汤药递至安玥唇瓣。她只想快些将药喝完,启了启唇,她舌尖麻了大半,想吐出来。
“别吐。”
“……唔。”安玥咽了咽口水,汤药顺势下去。她拉了拉寝被,蒙住大半个头,闷声:“喝完了。”
曲闻昭被她这幅模样逗笑,他怕她闷坏,要将被子扯下。安玥却紧紧拽着被子。她因生病,身子提不上劲,指尖压在被角,白里透红,全无抵抗力。他觉得她像只狸奴,张牙舞爪,在心尖挠了一道似的。
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将被子拉下,却偏生逗弄似的,缓缓用力,直到被下一点点露出那站殷红的脸。再往下是沾了水光的唇,直到被褥全然从她手中扯出,如同剥开一颗荔枝,露出莹白的果肉,未咬下去,已能闻到甜香。
他指腹在她面上轻轻摩挲了下,一双目光锁在她面上,他只需要低头,便能含住那只唇。这般看着,可他气息却乱了。他眸光渐渐发沉,怀中人却因意识不清,毫无戒备地闭着眼,全然未察觉有人盯着自己。
他收回手。闭了闭眼,克制住了。手中的药不复先前那般烫,他再度将汤匙递到安玥唇边。安玥却被苦怕了,趋于本能的闭紧了唇。
“乖,张口。”
安玥眉心蹙了下,鬼使神差启了唇,苦涩的汤药再度漫上着舌尖,她敏锐地将唇合上,却咬到了坚硬的银匙。她难受得哼声:“唔……”
这般麻烦。
曲闻昭将汤匙取出,又舀了一勺,如此反复数次,整整磨了小半时辰,一碗汤药终于被喂进大半。
她意识尚不清醒,若喂蜜饯,恐会噎到。曲闻昭便差人用一大勺花蜜调了水。
安玥鼻窍还堵着,闻不着气味,仍以为是药,头往边上扭了扭。
“甜的。”曲闻昭耐心哄道:“是花蜜。”
安玥犹豫了瞬,迟疑地张了张口,清甜的味道入口,她原本皱着的眉终于放松下来。她把花蜜咽下,不等他勺子递来,红唇微启。
还要。
曲闻昭被这幅模样取悦了般,眼尾不自觉流出一抹笑意。他舀了蜜水,勺沿触到她唇,在她尝到甜味的瞬间,他手故意往后避了避。安玥不自觉去寻那抹甜味,身子亦跟着往前倾,直到咬住那枚汤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