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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流光照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安玥面上血色登时退了个干净, 她飞快将鸟笼夺过,咄咄被这么一晃, 消停了片刻。安玥觉得脖颈似有千金重,她头要埋进鸟笼里,一只手戳了戳咄咄的脑袋,哆哆嗦嗦道:“谁教你的这些?不得无礼!”


    曲闻昭坐在一旁,含笑看她:“我竟不知,妹妹背后是这么想我的?”


    “不是……”安玥抱着鸟笼, 像只鹧鸪,她声音因为心虚,小了许多。她鬓间发带也软绵绵垂了下来。她头上褪了钗环, 那根系带跌落在肩窝处。


    曲闻昭在那一处看了许久, 终于抬手。


    安玥却攸忽间想到什么, 陡然抬头:“安玥不止二皇兄一个皇兄呀。”


    曲闻昭伸出去的手在空中顿了下,他眼底笑容一点点散了,他抬手似要抚她的的头,最后却在她发尾落下,意味不明:“是啊,不止我一个。”


    安玥不知怎的觉得这目光有些冷,她僵着身子去倒茶,温热的茶水在空气中氤氲开白色的水雾。


    她将杯盏递给曲闻昭,不想刚一抬手, 眼前一阵发黑, 手上也失了力道。她只听到杯盏坠地发出的碎裂声, 整个人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后边的事便不知道了。


    等再度醒来,已是半夜。守在床边的若桃见安玥醒来, 目色一喜,连忙端了药来。


    药辛喂冲得安玥霎时清醒了许多,她下意识捏着鼻子往后避了避。


    “公主,太医说您气血不足,又情志不定,身体虚弱,要喝了药才会好。”


    安玥转移话题:“外面的羽林卫撤走了吗?”


    “……暂时尚未。但陛下送了许多丹参药丸给公主,定然是体恤公主的。只是权宜之计。”


    安玥眼睫颤了颤,垂了下来。


    算了,物证摆在那儿。她又问:“那清栀呢?”


    “公主放心,陛下送了不少治风寒的药过来,都是上等的药。且已有医师替姐姐医治了。药快凉了,您把药喝了吧。”


    安玥看了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有些抗拒,面前多出一物。是枚蜜饯。


    她忍住反胃,端过药碗,一手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小半碗,没忍住呕了声,飞快把手中蜜饯塞入口中。


    本该是清甜的蜜饯霎时被一股苦味包裹。


    她声色虚弱,面如枯槁,“还有吗……”


    若桃连忙把剩下的一包蜜饯都放到安玥手里。


    安玥睡了一觉,等再醒来时,已近亥时。她想起今日还未同两个小家伙亲近。走到偏殿,一推开殿门,却见到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幅场景。


    咄咄不知何时打开了笼子,在半空逃窜,咪儿则懒懒坐在地上,待它飞得精疲力尽,咪儿猛地暴起,将鹦哥摁在爪下。


    咄咄剧烈挣扎,宁死不屈,费力啄向咪儿的爪子。


    安玥登时清醒了大半,急急打断:“你们在做什么?!”


    咪儿听着声音,不紧不慢将手收回。它理着被弄乱的毛发,浑然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笑,他在屋子里呆得好好的,那蠢鸟突然出声挑衅。他原本懒得计较,未曾想它竟直接破开笼子上来啄他。


    不知死活。


    咄咄见着安玥,如乳燕投林,缩在她肩上,翅膀也贴紧了身体,俨然是惧极了的样子,她伸手把咪儿揪起,佯怒:“你在做什么?”


    咪儿斜睨了她一眼,一语不发,挣扎了几下,要从她手上跳下去。


    安玥看了眼缩在肩上的咄咄,安抚了阵 。好不容易等到咄咄平静下来,安玥一扭头,却见咪儿已不见了身影。


    她猜咪儿没准到哪儿闹脾气去了,可瞧着这黑灯瞎火的,仍有些不放心,只好提着灯笼去寻。


    她寻了一圈也未找着,有些不安。


    “咪儿?”安玥唤了一声,没等来回应。她安慰自己,咪儿没准是躲在角落故意不出来,就想瞧着她团团转的样子。


    “你出来,我不打你。”


    安玥在原地张望了阵,不知是否是心意相通,她鬼使神差往墙角走去,却见咪儿缩在角落,一只脚被木夹夹住,血肉模糊一片。可饶是如此,他仍挣扎的,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一声未吭。


    那木夹裹了铁齿,本是用于捕野兔,不知被何人蓄意放在那儿。


    安玥面上血色褪尽,忙不迭将木夹打开。她手抖得厉害,半晌才帮咪儿的脚拿出来。


    她将咪儿抱在怀里,不顾被血染红的衣裙,“痛不痛?”


    咪儿浑身有些发僵,垂着头未理她。安玥见血越流越多,忙抱着咪儿回去,取药止血。她眼眶红了一片,看着鲜红的帕子,“怎么流这么多血。”


    曲闻昭抬眼看她一眼,心中郁结散了大半。他伸着爪,由安玥动作。


    却不防臀上微痛。


    安玥生气道:“好端端的乱跑什么?连木夹都没看到。”


    咪儿僵了瞬,似要跳下去。不知怎的最后又爬回她膝头不动了。


    好在伤口只是看着严重,因她赶到及时,未伤着骨头。安玥替他包扎完,说教道:“你下回受伤,好歹要吭一声,不然我怎么能及时把你接回家?”


    安玥抬手轻轻安抚,“说来也奇了,我明明看不见你,但我就是猜到你在那儿。你说咱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咪儿仰头看她一眼,打了个哈欠,钻入她怀中。安玥见了也觉得困得不行,带着咪儿到床上睡了。


    又过两日,安玥等身子恢复大半,却听人说皇兄卧病不起,俨然是病情加重了。


    一时宫内人人自危。虽说前几日陛下念及兄妹情,送了药进宫。可陛下一死,几乎就落实了公主施巫术的罪名,届时公主必然也活不成了。


    势衰则人轻,这几日连送进宫内的吃食也寒酸了许多,每年这个时候送进宫的绫罗绸缎,如今被人草草送了几匹粗布麻衣了事。一大早,便是宫中侍女在和尚食局的宫女争执。


    安玥推开门,便听角门外含沙射影:“能活到几时都不知道了,吃那么好做什么?”


    宫内的侍女气得面色涨红,险些说不出话。安玥有些听不下去了,这都能忍下去她真就是个死人了。她索性踏出门槛,“要死了也得吃饭啊,况且我还没死呢。”


    尚食局的宫女见人出来,面色先是变了变。安玥前几日小病了一场,瞧着瘦了些,身上穿得还是去年的旧衣,可偏生气色不减,白里透红,羽睫凝了些雪气,眸若星河,只随便往那一站,仍端得是仙姿玉貌。十成十得承了当年姜贵妃的好相貌。


    她收回打量的目光,三角眼不耐得一瞥,“只有这些,再多便没有了。”说罢觉得不解气,低声骂了句:“什么也不干,吃得比咱们这些下人还好。以前是公主也就罢了,现在……”


    小宫女气极了,指着她:“你……你说什么呢?!陛下并未剥夺公主封号!”


    “知道了嘛。”对面眼睛一挑,不冷不热嘲讽了句,“好了,这大冷天的,我还有旁的事要做,没空和你耗了。”


    她说罢将那膳盒往空中一提,侍女抬手要接,就在要触到提手时,那膳盒骤然往下一坠。


    里边的饭食尽数撒在雪地里,俨然是不能吃了。对面趾高气扬,“看什么看,你自己没抓稳的。反正你也嫌弃,正好,不用吃了。”


    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有那么好的命,她们就得为奴为婢?况且如今,他们也没什么分别了。她凭什么颐指气使?


    还当自己是公主呢?


    原本上回她生病,陛下送了药材来,她们还以为是这位要复宠了。可一连几日过去了,守在外头的羽林卫仍没有要撤离的样子。可见只是陛下宽厚仁善,都是些表面功夫罢了。


    小宫女气得眼眶都红了,眼看着眼泪啪嗒啪嗒要往下掉。安玥原本自己没饭吃还想哭,见着她先落泪了,忙打住,“没事没事,饿一顿死不了的。”晚一些大抵会有杂役房的人送些剩菜剩饭过来。


    安玥见地上还有小半盘鱼肉,她眸光亮了亮,将地上收拾好,端着鱼肉进屋。推开门,果真见咪儿窝在炭火旁。


    她将那鱼肉端到咪儿面前,它起身嗅了嗅,勉强吃了几口,又窝了回去。


    安玥怔了怔,将鱼肉放下。等晚些时候再来,原本半碗鱼肉被啃得只剩下中间的鱼骨。


    她哑然笑了笑,往屋内环顾了一圈,却寻不着咪儿的影子了。


    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肚子咕噜噜直叫,最后一个人坐在灯下,有些心急。


    这么冷的天,能去哪呢?


    她以往未把咪儿关在笼子里,是因为知道咪儿不会乱跑。这会她有些后悔了。外边这么冷,它若是去觅食,寻着了自己回来,倒也好说,可若是被宫人打杀了去……


    昏黄的烛光被笼在殿内,外面是漫长的夜,风雪未停。


    两侧的乌木描金屏风挡住了牖页透进殿中的风,上头绘着百鸟朝凤,衬以牡丹,栩栩如生,好似鲜嫩的花被轧在了屏风上,牢牢贴着。


    太后坐在软榻上,她膝上盖着块羊皮毯子,一只雪白的狸奴趴在她膝头。时不时蹭蹭她掌心。


    太后便拿备好了的鱼干喂它。


    亦姝在一旁道:“娘娘,这小狸奴亲人的很呢。”


    太后因得知新帝病重的消息,这几日心情颇佳。新帝因人伦孝道,留着她的命。却让她日日饱受丧子之痛,而她,只能活在仇人的控制下。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答应先帝,把这孽障养在膝下。


    果真是孤星临门,刑克六亲。


    好在上天有眼,他活不长了。


    太后微微凹陷的脸颊动了动,她笑了声,“你从何处抱来的?”


    “奴婢盯着下边的人在外头扫雪,听见有猫在叫。便出去瞧了眼,见它站在门外瑟瑟发抖,瞧着可怜,奴婢便把它抱进来。奇也怪哉,亲人的很。”


    太后摸了摸狸奴的头,“说不好是有主的。”


    亦姝柔声道:“哪有主子大冷天把狸奴丢在外边的,要不然便是冷宫哪个妃子死了,要不然便是不想养,弃了。”


    听罢,太后眼底才恢复些笑意。这狸奴雪白干净,又亲人,她实在喜欢的紧。加之这狸奴与她有缘,说不好是死去的婺儿回来看她了。


    曲闻昭换了身,忽觉今日的镜烛宫比以往暗些,炭火也旺了不少,弥漫着一股令人厌恶的檀香味。


    他尚未反应,一只苍老的手伸来,往他背上去。他浑身炸起,仰头看见一张雍容华贵的脸。


    他目色一凛,眼中寒意散开。太后未来得及反应,手背被一爪子抓破。


    原本莹润的手登时生出两道血痕,深可见骨,剧痛席来,伴着血腥气。


    亦姝面色惨白,连忙上前查看伤势。趁着这个功夫,狸奴已经不带一丝留恋地跳下她膝头,窜入风雪中。


    太后捂着伤,本和善的面容因疼痛皱在一起,倒有些狰狞。


    一时周遭有心惊胆战叫传太医的,有“扑通”跪在地上求太后恕罪的,有大喊抓畜生的。


    曲闻昭自知这个身体无法与那帮人来硬的。他窜出宫门,直奔镜烛宫——


    作者有话说:安玥:家有狸奴,虽时而孤冷疏傲,但胜在不伤主人,甚是可爱[猫头][猫头]


    太后:[小丑][小丑]


    第32章


    他出了角门, 一路往西,两侧是高大的宫墙, 遮住了光亮,只能听见身后的脚步,随风声呜呜,踩在积雪中。


    他隐隐有些后悔,这个时辰,宫门大抵已经落锁。外墙又没有可以踩的地方, 若要翻过去,只怕艰难。就算不被那帮人抓住,待一夜过去, 他尸体都僵了。


    可兴许是因为这具身体的习性使然, 他第一反应竟是往镜烛宫去。


    他不知跑了多久, 风雪渐停,狭窄的宫道尽头,几盏光隐在黑幕下,渐渐的,那光越来越亮,他被笼在那光里,转而风消雪融。


    渐渐的,他步子不由得慢了。


    他穿过羽林卫看守的角门,看到了一条缝, 刚好能够他穿过去。他回到了熟悉的院落。门口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被冰雪挂满。不远处的殿内还亮着灯, 檐下排排冰凌沾了灯辉,他踩着脚下的松雪,朝那头走去。


    房门紧闭, 映着熟悉的人影。她坐在灯下,不知在做什么。


    曲闻昭推不开门,便立起身,抬爪在门上拍了一下。


    里边的人没动。曲闻昭有些不悦,又拍了下门。有点冷。他不禁冷嗤,不过这么些时日,便养得腻了么?


    曲闻昭张了张口,发出了一声猫叫。这一声后,里面的人动了。他听到“哒哒”的脚步,紧接着寝殿的门“哗”得开了。


    安玥低头,便见咪儿站在门外,那狸奴尚未来得及反应,她一把搂住他,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她只顾着说话,浑然未察,怀中的狸奴正伸出双臂,费力撑着她揽住自己的手,往上挣了挣,却只能探出一个头,半点动弹不得。


    许久过后,安玥低头,见咪儿似是回应,抬起一爪,有气无力拍了下她手。


    安玥将咪儿放到一只笼子前,那笼子极小,里面的耗子受了惊吓,“吱吱吱”得直叫。


    她亦被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两步,结巴道:“这……这是若桃专门给你抓的……你若是饿,便拿去吃吧。”


    安玥想了想,她以往不在的时候,咪儿不都是自己去捉耗子的么。只是这冬日天寒,才见不着耗子。


    却不想咪儿只瞧了那耗子一眼,转身盯着她。安玥在那双眼睛里,难得的,竟品出些隐忍的意味。


    狸奴也会做出这样的神情么?她果真是饿昏了。


    安玥当他是在外边吃饱了,叹了口气,把他捞进怀里,“无事,等明日天亮,就有饭吃了。”


    她不由得想,咄咄倒比咪儿好养活些,给什么便吃什么。不过没关系,她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宠畜,本就该用最好的。


    咪儿瞳孔闪了下,看向安玥。她忍着害怕,差人把那只耗子连笼移到偏殿,抱着他朝床榻走去,豁达道:“睡着就不饿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安玥听外头隐隐有嘈杂声。她实在是冷,清早的被褥,冻得能掉出冰渣。她辗转反侧,最后终是困意全无,支着身坐起。


    过了会儿,殿门被叩响,清栀轻声:“公主,您起了吗?奴婢进屋来添炭。”


    安玥看了眼炭盆,里边一丁点火星也无了。她吸了吸鼻子,“好。”


    门被打开一条缝,清栀从殿外进来。安玥搓着手,一双目光都落在那只熄了的炭盆上,只盼着她快些燃起来,全然未察觉清栀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公主,这些是清早膳食局那头的人送来的。还热着,公主昨夜未用晚膳,快用些。”


    安玥探了探脑袋:“是什么?”


    她话落,又觉得是多此一问,无非是糙米,盐渍莱菔,麦饼类的。她最早还未见过这些东西,但见若桃生气的样子,便猜到这东西味道不会好。可最后方知,这怕不只是味道不好,简直是毒物。


    一口下去,牙要崩掉半边不说,等到了时候,胃里也开始难受。


    “殿下,是鸡丝火腿粥,佐了小菜。”


    “……你莫骗我。”


    清栀冤枉得不行,“奴婢又不是若桃那小蹄子,哪能骗您?”


    膳盒打开,安玥果真闻到一股香气。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她面登时便红了。


    安玥满心都是热腾腾的粥,她忘了冷,一掀被到桌边坐下,还止不住搓着手。


    她拿起勺子,咽了咽口水。先舀了勺,递到清栀面前,“你先吃。”


    她受难,若桃清栀也陪着她受难。如今有了点“福”,自然也是要同享的。


    清栀心中微暖,要化开般,“奴婢不饿的,奴婢用过了。”


    安玥不信:“你尝一口。”


    清栀哪肯同她抢吃食?


    “奴婢……”


    安玥摆出几分威严,“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清栀眼眶有些发热,却是笑了,“奴婢遵命。”


    天蒙蒙亮起,窗外第一道日光穿透牖页,映在安玥面庞上。她晨起尚未束发,鬓边散落的发丝沾了点点晨辉,浮光跃金。


    清栀吃了粥,去将架上的斗篷取下,盖在安玥身上。一碗热粥下肚,安玥手上有了温度。她觉得奇怪,想起问:“那件事……可是查清了?”


    清栀摇摇头,“公主莫急,不远了应当。”


    “只是奴婢也觉得怪,今早那帮人过来,送了吃食不说,连炭火和衣裳也是一应俱全送来。脸色也不甩了。反倒个个恭恭敬敬。奴婢听说,今早好几名宫娥被上头处置了。许是陛下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替您撑腰呢。”


    “……真这样便好了。”她甫一扭头,见咪儿肚子圆滚滚的,往这头走来。安玥将它抱起,“咪儿吃饭了吗?”


    “是了,奴婢正要说。今早那头还送了数十筐鱼干过来,瞧着比人吃的还好。”


    若桃刚喂完两个小家伙,经内室出来,“奴婢瞧着,这肥猫怕是吃到明年都吃不完了。”


    咪儿正亲昵地蹭着安玥的手,浑然不知自己被讥讽了。


    安玥觉得咪儿时而机灵,是能听得懂人话的。只是这会不计较,许是吃饱喝足,真的很高兴吧。


    傍晚,曲闻昭手下太监来禀,说陛下招公主侍疾。


    沿着楼廊穿过一道道隔扇门。前边的宫殿高敞静谧,脚下金砖铺地,跨入寝殿,的瞬间,安玥闻到一股浓郁的药辛气,面色微白,心不由得跳得快了几分。


    殿中央设有一张紫檀木嵌金龙拔步床。榻旁立着雕花的落地灯,蒙着鲛绡,并不灼眼。


    一侧摆着一只描金御案,陈放着青玉砚台、镇纸,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


    与镜烛宫不同,这儿烛火高燃,暖和极了。


    隔着床帷,安玥行礼,“安玥参见皇兄。皇兄可好些了?”


    一只手轻轻掀开帷幔,安玥看清躺在榻上的人。


    几人未见,皇兄的面色似是又苍白了几分。此刻支着榻起身,清冷的眉眼间多出几分病态,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莫名有些危险。


    曲闻昭看见她,轻轻咳了两声,坐起身。二人隔得不算远,安玥隐隐能看见皇兄端着药碗的手似乎在颤。


    她连忙上前将药碗接过,“皇兄,安玥来吧。”


    她跪在地上,素色的衣裙如花瓣绽开。她舀了勺漆黑的药汁,吹凉了,递到曲闻昭唇边。


    曲闻昭低头,看清安玥轻轻颤动的羽睫。


    曲闻昭叹了声:“如今外面,不只有多少是盼着我死的,那妹妹呢?”


    安玥端着药碗的手僵了瞬,缩着脖子,“安玥盼望皇兄长命百岁。”她垂着头,一时忘了害怕,又有几分伤神。


    六皇弟本就身怀腿疾,若是皇兄一死,最有可能上位的便只有痴傻的五皇帝。届时江山就真的要易主了。


    她的处境只会更难。


    况且皇兄虽可恶,却实实在在帮了她数回,这些日子也未再刁难于她,反倒在她卧病期间送了药过来。


    “皇兄可曾怀疑过我?”


    “自然不会。”


    安玥抬眸,似是不信:“果真信我?”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妹妹胆子这般小,干不出这样的事。”


    安玥面色涨红,小声道:“原来皇兄也知道自己很讨人厌。”


    可怜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帮人设局的工具罢了。


    “你说什么?”


    “安玥说,谁也不许咒皇兄死。”


    曲闻昭原以为她会解释,未想到得到这么个回应,一时忘了动作。待回过神,手中多出一物。


    “这枚平安符陪着安玥很多年了,有去凶化吉之用,送给皇兄。”


    曲闻昭看着手中那枚平安符,符纸被装在布囊里,布囊未坠珠玉,应是贴身带着。粉色的缎面用金线绣了如意纹,针脚细密,里外透着精致。还留有少女的体温。


    她没骗他。


    他挑眉看她,“妹妹不是怕鬼吗?怎得把平安符给我了?”


    “皇兄得长命百岁才是。”


    二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曲闻昭唇角微牵,“妹妹如今倒不避着我了?”


    是啊,因为你看着好像活不长了。安玥动了动唇,把这般伤人的真相咽了回去。


    “对啊,是因为皇兄是安玥的家人嘛。”


    家。


    好陌生的词汇。他突然觉得他这妹妹天真得有些好笑。父子相残,手足相残,夫妻相残,这才是他们的家。


    安玥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仰头看他:“安玥不会伤害皇兄,那皇兄会伤害安玥吗?”


    这问题,还是一如既往的愚稚。


    曲闻昭默了片刻,温声:“不会。”


    安玥笑了,“皇兄一言九鼎。”


    她看了眼药碗,目光微凝,“皇兄得的什么病?”


    “不知,只是感觉浑身乏力,太医也束手无策。”


    “那喝了药会好吗?”


    “聊胜于无吧。”他见她神色紧张,勾了勾唇,凑到她耳边:“若我死了,背后的人可就要拿妹妹顶罪了。”


    第33章


    安玥面色微白, 不知是替自己还是替曲闻昭,“皇兄会死吗?”


    “你放心, 皇兄死之前,会把你摘干净的。”


    安玥怔了怔,心绪有些复杂。


    那几日的事好似已经翻了篇,谁都没提起。她一时也不确定皇兄是否对她起了杀意,最后话到嘴边,依旧没敢问。


    明黄的帐幔束起, 帐杆后,是一扇灯笼锦支摘窗,隐隐有日光透入。


    窗上贴着道矮胖的黑影。


    “这几日在宫里, 下人可有怠慢?”


    安玥摸不清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她却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犹豫了瞬, 她仍是极小幅度点了下头。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妹妹希望如何处置?”


    “皇兄可是要替我主持公道?”


    “你是大晟的公主,是我的妹妹,我不替你主持公道,替谁主持公道?”


    安玥心念微动,可依旧觉得缥缈虚幻得有些不实,“皇兄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


    难得的,曲闻昭默了瞬。为什么呢?


    觉得有趣?还是为了那一丝随时可以掐灭的妄念?


    可这些也不过顺手为之,如何算好?只是看到她高兴的样子, 他得了几分趣而已。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安玥更迷惑了:“可我和皇兄……之前也是兄妹。”


    她不懂的东西, 总要弄清了才罢休。


    曲闻昭抬手在她面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语气无奈,“因为从前不知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 如今方算是相处过。”


    安玥便懂了,皇兄是为她的淑慧清和所折服。她向来是旁人对她有好感,她便会对旁人有好感,加之皇兄容貌本就俊郎,先前那些不快稍稍散了些。


    只是她仍未忘记眼前之人当初要杀自己的事。眼下仍只是将信将疑。


    “凭宫规处置便是。”


    “玩忽职守,以下犯上,枷号禁闭三月,贬入掖庭,终身不得近前。”


    胡禄先前候在外面,识趣地未进殿打搅,听着这一声,“奴婢明白。”


    他接着道:“陛下,明康公主求见。”


    明康公主,算是安玥的十一皇姐,虽交集不多,但关系尚可。


    先帝子嗣众多,但夭折的也多,再除去和亲和外嫁的,在宫里的便也没几位了。


    “让人进来吧。”


    屋外起了风,一人缓缓朝屋内走来,她面上施了粉黛,却不浓艳,头上的兰花银步摇轻晃。隔着一大段距离,她停住了脚步。


    “明康参见皇兄。听闻皇兄病了,明康特来探望。”


    明康行礼时,悄悄抬眼打量曲闻昭。她与二皇兄并不算熟,只儿时说过几句话。前些日子在殡堂内,她也只遥遥见过他一面。


    今日是母妃让她前来,代为探望。否则她断然是不会来的。


    “你有心了。”曲闻昭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声。


    明康触到那笑颜,脑中浮现起的却是另一张鲜血淋漓的脸,掺着腥臭的苔藓气。她面色白了几分,忙低下头。


    曲闻昭将她面上情绪尽收眼底,冷不丁问:“可还有事?”


    明康心里打了个突,摇摇头。待要行礼离开,看见一旁的安玥,她脚步一顿,悄悄拍了拍狂跳的心。


    待转过身时,她面带微笑:“皇兄,我与十七妹妹许久未见,可否向皇兄借去说说话?”


    曲闻昭未说话,将目光移到安玥身上,似在询问她的意思。


    “皇兄,我一会儿回来。”


    曲闻昭眼里没了笑意,在安玥看不见的地方,他抬眼睨了明康一眼。


    明康面色微白,触到那人眼神,寒冬腊月的天,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待要细看,那头收回视线,周身又恢复那股温和孱弱之气。


    她只觉危险,不敢再看,带着安玥离开。


    含凉殿靠近太液池,晚间凉风阵阵。二人行至水榭,明康后背被冷汗沾湿,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手上一重,多出一物。是一名侍女递来的斗篷。


    “皇姐可是觉着冷?”


    明康叹了口气,看了眼这个妹妹。以前父皇在世时,最宠爱的就是安玥,她难免有些嫉妒,但想了想自己是姐姐,加上安玥那么小就没有母妃了,便说服自己不应如此。


    虽然不至于暗中使绊子,但也很难保持亲近。


    如今父皇驾崩,直觉告诉她,那位皇兄没有那么简单。今日看到安玥,她突然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惺惺相惜之感。


    她道了声谢。最后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那位皇兄未必是个简单的,莫要离得太近,也万万不要招惹,保持距离为……”


    安玥打了个激灵,急急将人打断,“皇姐多心了。”


    明康有些恨铁不成钢,到底不敢说下去,“总之你听姐姐一句,姐姐总不会害你。”


    这宫里人人忙着明哲保身,她今日提醒这一句,已算仁至义尽。


    她不想落得和四皇弟一般的下场,有些东西只能烂在肚子里。


    安玥默了阵,并不逼迫,“多谢皇姐。”


    明康不知她是否听进去,但见妹妹乖巧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手背,“乖。”她看了眼天色,道:“乐康宫与镜烛宫顺路,这么晚了,妹妹同我一道回去吧。”


    安玥对这个皇姐极有好感,又想到这个时辰皇兄应该快歇下了,她不是御医,在那边也无济于事,点点头,“听皇姐的。”


    *


    “陛下。”


    屋内熄了光,只留桌案上一盏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


    “她回去了?”


    “是,随明康公主一道回去了。”


    曲闻昭呷了口茶,把喉咙里那股苦意压下去了些,“明康同她说了什么?”


    “说……”暗卫觑了眼陛下面色,“明康公主提醒安玥公主,同陛下保持距离。”


    曲闻昭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眼尾却勾出几分笑意,“她是如何回应的?”


    屋外起了风,烛火摇曳,一点点微弱的光倒映在他苍白的面上。


    暗卫打了个寒颤,身形发僵,“陛下恕罪,属下离得远,未听清。”


    “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暗卫如蒙大赦,“是。”


    漆黑的人映投在白墙面上,月洞窗外偶传来几声鸟兽鸣叫。


    曲闻昭屈指敲了下桌案。


    胡禄听到声音,从内间出来:“陛下有何吩咐?”


    曲闻昭摩挲着袖中的平安符,“安玥与明康公主的寝宫可是顺路?”


    胡禄垂着脑袋想了阵,谄笑道:“是顺路,在乐康宫,离得不算远。”


    曲闻昭神色淡淡,“南边几座宫殿空着也是空着。乐康宫太小,不如就把绾晨宫赐给她。”


    胡禄怔了下。


    绾晨宫,那不是苓妃原先所住的宫殿吗?陛下怎得突然让人搬这么远?


    他在心里替这位十一公主点了个蜡,“陛下放心,奴才知晓了。”


    胡禄动作极快,第二日安玥便得知消息,皇姐要搬居所。她本想去祝贺,甫一出门,便听小太监来传话,“公主,陛下请您过去侍疾。”


    安玥怔了怔,颔首应了。


    午后的天空依旧白蒙蒙一片,沿路飘下雪来。


    安玥仰起头,见无数雪粒争先恐后得打着旋儿从空中降下,落到掌心化开,秋去冬来。


    一把青花色的油纸伞遮住了视线,挡住雪点。


    一行人到时,安玥才发现皇姐也在。她站在殿外,谢过恩,避开了安玥看过去的视线,行礼离开。


    安玥压下心底异样,入了殿,看清榻上之人。


    “皇兄。”


    曲闻昭捂着唇咳嗽了声,他唇上白得不见血色,靠在榻上,看见她时,眼里多出几分笑意,“过来些,陪皇兄说说话。”


    安玥心绪有些复杂,“皇兄,外面下雪了,等你病好了,陪我赏雪吧。”


    她靠近时,身上还沾有一丝屋外蹭上的雪气,被体温化开,正好驱散屋内的沉闷。


    此刻捂了捂他的手,似是确定他的手是温热的,方把手收回。这几乎是不经意间的动作。当年先帝病重,她亦是如此。


    “好。”


    “对了皇兄,你怎得突然让皇姐搬到绾晨宫去了?”


    曲闻昭温声:“如今我生了病,殿外的人我信不过,难为有人肯来看我。前几年皇兄深居简出,亲缘淡薄,如今兄弟姊妹逝的逝,外嫁的外嫁。眼看天气转凉,乐康宫简陋了些,便想让十一皇妹搬个好点的住处。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知是否是因为“人之将死”,二人间的相处竟透着几分其乐融融,似临冬前的最后一点阳光。


    “没有。”安玥摇摇头,眉眼弯弯,“那皇兄怎得厚此薄彼?”


    “你想搬到何处去?”


    “同皇兄开完笑的,镜烛宫挺好的。”


    早年皇帝知道安玥怕黑,命人在宫内用铜镜折射灯光,又在树上长廊处布满琉璃纸绢各色宫灯。


    又引活水穿堂过,冬暖夏凉。还修有一口温泉。她住习惯了,并不想搬。


    “这几日不若搬过来陪陪皇兄可好?这个关头,皇兄不放心让旁人近身。”


    安玥习惯性警惕,但一想到这人怕是没几日了,有些犹豫。她看了眼卧榻上的人,那只玉面透着病态的苍白,如同生了裂纹的瓷,一触便会裂开。


    褪去玄圃难及,清绝难近之气,不再高高在上拿捏旁人性命,他似乎也只是一个会痛会病的凡人。身负那样的命格,在宫中必然举步维艰,安玥突然觉得皇兄有些可怜。


    但这点情绪她自认隐藏得极好,她支着脑袋看他:“可有赏赐?”


    她做这些倒也不全是为了曲闻昭。毕竟眼下镜烛宫出了这样的事,也不再安全了。


    “妹妹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榜[抱抱]还是周天休息 ,周三休息,其他时间有更新~谢谢追读,爱你们[抱抱]


    第34章


    “尚未想好。先欠着?”


    “那妹妹可得想好了, 若是再拖得迟些,皇兄怕是来不及替你实现了。”


    “天子一言九鼎, 皇兄已答应过我,不可食言。”


    曲闻昭笑了声,“好。”


    “平日未见得你和你皇姐那般亲近,昨夜都聊什么了?”


    安玥没把明康供出来,“姐妹聊天,皇兄也要听吗?”


    他语气玩笑:“原是有秘密了。”


    “没说什么, 只是皇兄生病,皇姐叮……叮嘱我用心侍奉罢了。”


    曲闻昭含笑看了她一眼,“去把桌上的苹果削了。”


    “削苹果?”安玥一愣, 这种事让侍儿做不就好了吗?她未反应过来, 额头微痛, 曲闻昭收回手,“不是要用心侍奉吗?把那一筐削完。”


    安玥被噎了下,垂着脑袋把那筐苹果搬来,在曲闻昭旁边坐下,好在筐里苹果不多,也就三个。


    她削得不熟练,连皮带果肉削下来一块,还要担心削到手,削得很慢。


    “皇兄, 有些无趣, 你会讲故事吗?我让清栀讲, 清栀都不会讲。”


    曲闻昭语气含笑:“你让病人给你讲故事?”


    安玥头埋得更低。


    “等你削完吧。”他话落,面前出现一只半白半红的兔子,是用苹果削出来的。


    安玥嘴角勾着笑, “送给皇兄。”


    “苹果皮削得不怎么样,兔子削得倒还成。”


    她惯会甜言蜜语,“皇兄喜欢便好。”


    安玥削得慢,但极为专注。等她再抬起头时,殿外的积雪一覆上厚厚一层,压弯了枝头,偶尔传来“荜拨”一声。


    殿内烧了地龙,牖页只开了一条缝,将寒风阻隔在外,偶有雪粒飘进来。


    “削完了。”安玥把果盘往曲闻昭面前递了递。


    曲闻昭摇摇头:“你自己吃吧。”


    “皇兄消遣我呢?”


    “怕你觉得闷。”


    安玥拿起苹果啃了一小口,待口中东西咽下,“那皇兄给我讲故事。”


    曲闻昭悠悠开口,“从前狼群中有只狼,生得瘦小,喜欢披羊皮。因为格外迟钝,久而久之,别的狼都忘记了它是一只狼。除非找不到食物,否则他们也懒得去捕杀它,只是拿它当一个玩物。直到有一天,小狼长大了,它的爪子越来越利,它褪下羊皮,咬死狼王,取而代之。”


    安玥支着脑袋,“狼为什么会喜欢披羊皮?”


    曲闻昭笑了声,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安玥的下巴,“弱肉强食,只能伪装,迷惑,装羊,或者装作一只兔子。”


    安玥眨了眨眼,察觉到唇角微痒,曲闻昭伸出指腹,擦拭着什么。


    “果皮没去干净,沾在脸上,成花猫了。”


    安玥耳根微红,“还……还有吗?”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没了。”


    “我给你讲故事,你总该回我点什么。”


    “削苹果不够吗?”


    曲闻昭含笑不语。


    “我不会讲故事。”安玥环视一眼殿内,瞥到架上的琴,“我给皇兄谈曲子可好?”


    “可。”


    安玥起身走到那架琴旁,琴身用的是梧桐木。数百蚕丝相缠,始得一弦。胎漆用的是鹿角霜,一眼便知是好琴。


    她起了个调,有意避开那夜在含凉殿前吹的那首曲子,弹了首舒缓的曲子。


    她的琴艺不算精湛,但绝对不难听。


    两个人都极为默契的没提起那夜的事。


    冬日的太阳落得要早些,窗外的雪停了,偶有积雪从枝头砸下,散在地里。


    昏暗的大殿内,几盏连枝灯烧着烛芯,头顶是一盏华丽的垂灯,光点折射在漆黑的金砖上。玉盘珍羞堆满桌,白雾蒸腾。


    左右太监宫女垂首站着,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安玥不动声色的夹子块鱼肉细细咀嚼着,见皇兄每一道菜几乎都止于三筷,似乎无特别喜好。亦或是有,只是她并不了解。


    所有的一切都隔了一层似的。


    晚膳过后,安玥待要回到偏殿,见地上堆了落雪,一脚下去便是一个印子。她起了兴致,把手炉递给清栀,蹲下身。


    安玥捧起雪,按了个雪团。清栀知道劝不过,隔段时间便把手炉递给安玥。


    窗的另一侧,一双目光落在主仆二人身上。鹅黄的裙摆铺在雪地中,成了寂寥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她倒玩得高兴。”


    安玥拉着清栀一道,两个人捏了个雪人,身子有些热了,安玥取了两枚蜜饯给雪人当眼睛,又见雪人缺了双手。


    她四下张望了阵,注意到头顶的树枝。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她心虚地看了眼四周,见无人,踮起脚折枝,却堪堪差了些。待想跃起去够,“啪嗒”一声,一只手先一步替她将树枝折下。


    安玥吓了一跳,一扭头,见是曲闻昭,“皇兄?”


    曲闻昭将树枝递来,他身上披了件白色的狐裘,未束发,只用一根玉簪别起几束,乌发如瀑,披在肩上,如雪山上的世外仙人般。他笑道:“不冷吗?”


    安玥将残枝接过,朝他一笑,“多谢皇兄。”


    她把残枝掰成两半,插在雪人的身上。微微错开些,问曲闻昭,“好看吗?”


    曲闻昭看着雪人那双滑稽的“蜜饯眼”,唇角牵了牵,“丑极了。”


    安玥面上笑容一僵,不顾冻红的指尖,在雪人身上刻下两个大字:皇兄。


    清栀吓了一跳,一边觑着陛下面色,一边要去拦。却见陛下只是捏了下公主的手,轻轻笑了声:“这么冰,回去吗?”


    在生死面前,似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亦无需畏惧,讨好。


    安玥缩在帽子里,“嗯”了声,由曲闻昭拉着往回走。


    她微微探出脑袋,眼神透着几分挑衅,“皇兄,那只雪人好看吗?”


    “好看。”


    安玥笑了,她微微侧目。清栀收到眼神,到雪人前悄悄将“皇兄”用新雪盖去。


    “消气了?”


    “本也没生气。等明日太阳一出来,雪人便化了,留在上面不吉利。”


    曲闻昭笑了声。


    甫一进殿,便有内侍端了姜汤过来。安玥怔了下,“给我的?”


    不等人回复,她不着痕迹地转移开话题,“这书灯真漂亮。”


    曲闻昭装作没看出,命人把姜汤放到桌上,“趁热喝。”


    “不喝行吗?”


    “你若是病了,便不止一碗姜汤这般容易了。”


    安玥想打喷嚏,硬生生忍住了。一抬头见皇兄盯着自己,她被看得有些心虚。只得到桌边坐下。离得近了,那股辛辣味愈发明显。她舀了几勺喝下,一会儿的功夫面靥泛起红晕,眼里也蒙了层雾似的。


    一碗姜汤空了大半,眼睛终于见底,她松了口气。


    曲闻昭递了颗剥好的葡萄过来,安玥下意识道谢。原想借葡萄压压味道,却不想葡萄汁水爆开,一股酸味直卷而来,她想吐又寻不着地,生生吞下。


    她看向曲闻昭,眼神有些难以置信,“酸的……”


    曲闻昭将她表情尽收眼底,有些意外:“竟是酸的吗?”


    安玥疑心自己被戏弄了,却见皇兄似是真的不知。她寻不着关口发作,闷闷道:“可酸了。”


    “那是皇兄的不是。”


    “没事,也不是很酸。”她坐了会,觉得有些热,捂了捂脸。


    ——


    天边云层散去,月明星稀,昏沉的夜空被月光开出一条霜路。


    阁楼上,寒风拂动男人的一缕银发。


    “大人。”


    国师站在围栏边,微微侧目,“陛下如何了?”


    “听人说,整日都卧病在床,晚间用了膳,勉强能下床走动。”


    “看来差不多了。八皇子呢?”


    “回大人,暂时安置在北苑。”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


    先帝第八子,昕贵妃所出,贵妃早年喜怒无常,苛待下人,打死了一名宫婢,却忘了那婢女是奶娘的女儿,奶娘怀恨在心,把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偷出宫。本欲将其溺毙,临至末时,到底心软,将那孩子放在竹篮里,让其逐流而去,被一家农户收养。至今已十五年过去。


    襁褓中绣了八皇子的生辰,又有平安锁胎记为证。时隔多年,终于被国师寻到。


    “应是不知。”


    “新帝那副身子骨,中了蛊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但愿八皇子是个听话的。”


    *


    第二日,安玥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房门推开,内侍压低声音,“公主不好了,陛下病危了。”


    安玥大脑“嗡”得一声,连忙唤人更衣。


    她赶到时,曲闻昭靠在床上。见是她来,勉强侧过头。


    温和,脆弱。苍白的面容宛如一盏瓷器,一碰就会碎开。


    曲闻昭捂着帕子咳了两声,雪白的帕子竟沾了血迹,“皇兄信不过外面那些人,只能信你了。”


    安玥见着这架势,接过药碗的手都在抖。她心绪有些复杂,端着药碗走到榻边。


    “皇兄,你很难受吗?”


    曲闻昭支着身,一缕乌发顺着肩膀垂下,“有点……你怕我死吗?”


    安玥缩着脖子点点头。


    “为何?”


    安玥不说,但曲闻昭也知道。他一死,外边的人便会跳出来,说是安玥在药里下毒,害死的他。


    曲闻昭唇角勾了勾,他眼尾泛红,生出几分绮丽,透着邪气。此刻语气温和,似是引诱:“那安玥来陪皇兄如何?”


    安玥听到他温柔的语气,不自觉应“好……”


    “什……什么?”


    她愣了下。


    曲闻昭含笑看她:“我死后,便传位给六弟。只是六弟常年在冷宫,如今有些神志不清。届时还需安玥帮扶。皇兄与舅舅打过招呼,他会帮你。”


    言下之意,待我死后,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安玥目光怔住,这般直愣愣地看着他,似是未想到皇兄会替自己安排。


    曲闻昭勾了勾唇,不自觉揉了揉她脑袋,“便当是你这些时日照顾我的报……”


    安玥头一次将他打断:“皇兄会长命百岁的!”她将药放在榻边的紫檀木几上,用盘中另一只勺试过毒,未防那药汁极苦,她呕了声。


    她想起身上还有半包未吃完的蜜饯,连忙拿出一枚递到曲闻昭嘴边。


    少女指腹柔软温热,触碰到唇的一瞬间,勾起酥麻的痒意。


    曲闻昭支着床的手微蜷,启唇把那枚蜜饯含住。


    “为什么?”


    安玥愣了下,“皇兄你说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


    第35章


    安玥把剩下的蜜饯塞到曲闻昭手里, 不解:“这不是很寻常的照顾人吗?”


    话脱出口,她想起皇兄这些年在宫中处境, 僵了僵,忙道:“因为皇兄是亲人。”


    曲闻昭忽然有点想笑,可她这便宜妹妹和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也对,她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是老皇帝所出呢?


    “花言巧语。”


    安玥有些害怕:“若是皇兄病危之事传出,会怎么样?”


    “那背后之人, 便该来收网了。不过,我病危一事,似乎已不是秘密了?”


    安玥面上血色登时褪了个干净, 她哆哆嗦嗦想跑, 一只手偏生拉住她手。他力道不大, 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下她的小指骨,她小指一缩,被他不轻不重捏住。


    他眼底含笑:“妹妹这会要走,怕是迟了。”


    那日事发,安玥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不想事有转机。未曾想希望才刚冒出了个头,又跌回谷底。


    安玥大惊失色,反手死死握住曲闻昭的手,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呜呜呜……我不想死。”


    二人间那股旖旎之气登时做鸟兽散。安玥拽得极紧, 她抖得厉害, 连带着曲闻昭的手臂都在颤。


    曲闻昭目光在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落了下, “怕什么,又不会真的让你死。”


    安玥未来得及深想这句话是何意思,“对不起皇兄, 我骗了你。那卷经,我是用鸡血抄的……太疼了呜呜呜……”


    “是不是佛祖觉得我不诚心,所以才……”


    曲闻昭:“……”


    “或许?”


    “那我再抄一次,皇兄能好吗?”


    曲闻昭见她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样子,愕然片刻,无声笑了笑,“我不信这些,妹妹可别做傻事。”


    安玥垂着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


    她以为是宫娥,只微微侧了下目,余光瞥见一道金色的袍角。


    她浑身一僵,转过头,看清来人。


    是国师。


    “陛下,您的身子,可好些了?”


    曲闻昭咳嗽了声,摇摇头。


    国师低头,看见安玥,有些意外,“公主怎么在这?”


    安玥面色发白,哆哆嗦嗦挡在曲闻昭身前。


    曲闻昭看清她动作,在国师看不见的暗处,他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陛下,微臣这几日夜观天象,您这病,是治国不善,方降下天罚。”


    “一派胡言!”安玥怒目看他。


    国师笑了笑,未理会安玥,接着道:“若是想痊愈,陛下得跟着星晷的指示,跟着臣的指示。”


    曲闻昭坐起声,轻飘飘地抬起目光,昏暗中生出锐意,“若是孤不愿意呢?”


    “天神发怒,流血千里。”


    “孤倒真想见见那场景。”


    曲闻昭注意到安玥浑身紧绷,又拍了下她手,“你先出去。”


    安玥警惕地看了眼国师,又看向曲闻昭,“皇兄。”


    曲闻昭温声道:“不会有事。”


    安玥惊疑不定,站起身。


    曲闻昭看着她背影,一时觉得有些无趣。却见电光火石间,安玥从袖中拿出匕首架在了国师脖颈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国师都未反应过来。


    “公主这是做什么?”


    安玥不说话。


    可国师感觉到了,安玥拿着刀的手在抖,甚至因为贴得太近,匕首不小心割破皮肉。他眉心微蹙,感觉到架在脖颈上的手仍抖个不停。


    “公主待要如何?”


    “……解药。”


    “怕是要让公主失望了,臣没有。”


    国师话落,眼神一厉,袖中寒芒闪过,手拿尖锥向安玥刺去。


    安玥面色发白,未来得及反应,便听“铮”得一声,一把匕首从床边飞掷而来,生生将国师的手射穿。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伤口鲜血直流。


    安玥虎口逃生,腿一软险些跌下去,飘来一股熟悉的药香,她被一双手稳稳扶住,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曲闻昭身上。


    与此同时地面微颤,殿外暗卫顷刻间冲了进来,将地上的人制住。


    国师目色震惊,脸上的沉静因惊怒生出一丝皲裂,眼尾也被勒出皱纹,“你没中蛊?!”


    “看来国师算得不太准。”曲闻昭声色冰寒,“带走。”


    “是!”


    安玥被他扶着,怔怔抬起头,皇兄都忘了叫:“你没事?”


    曲闻昭莫名想笑,可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抹不祥,“好像好了。”


    好像?


    安玥反应过来,神情一松,接踵而至的是生气,她把曲闻昭推开,“你骗我?”


    她自认以诚待他,未成想从头到尾被利用了个干净。


    “生气了?”


    她一双眼睛怒视着他,忍了又忍,方咬牙从缝中挤出一句:“皇兄没事,自然是好。妹妹这几日担惊受怕,看来都是白费功夫。”


    “本是权宜之计,想逼背后之人现身,不是有意骗你。”


    安玥不想理他,推开他转身要走,刚到门口,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她心下一惊,回过头,见曲闻昭一手扶着桌子,似有些站不稳,他一只手被瓷器划伤,还渗着血。


    安玥心下一惊,连忙将人扶起,“皇兄你怎么样?”


    “许是体内余毒未清干净,有些晕。”


    安玥连忙扶着人到凳子上坐下,就要去传御医,被曲闻昭拉住,“没事,坐会就好了。”


    安玥从药箱里拿了止血的药出来,哆哆嗦嗦往伤口上洒。刺痛袭来,曲闻昭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笑她:“你手抖成这样可怎么上药?”


    安玥把药塞到他另一只手里,有些气恼,“那你自己来。”


    曲闻昭接过药瓶,药粉撒在伤口上,他倒吸一口凉气,瓷瓶脱手,滚在地上碎开。


    安玥眼眶一红,一言不发,取出帕子埋头替他包扎,浑然未觉头顶的人享受着侍奉,唇角牵起的模样。


    藕粉的帕子缠在手掌上,尾端不甚熟练地打了个蝴蝶结,有些突兀,却不陌生。


    安玥抬起头看他,“这样会太紧吗?”


    “不会。”


    “那便好。”


    眼见夜色渐浓,安玥向曲闻昭行过礼回去。


    曲闻昭未看她,轻轻颔首。她转身要出房门,曲闻昭偏着的目光缓缓移了过来。


    盯着安玥的背影穿过枯树,逐渐模糊,直到消失在尽头。


    曲闻昭眼底的笑意和温和如水面偶起的波澜,一点点化为平静,成了一潭幽深的水,与夜幕融为一体。


    “林敬。”


    守在殿外的人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曲闻昭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温声道:“给国师送去。”


    国师有一子,被悄悄养在外面,他查这些,可废了一番功夫。他把相同的蛊种回去,如此一来一回,才算公平。


    “还有事?”


    “陛下,井里那位死了。”


    他收回的手一顿,缓缓抬眼,“怎么死的?”


    “回陛下,他不知上哪得了把匕首,自尽。”


    曲闻昭端起茶盏的手微顿,他拇指摩挲着袖中的锦帕,许久。


    “死便死了,尸体处理干净。”


    “是!”


    曲闻昭把另一枚尖锥一并放到瓷瓶边。那是国师留下的。无需他开口,林敬把两样东西接过,“属下明白!”


    “陛下,容属下多问一句……公主如何处置?”


    如果这时候要动手,只需坐实她的罪名,再不动声色除掉,对外说是畏罪自杀,无需废太多的心思。


    曲闻昭垂了下目光:“只需她不自己撞上来。”


    林敬心下了然,这是不杀的意思了。


    晨光微熹。冰冷的粉尘在日光下漂浮,房内萦绕着一股血腥气。


    不远处似有一道脚步,不紧不慢朝这边走来。国师勉强抬了抬眼,他双腿被尖锥穿透,衣袍上的鲜血干涸成黑色,袍下是两个血洞。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道玄色的袍角。他没再往上看,转而沉沉将双目闭上。


    曲闻昭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下,便有人一把拉起地上的人,朝这边拖来。


    紧接着一盆冷水自国师头顶灌下,他乜着眼,不知盯着何处,只是整个人瞧着似是清醒了些。


    殿门合上,四周只留有几名佩刀近侍。


    “今日孤来,是为请教国师一个问题。”


    国师那张苍白的脸,此刻如沉石般,他闭着眼,“陛下……有何问题?竟也需请教臣么?”


    “孤只是好奇,这世上可有魂穿之术?”


    第36章


    国师沉默片刻, 沾了水的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他似被勾起几分兴趣, “魂穿?”


    “臣早年出行西域,倒听人说过,人生在世,皆有一颗命星。若一个人,命格有缺,待时机到了, 便会以一种异常之径补回。”


    “命格有缺?”


    国师想到什么,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便如陛下这般, 天煞孤星, 刑克六亲。注定无情, 无爱,也不会有人爱你。岂非可悲?”


    曲闻昭指腹轻轻摩挲着椅柄,凤眸微挑,不见喜怒。


    “魂穿之法,也不过是借另一身体之命格,补足残缺,可借这种方式得来的,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椅上的人终于垂下了眸,他盯着地上的人, 许久, 似是轻笑了声, 却让人不寒而栗。


    “孤今日来,是寻破解之法。只是国师似乎上了年纪,看来得用些法子, 帮国师回忆回忆。”


    他冰冷的目光移向身侧,起身离开。殿门推开,身后传来惨叫。


    如同一只破锣,被锋锐刺出尖声。


    胡禄总觉陛下不会无故问起此事,他担忧了一路,待回了宫,确定周遭无人,方壮着胆子试探:“奴婢可否斗胆问一句,陛下……可是遇着危险了?”


    曲闻昭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何事。他抬手倒了杯茶,神色平淡,大致提了句经过。却是把胡禄惊震在原地。


    这件事自谁口中说出,他都会以为这人戏耍于他,可偏偏是由陛下口中说出的。最不可能在正事上同他开玩笑的人。


    那些怪力乱神之事,他向来是将信将疑。此刻却有些颠覆了,他仍是不死心,觑了眼陛下神色。


    陛下提及此事时,面上不见悲喜,也无慌乱,反倒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之事。先前从国师那儿带来的冰寒之气,不知何时竟也融散了。


    先前陛下同公主间的那些事,突然变得顺当起来。


    那二人岂不是日日睡在一块,便连沐浴……?


    胡禄后知后觉,心下了然,难怪陛下这会不慌不忙的,保不齐还……


    他唇角抽了下,待要偷偷再看,不想几番动作早已被曲闻昭察觉。他这次抬头,上边一道目光冷冷扫了下来。他脖子一僵,忙低下头不敢再想。


    此事不可声张,宫内也暗中招揽过不少奇人异事,无一不是酒囊饭袋。


    今日国师说的也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未能给出解决之法。


    纸包不住火,若是迟迟无法解决,怕是麻烦了。胡禄担忧起来,“陛下,若无破解之法,可如何是好?”


    曲闻昭未说话。正好林敬从外边进来。


    曲闻昭面上无半分焦急。他面色平淡,仿佛出意外的不是他一般,对着林敬提起另一件事:“人找到了么?”


    林敬单膝跪下:“属下无能。”


    “自去领十鞭。”


    “是。”


    *


    安玥用过午膳,清栀陪着她在御花园散步,走到一半,安玥觉得脚边传来异样,一低头,方看清是一枚纸团。


    清栀反应过来,将那枚纸团拾起。


    安玥看了眼四周,压下心中疑惑,将纸团接过打开。


    “姜贵妃假死脱身,若想知下落,拿解药来换:瞻晷阁,星盘机关下。”


    她浑身僵住,拽着纸条的手因用力而颤抖。


    母妃没死?


    若是这是真的……


    她鼻子一酸,觉得好像有数种料汁搅翻在心里,最后心口处泛起一股酸疼,隐隐发麻。


    母妃,安玥很想你。


    这纸条是谁给她的?国师吗?


    她恢复冷静。这有可能是国师的脱身之法,她不能全信。


    但国师此刻已被软禁,她可以拿到解药,但给的是不是真的,便是另一回事。至少她要确定,此事是真的。


    国师被软禁后,瞻晷阁便成了一座空楼。


    但只是表面上。


    夜寂无人之时,她趁着暮色去了一趟阁楼,并未带侍从。


    瞻晷阁坐落在一座矮山上,但若要爬上去,还需费些功夫。


    积雪未化尽,石阶铺了一层雪霜。四周漆黑一片,枯枝将唯一的月光遮挡住,连山顶本该点有宫灯的阁楼也熄了光。只有顶端的一颗夜明珠可勉强定做方位。


    漆黑的枝爪投在长阶上,手中的灯亦被寒风打得忽明忽暗。


    安玥打了个寒颤,不自觉拽紧了灯柄。爬上最后一阶石阶时,手里的灯应风而灭。脚下彻底陷入漆黑。


    死寂。


    遭了,一会儿该如何回去?


    她僵了僵,便听有什么东西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她看不清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终于走到阁楼前,却见大门已然上锁。她今夜本是想来碰碰运气,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难免失落。


    长时间的黑暗让她有些恍惚,门上铜环上的椒图陡然暴起铜铃般的眼,安玥浑身一颤,不敢细看,待要离开,身后传来凉意。


    紧接着肩膀一重,似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她险些惊叫出声,手里的灯“窸窣”一声砸在地上,身体发僵,不敢回头。


    直到一声轻笑打破了漫长的死寂,“妹妹在这做什么?”


    “皇……皇兄?”


    “是你吗?”


    身后的人默了半晌,安玥以为自己撞鬼,快哭了,僵硬得转过脖子,看清来人。


    曲闻昭身长玉立站在雪地里,身上披了件玄色鹤氅,手里提着盏宫灯,照亮了他大半个身子。


    她目色一喜,顾不得心虚,乳燕投林般一把将人抱住。


    曲闻昭待要出声,却听安玥抱怨,“皇兄你怎么不出声,我以为是……吓死我了。”


    曲闻昭笑了声,轻轻拍了拍她肩,他手掌几乎是冰凉的,“既知害怕,这么晚到上面来做什么?”


    “散……散心。”


    曲闻昭做了个“哦”的口型。


    “皇兄呢?”


    “来接你。”


    “什……什么?”安玥松开他。


    曲闻昭捏了捏她的下巴,弯下身子,“阁楼附近并非无人看守。回去吗?”


    安玥不敢告知曲闻昭真相,缩着脖子点了下头。


    曲闻昭方露出些笑来。


    他牵过她手,感受到她发凉的手心渗出的些许湿意,“既知害怕,怎么不多带几个人?”


    “想一个人走走……今夜多亏皇兄。”


    “若是要散心,旁处也可。传言这矮山上夜晚有精怪作祟,会食人精魄,还是少来得好。”


    安玥面色微白,往曲闻昭那边靠了靠,另一只手搂住他手臂,“真……真的?”


    “不信?”


    “信……”


    “只是毕竟是传言,或有夸大之处。”


    安玥哆哆嗦嗦拽了拽衣袖,确定符纸还在,松了口气。


    曲闻昭突然觉得身侧的鹧鸪有些好笑,有功夫拽符纸,不如拽匕首来得实在。


    安玥走到一半,突然觉得脚下什么东西窜过,她也顾不得符不符纸的了,惊叫一声往边上跌去,被曲闻昭扶住。


    感觉到怀里人抖得不能再抖,“野猫而已。”


    她艰难出声:“真……真的?”


    “骗你做什么?”


    安玥勉强抬起头,“走……走吧。”


    曲闻昭抬了抬手里的灯,侧目了瞬,看清身侧的人,动作微微一顿。


    “哭了?”


    “没有……”


    “怎么可能。”


    “你不是说过么,皇兄真龙之气,庇佑着你,自然不会有东西近身。”


    安玥“嗯”了声,待要开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破空钻来,她身体一僵,未来得及反应,被曲闻昭扯开。


    她吓得变了调:“不是说不会有东西近身的吗……?”


    安玥转过头,瞳孔骤然一缩。


    一只漆黑的箭镞,深深埋入雪地中。


    来不及反应,黑暗里寒光一闪,窜出数到身影包围上来。


    与暗卫缠斗在一起。


    血腥味在黑暗中弥漫开来,焦躁与死亡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在沉闷中愈滚愈烈。


    曲闻昭当机立断拉过安玥,朝另一条路跑去。


    她腿脚发软,被曲闻昭带得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寒风灌来,呛得安玥直咳嗽。五脏六腑都似火烧,求生欲逼着她不敢停下。


    小径上有不少碎石,安玥被绊了一下,脚踝传来锥心的疼痛。


    曲闻昭察觉的身侧之人异样,稍稍停下脚步,未来得及说话,手上一松,安玥挣开了他。她浑身颤抖,语气却是飞快,“皇兄你跑吧,不用管我了!”


    曲闻昭目色复杂的看着安玥,似是在衡量什么。仅片刻犹豫,他吹熄了灯,拉过安玥,侧身闪入一旁的杂草中。


    二人蹲下身,安玥瞪大了眼,一只手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唇。


    瞬息的功夫,豺狼已经追上。


    四周是干硬的枯草,刺得人生疼。她伤了脚,昏暗逼仄的草丛里,她几乎是整个人贴在曲闻昭身上,他生有茧的掌心灼热,直贴着她唇瓣。


    确定她不会出声,曲闻昭方缓缓把手放下。


    他指腹捻了下掌心,有些湿。


    也不知她如今是个什么表情?


    好奇心浮起的一瞬,他不自觉看向身前的人,却只见到漆黑的轮廓,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是这妹妹身上特有的气味,随着身体的温度散发出来。


    曲闻昭不知怎的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不喜这种感觉,往后靠了靠,却不想身前的人因惯性撞了上来。


    这一下力道不算大,却像一根屈起的手指,在心间扣了下,不疼,却震颤许久,久到发麻发痒。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甜香又不依不饶缠了上来,让人浑身发麻发痒。


    身下不合时宜得传来异样。


    烦躁,自厌,隐忍,所有的情绪如潮水翻涌,虽是要冲破堤口,又被他死死按下,直到一只手伸来牵住了她的手。


    轻轻一拨,熟悉得气息将刚压下去的那股燥热以洪流决堤之势又搅了起来。


    曲闻昭怕再无法维持下去,站起身。也是这一步动作,让山道上的豺狼锁向了二人。


    窸窣的脚步声如蛇话落雪地,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包裹着逼近——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谢谢大家追读[抱抱]


    第37章


    安玥虽不明白皇兄为何如此, 打了个哆嗦,想推他, 让他先走,可一伸手,指尖好似生了钉子,死死粘在曲闻昭的袖子上。


    她强忍着哆嗦想松手,却觉得指骨僵硬,不听使唤, 难以弯曲或是伸展,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盯着山道。


    曲闻昭瞧见她这样子便知是怎么回事,他拉过她手, 将她拽到身后。他把灯递到安玥手里, “拿着。”


    三名追上来的刺客站在不远处, 同这位新帝对视。


    曲闻昭半个身子站在黑暗中,轻飘飘抬起眼,本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眼底不见半分恐惧。


    颀长的身形站在雪地中,遗世而独立,偏生眼尾轻挑,不似山神,倒像是鬼魅。


    这世上有一种人最恐怖,便是不惧生死, 也无情感的人。这种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几人一时有些忌惮, 但他们反应极快, 只一瞬,提剑杀来。曲闻昭避开刀刃,手中匕首反手刺进刺客的脖颈中。


    便听惨叫一声, 没了动静。


    安玥一低头,便见那尸体滚落在脚下,瞪着一双眼睛。她捂住唇,顾不得恐惧,看向不远处和刺客对峙的皇兄。


    另外二人见曲闻昭会武,动作僵了瞬,再度攻向曲闻昭。


    “皇兄小心!”


    曲闻昭早有预料般避开砍来的刀刃,与此同时黑暗中传来“咻”得一声,银镞沾了血,从刺客的胸口处冒出。


    温热的鲜血坠在雪泥中,尸体“砰”得倒在地上,血泥四溅。


    与此同时另一名刺客也被赶来的暗卫拿下。


    男子单膝跪下,“属下救驾来迟。”


    是林敬。


    曲闻昭将染了血的帕子扔下,“自去领罚。”


    “是!”


    他盯着还在挣扎的暗卫,面容和煦,冰雪初融时,往往让人觉得寒意更甚,“谁派你来的?”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死寂。刺杀不是小事,所有人屏住呼吸。


    “不说?”曲闻昭抬起眼。


    晨光微熹,天边泛起一抹灰白色。


    他神色仍是平淡,轻轻飘下一句,“带下去。”


    林敬大声应了声“是!”,后面的侍从拖着人往山下走去。


    那刺客腿骨被匕首刺穿了,仍汩汩冒着鲜血。在雪地里拖出痕迹。


    他微微侧目,回想起鹧鸪般缩在角落的安玥,“还能走吗?”


    安玥点了下头,一瘸一拐朝他挪来。曲闻昭叹了口气,将鹤氅解下,垫在一块矮凳大小的石上,“坐吧。”


    “皇兄的衣裳……”


    曲闻昭似是在笑:“衣裳哪有妹妹重要?”


    安玥被这眼神晃了下,她扶着曲闻昭伸来的手臂坐下,眼里带着歉意,“谢谢皇兄。”


    曲闻昭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轻轻抓住她脚踝,安玥没忍住往后缩了下。曲闻昭抬起头,“疼?”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痒。”


    曲闻昭一手托着她脚,另一只手微微用力,似是要去脱她靴子。


    安玥急急将他打断,“不…不用了!”


    曲闻昭眉心微微蹙了下,抬起头,看清她泛红的耳垂。


    他明知故问:“妹妹在想什么?”


    “我能不能扶着皇兄的胳膊,提脚跳下去?”


    这石阶至少有数千阶,更何况雪天路滑,她能跳下去才是真的撞鬼了。


    曲闻昭面色不变:“不如我下去叫人抬你怎么样?”


    安玥哪里还敢一个人待在这地方?连忙摇头,救命稻草般抓住曲闻昭袖子,“不成!”


    曲闻昭看了眼安玥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心底升起的不耐竟稍稍熄了些,“你想怎么样?”


    她声音弱了些,“都可以。”


    曲闻昭解了她鞋袜,露出雪白的足。白皙的脚踝处有一颗红色的小痣,需极亲近方能发现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脚背上,安玥脚趾没忍住蜷了下,牵动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曲闻昭把她这点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未像往常一般逗她,他用手丈量了下位置,“哪块骨头,这块吗?”


    安玥点点头,指腹上的薄茧蹭过脚背,她痒得脚下意识往回缩,被曲闻昭抓着,进退不得。她脚趾都蜷在一块,不好意思提,道:“连累皇兄……嘶……”她话未说完,“咔哒”一声,脱臼了的骨头复位。


    曲闻昭收回手。


    她顾不得疼,目光微亮,“好了?”


    安玥穿上鞋袜,扶着曲闻昭递来的手起身,走了两步,先前拉扯的地方仍有些疼,但较原先已然好多。


    “好了!好厉害。”


    曲闻昭见她一瘸一拐跳脱的样子,眉心跳了跳,被他压下。


    “走吧。”


    她腿伤刚好,走得仍有些慢。曲闻昭耐着性子等她,却绝口不提背她。


    “皇兄好厉害,上哪儿学的这些?”


    安玥点点头,待要出声,脚下生滑,她趔趄了下,刚好撞到曲闻昭的后背,一阵眼冒金星。


    曲闻昭察觉到动静,扭头看她,见她捂着鼻子,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他笑了声,伸出手臂,“扶着我。”


    安玥抓住他递来的手臂,眼底闪过促狭,“皇兄不能背我吗?”


    曲闻昭忍着没把她甩脱,似笑非笑看她,“这时候不会不好意思了?”


    “皇兄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帮我?”


    她不喜弯绕,感觉到曲闻昭不会杀她,但也能看出皇兄有些奇怪。


    他眼底的笑意似乎永远浮着一层,要细看才能察觉到。


    “你怎么看出我不喜欢你?”


    “那皇兄是喜欢我?”


    回应她的是难得的沉默。安玥笑了笑,“皇兄,人如果一直带着面具会很累。你为什么不能试着相信我?不管是什么样的皇兄,都是皇兄不是吗?”


    曲闻昭有片刻怔神,紧接着目光凉了瞬,他眸光下移,眼中情绪随着冰雪落在安玥的鬓间,消融。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不要试探我,不然我把你扔下去。”


    安玥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赶忙抓紧曲闻昭手臂,不说话了。


    “那皇兄可知,是何人要杀我们?”


    “是杀我,不是你。”曲闻昭纠正,“或许能猜到?妹妹以为是谁?”


    安玥摇摇头。


    曲闻昭忽然停住脚步,有一搭没一搭捏着她的手,弯下腰,盯着安玥的眼睛,“妹妹可以猜一下。”


    安玥觉得皇兄捏得不是自己的手,是骨头,分明未用力,可她觉得皇兄随时要捏断自己的指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没忍住往后退了退,险些撞到身后突出的石头。一只手伸出护住她的头,“小心。”


    “或许是……”安玥迟疑了下,迎着曲闻昭含笑的视线,还是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国师?”


    “哦?”曲闻昭似是起了些兴趣,他扶着她往山下一步一步走去,“为什么这么猜?”


    “也许是安玥猜错了。”


    “或许并未猜错呢?”


    “皇兄要如何处置国师?”她话落,后颈一凉,一只手在她脖颈处捏了下,爬上来的凉意逼得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妹妹想我如何处置他?”


    “不宜杀……或许国师还有价值呢?”


    曲闻昭笑着看她:“比如?”


    “国师对皇兄下蛊,若只是控制人的蛊还好说,可这蛊太过厉害,若是败了根子,那皇兄……可国师没有兵权,名不正言不顺的,最好的办法是推举一个心志健全的皇子登位,又能保证绝对的控制权,堵住悠悠之口。安玥听闻当年安嫔有一子,是安玥的五皇弟,生死不明……但这只是安玥的想法。”


    曲闻昭眸底笑意更甚。


    安玥一时摸不清皇兄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踟蹰,这般不上不下吊着,没敢说话。


    等安玥回到镜烛宫时,天已大亮。清栀和若桃看清来人,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公主,您没事吧?”


    安玥见清栀第一句没问自己去哪,便知是有人来知会过了。她摇摇头,“没事。”


    若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阁楼上了锁,又有人暗中把守,若要再上前,怕是会引起怀疑。


    无论如何,她要先和国师见一面。


    接连两日,安玥用过膳,都会御花园散步消食。直到一团纸团再度滚落到脚边。


    纸团打开:西山,凉亭。


    因上回的事还让人心有余悸,安玥无法完全信任这帮人,这回带了暗卫,又有清栀跟着。


    她到时,便见亭中站着名太监。但走近了,便能看出到那身太监服并不合身。


    亭中人察觉到来了人,警惕地转过身,直到看清是安玥,他恭敬行礼,“公主。”


    “你是何人?”


    “小的魏辛,是国师大人身边的人。公主可有将解药拿来?”


    安玥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魏辛双手掌心朝上要去接,安玥避开,“我母妃的下落。”


    魏辛恭敬道:“能否容小的验过药?”


    “若是信不过本宫,国师可以另找旁人。”


    “非是信不过,只是怕公主寻错了药。公主,那蛊的厉害之处相必公主也略有耳闻,国师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如今婉娘娘的下落只有国师方知道,便是属下也不知。等解药拿到,国师便让人带信给您,可好?”


    安玥看他,“本宫怎知你不是在骗我?”


    魏辛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递给安玥,“此药名为蜉蝣醉,有假死之效。当年婉娘娘便是服用此药,方骗过众人。公主可找人试药,看过症状便知。”


    安玥目光颤了颤,接过那丸药,“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的曾在娘娘身边侍候,娘娘离开后,小的本该被陛下迁怒赐死,是国师大人给了小的第二条命。小的已和盘托出,公主可能信小的了?”


    她直视魏辛:“本宫在山上遇刺,可是你们派的人?”


    魏辛有些惊讶,“小的还需公主拿药,又如何会做这样的事?”


    安玥转身,“国师总得拿出些令人信服的证据,本宫又怎知国师告诉我的下落,不是作伪?”


    魏辛咬牙,“公主要如何?”


    “如今我为主,你为仆。被囚的是你们。本宫肯答应拿药,是本宫的诚心。可你们遮遮掩掩毫无诚意,本宫也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


    魏辛笑了声,也不再维持表面的和善,“公主可莫要虚张声势,公主是压根没盗出解药吧?”


    第38章


    安玥背对着他, 指尖微蜷,面色不变, “随你怎么想。”


    “公主,国师大人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又如何能受得住重刑?公主也不敢把事情闹大吧?若是公主拿不出解药,真相怕是只能随着大人一道埋到地下了。小的再给公主三日的时间,还望公主想清楚。”


    “你威胁我?”


    “不敢。”


    安玥看了魏辛一眼,将手里的药瓶扔到魏辛手里, “这虽不是解药,但我暗中找人配的,或许能延缓一两日。”


    她没再看魏辛, 头也不回沿着山路下去。


    安玥前脚刚离开, 魏辛待要抄小路下去, 余光瞥见几道人影闪过,他心下一惊,未来得及跑,胳膊传来撕裂般刺痛,他已被几人压倒在地。膝盖撞在石地上,“咚”得一声。


    一双乌皮六合靴缓缓出现在视线里,细看可看到上面的豹纹。


    他心下一惊,抬起头,虽认不得那张脸, 但已猜到来人身份。


    “大……大人为何抓小的?”


    林敬一双虎目盯着地上的人。可惜公主此次也带了暗卫, 他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未听清二人在说什么。


    他语气冰冷,“有什么话,同陛下说去吧。”


    魏辛被两个人拽起, 一路拖下山去。


    没套出有用的信息,安玥一路上有些闷闷不乐。


    昨日那般一说,或许皇兄觉得国师有价值,暂时不会杀他?


    她又有些担心,若是那丸药被皇兄查出来,她该如何解释?


    安玥越想越后悔。若桃悄悄附到安玥耳边,“公主,奴婢打听了一下,阁楼虽封闭,但还是会有道官定期入阁中,记录天象,早晚各一次。”


    “最近一次是什何时?”


    “明早。”


    安玥捏了捏若桃的脸,欣喜道:“好若桃。”


    若桃唇角没忍住扬起些弧度,“能帮上公主便好。”


    落日西沉,黑夜伸出爪牙,爬上天际。


    石狴犴瞪着厉目,趴在狱门上。


    另一侧,男人被绑在木架上,四肢被拉扯到极致。垂散的头发沾了汗水,黏在额头上。一滴汗顺着下巴滑入衣襟,刺激着绽裂的伤口。


    血腥味与腐肉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他的神智。


    他试图默念经文以稳住心绪,眼睛刚一合上,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靠近,“咚”得一声。


    魏辛眼皮子一跳,瞥见玄色的蟒袍。来人就坐在太师椅上。


    “魏辛。”来人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的传入他耳中,“孤记得你从前不是跟着姜婉么?易主了?”


    喉咙干裂,他强忍住呕意,艰难启唇,“陛下……为何抓小的?”


    “孤很好奇,你们与我那个妹妹,有何事好谈?”


    “小的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曲闻昭眯着眼,眼里似有笑意。接连两次试探,能确定的是,安玥并不知自己的身世。看来不是威胁。


    “姜婉没死?”


    魏辛心下一惊,垂着头,自以为面上未表露半分,却不知这个角度,他的一点细微的表情早已暴露无遗。


    笃,笃。


    黑暗里,曲闻昭屈指叩击着椅柄,不知在想什么。


    魏辛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心中想着应对,那头再度传来声音,“八皇子被藏在何处?”


    问题的跳跃让魏辛难以反应,他浑身颤了下,“小的……不知陛下何意。”


    “城外?”


    他余光感受到那道视线便这般盯着自己,穿透人心。他咬着下唇,稳住心神,试图将一句句问话屏蔽在外。


    “原来是城外。”曲闻昭笑了声。


    他强压住心中惊惧,闭上眼。本以为曲闻昭会继续问下去,直到那头再度传来声音,“城外的府邸可不多。”


    曲闻昭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即刻让人去查。”


    “是!”


    黑暗里,一道人影窜离。


    林敬跟在曲闻昭身后,“陛下适才为何不继续问姜贵妃的下落?”


    曲闻昭缓缓抬眼,“让人盯紧阁楼,若她要进去,便放她进去。”


    “是。”


    经上次一事,安玥不敢在夜里上山,便选了白日。


    中途敲晕了本要上山的女官,安玥换上衣服,又拿到钥匙。


    暗紫色的长袍,袍身上用银线绘成北斗七星的纹路。帽檐勾了一圈金纹,底下是一张精致的脸,明眸皓齿,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微勾起,眸中明亮,却不失庄重。往下是殷红的唇。


    一只素手拿着钥匙,匙身穿入孔中。“啪嗒”,门开了,一股沉重的乌木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呼”得一声。四周挂着的壁灯在殿门打开的瞬间跟着亮起。照亮墙上的壁画。


    她不敢耽搁,一路直奔顶楼。顶楼相对空荡些,中间的木板陷下去一块,摆着一只极大的星晷盘,用铜镀过,外盘刻有十二时辰。


    她瞬着盘身往下,摸到一块凸起,她心中一定,往里面一摁——


    咕噜!


    一只瓷瓶滚了下来。


    她拿到瓷瓶,起身就要离开。却听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她面色一白,飞快将瓷瓶藏入衣袖中。机关复原。她不会傻到这时候冲下去,当机立断,闪身躲到供桌底下。


    供桌用一块黄布盖住,布下是一排流苏,随着脚步离近,一双玄色的蟒靴出现在视线中。


    安玥躲在底下,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心跳得飞快,把脚往里面缩了缩。心底一个劲祈祷。


    下一瞬,那双脚停了下,紧接着缓缓朝这边走来。


    噔…噔…噔。


    安玥面色瞬间变得苍白,盯着那双靴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脏上。


    木板微颤。


    那双脚停在她面前,好在等了许久,那只靴子的主人似是从桌上拿走了什么东西,便有离开的趋势。


    脚步声走远。


    安玥在底下躲了会,直到平复情绪,确定人已离开,方从桌下钻出。


    她在桌下蹲得太久,久到双腿发麻。等真正要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她蹲着缓了会,视线恢复的一瞬,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袍角。


    安玥看清那张脸,眼前又是一黑。她想起身,双腿一软,膝盖直接磕在地面上。


    尴尬与惊惧排山倒海般轮番占据大脑,她心底苦笑一声,屈肘撑着地面,一张脸严严实实埋进手臂里。


    身前的人好耐心得等了她许久,最后是安玥腿麻到没知觉,视死如归般仰起头,却不想正撞上头顶的视线。


    她心尖颤了颤,呼吸都变得不畅。


    漆黑的眸子里似有笑意,“妹妹何故行此大礼?”


    他朝这边伸手,似是要扶她。


    安玥挣扎了下,未敢真的把手搭上去,她哆哆嗦嗦起身,声音几乎弱不可闻,“多谢皇兄。”


    安玥起身,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二人僵持,曲闻昭也好耐心得等她。


    过了片刻,曲闻昭问:“出去吗?”


    安玥垂着脑袋,极小幅度得点了下头。恍惚间,她感觉阁楼好像飘起一层云雾,她脚踩棉花,一会儿的功夫就要升天了。


    “为什么要来阁楼?”


    “唔……”她沉默了瞬,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安玥听说楼顶有枚玉石,吸收日月精华,可保平安。安玥便想悄悄拿了送给皇兄,让皇兄高兴。”


    她已经不指望这一招能骗过皇兄了。接连三次跑出来,都能撞在一起,绝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谈不上不紧张,是以一段话说出来,难得的顺畅。


    曲闻昭忽得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她。安玥低着头未注意到,直接撞了上去。


    好在她走得慢,这一撞并不痛,却是万分窘迫。


    一双手扶住她手臂。安玥抬起头,正触到皇兄目光。她觉得有些危险,缩了缩脖子。


    她今日若真不明不白死在这儿,怕是也无人查出是谁做的。


    好在只对视一瞬,曲闻昭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妹妹有心了。”


    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她半边肩膀没忍住耸了下,一只手下意识拽紧了裙摆。


    “只是若是要保平安,需要在玉佩上雕刻“瑞兽”以‘赋灵’,再浸泡清泉三夜以‘洗灵’,让其吸收日月精华。”


    “好……”安玥语气试探,“那安玥试试?”


    “嗯。”曲闻昭含笑移来目光,“若是觉得麻烦,倒也不必如此。”


    她忙摇头:“不麻烦的。”


    下去的路,她几乎离曲闻昭十步远。


    不知走了多久,皇兄突然停了步子。安玥心狠狠跳了下,跟着刹住。


    站不远处的人微微侧目,“不走?”


    安玥想试着露出点笑容来,扯了半天没扯出。


    “那……那说好,我走近了,你不能动手。”她艰难补了一句,“君子动口不动手……”


    曲闻昭终于转过身,似笑非笑看着她。


    安玥咬紧牙关,朝那头挪了挪步子。落在身上拿到视线实在磨人,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她走了两步,最后索性小跑过去,抬手拉住曲闻昭袖子,“走……走吧。”


    终于捱到最后一阶走完,安玥一口气松到底,往旁边趔趄了下,被曲闻昭反手拉稳。


    她活过来般,注意到曲闻昭另一只手里的盒子,应是阁楼中拿下来的。她没敢问是什么,自己寻了个话题,“今日难得出太阳了。”她朝着太阳挂着的方向,抬起手,感受到一股暖意,“好暖和。”


    曲闻昭微微侧目。身侧的人摘了帽子,半张脸迎着日光,羽睫沐浴在阳光下,如蝶翼般间或一颤。


    她收回手,转过头,目光明显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笑来。


    这笑容里也沾了暖意。


    安玥回到镜烛殿时,已是正午。她用过膳,一个人坐在院中的长椅上。


    她身上盖了层紫狐皮。从阁楼中拿到的那只瓷瓶被她捏在手里。


    皇兄是知道她干得事了吧,可为什么没有拆穿她?是想等她拿着解药,套出母妃的下落?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她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强迫自己莫要去想。


    进了屋内,梨花木的书桌上换了灯,烛光泛黄。四季之景尽数映在灯屏上。灯下,一只白皙的手拿着枚玉石,另一只手拿着刻刀。


    半宿过去,一只凤凰初显雏形。


    若桃见公主还没睡,迷迷糊糊探出半个脑袋劝道:“公主,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啊。”


    安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好。”


    她待要再刻,裙摆似被一只手扯了一下。可房内除了她,再无其它人。她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低头,见是一只雪团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她的衣裙——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榜,周六休息一天,周三休息一天,别的时候正常更[抱抱]谢谢追读[抱抱]


    这一更算作周五的~


    第39章


    “吓死我了。”安玥想把他抱起, 却见咪儿不紧不慢朝榻上走去,浑身都透着抹矜贵之气。


    安玥后知后觉, 将手上东西放下,将咪儿抱起,在他耳边道:“你是想我陪你歇息吗?”


    咪儿盯着帐纱,不理她。


    安玥虽不知为何咪儿到了夜里都会矜持许多,但不妨碍她逗弄他:“你若肯作娇撒痴一番,我就陪你。”


    她话落, 咪儿终于赏了她一个眼神,瞧着却极为不善。


    安玥牵起的嘴角僵了下,抬手去挠他下巴。


    帷幔放下, 安玥看着头顶的纱帐, 思绪飘散。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皇兄留着她是想让她刻玉佩。可如今皇兄觉得是母妃害死了祺嫔娘娘, 若是她问出母妃下落,皇兄带人杀过去怎么办?


    可若是母妃还活着,为何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母妃这些年过得如何?


    但她到底没失了神智。她如今过去,与自投罗网无异。皇兄明明是想杀她的,可为什么没有动手?


    今日之事,只是警告?


    *


    后山有一湾冷泉,冬日里也不会结冰。


    第二日夜里,安玥将刻好的玉佩放到泉水中浸泡,却未沉下。她一指套着绶带, 透白的玉石随着泉水流动轻轻晃动。


    一轮明月涓涓荡漾在泉水中, 月霜铺洒在水面, 雪光泠泠。


    她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清栀这几日受了风寒,身子尚未痊愈, 便只有若桃跟着。


    若桃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这也太折腾人了些。”


    安玥心下微惊,抬手捂住若桃的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若桃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忙道:“奴婢失言。”


    晚些时候起了风,她一时未注意,手边的灯笼被风吹进泉水里。灯中蜡烛倒下,绢纸在水面上烧着。安玥吓了一跳,连忙将玉佩捞起。


    绢纸被水打湿,火灭了,升起黑烟。四周霎时昏暗下来。


    她打了个寒颤,“若桃?”


    没人应。


    她下意识转头,见身后一道黑影压下,她心下一惊,没忍住“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倒,栽进池子里。


    泉水呛进鼻子里,冒着寒气,裹遍全身。池子本不深,偏池底生滑,她站不稳,眼看就要摔下去,一只手先一步拽住她。


    这手含着力道。


    她浑身发冷,眼睛刺痛,勉强看清来人——


    是曲闻昭。


    安玥打了个喷嚏,陡然想起先前那一摔,玉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她挣开曲闻昭的手,哆哆嗦嗦要去捞,被一只手拽住手臂往池子边缘一带,另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她瞪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捞了起来。


    曲闻昭将她放在池边,沉沉盯着她,“池里很好玩?”


    身上的狐裘浸了水,又冷又重,压在身上。她被这么盯着,想脱又不敢脱。


    她总觉皇兄似乎生气了。这眼神是连她那日在山上都为见到过的。


    她抱着膝,缩了缩脑袋,声音弱不可闻,“玉佩掉下去了。”


    若非他吓着自己,她根本不会掉下去。这般一说,反倒全是她的错了。


    曲闻昭瞧见她神色,便知她在想什么。他不冷不热,“先把衣服换了。”


    “那玉佩……”


    曲闻昭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起,“胡禄。”


    跟在身后的胡禄会意,忙吩咐守在前边的侍卫过来。


    安玥跟在曲闻昭身后,冷得牙关打颤,便听身后响起“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她衣裙吞满了水,沉甸甸贴在她身上。


    曲闻昭走在前边,一回头,便见身后的人浑身湿透,和鹧鸪般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亦步亦趋跟着他身后。


    每走两步地上便拖起一串水印子。


    他停住,抬手解开狐裘上的绶带,狐裘顺势解下,“把衣服脱了。”


    “什……什么?”安玥愣了下,看清皇兄手上的衣裳,会意过来。她犹豫看了眼四周,见此处僻静无人,又有假山遮蔽,尚未想好动作,只觉身上一轻,一只手伸来,将她身上沾了水的外裳解下。紧接着厚重的狐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气,裹了上来。


    颈间微痒,曲闻昭的手背蹭过她的下巴,有条不紊系好裘带。安玥抬起目光,看清眼前之人低垂的眼睫。往下是一双漆黑的眸,眸光淡淡,看不清情绪。


    曲闻昭收回手,拿了块帕子出来,替她将面上的水渍擦干。


    她面色冻得苍白,双唇也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极亮,睁得大大得看着他。倒映出他完完整整的样子。


    那一抹眸光极透,如明镜映着日光,似将心中某个隐蔽的角落晃了下。


    他抓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错开视线,“走吧。”


    狐裘有些大了,露出一截,几乎要拖在地上。安玥将衣服裹紧了些,“皇……皇兄,若桃呢?”


    她实在冻得不行,每个字都在颤。


    曲闻昭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她问得是先前那个侍女,“我让她下去了。”


    “皇兄怎么在这儿?”


    “路过。”


    此处离宁兴宫不算远,二人谈话的功夫,已有一顶肩舆稳稳停在不远处。


    迈入大殿,侍女带着安玥到湢室沐浴。


    沾了水的衣物解下,她浑身泡进浴池里。水温不算高,但她能感觉到身子逐渐回暖。


    她沐浴时不习惯有外人在,便遣散了含凉殿的宫女。泡了阵,她觉得差不多了,从池子里出来。


    先前为了侍疾,她在这留有几件衣物尚未带走,眼下正好能用得上。


    她换了衣裙出去时,曲闻昭坐在案边,上面堆着一叠奏折,眼看高得就要倒下了,安玥忙上前将它们扶住。


    曲闻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带着湿意,扫过手背,有些痒,混着熟悉的甜香,掺着皂角的香气,柔软,干净。


    他稍稍抬头,见她换了一套鹅黄的袄裙,领口坠了珍珠。往上是白皙的脖颈,纤细。


    她头发未擦干,湿漉漉得垂着,还滴着水。一双狐狸眼看着自己,有些局促。


    曲闻昭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眼底含笑,有些慵懒。


    殿外响起叩门声。


    过了阵,有宫女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上来。


    安玥看清那药是给自己的,胃里有些反酸。她将药碗端过。


    药的温度刚好,端在手里不烫,反而很暖和。


    曲闻昭忽得起身,往旁边让出些位置给她,“坐过来。”


    安玥犹豫了下,应声坐了。她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身子不自觉往后靠了靠,“不喝行么?”


    他头也不抬,“你说呢?”


    安玥忍着恶心灌了一口,刚咽下去些,随即呕了一声,含在口中的药汁尽数喷了出来。曲闻昭只觉得衣袖微热,似有什么东西滴答滴答往下淌。湿漉漉的。


    他微微侧目,看到了袖子上的药汁,再边上,是安玥僵硬的脸。


    曲闻昭将手伸入袖中,安玥见状忙往回一缩,却见他只拿出了一块沾了药汁的帕子。安玥见状,打了个激灵,忙取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拭。


    “我来吧。”


    曲闻昭不怒反笑,“你真有本事。”


    安玥头垂下去,小声:“都说喝不了了……”


    她动作一如既往地笨拙,擦拭衣袖时,会蹭到他手背。原本沾了药汁的袖子经她一拭,更是糟污一片。


    她擦了半天,哆哆嗦嗦抬起头:“挺干净的。”她一抬头,触到他清明的眼神,面上的心虚无处遁形,“要不皇兄换身衣裳?”


    “药,喝完。”他起身朝殿外走去。


    安玥见人走远,松了口气,却见一名小内侍从外边进来,站在她面前不远处,这是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安玥有了先前的教训,这会改为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到最后,她已是面如土色,舌根发麻。


    那内侍小步上前将药碗收拾好,退了出去。


    发丝被她绞得半干。她在殿内不尴不尬坐了会,犹豫着要不要先跑。殿门打开了,一只玄靴踏入殿中。


    曲闻昭换了一身槿紫的织金交领长袍,领口和袖子用丝线滚了边,腰间束玉带,盘龙环踞,他腰间坠得是枚玉佩。


    莹润极了。


    再往上,依旧是长眉入鬓,玉面朗目。


    安玥收回神,就要起身,“皇兄……天色不早……”


    “不急。”曲闻昭已走到她身前,“上回妹妹在太液池畔险些落水,皇兄把那人抓了,妹妹希望如何处置?”


    安玥愣了下,一时有些摸不透皇兄是何意。那人难道不是皇兄派的吗?


    曲闻昭向身后做了个手势。殿外传来动静,一名太监被侍从提进殿,“陛下。”


    那名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气质,安玥几乎能确定这就是那名刺客。


    曲闻昭问:“为何刺杀公主?”


    他恨恨道:“我爹本是宫中匠人,当年房梁折断,狗皇帝一口咬死是匠人偷工减料,砍了我爹的头!却不知那房梁上的断痕,根本是人为砍断,我爹何辜?!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你的母妃姜婉!”


    “现在姜婉死了,自然得让她的女儿偿命!”


    “胡言乱语!”安玥顾不得害怕,上前两步,被曲闻昭伸手轻轻拉了回来,她半是惧半是怒:“我母妃为何要做这种事?!”


    “为何?!无非争宠罢了!”


    安玥未深究这句争宠何意,却是怒极,不顾曲闻昭阻拦,冲上前去。


    只听“啪”得一声脆响,安玥的手微微颤抖,“你含血喷人!我母妃不会做这种为了争宠草菅人命之事!况且……”


    她深吸一口气,未说下去。


    母妃去世那年,安玥虽只有九岁,但也能感觉得到,母妃似乎没有表面显现出来那般爱父皇。


    又何必去争?


    曲闻昭盯着安玥,却发现她双目气得通红,不似作伪。


    也是,那时候他这好妹妹也不过一岁,不知此事也是正常。毕竟当年他母妃的死,几乎是当场就被老皇帝压下来了,这么多年,无人敢提。


    那太监被打得头歪向一边,神色却半分不惧,“我早就看清了这世道,是非也不过是你们的一张嘴罢了。”


    清栀在一旁,揉着安玥通红的掌心安慰,“哪里值得您亲自动手?以后这种事让奴婢来便好了。”


    安玥眸里冷静了些,“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此事?若是没有,便是诽谤后妃。”


    “证据?我就是证据!当年此事一出,陛下如此急着找替罪羊,究竟是替谁遮掩?!除了荣宠盛极一时的姜婉,我再找不到第二人!且此事过后,姜婉身边的侍女彩宁跟着病死。是意外还是灭口,我想公主在宫里见了这么多肮脏事,最清楚不过。”


    母妃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最了解不过。


    她冷静下来,冷眼看他,“这些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呵。”太监冷笑了声,“我从那夜起,便是冲着死去的,公主信与不信,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公主,奴才在地下等着您呢。”


    他话音刚落,鼻孔滑下两道黏腻,一双赤红得眼睛死死盯着安玥,竟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名羽林卫见状迅速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根羽毛放在那太监口鼻处试探了下,起身回禀,“陛下,没呼吸了。”


    安玥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色苍白。


    曲闻昭似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面容不见半分情绪,“拖下去吧。”


    “皇兄,那人说的话,也只是猜测,并无证据,安玥相信母妃不是那样的人。”


    “那妹妹以为,大皇兄是什么样的人?”


    大皇兄,前太子曲奕。


    安玥觉得心好像没什么东西刺了下,“安玥那时不明白,如今好像有些明白了。自开国以来,储君都是立贤不立长。安玥虽然不知政事,但也能感觉到这几年五皇兄在朝中愈发势大,甚至有人开始提出要废太子。若是五皇兄登基,亦不会放过太子哥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在我意料之外,可又有迹可循。我可以理解,只是没法原谅。”


    曲闻昭倒未想到安玥会这么说,他盯着她,眼里似有笑意,“大皇兄死前说得话,你可还记得?”


    安玥下意识想问是哪句,待触到曲闻昭神情,反应过来他指得是那句:“孤和五弟斗了这么些年,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你的手上。”


    “是因为哥哥不甘心?”


    曲闻昭笑了声。


    安玥被曲闻昭的反应弄得有些困惑,“可皇兄救驾清君侧是事实。而且安玥看得出,当时父皇把圣旨给皇兄,皇兄却没有急着收,而是等父皇把遗愿说完。不管别人怎么说,安玥相信皇兄是极好的人。母妃也是。”


    曲闻昭目光怔了下,但只一瞬,他看着安玥,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更不是讥讽。


    他有些想笑,却不知怎的没笑出声。


    极好的人。


    可惜,他不是,姜婉也不是。


    看来她这妹妹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安玥后背起了冷汗,夜里风透过隔扇一吹,她冷得打了个寒颤。


    曲闻昭微微侧目,便见她一言不发站在他身后,面色苍白。


    他到矮榻坐下,倒了杯茶,“妹妹可以回去了。”


    安玥垂下头,吸了吸鼻子,“臣妹告退。”


    曲闻昭端着茶水的手微不可察一僵,安玥已离开了。他指腹摩挲着杯口,神色晦暗。


    “林敬。”


    殿门应声打开,来人神色恭敬,“陛下。”


    “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林敬心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懈怠,正肃神色:“当年宫宴,是由太皇太后经受操办。因是冬日宴,宫宴前夕并未封锁宫殿。仅由太监宫女看管。当年洒扫的宫女太监也尽被处死,无从查起。但让属下不解的是,为何姜贵妃能一早知道娘娘会想出将水袖缠上房梁,复刻仙女散花之景。”


    曲闻昭未说话,但心中已有了计较。那段时日,母子二人过得很不好。他重病在床,也无医师来看。或许是母妃主动相求,在宴上献舞,只为求一个恩典。


    如此一来,便只有姜婉嫌疑最大。


    “查查当年指认姜婉的那名侍女的家人,秘密探查。再查查那侍女身边有无在宫中当值的旧交好友。”


    “属下明白。”


    安玥想不明白,皇兄将那名太监带到自己面前,是故意想让她听到那些话吗?


    她信任母妃,不会做那样的事,即使那时候她还很小。可如今一切证据都指明了事情是母妃做下的,她若是皇兄,遇到弑母仇人的女儿,也不会释怀的吧。


    况且皇兄确实已经帮了自己很多回。若是可以,她想试着把真相查出。


    安玥白日如往常一般去请安,皇兄也未怎么为难她。只是因为那件事,二人中间总隔着什么似的。


    转眼天而转暖了。安玥回想起冬日答应过咪儿的,夜里寻了块清净处抱着咪儿纳凉,却听廊下有两名内侍聚在一块儿,偶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离得远,听不大清。只零星听见:“七皇子入了慎刑司,出来便疯疯癫癫……虽吊着条命,可还不如死了。保不齐其余几个皇子的死也和那位有关……”


    “嘘。你还真别说……”对面那人抬手遮挡住脸,小声:“当年那位出身,便有人说他是刑克六亲之相…怕是……”


    他话未说完,不远处响起一道含怒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那人原本半害怕半兴奋,说得正起劲,听到这一声,脊背都僵直了。二人颤颤巍巍扭过头,见公主怀里抱着只雪白的狸奴,就站在他们身后。这情形不亚于见着鬼,二人“扑通”跪下,“奴才们……没说什么!”


    “当年之事,是那和尚与人串通,中伤皇室,意图谋反。至于五皇帝,亦是犯了错,按宫规处置,还是你们有异议?”


    二人连声道不敢。


    安玥难得冷了面色,她眉心蹙起:“今日便罢了,以后再让我听见这种言辞,仔细你们的舌头。”


    二人后怕不已,连连磕头,“奴婢们不敢了!”


    安玥面色不虞,想换个地,低头却见咪儿正盯着自己。她怕自己脸色不好看吓着他,忙换了副神情,摸了摸他脑袋。


    咪儿未反抗,仍是盯着她。


    安玥不知怎的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将脸埋进那只颇有些重量的雪团,转而在他面上“啵唧”了一口,却察觉咪儿身子僵了僵,转回了头。


    安玥又觉得他这样子可爱得紧,趁狸奴未反应,飞快在他脑袋上亲了口。


    曲闻昭:……——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我猛然发现,我昨天更的那一章,从存稿箱出来时漏复制了一段!我前面九点刚刚补上,对不起大家!!今天多更两千字!


    第40章


    晨光微熹, 一缕日光斜斜透过牖页,洒在桌边堆叠如山的奏折上。


    “陛下。”站在外头的内侍轻扣房门, “林统领求见。”


    “进来。”


    殿门推开,林敬躬身行礼。


    曲闻昭坐在书案后,将面前的奏折合上。


    “查出什么了?”


    “回陛下,当年那宫女的亲人眼下都不在人世了。但好在她当年在宫中有名对食,还在掖庭当值。那太监初时不肯说什么,属下一番逼问, 他便提起,当年宫宴前夕,那宫女便同他撇干了关系。后来他发现, 那宫女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大笔银两, 俨然是觉得他没了价值。”


    “可有查出银两下落?”


    “那宫女除了偷偷将银两寄了一部分给家里, 还埋了一些在后山的一棵桃树下。起初那太监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属下逼问。他才说,当年他发现银两下落不久,那宫女被突然处死,他便将那笔银钱吞了。”


    “他不敢用,只花出去一点,剩下的还埋在树下,属下便悄悄让人挖了出来。”


    胡禄皱了皱眉,“陛下, 如今看来, 是否是有人贿赂了那宫女?”


    曲闻昭本静默不语, 此刻缓缓抬眼,他似是对旁人说,又似对自己, “若是姜婉,有必要贿赂自己的贴身侍女么?”


    一语如石子入水,惊起波澜。


    林敬惊诧:“陛下的意思是,此事是有人想一箭双雕?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可要属下将那箱银钱呈给陛下过目?”


    “那人既然要贿赂,自然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胡禄未成想此事还有转机,“此人实在恶毒!究竟是何人所为?!”


    “想争宠的妃嫔不少,但有本事兼以威逼之人不多。”他声色如常,眸底那翻涌的寒气终于在此刻结成了冰,“接着查。”


    林敬目色一凛,“是!”


    暮色渐沉,安玥用过膳,听内侍来禀,说陛下宣她过去。


    安玥虽疑惑,但不如前几次那般抵触。只是因为这几日的事,仍有些害怕。


    她跟着那内侍,走了许久,见不是往宁兴宫的的路,试探:“公公是要带我去哪里?”


    “回公主,陛下在娴淑宫等您。”


    安玥听到这三个字,脊背都僵了几分。她停住脚步。


    内侍察觉身后的人未跟上来,扭过头。迎着他询问的视线,安玥弓起身子,捧腹道:“清栀……我好像吃坏肚子了……”


    那内侍听了,小跑上来,他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公主可有大碍?”


    “不知皇兄可否稍待片刻?我身子有些不适……”


    可那内侍似是早有预料,他忙道:“公主,娴淑宫有御医。这会儿若要中途返回去,怕是更远呢。”


    安玥向清栀递了个眼神,清栀从袖中取了只荷包,从里边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公公,不知陛下宣公主过去,是有何事?”


    那太监不敢受,为难极了,“公主,奴婢也不知呀。”


    夜幕笼罩,宫殿生在灯星火光中。


    殿门推开,曲闻昭便见一人站在夜色中,檐下的灯火映在她面上,她垂着的羽睫沾了晖,襦裙亦覆了皎洁的月霜。


    只是站在那,瞧着有些畏缩。


    内侍刚要开口催促,被曲闻昭一个眼神止住。他忙垂下头,退了下去。


    曲闻昭站在殿中,好整以暇等她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安玥往里面挪了一步,她小声唤了句:“皇兄。”身后殿门应声合上。


    曲闻昭难得静默了片刻,方问:“你可愿给我母妃上香?”


    安玥怔了怔,直愣愣看向他,他身后的烛火晃了下,安玥注意到他身后的牌位。


    曲闻昭背着光,安玥未回应,他也不催促。


    这般好说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安玥勉强扯了扯嘴角,试探:“皇兄为何要臣妹上香?”


    “既然妹妹说,当年你我的母妃是深交,如今母妃应是想看看你的。”


    “可是……”


    安玥动了动唇,没敢提。她往前挪了几步,见皇兄没有要发难的意思,撞着胆子上去。


    眼见着离近了,安玥又打起退堂鼓,未曾想原本静默不动的人早有预料般将她往前一拉,她未防这一下,撞进一人怀里。


    那片温热隔肩传来。安玥忙站直身子,曲闻昭转身取了香放入她手里。


    安玥只觉得手里拿着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拜也不是。


    她见皇兄是认真的,又垂头看了眼衣襟,好在还算齐整。她往周遭看了眼,将那香先递给曲闻昭,旋即走到一旁的矮桌边,将身上钗环首饰褪下。


    她确定无不妥之后,走到牌位前站定。


    楠木做的牌位,上刻“皇妣祺妃秦氏之位”八字。这牌位虽不同于太庙里的正式牌位那般髹红漆、描金粉,却极为干净,俨然是有人掐准日子过来清扫供奉。多一个牌位放在这儿本就是特例,足以体现帝王孝心。


    但只是体现孝心吗?安玥不觉得。她不由得问:“娘娘生前对皇兄应是极好的吧?”


    曲闻昭眸光微动,走到安玥身侧,目光落在牌位上,“是很好。”


    安玥顺着他目光看去,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若她未记错,昭容娘娘也只比母妃年长三岁。二人身前关系那般好,想来亦是性情相投。她不由得心生亲近。


    曲闻昭将香点燃,片刻后,递给她。安玥双手接过,站定跪下,行六拜礼。再起身依次将三炷香插。入香炉,她动作极慢,透着小心翼翼。做完一切,她收手,对着牌位再行两拜礼。


    做完这一切,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曲闻昭牵过她的手,带她出去。殿外是一棵树,冬日枝上光秃秃的。安玥有些好奇,偏头问:“皇兄,这是什么树?”


    “枇杷树。”


    枇杷树?她以前好像在西苑见过一棵,不过那一棵是有叶子的。难道她记错了季节?


    曲闻昭看出她在想什么,解释:“这棵枇杷树枯死了。”


    “幼时我身体不好,冬日总咳嗽,母妃便在夏日枇杷树结果之时,用枇杷做了枇杷膏。等天凉了,就取出来泡水给我。”


    安玥听了有些馋,她还未喝过,也不知枇杷还能做成膏,就问:“好喝吗?”


    曲闻昭轻轻颔首。


    安玥抿了抿唇:“那这树还能治好吗?”


    “若早一些或许可以,只是如今太迟了。”


    安玥看了眼四周,瞧见不远处花架下停着一只摇椅,分一吹,摇椅轻晃。


    嘎吱……嘎吱……


    她抬手牵过曲闻昭的手,走到那摇椅前。


    她对曲闻昭是怀有警心的,因早前的事。但除了那些,曲闻昭亦帮了她很多次。他虽未说,但安玥也知道,之前阁楼那件事,若放到旁人身上,早已够旁人死很多回了。


    今日皇兄让她来给祺嫔娘娘上香,隐隐让她品出几分恩怨两消的意思。或许是皇兄觉得,无论上一辈是否有怨,都不打算牵连到她身上了。


    只是安玥却没有完全不计较的意思,她还记着呢!


    安玥低头,只见那摇椅上放着一只木头小鸟,因日子久了,眼睛已经脱落,上头的纹路也已磨的几乎看不大出,瞧着有些格格不入。


    鸟的脑袋并非光滑圆润,做工粗糙,不似宫中匠人所做。


    安玥未伸手去拿,只不远不近看着。边上却一只手伸来,将那只木鸟拿起。


    安玥问:“这是祺嫔娘娘做的吗?”


    “不是。”曲闻昭微微一笑,“是我做的,六岁的时候。”


    他几乎快把它忘了。


    安玥算了算,发觉已是竟已是十九年过去了。这木鸟竟是一只放在这儿没动过吗?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将木鸟从曲闻昭手中接过,轻轻擦拭。


    “当时正是冬天,我风寒未愈,在床上躺了几日,外头下着雪,终于等到一日雪停了,我在屋子里呆不住,趁着母妃不在,悄悄跑出宫去。见几名皇弟在御花园,围着一只会叫的木鸟。我回来后,便悄悄躲在房内,自己做了一只。”


    “只是这木鸟并不会叫,我很失落。母妃说,这鸟儿未开灵智,她带走再孵化一次,第二日天亮就会叫了。”


    安玥好奇:“那第二日会叫了吗?”


    “会了。”曲闻昭眸光不自觉柔和了许多,“只是那木鸟同原来那只却不太一样,标志了许多,大了些,往里面吹气,便会响。”


    安玥亦笑了。哪怕是祺嫔娘娘连夜又做了一只新的。安玥虽未见过,但隐隐猜到皇兄在御花园见过的那只木鸟是何模样。是工部巧匠进献,统共只有两只。大哥哥一只,曲婺一只。


    曲奕将自己的那只给了她。那木鸟轻轻一叩,能飞能鸣,她虽对这些不甚了解,但也能猜到,这样的东西是不好做的。祺嫔娘娘知道,所以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孩子。


    安玥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将眼睛睁大了些,仍低着头擦那只木鸟,“后来呢?”


    曲闻昭瞧见她动作。他比她高出一头,稍一低头,她面上情绪一览无余。曲闻昭微不可察一怔,笑道:“没有后来了。”


    “那那木鸟现在还在吗?”


    曲闻昭摇头。


    后来祺嫔死了,他便去了苓妃那。他带着那鸟,有一次他将那木鸟拿出来,曲婺经过瞧见,抬手去抢,争执间,那木鸟摔在地上,断了一只脚。曲婺见没得玩了,气极,竟是一脚上去,将那木鸟踩得四分五裂。


    安玥借着地上的影子,瞧见皇兄回应。她将木鸟擦拭干净,小心翼翼递还给曲闻昭,犹豫许久,仍是开口:“苓妃……对皇兄很不好吗?”


    “很好。”曲闻昭摩挲着手中木鸟,上面还沾有女儿家在上面留下的温度,“好到人人都说,苓妃对他这个养子极好。”


    安玥微微一怔,品出这句话背后所含之意。她突然觉得,自己同皇兄是不同的。她还有大哥哥,还有父皇,可是皇兄什么也没有。


    “若我早些知道,不会让皇兄受那些委屈。”


    曲闻昭微微一笑,“我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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