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若桃回过神来, 公主已经被人抱走了。她顿觉一阵天塌,哆哆嗦嗦去追。眼看着到了步辇前, 陛下抱着公主上了轿。突然冒出几名侍卫将她拦住。她在原地跳了好几下,简直急得要当场昏过去。
辇内用盛了冰鉴,安玥寻着凉意,当即松了手往矮几摸去。却被一只手无意间往回一带。她挣了两下,眼见挣不开,抬手往上, 摸到曲闻昭的脸。
她眼底情态未散,直勾勾盯着他。二人的鼻尖几乎要触上。
曲闻昭眸光沉沉落在安玥身上,伸手擒住她下巴, 将她的头抬起, “认得我是谁么?”
安玥饧涩着眼, 看了好几眼,唇角似是往下拉了些,“皇兄?”
曲闻昭一哂,伸出二指,指腹贴着她唇角,往上抵了抵。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欣慰,她念得不是何元初的字。
他收了手,安玥脑袋往下一沉, 额头正撞上他下巴, 昏暗里, 她的唇蹭过他颈,在喉结处停下。
曲闻昭身形微僵。可怀里的人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去抓他的手。就在安玥手指压到曲闻昭手背的瞬间, 曲闻昭捏住她手腕。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中了药的人挣脱不开,“你知道我是谁么?”
“唔……”安玥似是觉得这问题已经问过一遍了,再问就有些傻,此刻失了答复的耐心。
曲闻昭笑了声,意味不明道:“我是你的兄长。”
“你如今这般,已是逾越。”
安玥觉得热极,只听着“逾越”二字,“怎么了?”
曲闻昭听着这三个字,未置一词。他一只手不轻不重捏着安玥的手腕。她衣袖往下滑了一截,小臂上露出一颗熟悉的红痣。
他抬手轻轻在那颗痣上摩挲了下。
“痒……”安玥不满地皱了下眉。
他气息贴近她耳廓,耳边的碎发晃了晃,挠在她耳根,她往回缩了缩,一只手贴着她脸,不让她躲。
“哪里痒?”
“手臂,耳朵……都痒。”二人贴得实在太近,她觉得热,又去扯自己的衣服。
曲闻昭好整以暇看着她将自己的衣带硬生生扯成一个死结。
轿辇终于停了晃动,安玥还要再解,一只手拽住她手腕止住她动作。
曲闻昭目光往外睨了眼,轻轻把人往怀里一带,抱下步辇。
宫人不明所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新帝怀里缩着名女子。只匆匆一眼,他们低着头不敢再看。
宁兴宫。
御医上前替安玥诊脉。
吴钊切过脉,面色变了几变,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帘下,曲闻昭一只手压着安玥的手臂,把人压在床上,轻飘飘扫了吴钊一眼,“舌头长着不说话,便割了。”
“公主是中了媚毒。但好在不是厉害的毒,主要是让人神志不清,服了药应就没事了。”
“那便去配。今日之事,谁若敢传出去半分,便挖了眼睛舌头,懂了?”
吴钊头要埋进地里,他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陛下放心,微臣明白。”
人都走了。曲闻昭收回目光,看了眼榻上的人。她面靥通红,被褥被她蹭得乱七八糟。曲闻昭一收手,她手臂便往他腿上蹭。他身形僵了僵,揪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拎开。他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手背盘虬般的青筋隐隐鼓动。
天青色的纱幔透出一点烛光,他起身哗得掀帘,抬脚出去。一只手抓住他的手,与其说抓,倒不如说是搭在上面。
曲闻昭脚步顿住,回过头。安玥两只眼睛都是红的,有些迷茫。原本平整的衣裳被她卷得一塌糊涂,外裳也掉下去一截,露出莹白细腻的肩。似刚剥了皮的荔枝,清透极了,稍用些力道,便能留下殷红的指印。
“难受……”
她失了神智,不认得他,一切只是凭本能行事。
他盯着榻上的人,空气里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他转身去柜中取了一只瓷瓶,从里面倒了颗药丸出来。
他缓缓走进,一手捏住她下颌,另一只手贴着她的唇,将药丸塞入她口中。
苦涩的味道化开,安玥想吐出来,却被一只手掐住,他语气诱哄,似蛊惑人心,“咽下去。”
安玥仰头,怔怔盯着那张脸,不经意咽了咽口水,药丸便滚了下去。
曲闻昭指腹在她唇瓣摩挲了下,轻轻按碾。不是疏解药性的药,可却能让人恢复些神智。这才是最要命的。
安玥一只手仍勾缠着他手臂,曲闻昭既未再像先前那般抓住她手腕,也未挣开。
直到那只手僵挣了瞬,原本迷离的眼神恢复清明,又有一滴惊愕搅动水波,余颤难消。
安玥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人。她亦在看着自己,神色平淡,难辨喜怒。
她勉强错开视线,往身上看了眼,又手忙脚乱拉了拉衣裳,一句话说不出,就要下榻。哪知脚下一软,又被裙子绊了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曲闻昭不闪不避,安玥便这般撞进他怀里。
她吓了一跳,想同面前的人拉开些距离,一双手臂却不听使唤往对方身上蹭。安玥羞愤欲死,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你……你离我远些……”
“妹妹拽着我,我怎么走?”
安玥咬着下唇,疼痛让她恢复些理智。她可这远远不够,她觉得小腹似有火烧,烧得又麻又软。
她松开的瞬间,一只手捏住她下颌。赤贝离了下唇,只留下一道深红的印子。她被迫仰着头,双目对视,她鼻子发酸,“难受。”
不知是否无意,那只冰冷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颌,每一下都激起颤栗。
她很清楚自己中了什么药,若非面前的人是自己的亲兄长,她怕是早把人扑倒了。
她殷红的眼尾往下压了压,整个人埋在他颈间,呼吸愈发急促,就在神智临近溃散之际,房门开了。
胡禄端着药快步入屋。他看清屋内情形,手里的托盘微微颤了下,却硬生生稳住了。他飞快将托盘放在矮几上,低头俯身推了出去。
安玥被这么一惊,理智终于占了上风。
曲闻昭目光往外面轻飘飘扫了眼,他缓缓收回手,退后两步。
安玥跌坐在榻上,见皇兄端着药碗过来,一只手哆哆嗦嗦要去接药。可不知是不是无意,皇兄的手似是往回收了收。
她又往前扑了扑,整个人几乎压在曲闻昭身上。可她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她觉得自己此刻像色中饿鬼,幸有人伦二字架在头顶,否则她怕是难以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别动,我喂你。”
安玥感激涕零,精疲力尽收回手,缩在他身上不动了。她呼吸急促,衣裳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腰身随着呼吸起伏。
可曲闻昭却极为好耐心般,将药汁吹凉了,一勺一勺喂进安玥口中。
安玥一双手死死拽着曲闻昭的衣角,情。欲似潮水拍打,她难受着咽着药汁,每一下都极度折磨。
好在那药见效极快,虽仍是不适,但身上那股难耐得劲总算是褪下去了些,至少能让人忍受。
一番折腾下来,她已是精疲力尽。
“啪嗒。”
药碗被人放在几案上,发出轻撞。却敲打在心尖上似的。安玥彻底清醒,身体还残留的药性被害怕取代。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最后只能哆哆嗦嗦闭上眼装死。
他冰凉的指腹压了压她眼尾,“你若不醒,就别醒了。”
安玥眼睫颤了下,听出这是一句威胁,纠结过后,幽幽睁开眼。
她眸光茫然,“唔……皇兄?我怎么在这儿?”
曲闻昭清凌凌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瞬,唇角微翘,“看来妹妹是不记得了。”
安玥往边上挪了挪,拉开距离,一手捂住头,这姿势遮住了大半张脸,“头有些疼……”
“我瞧瞧。”曲闻昭伸手,指腹轻轻摁在安玥额心。突如其来的冰冷激得安玥往后瑟缩了下,那只手却仍压在她头上,另外四指贴着她的太阳穴。
安玥眼神躲闪慌乱,手心都渗出汗来。
曲闻昭语气似是关切,“还疼吗?”
安玥浑身汗毛竖起,僵着脖子扭了下头。压在头上的那只手收回。
“现在想起来了吗?”
安玥险些哭出来,咬着下唇,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下头。
她不敢看他,“臣妹非是有意冒犯……实是中了药神志不清。不想皇兄仁善,没把臣妹扔出去,这才……”
“我的错?”
安玥一噎,“我的错。”
“谁对你下药?”
安玥摇头。
曲闻昭看了眼她这呆傻的样子,“谁邀你过去?”
“……何大人。”安玥话落自觉不妥,连连摆手,“不是他。”
空气里传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认识多久,这么相信他?”
“何大人是好人。”安玥神色认真,“况且我当时还等了许久。若是是他做的,为何直至我离开,都无人拦我?”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你觉得他好,倒不如想想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你不只是你自己,亦表皇室所持。记着你的身份。”
那也比你好,人家利用我,至少实实在在帮了我。你是不利用我,是直接要弄死我。
安玥闷声:“知道了。”
她下颌微凉,一只手将她头抬起,安玥被迫同那双眼睛对上。
他漆黑的眼里流出一抹笑,“在想什么?”
安玥头皮一麻,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摇到一半,脖子僵了瞬,此举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心虚地觑了眼曲闻昭,干巴巴笑了声,“皇兄说的是。”她不敢久留,“皇兄,我可以走了吗?”
曲闻昭不经意垂眸,却见她拽着裙摆,指节都有些泛白。
安玥如蒙大赦,忙从榻上下去。刚起身,裙子被什么压住,她腿脚又软又麻,再度跌回去。安玥臊红着脸扭头,便见半截裙摆被压在皇兄腿下。
她闷着头往回扯了扯,纹丝不动。偏生边上的人跟死人似的,没眼力见的很。
送你要不要啊!
她忍无可忍,一抬头,对上皇兄,气焰登时熄了,语气透着委屈,“裙子……”
第24章
曲闻昭松下力道, 裙子脱离桎梏,安玥几乎跳离床榻, “多谢皇兄。”
她站定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好让人挑不出错。曲闻昭却站起身,他走近了,不经意将她被捏皱的裙子抚平。
本是极自然的一个动作,安玥却觉得窘迫极了。她目光不知放在何处, 却听皇兄温声:“好了。”
安玥忘了道谢,转身离开。榻边,曲闻昭看她略显狼狈的背影, 唇角微扯。
他看向帐深处, 被褥被揉作一团, 还残有余温。清冷的气息沾了股若隐若现的甜香。一只发钗遗落在枕下。
直至一只手将那只发钗拿起,指腹轻捻玉珠。
安玥出了宁兴宫,已有一顶轿辇在外边侯着。她生怕皇兄命人将自己拖到哪里“处理掉”,一路心惊胆战。
直到一座宫殿出现在灯火深明处。安玥跳下轿辇。她随身未带银两,好在若桃和清栀见着她,打着灯笼过来。清栀从袖中取了个荷包,倒出碎银分给那几个内侍。
若桃上前将安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公主您可好些了。”
安玥面色窘迫,“没事了。”
“究竟是谁……”她这厢话未说完, 清栀分完银两, 一扭头听见这半句话, 忙上前来掐了一把若桃的手臂,将她剩下的话尽数堵在嘴里。
安玥身上出了汗,腿根黏腻, 似在提醒着她什么,让人坐立不安。她想沐浴,也道:“回去再说吧。”
等安玥回去,褪了衣裳,方察觉头上少了只钗。她寻了阵也未找到,心下微惊,怕不是落在轿子里了?
这么晚,怕也不能差人去拿回来了。
她草草沐浴完,坐回杌櫈上,清栀从外边进来,“公主,奴婢今夜差人去查,今日只有五公主和何编修到过那。但与公主所上,并非同一艘花船。”
安玥眉心微蹙,“岁康?”
“会不会是何编修与五公主串通……”
安玥想了片刻,摇头,她想起什么,“我与何大人有约一事,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应当只有着手此事的几名宫女。可那倒茶的宫女咬死,她路上撞翻了茶水,等到时,只见着何编修一人。茶水是一早就放在那里的。”
这件事到底不光彩,不能搬到明面上来查查,如此难免束手束脚。
清栀话落,见公主拧着眉不说话,小声问:“公主在想什么?”
“我到时,茶水是凉的。我当时觉着天热,没想那么多。可仔细想想,那茶水或许已经在那许久了。会不会是我误食了茶水?”
清栀怔了怔:“是有这个可能。”
安玥恨不得一头撞死,她一张脸埋在手心,“出门没看黄历,实在倒霉。”
清栀宽慰道:“陛下若未计较,此事便翻篇了,公主本也不是有意,莫要太担心。”
“可谁这么大胆子,会往花船的茶水里下这种药?”
今日荷花宴鱼龙混杂,不乏有京中达官显贵,一早便把花船定好了。船上歌舞升平,有人心猿意马想在上边做些什么,倒也不是没可能。
“尚在查。”
安玥磨牙:“千万别让我抓住他。”
宁兴宫。
房门被叩响,“陛下。”
曲闻昭将手中花钗放下,眉心微蹙,“进来。”
门缝应声开了条缝,胡禄肥胖的身躯挤了进来。
“查清了?”
“咱们的人暗中去查,那茶水是一早便在那的。今日五公主曾邀何编修游湖,却非同一艘花船。”
曲闻昭轻轻抬眼:“或许是呢?”
“可那上面的字牌……”胡禄心下微惊,“陛下的意思是,有人知道今日十七公主与何编修之事,浑水摸鱼,调换了字牌?”
“是与不是,查一查便知道。”他起身,朝殿外走去。
至含彰殿前,身侧响起一声细弱的声音,不如平日那般强势,“皇兄。”
曲闻昭未分出一个眼神,朝殿内走去。岁康忙亦步亦趋跟上。直到走在身前的人停住脚步,他微微侧目,那双眼睛极冷。
将沉闷的夜风冻住。
岁康面色一白,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皇兄,是岁康错了。岁康不该……”
胡禄跟在曲闻昭身侧,“公主,有什么话进殿再说。”
岁康勉强扯了扯嘴角,“……好。”
与殿外的风不同,踏入殿内的瞬间,空荡的四周萦绕着一股瘆人的凉意。脚下是漆黑的金砖,花枝灯上的数盏烛光投落在地。
似有鬼火在烧。
岁康强压下心底不安。大不了被罚一顿,本也不算什么大事,皇兄总不会要她死。她是公主啊。
想到这里,岁康垂下的头扬起一些。
她至殿前站定,那只玄靴则拾级而上,缓缓绕到桌案后。
她耐着性子在殿上站了许久,可那头的人只是倒茶,批奏,仿佛已全然将她遗忘。半柱香过去,却又好似过了数年,她面上青白交错。哪怕过去父王在世,也断不会这般晾着她。
可如今她有什么办法?
岁康咬了咬牙,思考着要不要闹出点动静,可又祈祷,这般拖着久些,或许上头的人也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终于,毛笔搁在笔山上,“硌”得一声。这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内尤为清晰。岁康脊背不自觉僵直了几分,她抬起头,正撞见一双漆黑的眼睛。
她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否是习惯使然,她险些跪下,却硬着头皮顶住了,“皇兄。”
怕什么,她没错。
曲闻昭目光在她身上落了瞬,直接收回,他将书页翻开,“五皇妹可知,孤今夜叫你来,是为何事?”
“臣妹不知。”
曲闻昭笑了笑。殿门推开,内侍端着一壶茶水进来,弯腰放在岁康身前。
岁康只觉得那茶壶眼熟,眼皮子直跳。
“如此,五皇妹可想起来了?”
岁康神色难看,却是抵死不认。药不是她下的,她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发疼的膝盖,“臣妹不知皇兄何意。”
曲闻昭轻轻抬了抬眼,内侍会意,弯腰倒了杯茶水递给岁康,“公主,请吧。”
岁康瞳孔一缩,看向曲闻昭的目光里沾上几分难以置信,皇兄分明是故意的!
她压下惊怒。
“皇兄这是何意?”
曲闻昭目光落在书册上,未理会她。
内侍又绵里藏针般催促了声。岁康方僵着脖子将茶水接过。
她盯着那杯茶水,面色半是青半是红。她僵着小臂端了许久,终于忍住俱意抬头,“皇兄,今日之事是岁康不是。还望皇兄宽恕。”
她已失过一次颜面。就连他也知道了这件事,那皇兄知道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她咬牙:“……臣妹不该在茶水里下药。”
曲闻昭似是不解,倒茶的手微顿:“什么药?”
岁康只觉得这眼神极为熟悉,可她此刻已没有功夫去想通其中关窍,蔻丹几乎要陷入皮肉,极为艰难吐出那两个字:“……媚药。”
她恨不得晕死过去。
“哦?”曲闻昭笑了声,“是给谁的?”
他虽然在笑,可眼睛却是沉沉的,没有半分情绪。她不是傻子,已经看出皇兄在戏弄自己,可即使是戏弄,他的眼神里也没有办分愉悦,似乎只是纯粹想要折磨她。
甚至没有将她当做一个人看待只是在折磨一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岁康浑身发凉,身后吹进的冷风亦生出獠牙,仿佛随时要撕咬她这身皮肉。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漆黑孤冷的宫中待下去了。她将最后一丝颜面磕进地里,“皇兄,岁康已知错了。此事是岁康举止欠妥。可是臣妹实是心悦何编修,方一时鬼迷心窍。还望皇兄念及臣妹初心不坏,又一片真心的份上,成全了臣妹!”
殿外的宫人听着里头动静,俱低着头,宛如一排排木桩。
曲闻昭默了阵,未置可否,只问了句:“此事,五皇妹可问过何爱卿的意思?”
岁康红着眼眶抬头,倔强道:“皇兄若下旨,他会同意的。”
她不信,他会为了拒绝与她的亲事而抗旨。至少,她是公主啊。
曲闻昭似看出她在想什么,笑了声。他微微侧目,“何编修以为呢?”
此言一出,岁康眼底的情绪彻底僵住。她僵硬地转过头,方见到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抱抱]
第25章
依旧是光风霁月, 一尘不染。却对着曲闻昭一拜,“陛下恕罪。”
只四个字, 岁康面如死灰。她跌坐在地,夹在眼中的泪水顺着眼眶滑落。她半是哭半是笑,“你不喜欢我?”
“你喜欢谁,安玥吗?”
她料到今日之事必然会不胫而走,从此她在这宫里便再也抬不起头。可又如何?她眼底生出几分狠意,“你看不上我, 你可知,我那十七皇妹说不好都不是皇室血脉。”
曲闻昭抓着书卷的手微微一蜷,眼神冷冷向下瞥了眼。
明康自知言行不妥, 止不住一抖, 却终是恨意占了上风:“你莫要看错了人, 最后鱼目混珠,你也不过被她哄……”
“来人。”曲闻昭缓缓开口:“五公主神智不清,言行失仪,扶公主入宗人府禁足思过。”
宗人府?!若被剥夺权势,那她与那般贱民又有何异?
“我不去……皇兄!”岁康从地上爬起,却被身后的内侍架着拖了出去。
她的哭喊声也湮没在夜色中。
何元初垂着眼,从始至终未往外看一眼。
“何爱卿。”曲闻昭将书轻放在案,“先帝一朝实录,自去岁开馆纂修, 至今已逾半载。”
何元初拱手:“微臣不敢怠惰。先帝在位前十年史事已初纂成册, 正由总纂官逐卷勘校。起居注亦已尽数采录, 唯末后三年西北军务奏报尚需与兵部核对细节,预计下月可毕。待核验完毕,便会汇总编纂。”
“既如此, 便宽限三日。可能完成?”
何元初眸光微垂,“陛下恕罪,若是三日,怕是困难。”
曲闻昭似是笑了声,可眼底并无笑意。“孤以为,何爱卿很闲?”
何元初身形微僵,眼底闪过一抹异样,“微臣知罪。”
曲闻昭未看他,“那便再宽宥半月。”
本月余的量,如今要人在半月内完成。曲闻昭未说后果,便更显得微妙,其中似乎透着敲打之意。然先前已推一回,若是再推脱,便是敷衍塞责,怠惰因循了。
他袖中的手微抬,“微臣必竭力而为。”
曲闻昭眼里含笑,眄视着他,“何大人无意娶亲,是不喜欢我这五皇妹,还是如岁康所说,已心有所属?”
“臣惶恐。”何元初俯身跪下,顿首请罪:“二位公主皆是金枝玉叶,容德兼备,是天下男子难求的良配,臣唯有仰望敬重,断无‘不喜’之说。”
“那便是愿意?”
“微臣渴望报效陛下,只是陛下不知,曾有钦天监观星,监官私语臣‘命格粗鄙带煞’,如此命格恐误公主终身,绝不敢以私念损皇家利益,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必一心辅佐陛下,以赎辞婚之罪!”
曲闻昭目光轻轻飘向窗外,“孤只是开个玩笑,何爱卿不必如此。”
暮色四合,暑风轻卷帷幔,清河入梦。
一只柔夷穿过层层纱帐,揽住榻上人的腰。清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皇兄。”
曲闻昭被热意缠住,回过头,见女子眼尾殷红,对着他笑。她衣服欲褪未褪,露出雪白的肩。旋即,那双藕臂勾住他的脖子,软纱的袖子亦跟着滑了下去,露出手腕上的痣。
他眸光微沉,骨节分明的抚上她的脖颈,感受那一处的柔软温热,脉搏跳动。
女子却不似以往那般畏惧,她似是料定了那只手不会掐死她。轻轻仰头,柔软的唇触到他的唇瓣,细羽拂过般,一触即分。
曲闻昭身形僵了瞬,可只瞬息,他一只手摁住她的脑袋,唇齿相依,纠缠,掠过。
直到身前的人失了力道,瘫软在他怀中,喘。息。曲闻昭再度缓缓伸手,捏住她的脖颈。可这回不似上次那般温和。
他手上力道缓缓收紧,温水煮青蛙般,却毫不留情。
怀中的人感觉到难受,竭力挣扎,一只手仍勾着他袖子,却未换得半分怜惜。
曲闻昭神色淡漠,如同不近人情的鬼魅,“你不是她。”
她愚钝,要面子,逼急了也只是哆哆嗦嗦讨好,却是把所有不服气和害怕写在脸上。
女子眼角滑下泪水,是滚烫的温度。如同一滴水落入古井,扰起波纹。曲闻昭动作微颤了下,收了力道。
她劫后余生,大口大口喘着气。曲闻昭拇指指腹抵着她下巴,迫她抬头。
生了剑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下颌,曲闻昭看着垂落的纱幔,收回手。
“皇兄?”曲闻昭垂眸,见少女眉眼弯弯,“你不喜欢我吗?”
风起云涌,扬起纱幔,与少女的裙摆纠缠在一起。等风停之时,身侧已没有她的身影,唯有一只金钗。
意识归拢,天已蒙蒙亮。依旧是含凉殿。
曲闻名打开匣子,准确无误地将放在里面的那只花钗取出。
他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缠枝纹。是被那夜扰了心思,还是真的生了不容于世之情。如果生了,又是从何时开始?
可他们是兄妹,是仇人,不是么?不管是何种情绪,也不过是暂时的。他可以由着这份情绪起,亦能随时把它压下去,碾成齑粉。不过为了一时有趣罢了,倒还不足以困扰他。
只是,有些事情,似乎不太公平。
安玥原本就忌惮曲闻昭,自打出了上回的事,她生怕自己神志不清做了些旁的,皇兄秋后算账,接连几日除了请安,要么便不出门,有时实在时运不济遥遥撞上了,她也是趁人没发现,能躲则躲,只有瞧着躲不掉,她怕落人口实,才硬着头皮行礼。
打地突似的。
好在皇兄似是早已忘了那件事,每回只是睨了她几眼,便离开了。
只是安玥觉得头顶那目光让人压力倍生,隐隐要将人搜筋刮骨般,似能穿透一切。
初夏接连下了好几场雨,天气愈发闷热。好在午后那连绵不断的雨终于消停了片刻。趁着那灼人的太阳尚未出来,安玥便拉着清栀和若桃在御花园踢毽球。
三人各占一角,一只花毽被轻轻往空中一抛,下落之时迎上一只绣鞋的鞋面,毽球再度飞起,蓝色的羽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又被一只脚接住。
几人踢了几个来回。
若桃气喘吁吁,“公主您踢近些,奴婢接不着啦。”
安玥瞧见二人额头上的汗珠,将花毽在原地踢了几下,“你们要不要歇息会?”
清栀摇摇头:“奴婢不……”她话未说完,若桃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抬手捂住清栀的嘴巴,把人拉走了。
安玥也觉得热,可好不容易等到雨停,再在屋子里待下去,她怕是要发霉了。
她站在原地歇了片刻,将花毽一抛,左右脚来回盘了几下,旋即一个背踢,绣着戏蝶纹的裙摆轻展,花毽亦随着动作跃过头顶,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飞去。
她自知这一下怕是踢太远了,甫一收腿,听到不远处传出“嗳唷”一声,安玥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便听那头传来火急火燎一声:“陛下,您没事吧?哪个不长眼的!”
安玥未想会在这儿听到胡禄的声音,面色“唰”得白了,借着假山掩护,她飞快蹲下了身。
她抱着膝头瑟瑟发抖,佯装在数蚂蚁。感觉身后似有脚步声靠近,她觉得心脏都要跳到地上,浑身汗毛倒竖,大气也不敢喘。
雨后闷热的空气将她捂出了一身汗,安玥鬓角的碎发沾了汗水,贴着额,蹭着了眼睛,难受极了,也不敢伸手去理。
不知是否是错觉,身后脚步声似是停了。她后颈发凉,屏住了呼吸,头也不敢回,生怕见着最不想见到的那张脸。
声音离近了:“陛下,不知人躲哪里去了。”
“许是躲起来了。”他嗓音清冷,沾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罢了。”
安玥听着这一句,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察觉身后脚步离远,安玥后背死死贴着假山,约摸过了一盏茶,她方鼓起勇气往身后探了眼,假山后空空如也,显然是早已没人了。
她强撑着发麻的腿起身,往回走去,路上已调整好情绪。若桃和清栀见公主回来,连忙起身过来。走近了,清栀隐隐察觉公主面色有些不好,问:“公主可是不舒服?”
“唔?”安玥朝清栀露出一抹笑摇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有点闷。许是是玩累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若桃发觉手里少了什么,又看了看公主的手,亦是空空如也。她有些奇怪,“公主,毽球呢?”
“唔……”安玥往四周看了眼,“大概是落在哪了。”
“那奴婢去寻。”
“不用了!”迎着若桃询问的目光,安玥干巴巴笑了笑,“没了再拿一个便是,踢太远怕是挂墙头寻不回来了。”
“诶?可那是公主最喜欢的一个呀,奴婢会爬墙的……”
清栀看了若桃一眼,“算了,再寻新的便是。”
安玥亦点了下头,“嗯。”
“好吧。”
安玥回去,方得知岁康被送宗人府禁足的消息。若桃义愤填膺,直道都是报应。安玥面上却无多少波澜,她料到自己应是稀里糊涂喝了岁康下在盏里的药,皇兄因那日之事,迁怒岁康,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为何岁康都倒了霉,偏生自己一点事也没有?她倒宁愿皇兄打自己一顿,或者像先前那样抄了书,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倒像是一把刀悬在头顶,愈磨愈利,随时要落下来似的。
等到第二日,安玥在院里摘花。今年的紫薇花开了,紫红的花朵争先绽在枝头。安玥照例挑了朵形态适中的,做成花蜡夹在书里。每一朵下边都标了日辰。多年过去已是厚厚一本。
她甫一将花瓣疏离开,去了枝叶。百无聊赖间,不远处洒扫宫女窃窃私语声传入耳畔,“听说了吗,昨夜陛下在御花园,不知是哪名贪玩的宫女太监在踢毽球,结果砸着陛下了。眼下宫里正在搜查‘凶手’呢。”
花瓣去了叶,不防扯得多了,连带着将花瓣也扯坏了。可安玥浑然未觉般。
“也太倒霉了,可严重么?”
“不知,瞧着这么大阵仗,应是有些。那可是九五之尊,便是轻伤也是了不得的。”
“那可查到了?”
“尚未,不过我估摸着也快了。上头发话,说给那人一日时间,若是主动服罪,可重新发落。可若怀有侥幸,有意逃避罪责,一旦查出,概不轻饶……”
“公主……公主?”
安玥脑中嗡鸣,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她察觉指腹黏腻。一低头,手中花瓣显然是被撕坏了,紫红的花汁粘在指缝。
若桃递来帕子,“您怎么了?”
安玥摇摇头,心不在焉擦拭指尖,“没事。”
她回了房,愈想便愈发心惊胆战。那毽球上用的是孔雀羽,是前年,大皇兄送她的生辰礼之一。
孔雀羽稀少,皇兄不会认不出才是。又怎会说是宫女太监之物?还是皇兄已然知道此事系她所为,用这种法子向她施压。
安玥越想越怕。不然寻个法子,试探一番。大不了认个错。
翌日,含彰殿。
案后的人将最后一笔写完,殿外传来声音,“陛下,安玥公主求见。”
他将笔轻搁在笔山上,唇角若有若无扯了下,“让人进来。”
不消片刻,殿外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安玥换了身黛青色的碧荷襦裙,袖口用珍珠滚了一层边。
迈进门时手里还端着个食盒,乍一瞧步子稳当,不知是否是因为心虚,脑袋欲抬不抬,眼神也有些发飘。
她小心翼翼觑了眼上边的人,他面色淡淡,瞧不出情绪。只是不徐不疾轻轻刮了刮茶水浮沫。手边空荡荡的,应当是忙完公务了。那应当心情还算可以吧?
她轻轻唤了声:“皇兄。”
曲闻昭抬眸睇了这头一眼,显然在等她下文。
安玥调整好笑容,抬起头,“这几日闷热,安玥特地做了莲子汤,特地给皇兄送来。”
曲闻昭将手中杯盏放下,睨着她,那轻飘飘一眼能将人心思捅穿似的。
安玥见人不说话,有些窘迫,她试探:“安玥听闻皇兄前几日被一只毽球砸着了,不知可有受伤?”
曲闻昭好整以暇看着她,有些讶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关心一下。”
“哦?”他眉头轻挑,“倒是罕见。”
安玥露出一抹极明艳的笑来,抓着膳合的指却收紧了,“皇兄上回帮了我,又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以前是臣…安玥不懂事,对皇兄心怀芥蒂。如今方知道皇兄是安玥最亲近的人。”
他被取悦了般:“过来。”
安玥梗着脖子看他一眼,拽着那碗莲子汤靠近。她走近了,把莲子汤飞快往桌上一放,站直了身子,朝他露出笑颜。
“站近些。”
安玥面上笑容一僵,钉在原地不敢动。她怕被掐死。
曲闻昭抬眼看她,笑道:“不是要看伤吗?站那么远,怎么看?”
第26章
安玥直觉是局, 偏生皇兄眉眼还算温和,瞧着不像是要发难的样子, 她似被那张脸蛊惑,又提裙往前迈了几步,绣了落花流水纹的裙边一点点扫过白石阶,往上。
她甫一上去便后悔了。这距离实在太近,她的腰腹离书案不过半尺远,甚至能清晰的看见那张玉面。羽睫轻抬, 下面是狭长的凤眸,因离得太近,根根分明, 鼻梁高挺笔直, 再往下是朱红的唇。
若是面前的人骤然发难, 她逃都来不及逃。想到这里,安玥身子往后靠了靠,就要后退。不料手腕冰冷袭来,她被大力往前一带,整个人伏在了桌案上,那张脸近在咫尺。
安玥心跳得飞快,尚未平复,面前的人薄唇微启,“看见伤了吗?”
安玥不敢分心, 凝神在皇兄面上看了许久, 未看出端倪, 只好再往下几寸,看向他的脖颈。
脖颈白皙如玉,线条紧绷有力, 隐约可见青色的经脉,喉结凸起。
安玥耳根有些发热,慌忙抬起视线,正触上那双含笑的眼,敛在纤长的羽睫下,温润通透。她心跳得快了几分,略显狼狈的错开目光。手腕却仍被皇兄拽在手里。
他又轻轻问了一句:“看清了么?”
安玥未敢看他,摇摇头。
“那是未仔细看?”
安玥垂着头,心扑通直跳,小幅度挣扎了下,可拽在腕上的手却未收力道。她一张脸越来越烫,头愈垂愈低。
她大脑乱成一锅,想竭力着该如何回答,可拽在腕上那只手突然松了力道,只轻轻搭在上面。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体温几乎要融为一体,安玥回过神,连忙把手抽回。
果真美色误人,定然是上回中药中傻了!她只是觉得皇兄好看,断没有旁的心思!她垂着头,深吸一口气,心绪平复了些。
她退后两步,抬起脸,小声:“恕安玥眼拙,没看见。”
曲闻昭缓缓将食盒打开,瞧见里面的莲子汤,琥珀色的汤水,乳白的莲子卧在其中,还放了红枣。
瞧着还成。
“逗妹妹的,没有伤。”
安玥怔了怔,旋即怒目瞪他,眼中情绪甚至忘了遮掩。可甫一触到那双凤眸,她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气焰登时就消了。
“那皇兄……可抓着人了?”
“没有。”
“抓着了……要怎么处置?”
“妹妹以为呢?”
安玥心中警铃大作,她扯出点笑,“皇兄是九五之尊,若被伤着玉体,那人万死难赎其罪。但想来那人也是无心之失,皇兄也未受伤,若是兴师动众去查,又要重罚,倒有损皇兄仁善之名。”
“我已给那人机会,她若主动站出来,此事便罢了。可她若是‘畏罪潜逃’,便说明毫无悔改之心,或者说是故意为之……”
“断不可能!”安玥慌忙辩解,迎着曲闻昭询问的目光,她咬了咬下唇,小声道:“皇兄恕罪。安玥前几日在御花园贪玩,不小心将毽球踢远了,不知砸着人,也就没管。不想昨日才得知皇兄被毽球砸到,安玥心里觉得不安,今早才急忙赶来。还望皇兄原谅安玥无心之失,莫要计较。”
安玥话说完,心惊胆战等人发落。可那头的人有意折磨她一般,沉默着不答。
安玥连怎么安排后事都想好了,那头终于出声。
“原来是妹妹。既然是无心之过,便算了。”
安玥提着的心往下一坠 ,整个人都要给带着倒下去,好在硬是撑住了。
她劫后余生,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皇兄当真是大人有大量!不愧是当世明君!”
曲闻昭唇角微扯。
安玥见皇兄果真没有计较的意思,大起些胆子,得寸进尺试探了句,“那毽球放在皇兄那想来碍事极了,皇兄可否把那毽球还给安玥?”
“为何?”
安玥没敢说那毽球是曲奕送的,当时太极殿上那一幕,她并未忘记。只道:“那只毽球是安玥最喜欢的一只……可以吗?”
曲闻昭将她面上情绪尽收眼底,“可我瞧着,那上面的羽毛已经脏了,便扔了。皇兄再赔你一个,如何?”
“扔了?”安玥怔了怔,“扔哪了?”
曲闻昭语气随意,浑不在意,“这怕是得问下人。”
安玥先前便已猜到,这毽球大抵是拿不回来了,但心里依旧有些酸胀。这毽球是大皇兄亲手做的。她那时很喜欢,隔三差五便拿出来用。毽球做得结实极了,也不会散。只是时间久了有些旧。
她至今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个人。二人在世时,父皇宠爱她,却鲜少陪伴他。多是皇兄陪着她,只是皇兄也愈来愈忙了。或许比起父皇,她与大皇兄要更亲近些。
事到如今,她也分不清对错了。
那二皇兄呢?若是没有他,大皇兄也许就不会死。可他又确确实实是来救驾的。
一切好似成了死局。
曲闻昭目光只轻轻在她面上停了瞬,便看出她兴致不高。这幅神情他之前也见过,在她思念亲人之时。
是姜婉?
那上面的孔雀羽是前年北疆进贡,上面用的金线更是东宫独有。是谁送的,不言而喻。
胡禄不知从何处取了根银针,上前试毒。
安玥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闷声:“安玥告退。”
“站着。”
曲闻昭将汤匙放下。他原本还在想,这汤或许是旁人做的,她端来敷衍他。可汤入口,这般粗恶的味道,简直不堪饮用。除了他这妹妹,世上怕是再难找到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
安玥脚步僵住,她梳理好情绪,乖顺道:“皇兄可是还有旁的吩咐?”
曲闻昭睇了安玥一眼,“既是感激,妹妹觉得一碗汤便够了吗?”
安玥怔了怔,她今日本就是来试探,并未想到一层。但面前的人虽可恶,总归帮了她。她向来恩怨分明,却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试探:“那安玥以后每日都来送汤?”
曲闻昭抓着银勺的指收紧几分,神色淡漠,“可以。”
安玥眸光微亮,那看来皇兄觉得汤的味道还不错,不枉她战战兢兢忙活了一早上。
她心中大石落地,回去的路上,步子难得轻快了些。
晚间安玥取了勺鸟食,正和咄咄逗趣。咄咄吃饱了,小幅度地扇扇翅膀。
安玥指腹点了点咄咄的脑袋,“怎得没吃两口就饱了?”
若桃站在外边纳凉,玩笑道:“饿几顿便吃了。”
此话一出,便听那鹦哥口吐人言,“傻瓜!”
这扁毛畜生会骂人,脾气还差,主仆二人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它这脾气平日里看不出,在先帝手里时,更是安分守己,惯会看人下菜。
清栀在一旁道:“奴婢看这畜生除了公主,谁都骂。一看便知是若桃教坏的。”
平日便只有若桃会这样骂人。
角落里的若桃听到这句,“嘿!”了一声。
那鹦哥扭了扭头,扑腾着翅膀。安玥看了觉得新奇,“咄咄,你还会跳舞呢。”
咄咄没说话,扑腾了两下绿色的翅膀。
安玥纳罕地看着它,明明鹦哥做不出表情,可安玥总觉得它神情透着一股得意。
笼子打开,它便停在安玥肩头,娇矜地蹭蹭安玥的脸颊。
安玥伸出一根玉指轻轻摸着咄咄的脑袋。揉了片刻,方察觉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咪儿。
他似是未见着自己,不经意从她身侧经过。安玥蹲下身,将他拎起。
咄咄察觉主人心思飘到旁处,盯着安玥手里的狸奴,背上羽毛炸开。
“傻瓜,傻瓜。”
曲闻昭冷冷看了咄咄一眼,往安玥怀里钻了钻。未防那鸟得寸进尺,竟扑腾翅膀径直飞到他背上,用喙啄他背上的毛。
他一时不察,后颈生疼,竟真被它啄了几撮毛下来。他目色生寒,寻好时机,反手钳住那鸟的脖子。
咄咄剧烈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尖锐的叫声。
安玥哪见过这阵仗,吓了一跳,彻底歇了让猫鸟和睦相处的心思。
“咪儿,你快收手,咄咄要被你掐死了。”
曲闻昭手上力道却分毫未松。自然是要掐死,否则他掐它做什么?
这鸟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自己,他能忍到现在,已是大发慈悲。
安玥急了,拍了下咪儿的臀。咪儿爪子一松,咄咄摆脱了桎梏,狼狈地逃回鸟笼里,自己把笼子合上了。
挣扎间羽毛还掉了好几根。
安玥收回手,正触上咪儿幽冷的眸子。她手一抖,险些把咪儿摔下去。
她不怎的有些心虚,摸了摸咪儿的头,“我没有偏袒它。它啄你是它不对,但你也不能直接把它掐死。”
咪儿嘴角后咧,胡须亦是紧绷,像极了在冷笑。
安玥抬头见咄咄躲在笼子里,一副被吓惨了的样子,刚要出口的指责又被她尽数咽了下去。
安玥把咪儿抱紧了些,哄道:“好了好了,它知道错了的。以后我不逼你同它相处了,好不好?”
曲闻昭爬在她怀里,面色并未缓和多少。
安玥朝外边的若桃使了个眼色。若桃赶进来安抚惊着了的咄咄,安玥抱着咪儿出去。她让人取来咪儿最喜欢的鱼干,可咪儿却嗅都不嗅一下。
安玥想起咪儿似乎亥时后都不大吃东西。只得把咪儿抱在怀里,轻轻揉他肚子。
天气热,夜里牖页是开着的,偶有凉风进来。安玥抱着咪儿上了榻,哼着摇篮曲。是母妃教的那首。
咪儿闭了眼,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第二日,安玥照常请安。
“陛下,公主求见。”
曲闻昭朝窗外看了一眼,见少女站在银杏树下。发髻用紫藤色的发带束起,一双狐狸眼睛最是明亮,鸦长的羽睫间或一颤,像是枯骨中开出的花。
“让人进来。”
与以往不同,这回她进殿时,手里提着只金笼,里边站着一只鹦哥,头灰身绿。
她屈指弹了下鸟笼,那鹦哥口吐人言,“皇上吉祥!皇上吉祥!”
曲闻昭难得的抬了抬眼,看见安玥眼底的自得。他薄唇微扯,是极冷的弧度。
胡禄在边上看着,笑道:“鹦哥成精了。”——
作者有话说:昭:死鸟,终于让你落我手里了
第27章
安玥将那金笼打开。咄咄飞到曲闻昭桌案上, 舞动着翅膀跳起舞来。
胡禄面上笑容一僵,看着那鹦哥越跳越欢, 他后背起了层冷汗,小心翼翼觑了眼陛下。
谁人不知,陛下最恨有人在他面前跳舞。便是畜生也不行。
便见曲闻昭坐在矮榻上,目光闲闲得从鹦哥身上掠过,掠到安玥身上,“它在做什么?”
安玥莫名觉得皇兄声音有些冷, 她拍了拍鸟笼,想让咄咄回来。哪只这畜生跳欢了,就差没蹦到曲闻昭脸上。
曲闻昭屈指, 在桌案上轻轻扣了一下。桌上的鹦哥收了翅膀, 一双眼睛与曲闻昭对视。下一秒曲闻昭伸手抓来, 那鹦哥被吓到,慌乱间咬了一口曲闻昭的虎口。
安玥看得心惊肉跳,四周侍从见此情形俱是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皇……皇兄。”
咄咄趁着眼前这个可怕的男人松懈的功夫,挣脱开来,乳燕投林般飞到安玥肩上。它一开始还有些哆嗦,见曲闻昭没追过来,以为他是怕了,浑身羽毛蓬起, 在安玥肩上跳了两下, 还挥了挥翅膀。
曲闻昭抬起目光, 眼里没了笑意,他神色一点波动也无,却令人如坠冰窟, “先帝殡期未满,这鸟却公然舞乐,该当何罪?”
咄咄陪了她这般久,她自然不舍得它死。她宁愿自己受点罚。
可可能么?
安玥面色苍白,不敢说话。
曲闻昭未说话,轻飘飘看了一眼殿外。
安玥见此情形,哆哆嗦嗦将鸟护在怀里,“皇兄息怒,它不是有意的。”
曲闻昭盯着她,眸光微沉。
候在外面的羽林卫阔步进殿,“公主,您莫要让属下为难。”
安玥面色哀求地看向曲闻昭,眼见他不为所动,竟当机立断抱着鸟向殿外跑去,她松开手,“快跑!”
咄咄察觉形势不对,扑腾着翅膀飞远了。羽林卫见此情形便要去追,安玥硬着头皮朝桌案后的人跪下,“皇兄,这莺哥是姑母所赠,还望皇兄看在姑母的面上,饶它一命。”
曲闻昭朝四周看了一眼,左右侍从顷刻间起身退下。
殿内陷入死寂。
安玥跪在地上,见桌案后的人站起,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她数着脚步,感觉到皇兄走近了,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影子黑压压的笼在她身上。
安玥低着头,眼神飘忽。紧接着她觉得下颌一凉,一只手将她下巴抬起。她被迫与头顶的人对视。
“皇……皇兄。”
曲闻昭勾起唇角,眼底却无笑意,“一只鸟而已,这般重要?”
安玥脊背被带得有些发僵,连忙摇头,“不是!”
“皇兄,安玥一时疏忽,未想到这些。若是安玥知道会让皇兄不高兴,必然不会把鸟带来。”
她进退有度,该示弱时仍是平日里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曲闻昭盯着她苍白的脸,轻轻笑了声。可他还是不高兴。
殿外传来脚步声。
曲闻昭将地上的人拉起。
过了片刻,御医拎着药箱在殿外站定,行礼,“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公主。”
“东西放着,退下吧。”
“陛下,可要……”
“退下。”曲闻昭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复先前那般有耐心。
御医动作僵了瞬,不知怎得后背冒气一股寒意。他放轻了脚步,将手中东西放下,躬身退了出去。
安玥吓了一跳,又要跪,头顶的视线轻飘飘落回她身上,“妹妹起来说话。”
“谢皇兄。”先前跪那一下太过用力,安玥膝盖还有些发麻。她看着案上的药箱,道:“安玥帮皇兄上药吧。”
曲闻昭坐回矮榻上,提笔的手一顿,尚未答复,便见安玥已上前打开药箱。
看着她熟练地将药膏取出,曲闻昭睇了她一眼,并未阻止。
安玥用指腹沾了些透明的药,一只手试探性地抓住曲闻昭的手,用帕子将虎口周围的血拭净,轻轻将膏药涂在伤处。
月牙状的伤口还渗着血,血液渗进虎口间的掌纹,瞧着尤为可怖。
安玥轻轻吹了吹,“疼吗?”
曲闻昭觉得被指腹触碰到的伤处有些痒,这阵凉风缓解了那股痒意,却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拂了下。
他没说话。
她见曲闻昭不说话,语气试探:“皇兄在生我的气吗?”
“安玥只是想和皇兄亲近,没想到会弄巧成拙,惹皇兄不开心。皇兄可以不要生气吗?”
曲闻昭终于抬眼,语气含笑:“你为何会想与我亲近?”
安玥梗了一下。
自然是因为想日子好过些。
她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只道:“因为皇兄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这话也不假。
她的兄长都死绝了,便只剩这一个了,偏生还是个阴晴不定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让她小命不保。安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泛酸。
亲人。曲闻昭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安玥的头。便见有一滴泪珠滚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怔了下,看了眼一旁的安玥,见她把头扭了过去,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妹妹哭了吗?”
她声音有些闷闷的,“没有。”
曲闻昭忽得一笑,伸手擒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连她的眼睫都能看得根根分明。她身后是一座连枝灯,灯烛烧着,暖黄的光辉沾在她的眼睫上。
她眼眶还有些泛红。
他指腹轻轻擦干她眼角泪痕,指尖沾到一抹湿意。他的手顺着她的面颊往下,停在脖颈处。脖颈纤细,就像花枝般,只需轻轻一折便会断掉。
虎口不轻不重搭在上面,指腹感觉到她跳动的脉搏。微弱,却彰示生机。
曲闻昭语气玩笑,透着温和,“被咬的是我,妹妹哭什么?”
安玥眨了眨眼睛,把眼里那股泪意压下去,睁着眸子看他,“妹妹心疼皇兄。”
曲闻昭松开手,笑道:“骗子。”
安玥面靥泛红,手忙脚乱要去找帕子,一只素白的锦帕递了过来。
她怔了怔,如实道:“是皇兄那个动作让安玥想起哥哥。他以前也会摸安玥的头。”
“为何你管大皇兄叫哥哥,叫我却是皇兄?”
若不是曲闻昭问,安玥都未察觉到这点。
“大抵是习惯了?众多兄弟姊妹中,除了太子哥哥,与安玥最亲近的便只有六皇弟了……”她话落,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忙不迭又补了句:“好在如今又多了个皇兄。”
六皇弟曲留璋。曲闻昭想起来,他这弟弟似乎是安昭容所出,因天生患有腿疾,又鲜少外出,这些年在宫中湮没无闻,少有人注意。
曲闻昭把药瓶递给她,“妹妹膝盖受了伤,用药好得快些。”
安玥忙把瓷瓶接过,“多谢皇兄!安玥就知道,皇兄大人有大量,不会同一只鸟计较!”
她哄起人来时,沾了蜜的话便和不要钱一般往外冒,夸得人晕头转向忘了动作。
若只是娇生惯养,养不出她这样的性格来。
安玥前脚离开,羽林卫提着一只鸟进来。正是咄咄。
“陛下,这鸟如何处置?”
曲闻昭将笔搁下,“拿近些。”
那侍卫道了声是。胡禄将鸟笼接过,轻轻放在桌案上。笼子里的鸟恹恹的,看到曲闻昭的一瞬间,又忍不住破口大骂:“傻瓜!傻瓜!”
胡禄倒吸一口凉气。
曲闻昭眉头轻轻挑了下,面上不见息怒,“拔光毛烤了吧。”
“是。”
侍卫甫一提起笼子,原本躲在笼里瑟瑟发抖的鸟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杀鸟啦!杀鸟啦!”它喊完这两句,见没人来救它,当即换了副嘴脸,“皇上吉祥!皇上吉祥!”
它声音全然不见先前骂人那般中气十足,语调也变了,让曲闻昭想起安玥。这句话一听便知是他那好妹妹教的。
曲闻昭抬了抬手,侍卫又把鸟笼放了回来。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咄咄的后颈,笼里的鸟没再扑腾,收了翅膀乖巧地呆在笼子里,鸟头蹭了蹭曲闻昭的手心。
曲闻昭伸出食指,到咄咄嘴边。胡禄在边上看得心惊胆战,就要劝阻。见笼里的鸟张开齿喙,就要咬下去,却不知怎的收了力道,待曲闻昭收回手,手指上只留有一个淡淡的齿印。
曲闻昭低低笑了声,“送回去吧。”
咄咄听到“回去”二字,又活过来般,“皇上吉祥!皇上吉祥!”
*
镜烛宫。
安玥看着被送回来的咄咄,面上一喜,扭头吩咐清栀递了袋银子给那羽林卫,“劳烦小兄弟跑一趟,替我谢过皇兄。”
那侍卫见推脱不掉,将荷包收下,“属下一定带到。”
安玥看着笼子里的咄咄,吩咐人备食。
笼里的咄咄似是饿得狠了,将勺里的鸟食啄得飞快。
安玥愣了下,赶紧又舀了勺谷子喂给它。清栀见状,在一旁劝道:“够了够了,公主,您再喂它要撑死了。”
这话一出来,安玥本以为咄咄又要破口大骂了,却不想它今日安静得很,只一个劲的进食。
瞧着有些蔫蔫的。
清栀纳罕道:“出去一趟,怎得变乖了?”
“不知道。”安玥忍笑,“大抵是飞累了。”
她把鸟勺放下,伸手摸了摸咄咄的脑袋。
晚些时候,安玥用过膳,坐在池塘边喂鱼。
头顶是漆黑的夜,繁星点点。天边群山连绵,再靠近些,是琼楼玉宇。
金殿错落有致,流苏宫灯环绕其间,庭燎烧空。
柳树上挂着灯笼,光晕投在清澈的水面上,如同一轮明月,时而有游鱼闯过,将其搅碎。
安玥手上用帕子包着点心碎,往池塘里一撒,肥硕的鲤鱼争先恐后地游了过来,将鱼食分个干净,又一窝蜂散开。
曲靖溪站在不远处看着,面色发沉。因多日卧病,原本面上的五花肉此刻也黯淡下来。
贱人,若不是她,母妃怎么会被送去守皇陵,孤零零地病死。皇姊又怎会被送去宗人府软禁,至今都没被放出来。
他又怎会被皇兄责罚!
他恶向胆边生,缓缓向那头靠近。
安玥看得专注,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察觉,直到水面上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她尚未回神,那黑影骤然压下。安玥只觉背上一痛,一道力道将她往池中推去,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人声:“贱人!去死吧!”
安玥心下一凉,她的头几乎要触到水面。一只手从身后勾住她衣袖,她大半只脚悬空,整个人被生生卡在半中间。手中的帕子也掉进池子里。
她声音在抖,“别……别松手。”
身后的人似是在笑:“妹妹求求我呢?”
第28章
安玥听到熟悉的嗓音, 一口气未松到底,脚下一软, 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跌下去,身后的人该拉她的手臂,将她扯了回来。她跌撞一人怀里。那人朝后退了两步,好在并未松开她。
安玥几乎大半力气都靠在曲闻昭身上,惊魂未定, 整个人死死拽着他的手臂,抓着救命稻草似的。
好在对方没有要再往后退的意思,只是好整以暇等她缓过来, “惊着妹妹了。”
她看了眼四周跪了一地的侍从, 有些窘迫, 往后退了两步,“多……多谢皇兄。”
夜色宁静,角落忽得炸起一声喊叫:“放开我!放开我!”
安玥心有余悸地扭过头,见曲靖溪同一只野兽般被宫人大力制住。安玥见着这“罪魁祸首”,双目要喷出火来,她深吸一口气,眼前发花,又跌了回去。
曲闻昭抬手将人扶住,淡声吩咐: “来人。七皇子谋杀长姐, 违伦悖法, 打入天牢, 听候发落。”
“是!”
“我不去!”曲靖溪一听要被关进漆黑的牢里,登时怕了,“皇兄!我不去!”眼看着自己被人拖走, 却挣脱不得,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皇兄,求求你饶了我吧!都是臣弟的错!”
他嚎得嗓子发哑,曲闻昭抬了抬手。穿着甲胄的侍卫松开力道,曲靖溪连滚带爬过来,就要去拉曲闻昭的衣角,却不防曲闻昭早有准备般,冷冷避开。他哆哆嗦嗦又要去求安玥,头顶一道目光扫了下来,是毫不掩饰的寒意。
他因上回一事,本就惧极了曲闻昭。眼下看懂了这眼神,连忙将手缩回。生怕收得慢了,便会被皇兄剁下来。
曲闻昭看了怀中的人一眼,“你想如何处置?”
安玥缓过了气,抖得没那么厉害了,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曲靖溪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向她磕头,“皇姊,皇姊你饶过我吧!都是臣弟的不是,臣弟只是想同你开个玩笑!”
“开玩笑?”安玥磨了磨后槽牙,盯着地上的人,险些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只手擒住她下颌,将她头扭了回去。
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安玥眼底怒意僵了瞬,不经意想后退,放在腰上的手将她往前带了带。她卡在了一个极为暧昧的位置,一时进退不得。
“怎么处置?”
安玥生怕又是局,毕竟曲靖溪的舅舅还在地方做节度使。虽不是大官,但也是握有实权的。
她勉强笑笑,“皇兄做主便是。”
曲闻昭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送入慎刑司。”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好好的人竖着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只能半身不遂躺着出来。
曲靖溪彻底慌了,“皇兄!皇兄!我是皇子啊,真龙血脉!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还要挣扎,却被人捂住了嘴。
安玥看着那道肥胖的身影被一路拖着,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不知怎得突突直跳。
曲闻昭低头看她:“在做什么?”
安玥抖了下,匆匆收回思绪,“喂鱼。”她抬起目光,“皇兄要一起吗?”
安玥已做好准备,皇兄必然会拒绝。
曲闻昭语气淡然,“好啊。”
“既如此,今日之事多谢皇兄。若有机会,臣妹必好好答谢。”
她话落,未等到身前的人离开。安玥怔了下,终于反应过来皇兄说了什么。
周遭气息静止了般。
她浑身僵住,嘴巴张了又张,一句话也说不出。
曲闻昭好整以暇欣赏她这幅神情。
安玥手里的鱼食已经掉下去了,她也不恼,从树上折了段柳枝下来,蹲下身,将青绿的柳枝放在池子里轻轻拨了两下。
不出多时,几只鱼追着柳条游了过来。眼看鱼越聚越多,安玥微微侧目看了曲闻昭一眼,有些自得。
曲闻昭笑了声,“这是做什么?”
原本聚来的鱼因为这一声惊扰,一哄而散。安玥要捂他的嘴都来不及。
她有些恼了,又不敢发脾气,就着昏暗,颇有些幽怨地瞪了池子一眼。
却不知她这点情绪变化被曲闻昭尽收眼底,“妹妹喜欢鱼,全都捞上来便是。”
安玥没了脾气,“不用了,原本是想让皇兄看着有趣,皇兄不喜欢便罢了。”
他将柳枝从她手里抽过,上面还残有温热。枝条在水面晃了片刻,几只鱼儿再度围了上来。
“这样?”
皇兄似乎学什么都是极快的。
安玥坐在池边,看着池里的鱼,点点头。她微微侧目,月光下,那张本棱角锐利的侧颜在白霜下有些柔和。
玉冠束发,长衫垂下。此刻指间捻着柳枝轻晃,那双寒潭似的眼眸似有波光。
水月观音水月明,只将慈眼视众生。
他察觉到身侧目光,转头看她。安玥错开眼,他只是微微一笑:“夜色渐晚,妹妹早些休息。”
皇兄虽戏弄她,但接连几次帮她也是真。
安玥起身,语气多了几分真心,“今夜多谢皇兄。”她见人离开,福身行礼,“恭送皇兄。”
眨眼夏日一过,天儿又转凉了些。
清早安玥起身,宫中却来了名小童。是国师身边的人。
印象里,这位国师已至不惑之年,深居简出,常年待在瞻晷阁。怎会突然来找她?
那小童进来,跪下行礼,“参见公主。”
“免礼。”安玥让人看座,“国师大人命你过来,所为何事?”
小童不敢坐,恭敬道:“与国运有关,可否与公主单独说?”
安玥料到国师突然派人前来,应是有要事,点点头,屏退左右,只留了清栀在侧。
“公主恕罪,是大人想借公主的血一用。”
若桃听见这声,怒目圆瞪,“岂有此理,公主玉体金贵,岂能……”
安玥侧目看了眼若桃,止住她话音,问那小童:“这是为何?”
小童压低了声音,“是大人这几日夜观天象,恐有帝星飘摇之象,算其原因,是先帝星运未散,两星相争。”
国师是本朝位高权重之人,说出的话本就带有极重的分量。
安玥面色微变,又看了眼窗户,确定外边无外人在,“那可如何是好?”
“公主放心,只需国师开坛作法。公主与先帝血脉相连,先帝生前又与公主最为亲近,故而要借公主一滴血,辅助法事进行。”
安玥有些犹豫。但此事事关重大,她在宫中本就地位尴尬,若是不配合,怕是落人口实。她咬了咬牙,让清栀取针来。小童从袖中取出只瓷瓶递给清栀。
当着外人的面,安玥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害怕,又有些晕血,不自觉把身子坐直了些,头扭到一边。
银针扎破食指,安玥没忍住抖了下,一滴血顺着指尖滴入瓶中。
主仆二人对视,清栀将瓷瓶递给地上的人。
安玥问:“够了吗?”
那小童往瓶中看了眼,点头,“这么些便够了。多谢公主。”
他又从衣襟处取了只黑色的木盒出来,“还劳烦公主将此物放在床底,三日后再打开。”
清栀将东西接过,安玥神色淡淡,“本宫知道了。”
眼看着人终于出去,安玥才没忍住对着手指吹了吹。
清栀心疼道:“奴婢给您包扎下吧。”
安玥看了眼指腹上的红点,“罢了,等包完都愈合了。”
过了片刻。安玥:“可是好痛。你给我讲个故事?”
清栀面露难色,“奴婢不会,奴婢让若桃来吧?”
“罢了。”
她伸手把那只乌木盒接过,看清上面暗红的符文,有些好奇,“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公主可要打开看看?”
安玥摇摇头,“国师说要三日后才能打开。早知道便问一句了。”她把木盒递给清栀,“放到床底下去吧。”
“是。”
天色渐暗。夜风破开窗户,吹动纸页哗啦作响。案后的人轻轻咳了两声,未抬头。
“陛下,可是旧疾又犯了?奴婢帮您把窗合上吧。”
“嗯。”
祺昭容在怀他时,被人下毒,好在祺昭容福大命大,顺利将他生出来,但也导致曲闻昭出生时便体弱。后来年岁渐长,病症渐渐好了。只是天儿一凉,头疼咳嗽的毛病便又犯了。
胡禄语气试探:“陛下,含凉殿临水,风又大,不若搬到紫宸殿去?”
曲闻昭目光凉了瞬,没说话。
过了阵,侍婢端着药进来。有人拿银针试了毒,又有药童试过,胡禄方递给曲闻昭。
曲闻昭端起药碗,下一刻觉得指尖微痛,紧接着是一股细密的痒。他眉心微蹙,几乎是一瞬间看清爬在指尖的黑虫。
胡禄大惊失色,飞快上前来将那虫抓走。未死的黑虫还在他指尖挪动着脚。
“宣御医!”
送药的婢女似是未料到这一幕,连忙跪下。
胡禄脸色发白,“陛下,您可觉得难受。”
曲闻昭看着渗血的指尖,用帕子将血拭净。他站起身,朝地上的人走去。
宫娥跪在地上,察觉到有一道漆黑的人影投来。她面色惨白,抬起头,见一双漆黑的眸子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谁派你来的?”
宫娥慌忙磕头,声音带了哭腔:“奴婢冤枉!”
他看了眼殿外,朱红的殿门半开。他只看到漆黑的夜,两盏飘在檐下的宫灯。
“去狱里滚一圈,或许就不冤枉了呢?来人。”
一阵风吹过,宫娥浑身一颤,双臂被人大力拉扯着拖出去。
“奴婢说!奴婢说!”
曲闻昭抬了抬手。
宫娥通红着眼,浑身发颤,“是安玥公主要奴婢这么做的。”
安玥。
曲闻昭盯着地上的人,笑了,“为何?”
宫娥连连磕头,“是公主说,陛下对公主动了杀心,才派奴婢过来。奴婢也是奉命行事,陛下饶命!”——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榜单~上周感觉到这周应该有榜,想说没敢和你们说,怕万一到时候没榜,你们失望。今天榜单出来了和你们说一声[抱抱]
周六有更,周日休息,周一周二有更,周三休息,暂时先这样!爱你们[红心][红心]
注:“水月观音水月明,只将慈眼视众生。”
出自:明代屠瑶瑟《礼观音大士(二首)》
第29章
曲闻昭唇角微牵, 意味不明道:“你知道的倒是清楚。拖下去。”
殿外传来凄厉得惨叫:“陛下!”
御医踩着这惨叫,气喘吁吁跑来就要行礼, 被胡禄打断,“哎呦,快给陛下看看吧。”
王延替曲闻昭摸了半天脉象,战战兢兢跪下,“陛下,微臣无能, 摸不出陛下所中何毒。”
曲闻昭揉着眉心。先前被那宫娥一喊,他头还有些疼。
胡禄白着脸色,把手里的黑虫递给王延, “陛下适才就是被这虫咬伤。”
王延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 将黑虫接过, 面色微变,“这……微臣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一种蛊虫。”
曲闻昭掀开眼皮子看他,生出几分兴趣:“什么蛊?”
王延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心渗出是虚汗,“暂时不知。陛下恕罪,可否给臣半宿时间,容微臣翻阅古籍查一下?”
“依你看,孤如今是中蛊了么?”
“蛊虫未入体,应是没有。但还需观其证候。”
胡禄在边上听着, 一身僵起的五花肉终于松了下来。
“此事便交给你。但蛊虫在你手中一事, 不得声张。”
王延躬身, “陛下放心,微臣明白。”
胡禄看着人出去,“陛下, 夜深了,可要休息了?”
曲闻昭捻了捻破了的指尖,掐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深潭般的眼底洇开一抹笑意,连带着眼尾染上不自然的殷红。
“这帮人想杀我,倒是绞尽脑汁。难为这帮人肯费心思。”
胡禄后脊生凉,“陛下,此事不是公主做的吗?”
“不像。”
他这妹妹胆小如鼠,知道他要杀她,怕是躲还来不及。
“但也不一定。”那样的话,就更有意思了。
他没了睡意,“试探一下便知道了。”
天快亮时,王延再度入殿。
“查出来了?”
“陛下,此蛊名唤傀儡蛊,中蛊者需听命于下蛊之人,否则就会觉得体内有千万根针扎般疼痛,直到五脏爆裂而死。”
胡禄跺脚:“贼人好生恶毒!那陛下如今……”
“陛下放心,若要喂养此蛊,需要用到陛下血亲之血。此次应是贼人未能了解施蛊要诀,用成了自己的血,是以未能得逞。”
曲闻昭坐在榻边,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良久,他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坐直了身,“若用了血亲之血,便一定能成吗?”
“此蛊极毒,遇血便会顷刻间钻入皮肉,快到几乎让人无知无觉。十有八九逃脱不得。”
曲闻昭无声笑了下,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中了此蛊,会有什么病症?”
“初时浑身乏力,从双腿开始,待到一定时间,便不能下床,直到完全瘫痪,口不能言,变为行尸走肉。自此,施蛊者可开始控制中蛊者。”
“那明早便传出消息,说孤染了风寒,罢朝一日。”
胡禄反应过来,“奴婢明白。”
“传国师过来。”
清晨第一抹光亮起时,身披金袍的男子踩着汉白玉丹陛,缓缓步入殿中。
他放下帽子,露出银白的头发。与满头白发截然相反的,是那张脸。年至四十,看着却像是三十岁的人。
“陛下。”
殿门缓缓合上,曲闻昭支着床起身。
“国师大人。”
他半张脸隐没在帘后。借着斜照入殿中的日辉,国师看见新帝苍白的面色,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一缕漆黑的发自然垂下,配合微微泛红的眼尾,平白生出几分妖冶。
分明是病态,却依旧让人觉得危险。
“孤昨夜起突然觉得浑身乏力,太医无用,便想请你看看。”
国师面色微惊,“陛下可否容微臣看看。”
“嗯。”
国师走近了些,抬手做了个手势,指尖在曲闻昭眉心点了下,“陛下可会觉得,时而心悸,呼吸急促?”
“嗯。国师可看出来了是什么病?”
国师眉心蹙起,“陛下这可能不是病,是中了巫术?”
“巫术?”曲闻昭垂了下眼,“要如何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若要解,还是要找出施术之人。”
“那依你看,这施术之人在何方?”
国师阖上双目,从袖中取出一只罗盘,口中念咒。下一刻,他抬手一晃,罗盘的指针调转了方向。
“西南,灯烛璀璨处。”
*
安玥坐在院中,百无聊赖转着篮子里的干花,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她怔了下,起身。
“参见公主。”
安玥看清来人,眼皮忍不住跳了跳,“林统领,有何贵干?”
“陛下中巫蛊之术,属下奉命前来搜宫。还望殿下行个方便。”
安玥虽对此举不满,但知晓事关重大,又见林敬带来的多是女侍卫,不想生事,“可以。”
“多谢公主。”
她看着一群人乌压压进去,心不知怎的跳得快了些。她心念微动,想到什么,面色白了几分,未来得及动作,便听屋内传来声音,“找到了!”
她循声看去,见一名侍卫手里拿着那只乌木盒朝这边大步走来。
林敬接过那枚盒子,眉心微蹙,“殿下可否解释一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安玥终于看清盒内东西,率先占据脑海的不是好奇,而是害怕。
只见盒子里躺着一只奇丑的人偶,浑身刺满银针。
无需细看便知道,这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虽心惊,但未失了理智:“这不是我的,我要见皇兄。”
“公主,臣冒犯了。此事未查清之前,殿下怕是不能出宫。”
清栀听到这话,亦知是有人陷害,“这东西是国师给公主的,公主并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若是如此,还望殿下委屈几日,待此事查清,再还殿下清白。”
安玥眉心微蹙,“我没有理由……”她话至一半,生生顿住。
她有。
安玥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本宫知道了。”
殿门重重合上,宫内之人被这架势吓到,俱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安玥看着朱红的殿门,面色苍白。直到手上传来温度,是清栀牵住她的手。
“公主别怕,此事疑点甚多,陛下必会查清。”
安玥苦笑,但愿吧。
只是她与国师无冤无仇,国师为何要害她?还是说,他想害皇兄,嫁祸于她。
可为何偏偏是她?
乌压压的羽林卫退了出去,院中如同被车马轧过般,透着股凌乱萧瑟之气。
暮色四合。
安玥暂时从慌乱中抽离出来,却听若桃匆忙来禀:“公主,奴婢刚刚得到消息,陛下病重,昏睡不醒。”
“什么?”安玥捏着茶盏的玉指下意识蜷了下,“你是如何得知此事?”
若桃压低了声音,“此事本被压下来,是胡公公有位干儿子叫晋德,与奴婢有些交情,偷偷透露给奴婢。”
这么大的事,能让若桃以这种方式知晓,说明本身就瞒不住了。
这个关头,皇兄若是出事,她便只能沦为替罪羔羊。
安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安玥第二日是被冻醒的,醒了方见是屋子里的炭火燃完了,却没人来添。
她推开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寒意。清晨的风要将人骨头刮一层下来。
她在殿内坐了会,也没人来伺候梳洗。只得自己坐在妆镜前扎了只辫子。甫一出门,便见若桃一脸恚色,从外边回来。
她双手冻得通红,一个劲的搓着。见着公主,急忙忙跑过来,“公主,您怎得起来了?”
安玥让人进来,把门关上,问:“怎么了?”
若桃恨声:“司寝局送来的炭火比先前少了大半,奴婢今早去要炭,那些人除了搪塞,半点说法给不出来。还说……”她咬了咬下唇,没说下去。
还能说什么,无非说她失了圣心,又犯下这样的事。离死也不远了,用了那炭也是浪费。
“罢了。”安玥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对了,清栀呢?”
若桃面上情绪一僵,垂着头没说话。
安玥心跳得快了几分:“可是出了什么事?”
“昨夜姐姐替公主催要冬衣,夜里下了雪,走得急了些,不小心撞着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罚姐姐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半夜才回来。结果起了高热……”
这种时候宫里那些宫女都不知道去哪躲懒了,清栀为求办事稳妥,都是亲力亲为。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同我说?”
安玥推门出去,急忙忙赶到偏殿,见大红撒花的榻上卧着一人,离得近了,看清那张红得不正常的面。
“公主……”她饧涩着眼看她,就要下榻,被安玥按回去。
安玥语气不容置疑:“歇着。”
她抬手摸了摸清栀额头,摸到一手滚烫。她眉心蹙在一起,“找医官看过没有?”
若桃神色焦急,“叫不来人。只能用每月发的甘草生姜先撑着。”
“烫成这样,用这些怕是不抵用?这偏殿又这么冷,让人取些炭火来。”
若桃欲言又止,这样的事不是头一回了。安玥看出她顾虑,“有多少就先拿出来用,不要替我省。”
“我那儿还有些银子,给那些人悄悄塞点钱,让人拿了到外边买些药回来。”
“奴婢这就去。”
安玥眼眶泛红,垂着头,藏在袖间的手隐隐发颤。清栀泛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再如以往清亮,“公主……没事的,你先回去。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不要。两人挤一挤,还能省炭呢。你睡吧。”她在榻边坐下,被冰凉的杌櫈冻得打了个激灵。
她的那些首饰都刻有宫里的字,流通不出去,这种关头几乎与死物无异。只能靠手中那些的例钱。
今日下了雪,窗外灰蒙蒙的,安玥在偏殿坐到下午,窗外都透不进一点光。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雪地里。
安玥将殿门打开一条缝,若桃同风雪一道挤了来。她手里端着半碗药汁,眼眶红红的。
安玥问:“怎么了?”
若桃咬着下唇,摇摇头。她抓着药碗的手有些泛白,“公主,那太监拿了银两,却尽拿些霉腐的药充数。最后还是宫里姐妹凑了些药过来。”
这冬日药材珍贵,真到了时候都是保命的东西,大多数宫女生了病,小病靠抗,大病要么送出宫去,要么便只有草席一裹,能凑到这些已是不易。
“不成,这样的药哪里能给人喝?”她回头看向榻上的清栀,她双目紧紧阖着,双颊通红,已然有些神智不清了。
“我去找医师。”她推开门就要出去。
“公主。”若桃急忙将人拉住,“没用的,奴婢去过了。他们不敢来的。”
安玥身子僵住,她一手仍扶在殿门上,偶有几片雪落在她眼睫上,“是我连累你们。如果你们想出宫,我不怪你们。”
若桃当即跪下,“是奴婢说错话。”
风将安玥的鼻子刮得有些泛红,她吸了吸鼻子,将门合上,转身将人扶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奴婢不走。奴婢十岁就跟着公主了,公主在哪奴婢就在哪。清栀姐姐也不会走的。下边还有不少人承公主这些年的恩情,也愿意陪着公主。”
“先让清栀喝药吧。”
月洞窗外漆黑一片。远处两盏灯静静飘着,泛着暗红的光芒,如同野兽的眼睛,注视着金殿内的一举一动,不知何时就会窜出来吞噬,撕咬。
灯屏上的烛光在冰冷的匕首上反射出银寒的光,下一瞬,匕首割破手腕,鲜红的血液从白皙的皮肉中渗出。
安玥痛得直吸气,眼泪花子往外冒。她顾不得疼痛,将手腕对准玉盏。血滴滴落盏中。
没过一会儿,她开始觉得头晕,身子也提不起劲。她知晓这样不行,连忙取出帕子把手腕缠住。
安玥低头,便见咪儿蹲在角落看着自己。她唇角勾出抹笑,缓缓靠近:“借点血用用?”
第30章
咪儿朝她叫了一声, 听懂般转身要跑。安玥早有预料,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逗你的。”
她小声道:“我回头让若桃看看厨房里有无鸡血,偷些来。”
“天杀的国师,我与他无冤无仇,他竟如此暗害于我。”她几乎磨碎了后槽牙,仍觉不解气,“皇兄也是个忠奸不分的蠢蛋!”
“皇兄是蠢蛋!”
安玥心中一骇, 看清是咄咄。她手忙脚乱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小声:“别说了祖宗!小心皇兄把咱俩烤了。”
曲闻昭被她抱着,心中冷笑。
安玥抱着他上榻, 低头却见咪儿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一处还在隐隐作痛。
安玥撩开袖子, “你帮我揉揉呢?”
咪儿听懂般,抬起爪,迎着安玥期待的目光,咪儿轻轻推了推她小臂。
安玥:“……”
小没良心的。
曲闻昭睡到半夜,听身侧的人迷迷糊糊:“好冷啊,咪儿你冷不冷?”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
安玥:“……好想有一筐炭啊。”
第二日,宫内传出消息,说安玥公主为给陛下抄经祈福,失血过多, 夜里又起了高热, 昏迷不醒。
胡禄顿了顿, 接着道:“眼下外头人人皆道公主与陛下兄妹情深,公主实是重情重义之人。”
曲闻昭将手中药碗放下,轻笑了声。
他竟然不知, 她如此关心他么?
珠帘摇晃,他从榻边起身,修长漆黑的人影投在金砖上,“更衣吧。”
胡禄未反应过来,“陛下,去哪儿?”
“既然人人都传我与她兄妹情深,若是此时不撑着‘病躯’去看看她,岂不是显得孤是无情无义之人?”
安玥躺在帷床上,伸出一根手指,百无聊赖得勾卷着纱幔。
忽地一道风吹过,将垂着的纱帘掀开一角,接踵而至的是一股清冽的冷香,像是……
她察觉到什么,吓了一跳,飞快缩回手指闭眼。与此同时帘外传来骂声,“皇兄是蠢蛋!皇兄是蠢蛋!”
咄咄叫了两声突然不出声了,漫长的死寂中,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这笑声低沉,透着几分暗哑,似是从喉咙口溢出一般。
安玥不知怎的,感觉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便听帘外炸毛似的传来声音,“杀鸟啦!杀鸟啦!”
曲闻昭一只手搭在鹦哥的后颈上,鸟羽柔顺,血肉温热,但只轻轻一捏,这些东西顷刻便会变得冰冷僵硬。
终于,帐内传出些动静,曲闻昭微微侧目,见榻上的人不知何时起来了。隔着朦胧的纱,里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皇兄?”
她似是刚醒,声音还有些虚弱。
他放轻了手上力道,似是安抚般,一下接一下抚摸着鸟羽。日光穿透牖页,斜斜照在人身上,他微微侧目,朝着帘后的人一笑。
“妹妹身子可觉得好些了?”
安玥看清他神色,一时忘了动作。待反应过来,方明白,皇兄是来试探她的吧?
安玥心间颤了颤,“劳皇兄挂念,好多了。皇兄恕罪,安玥此刻衣衫不整,怕是不能行礼。”
“你身子未愈,本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妹妹是为我抄经方生的病,皇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让内务府送了些补充气血的丹参草药,希望能对妹妹身子恢复有用。”
帘内,若不是隔着层纱幔,安玥这会面红耳赤心虚的模样怕是一眼就要让人看出来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外面的人。
曲闻昭声音温和,让她一时摸不清这究竟是试探还是关心。
曲闻昭挑起一双似笑非笑眼,目光掠过帷幔,隔着层纱,只这么轻飘飘一眼,似是能把人看穿。
他一只手抚上放在书柜上层的经文。
安玥看清他动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下一刻,曲闻昭将那卷布帛拿出,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卷轴,如同扼住了人的脉搏。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
“这便是妹妹为我抄的经文吗?”
她小声:“是。”
曲闻昭目光落在布帛的血迹上,每个字都是用鲜血绘成。却不是人血。
小骗子。
他悠悠开口:“这字”
安玥呼吸一窒,听那头似是轻笑一声:“极好。”
“皇皇兄喜欢便好。”
“妹妹写的,皇兄自然喜欢。”
安玥摸不准曲闻昭是什么意思,听到这一声更是觉得窘迫,没忍住站起身,却不想起得急了,大脑一片眩晕,浑身脱力,整个人向前栽去。
她心下一惊,未等到预料中的疼痛,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紧接着钻入鼻尖的是那股熟悉的冷香。
似松,似雪。
她抬起眼,和那双含笑的目光对视上的一瞬间,顿时想起自己如今只穿着件里衣。
她面色熟透,下意识弹开,又被虚虚拽着手腕。
布了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结了痂的伤口。
安玥怔了下,抬起头,见皇兄目光盯着伤口,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皇兄?”她试探性的唤了一句。
曲闻昭目光恢复以往笑意,“妹妹小心。”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安玥生出几分恍惚,“皇兄身子可好些了?”
“还有些乏力。妹妹确定要这样和我说话吗?”
安玥听出他话里揶揄的味道,低头看一眼自己。她此刻只穿了件中衣,衣料是用上好的蜀锦制成。屋内生了炭,并不冷。
小衣薄薄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女子细瘦的腰身。
因为起得急,她未穿鞋袜就下了地,露出一双雪白的足踩在地上。
她羞耻得不行,几乎是一下子蹦回到帷幔后。她心扑通直跳,说不出话。好在令人尴尬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入帷幔,将她的衣裙递来。
“多多谢皇兄。”
她要把衣裙接过,不料扯过一般,裙上系带勾到了曲闻昭无名指上。明黄色的系带缠绕在修长的指尖,平生出几分旖旎。
“皇……皇兄你等一下,带子好像勾住了。”
曲闻昭感受到帘后人慌乱的动作,轻轻笑了声,“不急。你我是亲兄妹,不是么?”
安玥见皇兄无取笑生气的意思,心绪稍定,动作娴熟了许多。
这本就不能怪她。曲闻昭来时无人通禀,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曲闻昭感觉到几根柔软温热的手指蹭过指尖,带动缠在指间的丝带,像是一根小指在心上轻轻拨了一下,有些痒。
他眼中笑意一僵,待到系带解开,他收回空荡荡的手。
安玥换过衣物出来,原本空荡的杌櫈上多出一道颀长的背影。
玄色长袍垂下,将殿中的万般颜色都压了下去,俱是清冷之气。偏生他指尖逗弄笼子里的鸟,时不时传出“啾啾”的声音,又添几分生气。
“过来坐。”
安玥还未忘记自己“尚在”病中,她走两步便要喘一下,还不忘咳几声。她到对面坐下,“安玥怕过了病气给皇兄。”
“无妨。妹妹在病中,皇兄也在病中,正好,病气相抵了。”
安玥不知皇兄哪来的歪理邪说,一时哑口无言。便见对面唇角微牵,“这鸟儿有趣,送给皇兄解闷可好?”
“皇兄不是不喜欢吗?”
曲闻昭看她,似是不解:“并未不喜啊。”
“这鸟儿都被若桃她们教坏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怕惹了皇兄不快。安玥改日再送一只乖巧的给皇兄。”
他指腹轻轻抚过鸟颏,悠悠道:“不乖巧的,也很有趣。”
安玥在屏息凝神盯着他动作,好在咄咄很争气,没再像上回那般咬他。他一口气还未松到底,咄咄口吐人言:“皇兄是傻蛋!皇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