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鸷皇兄竟成了我养的猫》 1、第 1 章 [文学城首发] 残阳如血,薄暮下的金殿被斜晖烧得赤红。菱花窗透进一抹斜晖,将榻上的人面色映成金纸色。 紫宸殿外隐隐有兵戈声从远处传来。 “父皇。”少女一身素色襦裙,裙摆铺在地上,面容白皙如玉。羽睫沾了泪,顺着目光垂着。分明是一双狐狸眼,却不妩媚,反而透着庄重。哪怕未施粉黛,可一张脸已是少有的明丽。 此刻跪在榻边,一双手紧紧握住皇帝,似是想拽住他最后一口气。 皇帝灰败的眼珠轮了过来,在视见安玥的一瞬间,那双眼睛似是亮了下。 他一点点把目光移向站在安玥身后的人。 那是一名男子,玄色的衣袍垂下,眉眼与皇帝有几分相似,透着锋利。一双眼珠如黑曜石般,与皇帝对视的一瞬间,那双寂静无波的眼睛似沾了一抹笑意,掐着阴翳的尾巴,转瞬即逝。 皇帝未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叹了口气。临到末时,再想想,总归是亏欠了他。 他勉强抬了根手指。同样跪在床边的那名内侍收到皇帝示意,从衣襟内侧取出一道明黄的卷轴,伛偻的身子在曲闻昭面前俯身跪下,“二殿下。” 曲闻昭却未急着将卷轴取走,转而好整以暇地看向壶门榻上的皇帝。 “朕……对不住你。”皇帝费力地张着口,声音断断续续,连带着榻边传来压抑着的呜咽声。 曲闻昭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好像在看一只濒死的鱼,在绸网里垂死挣扎。 “太子……残害手足,弑父夺位,不配为帝。朕下旨传位于你,安玥……”皇帝深吸一口气,反手紧紧握住安玥的手,似是用尽全身力气,双目亦跟着瞪大,“只希望你……照顾好你十七妹妹。” 当年皇帝曾生过一场病,这场病险些要去他半条命。是安玥的母妃姜婉替他登山祈福,后来他的病好了,姜贵妃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世人都说是姜贵妃在佛祖前以命换命,情动天地。贵妃死后,皇帝的思念与爱意最后都寄托在安玥身上。 即使他清楚的知道,安玥不是他所出。 这个秘密被保守得极好,连安玥自己也不知道。 曲闻昭听罢面上并无波澜,他静静看着龙榻上的人。双目对视,一个双目瞪得极大,一个目光平静到极致。 直到皇帝的手开始颤抖,站在榻边的人终于缓缓吐出四个字,“父皇放心。” 皇帝听到这一声,卸去浑身力气般,再度瘫软回床上。 “父皇……”安玥的声音沾上一丝哽咽。 皇帝被心不由得绞痛,“吾儿……” “别哭……”他浑浊的眼睛也染上一抹红色。 “你闭上眼……” 安玥察觉什么,呜咽着摇头。 “听话。” 安玥哽了一下,迎着皇帝的目光,怔怔把眼睛合上,一同落下的还有晶莹的泪珠。 旋即,安玥觉得手被一松,皇帝的手失去生机般垂落下去。 他的瞳孔也跟着散了。 安玥心猛地往下一沉,耳边传来哭腔,“陛下……殁了!” 她浑身一颤,几乎是一瞬间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泪水大滴大滴往下砸。 曲闻昭站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龙榻上的人。下一刻,殿外传来禀报:“二殿下,叛军已清剿干净。” 曲闻昭轻轻“嗯”了声,抬脚迈出大殿。 他步子迈得极稳,却不僵硬,竟生出几分闲庭信步的味道。 夜幕已完全昏暗下来。秋日的风扫过槐树,枯黄的叶子落了满地,携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榻周明黄的帷幔被随之而来的风拂动。 安玥缓过神来,回过头,见皇兄已经走远了。她双腿跪麻,起身时整个人晃了下,被内侍扶住,“公主。” 安玥收回被内侍搀着的手臂,提裙朝殿外走去。 血腥味渐渐浓重。太极殿外,成堆的尸体倒在地上。檐下宫灯静静摇晃着,照在死人苍白的面孔上。安玥低着头,试图避免踩到地上的东西,却触到一双散开的瞳孔,浑浊得如同蒙上一层白雾。她浑身一抖,踉跄了两步。 还未缓过神,一道箭矢从黑幕深处破空而来。 耳边惊起一声:“公主小心!” “护驾!” 安玥险些惊叫出声,慌忙间连跑带跳避开,整个人因惯性向前跌去,慌乱间扯到一人袍角,便听裂帛“嘶啦”一声。 箭矢贴着耳廓擦过,没入不远处的地上。 她面色苍白。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看见半片撕裂的锦缎坠在空中,随着风晃荡,再往上,她触到一双阴翳的眸子。冰冷又不见情绪。 她不经意瑟缩了下,撂开手,扯出一抹生硬窘迫的笑,“二……二皇兄……”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沉默。直到内侍慌忙赶来,肝胆俱裂将人扶起,“公主您没事吧?” 适才她反应若是再慢一步,那支流矢穿透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她扭过头,见天幕空荡荡的,已没有“叛军”的影子。 “公主,这儿太危险了,咱们回去吧。” 安玥转过头,曲闻昭已经走远了。 刚刚那只箭矢是冲着谁来的?若是冲着皇兄也太偏了些。 她险些被刺中,可皇兄似乎毫不在意。 她这位皇兄本是祺嫔娘娘所出,可惜祺嫔去世得早。皇兄便被放在苓妃膝下。安玥同苓妃私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和这位皇兄更是鲜少见面。 印象里,她的这位皇兄性子冷清,身边不见几个人,话也不多,却非乖张阴翳之人。可今日,她似乎在这位皇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是她感觉错了吗? 她怕再有乱箭射来,不敢走回头路,只能硬着头皮提起裙摆跟上。 她缩着脖子,活像只鹧鸪。 太极殿内,此刻两侧站满了大臣。连枝灯上的烛光倒映在黑色的金砖上,肃穆,寂静。 入殿的一瞬间,殿外传来声音,“殿下,叛贼已被剿灭干净!” 安玥回过头。黑暗里,一道漆黑的人影被禁卫押着,朝这边走近。终于,安玥看清了他的脸。 太子浑身是血,手臂不知是脱臼了还是断了,绵软得垂着,任由人拖拽,再不见往日的雍容华贵。他似是注意到安玥,灰寂的眼睛闪了下,又垂了下来。 安玥动了动唇,浑身颤抖,竭力克制着情绪,“哥哥?” 曲奕不再像从前那般温柔地回应她,他好似没听到般,被禁卫拖着从她身侧经过,直到被拖到大殿中央。 台上内侍将手中卷轴打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曲奕,残害手足,弑君弑父,意图谋反……德不配位,着今日起,贬为庶人,立斩!” 殿中,被压着的人终于抬起头,死死盯着曲闻昭,一双眼睛里透着不甘,“二弟啊二弟,你这些年不声不响,原都是扮猪吃虎。孤和三弟斗了这么些年,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你的手上,更没想到羽林卫会倒戈向你。” 曲闻昭神色漠然,“皇兄太急了。” 殿下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太子,你弑君夺位!如今咎由自取!” 曲奕哂笑一声,语气森然,朝曲闻昭道:“你与你母妃一样低贱!想报仇么?那就亲手杀了孤,当年是孤让人在房梁上做了手脚。”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他们只知当年安玥公主的母妃姜贵妃生辰,宴上皇帝为博姜贵妃一笑,让祺嫔跳舞,却不料房梁断折,生生将祺嫔砸死。 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如今这个关头,太子突然承认此事,怕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想保全安玥公主。 只是如此一个弑君夺位之人,会这么好心? 曲闻昭目光冷了瞬,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眼里的戾气被一股温和的笑取代,他看了一眼安玥站得位置,再收回视线时,他指尖不轻不重敲了下扶柄,“皇兄放心去,这宫里每一个人,孤都会替皇兄好好照料。” 安玥未注意到这一句的深意,她看着大殿中央的人,试图从曲奕口中听到一句解释,可惜没有。印象里,哥哥会隔三差五给她“变”出礼物。父皇忙于政事,每月能见到父皇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哥哥察觉出她的情绪,也会抽空陪她说话,背着她摘树上的果子。 她想当着他的面问一句:权利当真如此重要吗?竟会让一个光风霁月,温良恭俭之人,做下父子相残之事。 直到她看见曲奕被拧断了手脚般拖入大殿,昔日一人之下的太子被人如破布般对待,她理解了他,只是无法原谅。 曲奕又被拖了出去。他经过安玥身侧的一瞬间,安玥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她心绪微颤,却见曲奕身上一丝血痕都没有,只沾了些灰。 他被换上了干净的囚服。 避着曲闻昭的视线,曲奕看了安玥一眼,一触即分。 安玥目光颤了颤,突然有些想落泪。她想求情,却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殿外却先一步传来一阵呜咽。安玥未反应过来,又是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不经意抬头,便见一人浑身是血,手脚以奇异的姿势扭曲着,被人拖着进来。 安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先前被压下去的那股反胃再度卷了上来。 侍卫拔去了塞在那人口中的脏布,便听一道恨声从嘶哑的喉咙中爆出,“狗贼!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我们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他深吸一口气,冷笑:“毕竟你出身就是不祥,克死你的母妃,你这样低贱的人,迟早……” “啊!” 安玥被殿内响起的尖叫惊回思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脚尖,她一低头,看见地上躺着的赫然是一只血淋淋的人头。粘稠的血溅在鞋面上。 她感觉浑身都被碎肉包裹着,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殿内在尖叫声过后陷入死寂。 安玥哆哆嗦嗦看着身穿玄袍的人,却见皇兄拿着帕子擦拭手中鲜血,他脚边是一把沾了血污的刀。 可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皇兄想割下的,是她的脑袋。 有了皇帝留下的那道禅位诏书在,加上剩余几名有竞争力的皇子都被曲奕除去,又有曲闻昭外祖家定北候极力扶持,曲闻昭坐上帝位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 说起这位新帝,众人今日方察觉他不似面上看起来那般温和仁善。 要说这些年新帝被寄养在苓妃手底下,苓妃虽已有四皇子曲婺,却依旧对这便宜孩子依旧百般纵容。 曲闻昭又是个不温不火的性子,众人都当他是被养废了,便是先帝也对这个儿子毫不在意。直到前年,北疆使臣来访,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案,想借机发难,关键时刻,曲闻昭将刺客捉拿,无异于当庭甩了使臣一巴掌。 也是从那时起,先帝注意到自己这个二儿子。直到去年,北疆突然发难。皇帝有意历练二皇子,让其随骠骑将军北上。却不想骠骑将军贪功冒进,被敌军围困射杀。 新帝的舅舅定北候裴宁之,当时还只是一名防城使,兵临城下却临危不惧,奋勇杀敌,最后与二皇子里应外合,剿灭敌军。 后二皇子率轻骑直捣敌营,收复失地。此次定北军班师回朝,更是救驾有功,封侯拜相。 安玥是被赶来的侍儿搀扶着回去的,她浑浑噩噩走在道上,一入红漆门,听到“喵呜”一声,一只通体雪白的狸奴欢快地朝她扑来。 “咪儿。” 安玥回过神,俯身将狸奴抱揽在怀中,摸了摸它的脑袋,朝屋内走去。 她回到屋内,不知要做什么,一人在杌櫈上呆呆坐了许久,久到窗外变得漆黑一片。膝上本乖顺的狸奴不知怎得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刺耳。他连踹带挣跳出她的怀抱,一双眼睛瞪着安玥。 安玥被这一声扰得缓过神,蹲下身要去抱它,却见向来乖顺的狸狸奴一会儿抬起爪子打量,一会儿瞪着眼睛盯着她,举止怎么看怎么怪异。 安玥觉得有些好笑,“咪儿?你怎么了?” 她嗅到自己身上沾上的血腥味儿,反应过来,安慰道:“别怕,不是我的血。” 她怕吓到咪儿,自觉朝后退了两步,往湢室走去。 等沐浴回来,咪儿却依旧没有向往常一样欢天喜地扑上来。 她朝屋内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 咪儿一脸“凝重”,迈着那四只小短腿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 2、第 2 章 安玥觉得它这模样好生滑稽。上前要抱它,未曾想手背刺痛,那狸奴竟伸爪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血痕。 “喵呜!”,他语气凶狠,蹿跳开来,炸着毛警惕地盯着她。 安玥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咪儿?” “公主?您没事吧?”若桃注意到这头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扔下被子赶来。又拿药箱替她处理伤口。 咪儿却分毫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仍扬着利爪。 直到若桃伸手提住他的后颈,将他提起。 她怒目圆睁,单手叉着腰看他:“咪儿,你今日怎的如此过分?!连主子都不认得了吗?!” 咪儿在她手里一个劲挣扎。若桃惊怒不已:“公主,这狸奴今夜怎得突然发癫?” “许是我身上沾得血腥气吓着它了,没事,你带着它下去吃些东西,我一个人歇会儿。” 安玥弯下腰,她那张脸凑近,一人一猫互相瞪着,她也不管一只狸奴是否能听懂她说话,语气透着些许威胁,“不得无礼。” 狸奴朝若桃哈气,四只爪子亦剧烈扑腾起来,直到安玥扬起手在他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止住了狸奴挣扎。 咪儿浑身僵住般,就这么“乖乖”被若桃提了出去。 曲闻昭再睁眼时,已是天亮。 灯燃了一夜,灯罩烧得滚烫。曲闻昭揉了揉泛酸的眉心。 他做了一个可笑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狸奴,被安玥打了臀。 曲闻昭眼皮跳了下,眉眼闪过阴翳。 再后来,他被那圆脸婢女拎了出去。那侍女端着半条腥臭的鱼放到它面前,将他像狗一样锁在笼子边上,斥责了他半个晚上。 若不是梦,他必然要将那主仆二人五马分尸。可既然是梦…… 呵,不若赐她们一个全尸。修长的指腹轻扣杯盏,他眼中冷意渐散。 傍晚,叛军余孽已被清理干净,礼部官员马不停蹄开始准备皇帝后事。 安玥站在素帘后,身后隐隐传来妃嫔的哭声。 殡宫内,大臣们依次上前行礼。跪在垫上的人双手相击,哭天喊地,浑身战栗。 安玥褪去了身上的首饰,面上未施粉黛。 她看着四周的素帛,生出了一股不真实感。 一个月前还在被她缠着讲故事,故作嫌弃赶她走的父皇,如今自己却先走一步了。 母妃在她七岁时就病逝了,如今父皇也不在了。 她的兄长,杀死了她的父亲。 如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她的另外一个皇兄。一个她几乎没有怎么见过面的皇兄。 甚至,她这几日还隐隐听到流言,说苓妃的死和母妃有关。 皇宫还会是原来的那个皇宫吗? 恍惚间,安玥生出了一股前路渺茫之感。 等天完全黑下来,四周人已散,殡宫内只剩新帝一人。他身着斩衰,灰白色的粗麻服,腰上是麻绳系带。 最粗陋的衣饰落在他身上,却难掩其肩宽腰窄,身形颀长,通身帝王之仪。他盯着那枚漆黑的牌位,清冷的眼底渗出一丝愉悦,掺着森冷,熬成墨色。 直到“砰!”的一声,将他眼里异色搅散。 曲闻昭转过头,见是安玥不知何时站在素帘后,不小心撞翻了地上的燎炉,正弯下腰去扶。 曲闻昭记得那年见着她,她穿着繁复的宫装,裙摆用金线勾勒,带着珠串首饰,环佩铿锵。 她长得不像皇帝,像她母妃。 柔媚,生得一张祸国的脸。 姜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记得那年遥遥见过她一面。那时安玥刚刚满月,在后花园抓周。他从那处经过,并未在意,待要掠过,忽觉衣角一重。低头便见一只白胖的手越过地上的金玉书卷,抓住了他。 女孩仰着头,睁着一双葡萄般的眼睛对他笑。 姜婉看见他,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捂着唇笑了声,摆出一副极热忱的样子,“她很喜欢你,你抱抱她吧。” 喜欢?除了母妃,没有人喜欢他。他生来就被老秃驴冠上不祥之名。 或许是因为安玥缠着他不放,他被缠得有些烦了,才把地上的人抱起。 临走时,那女人拿了快糖糕给他。 他那时天真地以为或许在这吃人的宫中,姜贵妃与旁人不同。可就在这之后不久的生辰宴上,她蛊惑皇帝,害死了他的母妃。 都是烂泥藻里生出来的人,蛇虫鼠蚁,又有何不同? 如今,安玥一身素白,身上金玉褪去,身边未带侍儿,一个人站在那里,衬得整个人愈发消瘦。仿佛轻轻一捏便会碎开。 安玥将燎炉扶正,抬头便见长明烛后,皇兄隔着半透不透的帘子盯着自己,目光幽暗,不知在想什么。她莫名有些害怕,可迟疑片刻,她仍伸出素白的手撩开帘子过去。 她走到他跟前,一开口打了个磕绊,“皇……皇兄。” 曲闻昭弯下腰,一直手扶住安玥肩膀,冰凉的温度激得安玥打了个寒颤。 “妹妹怎么在这?” 不知是否是多心,安玥总觉得这两个字由曲闻昭念出来,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戏谑的味道。 她想起昨夜殿上的情景,没忍住缩了缩脖子,“我……我有点想父皇了,来陪陪父皇。” 她极度紧张下会忍不住结巴。 或许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曲闻昭忽得一笑,他摩挲着袖中的匕首,就要动手,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一只手牵住了他,一股清甜味也跟着温度钻来。 仍是白栀子的味道。 安玥被刚刚那一笑晃了下眼睛,双瞳都放大了些,“皇兄,这里很冷,你不冷吗?” 不得不承认,皇兄生得极好,凤眸微挑,鸦羽般的眼睫垂下,蝶影落在玉面上,笑起来时,本锋利的轮廓融入昏黄的灯烛里。像是画中仙人。 大抵是骨子里的血缘作祟,她一下子甚至忘了害怕。 安玥见曲闻昭不说话,接着道:“皇兄,你的手好冰。”她话是这般说,却没有要松开的迹象,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帮曲闻昭搓了搓,“小时候天气冷,母妃也是这样捂我的手。” 少女的手很软,未用太大力道,对曲闻昭而言倒像是一根细羽般拂过,又轻轻揉捏着他的手。 他在心里咀嚼着母妃二字,微微垂眸,盯上了安玥白皙的脖颈。 他的好父皇死得太轻松了,而姜婉又死得太早,如今只剩下这么个女儿。 不该死这么轻松才是。 曲闻昭收回视线,余光突然瞥见她手背上的挠痕。他脑中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陡然伸手,掐住了安玥的手腕,“你手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手腕刺痛,安玥没忍住挣了下,没挣开,她以为皇兄是关心她,可看清皇兄眼神,又觉得并非如此。 她不由得有些害怕,“……臣妹养的狸奴昨夜不知怎得脾气有些大,被抓了下。” 安玥觉得皇兄的眼神像是要吃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被抓伤的好像是她吧? 曲闻昭动作微僵,冷冷盯着她:“什么样的狸奴?” “白……白的。” “很可爱,皇兄要看看吗?” 曲闻昭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巧合呢? 他松了手。 另一边,安玥顾不上疼痛,她小心翼翼看着他,语气试探:“父皇不在了,苓嫔娘娘也病逝了。皇兄没有母妃,我也没有。以后我照顾皇兄。” 未等到答复,她脖颈传来冷意,一只手不轻不重捏在她的脖子上,“可妹妹刚刚还说要陪父皇。若要如此,这样可不够。妹妹知道该怎么做吗?” 安玥腿脚发软,若不是脖颈被掐着,她几乎要落荒而逃。她动了动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木偶般摇了下头。 待反应过来,又赶忙点了下头。 曲闻昭弯下腰,口中冷冷将那二字吐出,“殉葬。”话落,他手上力道猛地收紧,窒息感如潮水般席涌上来。 安玥使不上劲,求生欲逼着她用手一下接一下拍打曲闻昭的手背。 曲闻昭欣赏着安玥的眼神,直到手背一烫,传来一阵湿意。他抬起目光,触到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曲闻昭皱了下眉,收了力道。 安玥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她劫后余生,躲开了曲闻昭要扶她的手。支着地板起身,整个人越退越远。 一只手伸出,抓住她肩膀,不给她再退的机会。他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此刻弯下腰,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开玩笑罢了,吓到妹妹了吗?” 却不想话音刚落,曲闻昭觉得手背刺痛,竟是面前的人张口咬了上来。 他一只手掐住她后颈,寒了声调:“松口。” 安玥吓得觳觫了下,口中松了力道。曲闻昭收回手,虎口处被咬破了皮,白色的皮肤透着青紫,渗出血来。 安玥盯着面前的人,又惧又气,强忍住颤意,“我与皇兄这般开玩笑……皇兄会高兴吗?” 曲闻昭似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凑近了些,“你想与我开玩笑?” 安玥点了下头,又飞快摇头,她不敢顶撞,语气弱下来: “皇……皇兄。天色不扫……不是……” 她脑中白了瞬,“不早了。安玥要回去安置了。可否下…下回再给您请安。” 她话落,见皇兄未拒,胡乱行了个礼就要朝殿外疾步走去,身后传来声音,“等等。” 安玥浑身一僵,脚被冰冻住般,险些摔倒,她后背抵在门上,一只手拽着门框,朝曲闻昭勉强扯出一抹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皇兄……可是有吩咐?” 曲闻昭走近,他手里拿着只钗,突然抬手,那只手留有安玥留下的牙印,此刻仍在渗血。安玥连忙将眼闭上,头皮一紧,有什么东西贴着头皮擦过。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妹妹钗子掉了。” 他的唇几乎蹭过自己的耳畔,气息喷洒在耳尖,半是麻,半是痒。《 》 3、第 3 章 曲闻昭往后退了两步。 那股迫人的气息抽开些,安玥腿一软,险些跌跪下去,她不敢抬头,连礼也顾不得行,草草扔下一句,“多谢皇兄。”生怕曲闻昭反悔般夺门而出。 她发间的发带被风卷起,凌乱狼狈,将身后那双冰冷的眼眸勾出一丝讥讽和罕见的愉悦。 安玥走出大殿,清栀见到熟悉的身影,提着灯笼上前去迎,哪知灯笼靠近,烛光映在公主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清栀料到是出事了,忙将公主扶住,轻声问:“公主,您怎么了?” “公主别怕,奴婢在这儿。” 安玥颤抖着拉住清栀伸来的手,动了动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清栀耐心得等公主平复下来,却见公主拉住她袖子,似是要离开。 她看清公主脖颈上的青痕,目光一凛,“公主,您脖子怎么了?” “可是有人伤了你?” “没事。”她补了句:“只是不小心磕到了。” 她一抬眼,见不远处有几道人影经过。两名太监歪着腰,一前一后,合力抬着个人。 似是名宫婢。 那头隐隐传来私语,“这婢女也是可怜,被派去整理祺嫔娘娘旧物,结果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花瓶。便被拖下去打了十板子,哪知没撑住……” “嘘!你不要命了?”另一人急急将他打断,“别说了。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 二人从假山出来,树上宫灯垂下一道烛光,正打在那婢女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耷拉着脑袋,浑身被鲜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的衣裙被刑杖上的倒钩扯破,露出皮开肉绽的后背,已然没了气息。 安玥后脊生寒。 十板子哪里能打得死人呢?这宫里要暗中磋磨人的手段不少,可这背后又是谁授意? 清栀感觉到公主的手仍是冰冷一片,隐隐察觉到什么,低声道:“公主别怕。宫中有侍卫,他们会保护公主。” 可安玥心里清楚,若是皇兄真的要杀她,只凭那几个人,又如何抵挡得住? 二人回到宫内,趴在圆桌下的咪儿听到开门声,几乎一瞬间窜了出来。 “喵呜。” 安玥弯腰,将狸奴抱起,感受着咪儿身上的温度。 宫内备了水,安玥抱着咪儿朝湢室走去。 秋夜冰凉,浴池内烧着热水,水雾氤氲。少女褪了衣裙,乌黑的发瀑垂下,凝脂般的后背若隐若现。 曲闻昭再度睁眼时,视见的就是这幅场景。模糊间,他看见安玥脖颈上的青痕。 那是不久前在两仪殿留下的。 若这是梦中场景,为何如此真实? 他抬起自己的手。无论看多少次,出现在面前的都只有一双毛茸茸的爪子。 想起那女人之前对自己的称呼,他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狸奴?! 怎会?! 饶是早有准备,他心中仍是惊了下。接二连三的“巧合”让他不得不清醒过来。 他登上了皇位,终于将那帮人踩在脚下。却会在夜里变成一只狸奴。 素来冷静的他难得的无法维持镇定,略显焦躁地在屋内踱步。此事若是传出去,适才大殿上那帮人顷刻间就会撕咬上来。 曲闻昭尚未理清头绪,又是一阵失重感席来,他被人拎起。 头顶的人似是忍着笑意,“咪儿,你这几日怎么怪怪的?” 曲闻昭一抬头,身形僵住,便见安玥披着湿漉漉的头发,里衣被水珠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腰身。 他扑腾了下,却未能摆脱安玥的手。紧接着身躯微暖,他被她抱在怀里。 她身上的体温隔着一层衣料,包裹全身。 曲闻昭浑身的毛都要炸起,刚要扬起爪子,双脚已然触地。 安玥将他放下,自己坐在一旁,由着侍女替她绞发。 那头曲闻昭寻着机会,迈开步子往殿外走去,谁知一只手伸来,将他提起。 曲闻昭眼神冷得几近结冰,他心底盘算着天亮后该给这婢女安排一个怎样的死法。谁知旋即臀部微痛,他思绪打断,眼底生出难以置信,一抬头,见是安玥收回手。 “乖一点。” 这一下力道不重,却让他大脑“嗡”得一声,顷刻间被杀意占据。 安玥话落便见被若桃提着的狸奴剧烈挣扎起来,爪子马上要扬到自己脸上。她蹙了蹙眉,将咪儿接过。与此同时伸手束住了他一双爪子。 本以为咪儿还要再折腾一会,却不想只过了片刻,咪儿安静下来。只是浑身仍是僵硬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瞳孔泛着幽光,似是蛰伏的凶兽。 安玥后颈微微泛凉,忍住惧意,把咪儿抱紧了些。 帷幔放下。她身上是藕粉的寝衣,头发还未干透,绵软得蹭过狸奴的脊背。曲闻昭呼吸乱了瞬,想从她膝头跳下去,却被安玥早有预料般捞了回去。 安玥似觉得新鲜,“咪儿,你这几日怎么了,之前不是很黏我的吗?” 她抬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得抚过,一下,两下……不出片刻,咪儿便瘫在怀里,失了力道般不动了。唯有一双爪子,时不时竖起,仍在抵抗。 “咪儿,你不知道,我今日险些就回不来了。”安玥语气不如先前那般明快,“我以前很少和二皇兄打交道,不知他是怎样的人。皇兄长得很好看,是几个兄弟姐妹里长得最好看的。我以为他只是冷清了些,性子应是温和的。” “可昨日他当场把一个人的头砍下来了,人头就滚在我脚边。今日他还险些杀了我。” “你说他不杀我,是顾念血脉亲情吗?” 曲闻昭突然觉得他这妹妹实在天真。不过等天一亮,他就会让她明白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可笑。 抚摸脊背的那只手突然停了,曲闻昭不经意抬头,撞见一双通红的眼睛。 她眼睫垂着,沾了眼泪,湿漉漉的。一滴泪珠坠在上面,曲闻昭从她膝盖上爬起,这般盯着,似是在等那滴眼泪什么时候坠下来。 直到屋外传来一道脚步。那脚步声极轻,在屋前停下。过了阵,屋外响起一道扣门声,清栀压低了声音,“公主,您睡了吗?” “奴婢让人熬了些安神的汤药。” 安玥动作僵了瞬,她抬起头,面上沾了泪痕,却不难看,反而显得有些呆怔。 她反应过来,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睡了,唔……你放门口吧。” 清栀应声道:“是。” 她轻轻把托盘搁下,“公主若是哪里不舒服,便唤奴婢。奴婢先退下了。” “好。”安玥抱着膝盖坐了阵,跑到镜子前坐下,抬手往面上扇风般飞快扇了两下,见眼睛没那么红了,方把门拉开一条缝,紧接着探出一只手把那碗汤药端进屋内。 那药好不容易被安玥端进屋内,她却只是抿了一小口,便皱着眉将其搁在一边了。 她一个人在灯下坐了会,扭头见咪儿懒懒瞧着自己,似是瞧见什么新奇之物。 她心梗了下,端着碗走到窗户边,将剩下的药悄悄倒进了窗边的花盆里。 哪知药汤倒了一半,她又纠结起来,一个人站在在那喃喃自语,“好歹是清栀的一片心意。” 她不忍心就这么糟蹋了。 “算了。就喝一口,好歹也算喝过了。” 她想了想,拧着鼻子,把剩下一碗底的汤药一饮而尽。 安玥回来时,眉头都苦得皱在了一起。她去柜子里拿了个罐子出来,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都是粽子糖。 她拿了枚出来在嘴里含化了,许是尝到了甜味,原本皱起的眉头在这一瞬间跟着舒展开来。 她一扭头,见咪儿乜着眼,瞧着快要睡着了,却强撑着未倒。安玥想起,咪儿每到这个时辰都会睡觉来着。 她轻轻笑了声,往榻边走去。 曲闻昭只觉得迷迷糊糊间,自己被捞进一个带有温度的怀抱里,紧接着是带着笑意的女声,“咪儿,你要陪我睡觉吗?” “皇兄真不是人……” 曲闻昭被吵醒,措不及防听到这一句,有些不悦,但料到是梦话,也懒得搭理。 他盯着那只环住自己的手,试着挣了两下,未能挣开,反倒被她搂得更紧。最后便没了知觉。 翌日,含凉殿。 “陛下。” 曲闻昭跪在燎炉旁,火光映在他的面容上,他面上不见情绪,手里是朱砂写的祝文,被他放入火中。 林敬知道,陛下是在悼念祺太后。 “都处理干净了?” “是。只是……” 曲闻昭眉心微蹙,是不耐烦的征兆,却一语不发,是在等林敬下文。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公主?”《 》 4、第 4 章 曲闻昭听到这二字,动作微微顿了下。他脑中浮现起一双泛红的眼睛。 虎口上的伤快要愈合,却生出些痒意。 他指腹摩过伤处,摸到一处不平,那一下咬得极狠。若不是他动作及时,非得被她咬去半块肉不可。 他想起昨夜之事。究竟是谁做的手脚? “她和她母妃一样,巧言令色,总归是个祸患。人现在在哪?” 林敬回忆了下,“回陛下,在太液池放河灯。” “把人都支走了,做干净些。” 她既如此悼念他们的好父皇,不如今夜就送她去作伴。 林敬饶是早有准备,还是惊了下。悄悄抬起目光觑了曲闻昭一眼,却见陛下连眼睛都未抬。 火“噌”得窜起,烧在陛下漆黑的眸子里。像是蛰伏的兽,白水般却致命的毒药,入口时尝不出味道,待毒素侵入肺腑,面上只剩绝望和痛苦。 “属下明白。” 先帝初驾崩,宫中仍弥漫着一股死寂之气。风从水面拂过,草木摇落。 若桃安慰道:“公主,您节哀。陛下在天之灵,必然也是不愿见您伤心的。” 安玥摇头,“我不伤心。父皇只是换了个方式陪着我。况且父皇生前总有处理不完的公务,现在有人替他了。父皇到了天上,自由自在。” 若桃抬头望了眼天,心中默默祈祷:若陛下在天有灵,求陛下保佑公主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这儿风大,奴婢扶公主起来吧。” 安玥点点头,刚一起身,忽觉脚上一阵发麻,头晕目眩,往前踉跄了几步。便觉有什么东西同身侧擦过。 她心下一惊,未缓过神,便听“噗通”一声,湖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 “公主,有人落水了!” 借着若桃手中的灯笼,安玥看清水中扑腾的人。 “快叫人。” “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来……公主!” 若桃刚一开口,便见水中的人不知何时爬了上来,露出了大半截身子,一只手湿哒哒地拽住了安玥的衣裙,似是要把人往下拽。 若桃被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连忙把自家公主往回扯。拉扯间,便听裂帛一声,裙摆被撕开,那人眼看着抓不住,又要去抓安玥的腿,不防安玥哆哆嗦嗦把他往下一踹。 他一时不察,又跌回湖中。 安玥缓过神,反手拉着若桃往回跑。刚跑出两步,她见到远处隐隐有光亮,是排排宫灯。 她以为得救,朝那边奔去,看见金龙步辇停下。安玥心底咯噔了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御帘,里面露出半张脸。下颌轮廓锋利,眉如远岫,面若冰玉。那双眼睛注视着这边,来人指腹摩挲着虎口,眼底似有松散的笑。而剩下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晦暗不清。 是曲闻昭。 她脚步堪堪顿住,不经意往后退了两步。 辇上的人缓缓下来,走近了,安玥看清他脸上的笑意,似有打量,“妹妹从何处来?怎得这般狼狈?” 安玥慌忙低头,她心颤得厉害,此事是否和皇兄有关? 她一抬眼,正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大脑几乎忘记思考,原本想好的措辞一瞬间也搅散了,“有……有人要杀我……” 曲闻昭走近几步,弯下腰,一只手压在她肩上,“谁要杀你?” 安玥觳觫了下,“我不知道……” 曲闻昭居高临下盯着她,无半分要出手相救之意。 若桃站在一旁,看出气氛不对,连忙将自家公主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他。 曲闻昭不将这侍女放在眼里,他睨着她身后的安玥,便见她一手哆哆嗦嗦伸进袖中,似是要拿什么。 曲闻昭猜那里面定然放着一把匕首。 未防额心一热,什么东西飞快贴了上来。与此同时曲闻昭抬手抓住了安玥的手腕。他眯了眯眼睛,把额头上的东西扯下,那是一张绘了朱砂的符咒。 安玥贴符咒几乎是不经意的动作,手腕上的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而另一侧,曲闻昭面上的温度维持不住,骤然沉了下来。 不远处亮起火光,是若桃先前以为有人落水,几嗓子喊来的人。 一同过来的还有镜烛宫的近卫。 曲闻昭拽着那张符纸,古井般的眸子,生出波痕。 安玥感受到身后动静,却未松懈半分。她想后退,面前传来声音,“妹妹这是何意?” 安玥察觉自己做了什么,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这是符纸……辟邪用的……可以保平安,安玥分给皇兄一些。” 曲闻昭唇角微扯,“是吗?” 他凑近了些,热气喷洒在安玥耳边,“妹妹看出我是人是鬼了吗?” 安玥瑟缩了下:“是……是人……” 遭了,她在说什么? “不是,安玥不是那个意思!” 她磕磕绊绊,想着措辞:“皇兄生得很好看,话本里的妖精长得都很好看,安玥一时惊慌,才会认错。” 她梳得双螺髻。两边各留有一束头发垂在腰间,风一吹,那两只螺髻似是颤了下,像是两只兔耳朵,正打着哆嗦。 曲闻昭一瞬间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皇帝如此宠爱这个女儿,就连曲奕,临死前宁可担下罪责身败名裂,也要替安玥洗清关系了。她确实很会讨人欢心。 他未说话,袖子一重,面前的人强忍住害怕拉住他,“皇兄,安玥不是故意的,安玥就是被那人吓着了。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啊。”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火光,悠悠地看了安玥一眼,叹了口气。 他语气揶揄:“裙子都湿了,不冷吗?” “去换身衣服吧。” 安玥一低头,方看清自己裙角沾了泥点,她面色微窘,行了个礼慌忙离开。曲闻昭看着她狼狈的背影,低低笑了声。 他如今尚未弄清穿身原因,若是此事和安玥有关,贸然把人弄死,他怕是再难找到解决穿身之法。 就这样当个乐子,倒也不错。 只是曲闻昭一想到她昨日磋磨了自己那么久,眼下看见她那劫后余生似的的背影,有些不悦,并不想这么轻飘飘放过她。 安玥尚未跑远,一名侍从拦在她身前,语调冰冷,“公主,陛下请您回去。” 安玥面色苍白,回头看了曲闻昭一眼。见皇兄一身玄衣坐回辇中,泼墨般与夜色融为一体。四周的宫人手提宫灯,灯光映在他的面上,他眸光漆黑,光影朦胧间,他似是朝自己露出了抹笑。 像是昳丽的鬼魅。 安玥视线躲了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再抬头时,语气恢复正常,“我此刻衣衫不整,不宜见驾,可否等我换过衣裳?” 一旁的胡禄堆笑道:“陛下说夜里凉,公主湿着衣裳那么远回去,怕公主着凉,让公主移步上辇,送公主回去。陛下也是为公主着想,还望公主莫要为难。” 皇兄会这么好心? 安玥不知道,但她看了眼那拦在身前侍卫,此刻杵在身前纹丝不动,她就知道自己非去不可了。若是以前,断没有人敢做出这般无礼之事。 可打狗还得看主人。 她抬起头,面上强维持镇定,吩咐一旁的若桃:“让侍卫在宫外候着。” 若桃连忙应:“是!” 安玥调转鞋尖往回走,到了辇前,一只手掀开御帘,顷刻有内侍搀扶着安玥上去。 进去时,四周萦绕着一股极淡的玉兰味,夹着一股清冷的雪气,凉丝丝的,直往人衣领里渗。 里面不如想象中那般漆黑,有暗黄的灯光透过帘子照进来。 小时候她坐过父皇的御辇,记得当时是白天,下了雪,四周都是亮的,并不冷。 可皇兄的轿辇不同,紫檀木的矮几上摆着一只香炉,气味应是里面散出的。 里面凉得不似有人气。 安玥语气试探:“皇兄?” 曲闻昭手里拿着只竹简,未抬头,“坐。” 安玥强忍住惧意,放低了动静,在曲闻昭边上坐下,尽量不惊动看书的人。 位子未垫东西,由冷又硬。安玥低着头,看不清他神色。只能端正坐着,僵着脊背,祈祷快些回去。 她夜里惊梦,本就未睡好,一番折腾,困意上涌,又见曲闻昭没有要为难的意思。安玥双目渐渐阖上。意识昏沉之际,她脑袋往下一沉。 啪嗒。 竹简敲在矮几上,将她惊醒。安玥睁开眼,目色迷茫了阵,撞进一双戏谑的深眸,方想起自己还在皇兄的娇辇上。 她吓得往后一躲,“砰”得声,脑袋撞到了辇壁。 “嘶——”安玥不经意伸手捂住脑袋,却碰到了一只冰凉光硬的指节。 曲闻昭的手正压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几乎忘记疼痛,缩回手,抬头正撞见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痛吗?” 安玥警惕地盯着他,点了下头。放在头上的那只手却没有要拿开的意思,只是顺着她的头发往下,一路到后颈。 安玥冷得打了个哆嗦,那只手缓缓收紧,安玥眸子睁大,强忍住颤栗,“皇……皇兄?” “妹妹那日说养了只狸奴?不知脾气怎么样?”他指尖还缠绕着安玥的一缕发丝, “宠物的脾气随主人,妹妹脾气这般好,养的狸奴脾气应当也是好的?”《 》 5、第 5 章 他语气平淡,似在唠家常。安玥愈发摸不透皇兄的意思。 皇兄怎会突然看上了她养的狸奴? 一想到那日太极殿上的一幕,安玥面色都白了几分,“皇兄不知,安玥脾气不好,养的狸奴脾气也不好。咪儿会抓人……”安玥抬起手背,露出那道残浅的印子,“前几日安玥还被咪儿抓了下。咪儿性子可顽皮了,需人耗耐心调教。若是见了生,怕会伤了皇兄……嘶。” 安玥话未说完,放在脖颈的那只手加大了力道。 曲闻昭看清她眼底的害怕,眼底那股快要压不住的冷意又褪了些,右手顺着她脖颈,沿着脊椎下移。 昨夜她不就是这么对自己的吗? 此事若是和她有关,那她说这番话是挑衅自己?感觉到指下的人瑟缩了下,曲闻昭眼底笑意更甚,“妹妹这么说,皇兄倒起了兴致。” “妹妹乖巧温顺,或许正好?” 安玥僵了瞬,“正好”是何意? 皇兄要拿她当狸奴吗?哪有这样作践人的?!她一下子忘了害怕,拂开曲闻昭的手,一双眼睛圆溜溜瞪着他:“皇兄若是喜欢,安玥改日让人挑只温顺的给皇兄送去便是。” 曲闻昭观察她神色,未见到她身前有半分异样。 看来事情的确不是她做的。 想到安玥昨夜那副样子。也是,她若是有那本事,何需惧成那样? 此事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亦不能这般轻飘飘掀过去,至少得先把狸奴要过来,省得又…… 曲闻昭周身气息冷沉几分,他收回手,“我看妹妹宫里那只就很好。既然它如此不听话,皇兄替妹妹养一段时日可好?省得又抓伤了妹妹。” 竟是一副商量的语气。 “不要!”安玥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眼看皇兄目光冷了下来,安玥后知后觉,连忙拉住曲闻昭的手,柔声道:“咪儿怕生,怕伤了皇兄。其实咪儿大多数时候都很乖的,只是偶尔起性子。若是突然换了环境,还不知要如何。” 曲闻昭看了眼拉住自己的那只手,“妹妹可是舍不得?” 安玥没再躲,直视曲闻昭的眼睛,“不能割爱。” 她半分不让,一改先前瑟缩畏惧的样子,甚至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曲闻昭看着她的眸子。不得不承认,安玥的眼睛很漂亮,一双狐狸眼,此刻瞪大了,眸光都是亮的。 有脾气了。 那如果再逼急些,不知会不会像上次那般咬人?原已痊愈的伤口再度泛疼。 曲闻昭意味不明笑了声:“皇兄又不会杀了它,只是借几日,都不可以吗?难道在妹妹眼里,皇兄不如一只猫?” 安玥听到那个“杀”字,眼皮子跳了下,“皇兄误会了。” 她察觉自己声音有些冷,放弱了语气,“只是父皇驾崩,安玥宫里如今也只有一只狸奴陪着安玥了,难道皇兄也要夺走吗?” 曲闻昭假装没看出她的情绪变化,“确实孤单了些。既然如此,妹妹不如搬来宁兴宫。正好,皇兄也缺个作伴的人。若是妹妹不愿把猫送来,不如自己过来,如何?” 搬过去?她如今和皇兄同坐在辇中不过一炷香,便觉得如坐针毡臀下生钉,若是人搬过去日日见着,岂不是寿命都要短一截? 可若是不搬,就要把咪儿送过去。咪儿怕生,若是抓伤了皇兄…… 她不敢想。 安玥白着面色,抓着膝上衣料的手不经意拽紧了。她挣扎犹豫之际,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皇兄同你开玩笑的。” 曲闻昭收回视线。她这妹妹平日里胆子那般小,一提到要她的狸奴,浑身尖刺都要竖起。 既然她如此护着那狸奴,倒也有好处。毕竟他如今穿身之事不可泄露半分,若是那狸奴伤了或者死了,那难保他不会受到影响。 曲闻昭凤眸微眯。 安玥怔怔看着曲闻昭,连轿辇何时停了都不知道。最后是曲闻昭抬手在她面上轻轻捏了下,“到了,不走吗?” 安玥鼻子一酸,扭头从辇上下去。她下去时,冷风扑面而来,她想起忘了行礼,欠身:“恭送皇兄。” 御帘放下。宫人将辇抬起,掉了个方向。明灯随着步辇渐行渐远,周围气息流动开来。 安玥站在风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刚刚皇兄那个动作,让她想起曲奕了。 算了,没有谁会陪她一辈子的,剩下的路她要自己走下去。 总归活着就有希望。 她抬脚往回走,感觉脚边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蹭过。她若有所感的低下头,便见咪儿坐在她脚边。 “喵呜。” 安玥心念微动,把雪团子抱起,摸了摸它的头,“我还有你!” 咪儿乖巧地蹭了蹭她掌心,缩在她怀里,由她抱着往湢室走去。 咪儿怕水,入了湢室便站在屏风边上,一侧的架上挂着安玥的衣裳,一截系带长长垂下,咪儿跳起来去勾它,一会儿的功夫,原本平整的料子被勾破了线。 安玥从汤池出来,她穿着睡裙,裙边垂到脚踝,她未披外衫,露出雪白的胳膊,便见咪儿在“搞破坏”。 衣裳显然是不能穿了。她将咪儿抱起,佯怒:“你得赔我衣裳了!” 咪儿亲昵往她怀里蹭了蹭,汲取温暖。 安玥抬手在它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怎知咪儿这次反应出奇得大,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便窜开了。 曲闻昭察觉自己又换了身体。他不耐地抬起头,正见到安玥有些疑惑得看着自己。往下是少女精致的锁骨,雪白的肩。 他错开目光,脑中却不合时宜想起昨夜他被她抱在怀里时,时不时蹭过的那两团柔软。 他立时就要出去,被一双藕臂捞起。曲闻昭挣脱了两下,头顶传来“威胁”,“再闹小心我打你屁股。” 安玥话落,咪儿果真不再动弹。她一低头,便见怀里得狸奴抬头盯着自己,神情莫名有些冷,有点像…… 皇兄? 这个念头出来的瞬间,安玥没忍住打了个寒颤,险些把手里的狸奴扔出去。可再细看,却见咪儿睁眼看着空气,时而伸出爪子蹭了下脸,面色不见半分异样。 安玥松了口气。定是她今日太害怕,多心了。 安玥抱着咪儿回到屋内,从角落的柜子里取出根红丝标杖。细长的竹杆,杆上缠绕红色丝线,顶端用线吊着根羽毛。 安玥拿着那根杆在空中挥了两下,语气藏着几分引诱,“咪儿。” 曲闻昭避开了些,却还是不可避免被羽毛蹭到。他忍着把羽毛拽下来的冲动,眯着眼,耳朵向后撇了撇,瞧着有些不耐。 安玥手里提着长杆,用细羽轻轻撩了撩咪儿。却见他索性趴下,闭上眼不再理自己。 若是常人,讨了个没趣也就收手了,偏生安玥不同。她把咪儿抱起,在空中晃了晃。 曲闻昭忍了一阵,只觉眼冒金星,终于将眼睛睁开,凉凉盯着她。 安玥自顾自“咦”了声,“是累了吗?” “既如此,便睡吧。” 她抱得不算用力,只是曲闻昭被环着,一时不好脱身。就这样被带上了榻。 被中沾了安玥身上的体温,熟悉的甜香随着温度飘散,丝丝缠绕。 大抵是被磨得适应了。眼看挣脱不得,他压下心底那股不悦,算了,今夜且先这样吧。 安玥第二日醒来,回想起昨夜那一幕,面色仍有些泛白。 皇兄是来杀她的吧?可为什么最后没有动手?是因为宫中侍卫及时赶到,皇兄不想落人口实? 那是不是说,至少皇兄不会在人前动手?可总有在人后之时。 她若是做些什么,是否可以挽救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 安玥遣散厨娘宫人,在膳房忙活了一早上,做出的糕点不是变了型,便是碎成了渣,更有甚者,已是通体焦黑,活像笼煤炭。 这样的东西,显然是不能送人的。 若桃站在一旁,一张脸绷到极致,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安玥看着笼里的糕点,抿唇看了眼四周,吩咐若桃,“倒了罢。” 若桃接过糕点,“奴婢明白。” 若桃出去时,张望了眼四周,见没人,悄悄把糕点倒入外面的草堆里。那模样活像做贼。 若桃端着盘子回来,见公主正对着面前的面粉,神色认真。 她想帮忙,但这样精细的东西,她也没做过。 “公主怎得突然想起做糕点了?” 安玥收了神,语气如常:“唔,没事……闲着无事,做着玩玩罢了。” 今日做得够多了,再耗下去也是无益。安玥回去后,鉴取前几次失败经验,第二日再去时,做出来的糕点卖相果真变好了不少。 瞧着与厨子做得相差无几。 若桃探出脑袋来看,神色惊喜,“公主,您好厉害!” 安玥拿了块黑红的枣泥糕递给若桃,“尝尝。” 迎着公主略带期待的目光,若桃将糕点咬了一口,面色扭曲了瞬。 枣泥糕蒸得太久,蒸锅烧干了,连带着糕点都有些焦苦,偏生公主又加了很多糖。 “味道如何?” 若桃将糕点一口咽下,翘起大指,“好吃。公主果真天赋异禀。” 安玥松了口气,“不枉我起早贪黑。” 趁着糕点还热乎,安玥本想直接将糕点给皇兄送去,尚未来得及吩咐,若桃不见了人影。问了方知道,是若桃夜里受凉,闹了肚子。 安玥连忙吩咐人熬了药送去。又吩咐清栀随她出门。 若桃从茅厕回来,看着桌上热乎的汤药,正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听到公主拿着糕点出去的消息,登时不啻雷击。 待要去追,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含彰殿。 “陛下,安玥公主求见。” 啪嗒。 刚批阅完的奏折合上,被叠在了最上层。数十本奏折垒在案上,摇摇欲坠,被胡禄赶来扶稳了。 曲闻昭笔尖微顿,轻轻抬眼。 胡禄触着这眼神,脊背微僵,忙道:“奴婢让人回去。”他弓着腰,甫一到门口,身后传来清冷的一声,“等等。” 曲闻昭眼底不自觉生出戏谑。 他尚未想到如何与她清算,她怎么敢自己送上门来?《 》 6、第 6 章 安玥在殿外站着,风扫在人身上,有些冷。正是秋末冬初,天黑得格外快些,风透着寒意,有些呛人。安玥不经意搓了搓手背,一旁的清栀见状,忙不迭替安玥拢紧了狐裘。 安玥手里拿着只汤婆子,掌心是热的。她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 有些凉。 她事先已做过心理准备,皇兄怕是没那么容易召见她。算了,无非等得久些。 不知过了多久,安玥觉着手脚都要僵硬了。门缝透出些许光亮。一道肥胖的身躯从缝里卡了出来,“公主,陛下请您进去。” 殿外风大,安玥原本白皙的面被风吹的双颊有些泛红。一双羽睫也簌簌发颤。 她进了殿先行礼,“皇兄。” 啪嗒。 笔被轻搁在笔山上。安玥没忍住一颤。 “妹妹怎么来了?” “安玥来给皇兄请安,顺便带了盒牛乳糕过来,感谢皇兄昨夜……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曲闻昭语气玩味,他未抬头,一旁的胡禄上前将那盒糕点接过。 “妹妹客气了。坐吧。” 安玥甫一坐下,从糕点盒里取出枚糕点递给曲闻昭,“皇兄尝尝?安玥亲手做的。” 她有意示好,缓和关系。 曲闻昭看了眼那枚枣泥糕,“妹妹亲手做的?那皇兄可得尝尝。” 他接过糕点,送至唇瓣,忽得想到什么,将那枚糕点递到安玥嘴边,语气含笑,“妹妹先吃。” 这动作有些亲昵。安玥瞪大眼睛,心下了然。皇兄是怕她下毒? 安玥双手将枣泥糕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糕点入口的瞬间,一股焦苦混杂着甜,在唇齿间化开。 味道有些怪,莫不是坏了? 她捂住唇,不经意想吐出来,一抬头正对上皇兄玩味的眼神,“怎么了?” 安玥心绪颤了下,这时候若是吐出来,她岂不是百口莫辩? 曲闻昭见她神色有异,眼底溢出冷意,他伸手捻起她下巴,指腹在她脖颈处摩挲了下,又顿住。 咽下去了? 那看来是没毒。可惜,他不想吃。 曲闻昭收回手,安玥以为皇兄要去拿糕点,连忙将点心盒提起抱在怀里,盒身硌得她胸口疼。 “皇兄!”她语速突然变得极快:“安玥改日再送盘新的给你。” 这糕点若是让皇兄吃下去,皇兄不得当场砍了她? 曲闻昭轻轻抬眼:“为何?” “因为……安玥突然觉着这盘做得没那么好,怕皇兄不喜欢!” 曲闻昭看见她这幅警惕心虚的样子,终于起了些兴致,“怎会?” “既是妹妹的一片心意,皇兄自然不会嫌弃。” 曲闻昭伸手抓住提柄。他未用力,只虚虚搭在上面,安玥吓得又把点心盒抱紧了几分,二人一时僵持。 曲闻昭看了她一眼,安玥有些心虚地错开目光。 她今日过来送糕点,送一半却不送了,落入皇兄眼里,皇兄会不会觉得自己戏弄他? 安玥安慰自己,算了,适才也未细品,或许只是那一块味道不好。 毕竟今日若桃尝过,还说好吃来着。 想到这里,安玥又从糕点盒里挑了块卖相瞧着不错的,递给曲闻昭,试探:“那皇兄尝尝?” 曲闻昭看出她眼底的试探,拿起糕点咬了一口,他眼底的玩味还未散去,动作一顿,眸光骤然沉了下来。 他将剩下的糕点扔回到篮子里,抬眼,在安玥的眼里视见惴惴之色。 他眯了眯眼。 胆子倒是比他想象中的大。刚才那般,是故意引他上钩? 曲闻昭抬手将那枚咬了一口的糕点捻在手里,揉捏,“这糕点好吃?” 有一瞬间安玥觉得,皇兄捏着的是她可怜的脖子。 她一面觑着曲闻昭神色,一面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下头,“还……可以?安玥也没尝过……但安玥问过,若桃都说我天赋异禀,那想来味道是好的。” 曲闻昭想起来,她身边是有个圆脸婢女。曲闻昭目光生寒,“还当真是天赋异禀。” 他不杀安玥,不代表不会杀其他人。此番倒是提醒他了。“此等媚上谄下之人,妹妹还是早些除去为好。” 安玥连忙错开话题:“是不好吃吗?” “好吃啊。”曲闻昭抬手,从盘中又取了枚糕点递给她,“妹妹多吃些。” 那糕点她适才也只咬了一小口,只记得初入口时有些苦,可后来……似乎有些回甘? 若桃都说好吃。 听皇兄的语气,是觉得不好吃? 安玥撇撇嘴,好生没品。 她坐在那一语不发,那不服气的意味几乎要写在脸上。 直到一枚糕点递至她唇边。 迎着曲闻昭的目光,安玥连忙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大了些,那股枣泥的焦苦混杂着甜味愈发清晰。 不是坏了。只是……焦了? 口感似乎还有些脆。 她又试了两口,觉得吃习惯了,那味道似乎还不错。她抬起一双眼睛,试探道:“皇兄还吃吗?” 曲闻昭眯了眯眼,发现她神情不似作伪。他气笑了,口味果真异于常人。 “不必。” 她吃了几口,觉得口中有些发干。她把糕点放下,端坐在位置上,一会看了看茶水,一会又抬起目光乖巧地看着他,颇有几分得寸进尺的味道。 曲闻昭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她太过温和,才会让她忘了害怕。 他看了胡禄一眼,胡禄会意,上前替安玥倒茶。 与那日在辇中不同不同,殿内烧了金丝炭,宽敞明亮。 案上点了香,是清冷的竹木气息,沾了熟悉的木兰香,似乎是皇兄身上的味道。如今又多了一抹茶香。 安玥趁着喝茶的功夫,悄悄打量了一眼殿内,琴桌,书册,屏风,四周摆设极为整洁。 她喝至一半,将茶水端至鼻尖,轻轻嗅了一下,“这是什么茶,好香。” 曲闻昭未应她,最后是胡禄开口:“回公主,是顾渚紫笋。” “我说味道怎得这般熟悉。” 她看了眼四周,寻到了个夸赞的由头:“皇兄这儿亮堂多了。” “噢?”曲闻昭眼里似有笑意,“妹妹很怕黑吗?”“鬼魂索命,妹妹没做过亏心事,应不怕才是。” 安玥觉得曲闻昭话里还有话,勉强笑了笑,看着手里的茶水不说话。 “妹妹可知,昨日是何人想杀你?” 安玥脊背僵了僵,装作不知:“皇兄可有查出?” “妹妹以为是谁?” 安玥摇摇头,“安玥不记得有得罪过谁,也没有威胁到谁。” “可孤以为,妹妹让人查了孤身边的人,是有眉目了。” 他话落。窗外轰起一声惊雷,紧接着似有天珠滚落之声,大雨倾盆而下。 安玥脊背一僵,感觉有一桶凉水从头浇下。 她莫名想到这句话背后的意味,面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茶水溅出些许。她佯装看了眼窗外,“天色不早了……安玥不便再叨扰。皇兄早些休息。” 她一只手支着桌案,甫一起身,刚走半步,手背传来一阵凉意。她未站稳,又被这么一吓,腿上发软,整个人被手上的力道带得往后一跌,撞进一人怀里。 “妹妹当心。” 安玥回过神,见曲闻昭不知何时从凳上站起,好整以暇看着自己。 她浑身一颤,忘记挣扎,“多……多谢皇兄。” 曲闻昭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不急,妹妹不再多坐一会吗?” “今日风大,又落了雨,殿外的灯被吹灭了好几盏,怕是比平日要暗上许多。” 安玥想到什么,面色又白了几分。 而头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观察着她的情绪变化。 安玥不经意看向桌上那盏茶水。若是皇兄要杀她,早该在茶水里下药才是。可为何没有动手?还是说这样太明显,皇兄怕被人查出? 她如今若是出去,若是再有刺客要动手,岂不是方便得多…… 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至全身。 “妹妹在想什么?” 安玥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两步,“没……没有……臣妹再坐会儿?” 曲闻昭故意吊着她一般,一言未发。 安玥坐回矮凳上,竭力让自己神色如常,“臣妹平日嘴笨……若是得罪了二皇兄,还望二皇兄多多见谅。” “怎会?” 安玥听到这两个字,就要松一口气,便听头顶接着传来声音,“妹妹如今这样,不是很机灵吗?” 安玥一颗心再次提起。她扭过头,看向身后的曲闻昭,干巴巴扯了抹笑来。二人都未说话。偌大的房内陷入死寂。 窗外的雨声混杂着茶水沸腾的声音,下一刻,一道白光劈进殿内,窗外惊起一声闷雷。安玥忍不住抖了下,曲闻昭看了过来。 身下的凳子好像生了针般。 旋即,屋外传来细不可闻的脚步声,是侍儿进来添炭。 安玥再坐不住,起身敛衽,“雨好像小了,安玥先回去了。” 临近出门,曲闻昭骤然将她叫住。安玥浑身打颤,却不想身后只是吩咐人取了伞递给她。 安玥接过伞忘了道谢,几乎夺门而出。 身后,曲闻昭看着她慌乱的背影,轻轻笑了声。 胡禄站在一旁看完全程,有些不解,犹豫着问:“陛下未安排人动手,为何同公主那样说?” “吓她罢了。”曲闻昭站起身,“备水。” 他身上沾了股甜腻的香气,莫名突兀。让人心烦。 胡禄心中有数。他最早陪着祺嫔娘娘,后来娘娘薨逝了,他便跟着小主子。 一眨眼已有十三年了。 他对姜婉的恨不会比曲闻昭少,可直觉这位公主同她母妃不一样。 可当年姜婉不也是这般,骗过了祺嫔娘娘吗?便也只能祈祷这位公主,莫要死得太难看。 湢室,男子将身上衣物褪下。羊脂玉般的肩背,再往下是紧致有力的腰身。 这副体态堪称完美,唯独胸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纵使快要看不出痕迹,但在白皙的皮肤上便尤为突兀。 “四皇弟如何了?” “回陛下,伤口化脓,发着高烧,被太医吊着口气。” “看着些,别让人死了。” 胡禄道:“奴婢明白。” 外头皆传四皇子是染了疫病而死,又有人说此事和太子脱不了干系,却不知本该“死去”的四皇子,如今被人囚禁在冷宫偏殿那口枯井下,被毒哑了嗓子,手脚筋也被人一根根挑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安玥沐浴完,狂跳的心方安定下来些。皇兄没让人杀她?那为何要那般说? 她定了定心绪,想起那块枣泥糕。难道皇兄怀恨在心,故意吓她? 那糕点只是味道差了点,反正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况且千里马还需遇伯乐呢。 脚边传来一阵绵软,安玥低头将地上的雪团子抱起。她唇角勾了勾,吩咐清栀:“膳房的枣泥糕还有吗?” 清栀不知个中细节,“回公主,还剩几块。” 公主做的东西,旁人没听到吩咐,哪里敢扔? 安玥屈指挠了挠咪儿的下巴,“拿过来。” 曲闻昭穿过来时,率先闻到的是一股焦苦的味道。有些熟悉。 他想起什么,面色微变,一低头,果真见到熟悉的糕点。他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却被一只手捏住后颈。 头顶诱哄似的传来一声:“咪儿,你尝尝,可好吃了。”《 》 7、第 7 章 好吃? 曲闻昭心底冷笑,这女人是不是味觉坏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医师给她好好看看。 思绪飘转间,他唇边传来绵软,几根手指捻着枚焦黑送入口中。 他未来得及抵抗,熟悉的味道直冲而来,不知是否是因为猫身,他尝不出甜味。那股苦味就愈发清晰,加之糕点放得太久,又干又冷,即使安玥现在那一盆土让他吃,味道也不会比这个更差了。 他绝不可能吃这种东西! 曲闻昭几乎一瞬间就把糕点吐出来了。 却不想那女人发起了疯,直接朝着他的臀拍了下,语气颇有几分说教的意味:“咪儿,不可浪费粮食。” 她话落,咪儿尾巴竖起,几乎一瞬间窜开。可没窜远,就被安玥抓了回来。 曲闻昭忍无可忍,扬了扬爪子,却发现指尖空荡荡。 等等,他的爪子呢?! 一会儿的功夫,安玥再度把那盘糕点推到面前,她抚了抚他的头:“吃吧。” “不吃的话,我就……” 她话未说完,便见咪儿抓起一枚糕点放入口中,嚼骨头似的。 安玥见咪儿吃得津津有味,极为高兴得揉了揉它的头,“咪儿,你可真是我的伯乐。” 她自言自语,说服自己似的,“皇兄那等没品之人,自是无法理解。” 她话落,方觉后脊有些发凉。她若有所感地低下头,却见咪儿仍掐着糕点不放。 安玥心情大好,旋即将他抱起,往屋外走去。若桃在外面候着,见公主出来,将搭在臂弯的狐裘盖在公主身上。 在安玥未察觉的地方,怀里的咪儿有些不耐地掀了掀眼皮子。 雨已经停了。夜里风寒,冷意透过衣领直往人脖子里钻。 曲闻昭闭上眼,一道绵软将身子笼罩。他半眯着眼,面前是一个晃动的光球。他被安玥拢进狐裘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曲闻昭索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到一扇门前。曲闻昭抬起眼,看见朱红的门上挂着枚匾额,上面写着婉明宫三个大字。 姜婉的旧宫。 他眯眼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幽幽泛光。 里面许久未住过人,门槛上不可避免沾了灰,却不破败。 啪嗒一声,门锁打开。宫门打开的瞬间,伴随“吱呀”的声响,里面的光景一点点透出。 她这会过来,只是心血来潮,身边未带多少人,宫中只零星点了几盏灯。 院中的杏花树失了颜色,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宫殿上的漆也褪了色,灰败冷寂,却不荒芜。显然是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下人来打扫过。 两宫离得极近,先帝在时,念及安玥悼念母妃,索性将钥匙给她。她很少过来,毕竟十多年过去了。 寒风吹乱了发丝,木头被岁月磨得裂开,从缝里散发出一股陈旧腐烂的气息。 院后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下挂着只秋千,沾了雨水,湿漉漉的。 这秋千是姜贵妃亲手做的。最开始上面缠了花藤,那时候姜贵妃坐在上面,小小的安玥就坐在她的腿上。 风很轻,很软,母妃的怀抱很暖和。身上的味道也让人安心。 若桃知道公主要坐,便从袖中掏了块帕子出来,她动作极其利落,不一会儿便将秋千擦得噌亮。 安玥抱着咪儿,作势要坐上去。 另一头,曲闻昭半乜着眼,余光一瞥,安玥手里的烛灯正照在秋千绳的一道断痕上。 等等。 曲闻昭睁眼,就要出声提醒,却只发出一声喵叫。 他默然了阵,在安玥怀中挣了起来。 安玥感觉到怀中的咪儿似是不愿意待在她怀里,她照例拍了下咪儿的臀,“别动,可冷了,待会儿把你冻坏了。” 可咪儿似是觉得新奇,伸出一只爪子往秋千绳上扒拉。安玥揉了揉他的脑袋,坐上了秋千。 曲闻昭待要支稳身子,却不想下一瞬,麻绳骤然断裂。他被带着往下一坠,却无预料中的疼痛袭来。 “公主!” 曲闻昭朝身侧看去,见安玥摔在地上。她裙摆沾了雨水,原本白皙的掌心被粗粝的地板划破皮肉,渗出血迹。 适才绳子断裂的一瞬间,有一只手将自己牢牢护在怀里。 若桃一张脸雪白,赶忙去扶,“公主您怎么样了?” 安玥疼得眉心蹙在一起,“没事。就是掌心划了一道。” 若桃着急得不行,替公主吹了吹伤口,“奴婢刚才伸手,您怎得不拉住奴婢?” “我还抱着咪儿呢。”她并未在意自己的伤口,只是盯着断裂的秋千。 曲闻昭抬头看她。 蠢货。他冷嗤了声。 她就算不护着,他难道不会跳开么?这世上竟有人会将一只畜生的身体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他几乎要怀疑,安玥是否猜出他的身份。 曲闻昭思绪未散,看清安玥神情的一瞬间,他动作僵了瞬。 他在她眼底瞧见一股落寞,交织着着旁的情绪。鬼使神差的,他读懂了这种情绪。 像是灯明璀璨处,一朝灯灭人散,所幸还留有一盏孤灯。有人守着这盏灯残留的光亮,汲取着灯上最后一点温度,度过一个又一个长夜,期盼着太阳出来。 直到有一天,这盏灯突然灭了。 太阳也没出来。 彻底死寂。黑暗昏昏沉沉,让人记不清时间流逝。 他不经意想再看,却见安玥眼睫轻垂,蹲下了身。 若桃捧着烛火靠近,光亮照在断痕上。 安玥出声,“是被人割断的。” 曲闻昭将身上的泥点拂去。还不算那么蠢。 若桃微惊:“何人做如此过分之事?!” 与湿冷漆黑的婉明宫不同,镜烛宫的大殿内此刻点满了灯,光亮一片。 亦站满了人。 宫婢们垂着头,站做一排。 安玥坐在上面,若桃和清栀站在她身侧。 “谁做的?不要让我一个一个去查。” “公主,奴婢们冤枉啊。奴婢们只是奉命洒扫,断不敢做这种事。” 此言一出,周围亦有附和声,“公主,那秋千都十多年了,今夜下了大雨,自然断裂也是有的。您若要将这锅扣到咱们头上,咱们万万是不敢受的。” 曲闻昭趴在安玥膝头,寻声看去,见出声的宫女站在排头,瞧着三十来岁,三角眼。 这宫里的老人,往往仗着有些资历,便忘了规矩。 安玥手心上过药,缠了一层纱布,却不狼狈。她扫了她一眼,“照你的意思,是本宫故意发难,陷害你们?” 她不情不愿,“不敢。” 安玥不说话,清栀就拍了拍手。殿外疾步进来一名侍卫,他手里拿着只匣子,匣子打开,里面装满了金叶子,还有几只耳珰。 安玥看着那枚耳珰上的珍珠,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 先前还中气十足的那名婢女,在看清那只匣子的瞬间,面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 安玥看了那侍从一眼,那侍卫会意,走向排首,将那名宫女架了出来。 “这耳珰上玉石的样式,乃宫中特有。谁给你的?” 她跪在地上,垂着头,眼珠子转了下,“奴婢……奴婢不知您在说什么。” “你不知?这东西是从你那儿搜出来的。”她见惯人狡辩,语气几乎没有什么起伏,“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本宫用刑把你的嘴撬开?” 那宫娥颤了颤,有些害怕,就要开口。跪在她身侧的人偷偷拽了拽她袖子。 姜贵妃曾下毒手害死祺嫔娘娘,当今陛下视安玥公主为眼中钉,即使表面顾惜兄妹情谊不亲手除掉她,送她去和亲也是迟早的事。 反倒是五公主,她们得罪不得。她们在赌,赌安玥只是虚张声势,不敢把事情闹大。 安玥却隐隐察觉出二人在想什么。 “是有人告诉你们,我迟早会被送去和亲?” 几人低着头,不说话。 安玥眼睫颤了下,看向众人,“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曲闻昭听着这语气,约摸着她回头又得要偷偷掉眼泪。却听头上传来一声轻笑。他终于抬起头,见安玥看着众人,语气惊讶,“原来你们是怕本宫走了,无人侍奉。实在是本宫错怪了诸位。诸位如此忠心耿耿,我又怎能抛下你们?” “你们放心,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本宫自然会向皇兄求一道恩典,让你们陪着本宫远嫁。” 若桃在旁听得嗤笑了声。 一群人听罢面色惨白,说“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被噎得面色青白交错,活像一排无骨灯。 “你们不说,我也无法硬逼你们。只是我让你们打扫母妃旧宫,你们未能及时察觉绳索断痕,是失职。着罚俸半月,以儆效尤。” 宫婢跪在地上,不情不愿应了声“是。” “你们无心侍奉,我不怪你们,却不该害人。今日之事便罢了,过了今夜,你们若还肯好好做事,我便留你们。若有下次,我便是将事情闹大,也定不轻饶。” 安玥抬了抬手,让人下去。 安玥桌人走近,看清那匣中之物。她看了片刻,想起这是岁康皇姐之物。她不用银两收买,却用首饰,内里隐隐透着挑衅之意。 安玥想起,这位皇姐性子跋扈,似乎同自己一直不对付。只是原先碍于父皇在,她又有曲奕护着,她不敢明着与自己为难。 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要忘了这些事。 却不曾想,今日她竟然会主动挑事。 “太下作了!”若桃气极,“莫说那秋千是娘娘亲手做的,便是摔伤了公主千金之躯这一条,你们十条命也不够抵的!” 曲闻昭被安玥抱回了宫,他身上沾了泥水,还未来得及清洗,看着自己灰白的爪子,有些嫌弃。 却不料安玥似是也注意到这一点,揉了揉他肚子,“我裙子都被你弄脏了。” 曲闻昭顾不得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小腹一阵酥麻,原本支起的四肢瞬间瘫软下来。他被安玥抱着往浴池走去。《 》 8、第 8 章 身子接触到温水的瞬间,他往下一沉,险些呛到水,所幸一只手及时将他捞了上来。 安玥褪了衣裳,只留了一件淡粉的肚兜,就这般抱着他入了池。 他面色微变,不经意闭上眼,待反应过来就要挣扎。 氤氲的水汽掺了花瓣的香气,缠入四肢百骸,他浑身湿透,竟觉得有些提不起劲。一只手不轻不重揉捏过他身体,先是前爪,手臂,再到脑袋,脊椎,小腹…… 曲闻昭瘫软在她怀里,心底觉得耻辱。池中时不时传来水波晃动的声音,直到一声猫叫杂糅其间。 似是呻.吟。 安玥对自己的逗猫技艺颇为满意般,轻轻笑了声。 曲闻昭浑身僵住,感觉浑身那股燥意在一瞬间燃到了顶峰,穿透四肢百骸。 他试着挣扎,却被安玥抱紧了些。他身体贴着她胸前的软肉,低头甚至能看见她水面下白皙的双腿。 二人离得太近,以至于连她腿根缀有一颗小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僵硬地扭过头,身上那只手再度朝他肚子移去。曲闻昭不经意想出声劝阻,一开口又是一声喵叫,声音透着他自己都未想到的媚意。 他甚至来不及羞耻,那只柔软的指腹蹭过肚子,将它翻了个面儿,不轻不重抓挠起来。 安玥挠到一半,脖颈有些发凉,察觉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她一低头,见是咪儿。 咪儿这几日夜里鲜少有拿正眼瞧过她。她起了兴致,又捏了捏咪儿的脖子。等沐浴完,已过去小半个时辰。 翌日是个晴天,午间出了太阳,将寒意逼退了些。安玥用过午膳,便在御花园荡秋千。 若桃站在安玥身后,一下一下推着秋千绳。 耳畔传来呜呜风声。 靠近宫殿那几处留有地炕余温,开着三色堇。白皮松立在风下,阳光穿透叶间间隙,在地面投下光斑。 倏忽间,几声嬉闹声打破了御花园的沉寂,安玥一抬头,见不远处缓缓走近一群女子。瞧着个个气质不俗。 为首之人穿着件浅绿色的百蝶裙,身上披了狐裘。不紧不慢走着。离得近了,安玥方认出,是岁康。 安玥品出几分冤家路窄的意味。 岁康似是看见自己,那张娇艳的面上,笑容明显僵了瞬。她面上上了妆,眼尾上挑,下颌有些尖。 待走近了,岁康微微一笑,“十七皇妹。” 她身后的一众贵女看了一眼岁康,又看了看安玥,不紧不慢行礼,“参见公主。” 安玥坐在秋千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皇姐。” 岁康见到她这幅样子,面上仅剩的一点笑容也没了。 父皇死了,她又得罪了皇兄。 据说前几日为了讨好皇兄,给皇兄送去糕点,结果最后还是淋着雨从宁兴宫跑出来的。 她自身难保了,还清高什么呢?不就是生了副柔媚样,会示弱讨好人么?一个没了母妃的人,不就是凭着这样的手段,让大皇兄和父皇对她百般宠爱。 怎么这一招,也有不灵的一天了呢? 凭什么母妃对父皇一腔痴情,父皇也从未看过母妃一眼?凭什么每当她费劲千辛万苦见父皇一面,父皇也只是疏离地应付了一声? 而安玥,什么都没有,当年连身世都备受争议的一个人,却独占了世上最尊贵的两个男人的宠爱。 岁康笑了声:“皇妹,这秋千是皇姐先瞧见的,皇妹坐了这么久,可否让皇姐也玩会?” “妹妹一个人,上哪玩不是玩呢?” 若是在以往,一个秋千,让就让了。可经昨夜一事,安玥并不想理会她。 她语气冷淡,“总得讲一个先来后到,我休息够了,再让给皇姐吧。” 此话一出,岁康身后的一名贵女道:“安玥公主,这秋千是岁康公主一早就占了的,只是先前玩得累了,离开了阵。若要讲先来后到,也得是岁康公主在先。” “这秋千上可是写皇姐名字了?有何凭证?” 一帮人笑道:“咱们就是凭证呀。公主莫要不讲道理了。” 安玥见这帮人摆明了要生事,也省得废话,把玩着腰间的香囊球,不再理会。 岁康面色彻底僵住。 还是一道声音打破僵局,“公主,您这镯子好生漂亮,料子细腻极了。” 岁康听到声音,回过神,笑了声,抬起手将那桌子亮得明显了些,“这是母妃前几日送我的羊脂白玉镯,母妃说这镯子衬我。最好的东西总要给我的。” 先前出声的贵女未品出她话里深意,羡慕道:“娘娘对公主真好。” 安玥微微抬头,见岁康神色挑衅,“是啊,母妃对本宫自然是好的。去年冬日我发了高热,母妃知道我喜欢吃芙蓉糕,亲自下厨做给我。知道我喝药怕苦,让人在药里加了甘草,又备了蜜饯给我。” 另外几人听出她话里意思,聪明地垂着脑袋不说话。 她分明是故意的! 若桃气得不行,撕了这人的心都有。偏生公主未发话,她只能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暗戳戳瞪着岁康,似要把她的手腕生生戳出一个窟窿。 安玥抓着秋千绳的手不自觉握紧,指甲在掌心留下了一个月牙印,可她好似浑然未觉。迎着岁康讥讽的目光,安玥笑了笑,“去岁北疆进贡了一批玉石,父皇命人打成首饰,送了好些套给我。这镯子我还有很多,成色或许会好些,皇姐若是喜欢,我可以让人上库房挑好了赠给皇姐。” 岁康咬死了下唇,眼神要淬出毒来。那批玉石数量本就不多,成色更是世间少见,晶莹剔透,触手生温,半点裂痕瑕疵也无。她当时挣扎许久才想向父皇要一些,却不想一扭头,父皇一股脑将那些玉石全塞给了安玥。 一行人听了面色更是尴尬。其中不乏有人看不惯安玥这般,反呛道:“并不是人人都如安玥公主这般会笼络人,也不如公主这般好命,公主何必如此?” 安玥看向出声之人,认出此人是尚书府二小姐,何沁。 安玥目光在岁康腕上的镯子上落了瞬,移步要离开。 岁康只当她是怕了,不愿就这么放过,“皇妹只有这么些礼数么?” “我的礼数,不会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她起身就要离开。 “站着!”岁康挡在安玥身前,一堆人这般站在四周,遮住了光线。 “皇妹说话好生难听,咱们这些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安玥被缠得烦了,眉心蹙了下,“烦请皇姐让开,皇妹还有事。” 凭什么?都这样了,她还在高傲什么?! 岁康掺着恚恨的目光在安玥身上落了片刻,终于,她往边上靠了两步,恢复笑意,“皇妹,咱们来日方长。” 安玥似是未听到她话里的挑衅,就要抬脚,未料注意到脚下,她被一只横伸出来的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未站稳,向前扑去。 跌在地上的瞬间,四周传来银铃般的讥笑声,层层叠叠。还有不少看戏般的目光投来,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可安玥已顾不上这些,膝盖席来剧痛。 若桃吓得面色发白,连忙去扶。 岁康居高临下看她,“妹妹怎得这般不小心?” 若桃气得发抖,“先前分明是五公主身边的婢女绊得咱们公主!” 思檀站在岁康身后,听了这声,低下头,“奴婢不是有意的,公主恕罪。” 可声音却不见半分惶恐。 何沁风凉道:“这婢女一瞧就不是故意的,公主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人为难,饶过她吧。” 安玥面色发白,她觉得膝盖刺痛,大抵是见了血。不愿与这些人废话,扶着若桃的手移步离开。 安玥前脚刚走,一堆人围到岁康身后,“公主莫要生气。先帝在时,她便仗着父兄宠爱,高傲得不可一世。可如今谁人不知,那位可是厌恶极了她。就算咱们不动手,来日也有得她哭的。” 岁康冷笑了声。 是啊。她如今失了势,又有谁能护得住她? 安玥回去,清栀大致了解过前因后果,就要去叫太医。却不想整个太医院在职几十号人,一时竟腾不出人手,只让公主稍待。 事到如今,安玥还能说什么?好在清栀处理伤口比较熟练。 裤腿折上去的瞬间,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地面本就不平,她那一下摔得不轻,不光是膝盖,手肘也蹭破了皮。鲜血直流。 若桃气极:“这五公主当真小人,借机传出的风言风语,说陛下厌弃公主,弄得人人怠慢!好一群墙头草!” 安玥眼睛轻轻垂了下,未说话。 清栀原本蹲在安玥身前替她上药,闻言眉头皱了下,捏了把若桃的小腿,让她少说两句。 若桃半是痛,最主要的是痒。面容扭曲了瞬,愣是没叫出声。 她气鼓鼓:“公主可是打算就这么算了?” “你也听到了,他们说的是事实。眼下这个局面,咱们能如何呢?我那五皇姐,也就嘴皮子厉害了。且先忍忍吧。” 太医院的事,说起来也是皇兄默认的。无人敢治而已。何必戳破了?届时面子里子全没了。 清栀想起什么,出去了趟,再回来时,手里提着只鸟笼,里面装着只鹦哥,羽毛翠丽,一双眼睛灵动地看着四周,瞧着漂亮极了。 “公主,这是长公主送给您的。可聪明了。” 她敲了敲鸟笼,鹦哥突然口吐人言,“公主吉祥!公主吉祥!” 长公主曲翰英,乃先帝胞妹,曾嫁给骠骑将军为妻,婚后二人相敬如宾,说不上相爱,以至于至今无所出。去岁骠骑将军战败,被敌军射杀,长公主也没了再嫁的心思。 吉利话谁都爱听,安玥目光亮了亮,心底那股不高兴压下去了些,“可有取名?” “还没呢,等着公主赐名。” 安玥逗弄了片刻,道:“就叫咄咄吧。” 晚间曲闻昭换了猫身,他趴在桌下,尾巴时不时晃一下。百无聊赖间,他嗅到一股血腥味。他一抬头,便见安玥坐在桌边,腮帮子鼓鼓的,对着胳膊一个劲地吹。 这又是做什么? 他掀了掀眼皮子,这才注意到她胳膊肘上的红痕。原本白皙的手臂上横了道伤口,瞧着尤为突兀明显。 上哪又弄得一身伤回来?蠢。《 》 9、第 9 章 安玥将袖子放回去,扭头见咪儿坐在地上,替自己理着毛发。有一处似是打了结,他扯了半天,扯了一嘴毛下来。 安玥看了直笑,被咪儿瞪了眼。她一把把他捞起放在膝头,替他顺毛,咪儿趴着不动了。 “咪儿,你会想你的娘亲吗?” 怀中,咪儿有一搭没一搭晃着的尾巴突然顿了下,安玥接着道:“我其实挺难过的,母妃不在了,唯一留的秋千也被弄坏了。” “她们伸脚绊我,百般讥讽。皇兄也刁难我,真讨厌。” 安玥咬牙切齿:“若我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定要把皇兄吊起来抽打一番以泄心头之恨……” 她话落,忽得觉得脖颈有些发凉。她察觉自己说了什么,缩了缩脖子,心虚地敲了眼四周,抿了抿唇。 她默了阵,还是气不过,愤愤抬腿踢了脚空气。 不料“砰”得声,脚踝撞到了一旁的杌凳。她疼得直倒吸凉气,眼眶红了一圈。 曲闻昭在一旁将她一番动作尽收眼底,先前目光里那股冷色散去,心底笑了声。 蠢。 他趴回去,又听头顶的人语气低落下来,“今日岁康给我看她的镯子,说是她母妃送她的,又说她母妃对她多么好。可若是我的母妃还在的话,母妃也会对我很好的。” 她将架上挂着的一枚荷包取下来,她指腹轻轻抚过绸面上的绣纹,上面的图案有些旧了,其实分不大出是鸭子还是鸳鸯,“这是母妃绣的。” 她想给咪儿看,未来得及动作,咪儿往怀里钻去。她莫名在咪儿身上品出些嫌弃的味道。安玥笑了笑,柔声:“可我觉得母妃绣的荷包是最漂亮的。” “唔,我突然想起来,我给你找了个伴。” 安玥不顾咪儿挣扎,将他抱起朝偏殿走去。 推开殿门的瞬间,里面传来声音,“公主吉祥!” 曲闻昭浑身一僵,看清是笼子里的东西在叫。他一面贴在安玥胸前,抬臂捂住了耳朵。 安玥抱着曲闻昭站在笼子前,“咄咄,这是咪儿,你们打打招呼。” 哪只咄咄打量了眼安玥怀里的猫,突然大骂:“傻瓜!傻瓜!” 安玥听清这两个字,登时石化在原地。 曲闻昭目光微寒,蠢鸟。他伸出一只爪子,朝挂着的那只鸟笼拍去。 里面的咄咄便见一只大爪迎面扑来,它受到惊吓,连忙扑腾着翅膀,巨大的动静带着鸟笼在空中摇晃起来。 最后是安玥连忙抱着咪儿离开,把一猫一鸟阻隔。第一次见面,以不愉快收场。 安玥抱着咪儿,轻声哄道:“你别介意,它刚过来,可能还有些不习惯。过两日就好了。” 曲闻昭闭着眼,他还没闲到和一只鸟计较。 安玥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塞到咪儿口中,“给你吃糖糕,别生气啦。” 曲闻昭一时不察,咬下一口,恐怖的记忆涌上心头,他未尝清味道,直接吐到了地上。 糕点吐出,他浑身一僵,心底生出一股后悔,果然旋即臀上微痛,一只手在上面不轻不重拍了下,“不许浪费。”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曲闻昭浑身被一股戾气笼罩着。 待明日天亮,待明日天亮……! 安玥自是不知他在想什么,更完衣便抱着他钻进被窝里。 天气愈发寒凉,她把他往胸口带了带,“你要是冷了就叫一声。” 曲闻昭不说话。安玥便用脖子蹭了蹭她的脑袋。 感受到身侧的人气息逐渐平稳。案上留有一盏六面花鸟灯。在昏暗里散出一圈微弱的光晕。 曲闻昭睁眼看着身侧的人。她似是做了噩梦,睡得不太安稳,偶尔会发出呜咽。 曲闻昭被闹得烦了,伸手拍了下安玥的肩膀。 快睡。 安玥第二日醒来。她梳洗过后,坐在妆镜前,将桌上的耳坠依次放在耳边比对,最后挑了对蜜黄猫眼石的。 天气愈冷,窸窸窣窣飘下雪来。墙角红梅初绽,她不经意吩咐人摘几支下来,准备夹在书册里,上边压了石块做花蜡。 奈何下人们不知到何处躲懒了,她一连吩咐了几声都无人应。 她甫一出门,便听角落一道气愤的声音,“欺人太甚,这几日惜薪司送来的,尽是些劣炭,点不着也就罢了,还烟大呛人。公主哪里能用得了这样的东西?” 她有意压低声音,但许是情绪太过激烈,安玥还是听见了。 “清栀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先拿宫里的炭撑一段时间,若是不行,便拼凑些银两,差人到外边买。” 安玥目光垂了垂。 清栀一抬头,注意到公主不知何时出来了,连忙走近了行礼,她似是怕公主听到,小心观察公主神色。 安玥朝她微微一笑:“梅花开了,我想折几只做花蜡。” “奴婢明白。” 眼见着时辰不早了,安玥未来得及用早膳,往宁兴宫赶去。 她每日过去请晨安,大多数时候连皇兄的面都见不到,只是走个过场。不过她巴不得如此。 今日,她照常在宫门外站了会,便有皇兄身边的内侍小跑着过来。 “公主,陛下请您过去呢。” 安玥几乎脱口而出:“臣妹遵旨,恭请陛下圣安。” 她转身要离开,那内侍怔了下,“公主?”他微笑着加大音量重复了一遍,“陛下请您进去呢。” 一缕风雪扬起鬓边碎发,安玥脚步僵住。 含彰殿。 殿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暖意。落在狐裘上的雪点化成晶莹的水珠。 一点点坠在绒毛上。 曲闻昭抬起眼,便见安玥垂着眼睫,整个人离自己八丈远,悄悄抬眼觑着自己。 她似是被自己的目光惊到,目光闪躲了下。饶是如此,依旧婉声行礼,“见过皇兄。” 曲闻昭拿着笔,故意不说话,便见安玥浑身紧绷站在光影里,亦是一动不动。 安玥站了半晌,按捺不住,眼睛轻轻往皇兄那看了一眼,正和那双视线对上。 她未来得及躲开,那头的人轻笑了声:“站那么远做什么?我不吃人。” 安玥勉强扯出抹笑意,往那边挪了两步。她一路上将自己这几日做的事都回忆了一遍,愣是想不通皇兄为何召见自己。 曲闻昭将笔放下,定定看着她。安玥面色开始泛白,又试探性的朝前蹭了蹭,“皇兄可有吩咐?” 曲闻昭笑得温和:“妹妹前几日给皇兄送来糕点,皇兄总得回些什么。” 安玥直觉皇兄是来秋后算账,面色又白了几分,嘴上仍道:“不必……了,糕点做得不合皇兄口味,皇兄本也没用几口。臣妹该给皇兄赔礼道歉才是。” 曲闻昭却没有就此掀过的意思,他轻轻敲了敲身前的桌面,“坐。” 安玥前脚坐下,殿门外便有端着食盒的宫娥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糕点依次摆在她面前。她本就未用早膳,一路过来,更是腹中空空,糕点的香气钻入鼻尖,混着果香。 她垂下头,好饿。 “吃吧。” 安玥眸光亮了亮,“给我的?” 曲闻昭眼睛一丝不错盯着她,“自然。” 安玥伸手,犹豫了下,最后就近捻了块八珍糕。就要送入口中,她动作僵住。 皇兄不会这么好心,还是说,糕点下毒了? 一想到极有这个可能,安玥几乎是将糕点丢了回去,糕点随着她动作碎散了些许,她如坠冰窟,尚未想出应对,头顶的人似是笑了声,“不合胃口?” “不是…”她声如蚊讷:“臣……臣妹不饿。” 曲闻昭将那枚被安玥扔回盘子里的糕点捻在手里,半晌,贴心地递到安玥唇边,“怎么会不饿?还是说,妹妹其实不喜欢皇兄准备的东西?” “不……不是。”她一张口,那枚糕点便被曲闻昭顺势塞了进去。清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可安玥却半点滋味未尝出。她大脑“嗡”得一声,就要把糕点吐出来,一抬头撞到曲闻昭含笑的眼。 分明是温和的表情,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她面色一白,不经意咽了下口水,连带着那口糕点被咽了下去,不防被噎了个严实。她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最后还是胡禄接到眼神示意,倒了杯茶递来。 安玥缓过气,察觉自己将糕点咽下去,目光呆滞地看了眼盘子,“皇兄……可是下毒了?” 她察觉自己问了个极蠢的问题。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便见皇兄看着自己,她在那平静的眼神里品出几分戏谑的味道。那眼神似是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需细细打量,要将人削皮刮骨,拆碎了瞧。 她有点想哭。张了张口,最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妹妹猜猜?” 安玥察觉自己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大抵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勉强笑了笑,“臣妹现在还没毒发身亡,那大概是没毒的。” “不好说。或许这里面只有一盘有毒,妹妹可以一盘一盘试过去。这里有九种糕点,不过妹妹只需吃八种。” 安玥心头被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笼罩着,可一口气未松到底。她听懂曲闻昭的意思,看着剩下八盘糕点,咬紧下唇,看向曲闻昭,“若臣妹一个都不吃呢?” 曲闻昭不紧不慢为自己倒了杯茶,“那妹妹今日怕是踏不出这个大殿。” 吃了是死,不吃也是死。何必受人戏弄?恐惧到了极致,亦会让人生出几分脾性,她“腾”得从椅上站起,眼尾泛红带怒:“皇兄不如直接把我杀了!也让天下人看看,一国皇帝是如何出尔反尔,残害手足。” 她一口气将话说完,原本只有三人的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窗外的雪压弯枝头,滑坠在地中,碎散开来,发出窸窣的声响。 曲闻昭坐在那,仰头看她,目光平静。 安玥则强忍住颤意,死死盯着曲闻昭,眼神俱是警惕。 她有些后悔了。《 》 10、第 10 章 “手足?”曲闻昭咀嚼着这两个字,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嗤笑了声,“我没有这种东西。” “几年前的冬日宴,妹妹同其他几个兄弟手足坐在父皇身侧,眼前是舞袖歌台,玉盘珍羞。妹妹可知我在哪?” 安玥目光怔了下,说不出话。确实,他们虽是兄妹,却没有什么情分。 若要说有,也只是遥遥见过几面。 旋即“铮”得声,她觉得脚边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安玥低下头,面上血色褪净。 地上躺着的,赫然是一只匕首。 “正好,妹妹既然不喜欢,那便如妹妹所愿,我们换个玩法。” 安玥听到这一声,往后退两步,如避洪水猛兽般同那只匕首拉开距离,“臣妹与皇兄没有旧怨……皇兄为何非要如此?” 她垂在袖中的手难以抑制得颤抖着,可饶是如此,她似乎也没失了理智。 “有没有旧怨,不是妹妹说得算的。我数三声,妹妹自己做决定。” “三。” 安玥将目光移到地上那只开了刃的匕首上。寒芒刺得她眼睛一痛。 “二。” 她不合时宜得想:不知母妃在那边过得好不好?算了,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恶事。此番下去,大抵是能和母妃团聚了。 也好。 “一。” 安玥蹲下身,将地上那枚匕首拾起。匕首去了刀鞘,她将锋刃贴在脖子上,冰凉得触感渗入骨髓。 迎着曲闻昭戏谑的目光,她咬了咬牙,似想昭示什么,将匕首逼近几分,寒刃刺破皮肉的瞬间,她感觉到刺痛,一股黏腻顺着皮肤渗出。 她面上血色褪尽。匕首坠地,她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地。 太疼了。 曲闻昭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难得好耐心的没催促。 安玥察觉想要同这种人置气是多么愚蠢的决定。似乎在压倒性的权势面前,只要她还惜命,脸面是可以随时丢掉的东西。 她心一横,索性直接跪在地上,“父皇崩逝前曾下过遗诏,要皇兄照顾臣妹。若是臣妹今日不明不白身死,皇兄亦会成为众矢之的。” 曲闻昭睨着他,指尖轻叩桌案。 倒是个麻烦。可他怕么? 父皇啊父皇,你又是在防着谁呢? “不急,先把糕点吃完。” 安玥眼眶一红,跪行两步,轻轻拉住曲闻昭袍角,“皇兄,血脉相连,血浓于水。安玥与皇兄是世上最亲的人,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皇兄,但是安玥不会!” 曲闻昭将衣裳扯回,没把人踹开。 安玥咬牙,仰头看他,“安玥会听皇兄的话,若是有一日皇兄需要派公主和亲,安玥必然义不容辞!” 她言辞恳切。曲闻昭伸手,轻轻捏了下安玥泛红的面颊,“我不缺妹妹。” 这是实话。这宫里除了外嫁和早逝的,至少还有八位公主。 难道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了吗? 安玥自知求情已是无望,不再折磨自己的膝盖,坐回位上。 曲闻昭察觉到手心一空,不悦地皱了下眉。 安玥收了面上情绪,挑了块颜色最浅白糖糕。她将白糖糕递至唇边,小心觑着曲闻昭神色。 可皇兄似是戳穿自己心思,不紧不慢看了自己一眼,眼底除了笑,什么也没有。 安玥闭上眼,将那枚糕点咬下一口,直至将那枚糕点完全咽下。 她语气透着试探:“我还要继续吃吗?” 曲闻昭有些惊讶于她情绪转变之快,没说话。 安玥又从盘子里拿了枚糕点。她每拿一次,就看一眼曲闻昭的神色,可每次皇兄的眼神都无半点变化。 直到她将手伸向第八块糕点。 从刚才到现在,她除了觉得胃有些疼,几乎无半点不适,全然不像中毒的样子。她不信自己运气有这么好。她感觉自己愈发平和,没有处时那般害怕了。 事到如今,她倒宁愿皇兄在戏弄自己。 “若臣妹吃了第八块,仍没有毒发身亡,是不是说明臣妹命不该绝?” “那皇兄要答应臣妹一个条件。” 曲闻昭不禁想笑,她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同他讲条件? 可他又有些好奇,她想提什么条件。 “说。” “若是我命不该绝……皇兄要答应,不能再用旁的法子取我性命。” 是这么个条件? 曲闻昭看出她眼神里的试探,欣然道:“好啊。” 换身之事未解决,他本也不会杀她。 安玥原本还怀疑皇兄是否在戏弄自己,偏生皇兄答应得这么干脆,那是否代表,手上这枚糕点是有毒的? 她将手中糕点放下,换了另外一枚。做完这一切,她朝曲闻昭伸出另一只手的小指。 曲闻昭不经意觉得她在挑衅,睨着她,“这是做什么?” 安玥抿唇看他一眼,神色认真:“拉钩。” “……” 这种法子做出来的承诺,既无人见证,也不能取人性命,又有何用? 他感觉小指被什么蹭过,他低头,便见一根手指轻轻勾了上来。他觉得有些痒,像是心底某处隐蔽被拨了下,不自觉跳得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安玥伸出拇指在他指腹按了下。她飞快收回手,将那枚糕点送入口中。 曲闻昭摩挲了下指腹,那一处还留有温度,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安玥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曲闻昭伸手,指腹拭去她唇角的碎屑,眼底笑意更甚:“好吃吗?” 安玥咬着下唇没说话,她心跳得快极了,觉得几辈子都没这般长。 曲闻昭将她神色尽收眼底,戏弄得够了,方悠悠道:“同妹妹开玩笑的。” 安玥双目微微瞪大,察觉什么,看向他。 曲闻昭觉得她这表情亦是蠢得好笑。 安玥眼睛泛着酸涩,她垂下头,“那臣妹可以走了吗?” 曲闻昭点了点她面前的盘子,“不急,把糕点吃完。” 她眼泪尚未完全憋回去,霎时被一股惊愕代替,“全部?” “……皇兄是准备撑死我吗?” 曲闻昭终于被她表情逗笑。 “怎会撑死?妹妹前几日给皇兄送来糕点,皇兄思来想去,总得回你些什么。” 安玥终于反应过来,皇兄过来还是记恨上回的事。可当时她察觉那糕点不合皇兄口味,她也没逼着皇兄硬吃啊。 好生小气。 她咬了咬牙,赌气般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她埋着头,双颊气鼓鼓的。摆明了不会再和曲闻昭多说一个字。 曲闻昭看见她这幅样子,多日郁结一扫而空,期间还贴心地递了杯茶水给她。 她吃得很慢。眼见皇兄没有继续刁难的意思,她渐渐放松下来,便是口中的糕点也有了滋味。 胡禄不知何时拿了只药箱,站在一旁候着。 安玥捻了枚藕粉桂花糖糕,是她先前没吃的那盘。糕点入口,藕粉混着清甜的米香,桂花馥郁,口感软糯,甜而不腻。 她吃完手中的,不经意拿了一块递给曲闻昭。等了半日对方未接,她手举得酸了,察觉自己做了什么,动作微僵,抬起头,见皇兄正看着自己。 眼神有些复杂。 “唔……”安玥欲盖弥彰地收回手,她刚咬下一口,觉得颈侧微凉,与此同时传来刺痛。她不经意瑟缩了下,手中糕点脱手。 看向曲闻昭的目光透着警惕。 曲闻昭不知为何,看见这神情觉得有些不悦。 药瓶打开,露出透明的膏体。曲闻昭用指腹沾了些,涂在渗血的伤口上。 安玥觉得脖根有些凉,又有些痒。这算什么?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吗? 她抬起眼,正见皇兄垂着眼睫。屋外的雪停了,日光将天地间照得白茫茫一片。几缕阳光从窗牖斜照进来,落在他面上。将低垂的眼睫照得根根分明。 往下是一双清冷的眼睛,沾了日光的温度。再是高挺的鼻梁,他骨相极好,轮廓深邃明显。 即使不笑,也会给人一种很温和的错觉。好似他们与世间寻常兄妹无异。 安玥不由得有些出神。都是一个父亲生的,她过去觉得自己的容貌在京城已算数一数二,可同皇兄一比,她还是有些自惭形秽。 安玥不禁想,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吗? 曲闻昭收回手,注意到她目光。眉心蹙了下,吓傻了? “在想什么?” 安玥不经意:“皇兄生得很好看。” 空气静默了瞬。 角落里传来一声笑,打破沉寂。胡禄一扭头,触到陛下眼神,连忙把头埋了下来。 安玥亦是反应过来,身形微僵。 曲闻昭取出一块帕子,将指腹沾上的膏药擦拭干净。 “是吗?有多好看?” 安玥不情不愿:“比我好看些。” 若这话由旁人说出来,便显得是在侮辱人。可安玥说这话,却不让人生怒,反而让人想笑。 “是吗?” 安玥支颐着脑袋,朝曲闻昭弯了弯眼睛:“皇兄的容貌自是天上有地上无,面如冠玉,是福泽深厚之相。” “可妹妹不知,我出生时,曾有人说我是孤星临门,刑克六亲之相。妹妹不怕吗?” 父皇在世时,最是信这些命理之说。若是他知道这件事,皇兄又会受到怎样的冷遇? 听说当年父皇要把二皇兄送去祝国寺,最后是祺嫔娘娘竭力相求,方将皇兄留在身边。可母子就此失宠是必然的。 安玥不知怎的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可怜,先前的怨气也消下去了些。 她干巴巴安慰了句:“生老病死乃常态。况且臣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可见那人是个假和尚。照这般说,安玥亦是早早没了母妃。” 安玥话落,想到什么,扯出一抹笑,她忍着哆嗦,轻轻握住曲闻昭的手:“皇兄何必在意?以后安玥陪着皇兄便是。” 她说这话倒不完全是为了安慰曲闻昭,也是为了讨好。 曲闻昭指尖眼中那抹玩味的笑意微微僵住。纵使知道这是奉承之语,可却让人冷不下脸。 可他不需要这些。 “妹妹果真是皇兄的知己。”他见她头都要埋入桌里,意味不明笑了声:“那和尚后来也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了。所以妹妹知道那假和尚后来如何了吗?” 安玥猜到他必然是死了。 便听曲闻昭轻声:“拔舌,凌迟。” 安玥面色微白,缩回了手。却见他垂眸看着自己,鸦长的羽睫懒懒垂下。 他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量:“妹妹觉得我做的对吗?”《 》 11、第 11 章 人言可畏。那道士一句话,害苦了皇兄,亦间接害死了祺昭容。 他确实该死。但是…… 保命要紧,她觉得自己此刻有必要说一些奉承之话,可鬼使神差的,她沉默了:“安玥未受过皇兄受过的委屈,没资格评判。” 曲闻昭倒有些看不透她了。印象里,他这妹妹性子软弱蠢笨,贪生怕死。 被逼成那样都想不到把刀刃对着别人,愚善至极。此刻该是强颜欢笑,说些违心话赞同他,然后和所有人一样在心底骂他阴狠暴戾,咒骂他不得好死才是。 “陛下,杨姑娘求见。” 杨玉茗,是羽林卫统领杨尚所出。宫变那日,是她竭力劝说杨尚,倒戈向曲闻昭。 如今事实证明,她押对了。 曲闻昭收回思绪,对安玥道:“你回去吧。” 安玥未设想自己还能听到这五个字,眼睛微微瞪大。 “怎么?”曲闻昭觉得这表情实在好笑,“不想走?” 她几乎从杌櫈上蹿起,“安玥告退。” 她甫一转身,见一名女子穿着一身梅子青色的衣裙,款步朝殿内走来。她衣着素净,却不恭敬失体面,头上发饰不多,可每一样单独拎出来一瞧,都极为精致,与衣裳搭配妥帖,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她注意到安玥,眼底闪过异色。转而朝曲闻昭盈盈一拜,“臣女参见陛下。” 安玥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来。倒未听说皇兄同哪家的千金有过交情。 可她这头不好打搅,行了个礼,静静离开。 曲闻昭温声:“不必多礼。” “是陛下这几日赐了赏赐,偏偏父亲旧疾复发,特让臣女前来谢恩。” 曲闻昭似是关切,“杨统领病了?可有大碍?” 杨玉茗垂下眸光,摇摇头,“劳陛下记挂,只是小病。” 她顿了下,从袖中取出一枚荷包,“听闻陛下这几日夜里失眠多梦,玉茗身为臣下之女亦是日日担忧挂怀,这荷包是玉茗亲手所绣,里面放了自配的草药。不是贵重的东西,却是一片心意,还望陛下不弃。” 曲闻昭微微侧目,胡禄明白过来曲闻昭意思,双手接过。 杨玉茗心中微喜,这荷包的确不是贵重之物,但曲闻昭肯收,说明他是念着旧情的。 当年祺嫔新丧,无意间坐实了曲闻昭刑克六亲之名。 其余皇子亦明里暗里排挤他,更有甚者直接折辱殴打。 有一回她撞见他被人打的浑身是伤,躲在角落不敢插手。夜里心有余悸,派人一问方知他发了高热,无人医治。 她动了恻隐之心,悄悄派人送了药过去。却不想父亲得知此事,天亮对她动了家法,那几日她伤重的下不去床,足足躺了半月。 那股被压在心底多年的怨毒再次和积食反酸般泛起。 她确实后悔过。但如今想想,果真命格有异之人亦多是天选之子。 倒也不枉她受那一顿打。 她不经意勾了勾唇角,一抬头,便见曲闻昭眼底含笑,目光一丝不错盯着自己。杨玉茗心放在身前的手微微一颤。 对面的人分明是在笑,可细看便知,那眼神透着玩味,似是能将人看穿一般。令人不适。 杨玉茗心下微微惊颤,陡一抬眸,方发觉曲闻昭的视线似乎还停留在安玥离开的背影上。 她心里觉得异样。若她没记错,当年祺嫔之死,与安玥公主的母妃脱不了干系。如今仇人的女儿就在眼前,陛下竟也能安然对之么? 她尚未回神,那边传来声音,“可还有事?” 杨玉茗触到曲闻昭温和的眸子,目光微微怔了下。当年她看中太子权势,方有意接近。虽说太子性格冷清,却也称得上温良恭俭。 而新帝,看似温润如玉。可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他并非表面这般。 即使语调再怎么温和,却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但当初雪中送炭的情谊,是旁人无论如何也比不得的。 至少陛下温和待她,是记得旧情的。但她心底清楚,越是性子孤僻之人,越是不好接近。若是来日能哄得他对自己上心,只做她一人的刀…… 她心底那股犹豫退散了些,莞尔一笑,摇摇头,“陛下公务繁忙,民女便不打扰了。” 胡禄收到曲闻昭眼色,恭敬上前,“杨姑娘,奴婢送您。” 杨玉茗婉声道:“劳公公远送,不敢当此礼遇,公公请留步。” 杨玉茗走远,胡禄看着手里的荷包:“陛下,这荷包如何处置?” 曲闻昭垂下眸,眼底半分温和也无,冷冷吐出三字:“烧干净。” 安玥刚回到镜烛宫,便见屋内摆满了各式鲜花,显然是刚摘的。 接连几日被霜雪打得跟蔫茄子般惫懒懈怠的宫娥见着她,亦是恭恭敬敬行礼。 安玥心中疑惑。一抬头,注意到偏殿站着几名太监。瞧着眼熟,似是皇兄身侧的人。 那几人看见自己,恭敬行礼,“公主。” 安玥注意到他们手中的食盒,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便听为首一名太监笑吟吟道:“陛下得知公主爱吃糕点,便让奴才送些过来。陛下吩咐,要公主把这些吃完。” 吃完?! 安玥有些想吐。她往后退了两步,迎着小太监不明所以的目光,安玥勉强笑了笑,“劳公公跑这一趟,替我多谢皇兄。” “陛下宠爱公主,这是奴婢们应尽之责。” 宠爱?那送你了。 安玥木然地看了一眼那十来盒糕点,清栀上前,从袖中取出一袋金叶子分给几名太监。 “我家公主请公公们喝茶。” 那太监推脱道:“应该的,应该的。” “只是些碎银两,公公收着吧。” 回去的路上,安玥听角落窃窃私语。 “都赖你,当时说公主失了圣心。可今日陛下送了好些糕点来。” “哪里就赖我?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那宫娥余光突然瞥见什么,面色微白。 “这也能传错?那……”另一面宫娥话未说完,觉得袖子一重。她心陡地一跳,扭头便见公主不知何时站在那,静静看着这边。 分明是寒冬腊月,二人额头上生生渗出一层汗,只能心里祈祷完公主莫要听到才是,方赶过来行礼。 可安玥却未站在原地,已移步离开。留两人在原地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安玥回了屋,同若桃齐齐捂着嘴偷笑。清栀先前已同她说过事情原委。 “公主,这帮人也太蠢了。您没见到那两人脸色又青又白的样子,比元宵节的花灯颜色还鲜艳。” 安玥趴在桌子上,整张脸都埋在手臂间,笑得够了,朝若桃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将错就错也好。” 第二日若桃陪着安玥在御花园荡秋千。风有些刺骨,安玥没要人推,只自己坐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本想着今日能安生些,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脆生生的,“母妃,这处的花开得好艳。” 安玥懒得应付,未防撞上,起身欲换个地方。 “多大了还跟皮猴子似的。冷不冷?” 安玥脚步顿住,回过头,便见不远处站着三道人影,年纪稍长些的那名女子替岁康笼了笼肩上的狐裘。她们身后站着个“肉团子”,比二人矮了一截。是岁康的同胞弟弟,曲靖溪。 岁康似是注意到这边,微微侧过脸,朝安玥投来一个极艳的笑。 若桃看了想吐,模仿着那二人的样子,亦学着那女人的样子替自家公主笼了笼狐裘,学着那女人的腔调,“公主,冷不冷?” 安玥原先还有些惆怅,这会被若桃一闹,是半点心思也没了。 她把她凑过来的脸戳开,“别闹。” 莲太妃听到那头动静,抬起头,便见到一张令她极为厌恶的脸。 本以为先帝一死,她没了庇护,又因母族旧怨得罪了那个灾星,就算不死也得受尽冷眼。却不曾想使了身狐媚手段,又哄得新帝另眼相待。 当真是同她母妃一样,令人生厌。 若桃正欲和公主离开,却见二人走近。眼看着避不开,若桃眼珠子一转,夸赞:“公主这只新得的翠翘真漂亮,陛下对公主真好。” 安玥瞳孔微微瞪大了些,未想到若桃“急则生变”,竟整了这一出。可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此刻已不好收回。好在她调整好心绪,从容不迫应上,“长兄如父,许是皇兄见我年纪小,所以起了爱护之心。” “可奴婢瞧着,陛下对旁人也未如此。想来是陛下独独宠爱公主。” 安玥掐了掐若桃的胳膊,示意她别再说下去。先前那些尚且算是将错就错,今日这个可以说是扯谎了。 说得多错得多。 “安玥。” 安玥转头,便见女人含笑看着自己。她上了浓妆,眼角因为笑容褶起淡纹。 鲜红的唇勾起一丝弧度。让人想起五个字:皮笑肉不笑。 她省得同这些人虚与委蛇,回了二字:“莲太妃娘娘。” “本宫同你许久未说过话,今日碰巧遇上,瞧瞧,也是大姑娘了。” 安玥微笑未应。 莲太妃早有预料般,也不恼,“说起来,安玥你自小没了母妃,如今先帝也崩逝了。你在这宫里没个依靠可不行。” “我也算你半个母妃,该替你操心操心婚事。要说起来,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 谁人不知,户部尚书的小儿子生得肥头大耳,比公主大了六七岁。最是下流好色,隔三差五便往醉仙楼跑。 那醉仙楼是什么地方? 纵是如此,他姬妾还不知纳了几房。《 》 12、第 12 章 若桃怒目,“我家公主的婚事,不劳娘娘操心!” 她话落,空气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放肆!主子说话,容得奴才插嘴?妹妹是该管教好手下的人了。” 安玥一扭头,便见若桃头偏在一旁,她眼眶泛红,一只手还捂着脸颊。 若桃侍奉了她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若桃哭过。 安玥把若桃捂着脸的那只手拿下,强忍住心绪:“我看看伤。” 伤处没了遮掩,便见若桃原本白皙的面颊上赫然是一个红肿的巴掌印,肿起来好些。 若桃把眼泪逼回去,摇摇头,“公主奴婢没事。” 莲太妃冷笑一声,“母妃也是为你好,你……” 安玥目色一寒。便听空气里“啪”得一声脆响,莲太妃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安玥一巴掌甩在了岁康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极用力,岁康半张脸都肿了。 迎着岁康难以置信的目光,安玥冷冷吐出三字,“还给你。” 安玥不愿与母女二人废话,“不劳娘娘操心。皇姊还比我大三岁,娘娘不如操心操心皇姊的婚事吧。说起来,那户部尚书的小公子同皇姊年纪相仿,娘娘若是喜欢,那配皇姊正好。” “父皇刚驾崩,恕安玥无心讨论这些,告退。” “站着!” 安玥脚步未停,突然觉得被人大力推了一下。若非若桃扶着,她几乎要栽倒在地。一回头,便见曲靖溪气势汹汹站在她身后,“让你欺负我母妃!让你打我皇姊!” 他身后,莲太妃心疼地搂着自家女儿,扬声,也不知是对着岁康,还是故意说给安玥听:“当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出手欺打长姐,真是好本事。你就不怕你皇兄得知此事……” 安玥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住一旁就要发火的若桃,头也不回的离开。 却不知安玥前脚刚走,莲太妃后脚便向曲闻昭禀奏此事,虽未直说,话里话外却极尽暗示,安玥缺乏管教。 可这话一出来,莲太妃后知后觉有些害怕,毕竟连带着把新帝也骂了。好在上边的人瞧着并未动怒,只是让人把她送走了。 此举让莲太妃愈发坚信,新帝性子软弱,且当真是恨极了安玥。 曲闻昭事后让人查了当日御花园的事,听到翠翘一事,也只是指腹摩挲着杯盏,未说话。 另一边,主仆二人回了宫。清栀看着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去取药箱过来。 安玥道:“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别同她们废话。伤了自己不值当。” 若桃垂着头,“是我连累公主,若是陛下得知此事,借机发难……” “公主手疼吗?” “有点。”安玥看着若桃一双眼睛都快被自责两个字淹没了,笑了声道:“但解气。莫要为此事忧心,也不全是为了你。忍了几日,这一巴掌迟早要甩出去。” “我不愿生事,但也没有被人压着欺负的道理。” 清栀亦是怒不可遏,“这帮人欺人太甚。” “算了,她今日还白挨了一巴掌呢。说起来,我那皇姊最是爱惜那张脸,回去还不知要哭成怎么样。” “今日皇兄本是想刁难我,若是让他知道此举还无意间救妹妹于‘水火’,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傻子。” “傻子!傻子!” 三人被这突兀的一声吓了一跳,齐刷刷扭过头,见鸟笼里的咄咄正扑腾着翅膀。 安玥要去堵咄咄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曲闻昭受不住屋外冷风,晃着尾巴进屋,尚未闻清屋内是何药味,便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冷冷看了眼笼子里的鹦哥。 死鸟。 曲闻昭视线尚未收回,一只手伸来将他抱起,托在臂弯上。他无需看便知是谁。 安玥抱着他走向鸟笼。曲闻昭眼底闪过嫌恶,扭过头,整个脑袋几乎埋在安玥胸口。 安玥轻轻拍了拍他的身体,“你别害怕,我教过咄咄了,它会很和善的。” 与他何干? 安玥走到鸟笼前:“咄咄,打个招呼。” 咄咄“啾”了一声。安玥眉眼一弯,喂了块杏仁碎给它。 “咪儿?” 安玥话落,见咪儿扭回脑袋,就要从她手上跳下去。安玥伸手抚上他后颈,不轻不重捏了两下。 曲闻昭刚支起的身子瞬间瘫软回去,那股熟悉的酥麻感流便四肢百骸。 “听话,打个招呼。” 曲闻昭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他恨恨扭过头,动了动唇,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安玥将手穿到他身下,揉了揉他的肚子,“咪儿?” 曲闻昭肚子里一股气尚未咽下,喉咙里不自觉溢出一声猫叫。 他几乎要跳起,偏生骨头像是被抽了力气般,软绵绵的。 安玥揉了揉他脑袋,“乖。” “……” 午后,两名大臣从含彰殿出来,齐刷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 饶是傻子也能感觉出来,今日陛下心情不佳。纵使未直说,但陛下面上被阴云笼罩着,浑身散发的气息似是要将人活剥。 原本烧了地龙的议事殿,活像炼狱。 二人想起当初太极殿上的场景,心中叫苦不迭。谁又惹着他了? 二人前脚刚走,曲闻昭从殿内出来。 胡禄跟在他后面,背往下弯了几分,“陛下去哪儿?” 曲闻昭冷着脸,他不说话,胡禄也不敢问,免得触了陛下霉头,只跟在曲闻昭身后,一路到了御花园。 却不想绕过一重假山,正到转角处,“砰”得一声。 地上正倒着一个大大的“肉丸子”。肉丸子抬起脑袋,一张嘴便是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 曲闻昭目光冷冷垂下。脚边那人面上闪过一丝僵硬和错愕。 “皇……皇兄?” 胡禄见着这阵势,亦是未料到。他眉心微蹙,睇了曲靖溪一眼,朝曲闻昭恭敬道:“陛下,这是七皇子。” 曲靖溪觉得害怕,他扭过头,只敢对着身后的人尖叫:“都死了吗?还不来扶我?” 原本还跪在地上的侍女听到这一声,连忙爬起,合力将地上的人扶起。 “皇兄恕罪,臣弟不是有意的。” 这一声并无多少诚意。 曲靖溪觉得面前的皇兄生得还算温和。又想起这位皇兄自幼丧母,在宫里素来默默无闻,想来性子软弱,怕是没比他某个皇姐好多少。 先前那股畏惧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被一股羞恼取代。 “弘文馆未教过你敬长尊君?” 曲靖溪如今也不过十二,只到曲闻昭腰处。离得近了,他便只能仰着头。 “教……教过。”皇兄分明是平和的语气,可那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心底刚升起戾气登时做鸟兽散。 “那看来是教的不够。今日之内,将礼记抄二十遍给我,若是交不上来,再加二十遍,就在偏殿,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回去。” 偏生曲靖溪是个没眼力见的,他梗着脖子脱口而出“不要!”,可一抬头,正碰上皇兄阴沉的目光。 像是黑寂的山林褪去雾的伪装,魑魅魍魉从身后飘过。 他双腿支不住重量,竟直接跪了下来。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拉住曲闻昭的袍角,嚎道:“皇兄……臣弟抄不出啊……臣弟饿死也抄不出的!!二十遍非人能抄的啊……” 曲闻昭盯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眸光骤然一锐,渗出丝丝寒意。他将衣角从曲靖溪手中扯回,“非人抄的?孤在给猪下口谕?” 他嗓音平静无波,唇角似是带笑,可眼角眉梢尽是冰冷,“‘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你没抄过,又怎知不行?” “皇兄……皇兄!”曲靖溪面上的五花肉跟着颤抖。 曲闻昭抬脚离开,冰凉的衣摆从他的面上拂过,“扶七皇子下去。” 曲靖溪又嚎了声,可这次声音尚未发全,曲闻昭蹙了下眉。底下的宫人吓得连忙去捂七皇子的嘴巴,生怕再闹出旁的事来。 曲闻昭走出几步,注意到假山后站着道人影。她半张脸被毛绒裘边拢着,正猫着腰,半个身子要钻进假山后。《 》 13、第 13 章 “十七妹妹。” 安玥动作一僵,闭了闭眼,祈祷着是风声,脚底抹油就要开溜。手腕一凉,一道力道将她往后一带。她后背撞上“一堵墙”,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阳光下。 头顶传来声音,语气玩味,却像是有一根冰锥直指她脊背:“妹妹跑什么?” 熟悉的语调飘入耳中,她浑身汗毛竖起,扯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皇兄?唔,好巧……” 她扭头,见曲闻昭一言不发看着自己,她想起这几日狐假虎威之事,眼下见着正主,心虚更甚,解释道:“适才专心赶路,未能看见皇兄。” “是么?”他指腹不轻不重捏着她腕骨:“我当是妹妹不想见到我。” 安玥看了眼四周,把手腕从曲闻昭手里悄悄挣回,“没……有。” 曲闻昭笑了声,二人拉开距离,“昨日莲太妃娘娘找我,你可知是何事?” 安玥身后是假山,退无可退。只能缩着脑袋,摇摇头,眼神止不住地飘。 “哦?她说你仗势欺人?欺打长姐,可有这回事?” 安玥勉强笑笑:“没影的事。臣妹哪有势呢?只是生了口角。臣妹自幼没了母妃,只有兄弟姐妹,这些年在宫里都未与人生过争执,哪里会打架?” “这是怪皇兄未护好你?” “……皇兄误会了。” “手足和睦是最好不过了,既然生了误会,不如上门说开了如何?” 安玥面色微变,莫名觉得这情景有些熟悉,又觉得荒谬。 她咬住下唇,没敢把拒绝的话说出。却觉得后颈冰凉,一只手在上面不轻不重捏了一下,迫着她仰起头。 鬼使神差的,安玥不知哪来的胆子:“不要。” 要让她上门见岁康,绝无可能。这只是其一。最要紧的是,她怕翠翘的事败露。况且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不想道歉。 “什么?” 她脖子一梗,仰面直视他的眼睛,颇有几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意思。 “没误会,就是臣妹打的。” 几次下来她也摸清了,皇兄暂时没有杀她的念头。只是想吓唬她。既然如此,她不管怎么答,皇兄都能找到理由磋磨她。 不如认了。 曲闻昭眉头轻挑。他倒未想到,她那软弱可欺的性子,会动手打人。更没想到,她竟直接应了。 “那妹妹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安玥又蔫下来,低头道:“是臣妹不是,皇兄罚我吧。” 曲闻昭发觉她今日胆子变大了些,褪去了以往那畏畏缩缩的样子,不再像兔子,倒像是只狐狸,狡黠。 他语气轻飘,漫不经心:“前些日子北疆新进贡了一批布帛,你若肯上门解释误会,那些布帛便都是你的。你若执意不愿,便到我那择卷经文抄三十遍,静静心。” “多……少?”安玥以为自己听错,瞪大了眼,仰头看他。 “不愿意?” 她缩回去:“愿……愿意。” 安玥咬牙,心底把这帮人骂了个底朝天。面上却竭力扯出抹笑:“臣妹遵旨。”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皇兄是来主持公道的。本以为此事出来,她少不了一顿戒尺,不想只是抄经。 抄就抄,择几卷短些的便是。 安玥绕出假山,跟在曲闻昭身后。她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瞧着压根不像刚挨过罚的人。 偶有路过的宫人见了,也要在心底暗叹一声,陛下果真是宠爱公主。若是旁人,连见陛下一面都难,更遑论一道游园。 安玥跟着曲闻昭到宁兴宫,先去了书房。 曲闻昭在案边坐下,“你自去架子第五层挑一卷。” 紫檀木做得橱柜,瞧着有六尺,通体光素无雕,只在柜角处饰以云纹卷边,第三层是封闭的,橱门镶着细格纱棂。 橱内藏书码放整洁,不见尘垢,有几本用蓝布函套套住,里面的书纸页泛黄,瞧着有些旧了。 安玥仰着头看了眼第六层,上面多是竹简,她相中了卷相对小的,踮了踮脚,用指尖去够。 她举得手酸,竹简在指尖反复触碰下露出大半节身子,安玥悄悄往后看了眼,见皇兄低着头处理奏折,未注意到这边。她大起胆子,轻轻一跃,那摇摇欲坠的竹简被她往下一压,终于从橱柜上掉了下来。 她仰着面不经意伸手去接,未防慢了半拍,竹简正砸在额头上。头昏脑涨间,“啪嗒”一声,竹简已滚落在地。 安玥痛得捂住了额头,额脚火辣辣的,只得以手扇风,余光朝那头觑了眼,好在曲闻昭只是轻轻将澄心纸铺平,未在意这边。她心虚弯腰将竹简拾起,看清赘简上的经名。 是心经。 她记得这卷经文确实不长。 安玥手里拿着那卷竹简,觉得指腹沾上什么,轻轻捻了捻,是一层薄灰。 她语气试探,“既然如此,安玥便回去抄书了?” 曲闻昭未说话,似是默认。安玥转过身时,面上那点笑意维持不住。曲闻昭听着她“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近至远,悠悠倒了杯茶,俨然是心情大好的样子。 眼看着人就要踏出房门,他不徐不疾把人叫住:“在这儿抄。” 安玥目光瞪大了些,扭过头,方见胡禄在距皇兄用的那张书案不远处又摆了张桌。她身形微僵,勉强启唇:“皇兄,臣妹写字容易甩到墨水,怕弄脏了奏折,打扰皇兄行公务。臣妹坐偏殿便是。” 曲闻昭抬眼,睇向她:“你确定?” 安玥总觉得皇兄语气有些奇怪,跟设了套似的。她想了想,偏殿无非冷些,微微颔首:“皇兄忙得是国家要事,臣妹不好叨扰。臣妹本就是来受罚的,待在偏殿便好。” 曲闻昭呷了口茶,“带公主过去。” 出了书房,风一吹,将袄裙沾上的闷热拂净,只余下一股淡淡的木兰香,贴着雪点飘入衣领,渗进肌理的瞬间,化成水珠,有些凉。 她觉着四周风气通畅,整个人如鱼归了水,步子都轻快了些。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她一口气尚未松到底,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小胖子! 安玥眼底闪过嫌恶。她猛地想起,他今日也被罚了抄书。若是让他得知自己因岁康之事被罚,还不知要怎么嘲笑她。 曲靖溪未料到安玥也在这里,冻得通红的脸变得有些难堪。 红里透青,他语气无半分敬重:“你怎么在这?!” 安玥手里拿着经文,微微一笑:“皇弟怎么在这?”她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可是被罚抄书?” 曲靖溪面色凶狠:“不用你管!” 安玥一双眼睛上下轻扫了下,曲靖溪不经意要去遮书本上的字,但是来不及了。 只见她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原来是礼记。莲太妃娘娘平日里对皇帝实在是疏于管教,皇弟确实是该抄一抄,想来皇兄也是为了你好。” 同那日一样的话,安玥原封不动还回去。 “砰!” 曲靖溪被戳到了痛点。将笔往案上一砸,抡起拳头就要冲上来。胡禄面色一沉,往两边看了眼,训练有素的女官一左一右上前,将曲靖溪拽住。 曲靖溪不防这一下,整个人因惯性仍向前冲去,女官们自知拽不住,面色微微变了下,及时松手。他肥胖的身子跌滚在地,正砸在安玥脚边。 “呜……”安玥似是受了惊吓,语气都带了些哭腔,“别打我……” 曲靖溪自觉丢脸,挣扎地爬起身。一抬头见胡禄沉着面色,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登时有些害怕。 胡禄往左右使了个眼色,要把人拉回去,这厢还有些焦头烂额,一扭头发现公主已提裙跑远了。 曲闻昭将手中奏折合上,听屋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皇兄……”安玥垂着脑袋进来,她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眶也红红的,难得狼狈。 曲闻昭喝茶的手一顿,似是不解:“谁惹着你了?” “没事,七皇弟性子急躁,想来也不是故意的……” 她见皇兄不接话,只得拉下脸:“皇兄一人在这儿,想来闷极了,安玥就在这儿陪皇兄可好?” 曲闻了未说话,安玥也不敢动,手里拿着卷经站着,窘迫极了。 最后是胡禄接过安玥手中的竹简,放到书案铺开,“公主,请。” 安玥终于松了口气,她宁愿对着皇兄。至少皇兄不发疯时像个正常人,而曲靖溪却时时刻刻都像个傻子,又疯又傻。 安玥右手执笔,见着不远处书案上,大红的奏封,被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压着,他指节修长,隐隐能看见青色的筋脉,倒有几分赏心悦目。 若有第三人在这儿,必要被这番情形骗过,以为坐在面前的只是一位温润如玉的兄长。 安玥低头写字,那头冷淡一声:“抄经是为了静心,妹妹不该走神才是。” 两张书案离得极近,一只横向,一只纵向,边角几乎要贴在一起。安玥笔尖的字都洇成了一团墨,却是乖巧道:“谨遵皇兄教诲。” 今日之事,她倒不觉得皇兄是为了谁主持公道,倒更像是寻了个由头磋磨她。 先前那件事,他绝对是故意的! 曲闻昭看着她执笔泛白的指尖,唇角微扯,好整以暇地看了眼窗外,起身。 胡禄在房外候了片刻,房门打开,便见陛下从里面出来。 靴子一步步碾过阶上的落雪,留下印记。玄黑的氅衣亦从阶面扫过。 “陛下。” 曲闻昭睇他一眼。 胡禄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告知,未偏向谁,也无添油加醋,陛下有自己的判断。 曲闻昭耐心听胡禄说完,低低笑了声。他掩在袖中的手轻轻捻了下,上面似乎还留有一丝潮意。 “他既目无长姐,那便按宫规,打二十鞭。” 胡禄有些讶异地抬起头,反应过来,“是。” 安玥端坐在案边写了阵,悄悄扭过头,见屋门没有打开的趋势。她看了一眼边上的茶水,抿唇伸出两根手指捻起壶盖,将手中沾了墨的毛笔放到里面快速搅了搅。 她先前便闻到了,壶子里烧的是泾阳茯砖茶,又是陈茶,茶汤颜色本就深,她悄悄放那一点,并不明显。可若是不放,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安玥做完这一切,飞快缩回手。她不知怎的觉得后颈有些发凉,心虚地看了眼身后,好在房门依旧紧闭。 她端坐回去,若无其事地抄书,不由得有些后悔。一阵冷风吹过,将宣纸吹起弧度。安玥猜到是有人进来,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瞬间扑通直跳。她稳了稳心绪,面上不见异样。 曲闻昭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见她端正坐着,时不时用笔尖沾了些墨水,瞧着颇为乖巧。 他走近了,在安玥对面坐下。 安玥又写两个字,听到外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皇兄!臣弟错了!”《 》 14、第 14 章 安玥原本跳得飞快的心被这一震,不由颤了颤,一扭头,果真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那张原本趾高气扬的面上沾满了鼻涕眼泪。 曲靖溪跪在雪中,他双手朝上,掌心通红,离近了瞧,还泛着青紫,显然拿戒尺的人是下了功夫,往人骨头上打。又是一鞭戒尺落下他手心,“啪”得一声脆响,回荡在冰天雪地里。 这显然不是第一鞭了,只是先前曲靖溪碍于安玥在,强忍着没出声。 胡禄在边上,似是好言相劝:“七皇子殿下,您给公主道个歉,此事便算过去了。” 他双唇颤抖着,直到又一鞭下来,他终于忍受不住:“是皇弟的错!” 他一嗓子喊完,察觉四周无数只眼睛盯着自己,如芒在背,好像连拍打在身上的风都在嘲笑自己。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感觉他的手快断了。以往犯了错,父皇也会命人打他手板,可哪像今日这般疼。 “皇姊,是皇弟的错,皇弟不该对皇姊出言不逊!”他连滚带爬,“别打了!别打了!” 安玥看着小霸王一把鼻涕一把泪在雪地里翻滚,瞧着好不狼狈。她先前心底那股心惊胆战之意被这么一闹,散了些,又有些解气。 可只看了一眼,她回过头抄书,决心不介入此事。 不防一道清冷的声音,如鬼魅般自身后冒出:“他出言不逊,不顾礼法。皇兄替你惩治他,不高兴吗?” 这一声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外边的人听清了。 安玥捏着笔的手用了几分力,“……做长姐的总不能同弟弟计较,他知道错了便好。” 曲闻昭朝外面看了眼。原本停了动作,等着陛下示意的宫人收到示意,将剩下的鞭子抽完,把瘫在地上的人拖回偏殿。 积雪被压出两条深痕。 安玥一回头,见皇兄盯着自己,忽然觉着手心也有些痛。 这是什么意思?杀鸡儆猴吗?还是想让她受人记恨,借刀杀人? 曲闻昭看她神情,便知她多想,倒也好。他抬手要倒茶。安玥见他动作,不知怎的有些后悔,急急压住曲闻昭的手,“别喝!” 曲闻昭动作微顿,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那双压着自己的手上掠过,抬眼看她。 安玥打了个哆嗦,缩回手:“茶水凉了……这么冷的天,差人换一壶吧。” “无妨。” 安玥见皇兄已经提起茶壶,怕他起疑,不敢再劝。垂着头假装抄书,不敢再看。 曲闻昭将茶盏递至唇畔,眼中掠过一抹戏谑,抬眼看向面前心不在焉抄书的人。 他语气温和:“饿了吗?” 安玥笔尖微顿,登时警铃大作,“还好。” 曲闻昭含笑吩咐了声,让人送了糕点过来。安玥看清盘子里各式各样的糕点,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想吐又吐不上来。 她试探性地拿了一块最小的,“多谢皇兄。” “上回送妹妹的糕点,妹妹吃完了么?” 她刚咬两口,措不及防听到这一声,被糕点噎得直咳嗽。一只手极为体贴地将茶水递来,安玥心中想着应对,不经意喝了一口。 墨水加了麝香,焦苦与烟灰气混着糕点的甜,安玥险些吐出来,一抬眸触到皇兄目色。她打了个激灵,捂着唇咽下。她想吐,心跳得飞快,一边在想皇兄是否察觉端倪,感觉肠子都被墨染成了乌青色,“……皇兄恕罪,那糕点实在太多,还剩一些……但皇兄的心意安玥心领了。” “吃不完便算了,改日再给你送新的便是。” “不……不必了。”安玥咬着牙拒绝,对上曲闻昭温和的眸光,安玥解释:“不敢劳烦皇兄。” “并不麻烦。我以为妹妹是喜欢吃的,毕竟妹妹宫里的宫人都觉得我与妹妹情谊深厚。” 安玥心中惊疑不定,皇兄是不是察觉出什么? “安玥与皇兄是兄妹,宫人们觉得情谊深厚也无可厚非。” 曲闻昭目光落在她面上,生出戏谑,像是一颗滚珠不紧不慢从人面上滚过,不痛却痒,让人觉得如芒在背。 接下来几个时辰,二人都未再说话。安玥坐了会,觉得腰酸背痛,又不敢表现出来,见皇兄不管自己,悄悄把背弯下来些,寻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房内烧了新茶,茶水“咕噜咕噜”冒着响。 曲闻昭将最后一本奏折批完,一抬头,见安玥不知何时趴在桌案上,一双羽睫垂着,呼吸平稳,面靥微微泛红,发髻也毫无攻击力地披垂下,俨然是睡着了。 他盯着面前的人,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缠绕上她的头发。 房门被叩响,胡禄试探性地问:“陛下,七殿下昏过去了,似是起了高热,可要让人回去?” “陛下?” 安玥被动静闹醒,醒来时,眼神还有些迷蒙。 曲闻昭在此之前已收回手,他手肘微曲,横放在桌边,垂下的指尖还勾有一根从她头上带下来的发丝。 “送回去便是。” “是。” 他回过视线,见安玥已经清醒了大半。原本白皙的面上映了块黑色的墨迹,瞧着像只花猫,尤为滑稽。 她显然未察觉这一点,还在心虚地解释:“是皇兄这儿太暖和了,安玥才不小心睡着了。皇兄莫要生气。” 曲闻昭看着她面上的墨迹,极为善解人意,“既然困了就回去,明日再抄也是一样。” 安玥微微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今日皇兄会这般好说话,欢天喜地:“多谢皇兄!” 她站起身,临走前不忘补一句,“皇兄最好了,安玥明日将经文抄好了便给你。” 安玥从宁兴宫回去,走出两步,总觉得有无数道目光朝这边看来,待她对视回去,那些目光又闪躲开。 直到清栀小跑着朝这边过来。 “公主,您……”她话一顿,指了指自己的脸。 “怎么了?” 清栀压低声提醒:“您面上沾了墨迹。” 安玥僵了僵,抬手去蹭,“这儿吗?” 清栀取了块帕子,“奴婢来吧。” 安玥想起,这墨迹应是先前睡着不慎印上的,她面上有些羞恼。 里面那人是存心看她笑话。 安玥回去便听人议论,说今早七皇子欺打长姐,目无尊长,被陛下罚抽了十鞭。后被罚跪在偏殿抄书,回去后一双手青紫,整个人起了高热,太医忙了一晚上。 寒风从窗缝灌入,发出呜咽声。 “溪儿,你莫要吓母妃。”莲太妃双目通红跪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床上的人的额心,只摸到一片滚烫。 “太医来了没有?” “娘娘,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今日积雪未……”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磨磨蹭蹭,是要把我儿拖死吗?”莲太妃猛地加大了声量,双目亦是布满血丝,没了素日雍容端庄的样子,瞧着有些可怖。 岁康站在一侧,看着面前一幕,亦是不知如何是好。 “母妃……” 榻上的人嗫喏了声。 莲太妃双目颤了颤,瞬间变得阴毒,“安玥这个贱人!同那贱女人一样,惯会使狐媚手段,蛊惑人心。” “母妃,听说当年那女人入宫前便怀有身孕了,只是父皇一再坚持,那孩子是他的。可如今想想,安玥同父皇长得无一点相似之处。母妃您说,皇兄这般偏袒她,莫不是知道了什么,两人暗中勾连在一……” “啪!” 岁康话未说完,被一巴掌打偏了头,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母妃……?” 莲太妃喘着粗气,抬起的那只手跟着颤抖,亦是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她后知后觉,要去抱她,却被岁康甩开。 “是母妃的错,母妃急昏头了。只是这样的话,万万说不得。” 岁康哪里还听得进去,她满目通红看着莲太妃,俨然是委屈极了,抽泣一声,跺了跺脚,冲出屋去。 安玥抱着那卷经文回去。经文不长,可若要抄满二十遍,也要一番功夫。 房门紧闭,她坐在书案后,越想越生气,心底把曲闻昭骂遍了。 “曲靖溪是小傻子,皇兄是大傻子,一家傻子凑齐了。” “皇兄是大傻子!皇兄是大傻子!” 安玥被这突兀的一声吓了一跳,心中惊疑不定,一扭头,见是咄咄在说话。眼见着咄咄越喊越大声,她后背发凉,顾不得生气,连忙小跑着上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咄咄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学着若桃平日里的语气,“公主回来啦,公主回来啦。” 安玥还维持着弯腰的动作,“咄咄你吓死我了。刚刚那句话,以后不可再说。不然会有坏人来把你炖了。” 可惜安玥还是高估了咄咄的脑子。它只是晃了晃脑袋。 安玥逗了咄咄片刻,坐回矮榻抄书去了。 晚间,曲闻昭穿过来后便在桌下趴了会,等了一炷香,见安玥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轻薄他,还觉着奇怪,缓缓从桌子下走出。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穿着绣鞋的足,安玥伏在案上,笔杆动着。 曲闻昭在原地站了会,安玥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他觉得无趣。 还要抄多久? 他在原地又踱了两步,最后索性跳回榻上。榻不大不小,只是对于眼下这具身形来说就要空落的多。 他踩着绸被,闭眼在榻上躺了阵,莫名有些睡不着。 可笑,他是习惯了被人抱着睡,没有还睡不着了?曲闻昭心底冷笑了声,忍着恼意把眼睛闭上。不知过来多久,他从榻上站起。 他在榻上踱了两步,疑心是被下了降头,想离安玥远点,略显烦躁地跳下了榻,朝屋外走去。 皓月当空,他踩着簸箕跃上墙头,又往下一跃,跳出宫门。 这还是他第一次借着猫身翻墙。 双脚落地,旋即一阵天旋地转,黑暗笼罩上来,混杂着一股土腥气。 他心下微惊,双脚离地,他挣脱不得,察觉自己被一只布套困死。 这宫里不乏有心思扭曲的宫女太监,有虐打猫犬之癖,但仅囿于无主之畜。 何人如此大胆?! “小狸奴啊小狸奴,咱家守了你几晚上,可算是守到你了。要怪就怪,你们主儿把你放在心尖儿上,偏偏又得罪了岁康公主。” “那就别怪咱家心狠手辣了。”《 》 15、第 15 章 岁康。曲闻昭目色微寒,旋即,一股剧痛席卷全身,他被重重砸在地上,浑身骨头都要颠散。 他挣扎着要爬起身,一根长棍蒙头打来。腿骨断裂般的疼。 “用力打!” …… “灾星,你说你母妃是不是就是被你克死的啊?” “你们说,我多打他两下,能不能散散晦气啊?” 曲闻昭被几只手狠狠压在地上,棍棒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 他猛地抬眼,盯着面前的人。眼底不复以往那般柔顺,似有阴翳划过,沾着血气。 曲婺触到他眼神,面色微微变了下,他嘴角微抽,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扬起手里的马鞭,重重落下,“啪”得一声,鞭上倒刺划破了他背上的衣服。 曲闻昭闷哼一声,他额上渗出汗珠,顺着眼睫滑入眼中,酸刺感逼得眼前一片模糊,恍惚间,他视见一辆明黄的宫车辘辘而过。 曲闻昭张了张口,似是喃喃了声:“父皇……” 耳畔泄出刺耳的笑声。 曲婺弯下腰,手里的马鞭轻轻拍了下他的脸,力道不算大,却是辱人至极,他口中说出来的话更是要将人骨头刮下来一层,“瞧瞧这可怜样,真是我见犹怜啊。若我是个短袖,怕是也得动恻隐之心了。” “你猜我们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哈哈哈哈!你以为父皇会管你么?” 曲婺压低了声音:“像你这等身负不祥之人,父皇巴不得你生场大病,最好病死了去。我母妃将你养这么大,也算是天大的恩情人,你可得求着我,我们还能赏你一口饭……”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曲闻昭睁眼,一双蟒靴缓缓走近视野中。 往上,是朱红的锦袍,玉带嵌着东珠,紫貂披风压肩。体态颀长,端得是龙章凤姿之相。 他并未察觉有人在看自己。亦或是察觉到了,只是这目光并不值得他去回应。 曲婺脊背微僵,一抬头,见是曲奕。他收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恭敬行礼,“大哥。”他认真道:“皇弟在同兄长开玩笑呢。” 曲奕扫了眼不久前还在起哄的宫人,声色不辨喜怒,“开玩笑也要有度,冬日宴要开始了,一会安玥要过来,让她看见这般情形,像什么样?” 曲婺勉强笑笑,“皇弟知错。” 他兴致缺缺挥了挥手,原本架着曲闻昭的宫人兴致缺缺松了力道。 曲奕略一垂眸,瞥见地上的人,难得的,目光顿了顿。 这些年,他对这位二皇弟并不了解。只知他小自己四岁。宫里兄弟姊妹欺辱他,他见着了,却无暇顾及,亦或是不甚在意。可此刻,他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出悲喜,也不见怨憎。 这样的眸子,太平静了,不是么?如同雪塑的人,不见情绪,亦无波澜。是被风雪磨平了,还是掩饰的太好,以至于连他也看不出? 曲闻昭似察觉他目光,亦抬起眼眸,二人静静对上。 曲奕方意识到,自己的审视,打量,皆如溪水潺流,能渗入石罅,却难穿透冰塑。 许久,他抬眸,眉心微蹙,移步离开。 四周的宫人皆四散开。曲闻昭倒在地上,他试着抬了抬手腕,没断。背部还渗着血,他浑然感受不到般,支起身,绣着夔龙纹的衣摆从他身侧掠过,不带温度。 曲奕已经走远了,只留一道背影。 天边是一顶圆日,压在人头上,红得刺眼。曲闻昭却浑然感受不到般。他抬起手,虚虚抓了下那轮圆日,他指缝沾了血,血珠随着动作滴落,在泥地中开出鲜红的花。 曲闻昭兀得笑了。 斜日将残,本就是要落到脚边的东西。 黑暗笼罩,意识模糊之际,一声叱咤惊散迷蒙,“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慌乱的脚步朝这边奔来,他勉强抬了抬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安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瞪大的双目里似有泪光闪烁,隐泛着难过,恚色,还有旁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这宫里养宠的贵人多是看中宠畜乖顺,可爱。可他此刻无需照镜子,便能猜到自己有多狼狈。更遑论手足尽断。 他曾见宫中的妃嫔养了一只狸奴,有一日那只狸奴被炭火烧焦了皮,便被宫人扔在雪地里。 他看见那只狸奴倒在雪地里呻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只是将那狸奴抱了回去。他有一口饭,便匀它一口饭。那狸奴饿得狠了,也很会审时度势,喂什么都吃,又亲人,随便给它一口饭,它就跟着人跑。 就这样过了半年,狸奴的伤口长全了,只是比从前瘦了许多。直到有一日,那狸奴跑了。再次见到它时,它被曲婺抱在怀里,亲昵地蹭着曲婺的手心。 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就连一只畜生也不例外。 他觉得脏,觉得恶心。他用一块鱼肉诱得那只狸奴靠近,他给了它一次选择的机会。直到那只狸奴将鱼肉啃得一干二净,它舔了舔唇,转身离开。 曲闻昭兀得笑了,果真是如此。眼看着狸奴越走越远,他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匕首,刺入那只狸奴的心脏,直至猫心挖出,胸口处只剩下一个鲜红的洞。血液滚烫,将整只手染得血红。 这只狸奴本就是没有心的,留着也无用。既然不愿乖乖待着,便去死好了。 他心中阴翳未散,腿上刺痛。他回过神,见安玥不知何时已将他带回宫中。 “弄疼你了吗?” 曲闻昭抬起头,见安玥一双眼睛红红的。 他受得伤,怎么她反倒一副受人欺负的样子?也对,他眼下毕竟是她的宠畜,他被人打断腿,无异于甩了安玥一巴掌。 安玥突然低头,在他那双受了伤的腿上轻轻吹了吹,一股轻柔的凉气从腿间扫过,奇异的,那股剧痛竟真的缓解了些,还有些痒。 安玥一边替他包扎伤口,口中念叨个没完,“我回头让太医拿最好的药给你医治,我再把欺负你的那些人毒打一顿,以后你要是嫌在屋里待得闷了,就拽拽我的裙子,我抱着你出去,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她今日话好多。 曲闻昭本该觉得厌烦,可奇异的,他觉得心口处似是被什么填满。 安玥替他包扎完伤口,又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轻抚他的背。 “要是再去晚些,我就只能抱着你的尸体哭了,幸好,幸好……” 她话里,怀里的咪儿动了下,似是想证明自己还活着。安玥一把把他拍了回去,“歇着!” 接下来几日,安玥都格外小心翼翼。不让咪儿下地,大多数时候都把咪儿抱在怀里,若是到了饭点,便将他放在膝盖上,将鱼肉端在他面前。 夜里醒来,替他换药,又照顾伤势。好得有些过头。 曲闻昭一开始坚信,她与那些妃嫔并无分别,眼见着他伤势好不了,到头来必会把他弃了,他觉着这样也好,回了宁兴宫,省的受磋磨。 可就这样过了十天半个月,他没被她丢出去,反倒伤势好得奇快。 他觉得心跳得极快,有什么在脱离自己的掌控,让人有些烦躁,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让人感觉似是有蚂蚁在啮咬骨髓。 他把这种感受称为嫉妒。嫉妒哪怕只是一只畜生,却能得到一个人无微不至的照顾。 那股不知名的情绪有了归宿,亦理清了由头,他心底那股不安方压下去了大半。 安玥这几日心系咪儿的伤势,眼见快到了日子,她方想起还有经文未抄完。 距离上回已过了六七日,若是再交不出便说不过去了。好在皇兄那尚未派人来催。 她不确定皇兄是不是想酝酿一波大的,再行发难,忙派人去解释了一番,说是纸页太多,有些乱了,待她整理好,明日便给陛下送去。 只是第二日不知怎的又有风声传出,说她同五公主生了龃龉,正被罚抄书。 安玥将最后一笔写完,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她听着若桃禀报,将笔放下,心里有了计较。 午后又有内侍进宫来催,若桃将盒子里的经文递交内侍手里。 “多谢公主,奴婢这便回去复命了。” 角落里有不少宫女三三两两站在柱子后,偷偷探着这头动静。 那内侍转身要离开,安玥突然把人叫住:“公公留步。” 她上前两步,眉眼弯弯,“安玥听闻这心经有消除业障,积攒福报,保人平安之用,是以挑了这一卷,期盼此经能护皇兄平安顺遂。” 那内侍虽不理解这话有何深意,但猜测因是奉承之语,“公主放心,奴婢定会将公主的心意转达。” 安玥将这番话说完,心底郁结散了大半。四周围观的宫女太监见传言有误,一时也都收了心思,专心忙手中的事情。 曲闻昭手里翻着那沓纸,脑中回忆起她昨夜挑灯抄书的样子,下了雪的天,她额头上却沁出一层薄汗,起初神色尤其焦急,眼看着快抄完了,她左手却捏紧了拳。 最后几张的墨格外地重,有几个字快把纸洇破了。 他听内侍将话禀完,突然笑了声,“你告诉她,既是要让经文起效用,总得心诚,行笔提按有节。可这后几页纸,字迹潦草,不如重抄。” 他这妹妹既然有自损一千也要杀敌一百的骨气,又为何要放在这不痛不痒的讥讽上? 每次都蠢得好笑。 那内侍心下微惊,反应过来陛下是有意刁难公主,一时又担心自己说错了话会被波及,悄悄觑了眼陛下神色,却见陛下眼底含笑,并无生气的样子。 他连忙垂下头应是。 殿门打开,风透过缝隙卷进殿中,将纸页吹得哗啦作响。 积雪未化,缝外是灰蒙的天空,银霜素裹,偶尔露出几块青黑色,是覆了雪的枝。 “莲太妃近日如何?” 胡禄虽不明白陛下怎突然问起莲太妃的事,但还是恭敬道:“听说前几日七皇子高热不退,莲太妃茶饭不思照顾了几日,也受了风寒,尚在病重。” 曲闻昭不知怎的想起安玥那句:若是我的母妃还在的话,母妃也会对我很好的。 “皇陵之地清净肃穆,太妃心绪不宁,传旨让其前往守灵兼以静养,也好为子女积攒福报。” “是。” —— “守灵?”莲太妃支着身子,瞪大眼睛,原本苍白的面色更如枯槁,她语气喃喃。 岁康亦是面无血色,她跪在地上,仰着头,语气焦急:“公公,皇兄可有说要母妃去多久?” “陛下吩咐,既是陪伴先帝,那是忠贞之举,自然是能守多久守多久。” “能守多久守多久是什么意思?!”岁康突然拔高了声量,声音有些发颤,“一辈子回不来了吗?能否向陛下求求情……母妃生了病未愈,可否换旁人……”《 》 16、第 16 章 前来宣旨的太监一语不发,依旧面带微笑,似乎对这般情态见怪不怪了。最后是卧病在床的莲太妃将岁康语气疲惫地打断,“岁康,别说了。” “母妃!”岁康起身小跑到莲太妃身侧,“母妃你不要去,岁康不要你去,母妃你不要岁康了吗。” 莲太妃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沾了泪痕的脸,心疼道:“母妃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你弟弟还小,行事莽撞,你多劝着他些。” “不要……母妃我不要……”岁康泣不成声。 莲太妃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陛下可否宽宥一日?” “圣旨上说,是要即日启程。” “皇兄为何如此?!当真就这般不近……” “岁康!”莲太妃厉声打断,“你要记着,谨言慎行。” 她语气染上几分哀怮,“母妃不在了,以后没人提醒你。” 可岁康哪还能听得进去? “母妃,我知道了,一定是安玥,肯定是她和皇兄说了什么……我去找她!” “岁康……咳咳!”莲太妃几乎要从榻上滚下,被侍儿扶住,她伸手要去拽岁康,却拉了个空:“你回来!” 安玥前脚刚打发走皇兄派来的内侍,还在余怒中未回过神,被巨大的吵闹声唤回思绪。 “岁康公主,您不能进去。” “安玥!” “安玥你给我出来!” 安玥站在院中,一扭头,正见一道橙色的身影朝这边飞奔而来。若非来人神色扭曲,她几乎要以为她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安玥深吸一口气,压住不耐:“皇姐怎么来了?” 岁康先前看见几名内侍从安玥宫里出来,还觉得那内侍眼熟,现在方回想起,那几名内侍是皇兄身边的人。她心底的猜测无形中被证实几分,此刻再看见安玥面上的笑意,她觉得更是刺眼:“你少给我装!是不是你做的?!” 安玥眉心微蹙,当即背过身去。身后的人拔高了声量:“就是你!我们何处招惹你,你要使手段,要送我母妃去守皇陵?!” 安玥脚步顿住,此事同她有什么关系?只是想到讨厌的人要走了,安玥心底那股不耐终于散了些。她不欲纠缠,转身离开。 身后人叱怒:“你少给我装蒜!若非你使了狐媚手段,皇兄好端端怎会突然下旨让母妃去守灵!” “你没了母妃,就嫉妒别人,想让天底下的人都和你一样,是不是!” 安玥冷眼看她:“皇姐慎言。皇姐平日说我也就罢了,说这话,不是暗示皇兄忠奸不分,受人蛊惑么。” “你……!我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安玥怕是没什么能帮上皇姐的。皇姐不如去求求皇兄,再不济就陪太妃娘娘走一段,也好过在安玥这浪费时间。” “你回来!”岁康眼见着安玥越走越远,有些慌了神,“安玥,你替皇兄求求情,我母妃生病了,这么寒的天,母妃怎么受得住!你就没有心吗?!那也是你半个母妃啊!” “安玥!”她追上去想扯她,被侍从拉住,“以前的事,是皇姐的不是行了吧!你帮帮皇姐!” 四周宫人瞧着这一幕,心里有了计较。毕竟谁不知岁康公主与安玥公主不合,听说前几日还让人打断了公主宠畜的腿,如今陛下是替公主出气呢。 安玥听着四周议论,有些想笑。她们也太高估她了。 连着几日悉心照料,咪儿的腿好了许多,但安玥仍不放心它下地,免得刚愈合的骨头又滑脱了。 “今日岁康同我道歉,竟是因为莲太妃要去守灵,她以为这事和我有关,你说她蠢不蠢?” 曲闻昭趴在她膝盖上,浑然未听到般。 安玥压低了声音,“皇兄也蠢极了。” 曲闻昭眼皮子抬了抬,便听安玥接着道:“皇兄若是知道自己本想刁难我,却让宫人误会,以为皇兄宠幸我,无形帮了我一把,怕是要气死。” 曲闻昭冷笑,他早就知道了。没拆穿,只是想多玩几天罢了,倒长了她的气焰。 他臂下微痒,安玥竟双手将他抱起,她一双眼睛弯着,俨然是心情大好,“你说这帮人是不是很蠢?” 安玥一低头,觉得这狸奴似是在瞪人。 好圆的眼睛呐。 安玥将他揽在怀里,一只手勾他下巴,“咪儿你叫一声。” 曲闻昭强忍着怒气,就要从她膝上跳下去,又被一把捞回。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你伤没好,不要乱跑。” 曲闻昭眼皮子轻轻抬了下,由她抱着。 眨眼冬日过去,正值春寒料峭之时,元宵节至。 宫中布了宫宴。太液池畔结满彩灯,水中映月,庭燎烧空,难得热闹。 因先帝殡期未过,此次宫宴不似往年盛大。 高台上的人身着通天冠服,最外是一层玄衣,绣有日月星辰。内里纁裳是朱红色,衣裳华重,穿在曲闻昭身上却半点不显臃肿,反倒华贵非常,不怒自威。 安玥坐在下面,遥遥看着,只觉得皇兄跟画里的人似的,中间隔了一层,这般瞧着,比平日更不好接近。 好在台上的人也并未注意到她。安玥埋着头吃饭,感觉到脚边被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下。她一只手悄悄探到桌下,轻轻摸了下那团雪白,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她从边上另取了只筷子,夹了块鱼肉伸到桌下。 台上传来声音:“丞相辅佐两代帝王,劳苦功高,此酒朕与你共饮,以慰辛劳。” 何祈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到殿前,他双膝跪下,双手交叠过头顶,“老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以帝王之尊与臣共饮,此恩臣万死难报。臣必竭尽残年,再辅陛下安邦定国,不负先帝托付!” 曲闻昭往台下看了眼,待要收回目光,瞥见一道亮色的身影,她今日穿了件鹅黄的钿钗礼衣,内里朱红,腰系双佩小绶,大袖用缕金袖了团花纹。 此刻弯着腰,大半个脑袋都埋在案下,不知在忙活什么。 他指腹轻摩虎口。 何祈犹在地砖上跪着,一旁的胡禄见皇帝久久不说话,低声提醒了句:“陛下。” 曲闻昭收了思绪:“爱卿不必多礼,起身落座吧。” 安玥刚喂完咪儿,哪知它吃饱了就要往外窜,被安玥急急揪回来,一番动作下来,她后背都渗出一层冷汗。 她原本是担心咪儿伤势未愈,再出现上次那般的情况,咪儿又不习惯旁人照顾,她不放心将咪儿一个人留在宫中,才悄悄带来。 哪知它酒足饭饱了就要往外跑。 咪儿见跑不掉,便在安玥掌心蹭了蹭,安玥刚松一口气,脚边一空,那团白色已经如离弦的箭般窜出去了。 安玥面色微惊,不自觉起身想去追,刚离开杌櫈,她感觉到头顶一道目光清凌凌落在她身上。 她觉知自己还在席上,慌忙坐了回去,饶是动静不大,但已有不少目光注意到这边。 安玥一抬头,见台上目光透着些警告的意味。 安玥缩了缩脖子,连忙埋下头,身子坐正了些。她心底焦急,余光往外瞥了眼,招了招手,同随行的女官贴身说了什么。 不消片刻,胡禄收到消息,凑到曲闻昭耳边,“陛下,公主说身子不适,请求先行离席。” 曲闻昭一手支额,揉着脑袋,眼睛未抬,薄唇轻启,“准。” 他不管她真病还是装病。她出去应是找那只蠢猫的。若是那猫再像上回那般磕了碰了,届时他也得受麻烦。 安玥起身朝曲闻昭遥遥行了一礼,也不管他看到与否,就要离开。临末,她察觉一道目光看向这边。 那是名男子,瞧着同皇兄一般大,眉眼清俊,瞧着面善。安玥礼节性朝他露出抹笑,也未管皇兄是否看到自己,已转身朝殿外赶去。 “公主性子活泼,古灵精怪,倒让臣想起家中小妹。” 说话之人是丞相长子何元初,任翰林编修,兼中书舍人。 他声音不大,只是闲谈,离得近的几人却听清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岁康目光先是怔了下,在无人注意之处,她拽紧了手中的杯盏。 曲闻昭轻轻抬眼,语气意味不明,“是吗?” 靠得近的几位大臣心下了然。都说因祺昭容娘娘一事,陛下不喜安玥公主,如今看来,却有此可能。 何元初将新帝神色收于眼底,默了阵,笑道:“不知陛下以为呢?” 曲闻昭指尖轻轻扣了下桌面,未说话。何元初似是方反应过来,惶恐起身:“微臣失言。” 夜里风凉,主仆三人打着灯,弯腰在草丛里不知寻了多久。 安玥先前出了汗,这会被风一吹,倒有些发冷。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压低了声:“咪儿?” 清栀察觉公主动作,劝道:“公主,这儿太冷了,您先回去吧,奴婢再唤些人来找便是。” 安玥摆了摆手,“没事,我不冷。” 安玥见这处找不到,便想换个地方再寻。却听到“喵呜”一声,她目光一亮,甫一转身,见一男子向这边缓缓走近,他身着绛纱单衣,中单,襦皆为白色,身姿清逸颀长,眉目疏朗秀逸,若雨中青竹,气质不俗。 靠近了,便见他手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团子,正是咪儿。 安玥不知怎的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 17、第 17 章 “臣翰林编修何元初,见过公主。” 安玥想起此人是谁,她双瞳微微放大:“本宫似乎在父皇的案上见过一册书,编撰者是大人的名字。当时父皇还对大人赞不绝口。” 编修本职位不高,但若兼职中枢,手握诏令起草与审核权,便是掌握了实打实的权力。这一家子倒是当之无愧的簪缨世族。 “公主谬赞。” 安玥好奇地又看了何元初几眼,方想起这些同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她目光从咪儿身上移开,莞尔:“不必多礼。” 咪儿趴在何元初怀里,不知是否挣扎不过,只能睁着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看着安玥。 安玥指了指他怀中的雪团子,有些忐忑:“这是本宫的狸奴,不知何大人可否还给本宫?” 咪儿有时很“清冷傲岸”,但大多时候都很顽皮。她生怕咪儿哪里冒犯到对方。 她情绪都写在面上,何元初似是被她模样逗笑,“这狸奴本就是要还给公主的。” “多谢何……” 何元初刚一松手,咪儿竟骤然抬臂,安玥心头一跳,便见咪儿尖锐的爪子在他手背挠了一道,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背破了皮,顿时渗出血来。 而“始作俑者”全然未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从何元初手中跳下,钻到主人的裙摆下,对着何元初呲牙。 安玥面色微惊,靠近两步,“何大人可有大碍?” 何元初身侧的侍从见了亦是一惊,“大人您没事吧?” 何元初摇摇头,挡住了侍从掏出帕子要替他包扎伤口的手,迎着安玥关切的目光,他似是安抚:“无事,只是小伤罢了。公主不必介怀。” 安玥朝边上吩咐了声,要去传太医,何元初恭敬道:“不必如此麻烦。只是小伤,今日宫宴,莫要为了这些小事坏了公主心情。” 他礼数周全,话里话外更是为他人着想,让人如沐春风。安玥亦知今日之事不宜声张,若是皇兄得知此事借机发难,要处置咪儿,她必然拦不住。 思及此,安玥目光愈发愧疚,“何大人,前面有处亭子,我陪何大人坐着休息片刻吧,顺道替大人处理一下伤口。若桃,将药箱拿来。” “奴婢这就去。” 何元初听罢未再推脱,微微一笑,“有劳公主。” 亭子一面靠着山,遮挡了大半的风,亭内又悬挂锦帘,地面挖有浅坑,放了地炉,并不冷。今日元宵,四周的灯比往日都亮些。 凳上铺有羊皮,是极软和的料子。安玥把咪儿放到清栀怀里。她心系何元初手背上的伤,却见他把手垂在袖中,错开话题:“公主晚膳未用多少,可要微臣差人送些点心来?” 安玥摇摇头:“无妨,我不饿。何大人,可否让我看看你的伤?” 先前站着的那处没灯,伤口太暗,看不大清,安玥心里总觉得没底。 这位到底是丞相府嫡子,若是伤口感染,再抓出个好歹,就算皇兄不动手,丞相府不得把她劈了? 她一点情绪都写在脸上。何元初失声笑道:“公主当真不必忧心,只是一点皮外伤。” “何大人。”安玥加重了语气,掺了有几分胁迫的意味。可神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何元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微臣遵命。” 他将手伸出,这会借着光亮,安玥看清何元初手背上的伤。 原先伤口的血迹尚未干透,仍有几点鲜红从伤处渗出,瞧着有些可怖。 何元初作势要将手收回,“莫要污了公主眼。” 一只手及时抓住他手腕,止住他动作。 男女力道本就悬殊,安玥这点力道对他而言本轻而易举就能挣开,比起拽更像是捏,但何元初没动。 本朝民风开放,这点动作不算出格。 安玥取了帕子将伤口清理干净,接过若桃递来的药瓶,“何大人,若是觉得疼痛,便告知我。” 何元初手放在石桌上,指尖微微一蜷,他莞尔:“多谢公主。” 晚间起了风,红绸微晃,灯摇影动。将在殿中沾上的闷热之气吹散。月辉落在人身上,袍角的暗纹折出冷光。 曲闻昭站在树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明黄的光投在女子的面靥上,她低着头,手里拿着块帕子,似是在帮人包扎伤口,神色专注。 曲闻昭觉得这幅神情在何处见过,却又好似从未见过。 胡禄站在新帝一侧小心提醒,“陛下,这儿风大……”他话至一半,觑见陛下神色,那神情似是覆了层冰霜。 四周皆挂着宫灯,夜风却未沾烛火的温度,掺着暮色,更刺骨了些。 他打了个寒颤。见陛下已移步离开。胡禄一面气喘吁吁跟上,一面用袖子拭着额角渗出的汗。 安玥不知怎的觉着后脊有些发凉。她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却只见到花灯和树,往后是黑沉沉的夜。 她收回目光,何元初手背上躺着只蝴蝶结,她左看右看,瞧着有些怪异。 何元初笑道:“微臣可否多问一句,公主从前可有帮别人包扎过?” 安玥面色微窘,“包过的。”她侧过身,点了点咪儿的脑袋,“给它包扎过。” 安玥看了眼天色,忽觉已是不早,她起身,“今日之事,多谢何大人。日后何大人若有需要,我能帮得上的,何大人都可提。” 安玥话虽这般说,却觉得这番话实在没什么诚意。毕竟对方不像是需要她帮什么的样子。 何元初却微微一笑,“多谢公主。” 安玥朝何元初露出抹笑来,起身离开。 何元初站起身,目送那道背影。他身侧的侍儿压低了声音,语调不解:“小人不知,公子明明可以躲开,为何要受这一下?” “青攸,你觉得,公主如何?” “小人不敢妄言,只是此一时彼一时,老爷的意思,如今若要联姻,五公主怕是更合适些。” 他话落,瞥见公子眼神,面色有些泛白,“小人失言。” 何元初目光不知在何处轻轻落了下,笑了笑,未说话。 假山后,一道目光牢牢锁在这头。最后化为一抹阴毒。 思檀见身侧不知何时没了动静,一转头方发现公主已经走远,她小跑着追上:“公主!” 及至亥时,夜空爆开第一朵烟火,旋即无数爆鸣声扎入云层,将黑幕点燃。 绚烂的光影倒映在湖中,漆黑的水面浮起一层温度。 安玥仰着头,清亮的目光里映出紫霞流丹,融入莹莹的月色中去。 “汪!汪!”尖锐的叫声搅散了光影,安玥回过神。耳边急急传来一声,“公主小心。” 一只大犬冲破黑暗,朝这边直扑而来。安玥面色微白,慌忙避开。未防脚下石块松动,她未站稳,往身后跌去。 身体坠入水中的瞬间,她听到岸上传来惊呼。湖水剧烈晃动,冰冷的水灌入口鼻。安玥觉得浑身僵冷,血液被冻住般,将她沉沉得往水下压。 她心底颤颤巍巍把那条犬骂了个便,更多的是觉得害怕。 直到一道暖流贴着身体渗入,安玥觉得腰间一紧,她被带离水面。 安玥浑身冷得打颤,却还是借着模糊的眼睛,看清来人。 是何元初。 原本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清栀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挡住了数道视线。 “公主,您没事吧?” 安玥饧涩着眼,对何元初摇摇头。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动静,原本围在四周的人流顷刻间退散开。 湖畔再度陷入沉寂。 安玥勉强抬了抬眼,这不抬不要紧,一抬眼便触到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有些沉,比那几近结冰的湖水还要凉几分。 “微臣参见陛下。” 安玥缩了缩脖子,便见皇兄大步朝自己走来。她不知怎的起了装晕的念头,便见皇兄似是朝清栀看了眼。 她便觉得身上力道一松,清栀解开了她狐裘。紧接着一件氅衣掺着股熟悉清冷之气裹来。 安玥怔了怔,尚未反应过来,清栀将她扶起,朝不远处的轿辇走去。她大半个身子靠在清栀身上,未防脚下石子,被绊了下。好在一只手径直将她拉住,才让她没跌出去。 安玥扭头,见是何元初,道谢:“多谢……何大人。” 何元初待要说话,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冷不热,却透着锐意。他不由得抬起头。 陛下半张脸隐在昏暗里,神情晦暗不明。 何元初缓缓收回扶着安玥手臂的手,温声:“公主不必挂怀。夜里风凉,望公主保重身……” 后边声音急急忙忙冒出打断:“公主,夜里风凉,快些进去吧。” 安玥看了何元初一眼,点点头,步入轿辇。 轿帘掀开,里面还算宽敞,刚好能容下两个人。安玥在曲闻昭身侧坐下。她半个身子贴着辇壁,不自觉笼了笼身上的氅衣。 曲闻昭目光仍落在书册上,未分给她半点。他声色不冷不热,“我竟不知,妹妹与朝中重臣亦有私交。” 安玥脸白了又白,顾不得冷,连忙解释:“不是,只是何大人路过,拉了我一把。断无私交。” 曲闻昭抬起玉指翻页,许久未理她,也不知听清了没有。安玥又惊又怕,等了半晌,悄悄问了句:“皇兄?” 无人理她。 她声音又小了几分:“皇……” 曲闻昭终于抬眸,睨了过来。《 》 18、第 18 章 安玥缩了下脖子,“安玥是想问,皇兄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曲闻昭眼里似含着笑,却没什么温度,“私交与否,我不在意。妹妹若真是出格,只需到宗人府,届时自有足够的时间反省。” 他看着安玥又红又白的脸,笑着补了句:“不过我相信妹妹,有分寸。” 安玥无缘无故被威胁一通,又不知何处惹了他,气得说不出话,又是惊又是惧,几乎忘了冷。 风扬起轿帘,安玥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缩在角落不说话了。 轿子在镜烛宫稳稳停下。安玥行了礼,头也不回下了轿。 却不想她沐浴后换了衣裳,看见桌上摆着一碗漆黑的药。 她佯装没看见,边上冷不丁冒出声音,“公主,这是陛下适才差人送来的。” 安玥身形微僵,“清栀,你没骗我?” “这样的事,奴婢哪里敢说谎?“她起身去柜中取了两枚蜜饯出来。安玥就要伸手去接,清栀躲开,一个劲朝她递眼色:”陛下也是为您好,公主趁热喝。” 偏生安玥头昏脑涨,半点没会意,“清栀,你眼睛不舒服吗?” 清栀:“……” “公主快趁热喝吧。” 安玥抿了抿唇,抬手抹了下碗沿,药是温的。这样她唯一一个借口也没了。她待要说什么,方察觉屏风后站着道矮胖的人影。 她心里突突直跳,便听那头缓缓飘来一句:“公主药需趁热喝,奴婢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安玥面色微白,后知后觉清栀为何朝自己眨眼。她几乎怀疑药里下毒,不自觉看向清栀。 清栀朝她微微颔了颔首。 这是验过的意思了。 安玥拧着眉端起药碗,她吸了口气,一股药辛味袭入鼻中。她连忙屏住呼吸,不敢再犹豫,将药碗端至唇边。酸苦的药汁流入口中的瞬间,一股麻意席卷上来。安玥从未喝过这般难喝的药,险些要吐出来,偏生屏风后还有一双眼睛盯着这边,她要吐不敢吐,硬是把剩下半碗喝完了。 她接过帕子干呕了声,哆哆嗦嗦搜刮走清栀递来的两颗蜜饯,一股脑塞入口中。 蜜饯的甜混杂着药的苦辛气,在口舌中缠斗。安玥捂着唇,竭力不让自己吐出来,最后已经听不清身边的人说了什么。 待缓过气来,胡禄已经离开了。 安玥吩咐了声,让人查查那只狗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旋即一把钻入被中,如同被吸干了精气,一动不动。 安玥迷糊间察觉什么东西轻轻在她指尖蹭了下,安玥用了些力道,把那团东西抱入怀里。 曲闻昭不耐烦抬了抬眼,待要再寻个舒服的姿势,头顶的人似是呢喃了句:“今日若是没有何大人,你主子就要魂归西天了,以后就没人喂你饭了……你还拿爪子抓他。” 安玥话音刚落,感觉怀里的温度骤然窜离。安玥尚未清醒,不经意蹙了蹙眉,伸手去捞,捞了半天却也没把想要的捞回来,手臂又酸又冷,有些气闷地把手缩回。 昏暗里,一双泛着绿光的瞳盯着榻上的人,凉意丝丝缕缕渗透。 翌日天还未亮,胡禄觑着陛下阴沉的脸,语气试探:“陛下可要唤御医配些宁神的汤药过来?” 曲闻昭抬眼,轻飘随意,却渗出几分压不住的戾色。胡禄后颈一凉,当即将头埋进肚子里,闭了嘴。 “陛下,昨夜侍卫去查了,那大犬本是冷宫里一位神志不清的妃嫔养的,不知怎得笼子打开跑了出来。”胡禄从怀里取出一枚钥匙,“这是在冷池里发现的。昨夜岁康公主的侍女曾鬼鬼祟祟往冷池去了一回。” 那里鲜有人经过,昨夜又是元宵,更是无人注意。 他刚送走了莲太妃,本想留岁康一条命,慢慢清算,却险些把她忘了。 “人现在在哪?” “让人看着呢,陛下未发话,奴才们不敢擅自处置。” 曲闻昭对着茶水轻轻呵了口气,茶水不冷不烫,“那犬想来也饿了许多天了,让它咬下那宫女一条手臂,一并给岁康送去。” 胡禄神色平静:“奴婢明白。” 午后出了太阳,日光笼下。御花园的花架下摆了张藤椅,上面铺了羊皮,安玥躺在上面。她身上裹着厚厚的衣裳,袄裙还包着一圈兔毛裙边,一双腿懒洋洋地垂着,露出半截罗袜。 她头偏向一侧,一头乌发软绵绵披在肩上,隐隐露出雪白光滑的脖颈。她转了个身,原本盖在身上的薄毯滑下去一截。这会起了风,许是觉得冷,她往里缩了缩。 曲闻昭走近了,便见到这一幕。他不自觉想把那张兔毛毯子拉回去,指间抬起的同时,他眉心蹙了下。 他脚下微动,就要离开,恰巧椅上的人睁开了眼。 安玥见到来人,先是怔愣了下,那双迷蒙的眼睛越睁越大,旋即藤椅上的人缩了缩脖子,整个人瞧着彻底清醒了。 曲闻昭将她这幅样子尽收眼底,移步离开。 迫人的气息抽离,安玥长长舒了一口气。却见那道背影的脚步似是顿了下,安玥忙不迭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那道背影。 好在皇兄并未理会她,只留下一道颀长的背影,越行越远。 安玥理了理衣裙,就要起身,余光瞥见不远处似是站着道人影。 珊瑚色的宫装,极为显眼。是岁康。 她动作微僵,硬着头皮朝不远处赶去。 曲闻昭走出几步,只听身后一阵环佩铿锵,紧接着偷偷摸摸冒出一声:“见过皇兄。” 他微微侧目,便见安玥勾着唇看着自己,只是那眼神透着心虚。他余光往不远处看了眼,目光落回到安玥身上。 曲闻昭唇角弧度透着些讥讽,似是故意的,并未理她。 那眼神实在冰冷,安玥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待见人已走远,她面上笑容僵住,颇有几分窘迫。 不知是否是错觉,以往皇兄也厌恶她,但总会变着法子磋磨她。 可这回皇兄却是懒得理她,倒像是在生气。 她有何处惹着他了?她心底有些讶异,她还有这本事呢。 不远处。 思檀奇怪道:“公主,不是都说,那位有多宠爱她,可奴婢瞧着,怎得像是不熟呢?” 岁康冷冷笑了声:“谁知道呢?” 是啊,人人皆传皇兄如何喜欢安玥,可她从未见过他们相处。是真是假,试探一下不就知道了么? 若是是假……岁康心跳得快了几分,面容跟着扭曲了瞬。 凉亭内。 “公主可是遇着不高兴的事了?” 女子一身云水色的袄裙,肩上覆着件浅云色的披帛,上面绣着云水纹,是极素净的样式,却不简陋,反倒有一种淡冶之美。 “玉茗,什么都躲不过你的眼睛。”岁康眼眶有些泛红,“我也不知那小贱人使了什么下作手段,竟哄得皇兄把母妃送去皇陵。” 她眼神透着委屈,可语气却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岁康?“杨玉茗怔了怔,不解:“公主为何要这般害您?” “你也知道,我与她素来不合。父皇在时,她就没少仗着大皇兄和父皇的宠爱,对我颐指气使。如今又……” “殿下又怎能确定,此事是她做的?” “玉茗?”岁康有些气闷,想发脾气:“你怎的替她说话?” 杨玉茗婉声道:“殿下误会玉茗了,玉茗并非这个意思。玉茗只是觉得奇怪,殿下又是如何能确定,陛下是真的宠爱她?” “她自己说,皇兄独独送了她一人翠翘,可不就是……” “那便是说,无人能证实此事。若是如此,玉茗倒有一个法子。” 岁康不自觉凑近了些,“说来我听听。” 杨玉茗轻声道:“公主可以借着请安试探一下陛下,同是兄妹,陛下送了十七妹妹,总不好不送五妹妹。公主可以借着讨要的名义,拐弯抹角提及此事,再看陛下反应。” “可若是皇兄不愿意……反倒触怒了皇兄……” 岁康有些没底,她一开始只是以为那位皇兄像原来的大皇兄那般,性子比较清冷。 直到昨夜,皇兄身边的人送来断臂,她知道,皇兄必然是知道了什么,借着这个法子血淋淋地敲打她。 这分明是魔鬼! 杨玉茗似是不解:“陛下不是易怒弑杀之人,若非如此,安玥公主又怎会活到现在?” “你说得对。”岁康犹豫道:“那我试试。” 心中石头落地,岁康拉了拉杨玉茗的手,“玉茗,你真是我的解语花。每次有事,只要同你说,你总能帮我寻到法子。”她语气感激,可眉心却蹙紧了,“那些个世家女,别以为本宫不知道,表面奉承本宫,可一遇到点事,半点用都抵不上。” 杨玉茗摇摇头,宽慰道:“能帮到公主便好。” 宁兴宫。 “陛下,岁康公主求见。” 曲闻昭未抬头,“不见。” 胡禄见陛下这般,便知是没有回纥的余地了。他心底寻好理由,待要出去,身后轻轻飘来一声,“让人进来。” 胡禄虽不知陛下好端端怎得又换了主意,但并未过问,恭恭敬敬应了声“是”,推开殿门出去。 不消片刻,岁康裹着件殷红的兔毛斗篷,从殿外进来。 殿内烧着地炉,扑面而来一股暖意。她悄悄往那头瞥了眼,见皇兄坐在桌案后,边上摆着只博山炉,山峦间有青烟溢出,将那张如玉的面容氲出些温润的意味。 许是这会离得近了,这位二皇兄不似从前那般有距离感。 她大了胆子,行礼,“见过皇兄。” “从前两宫离得远,岁康未能与皇兄亲近。今日岁康特来赔礼道歉。这是岁康差宫里的厨子做的糕点,非是贵重的东西,却是岁康的一片心意,还望皇兄不弃。” 思檀端着食盒站了半晌,一旁的福禄却没有要接过的意思,主仆二人一时有些窘迫。 岁康见此情形,不禁打起退堂鼓,心里尚在犹豫,皇兄却主动问了句:“五皇妹可是有事?” 这声音不冷不热,她紧张地拽了拽衣袖,将先前在路上打好的腹稿就这般说了出来,“前些日子安玥说皇兄送了只翠翘给她,岁康见那翠翘做工精细,实在喜欢得紧,便厚着脸想向皇兄来讨。” 她话落,偷偷瞄了眼曲闻昭面色。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兄答复,她手心渗出一层汗来,刚想补句什么,却见皇兄复提笔沾了沾墨,“孤并未送过,五皇妹怕是记错了?” 此言一出,岁康心底半分紧张也没了。她险些笑出声,唇角翘起的一瞬她赶忙掐了下自己的手背,她垂着头,语气不解:“那皇妹怎得扯这样的谎?” 她自认这一句说得极有技巧,掐着时候抬头,却见原本低头练字的人,不知何时抬起了眼,盯着自己,那眼神清泠泠的,瞧着没什么情绪,却好似能穿透人心。 她小腿肚子打颤,被看得有些心虚,加之目的达到,她没了逗留的心思,就要离开。临末想起什么,大着胆子试探了句:“皇兄,岁康有些思念母妃,皇兄可否看在舅舅尚在沧州为君分忧的分上,特赦母妃回来。哪怕一辈子食素礼佛,为父兄祈福。” 皇兄总不会无缘无故发难,她险些被安玥忽悠过去,如今想想,倒极有可能是溪儿前些时日冒犯了他。《 》 19、第 19 章 岁康话落,却未像先前那般得到答复。只听到指节轻扣桌面,一声又一声。她觉得那声音敲打在心尖儿似的,她没了底气,腿也开始发软。 “‘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五妹既然如此思念莲太妃,不若前往皇陵陪侍在侧,以全了皇妹孝心,如何?” 岁康面上血色褪净,慌忙跪下,“岁康非是这个意思。” 曲闻昭重新提起笔,胡禄见陛下没了深究的意思,面无表情道:“公主,陛下尚在忙,您先回去吧。” 她听了这一声,先是一怔,一张脸青白交错起来,她语气多了些恼意:“岁康告退。” 待人走远,胡禄提起先前思檀落在地上那盒糕点,“陛下,这糕点如何处置?” 曲闻昭睨了胡禄一眼,胡禄在那眼神里品出几分嫌恶和不耐,他忙不迭道:“奴婢明白。” 曲闻昭冷着脸,纸上的字练废了数张。 胡禄在一旁站着,不知好端端陛下怎得又不悦了,埋头立在角落,屏住气息。 安玥第二日便觉眼皮子跳得厉害,她总觉得不安,果真一出门,便见躲了她数日的岁康迎面朝这边走来。 神气活现,面上是掩不住的讥讽。 安玥隐隐猜到什么,有些厌烦,就要避开。岁康却一下子到了跟前。 “撒谎精,见着我就跑,怎么,心虚?”她语气是难以掩饰的讥讽,尾音上扬,也不知是憋了多久,才这般迫不及待。 安玥微微叹息,“皇姐前几日还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着皇妹救莲太妃,今日变脸未免太快了些。” 岁康被踩中痛点,就要发作,见四周已有不少宫女太监注意到这头,她笑了声,拔高了声音,“皇妹前些日子说皇兄送了你一只翠翘,皇姐今日一问皇兄,方知根本没有此事。皇妹从哪学得这一身撒谎的本事?” 此言一出,四周不乏有听说事情经过的,都有些惊愕。接连几件事下来,众人心里本已确信,陛下宠爱公主一事,如今一件事被戳破,旁的几件事也跟着倒塌,甚至浮出些不同寻常的端倪。 四周议论声也大了起来。清栀跟在安玥身后,眉心微蹙,就要出声。安玥将她拦住,她不予纠缠,一转身,却见一人朝这边走来。 他出声打破僵局。 “望公主甚言。无论翠翘是否是陛下所赠,安玥公主都是我大晟的十七公主,是先帝最喜爱的公主。先帝生前曾立下遗嘱,要陛下照拂宫中姊妹,尤其是安玥公主,此事是板上钉钉之事。” 岁康看清来人是何元初,面上血色褪了些,她瞪大眼睛,眼中似有泪意,却忍着没落,“你也帮她说话?!” 何元初道:“微臣只是就事论事,若是惹公主不快,还望公主惩罚。” 蔻丹陷入皮肉,可岁康却浑然无觉般,她死死盯着何元初,一连说了数个“好!”最后强忍着怨毒瞪了一旁面无表情的安玥一眼,拂袖离开。 安玥站在何元初身后,见没了动静,悄悄探出些头,正碰上身前的人转过身,二人目光对上,安玥怔了怔,后知后觉退后两步,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多谢何大人。上回之事,尚未来得及向何大人致谢。” “微臣分内之事,公主不必挂怀。” “若是有机会,我邀大人……喝茶?”她自知底气不足,咬了咬下唇,“或者何大人有什么想要的?” 何元初微微一笑,“上回之事,本是微臣冒犯公主。公主未曾怪罪,微臣已是……” “不不不。”安玥忙将他打断:“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没给你添麻烦吧?” “麻烦?”何元初似是不解:“公主是指……?” 安玥松了口气,“没有便好。我承你的情,欠你一份恩,过意不去,你来日若有需要,随时都能来找我。” 何元初温声:“多谢公主。” 安玥自知不适合在这里交谈太久,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青攸看着公主离去背影,神色不解,压低了声:“公子为何不借此机会,单独约公主出去?” “她眼下显然对我无意,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 “是青攸愚拙了。” 这宫里太监宫女随处可见,流言若不经遏制,便会疯长。安玥回去的路上,便感觉有数道目光悄悄朝这边看来,时而闪躲。 安玥用脚趾猜一下也知道,这帮人要么在想,她为了强撑着势,不惜吹牛扯谎,要么在议论,皇兄眼下对自己是何态度。 她撇了撇嘴角,提裙一下跨过门槛,朝宫内走去。殿门推开,她向屋内张望了眼,便见咪儿躺在桌下打着呼噜。 晚间清栀担心她心情不好,拉着若桃在门外说了一堆,又说若桃点子多,让她想点法子哄哄她。 却未想到她也不是聋的,一来一回全被她听进去了。安玥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只脑袋,扮了个鬼脸“嘿!”了声。 “啊!” 若桃蹿跳开来。清栀亦是抖了下。 安玥抱着门笑得前仰后合。 房门推开的瞬间,烛光打在那二人面上,将二人面上的惊愕照得分毫毕现,两个窃窃私语的小老鼠就这么被抓了个现行。 若桃反应过来,声音又气又委屈,“公主!” 安玥推搡着赶人:“少在这站着,赶紧回去。” 清栀被推着,边走边回头:“公主,您若是有事便唤奴婢们。” 安玥没忍住揉了揉耳朵,“知道了,知道了。” 曲闻昭一过来,便撞见这一幕。他原本趴在桌柱脚边尚有些迷糊,见安玥鬼鬼祟祟站在门后,未来得及反应,被那一声闹醒。 这会彻底清醒了。 他刚起身,面前阴影投下,双脚离地,一只手提着他的后颈将他提起。 曲闻昭被吵醒,忍着不悦,一双眼睛盯着她。 安玥在那眼神里诡异地品出几分幽怨的意味,她把咪儿抱进怀里,“吵着你了吗?” 曲闻昭本以为她又要躲起来哭,没成想她还有心思管旁人。他觉得灯烛的有些亮,脑袋有些不满地往安玥怀里埋了埋,嗅到一股甜香。 安玥一只手一下一下替他顺着毛,“岁康今日同我说,他去找皇兄,问翠翘的事。你说皇兄是怎么回她的?” 曲闻昭料到接下来没什么好话,耳朵微微竖起。 “我猜皇兄先是不悦,旋即面上却摆出一副关切不解的样子,装模作样问岁康‘何出此言’。” 安玥感觉咪儿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晃着,时不时还会蹭过下巴,她打了个喷嚏:“这帮人眼下必然在悄悄嘲笑我,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坏的人?” 曲闻昭不以为意。 “何大人就很好,一点也不像皇兄。他今日还替我解围来着。先前落水也是他……诶?” 安玥话还未说完,怀里一空,咪儿已跳下地去。不知是否是咪儿被念叨得烦了,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咪儿已从那条门缝挤出,一溜烟没影儿了。 安玥怒了:“你脚还没好,跑哪儿去?!” 她气喘吁吁追出屋去,往四周环看了圈,终于借着模糊的光亮,在石阶下看到咪儿。他坐在台阶上,一双眼睛幽幽的泛着光。 安玥将他抱起,不顾他挣扎,往屋内走去。 “这几日太冷了,我明日带你出去。等天气再暖和些,咱们可以在院子里纳凉。” 曲闻昭挣扎的幅度小了些,只睁着一双眼看她。安玥看着那眼神,不自觉摸了摸他脑袋。她把咪儿放在榻上,为了防止他跑,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轻轻摁住他后颈。 曲闻昭失语一阵,索性趴回床上。 却不想安玥娴熟地碰了碰他的腿,他身形僵了瞬,头顶的人问:“腿是不是又伤着了?” 安玥话落,察觉原本趴在床上的咪儿抬起头看她,那眼神有些复杂。 安玥觉得咪儿这几日到了夜里便有些奇怪,睡醒了不会主动亲近她,甚至给她一种疏离感,有时候还喜欢霸占着一整铺床。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挣脱她。 安玥自言自语:“算了,虽然你有些怪怪的,但我还是喜欢你。” 曲闻昭搭在床上的脚微不可察一颤,一只沾了药的手在他腿上不轻不重揉了起来。凉意渗入腿中,不知为何,他却觉得伤处愈发刺痛。 他觉得这一次的伤,比从前受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痛。 他的腿不会断了吧? 他低下头,却见原本毛绒的腿上被人用藕色的帕子扎了个蝴蝶结。 瞧着极为傻气。 好丑。曲闻昭伸出爪子拨了下那只蝴蝶。 安玥看着自己的杰作,极为满意,“好看吧?” 她话落,咪儿分出个眼神睨她,她在那眼神里品出几分不满意的味道。 安玥抬手在他臀上拍了下,“不喜欢?不喜欢还敢乱跑?你回头再摔断了,仔细我给你四只脚都系一个。” 曲闻昭趴在臂间看着那只蝴蝶结,却觉得心底被一股奇异的感受填满。 像是被一团棉花堵着,绵软,堵久了还有些热。他用爪子拨了拨,却被棉絮勾住,旋即血液和骨节也跟着被棉絮缠连。却不难受。 曲闻昭微微仰头,见安玥盯着自己。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支起身子,便见安玥眼睛发亮,一脸好奇:“咪儿,你是公猫还是母猫呀?” 安玥话落,察觉咪儿顿生警惕,就要跳下榻去,安玥早有预感,一手拎着咪儿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他身体。 他被提起的瞬间,略带狼狈地夹紧双腿,却还是晚了一步。 曲闻昭便听身下轰然一声:“原来你是公猫耶?”他只觉浑身血液被煮开了般,咕噜噜冒着热气。 他要杀了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不知羞耻之人! 安玥抱着他,唇角勾着:“你若是无聊,我给你找个伴怎么样?等过两年,你们生了小……”《 》 20、第 20 章 “喵呜——” 安玥话未说完,原本乖巧的狸奴又挣扎起来。她几乎怀疑咪儿听懂了,“你不愿意?” “喵——” 这一声十成十的凶狠。 是了,他险些忘记这件事。他白日并不在这具身体上,若是哪天夜里他到了这具猫身上,却发现周围多出一群哇哇乱叫的小猫…… 曲闻昭只觉一股恶寒从骨头里溢出,一双眼睛瞪圆了,直直盯着她,生怕她再做出什么事来。 曲闻昭自认为自己的声音和眼神或多或少起了威慑意味,却不知安玥只觉得他这模样可爱极了。她摸了摸咪儿的脑袋,“那好吧,暂且先不找了。” 这是什么语气?!失落? 有时候他真想把她的脑袋撬开,给一只畜……给一只狸奴配偶,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日子过得太闲了?果然还是蠢。 曲闻昭嫌弃地往后面蹭了蹭,被安玥一把捞进怀里。 “好困。”安玥打了个哈欠,抱着他往被窝里钻。 自安玥那夜提及要为咪儿找个伴儿解闷,被咪儿极力拒绝后,她便暂时歇了心思。却不想咪儿腿一好,自己闷坏了,大清早便不见了影子。 眼见着到了傍晚,咪儿还没回来。安玥只得让人提着灯笼出去寻,一行人寻遍了咪儿最常去的地方,也未见着影子。 “公主,不知又去哪儿浪了,您别管了,它一会肚子饿了,自己就回来了。” 安玥担心岁康怀恨在心,再对咪儿下手,“算了,我再去寻,就当消食了。” “还有哪儿没找过吗?” 清栀道:“应差西北角那几处。” 娴淑宫。 黑暗的殿中只剩一盆炉火烧得正旺。白玉般的手指将折好的金元宝一只只放进燎炉中。男子褪下朝服,玄色的长袍委地,袍边缂着银丝。 殿内未点灯,牖页开了条缝,偶尔透进几缕寒风,沾着月霜,扬起盆中的纸灰。 火光烧出一圈光晕,燎得刺眼。树影黑压压地投落在晕圈上。 或许是祺太后去世太多年了,连样子都快要模糊不清。曲闻昭报了仇,却依旧觉得无趣,心里原本留给恨意的那一块突然空了,只剩下虚无的黑暗。 角门推开,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安玥搓了搓手臂,边上的人就要开口,安玥心里打了个突,未给她出声的机会:“我不冷!” 西北这头靠近冷宫,多是些空置的宫殿,平日里没什么人。她绕了好几处,终于听见几声喵叫,层层叠叠,还不止一只。似是从墙角处传出。 夜风里还杂着一股怪异的味道,有些闷热。 安玥未来得及深究,见边上若桃就要过去,她伸手把人拉住,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若桃会意,悄悄跟在她身后,主仆三人摸到檐下的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墙角探去。 只见枯藤缠绕的墙下,站着两只狸奴,一只雪白,另一只却是安玥没见过的,似是三花。 安玥心下了然,难怪那日她说起要给咪儿找个伴,咪儿那么抗拒。原来是心里有人…有猫了。 安玥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来头?” 若桃摇摇头:“没见过呀。” 咪儿浑然未察觉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仍一个劲往那只三花身上蹭。 却不想那三花似是被什么脏东西蹭上了,眼见着咪儿死缠烂打,扬起爪子就要往咪儿身上招呼。 安玥吓了一跳,忙不迭要去救,好在咪儿反应及时,勉强避开了。 安玥不知怎的觉得有些丢脸,想把咪儿捞回来,刚从柱子后绕出去,方看到另一侧的檐下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侍卫,正盯着自己。 她尚未反应,一旁的窗呼得亮起,旋即“吱呀”一声,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烛光打在安玥面上,双目难以适应光亮,她抬手遮了遮,烟熏火燎的气息满而来。安玥心底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门后走出一道肥胖的身躯,深绯色的圆领袍衫,头上戴着只幞头,仍是皮笑肉不笑:“公主,陛下请您进去。” 安玥面色微白,身子稍稍侧过去了些,一只脚还未踏出去,那两名侍卫跟着往这头挪了一步,银寒的甲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脖子缩了缩,硬着头皮转了回去。 安玥自知逃不掉,提裙埋上石阶,她手扶着门,一脚踏入门槛的瞬间,她终于看清殿内情形,僵着身不敢再进半分。 空旷的殿中,曲闻昭把手中的纸元宝往炉中一扔,火舌顷刻间卷了上来。 “外面冷,进来说话。” 安玥却似被钉在原地般,不敢动弹。 她用脚趾想也知道,皇兄在祭奠昭容娘娘。这种时候她哪里敢在他面前蹦跶? 怪她蠢,只顾着找猫,黑灯瞎火也未看清牌匾,加之今夜此处无人看守,就让她迷迷糊糊这般闯进来。 曲闻昭盯着面前的燎炉,火光映在他面上,他耐心耗尽般,终于转过头,“过来。” 安玥不敢再磨蹭,僵着身到曲闻昭身侧那只蒲团跪下。她没想到皇兄在这时祭奠,一时后悔今夜出来。 不消片刻,殿门再度合上,风声被拦绝在外,四周死寂。 安玥等不到身边的人开口,心里有些发怵,“皇兄是在祭奠昭容娘娘吗?” 他喜怒不辨:“你知道?” 安玥看了看燎炉,又看向曲闻昭,哆哆嗦嗦点了下头。她绞尽脑汁,想把话头跳过去,好在皇兄已换了话头,“妹妹怎么在这?” 安玥脑中一抽:“捉……捉奸。” 曲闻昭动作一顿,眼底罕见的,浮现些许不解的意味:“什么?” 安玥忙纠正回来:“找猫……” 曲闻昭往窗外看了眼,侍从站在树下,手里一左一右各提着一只狸奴。 白色那只色.心不死,还一个劲往另一只身上贴。 曲闻昭面里的冰霜被这幅闹腾的景象搅得化了些,他抽回目光,看向边上的人。 安玥垂着头跪在一旁,一只手不停搓着腰间系带,满面窘迫,不知是不是也觉着没脸,不敢抬头看他。 他莫名觉得有些好笑,收回目光,用竹棍拨了拨火堆。 安玥见边上的人没了动静,轻轻抬起头,却见皇兄垂着目光,看着面前的火堆,不知在想什么。 她突突直跳的心不自觉平静了些。她迟疑片刻,问:“皇兄想母妃了吗?” 曲闻昭唇角勾出一抹笑,看向她:“妹妹以为呢?” 安玥不明白皇兄在笑什么,她默了片刻,低下头,将腰间的荷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骨笛。 那只骨笛只有一截手指长,她深吸一口气,将骨笛递至唇边。 舒缓的曲调自笛管缓缓流出,却不陌生,只是早已模糊在记忆里,风雪侵蚀,再难连成完整的调子,如那些渐行渐远的魂魄,梦河难渡。 除了自己,无人记得它的存在。 他从未想过,这首曲子还有被拼凑完整的一日。 曲闻昭面上笑容僵住,一双目光牢牢锁在身侧的人身上,如同一张极沉的网。 无边的夜,只剩下呜呜的风声,炉中的纸燃尽了,黑色的纸灰中布着点点火星。 安玥低头吹笛,火光映在她眼里,她神色认真。 云落满天,月色生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伸来,遏住她的手腕,骨笛应势坠落在裙摆上。 乐声停了。 风过树梢,偶有簌簌几声。 曲闻昭眼中无了笑意,那目光极沉,如深渊爬出的鬼魅,“这首曲子,是谁教你的?” 安玥面色发白,喉咙似是被什么堵住。她勉强启唇,“我母妃。” “姜贵妃?” 安玥点点头,“小时候睡不着,母妃就会给我吹这首曲子。母妃说,这首曲子是祺昭容娘娘教给她的。皇兄,安玥虽然没见过祺昭容娘娘,但是听母妃提起,她们生前关系应是极好。” “妹妹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她轻声问:“皇兄是不是对我有误会?” “误会?”曲闻昭语气玩味:“什么误会?” 安玥总觉得今夜皇兄有些怪怪的,不似平日那般温和。哪怕是在笑,她也觉得那笑意有些不达眼底。 像是一个人突然对你卸下了伪装。 可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卸下伪装呢? 她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往燎炉那靠近了些,“皇兄是不是觉得,祺昭容娘娘的死,和我母妃有关?” 曲闻昭收回手,“给我母妃烧点纸,好么?” 安玥哪里敢拒绝? 火光再度升起,她伸手想去拿曲闻昭身侧的纸元宝,那元宝在另一侧,距离远了,她有些够不着,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看还差一些,她又往前探了探,不想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去,她心下一惊,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 她松了口气,抬起头,触到一双漆黑的眸子,似是朝自己笑了下,“妹妹小心。” 他手上温度有些凉,隔着衣料传来。 安玥直觉有些危险,她接过曲闻昭递来的篮子,“多谢皇兄。” 她拿起几只元宝轻轻扔进火堆里。 “昭容娘娘,安玥给您请安了。不知道你和母妃在下面过得好不好,如果缺什么,便给安玥托梦告诉安玥。您放心,皇兄现在很好,安玥也很好。但是安玥觉得皇兄也很想见到娘娘。娘娘若是有机会,也给皇兄托托梦吧。” 她念叨完又顿了下,忍着不情愿,伸手握住曲闻昭的手,“祺昭容娘娘你放心,安玥会把皇兄照顾的很好……” 安玥最初以为皇兄冷血无情,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可今夜她似乎意识到,皇兄也是人。说到底他们也是同病相怜。《 》 21、第 21 章 安玥话未说完,突然听到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她下意识寻声看去,见是一把匕首掉落在地。 二人俱是一怔。 曲闻昭轻挑了下眉。 安玥被匕首上的蓝宝石吸引,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把那把匕首拾起,看了看,最后递给曲闻昭。 曲闻昭没接,一双眼睛盯着她,待看清她眼中情绪,忽得一笑,“喜欢这把匕首?” 安玥有些讶然,皇兄当真心细如发,她未掩饰,“这把匕首样式特别,小巧精致,很好看。” “喜欢便送你了。”曲闻昭将匕首收入鞘中,递给她,“只是妹妹要小心,莫要给伤到了。沾了血,就不好看了。” “多……多谢皇兄。” 窗外忽然起了大风,吹得枯叶落了满地。风扬起燎炉内的灰,往曲闻昭身上扑去。曲闻昭捂着唇咳嗽了声,拂袖去赶。 安玥回过神,忙拦住他动作。曲闻昭看了过来。安玥意识到失态,忙不迭缩回手,她察觉头顶目光未移,默了阵,开口:“烟灰往皇兄身上扑,或许是祺昭容娘娘回来看皇兄。” 曲闻昭动作微顿,过了片刻,他眼中寒意散开,又恢复平日那般温和的样子。 “妹妹怎么知道?” “以前我想母妃的时候,清栀就是这般同我说的。” 曲闻昭不以为然,“风罢了。” 安玥见他不信,“才不是!安玥有一年做梦,梦里母妃也是这么和安玥说的。” “小骗子。” 曲闻昭这般说,却没有要动怒的意思。 篮子里的纸元宝就快要见底,安玥这一路又惊又怕,这会被烟熏得有些困,脑袋垂了下去,眼见着要埋到燎炉里,曲闻昭眼疾手快把人捞了回来。 安玥迷迷糊糊,朝曲闻昭笑了笑。她双颊被火熏得有些泛红。羽睫乖巧得垂着,眼角的一颗小痣被热气熏得活过来般,泛着殷红色。 鬼使神差的,曲闻昭伸手轻轻捏了下她面颊。 安玥靠在他肩上,困得睁不开眼,“皇兄,元宝怎么是纸做的呢?我还没在宫里见过,这是哪里的折法?” 他难得解释了句,“我也不知,只见母妃悄悄烧过,大抵是外祖那边的习俗吧。” 安玥轻轻“嗯”了声,似是嘟囔了一句什么,曲闻昭未听清,却莫名生出几分好奇,低头靠近,“你说什么?” “故人轻抚今人眉,为尔散去半生灾……” 窗外的风停了,云舒卷开来,露出雪白的月霜,洒落人间。肩上柔软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她鬓间的栀子映在残枝暗影上,一股不属于冬日的气味丝丝渗透,蔓延,如枯木萌芽。 苍白的纸灰下是点点火星。 曲闻昭目光僵怔了瞬。他要说什么,却听靠在肩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俨然是睡熟了的样子。 曲闻昭伸手捏了下她通红的面靥,“回你自己宫去,别在这睡。” 安玥在睡梦里嫌吵,皱了下眉,抬手把他脸推开。 此处连着偏殿。曲闻昭犹豫了阵,最后拿起安玥先前叠放在一旁的披风,将它垫在臂上,将靠在肩上的人打横抱起。 他步子迈得极稳,未惊动怀中的人。 曲闻昭从偏殿回来,注意到案上的熏香,味道不似平日用的,却有些熟悉。 “胡禄。” 胡禄听到动静,从外头进来,面上挂着谄媚的笑,细声问:“陛下,怎么了?” “香何时换了?” 胡禄反应过来,道:“这香是杨姑娘送来的。杨姑娘听说您这几日夜里睡不好,便特地调了助眠的香。” 曲闻昭扫了一眼案上的香,“把你那些心思收一收,没有下次。” 他面上不见喜怒。胡禄心里打了个突,忙躬着腰跪下,“奴婢知罪。” “给外面那二人通个消息,说公主追悼先帝,在宫中抄经,要回去的晚些。” 功过相抵,今夜且放她一回。 “谢陛下。”胡禄撑着肥胖的身子起身,反应过来后半句,先是一怔,随即应了声“是”。 “陛下,那狸奴怎么办?” 曲闻昭眉心微蹙,“带进来。” 月挂梢头。 安玥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娴淑宫。周围已经没人了,好在桌上还燃有一盏灯。就着那丁点光亮,安玥看清身侧卧着的一团雪团子。他似是被自己惊动,睁开眼睛看她。 安玥气不打一处来,捏了捏他后脖子,“你这没出息的,本宫脸都给你丢尽了。” 不知是否是错觉,安玥竟觉得咪儿看自己的眼神有些轻蔑,似是在看傻子。落到人眼里,竟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 安玥没功夫同她计较,把咪儿一把捞进怀里,溜出屋去。 她刚一推开门,见外边停着顶步辇,周边站着几名内侍。 见她出来,恭敬道:“公主,陛下让奴婢们送您回去。” 安玥面露警惕,把怀里的咪儿抱紧了些。皇兄有这么好心? 曲闻昭一眼察觉她在想什么,无言片刻,懒得同她在夜风里耗,已先一步挣脱,跳上了轿。 安玥想去追,甫一上辇,轿子已被稳稳抬起。不知过了多久,步辇在镜烛宫前停下。安玥劫后余生,逃也似的跳了下去。 天气渐暖,春日一过,眨眼已是夏初。 往年宫内到了这个时候,宫内都会办有荷花宴。今年亦不例外。 当初苓妃死了儿子,举止变得疯癫,时而又正常。她作为新帝的养母,若是未死,按祖制理应被封为太后。 此次荷花宴,亦是由她一手操办。只是明眼人隐隐能感觉出,太后醉翁之意不在酒,显然是有意替新帝相看后位人选。 自先帝崩逝后,太后便鲜少露于人前。此次盛装出席,那张俏丽的面上竟也生出了些褶皱。纵使施了厚重的脂粉,亦难以掩盖。 她浑浊的眼睛在不远处的凉亭内扫了一眼,再看向一旁的新帝,她似是笑了声,“皇帝也年岁不小了,后位空置,也不是办法。皇帝可有心仪的人选?” “此事不劳母后费心。父皇刚刚崩逝,丧期未过,恕儿臣无心立后之事。” “你有孝心是好事,只是后位事关重大,母后也非是要你即刻娶妻,至少先把人订下来。”她话说得极密,几乎不给新帝开口的机会,“样貌好,家世亦是没得挑,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赵怜儿,是太后胞弟之女。 曲闻昭拨了拨浮沫,眼中含笑,“若是四皇弟未曾染疫离世,这桩婚事本轮不到儿臣头上。想来表妹与四皇弟亦是两情相悦,儿臣无意棒打鸳鸯。” 二人一来一回,若是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倒当真要意味着是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可太后垂在袖中,隐隐泛白的指节却出卖了一切。 当初婺儿无故染疫,本就蹊跷。他死后,那贱种便继了位,葬礼亦是由他手底下的人一手操办。甚至她这个当母亲的,连儿子死前最后一面都未见到,婺儿便被下了葬。 她疑心此事定然和这贱种脱不了干系。今日曲闻昭无故提及此事,她心底的猜想无形中又被证实几分。 她双唇颤抖,松手时,蔻丹里已染了鲜红的血迹。她定定盯着曲闻昭,眼底赤红得要滴出血来,偏生笑了声,“当场二人并未订婚,如今婺儿既已离世,皇帝接上,也未尝不可。” 曲闻昭报之一笑,恍若未闻。这幅样子落到太后眼里,于挑衅无异。 可如今,她又能如何? 凤凰花满树,一阵风拂过,嫣红的花瓣断颈般坠下,残红遍地。 岁康站在树下,绣鞋将花瓣碾得稀烂。 杨玉茗似是见她面色纠结,贴心问了句:“公主因何事为难?可是……”她朝远处的桥面上看了眼,语气打趣:“可是因何大人?” 岁康心事被戳穿,面色绯红,“你看出来了?” “公主可有向何大人表露过心意?” 岁康难得露出些小女儿的情态,她指尖绕着胸前的细辫,摇摇头。 “他怕是对我没那个心思。” 杨玉茗微微讶异,“公主这般好的人,何大人都没那心思,还能对谁有心思?” 岁康眼眶气得泛红,“我还没同你说。那日我试探一番,你猜怎么着?皇兄根本没送过她东西。一个撒谎精,我那日撞见她,提及此事。哪知那贱人抵死不认,正巧他路过,不知真相,竟也替她说话。倒像是我在欺负人!” 杨玉茗怔了怔:“怎得这般?我前些日子还听说,公主落水,是何大人将她救上来。你说,该不会……” “不会的!”岁康拔高了声亮,她气得要落泪,“一个两个都偏向她,凭什么呀!” “她是什么狐狸精转世,生来就是要吸走我的气运,抢走我的一切!以前是父皇皇兄,现在就连……” 岁康恨声:“我母妃也是被她克走的!她巴不得所有人都同她一样。” 杨玉茗摇摇头,“玉茗瞧着,安玥公主应是对何大人无意,此事尚无定论。况且自古两情相悦之事,强求不来。公主这般好的人,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岁康听了这番话,眼中恨意只增不减,“我偏要强求!” 她转身离开。 杨玉茗眉心微蹙,忍着不耐,柔声拦道:“公主去哪里?” 岁康脚步一顿,转身,她凑到杨玉茗耳畔,泛红的眼底染上几分昳丽的味道:“你说,若我霸王硬上弓……” 杨玉茗面色微惊,“公主莫要冲动……” 她想借刀杀人,却未想让她就这般折进去。 岁康笑了声:“母妃没了,我那弟弟又不争气,迟早把一家人害死。皇兄并不在意我。你说我还有得选么?” “她要抢走一切,我偏不让她得逞。横竖我什么也没有了,自然也不在意会失去什么。你若是害怕,便当没听过好了。” 岁康甩袖离去。 何元初刚同那些同僚应酬完,他酒饮得不多,此刻吹了许久的风,酒意散了不少。 他不主动找人,亦没多少人敢上来灌他酒。 他站了片刻,就要从桥上下去,见不远处跑来一道人影,那近侍到了跟前,“何大人,我家公主邀您喝茶,不知大人是否有空?” 何元初记性极佳几乎过目不忘,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岁康身边的人。 他微微颔首,“有劳。不知在何处?” 那内侍心下一喜,连忙在前引路,“不愿,便在福字号花船。” 要说这满朝文武,也只有何大人的性情是一等一的好。鲜少有拒绝人的时候,也从不责骂下人,令人如沐春风。 当真是个妙人儿,也难怪公主喜欢这样的人。 何元初由那内侍领着,到了湖畔,便见那花船的栈板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石榴色的红裙尤为扎眼。 她似是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几乎瞬间转过身来,原本平静的面上俱是欣喜,“何……”她上前两步,似是察觉此举失了庄重,又站立不动,等着何元初上来。 何元初一脚踏上舷梯,湖风拂动他的衣摆。他如玉的面上未见什么表情,可语气却是温和,“微臣见过公主。” 岁康怔了怔,鼻子有些泛酸。自打母妃去后,她总觉得宫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不如从前尊敬。若非舅舅尚在地方任边防军事长官,怕是处境不比安玥好多少。 只有他,还和从前一般待她。 “外边风大,我们进去说话,可好?” “公主,此举怕是会对公主声名有损。不如便在外面……” “不要。”岁康想任性一回,只当着他的面,“我心情不好,陪陪我好么?” 何元初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依公主便是了。” 岁康笑了。她拾着舱梯上去,中舱内宽阔。内侍替二人倒了茶水,便退了出去。 何元初静坐在对面,极为耐心,俨然是在等她倾诉。 岁康道:“那日是我莽撞,让何大人见笑了。” 何元初知道她指的是御花园那件事。他摇摇头,“微臣非是有意偏帮。顶撞了公主,还望公主莫要同微臣计较。” 岁康心念微动,她深吸一口气,酸涩道:“我怎会同你计较,我的心思,你当真不懂吗?” “承蒙公主厚爱,只是微臣有眼无珠,暂无娶妻之心……” “别说了!”岁康几乎立时打断,她不想再听下去。什么有眼无珠,说到底也只是场面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是因为安玥么?” “十七公主?”何元初微微错愕。 这幅表情落在岁康眼里,意味可就多了去了。她红着眼睛,却是哭不出了。 她嗤笑了声,“好。今日是我莽撞,还望何大人勿怪。” “公主言重了,公主地位尊贵,几句戏言,微臣自然不会当真。” “何大人喝茶,便当是我的赔罪了。” 何元初恭敬道:“公主不必如此。” “何大人不喝,可是瞧不上我的茶?” “微臣不敢。”何元初将茶水端起,放至鼻尖轻嗅了下,笑道:“果真是好茶。” 岁康盯着桌面,闻言,僵硬的唇角终于勾出些弧度,“你喜欢便好。” 湖面起了风,透入舱内。何元初偏头咳了几声。岁康见状忙起身,“我去关花窗。” 她转身之时,身后有一只手将桌上的茶水掉换。《 》 22、第 22 章 等岁康再回来时,何元初手里那杯茶水已空了小半。 岁康唇畔微勾,她收回目光,见何元初起身,忙道:“外边风大,何大人再休息会可好?” 何元初轻轻抬袖,拱手:“微臣尚有公务在身,怕是不能久留,可否改日再陪公主喝茶?” 眼见他就要出去,岁康心一狠,在何元初要出门的刹那,她从后面将何元初抱住,“别走,好么?母妃走了,我好难过。我心悦于你,你能不能也……” 何元初身形微僵,他语气却不见悲喜,抬手将岁康扒在身上的手根根掰开,退后两步,仍是恭敬的语气:“还请公主自重。” 自重?岁康苦笑了声,又要去扯何元初袖子,何元初却未再挣脱,声色平静到了极致,“我给公主留有体面,公主莫要一错再错。” 岁康只觉得一股冰浪泼面而来,将她泼得面无血色,窒息感接踵而至。她失了力道,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 湖风轻掀帘栊,带来黏腻腻的冷意。待她回过神,甲板空荡荡,何元初已没了人影。 候在外面的思檀见事情未成,连忙进来。便见岁康站在原处,神色呆怔。似是丢了魂魄,随时要倒下。 她心下一惊,连忙去扶。却听边上的人怔怔道:“他都知道了……我的不堪。” “没有人爱我了。” “公主,您别吓奴婢……啊!”思檀话未说完,一巴掌甩了上来,她脸被打得偏到一侧,顷刻间浮现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岁康语气冰冷,“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嘲笑我?” 午后日头热辣辣的,鱼儿都沉在水下。池子边上是一棵榕树,安玥侧坐在池沿,将手中的鱼食一点点撒进池子里。 几尾鱼争先恐后游上来,将鱼食分食干净。游得慢的鱼儿便没了吃食。安玥见状,索性将手里的鱼食全撒进了池子里。 她拍了拍手,一抬头,正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叶隙疏影中缓缓走过。他目光在这头停留了瞬,安玥动作一僵,忙不迭错开视线。 身后传来脚步。安玥扭过头,见来的是一名侍从,走近了她一眼认出,此人是何大人身边的人。 “青攸?” 青攸面色微怔,随即惊喜道:“公主还认得小的。” 安玥认真道:“你和你家大人帮过我许多回,我自然是记得的。” “我家大人想问问,公主可得空?上回公主说有机会请大人喝茶,不知还能否作数。”青攸话落,又后知后觉补了一句:“大人说不强求,若是公主不得空,此事便作罢。” 今日荷花宴,宫里鱼龙混杂。想来何大人是想寻个清净处喝茶,又寻不到理由。 她当即应下,“自然可以。那便在……宁字号花船如何?” 今日湖上停有八艘花船,分别是安、和、永、昌,嘉、宁、福、泰。 她记得宁字号是无人订的。 青攸躬身道:“是。小的这便去传话。” 浮光跃金,火红的日挂在水天交接处。岁康几乎从花船上跑下来,分毫未注意到不远处树下站着一个人。 杨玉茗敛目,转身要离开,未防迎面撞上一人。她手背刺痛,一低头,是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 杨玉茗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宫女知道自己闯了祸,连忙跪下:“小恕罪,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杨玉茗柔声:“无事,没有怪你的意思。”她看了身侧的侍女一眼,侍女会意,将人扶起。 那宫婢用手背将眼泪擦干,“多谢杨小姐。” “何事慌慌张张?” “是岁康公主和何大人要游湖,奴婢本想把茶水送去,又怕湖上船太多,找不着地方,便走得快了些,这才不慎撞到您。” 杨玉茗点点头,她默了阵,笑道:“不知是哪只船?我替你指路便是。” 那宫婢未想会有人帮助自己,先是一愣,满目欣喜,“是宁字号。” “辛照,你一会带她过去。” “是。” 那侍女忙不迭行礼,“多谢杨小姐!杨小姐真是极好的人。” 杨玉茗微微一笑,“不是大事。” 这会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那宫娥打碎了茶水,只得再跑去端一壶过来。 杨玉茗看着那宫婢背影,“她刚刚说,是哪一艘?” 辛照道:“回小姐,是宁字号。” “可我记得,是福字号。” 辛照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奴婢明白!” 安玥到船上时,已是傍晚。她到得早些,若桃确认牌子上写得是个宁字,方将帘栊掀开,引着人进去。 安玥到得早些,她在桌边坐下。见桌上摆着两只茶盏,俱是空的。她走到这里已是口干舌燥。忍了片刻,见人还没来,悄悄给自己倒了一杯。 若桃眼睛尖,道:“公主,这茶瞧着凉了,奴婢差人换一壶吧。” “无事,凉的正好。” 不知是否是热得,一盏茶水下肚,她面上又红了几分。安玥觉得解暑,又倒了杯。三盏茶水下肚,她悄悄把玉盏倒扣回去。 若桃见状,亦将茶壶归位。 安玥等了阵,人迟迟未来。傍晚湖面风大,可吹在人身上,不觉得凉快,反而越吹越热。若桃见公主一个劲地用手扇风,面颊绯红,忙到边上取了只扇子过来。 “不成了,怎么这么热?” 若桃没觉得热,反倒被风吹得有些冷。“公主,您会不会受寒了?” “不会吧。” 安玥觉得口渴,不经意想去倒水,未防甫一抓住壶柄,待要用力,却发现手臂一阵酸软,提不起劲。 她僵了下,“若桃,我感觉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公主,您的脸好红。”若桃抬手摸了摸公主的额头,急急缩手,“有点烫,奴婢去叫太医!” “唔…”安玥勉强抬了抬手,“没事。应该是风吹的。缓一缓就好。” 她见若桃神色犹豫,又加了句,“我答应人家的。来都来了。” 若不是今日何元初主动邀她喝茶,她实在想不出能用什么法子感激他。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若桃站在风口,“您若是不舒服,一定要同奴婢说。” “好……好热啊,你把风挡了……” “若是不行,奴婢还是…” “好像又不热了!”安玥忙不迭将她打断。 她在舱内坐了阵,却觉得越来越难受,骨头要化开般,生出了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把身体里唯一一点水分也尽数挤出来,汗水一点点往外渗。 “若桃,我好难受。” “公主,您哪里难受?” “说不上来……”安玥支着木桌起身,却觉得脚下一软,眼看着就要倒了,若桃忙不迭将人扶住。 “今日有些背……”安玥靠在若桃身上,主仆二人摇摇晃晃往外面走,湖风拂面,安玥原本昏沉的大脑面前清醒几分,“一会儿差人和何大人说一声……” “奴婢……省得…”若桃面前把这四个字说出来,已是气喘吁吁。她一边要掀开帘子,一边要支着随时就要倒地的公主,一边还要挣开公主上下其手。 她欲哭无泪,“公主您别……”她话未说完,瞳孔骤然一缩。若桃转过头,接着昏黄的烛光,她看见公主殷红的眼角,沾了几分风月之气,“公主,您是不是中药了?” “什么…药?” 若桃面色吓得惨白,好像唯一一点血色都转移到了安玥脸上,她忙不迭扶着着人往回走。 她步子迈得急,未防迎面撞着个人。待反应过来,若桃只觉得天旋地转,已跌倒再地上。 安玥原本被若桃扶着,眼下失了力道,眼看也跟着要倒下去,被一只手拦腰往回一带,她面上磕到一堵墙。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冷的气味,夹着淡淡玉兰味。 一只手不轻不重将她后颈拿住。安玥觉得凉快极了,伸手去摸对方的脖子,这场景落在不知情人眼中,像极了一个登徒浪子在调戏良家妇女。 若桃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要把公主拉回来,被头顶一道眼神吓退。她跌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公主……公主只是不舒服,不是有意的。” 曲闻昭垂下目光,眼中冷意散去了些。怀里的人浑身滚烫,热意沾着白栀子的气味,往人衣领里钻。那只柔夷抚过他的脖子,却仍不满足,还在拉扯他的衣裳。原本平整的衣领顷刻褶皱一片。 胡禄在一旁,想拦不敢拦,把头埋得低低的,眼观鼻鼻观心,看样子是恨不得当个只会呼吸的死人。 这幅样子,有心人但凡看一眼,便知是中药了。曲闻昭被蹭得有些烦躁,谁会对这傻子下药? 几人站在阴影处,此刻颇有几分黑灯瞎火的意味。曲闻昭一手捏了捏她的脖颈,抬头正见不远处灯下站着道人影,看向这边。 是何元初。 曲闻昭唇角牵出摸弧度,极淡。他垂眸看了眼仍在扯他领子的人,抬手将人抱起。《 》 23-30 第23章 若桃回过神来, 公主已经被人抱走了。她顿觉一阵天塌,哆哆嗦嗦去追。眼看着到了步辇前, 陛下抱着公主上了轿。突然冒出几名侍卫将她拦住。她在原地跳了好几下,简直急得要当场昏过去。 辇内用盛了冰鉴,安玥寻着凉意,当即松了手往矮几摸去。却被一只手无意间往回一带。她挣了两下,眼见挣不开,抬手往上, 摸到曲闻昭的脸。 她眼底情态未散,直勾勾盯着他。二人的鼻尖几乎要触上。 曲闻昭眸光沉沉落在安玥身上,伸手擒住她下巴, 将她的头抬起, “认得我是谁么?” 安玥饧涩着眼, 看了好几眼,唇角似是往下拉了些,“皇兄?” 曲闻昭一哂,伸出二指,指腹贴着她唇角,往上抵了抵。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欣慰,她念得不是何元初的字。 他收了手,安玥脑袋往下一沉, 额头正撞上他下巴, 昏暗里, 她的唇蹭过他颈,在喉结处停下。 曲闻昭身形微僵。可怀里的人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去抓他的手。就在安玥手指压到曲闻昭手背的瞬间, 曲闻昭捏住她手腕。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中了药的人挣脱不开,“你知道我是谁么?” “唔……”安玥似是觉得这问题已经问过一遍了,再问就有些傻,此刻失了答复的耐心。 曲闻昭笑了声,意味不明道:“我是你的兄长。” “你如今这般,已是逾越。” 安玥觉得热极,只听着“逾越”二字,“怎么了?” 曲闻昭听着这三个字,未置一词。他一只手不轻不重捏着安玥的手腕。她衣袖往下滑了一截,小臂上露出一颗熟悉的红痣。 他抬手轻轻在那颗痣上摩挲了下。 “痒……”安玥不满地皱了下眉。 他气息贴近她耳廓,耳边的碎发晃了晃,挠在她耳根,她往回缩了缩,一只手贴着她脸,不让她躲。 “哪里痒?” “手臂,耳朵……都痒。”二人贴得实在太近,她觉得热,又去扯自己的衣服。 曲闻昭好整以暇看着她将自己的衣带硬生生扯成一个死结。 轿辇终于停了晃动,安玥还要再解,一只手拽住她手腕止住她动作。 曲闻昭目光往外睨了眼,轻轻把人往怀里一带,抱下步辇。 宫人不明所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新帝怀里缩着名女子。只匆匆一眼,他们低着头不敢再看。 宁兴宫。 御医上前替安玥诊脉。 吴钊切过脉,面色变了几变,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帘下,曲闻昭一只手压着安玥的手臂,把人压在床上,轻飘飘扫了吴钊一眼,“舌头长着不说话,便割了。” “公主是中了媚毒。但好在不是厉害的毒,主要是让人神志不清,服了药应就没事了。” “那便去配。今日之事,谁若敢传出去半分,便挖了眼睛舌头,懂了?” 吴钊头要埋进地里,他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陛下放心,微臣明白。” 人都走了。曲闻昭收回目光,看了眼榻上的人。她面靥通红,被褥被她蹭得乱七八糟。曲闻昭一收手,她手臂便往他腿上蹭。他身形僵了僵,揪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拎开。他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手背盘虬般的青筋隐隐鼓动。 天青色的纱幔透出一点烛光,他起身哗得掀帘,抬脚出去。一只手抓住他的手,与其说抓,倒不如说是搭在上面。 曲闻昭脚步顿住,回过头。安玥两只眼睛都是红的,有些迷茫。原本平整的衣裳被她卷得一塌糊涂,外裳也掉下去一截,露出莹白细腻的肩。似刚剥了皮的荔枝,清透极了,稍用些力道,便能留下殷红的指印。 “难受……” 她失了神智,不认得他,一切只是凭本能行事。 他盯着榻上的人,空气里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他转身去柜中取了一只瓷瓶,从里面倒了颗药丸出来。 他缓缓走进,一手捏住她下颌,另一只手贴着她的唇,将药丸塞入她口中。 苦涩的味道化开,安玥想吐出来,却被一只手掐住,他语气诱哄,似蛊惑人心,“咽下去。” 安玥仰头,怔怔盯着那张脸,不经意咽了咽口水,药丸便滚了下去。 曲闻昭指腹在她唇瓣摩挲了下,轻轻按碾。不是疏解药性的药,可却能让人恢复些神智。这才是最要命的。 安玥一只手仍勾缠着他手臂,曲闻昭既未再像先前那般抓住她手腕,也未挣开。 直到那只手僵挣了瞬,原本迷离的眼神恢复清明,又有一滴惊愕搅动水波,余颤难消。 安玥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人。她亦在看着自己,神色平淡,难辨喜怒。 她勉强错开视线,往身上看了眼,又手忙脚乱拉了拉衣裳,一句话说不出,就要下榻。哪知脚下一软,又被裙子绊了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曲闻昭不闪不避,安玥便这般撞进他怀里。 她吓了一跳,想同面前的人拉开些距离,一双手臂却不听使唤往对方身上蹭。安玥羞愤欲死,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你……你离我远些……” “妹妹拽着我,我怎么走?” 安玥咬着下唇,疼痛让她恢复些理智。她可这远远不够,她觉得小腹似有火烧,烧得又麻又软。 她松开的瞬间,一只手捏住她下颌。赤贝离了下唇,只留下一道深红的印子。她被迫仰着头,双目对视,她鼻子发酸,“难受。” 不知是否无意,那只冰冷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颌,每一下都激起颤栗。 她很清楚自己中了什么药,若非面前的人是自己的亲兄长,她怕是早把人扑倒了。 她殷红的眼尾往下压了压,整个人埋在他颈间,呼吸愈发急促,就在神智临近溃散之际,房门开了。 胡禄端着药快步入屋。他看清屋内情形,手里的托盘微微颤了下,却硬生生稳住了。他飞快将托盘放在矮几上,低头俯身推了出去。 安玥被这么一惊,理智终于占了上风。 曲闻昭目光往外面轻飘飘扫了眼,他缓缓收回手,退后两步。 安玥跌坐在榻上,见皇兄端着药碗过来,一只手哆哆嗦嗦要去接药。可不知是不是无意,皇兄的手似是往回收了收。 她又往前扑了扑,整个人几乎压在曲闻昭身上。可她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她觉得自己此刻像色中饿鬼,幸有人伦二字架在头顶,否则她怕是难以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别动,我喂你。” 安玥感激涕零,精疲力尽收回手,缩在他身上不动了。她呼吸急促,衣裳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腰身随着呼吸起伏。 可曲闻昭却极为好耐心般,将药汁吹凉了,一勺一勺喂进安玥口中。 安玥一双手死死拽着曲闻昭的衣角,情。欲似潮水拍打,她难受着咽着药汁,每一下都极度折磨。 好在那药见效极快,虽仍是不适,但身上那股难耐得劲总算是褪下去了些,至少能让人忍受。 一番折腾下来,她已是精疲力尽。 “啪嗒。” 药碗被人放在几案上,发出轻撞。却敲打在心尖上似的。安玥彻底清醒,身体还残留的药性被害怕取代。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最后只能哆哆嗦嗦闭上眼装死。 他冰凉的指腹压了压她眼尾,“你若不醒,就别醒了。” 安玥眼睫颤了下,听出这是一句威胁,纠结过后,幽幽睁开眼。 她眸光茫然,“唔……皇兄?我怎么在这儿?” 曲闻昭清凌凌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瞬,唇角微翘,“看来妹妹是不记得了。” 安玥往边上挪了挪,拉开距离,一手捂住头,这姿势遮住了大半张脸,“头有些疼……” “我瞧瞧。”曲闻昭伸手,指腹轻轻摁在安玥额心。突如其来的冰冷激得安玥往后瑟缩了下,那只手却仍压在她头上,另外四指贴着她的太阳穴。 安玥眼神躲闪慌乱,手心都渗出汗来。 曲闻昭语气似是关切,“还疼吗?” 安玥浑身汗毛竖起,僵着脖子扭了下头。压在头上的那只手收回。 “现在想起来了吗?” 安玥险些哭出来,咬着下唇,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下头。 她不敢看他,“臣妹非是有意冒犯……实是中了药神志不清。不想皇兄仁善,没把臣妹扔出去,这才……” “我的错?” 安玥一噎,“我的错。” “谁对你下药?” 安玥摇头。 曲闻昭看了眼她这呆傻的样子,“谁邀你过去?” “……何大人。”安玥话落自觉不妥,连连摆手,“不是他。” 空气里传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认识多久,这么相信他?” “何大人是好人。”安玥神色认真,“况且我当时还等了许久。若是是他做的,为何直至我离开,都无人拦我?”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你觉得他好,倒不如想想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你不只是你自己,亦表皇室所持。记着你的身份。” 那也比你好,人家利用我,至少实实在在帮了我。你是不利用我,是直接要弄死我。 安玥闷声:“知道了。” 她下颌微凉,一只手将她头抬起,安玥被迫同那双眼睛对上。 他漆黑的眼里流出一抹笑,“在想什么?” 安玥头皮一麻,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摇到一半,脖子僵了瞬,此举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心虚地觑了眼曲闻昭,干巴巴笑了声,“皇兄说的是。”她不敢久留,“皇兄,我可以走了吗?” 曲闻昭不经意垂眸,却见她拽着裙摆,指节都有些泛白。 安玥如蒙大赦,忙从榻上下去。刚起身,裙子被什么压住,她腿脚又软又麻,再度跌回去。安玥臊红着脸扭头,便见半截裙摆被压在皇兄腿下。 她闷着头往回扯了扯,纹丝不动。偏生边上的人跟死人似的,没眼力见的很。 送你要不要啊! 她忍无可忍,一抬头,对上皇兄,气焰登时熄了,语气透着委屈,“裙子……” 第24章 曲闻昭松下力道, 裙子脱离桎梏,安玥几乎跳离床榻, “多谢皇兄。” 她站定了,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好让人挑不出错。曲闻昭却站起身,他走近了,不经意将她被捏皱的裙子抚平。 本是极自然的一个动作,安玥却觉得窘迫极了。她目光不知放在何处, 却听皇兄温声:“好了。” 安玥忘了道谢,转身离开。榻边,曲闻昭看她略显狼狈的背影, 唇角微扯。 他看向帐深处, 被褥被揉作一团, 还残有余温。清冷的气息沾了股若隐若现的甜香。一只发钗遗落在枕下。 直至一只手将那只发钗拿起,指腹轻捻玉珠。 安玥出了宁兴宫,已有一顶轿辇在外边侯着。她生怕皇兄命人将自己拖到哪里“处理掉”,一路心惊胆战。 直到一座宫殿出现在灯火深明处。安玥跳下轿辇。她随身未带银两,好在若桃和清栀见着她,打着灯笼过来。清栀从袖中取了个荷包,倒出碎银分给那几个内侍。 若桃上前将安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公主您可好些了。” 安玥面色窘迫,“没事了。” “究竟是谁……”她这厢话未说完, 清栀分完银两, 一扭头听见这半句话, 忙上前来掐了一把若桃的手臂,将她剩下的话尽数堵在嘴里。 安玥身上出了汗,腿根黏腻, 似在提醒着她什么,让人坐立不安。她想沐浴,也道:“回去再说吧。” 等安玥回去,褪了衣裳,方察觉头上少了只钗。她寻了阵也未找到,心下微惊,怕不是落在轿子里了? 这么晚,怕也不能差人去拿回来了。 她草草沐浴完,坐回杌櫈上,清栀从外边进来,“公主,奴婢今夜差人去查,今日只有五公主和何编修到过那。但与公主所上,并非同一艘花船。” 安玥眉心微蹙,“岁康?” “会不会是何编修与五公主串通……” 安玥想了片刻,摇头,她想起什么,“我与何大人有约一事,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应当只有着手此事的几名宫女。可那倒茶的宫女咬死,她路上撞翻了茶水,等到时,只见着何编修一人。茶水是一早就放在那里的。” 这件事到底不光彩,不能搬到明面上来查查,如此难免束手束脚。 清栀话落,见公主拧着眉不说话,小声问:“公主在想什么?” “我到时,茶水是凉的。我当时觉着天热,没想那么多。可仔细想想,那茶水或许已经在那许久了。会不会是我误食了茶水?” 清栀怔了怔:“是有这个可能。” 安玥恨不得一头撞死,她一张脸埋在手心,“出门没看黄历,实在倒霉。” 清栀宽慰道:“陛下若未计较,此事便翻篇了,公主本也不是有意,莫要太担心。” “可谁这么大胆子,会往花船的茶水里下这种药?” 今日荷花宴鱼龙混杂,不乏有京中达官显贵,一早便把花船定好了。船上歌舞升平,有人心猿意马想在上边做些什么,倒也不是没可能。 “尚在查。” 安玥磨牙:“千万别让我抓住他。” 宁兴宫。 房门被叩响,“陛下。” 曲闻昭将手中花钗放下,眉心微蹙,“进来。” 门缝应声开了条缝,胡禄肥胖的身躯挤了进来。 “查清了?” “咱们的人暗中去查,那茶水是一早便在那的。今日五公主曾邀何编修游湖,却非同一艘花船。” 曲闻昭轻轻抬眼:“或许是呢?” “可那上面的字牌……”胡禄心下微惊,“陛下的意思是,有人知道今日十七公主与何编修之事,浑水摸鱼,调换了字牌?” “是与不是,查一查便知道。”他起身,朝殿外走去。 至含彰殿前,身侧响起一声细弱的声音,不如平日那般强势,“皇兄。” 曲闻昭未分出一个眼神,朝殿内走去。岁康忙亦步亦趋跟上。直到走在身前的人停住脚步,他微微侧目,那双眼睛极冷。 将沉闷的夜风冻住。 岁康面色一白,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皇兄,是岁康错了。岁康不该……” 胡禄跟在曲闻昭身侧,“公主,有什么话进殿再说。” 岁康勉强扯了扯嘴角,“……好。” 与殿外的风不同,踏入殿内的瞬间,空荡的四周萦绕着一股瘆人的凉意。脚下是漆黑的金砖,花枝灯上的数盏烛光投落在地。 似有鬼火在烧。 岁康强压下心底不安。大不了被罚一顿,本也不算什么大事,皇兄总不会要她死。她是公主啊。 想到这里,岁康垂下的头扬起一些。 她至殿前站定,那只玄靴则拾级而上,缓缓绕到桌案后。 她耐着性子在殿上站了许久,可那头的人只是倒茶,批奏,仿佛已全然将她遗忘。半柱香过去,却又好似过了数年,她面上青白交错。哪怕过去父王在世,也断不会这般晾着她。 可如今她有什么办法? 岁康咬了咬牙,思考着要不要闹出点动静,可又祈祷,这般拖着久些,或许上头的人也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终于,毛笔搁在笔山上,“硌”得一声。这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殿内尤为清晰。岁康脊背不自觉僵直了几分,她抬起头,正撞见一双漆黑的眼睛。 她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否是习惯使然,她险些跪下,却硬着头皮顶住了,“皇兄。” 怕什么,她没错。 曲闻昭目光在她身上落了瞬,直接收回,他将书页翻开,“五皇妹可知,孤今夜叫你来,是为何事?” “臣妹不知。” 曲闻昭笑了笑。殿门推开,内侍端着一壶茶水进来,弯腰放在岁康身前。 岁康只觉得那茶壶眼熟,眼皮子直跳。 “如此,五皇妹可想起来了?” 岁康神色难看,却是抵死不认。药不是她下的,她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发疼的膝盖,“臣妹不知皇兄何意。” 曲闻昭轻轻抬了抬眼,内侍会意,弯腰倒了杯茶水递给岁康,“公主,请吧。” 岁康瞳孔一缩,看向曲闻昭的目光里沾上几分难以置信,皇兄分明是故意的! 她压下惊怒。 “皇兄这是何意?” 曲闻昭目光落在书册上,未理会她。 内侍又绵里藏针般催促了声。岁康方僵着脖子将茶水接过。 她盯着那杯茶水,面色半是青半是红。她僵着小臂端了许久,终于忍住俱意抬头,“皇兄,今日之事是岁康不是。还望皇兄宽恕。” 她已失过一次颜面。就连他也知道了这件事,那皇兄知道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她咬牙:“……臣妹不该在茶水里下药。” 曲闻昭似是不解,倒茶的手微顿:“什么药?” 岁康只觉得这眼神极为熟悉,可她此刻已没有功夫去想通其中关窍,蔻丹几乎要陷入皮肉,极为艰难吐出那两个字:“……媚药。” 她恨不得晕死过去。 “哦?”曲闻昭笑了声,“是给谁的?” 他虽然在笑,可眼睛却是沉沉的,没有半分情绪。她不是傻子,已经看出皇兄在戏弄自己,可即使是戏弄,他的眼神里也没有办分愉悦,似乎只是纯粹想要折磨她。 甚至没有将她当做一个人看待只是在折磨一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岁康浑身发凉,身后吹进的冷风亦生出獠牙,仿佛随时要撕咬她这身皮肉。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漆黑孤冷的宫中待下去了。她将最后一丝颜面磕进地里,“皇兄,岁康已知错了。此事是岁康举止欠妥。可是臣妹实是心悦何编修,方一时鬼迷心窍。还望皇兄念及臣妹初心不坏,又一片真心的份上,成全了臣妹!” 殿外的宫人听着里头动静,俱低着头,宛如一排排木桩。 曲闻昭默了阵,未置可否,只问了句:“此事,五皇妹可问过何爱卿的意思?” 岁康红着眼眶抬头,倔强道:“皇兄若下旨,他会同意的。” 她不信,他会为了拒绝与她的亲事而抗旨。至少,她是公主啊。 曲闻昭似看出她在想什么,笑了声。他微微侧目,“何编修以为呢?” 此言一出,岁康眼底的情绪彻底僵住。她僵硬地转过头,方见到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抱抱] 第25章 依旧是光风霁月, 一尘不染。却对着曲闻昭一拜,“陛下恕罪。” 只四个字, 岁康面如死灰。她跌坐在地,夹在眼中的泪水顺着眼眶滑落。她半是哭半是笑,“你不喜欢我?” “你喜欢谁,安玥吗?” 她料到今日之事必然会不胫而走,从此她在这宫里便再也抬不起头。可又如何?她眼底生出几分狠意,“你看不上我, 你可知,我那十七皇妹说不好都不是皇室血脉。” 曲闻昭抓着书卷的手微微一蜷,眼神冷冷向下瞥了眼。 明康自知言行不妥, 止不住一抖, 却终是恨意占了上风:“你莫要看错了人, 最后鱼目混珠,你也不过被她哄……” “来人。”曲闻昭缓缓开口:“五公主神智不清,言行失仪,扶公主入宗人府禁足思过。” 宗人府?!若被剥夺权势,那她与那般贱民又有何异? “我不去……皇兄!”岁康从地上爬起,却被身后的内侍架着拖了出去。 她的哭喊声也湮没在夜色中。 何元初垂着眼,从始至终未往外看一眼。 “何爱卿。”曲闻昭将书轻放在案,“先帝一朝实录,自去岁开馆纂修, 至今已逾半载。” 何元初拱手:“微臣不敢怠惰。先帝在位前十年史事已初纂成册, 正由总纂官逐卷勘校。起居注亦已尽数采录, 唯末后三年西北军务奏报尚需与兵部核对细节,预计下月可毕。待核验完毕,便会汇总编纂。” “既如此, 便宽限三日。可能完成?” 何元初眸光微垂,“陛下恕罪,若是三日,怕是困难。” 曲闻昭似是笑了声,可眼底并无笑意。“孤以为,何爱卿很闲?” 何元初身形微僵,眼底闪过一抹异样,“微臣知罪。” 曲闻昭未看他,“那便再宽宥半月。” 本月余的量,如今要人在半月内完成。曲闻昭未说后果,便更显得微妙,其中似乎透着敲打之意。然先前已推一回,若是再推脱,便是敷衍塞责,怠惰因循了。 他袖中的手微抬,“微臣必竭力而为。” 曲闻昭眼里含笑,眄视着他,“何大人无意娶亲,是不喜欢我这五皇妹,还是如岁康所说,已心有所属?” “臣惶恐。”何元初俯身跪下,顿首请罪:“二位公主皆是金枝玉叶,容德兼备,是天下男子难求的良配,臣唯有仰望敬重,断无‘不喜’之说。” “那便是愿意?” “微臣渴望报效陛下,只是陛下不知,曾有钦天监观星,监官私语臣‘命格粗鄙带煞’,如此命格恐误公主终身,绝不敢以私念损皇家利益,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必一心辅佐陛下,以赎辞婚之罪!” 曲闻昭目光轻轻飘向窗外,“孤只是开个玩笑,何爱卿不必如此。” 暮色四合,暑风轻卷帷幔,清河入梦。 一只柔夷穿过层层纱帐,揽住榻上人的腰。清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皇兄。” 曲闻昭被热意缠住,回过头,见女子眼尾殷红,对着他笑。她衣服欲褪未褪,露出雪白的肩。旋即,那双藕臂勾住他的脖子,软纱的袖子亦跟着滑了下去,露出手腕上的痣。 他眸光微沉,骨节分明的抚上她的脖颈,感受那一处的柔软温热,脉搏跳动。 女子却不似以往那般畏惧,她似是料定了那只手不会掐死她。轻轻仰头,柔软的唇触到他的唇瓣,细羽拂过般,一触即分。 曲闻昭身形僵了瞬,可只瞬息,他一只手摁住她的脑袋,唇齿相依,纠缠,掠过。 直到身前的人失了力道,瘫软在他怀中,喘。息。曲闻昭再度缓缓伸手,捏住她的脖颈。可这回不似上次那般温和。 他手上力道缓缓收紧,温水煮青蛙般,却毫不留情。 怀中的人感觉到难受,竭力挣扎,一只手仍勾着他袖子,却未换得半分怜惜。 曲闻昭神色淡漠,如同不近人情的鬼魅,“你不是她。” 她愚钝,要面子,逼急了也只是哆哆嗦嗦讨好,却是把所有不服气和害怕写在脸上。 女子眼角滑下泪水,是滚烫的温度。如同一滴水落入古井,扰起波纹。曲闻昭动作微颤了下,收了力道。 她劫后余生,大口大口喘着气。曲闻昭拇指指腹抵着她下巴,迫她抬头。 生了剑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下颌,曲闻昭看着垂落的纱幔,收回手。 “皇兄?”曲闻昭垂眸,见少女眉眼弯弯,“你不喜欢我吗?” 风起云涌,扬起纱幔,与少女的裙摆纠缠在一起。等风停之时,身侧已没有她的身影,唯有一只金钗。 意识归拢,天已蒙蒙亮。依旧是含凉殿。 曲闻名打开匣子,准确无误地将放在里面的那只花钗取出。 他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缠枝纹。是被那夜扰了心思,还是真的生了不容于世之情。如果生了,又是从何时开始? 可他们是兄妹,是仇人,不是么?不管是何种情绪,也不过是暂时的。他可以由着这份情绪起,亦能随时把它压下去,碾成齑粉。不过为了一时有趣罢了,倒还不足以困扰他。 只是,有些事情,似乎不太公平。 安玥原本就忌惮曲闻昭,自打出了上回的事,她生怕自己神志不清做了些旁的,皇兄秋后算账,接连几日除了请安,要么便不出门,有时实在时运不济遥遥撞上了,她也是趁人没发现,能躲则躲,只有瞧着躲不掉,她怕落人口实,才硬着头皮行礼。 打地突似的。 好在皇兄似是早已忘了那件事,每回只是睨了她几眼,便离开了。 只是安玥觉得头顶那目光让人压力倍生,隐隐要将人搜筋刮骨般,似能穿透一切。 初夏接连下了好几场雨,天气愈发闷热。好在午后那连绵不断的雨终于消停了片刻。趁着那灼人的太阳尚未出来,安玥便拉着清栀和若桃在御花园踢毽球。 三人各占一角,一只花毽被轻轻往空中一抛,下落之时迎上一只绣鞋的鞋面,毽球再度飞起,蓝色的羽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又被一只脚接住。 几人踢了几个来回。 若桃气喘吁吁,“公主您踢近些,奴婢接不着啦。” 安玥瞧见二人额头上的汗珠,将花毽在原地踢了几下,“你们要不要歇息会?” 清栀摇摇头:“奴婢不……”她话未说完,若桃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抬手捂住清栀的嘴巴,把人拉走了。 安玥也觉得热,可好不容易等到雨停,再在屋子里待下去,她怕是要发霉了。 她站在原地歇了片刻,将花毽一抛,左右脚来回盘了几下,旋即一个背踢,绣着戏蝶纹的裙摆轻展,花毽亦随着动作跃过头顶,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飞去。 她自知这一下怕是踢太远了,甫一收腿,听到不远处传出“嗳唷”一声,安玥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便听那头传来火急火燎一声:“陛下,您没事吧?哪个不长眼的!” 安玥未想会在这儿听到胡禄的声音,面色“唰”得白了,借着假山掩护,她飞快蹲下了身。 她抱着膝头瑟瑟发抖,佯装在数蚂蚁。感觉身后似有脚步声靠近,她觉得心脏都要跳到地上,浑身汗毛倒竖,大气也不敢喘。 雨后闷热的空气将她捂出了一身汗,安玥鬓角的碎发沾了汗水,贴着额,蹭着了眼睛,难受极了,也不敢伸手去理。 不知是否是错觉,身后脚步声似是停了。她后颈发凉,屏住了呼吸,头也不敢回,生怕见着最不想见到的那张脸。 声音离近了:“陛下,不知人躲哪里去了。” “许是躲起来了。”他嗓音清冷,沾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罢了。” 安玥听着这一句,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察觉身后脚步离远,安玥后背死死贴着假山,约摸过了一盏茶,她方鼓起勇气往身后探了眼,假山后空空如也,显然是早已没人了。 她强撑着发麻的腿起身,往回走去,路上已调整好情绪。若桃和清栀见公主回来,连忙起身过来。走近了,清栀隐隐察觉公主面色有些不好,问:“公主可是不舒服?” “唔?”安玥朝清栀露出一抹笑摇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有点闷。许是是玩累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若桃发觉手里少了什么,又看了看公主的手,亦是空空如也。她有些奇怪,“公主,毽球呢?” “唔……”安玥往四周看了眼,“大概是落在哪了。” “那奴婢去寻。” “不用了!”迎着若桃询问的目光,安玥干巴巴笑了笑,“没了再拿一个便是,踢太远怕是挂墙头寻不回来了。” “诶?可那是公主最喜欢的一个呀,奴婢会爬墙的……” 清栀看了若桃一眼,“算了,再寻新的便是。” 安玥亦点了下头,“嗯。” “好吧。” 安玥回去,方得知岁康被送宗人府禁足的消息。若桃义愤填膺,直道都是报应。安玥面上却无多少波澜,她料到自己应是稀里糊涂喝了岁康下在盏里的药,皇兄因那日之事,迁怒岁康,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为何岁康都倒了霉,偏生自己一点事也没有?她倒宁愿皇兄打自己一顿,或者像先前那样抄了书,也好过像现在这样,倒像是一把刀悬在头顶,愈磨愈利,随时要落下来似的。 等到第二日,安玥在院里摘花。今年的紫薇花开了,紫红的花朵争先绽在枝头。安玥照例挑了朵形态适中的,做成花蜡夹在书里。每一朵下边都标了日辰。多年过去已是厚厚一本。 她甫一将花瓣疏离开,去了枝叶。百无聊赖间,不远处洒扫宫女窃窃私语声传入耳畔,“听说了吗,昨夜陛下在御花园,不知是哪名贪玩的宫女太监在踢毽球,结果砸着陛下了。眼下宫里正在搜查‘凶手’呢。” 花瓣去了叶,不防扯得多了,连带着将花瓣也扯坏了。可安玥浑然未觉般。 “也太倒霉了,可严重么?” “不知,瞧着这么大阵仗,应是有些。那可是九五之尊,便是轻伤也是了不得的。” “那可查到了?” “尚未,不过我估摸着也快了。上头发话,说给那人一日时间,若是主动服罪,可重新发落。可若怀有侥幸,有意逃避罪责,一旦查出,概不轻饶……” “公主……公主?” 安玥脑中嗡鸣,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她察觉指腹黏腻。一低头,手中花瓣显然是被撕坏了,紫红的花汁粘在指缝。 若桃递来帕子,“您怎么了?” 安玥摇摇头,心不在焉擦拭指尖,“没事。” 她回了房,愈想便愈发心惊胆战。那毽球上用的是孔雀羽,是前年,大皇兄送她的生辰礼之一。 孔雀羽稀少,皇兄不会认不出才是。又怎会说是宫女太监之物?还是皇兄已然知道此事系她所为,用这种法子向她施压。 安玥越想越怕。不然寻个法子,试探一番。大不了认个错。 翌日,含彰殿。 案后的人将最后一笔写完,殿外传来声音,“陛下,安玥公主求见。” 他将笔轻搁在笔山上,唇角若有若无扯了下,“让人进来。” 不消片刻,殿外传来微弱的脚步声。安玥换了身黛青色的碧荷襦裙,袖口用珍珠滚了一层边。 迈进门时手里还端着个食盒,乍一瞧步子稳当,不知是否是因为心虚,脑袋欲抬不抬,眼神也有些发飘。 她小心翼翼觑了眼上边的人,他面色淡淡,瞧不出情绪。只是不徐不疾轻轻刮了刮茶水浮沫。手边空荡荡的,应当是忙完公务了。那应当心情还算可以吧? 她轻轻唤了声:“皇兄。” 曲闻昭抬眸睇了这头一眼,显然在等她下文。 安玥调整好笑容,抬起头,“这几日闷热,安玥特地做了莲子汤,特地给皇兄送来。” 曲闻昭将手中杯盏放下,睨着她,那轻飘飘一眼能将人心思捅穿似的。 安玥见人不说话,有些窘迫,她试探:“安玥听闻皇兄前几日被一只毽球砸着了,不知可有受伤?” 曲闻昭好整以暇看着她,有些讶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关心一下。” “哦?”他眉头轻挑,“倒是罕见。” 安玥露出一抹极明艳的笑来,抓着膳合的指却收紧了,“皇兄上回帮了我,又宽宏大量不与我计较。以前是臣…安玥不懂事,对皇兄心怀芥蒂。如今方知道皇兄是安玥最亲近的人。” 他被取悦了般:“过来。” 安玥梗着脖子看他一眼,拽着那碗莲子汤靠近。她走近了,把莲子汤飞快往桌上一放,站直了身子,朝他露出笑颜。 “站近些。” 安玥面上笑容一僵,钉在原地不敢动。她怕被掐死。 曲闻昭抬眼看她,笑道:“不是要看伤吗?站那么远,怎么看?” 第26章 安玥直觉是局, 偏生皇兄眉眼还算温和,瞧着不像是要发难的样子, 她似被那张脸蛊惑,又提裙往前迈了几步,绣了落花流水纹的裙边一点点扫过白石阶,往上。 她甫一上去便后悔了。这距离实在太近,她的腰腹离书案不过半尺远,甚至能清晰的看见那张玉面。羽睫轻抬, 下面是狭长的凤眸,因离得太近,根根分明, 鼻梁高挺笔直, 再往下是朱红的唇。 若是面前的人骤然发难, 她逃都来不及逃。想到这里,安玥身子往后靠了靠,就要后退。不料手腕冰冷袭来,她被大力往前一带,整个人伏在了桌案上,那张脸近在咫尺。 安玥心跳得飞快,尚未平复,面前的人薄唇微启,“看见伤了吗?” 安玥不敢分心, 凝神在皇兄面上看了许久, 未看出端倪, 只好再往下几寸,看向他的脖颈。 脖颈白皙如玉,线条紧绷有力, 隐约可见青色的经脉,喉结凸起。 安玥耳根有些发热,慌忙抬起视线,正触上那双含笑的眼,敛在纤长的羽睫下,温润通透。她心跳得快了几分,略显狼狈的错开目光。手腕却仍被皇兄拽在手里。 他又轻轻问了一句:“看清了么?” 安玥未敢看他,摇摇头。 “那是未仔细看?” 安玥垂着头,心扑通直跳,小幅度挣扎了下,可拽在腕上的手却未收力道。她一张脸越来越烫,头愈垂愈低。 她大脑乱成一锅,想竭力着该如何回答,可拽在腕上那只手突然松了力道,只轻轻搭在上面。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体温几乎要融为一体,安玥回过神,连忙把手抽回。 果真美色误人,定然是上回中药中傻了!她只是觉得皇兄好看,断没有旁的心思!她垂着头,深吸一口气,心绪平复了些。 她退后两步,抬起脸,小声:“恕安玥眼拙,没看见。” 曲闻昭缓缓将食盒打开,瞧见里面的莲子汤,琥珀色的汤水,乳白的莲子卧在其中,还放了红枣。 瞧着还成。 “逗妹妹的,没有伤。” 安玥怔了怔,旋即怒目瞪他,眼中情绪甚至忘了遮掩。可甫一触到那双凤眸,她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气焰登时就消了。 “那皇兄……可抓着人了?” “没有。” “抓着了……要怎么处置?” “妹妹以为呢?” 安玥心中警铃大作,她扯出点笑,“皇兄是九五之尊,若被伤着玉体,那人万死难赎其罪。但想来那人也是无心之失,皇兄也未受伤,若是兴师动众去查,又要重罚,倒有损皇兄仁善之名。” “我已给那人机会,她若主动站出来,此事便罢了。可她若是‘畏罪潜逃’,便说明毫无悔改之心,或者说是故意为之……” “断不可能!”安玥慌忙辩解,迎着曲闻昭询问的目光,她咬了咬下唇,小声道:“皇兄恕罪。安玥前几日在御花园贪玩,不小心将毽球踢远了,不知砸着人,也就没管。不想昨日才得知皇兄被毽球砸到,安玥心里觉得不安,今早才急忙赶来。还望皇兄原谅安玥无心之失,莫要计较。” 安玥话说完,心惊胆战等人发落。可那头的人有意折磨她一般,沉默着不答。 安玥连怎么安排后事都想好了,那头终于出声。 “原来是妹妹。既然是无心之过,便算了。” 安玥提着的心往下一坠 ,整个人都要给带着倒下去,好在硬是撑住了。 她劫后余生,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皇兄当真是大人有大量!不愧是当世明君!” 曲闻昭唇角微扯。 安玥见皇兄果真没有计较的意思,大起些胆子,得寸进尺试探了句,“那毽球放在皇兄那想来碍事极了,皇兄可否把那毽球还给安玥?” “为何?” 安玥没敢说那毽球是曲奕送的,当时太极殿上那一幕,她并未忘记。只道:“那只毽球是安玥最喜欢的一只……可以吗?” 曲闻昭将她面上情绪尽收眼底,“可我瞧着,那上面的羽毛已经脏了,便扔了。皇兄再赔你一个,如何?” “扔了?”安玥怔了怔,“扔哪了?” 曲闻昭语气随意,浑不在意,“这怕是得问下人。” 安玥先前便已猜到,这毽球大抵是拿不回来了,但心里依旧有些酸胀。这毽球是大皇兄亲手做的。她那时很喜欢,隔三差五便拿出来用。毽球做得结实极了,也不会散。只是时间久了有些旧。 她至今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个人。二人在世时,父皇宠爱她,却鲜少陪伴他。多是皇兄陪着她,只是皇兄也愈来愈忙了。或许比起父皇,她与大皇兄要更亲近些。 事到如今,她也分不清对错了。 那二皇兄呢?若是没有他,大皇兄也许就不会死。可他又确确实实是来救驾的。 一切好似成了死局。 曲闻昭目光只轻轻在她面上停了瞬,便看出她兴致不高。这幅神情他之前也见过,在她思念亲人之时。 是姜婉? 那上面的孔雀羽是前年北疆进贡,上面用的金线更是东宫独有。是谁送的,不言而喻。 胡禄不知从何处取了根银针,上前试毒。 安玥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闷声:“安玥告退。” “站着。” 曲闻昭将汤匙放下。他原本还在想,这汤或许是旁人做的,她端来敷衍他。可汤入口,这般粗恶的味道,简直不堪饮用。除了他这妹妹,世上怕是再难找到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 安玥脚步僵住,她梳理好情绪,乖顺道:“皇兄可是还有旁的吩咐?” 曲闻昭睇了安玥一眼,“既是感激,妹妹觉得一碗汤便够了吗?” 安玥怔了怔,她今日本就是来试探,并未想到一层。但面前的人虽可恶,总归帮了她。她向来恩怨分明,却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试探:“那安玥以后每日都来送汤?” 曲闻昭抓着银勺的指收紧几分,神色淡漠,“可以。” 安玥眸光微亮,那看来皇兄觉得汤的味道还不错,不枉她战战兢兢忙活了一早上。 她心中大石落地,回去的路上,步子难得轻快了些。 晚间安玥取了勺鸟食,正和咄咄逗趣。咄咄吃饱了,小幅度地扇扇翅膀。 安玥指腹点了点咄咄的脑袋,“怎得没吃两口就饱了?” 若桃站在外边纳凉,玩笑道:“饿几顿便吃了。” 此话一出,便听那鹦哥口吐人言,“傻瓜!” 这扁毛畜生会骂人,脾气还差,主仆二人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它这脾气平日里看不出,在先帝手里时,更是安分守己,惯会看人下菜。 清栀在一旁道:“奴婢看这畜生除了公主,谁都骂。一看便知是若桃教坏的。” 平日便只有若桃会这样骂人。 角落里的若桃听到这句,“嘿!”了一声。 那鹦哥扭了扭头,扑腾着翅膀。安玥看了觉得新奇,“咄咄,你还会跳舞呢。” 咄咄没说话,扑腾了两下绿色的翅膀。 安玥纳罕地看着它,明明鹦哥做不出表情,可安玥总觉得它神情透着一股得意。 笼子打开,它便停在安玥肩头,娇矜地蹭蹭安玥的脸颊。 安玥伸出一根玉指轻轻摸着咄咄的脑袋。揉了片刻,方察觉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咪儿。 他似是未见着自己,不经意从她身侧经过。安玥蹲下身,将他拎起。 咄咄察觉主人心思飘到旁处,盯着安玥手里的狸奴,背上羽毛炸开。 “傻瓜,傻瓜。” 曲闻昭冷冷看了咄咄一眼,往安玥怀里钻了钻。未防那鸟得寸进尺,竟扑腾翅膀径直飞到他背上,用喙啄他背上的毛。 他一时不察,后颈生疼,竟真被它啄了几撮毛下来。他目色生寒,寻好时机,反手钳住那鸟的脖子。 咄咄剧烈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尖锐的叫声。 安玥哪见过这阵仗,吓了一跳,彻底歇了让猫鸟和睦相处的心思。 “咪儿,你快收手,咄咄要被你掐死了。” 曲闻昭手上力道却分毫未松。自然是要掐死,否则他掐它做什么? 这鸟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自己,他能忍到现在,已是大发慈悲。 安玥急了,拍了下咪儿的臀。咪儿爪子一松,咄咄摆脱了桎梏,狼狈地逃回鸟笼里,自己把笼子合上了。 挣扎间羽毛还掉了好几根。 安玥收回手,正触上咪儿幽冷的眸子。她手一抖,险些把咪儿摔下去。 她不怎的有些心虚,摸了摸咪儿的头,“我没有偏袒它。它啄你是它不对,但你也不能直接把它掐死。” 咪儿嘴角后咧,胡须亦是紧绷,像极了在冷笑。 安玥抬头见咄咄躲在笼子里,一副被吓惨了的样子,刚要出口的指责又被她尽数咽了下去。 安玥把咪儿抱紧了些,哄道:“好了好了,它知道错了的。以后我不逼你同它相处了,好不好?” 曲闻昭爬在她怀里,面色并未缓和多少。 安玥朝外边的若桃使了个眼色。若桃赶进来安抚惊着了的咄咄,安玥抱着咪儿出去。她让人取来咪儿最喜欢的鱼干,可咪儿却嗅都不嗅一下。 安玥想起咪儿似乎亥时后都不大吃东西。只得把咪儿抱在怀里,轻轻揉他肚子。 天气热,夜里牖页是开着的,偶有凉风进来。安玥抱着咪儿上了榻,哼着摇篮曲。是母妃教的那首。 咪儿闭了眼,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第二日,安玥照常请安。 “陛下,公主求见。” 曲闻昭朝窗外看了一眼,见少女站在银杏树下。发髻用紫藤色的发带束起,一双狐狸眼睛最是明亮,鸦长的羽睫间或一颤,像是枯骨中开出的花。 “让人进来。” 与以往不同,这回她进殿时,手里提着只金笼,里边站着一只鹦哥,头灰身绿。 她屈指弹了下鸟笼,那鹦哥口吐人言,“皇上吉祥!皇上吉祥!” 曲闻昭难得的抬了抬眼,看见安玥眼底的自得。他薄唇微扯,是极冷的弧度。 胡禄在边上看着,笑道:“鹦哥成精了。”—— 作者有话说:昭:死鸟,终于让你落我手里了 第27章 安玥将那金笼打开。咄咄飞到曲闻昭桌案上, 舞动着翅膀跳起舞来。 胡禄面上笑容一僵,看着那鹦哥越跳越欢, 他后背起了层冷汗,小心翼翼觑了眼陛下。 谁人不知,陛下最恨有人在他面前跳舞。便是畜生也不行。 便见曲闻昭坐在矮榻上,目光闲闲得从鹦哥身上掠过,掠到安玥身上,“它在做什么?” 安玥莫名觉得皇兄声音有些冷, 她拍了拍鸟笼,想让咄咄回来。哪只这畜生跳欢了,就差没蹦到曲闻昭脸上。 曲闻昭屈指, 在桌案上轻轻扣了一下。桌上的鹦哥收了翅膀, 一双眼睛与曲闻昭对视。下一秒曲闻昭伸手抓来, 那鹦哥被吓到,慌乱间咬了一口曲闻昭的虎口。 安玥看得心惊肉跳,四周侍从见此情形俱是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皇……皇兄。” 咄咄趁着眼前这个可怕的男人松懈的功夫,挣脱开来,乳燕投林般飞到安玥肩上。它一开始还有些哆嗦,见曲闻昭没追过来,以为他是怕了,浑身羽毛蓬起, 在安玥肩上跳了两下, 还挥了挥翅膀。 曲闻昭抬起目光, 眼里没了笑意,他神色一点波动也无,却令人如坠冰窟, “先帝殡期未满,这鸟却公然舞乐,该当何罪?” 咄咄陪了她这般久,她自然不舍得它死。她宁愿自己受点罚。 可可能么? 安玥面色苍白,不敢说话。 曲闻昭未说话,轻飘飘看了一眼殿外。 安玥见此情形,哆哆嗦嗦将鸟护在怀里,“皇兄息怒,它不是有意的。” 曲闻昭盯着她,眸光微沉。 候在外面的羽林卫阔步进殿,“公主,您莫要让属下为难。” 安玥面色哀求地看向曲闻昭,眼见他不为所动,竟当机立断抱着鸟向殿外跑去,她松开手,“快跑!” 咄咄察觉形势不对,扑腾着翅膀飞远了。羽林卫见此情形便要去追,安玥硬着头皮朝桌案后的人跪下,“皇兄,这莺哥是姑母所赠,还望皇兄看在姑母的面上,饶它一命。” 曲闻昭朝四周看了一眼,左右侍从顷刻间起身退下。 殿内陷入死寂。 安玥跪在地上,见桌案后的人站起,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她数着脚步,感觉到皇兄走近了,在她面前停下,高大的影子黑压压的笼在她身上。 安玥低着头,眼神飘忽。紧接着她觉得下颌一凉,一只手将她下巴抬起。她被迫与头顶的人对视。 “皇……皇兄。” 曲闻昭勾起唇角,眼底却无笑意,“一只鸟而已,这般重要?” 安玥脊背被带得有些发僵,连忙摇头,“不是!” “皇兄,安玥一时疏忽,未想到这些。若是安玥知道会让皇兄不高兴,必然不会把鸟带来。” 她进退有度,该示弱时仍是平日里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曲闻昭盯着她苍白的脸,轻轻笑了声。可他还是不高兴。 殿外传来脚步声。 曲闻昭将地上的人拉起。 过了片刻,御医拎着药箱在殿外站定,行礼,“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公主。” “东西放着,退下吧。” “陛下,可要……” “退下。”曲闻昭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复先前那般有耐心。 御医动作僵了瞬,不知怎得后背冒气一股寒意。他放轻了脚步,将手中东西放下,躬身退了出去。 安玥吓了一跳,又要跪,头顶的视线轻飘飘落回她身上,“妹妹起来说话。” “谢皇兄。”先前跪那一下太过用力,安玥膝盖还有些发麻。她看着案上的药箱,道:“安玥帮皇兄上药吧。” 曲闻昭坐回矮榻上,提笔的手一顿,尚未答复,便见安玥已上前打开药箱。 看着她熟练地将药膏取出,曲闻昭睇了她一眼,并未阻止。 安玥用指腹沾了些透明的药,一只手试探性地抓住曲闻昭的手,用帕子将虎口周围的血拭净,轻轻将膏药涂在伤处。 月牙状的伤口还渗着血,血液渗进虎口间的掌纹,瞧着尤为可怖。 安玥轻轻吹了吹,“疼吗?” 曲闻昭觉得被指腹触碰到的伤处有些痒,这阵凉风缓解了那股痒意,却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拂了下。 他没说话。 她见曲闻昭不说话,语气试探:“皇兄在生我的气吗?” “安玥只是想和皇兄亲近,没想到会弄巧成拙,惹皇兄不开心。皇兄可以不要生气吗?” 曲闻昭终于抬眼,语气含笑:“你为何会想与我亲近?” 安玥梗了一下。 自然是因为想日子好过些。 她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只道:“因为皇兄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这话也不假。 她的兄长都死绝了,便只剩这一个了,偏生还是个阴晴不定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让她小命不保。安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泛酸。 亲人。曲闻昭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安玥的头。便见有一滴泪珠滚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怔了下,看了眼一旁的安玥,见她把头扭了过去,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妹妹哭了吗?” 她声音有些闷闷的,“没有。” 曲闻昭忽得一笑,伸手擒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连她的眼睫都能看得根根分明。她身后是一座连枝灯,灯烛烧着,暖黄的光辉沾在她的眼睫上。 她眼眶还有些泛红。 他指腹轻轻擦干她眼角泪痕,指尖沾到一抹湿意。他的手顺着她的面颊往下,停在脖颈处。脖颈纤细,就像花枝般,只需轻轻一折便会断掉。 虎口不轻不重搭在上面,指腹感觉到她跳动的脉搏。微弱,却彰示生机。 曲闻昭语气玩笑,透着温和,“被咬的是我,妹妹哭什么?” 安玥眨了眨眼睛,把眼里那股泪意压下去,睁着眸子看他,“妹妹心疼皇兄。” 曲闻昭松开手,笑道:“骗子。” 安玥面靥泛红,手忙脚乱要去找帕子,一只素白的锦帕递了过来。 她怔了怔,如实道:“是皇兄那个动作让安玥想起哥哥。他以前也会摸安玥的头。” “为何你管大皇兄叫哥哥,叫我却是皇兄?” 若不是曲闻昭问,安玥都未察觉到这点。 “大抵是习惯了?众多兄弟姊妹中,除了太子哥哥,与安玥最亲近的便只有六皇弟了……”她话落,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忙不迭又补了句:“好在如今又多了个皇兄。” 六皇弟曲留璋。曲闻昭想起来,他这弟弟似乎是安昭容所出,因天生患有腿疾,又鲜少外出,这些年在宫中湮没无闻,少有人注意。 曲闻昭把药瓶递给她,“妹妹膝盖受了伤,用药好得快些。” 安玥忙把瓷瓶接过,“多谢皇兄!安玥就知道,皇兄大人有大量,不会同一只鸟计较!” 她哄起人来时,沾了蜜的话便和不要钱一般往外冒,夸得人晕头转向忘了动作。 若只是娇生惯养,养不出她这样的性格来。 安玥前脚离开,羽林卫提着一只鸟进来。正是咄咄。 “陛下,这鸟如何处置?” 曲闻昭将笔搁下,“拿近些。” 那侍卫道了声是。胡禄将鸟笼接过,轻轻放在桌案上。笼子里的鸟恹恹的,看到曲闻昭的一瞬间,又忍不住破口大骂:“傻瓜!傻瓜!” 胡禄倒吸一口凉气。 曲闻昭眉头轻轻挑了下,面上不见息怒,“拔光毛烤了吧。” “是。” 侍卫甫一提起笼子,原本躲在笼里瑟瑟发抖的鸟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杀鸟啦!杀鸟啦!”它喊完这两句,见没人来救它,当即换了副嘴脸,“皇上吉祥!皇上吉祥!” 它声音全然不见先前骂人那般中气十足,语调也变了,让曲闻昭想起安玥。这句话一听便知是他那好妹妹教的。 曲闻昭抬了抬手,侍卫又把鸟笼放了回来。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咄咄的后颈,笼里的鸟没再扑腾,收了翅膀乖巧地呆在笼子里,鸟头蹭了蹭曲闻昭的手心。 曲闻昭伸出食指,到咄咄嘴边。胡禄在边上看得心惊胆战,就要劝阻。见笼里的鸟张开齿喙,就要咬下去,却不知怎的收了力道,待曲闻昭收回手,手指上只留有一个淡淡的齿印。 曲闻昭低低笑了声,“送回去吧。” 咄咄听到“回去”二字,又活过来般,“皇上吉祥!皇上吉祥!” * 镜烛宫。 安玥看着被送回来的咄咄,面上一喜,扭头吩咐清栀递了袋银子给那羽林卫,“劳烦小兄弟跑一趟,替我谢过皇兄。” 那侍卫见推脱不掉,将荷包收下,“属下一定带到。” 安玥看着笼子里的咄咄,吩咐人备食。 笼里的咄咄似是饿得狠了,将勺里的鸟食啄得飞快。 安玥愣了下,赶紧又舀了勺谷子喂给它。清栀见状,在一旁劝道:“够了够了,公主,您再喂它要撑死了。” 这话一出来,安玥本以为咄咄又要破口大骂了,却不想它今日安静得很,只一个劲的进食。 瞧着有些蔫蔫的。 清栀纳罕道:“出去一趟,怎得变乖了?” “不知道。”安玥忍笑,“大抵是飞累了。” 她把鸟勺放下,伸手摸了摸咄咄的脑袋。 晚些时候,安玥用过膳,坐在池塘边喂鱼。 头顶是漆黑的夜,繁星点点。天边群山连绵,再靠近些,是琼楼玉宇。 金殿错落有致,流苏宫灯环绕其间,庭燎烧空。 柳树上挂着灯笼,光晕投在清澈的水面上,如同一轮明月,时而有游鱼闯过,将其搅碎。 安玥手上用帕子包着点心碎,往池塘里一撒,肥硕的鲤鱼争先恐后地游了过来,将鱼食分个干净,又一窝蜂散开。 曲靖溪站在不远处看着,面色发沉。因多日卧病,原本面上的五花肉此刻也黯淡下来。 贱人,若不是她,母妃怎么会被送去守皇陵,孤零零地病死。皇姊又怎会被送去宗人府软禁,至今都没被放出来。 他又怎会被皇兄责罚! 他恶向胆边生,缓缓向那头靠近。 安玥看得专注,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察觉,直到水面上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她尚未回神,那黑影骤然压下。安玥只觉背上一痛,一道力道将她往池中推去,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人声:“贱人!去死吧!” 安玥心下一凉,她的头几乎要触到水面。一只手从身后勾住她衣袖,她大半只脚悬空,整个人被生生卡在半中间。手中的帕子也掉进池子里。 她声音在抖,“别……别松手。” 身后的人似是在笑:“妹妹求求我呢?” 第28章 安玥听到熟悉的嗓音, 一口气未松到底,脚下一软, 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跌下去,身后的人该拉她的手臂,将她扯了回来。她跌撞一人怀里。那人朝后退了两步,好在并未松开她。 安玥几乎大半力气都靠在曲闻昭身上,惊魂未定, 整个人死死拽着他的手臂,抓着救命稻草似的。 好在对方没有要再往后退的意思,只是好整以暇等她缓过来, “惊着妹妹了。” 她看了眼四周跪了一地的侍从, 有些窘迫, 往后退了两步,“多……多谢皇兄。” 夜色宁静,角落忽得炸起一声喊叫:“放开我!放开我!” 安玥心有余悸地扭过头,见曲靖溪同一只野兽般被宫人大力制住。安玥见着这“罪魁祸首”,双目要喷出火来,她深吸一口气,眼前发花,又跌了回去。 曲闻昭抬手将人扶住,淡声吩咐: “来人。七皇子谋杀长姐, 违伦悖法, 打入天牢, 听候发落。” “是!” “我不去!”曲靖溪一听要被关进漆黑的牢里,登时怕了,“皇兄!我不去!”眼看着自己被人拖走, 却挣脱不得,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皇兄,求求你饶了我吧!都是臣弟的错!” 他嚎得嗓子发哑,曲闻昭抬了抬手。穿着甲胄的侍卫松开力道,曲靖溪连滚带爬过来,就要去拉曲闻昭的衣角,却不防曲闻昭早有准备般,冷冷避开。他哆哆嗦嗦又要去求安玥,头顶一道目光扫了下来,是毫不掩饰的寒意。 他因上回一事,本就惧极了曲闻昭。眼下看懂了这眼神,连忙将手缩回。生怕收得慢了,便会被皇兄剁下来。 曲闻昭看了怀中的人一眼,“你想如何处置?” 安玥缓过了气,抖得没那么厉害了,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曲靖溪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向她磕头,“皇姊,皇姊你饶过我吧!都是臣弟的不是,臣弟只是想同你开个玩笑!” “开玩笑?”安玥磨了磨后槽牙,盯着地上的人,险些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只手擒住她下颌,将她头扭了回去。 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安玥眼底怒意僵了瞬,不经意想后退,放在腰上的手将她往前带了带。她卡在了一个极为暧昧的位置,一时进退不得。 “怎么处置?” 安玥生怕又是局,毕竟曲靖溪的舅舅还在地方做节度使。虽不是大官,但也是握有实权的。 她勉强笑笑,“皇兄做主便是。” 曲闻昭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送入慎刑司。”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好好的人竖着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只能半身不遂躺着出来。 曲靖溪彻底慌了,“皇兄!皇兄!我是皇子啊,真龙血脉!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还要挣扎,却被人捂住了嘴。 安玥看着那道肥胖的身影被一路拖着,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不知怎得突突直跳。 曲闻昭低头看她:“在做什么?” 安玥抖了下,匆匆收回思绪,“喂鱼。”她抬起目光,“皇兄要一起吗?” 安玥已做好准备,皇兄必然会拒绝。 曲闻昭语气淡然,“好啊。” “既如此,今日之事多谢皇兄。若有机会,臣妹必好好答谢。” 她话落,未等到身前的人离开。安玥怔了下,终于反应过来皇兄说了什么。 周遭气息静止了般。 她浑身僵住,嘴巴张了又张,一句话也说不出。 曲闻昭好整以暇欣赏她这幅神情。 安玥手里的鱼食已经掉下去了,她也不恼,从树上折了段柳枝下来,蹲下身,将青绿的柳枝放在池子里轻轻拨了两下。 不出多时,几只鱼追着柳条游了过来。眼看鱼越聚越多,安玥微微侧目看了曲闻昭一眼,有些自得。 曲闻昭笑了声,“这是做什么?” 原本聚来的鱼因为这一声惊扰,一哄而散。安玥要捂他的嘴都来不及。 她有些恼了,又不敢发脾气,就着昏暗,颇有些幽怨地瞪了池子一眼。 却不知她这点情绪变化被曲闻昭尽收眼底,“妹妹喜欢鱼,全都捞上来便是。” 安玥没了脾气,“不用了,原本是想让皇兄看着有趣,皇兄不喜欢便罢了。” 他将柳枝从她手里抽过,上面还残有温热。枝条在水面晃了片刻,几只鱼儿再度围了上来。 “这样?” 皇兄似乎学什么都是极快的。 安玥坐在池边,看着池里的鱼,点点头。她微微侧目,月光下,那张本棱角锐利的侧颜在白霜下有些柔和。 玉冠束发,长衫垂下。此刻指间捻着柳枝轻晃,那双寒潭似的眼眸似有波光。 水月观音水月明,只将慈眼视众生。 他察觉到身侧目光,转头看她。安玥错开眼,他只是微微一笑:“夜色渐晚,妹妹早些休息。” 皇兄虽戏弄她,但接连几次帮她也是真。 安玥起身,语气多了几分真心,“今夜多谢皇兄。”她见人离开,福身行礼,“恭送皇兄。” 眨眼夏日一过,天儿又转凉了些。 清早安玥起身,宫中却来了名小童。是国师身边的人。 印象里,这位国师已至不惑之年,深居简出,常年待在瞻晷阁。怎会突然来找她? 那小童进来,跪下行礼,“参见公主。” “免礼。”安玥让人看座,“国师大人命你过来,所为何事?” 小童不敢坐,恭敬道:“与国运有关,可否与公主单独说?” 安玥料到国师突然派人前来,应是有要事,点点头,屏退左右,只留了清栀在侧。 “公主恕罪,是大人想借公主的血一用。” 若桃听见这声,怒目圆瞪,“岂有此理,公主玉体金贵,岂能……” 安玥侧目看了眼若桃,止住她话音,问那小童:“这是为何?” 小童压低了声音,“是大人这几日夜观天象,恐有帝星飘摇之象,算其原因,是先帝星运未散,两星相争。” 国师是本朝位高权重之人,说出的话本就带有极重的分量。 安玥面色微变,又看了眼窗户,确定外边无外人在,“那可如何是好?” “公主放心,只需国师开坛作法。公主与先帝血脉相连,先帝生前又与公主最为亲近,故而要借公主一滴血,辅助法事进行。” 安玥有些犹豫。但此事事关重大,她在宫中本就地位尴尬,若是不配合,怕是落人口实。她咬了咬牙,让清栀取针来。小童从袖中取出只瓷瓶递给清栀。 当着外人的面,安玥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害怕,又有些晕血,不自觉把身子坐直了些,头扭到一边。 银针扎破食指,安玥没忍住抖了下,一滴血顺着指尖滴入瓶中。 主仆二人对视,清栀将瓷瓶递给地上的人。 安玥问:“够了吗?” 那小童往瓶中看了眼,点头,“这么些便够了。多谢公主。” 他又从衣襟处取了只黑色的木盒出来,“还劳烦公主将此物放在床底,三日后再打开。” 清栀将东西接过,安玥神色淡淡,“本宫知道了。” 眼看着人终于出去,安玥才没忍住对着手指吹了吹。 清栀心疼道:“奴婢给您包扎下吧。” 安玥看了眼指腹上的红点,“罢了,等包完都愈合了。” 过了片刻。安玥:“可是好痛。你给我讲个故事?” 清栀面露难色,“奴婢不会,奴婢让若桃来吧?” “罢了。” 她伸手把那只乌木盒接过,看清上面暗红的符文,有些好奇,“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公主可要打开看看?” 安玥摇摇头,“国师说要三日后才能打开。早知道便问一句了。”她把木盒递给清栀,“放到床底下去吧。” “是。” 天色渐暗。夜风破开窗户,吹动纸页哗啦作响。案后的人轻轻咳了两声,未抬头。 “陛下,可是旧疾又犯了?奴婢帮您把窗合上吧。” “嗯。” 祺昭容在怀他时,被人下毒,好在祺昭容福大命大,顺利将他生出来,但也导致曲闻昭出生时便体弱。后来年岁渐长,病症渐渐好了。只是天儿一凉,头疼咳嗽的毛病便又犯了。 胡禄语气试探:“陛下,含凉殿临水,风又大,不若搬到紫宸殿去?” 曲闻昭目光凉了瞬,没说话。 过了阵,侍婢端着药进来。有人拿银针试了毒,又有药童试过,胡禄方递给曲闻昭。 曲闻昭端起药碗,下一刻觉得指尖微痛,紧接着是一股细密的痒。他眉心微蹙,几乎是一瞬间看清爬在指尖的黑虫。 胡禄大惊失色,飞快上前来将那虫抓走。未死的黑虫还在他指尖挪动着脚。 “宣御医!” 送药的婢女似是未料到这一幕,连忙跪下。 胡禄脸色发白,“陛下,您可觉得难受。” 曲闻昭看着渗血的指尖,用帕子将血拭净。他站起身,朝地上的人走去。 宫娥跪在地上,察觉到有一道漆黑的人影投来。她面色惨白,抬起头,见一双漆黑的眸子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谁派你来的?” 宫娥慌忙磕头,声音带了哭腔:“奴婢冤枉!” 他看了眼殿外,朱红的殿门半开。他只看到漆黑的夜,两盏飘在檐下的宫灯。 “去狱里滚一圈,或许就不冤枉了呢?来人。” 一阵风吹过,宫娥浑身一颤,双臂被人大力拉扯着拖出去。 “奴婢说!奴婢说!” 曲闻昭抬了抬手。 宫娥通红着眼,浑身发颤,“是安玥公主要奴婢这么做的。” 安玥。 曲闻昭盯着地上的人,笑了,“为何?” 宫娥连连磕头,“是公主说,陛下对公主动了杀心,才派奴婢过来。奴婢也是奉命行事,陛下饶命!”——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榜单~上周感觉到这周应该有榜,想说没敢和你们说,怕万一到时候没榜,你们失望。今天榜单出来了和你们说一声[抱抱] 周六有更,周日休息,周一周二有更,周三休息,暂时先这样!爱你们[红心][红心] 注:“水月观音水月明,只将慈眼视众生。” 出自:明代屠瑶瑟《礼观音大士(二首)》 第29章 曲闻昭唇角微牵, 意味不明道:“你知道的倒是清楚。拖下去。” 殿外传来凄厉得惨叫:“陛下!” 御医踩着这惨叫,气喘吁吁跑来就要行礼, 被胡禄打断,“哎呦,快给陛下看看吧。” 王延替曲闻昭摸了半天脉象,战战兢兢跪下,“陛下,微臣无能, 摸不出陛下所中何毒。” 曲闻昭揉着眉心。先前被那宫娥一喊,他头还有些疼。 胡禄白着脸色,把手里的黑虫递给王延, “陛下适才就是被这虫咬伤。” 王延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 将黑虫接过, 面色微变,“这……微臣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一种蛊虫。” 曲闻昭掀开眼皮子看他,生出几分兴趣:“什么蛊?” 王延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心渗出是虚汗,“暂时不知。陛下恕罪,可否给臣半宿时间,容微臣翻阅古籍查一下?” “依你看,孤如今是中蛊了么?” “蛊虫未入体,应是没有。但还需观其证候。” 胡禄在边上听着, 一身僵起的五花肉终于松了下来。 “此事便交给你。但蛊虫在你手中一事, 不得声张。” 王延躬身, “陛下放心,微臣明白。” 胡禄看着人出去,“陛下, 夜深了,可要休息了?” 曲闻昭捻了捻破了的指尖,掐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深潭般的眼底洇开一抹笑意,连带着眼尾染上不自然的殷红。 “这帮人想杀我,倒是绞尽脑汁。难为这帮人肯费心思。” 胡禄后脊生凉,“陛下,此事不是公主做的吗?” “不像。” 他这妹妹胆小如鼠,知道他要杀她,怕是躲还来不及。 “但也不一定。”那样的话,就更有意思了。 他没了睡意,“试探一下便知道了。” 天快亮时,王延再度入殿。 “查出来了?” “陛下,此蛊名唤傀儡蛊,中蛊者需听命于下蛊之人,否则就会觉得体内有千万根针扎般疼痛,直到五脏爆裂而死。” 胡禄跺脚:“贼人好生恶毒!那陛下如今……” “陛下放心,若要喂养此蛊,需要用到陛下血亲之血。此次应是贼人未能了解施蛊要诀,用成了自己的血,是以未能得逞。” 曲闻昭坐在榻边,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良久,他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坐直了身,“若用了血亲之血,便一定能成吗?” “此蛊极毒,遇血便会顷刻间钻入皮肉,快到几乎让人无知无觉。十有八九逃脱不得。” 曲闻昭无声笑了下,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中了此蛊,会有什么病症?” “初时浑身乏力,从双腿开始,待到一定时间,便不能下床,直到完全瘫痪,口不能言,变为行尸走肉。自此,施蛊者可开始控制中蛊者。” “那明早便传出消息,说孤染了风寒,罢朝一日。” 胡禄反应过来,“奴婢明白。” “传国师过来。” 清晨第一抹光亮起时,身披金袍的男子踩着汉白玉丹陛,缓缓步入殿中。 他放下帽子,露出银白的头发。与满头白发截然相反的,是那张脸。年至四十,看着却像是三十岁的人。 “陛下。” 殿门缓缓合上,曲闻昭支着床起身。 “国师大人。” 他半张脸隐没在帘后。借着斜照入殿中的日辉,国师看见新帝苍白的面色,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一缕漆黑的发自然垂下,配合微微泛红的眼尾,平白生出几分妖冶。 分明是病态,却依旧让人觉得危险。 “孤昨夜起突然觉得浑身乏力,太医无用,便想请你看看。” 国师面色微惊,“陛下可否容微臣看看。” “嗯。” 国师走近了些,抬手做了个手势,指尖在曲闻昭眉心点了下,“陛下可会觉得,时而心悸,呼吸急促?” “嗯。国师可看出来了是什么病?” 国师眉心蹙起,“陛下这可能不是病,是中了巫术?” “巫术?”曲闻昭垂了下眼,“要如何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若要解,还是要找出施术之人。” “那依你看,这施术之人在何方?” 国师阖上双目,从袖中取出一只罗盘,口中念咒。下一刻,他抬手一晃,罗盘的指针调转了方向。 “西南,灯烛璀璨处。” * 安玥坐在院中,百无聊赖转着篮子里的干花,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她怔了下,起身。 “参见公主。” 安玥看清来人,眼皮忍不住跳了跳,“林统领,有何贵干?” “陛下中巫蛊之术,属下奉命前来搜宫。还望殿下行个方便。” 安玥虽对此举不满,但知晓事关重大,又见林敬带来的多是女侍卫,不想生事,“可以。” “多谢公主。” 她看着一群人乌压压进去,心不知怎的跳得快了些。她心念微动,想到什么,面色白了几分,未来得及动作,便听屋内传来声音,“找到了!” 她循声看去,见一名侍卫手里拿着那只乌木盒朝这边大步走来。 林敬接过那枚盒子,眉心微蹙,“殿下可否解释一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安玥终于看清盒内东西,率先占据脑海的不是好奇,而是害怕。 只见盒子里躺着一只奇丑的人偶,浑身刺满银针。 无需细看便知道,这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虽心惊,但未失了理智:“这不是我的,我要见皇兄。” “公主,臣冒犯了。此事未查清之前,殿下怕是不能出宫。” 清栀听到这话,亦知是有人陷害,“这东西是国师给公主的,公主并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若是如此,还望殿下委屈几日,待此事查清,再还殿下清白。” 安玥眉心微蹙,“我没有理由……”她话至一半,生生顿住。 她有。 安玥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本宫知道了。” 殿门重重合上,宫内之人被这架势吓到,俱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安玥看着朱红的殿门,面色苍白。直到手上传来温度,是清栀牵住她的手。 “公主别怕,此事疑点甚多,陛下必会查清。” 安玥苦笑,但愿吧。 只是她与国师无冤无仇,国师为何要害她?还是说,他想害皇兄,嫁祸于她。 可为何偏偏是她? 乌压压的羽林卫退了出去,院中如同被车马轧过般,透着股凌乱萧瑟之气。 暮色四合。 安玥暂时从慌乱中抽离出来,却听若桃匆忙来禀:“公主,奴婢刚刚得到消息,陛下病重,昏睡不醒。” “什么?”安玥捏着茶盏的玉指下意识蜷了下,“你是如何得知此事?” 若桃压低了声音,“此事本被压下来,是胡公公有位干儿子叫晋德,与奴婢有些交情,偷偷透露给奴婢。” 这么大的事,能让若桃以这种方式知晓,说明本身就瞒不住了。 这个关头,皇兄若是出事,她便只能沦为替罪羔羊。 安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安玥第二日是被冻醒的,醒了方见是屋子里的炭火燃完了,却没人来添。 她推开殿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寒意。清晨的风要将人骨头刮一层下来。 她在殿内坐了会,也没人来伺候梳洗。只得自己坐在妆镜前扎了只辫子。甫一出门,便见若桃一脸恚色,从外边回来。 她双手冻得通红,一个劲的搓着。见着公主,急忙忙跑过来,“公主,您怎得起来了?” 安玥让人进来,把门关上,问:“怎么了?” 若桃恨声:“司寝局送来的炭火比先前少了大半,奴婢今早去要炭,那些人除了搪塞,半点说法给不出来。还说……”她咬了咬下唇,没说下去。 还能说什么,无非说她失了圣心,又犯下这样的事。离死也不远了,用了那炭也是浪费。 “罢了。”安玥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对了,清栀呢?” 若桃面上情绪一僵,垂着头没说话。 安玥心跳得快了几分:“可是出了什么事?” “昨夜姐姐替公主催要冬衣,夜里下了雪,走得急了些,不小心撞着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罚姐姐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半夜才回来。结果起了高热……” 这种时候宫里那些宫女都不知道去哪躲懒了,清栀为求办事稳妥,都是亲力亲为。 “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同我说?” 安玥推门出去,急忙忙赶到偏殿,见大红撒花的榻上卧着一人,离得近了,看清那张红得不正常的面。 “公主……”她饧涩着眼看她,就要下榻,被安玥按回去。 安玥语气不容置疑:“歇着。” 她抬手摸了摸清栀额头,摸到一手滚烫。她眉心蹙在一起,“找医官看过没有?” 若桃神色焦急,“叫不来人。只能用每月发的甘草生姜先撑着。” “烫成这样,用这些怕是不抵用?这偏殿又这么冷,让人取些炭火来。” 若桃欲言又止,这样的事不是头一回了。安玥看出她顾虑,“有多少就先拿出来用,不要替我省。” “我那儿还有些银子,给那些人悄悄塞点钱,让人拿了到外边买些药回来。” “奴婢这就去。” 安玥眼眶泛红,垂着头,藏在袖间的手隐隐发颤。清栀泛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再如以往清亮,“公主……没事的,你先回去。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不要。两人挤一挤,还能省炭呢。你睡吧。”她在榻边坐下,被冰凉的杌櫈冻得打了个激灵。 她的那些首饰都刻有宫里的字,流通不出去,这种关头几乎与死物无异。只能靠手中那些的例钱。 今日下了雪,窗外灰蒙蒙的,安玥在偏殿坐到下午,窗外都透不进一点光。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雪地里。 安玥将殿门打开一条缝,若桃同风雪一道挤了来。她手里端着半碗药汁,眼眶红红的。 安玥问:“怎么了?” 若桃咬着下唇,摇摇头。她抓着药碗的手有些泛白,“公主,那太监拿了银两,却尽拿些霉腐的药充数。最后还是宫里姐妹凑了些药过来。” 这冬日药材珍贵,真到了时候都是保命的东西,大多数宫女生了病,小病靠抗,大病要么送出宫去,要么便只有草席一裹,能凑到这些已是不易。 “不成,这样的药哪里能给人喝?”她回头看向榻上的清栀,她双目紧紧阖着,双颊通红,已然有些神智不清了。 “我去找医师。”她推开门就要出去。 “公主。”若桃急忙将人拉住,“没用的,奴婢去过了。他们不敢来的。” 安玥身子僵住,她一手仍扶在殿门上,偶有几片雪落在她眼睫上,“是我连累你们。如果你们想出宫,我不怪你们。” 若桃当即跪下,“是奴婢说错话。” 风将安玥的鼻子刮得有些泛红,她吸了吸鼻子,将门合上,转身将人扶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奴婢不走。奴婢十岁就跟着公主了,公主在哪奴婢就在哪。清栀姐姐也不会走的。下边还有不少人承公主这些年的恩情,也愿意陪着公主。” “先让清栀喝药吧。” 月洞窗外漆黑一片。远处两盏灯静静飘着,泛着暗红的光芒,如同野兽的眼睛,注视着金殿内的一举一动,不知何时就会窜出来吞噬,撕咬。 灯屏上的烛光在冰冷的匕首上反射出银寒的光,下一瞬,匕首割破手腕,鲜红的血液从白皙的皮肉中渗出。 安玥痛得直吸气,眼泪花子往外冒。她顾不得疼痛,将手腕对准玉盏。血滴滴落盏中。 没过一会儿,她开始觉得头晕,身子也提不起劲。她知晓这样不行,连忙取出帕子把手腕缠住。 安玥低头,便见咪儿蹲在角落看着自己。她唇角勾出抹笑,缓缓靠近:“借点血用用?” 第30章 咪儿朝她叫了一声, 听懂般转身要跑。安玥早有预料,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逗你的。” 她小声道:“我回头让若桃看看厨房里有无鸡血,偷些来。” “天杀的国师,我与他无冤无仇,他竟如此暗害于我。”她几乎磨碎了后槽牙,仍觉不解气,“皇兄也是个忠奸不分的蠢蛋!” “皇兄是蠢蛋!” 安玥心中一骇, 看清是咄咄。她手忙脚乱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小声:“别说了祖宗!小心皇兄把咱俩烤了。” 曲闻昭被她抱着,心中冷笑。 安玥抱着他上榻, 低头却见咪儿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一处还在隐隐作痛。 安玥撩开袖子, “你帮我揉揉呢?” 咪儿听懂般,抬起爪,迎着安玥期待的目光,咪儿轻轻推了推她小臂。 安玥:“……” 小没良心的。 曲闻昭睡到半夜,听身侧的人迷迷糊糊:“好冷啊,咪儿你冷不冷?” 他往她怀里钻了钻。 安玥:“……好想有一筐炭啊。” 第二日,宫内传出消息,说安玥公主为给陛下抄经祈福,失血过多, 夜里又起了高热, 昏迷不醒。 胡禄顿了顿, 接着道:“眼下外头人人皆道公主与陛下兄妹情深,公主实是重情重义之人。” 曲闻昭将手中药碗放下,轻笑了声。 他竟然不知, 她如此关心他么? 珠帘摇晃,他从榻边起身,修长漆黑的人影投在金砖上,“更衣吧。” 胡禄未反应过来,“陛下,去哪儿?” “既然人人都传我与她兄妹情深,若是此时不撑着‘病躯’去看看她,岂不是显得孤是无情无义之人?” 安玥躺在帷床上,伸出一根手指,百无聊赖得勾卷着纱幔。 忽地一道风吹过,将垂着的纱帘掀开一角,接踵而至的是一股清冽的冷香,像是…… 她察觉到什么,吓了一跳,飞快缩回手指闭眼。与此同时帘外传来骂声,“皇兄是蠢蛋!皇兄是蠢蛋!” 咄咄叫了两声突然不出声了,漫长的死寂中,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笑,这笑声低沉,透着几分暗哑,似是从喉咙口溢出一般。 安玥不知怎的,感觉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便听帘外炸毛似的传来声音,“杀鸟啦!杀鸟啦!” 曲闻昭一只手搭在鹦哥的后颈上,鸟羽柔顺,血肉温热,但只轻轻一捏,这些东西顷刻便会变得冰冷僵硬。 终于,帐内传出些动静,曲闻昭微微侧目,见榻上的人不知何时起来了。隔着朦胧的纱,里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皇兄?” 她似是刚醒,声音还有些虚弱。 他放轻了手上力道,似是安抚般,一下接一下抚摸着鸟羽。日光穿透牖页,斜斜照在人身上,他微微侧目,朝着帘后的人一笑。 “妹妹身子可觉得好些了?” 安玥看清他神色,一时忘了动作。待反应过来,方明白,皇兄是来试探她的吧? 安玥心间颤了颤,“劳皇兄挂念,好多了。皇兄恕罪,安玥此刻衣衫不整,怕是不能行礼。” “你身子未愈,本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妹妹是为我抄经方生的病,皇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让内务府送了些补充气血的丹参草药,希望能对妹妹身子恢复有用。” 帘内,若不是隔着层纱幔,安玥这会面红耳赤心虚的模样怕是一眼就要让人看出来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外面的人。 曲闻昭声音温和,让她一时摸不清这究竟是试探还是关心。 曲闻昭挑起一双似笑非笑眼,目光掠过帷幔,隔着层纱,只这么轻飘飘一眼,似是能把人看穿。 他一只手抚上放在书柜上层的经文。 安玥看清他动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下一刻,曲闻昭将那卷布帛拿出,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卷轴,如同扼住了人的脉搏。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 “这便是妹妹为我抄的经文吗?” 她小声:“是。” 曲闻昭目光落在布帛的血迹上,每个字都是用鲜血绘成。却不是人血。 小骗子。 他悠悠开口:“这字” 安玥呼吸一窒,听那头似是轻笑一声:“极好。” “皇皇兄喜欢便好。” “妹妹写的,皇兄自然喜欢。” 安玥摸不准曲闻昭是什么意思,听到这一声更是觉得窘迫,没忍住站起身,却不想起得急了,大脑一片眩晕,浑身脱力,整个人向前栽去。 她心下一惊,未等到预料中的疼痛,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紧接着钻入鼻尖的是那股熟悉的冷香。 似松,似雪。 她抬起眼,和那双含笑的目光对视上的一瞬间,顿时想起自己如今只穿着件里衣。 她面色熟透,下意识弹开,又被虚虚拽着手腕。 布了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结了痂的伤口。 安玥怔了下,抬起头,见皇兄目光盯着伤口,神情有些晦暗不明。 “皇兄?”她试探性的唤了一句。 曲闻昭目光恢复以往笑意,“妹妹小心。”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安玥生出几分恍惚,“皇兄身子可好些了?” “还有些乏力。妹妹确定要这样和我说话吗?” 安玥听出他话里揶揄的味道,低头看一眼自己。她此刻只穿了件中衣,衣料是用上好的蜀锦制成。屋内生了炭,并不冷。 小衣薄薄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女子细瘦的腰身。 因为起得急,她未穿鞋袜就下了地,露出一双雪白的足踩在地上。 她羞耻得不行,几乎是一下子蹦回到帷幔后。她心扑通直跳,说不出话。好在令人尴尬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入帷幔,将她的衣裙递来。 “多多谢皇兄。” 她要把衣裙接过,不料扯过一般,裙上系带勾到了曲闻昭无名指上。明黄色的系带缠绕在修长的指尖,平生出几分旖旎。 “皇……皇兄你等一下,带子好像勾住了。” 曲闻昭感受到帘后人慌乱的动作,轻轻笑了声,“不急。你我是亲兄妹,不是么?” 安玥见皇兄无取笑生气的意思,心绪稍定,动作娴熟了许多。 这本就不能怪她。曲闻昭来时无人通禀,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曲闻昭感觉到几根柔软温热的手指蹭过指尖,带动缠在指间的丝带,像是一根小指在心上轻轻拨了一下,有些痒。 他眼中笑意一僵,待到系带解开,他收回空荡荡的手。 安玥换过衣物出来,原本空荡的杌櫈上多出一道颀长的背影。 玄色长袍垂下,将殿中的万般颜色都压了下去,俱是清冷之气。偏生他指尖逗弄笼子里的鸟,时不时传出“啾啾”的声音,又添几分生气。 “过来坐。” 安玥还未忘记自己“尚在”病中,她走两步便要喘一下,还不忘咳几声。她到对面坐下,“安玥怕过了病气给皇兄。” “无妨。妹妹在病中,皇兄也在病中,正好,病气相抵了。” 安玥不知皇兄哪来的歪理邪说,一时哑口无言。便见对面唇角微牵,“这鸟儿有趣,送给皇兄解闷可好?” “皇兄不是不喜欢吗?” 曲闻昭看她,似是不解:“并未不喜啊。” “这鸟儿都被若桃她们教坏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怕惹了皇兄不快。安玥改日再送一只乖巧的给皇兄。” 他指腹轻轻抚过鸟颏,悠悠道:“不乖巧的,也很有趣。” 安玥在屏息凝神盯着他动作,好在咄咄很争气,没再像上回那般咬他。他一口气还未松到底,咄咄口吐人言:“皇兄是傻蛋!皇兄……”《 》 30-40 第31章 安玥面上血色登时退了个干净, 她飞快将鸟笼夺过,咄咄被这么一晃, 消停了片刻。安玥觉得脖颈似有千金重,她头要埋进鸟笼里,一只手戳了戳咄咄的脑袋,哆哆嗦嗦道:“谁教你的这些?不得无礼!” 曲闻昭坐在一旁,含笑看她:“我竟不知,妹妹背后是这么想我的?” “不是……”安玥抱着鸟笼, 像只鹧鸪,她声音因为心虚,小了许多。她鬓间发带也软绵绵垂了下来。她头上褪了钗环, 那根系带跌落在肩窝处。 曲闻昭在那一处看了许久, 终于抬手。 安玥却攸忽间想到什么, 陡然抬头:“安玥不止二皇兄一个皇兄呀。” 曲闻昭伸出去的手在空中顿了下,他眼底笑容一点点散了,他抬手似要抚她的的头,最后却在她发尾落下,意味不明:“是啊,不止我一个。” 安玥不知怎的觉得这目光有些冷,她僵着身子去倒茶,温热的茶水在空气中氤氲开白色的水雾。 她将杯盏递给曲闻昭,不想刚一抬手, 眼前一阵发黑, 手上也失了力道。她只听到杯盏坠地发出的碎裂声, 整个人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后边的事便不知道了。 等再度醒来,已是半夜。守在床边的若桃见安玥醒来, 目色一喜,连忙端了药来。 药辛喂冲得安玥霎时清醒了许多,她下意识捏着鼻子往后避了避。 “公主,太医说您气血不足,又情志不定,身体虚弱,要喝了药才会好。” 安玥转移话题:“外面的羽林卫撤走了吗?” “……暂时尚未。但陛下送了许多丹参药丸给公主,定然是体恤公主的。只是权宜之计。” 安玥眼睫颤了颤,垂了下来。 算了,物证摆在那儿。她又问:“那清栀呢?” “公主放心,陛下送了不少治风寒的药过来,都是上等的药。且已有医师替姐姐医治了。药快凉了,您把药喝了吧。” 安玥看了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有些抗拒,面前多出一物。是枚蜜饯。 她忍住反胃,端过药碗,一手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小半碗,没忍住呕了声,飞快把手中蜜饯塞入口中。 本该是清甜的蜜饯霎时被一股苦味包裹。 她声色虚弱,面如枯槁,“还有吗……” 若桃连忙把剩下的一包蜜饯都放到安玥手里。 安玥睡了一觉,等再醒来时,已近亥时。她想起今日还未同两个小家伙亲近。走到偏殿,一推开殿门,却见到令她永生难忘的一幅场景。 咄咄不知何时打开了笼子,在半空逃窜,咪儿则懒懒坐在地上,待它飞得精疲力尽,咪儿猛地暴起,将鹦哥摁在爪下。 咄咄剧烈挣扎,宁死不屈,费力啄向咪儿的爪子。 安玥登时清醒了大半,急急打断:“你们在做什么?!” 咪儿听着声音,不紧不慢将手收回。它理着被弄乱的毛发,浑然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笑,他在屋子里呆得好好的,那蠢鸟突然出声挑衅。他原本懒得计较,未曾想它竟直接破开笼子上来啄他。 不知死活。 咄咄见着安玥,如乳燕投林,缩在她肩上,翅膀也贴紧了身体,俨然是惧极了的样子,她伸手把咪儿揪起,佯怒:“你在做什么?” 咪儿斜睨了她一眼,一语不发,挣扎了几下,要从她手上跳下去。 安玥看了眼缩在肩上的咄咄,安抚了阵 。好不容易等到咄咄平静下来,安玥一扭头,却见咪儿已不见了身影。 她猜咪儿没准到哪儿闹脾气去了,可瞧着这黑灯瞎火的,仍有些不放心,只好提着灯笼去寻。 她寻了一圈也未找着,有些不安。 “咪儿?”安玥唤了一声,没等来回应。她安慰自己,咪儿没准是躲在角落故意不出来,就想瞧着她团团转的样子。 “你出来,我不打你。” 安玥在原地张望了阵,不知是否是心意相通,她鬼使神差往墙角走去,却见咪儿缩在角落,一只脚被木夹夹住,血肉模糊一片。可饶是如此,他仍挣扎的,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一声未吭。 那木夹裹了铁齿,本是用于捕野兔,不知被何人蓄意放在那儿。 安玥面上血色褪尽,忙不迭将木夹打开。她手抖得厉害,半晌才帮咪儿的脚拿出来。 她将咪儿抱在怀里,不顾被血染红的衣裙,“痛不痛?” 咪儿浑身有些发僵,垂着头未理她。安玥见血越流越多,忙抱着咪儿回去,取药止血。她眼眶红了一片,看着鲜红的帕子,“怎么流这么多血。” 曲闻昭抬眼看她一眼,心中郁结散了大半。他伸着爪,由安玥动作。 却不防臀上微痛。 安玥生气道:“好端端的乱跑什么?连木夹都没看到。” 咪儿僵了瞬,似要跳下去。不知怎的最后又爬回她膝头不动了。 好在伤口只是看着严重,因她赶到及时,未伤着骨头。安玥替他包扎完,说教道:“你下回受伤,好歹要吭一声,不然我怎么能及时把你接回家?” 安玥抬手轻轻安抚,“说来也奇了,我明明看不见你,但我就是猜到你在那儿。你说咱们是不是心有灵犀?” 咪儿仰头看她一眼,打了个哈欠,钻入她怀中。安玥见了也觉得困得不行,带着咪儿到床上睡了。 又过两日,安玥等身子恢复大半,却听人说皇兄卧病不起,俨然是病情加重了。 一时宫内人人自危。虽说前几日陛下念及兄妹情,送了药进宫。可陛下一死,几乎就落实了公主施巫术的罪名,届时公主必然也活不成了。 势衰则人轻,这几日连送进宫内的吃食也寒酸了许多,每年这个时候送进宫的绫罗绸缎,如今被人草草送了几匹粗布麻衣了事。一大早,便是宫中侍女在和尚食局的宫女争执。 安玥推开门,便听角门外含沙射影:“能活到几时都不知道了,吃那么好做什么?” 宫内的侍女气得面色涨红,险些说不出话。安玥有些听不下去了,这都能忍下去她真就是个死人了。她索性踏出门槛,“要死了也得吃饭啊,况且我还没死呢。” 尚食局的宫女见人出来,面色先是变了变。安玥前几日小病了一场,瞧着瘦了些,身上穿得还是去年的旧衣,可偏生气色不减,白里透红,羽睫凝了些雪气,眸若星河,只随便往那一站,仍端得是仙姿玉貌。十成十得承了当年姜贵妃的好相貌。 她收回打量的目光,三角眼不耐得一瞥,“只有这些,再多便没有了。”说罢觉得不解气,低声骂了句:“什么也不干,吃得比咱们这些下人还好。以前是公主也就罢了,现在……” 小宫女气极了,指着她:“你……你说什么呢?!陛下并未剥夺公主封号!” “知道了嘛。”对面眼睛一挑,不冷不热嘲讽了句,“好了,这大冷天的,我还有旁的事要做,没空和你耗了。” 她说罢将那膳盒往空中一提,侍女抬手要接,就在要触到提手时,那膳盒骤然往下一坠。 里边的饭食尽数撒在雪地里,俨然是不能吃了。对面趾高气扬,“看什么看,你自己没抓稳的。反正你也嫌弃,正好,不用吃了。” 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有那么好的命,她们就得为奴为婢?况且如今,他们也没什么分别了。她凭什么颐指气使? 还当自己是公主呢? 原本上回她生病,陛下送了药材来,她们还以为是这位要复宠了。可一连几日过去了,守在外头的羽林卫仍没有要撤离的样子。可见只是陛下宽厚仁善,都是些表面功夫罢了。 小宫女气得眼眶都红了,眼看着眼泪啪嗒啪嗒要往下掉。安玥原本自己没饭吃还想哭,见着她先落泪了,忙打住,“没事没事,饿一顿死不了的。”晚一些大抵会有杂役房的人送些剩菜剩饭过来。 安玥见地上还有小半盘鱼肉,她眸光亮了亮,将地上收拾好,端着鱼肉进屋。推开门,果真见咪儿窝在炭火旁。 她将那鱼肉端到咪儿面前,它起身嗅了嗅,勉强吃了几口,又窝了回去。 安玥怔了怔,将鱼肉放下。等晚些时候再来,原本半碗鱼肉被啃得只剩下中间的鱼骨。 她哑然笑了笑,往屋内环顾了一圈,却寻不着咪儿的影子了。 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肚子咕噜噜直叫,最后一个人坐在灯下,有些心急。 这么冷的天,能去哪呢? 她以往未把咪儿关在笼子里,是因为知道咪儿不会乱跑。这会她有些后悔了。外边这么冷,它若是去觅食,寻着了自己回来,倒也好说,可若是被宫人打杀了去…… 昏黄的烛光被笼在殿内,外面是漫长的夜,风雪未停。 两侧的乌木描金屏风挡住了牖页透进殿中的风,上头绘着百鸟朝凤,衬以牡丹,栩栩如生,好似鲜嫩的花被轧在了屏风上,牢牢贴着。 太后坐在软榻上,她膝上盖着块羊皮毯子,一只雪白的狸奴趴在她膝头。时不时蹭蹭她掌心。 太后便拿备好了的鱼干喂它。 亦姝在一旁道:“娘娘,这小狸奴亲人的很呢。” 太后因得知新帝病重的消息,这几日心情颇佳。新帝因人伦孝道,留着她的命。却让她日日饱受丧子之痛,而她,只能活在仇人的控制下。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答应先帝,把这孽障养在膝下。 果真是孤星临门,刑克六亲。 好在上天有眼,他活不长了。 太后微微凹陷的脸颊动了动,她笑了声,“你从何处抱来的?” “奴婢盯着下边的人在外头扫雪,听见有猫在叫。便出去瞧了眼,见它站在门外瑟瑟发抖,瞧着可怜,奴婢便把它抱进来。奇也怪哉,亲人的很。” 太后摸了摸狸奴的头,“说不好是有主的。” 亦姝柔声道:“哪有主子大冷天把狸奴丢在外边的,要不然便是冷宫哪个妃子死了,要不然便是不想养,弃了。” 听罢,太后眼底才恢复些笑意。这狸奴雪白干净,又亲人,她实在喜欢的紧。加之这狸奴与她有缘,说不好是死去的婺儿回来看她了。 曲闻昭换了身,忽觉今日的镜烛宫比以往暗些,炭火也旺了不少,弥漫着一股令人厌恶的檀香味。 他尚未反应,一只苍老的手伸来,往他背上去。他浑身炸起,仰头看见一张雍容华贵的脸。 他目色一凛,眼中寒意散开。太后未来得及反应,手背被一爪子抓破。 原本莹润的手登时生出两道血痕,深可见骨,剧痛席来,伴着血腥气。 亦姝面色惨白,连忙上前查看伤势。趁着这个功夫,狸奴已经不带一丝留恋地跳下她膝头,窜入风雪中。 太后捂着伤,本和善的面容因疼痛皱在一起,倒有些狰狞。 一时周遭有心惊胆战叫传太医的,有“扑通”跪在地上求太后恕罪的,有大喊抓畜生的。 曲闻昭自知这个身体无法与那帮人来硬的。他窜出宫门,直奔镜烛宫—— 作者有话说:安玥:家有狸奴,虽时而孤冷疏傲,但胜在不伤主人,甚是可爱[猫头][猫头] 太后:[小丑][小丑] 第32章 他出了角门, 一路往西,两侧是高大的宫墙, 遮住了光亮,只能听见身后的脚步,随风声呜呜,踩在积雪中。 他隐隐有些后悔,这个时辰,宫门大抵已经落锁。外墙又没有可以踩的地方, 若要翻过去,只怕艰难。就算不被那帮人抓住,待一夜过去, 他尸体都僵了。 可兴许是因为这具身体的习性使然, 他第一反应竟是往镜烛宫去。 他不知跑了多久, 风雪渐停,狭窄的宫道尽头,几盏光隐在黑幕下,渐渐的,那光越来越亮,他被笼在那光里,转而风消雪融。 渐渐的,他步子不由得慢了。 他穿过羽林卫看守的角门,看到了一条缝, 刚好能够他穿过去。他回到了熟悉的院落。门口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被冰雪挂满。不远处的殿内还亮着灯, 檐下排排冰凌沾了灯辉,他踩着脚下的松雪,朝那头走去。 房门紧闭, 映着熟悉的人影。她坐在灯下,不知在做什么。 曲闻昭推不开门,便立起身,抬爪在门上拍了一下。 里边的人没动。曲闻昭有些不悦,又拍了下门。有点冷。他不禁冷嗤,不过这么些时日,便养得腻了么? 曲闻昭张了张口,发出了一声猫叫。这一声后,里面的人动了。他听到“哒哒”的脚步,紧接着寝殿的门“哗”得开了。 安玥低头,便见咪儿站在门外,那狸奴尚未来得及反应,她一把搂住他,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她只顾着说话,浑然未察,怀中的狸奴正伸出双臂,费力撑着她揽住自己的手,往上挣了挣,却只能探出一个头,半点动弹不得。 许久过后,安玥低头,见咪儿似是回应,抬起一爪,有气无力拍了下她手。 安玥将咪儿放到一只笼子前,那笼子极小,里面的耗子受了惊吓,“吱吱吱”得直叫。 她亦被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两步,结巴道:“这……这是若桃专门给你抓的……你若是饿,便拿去吃吧。” 安玥想了想,她以往不在的时候,咪儿不都是自己去捉耗子的么。只是这冬日天寒,才见不着耗子。 却不想咪儿只瞧了那耗子一眼,转身盯着她。安玥在那双眼睛里,难得的,竟品出些隐忍的意味。 狸奴也会做出这样的神情么?她果真是饿昏了。 安玥当他是在外边吃饱了,叹了口气,把他捞进怀里,“无事,等明日天亮,就有饭吃了。” 她不由得想,咄咄倒比咪儿好养活些,给什么便吃什么。不过没关系,她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宠畜,本就该用最好的。 咪儿瞳孔闪了下,看向安玥。她忍着害怕,差人把那只耗子连笼移到偏殿,抱着他朝床榻走去,豁达道:“睡着就不饿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安玥听外头隐隐有嘈杂声。她实在是冷,清早的被褥,冻得能掉出冰渣。她辗转反侧,最后终是困意全无,支着身坐起。 过了会儿,殿门被叩响,清栀轻声:“公主,您起了吗?奴婢进屋来添炭。” 安玥看了眼炭盆,里边一丁点火星也无了。她吸了吸鼻子,“好。” 门被打开一条缝,清栀从殿外进来。安玥搓着手,一双目光都落在那只熄了的炭盆上,只盼着她快些燃起来,全然未察觉清栀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公主,这些是清早膳食局那头的人送来的。还热着,公主昨夜未用晚膳,快用些。” 安玥探了探脑袋:“是什么?” 她话落,又觉得是多此一问,无非是糙米,盐渍莱菔,麦饼类的。她最早还未见过这些东西,但见若桃生气的样子,便猜到这东西味道不会好。可最后方知,这怕不只是味道不好,简直是毒物。 一口下去,牙要崩掉半边不说,等到了时候,胃里也开始难受。 “殿下,是鸡丝火腿粥,佐了小菜。” “……你莫骗我。” 清栀冤枉得不行,“奴婢又不是若桃那小蹄子,哪能骗您?” 膳盒打开,安玥果真闻到一股香气。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她面登时便红了。 安玥满心都是热腾腾的粥,她忘了冷,一掀被到桌边坐下,还止不住搓着手。 她拿起勺子,咽了咽口水。先舀了勺,递到清栀面前,“你先吃。” 她受难,若桃清栀也陪着她受难。如今有了点“福”,自然也是要同享的。 清栀心中微暖,要化开般,“奴婢不饿的,奴婢用过了。” 安玥不信:“你尝一口。” 清栀哪肯同她抢吃食? “奴婢……” 安玥摆出几分威严,“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清栀眼眶有些发热,却是笑了,“奴婢遵命。” 天蒙蒙亮起,窗外第一道日光穿透牖页,映在安玥面庞上。她晨起尚未束发,鬓边散落的发丝沾了点点晨辉,浮光跃金。 清栀吃了粥,去将架上的斗篷取下,盖在安玥身上。一碗热粥下肚,安玥手上有了温度。她觉得奇怪,想起问:“那件事……可是查清了?” 清栀摇摇头,“公主莫急,不远了应当。” “只是奴婢也觉得怪,今早那帮人过来,送了吃食不说,连炭火和衣裳也是一应俱全送来。脸色也不甩了。反倒个个恭恭敬敬。奴婢听说,今早好几名宫娥被上头处置了。许是陛下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替您撑腰呢。” “……真这样便好了。”她甫一扭头,见咪儿肚子圆滚滚的,往这头走来。安玥将它抱起,“咪儿吃饭了吗?” “是了,奴婢正要说。今早那头还送了数十筐鱼干过来,瞧着比人吃的还好。” 若桃刚喂完两个小家伙,经内室出来,“奴婢瞧着,这肥猫怕是吃到明年都吃不完了。” 咪儿正亲昵地蹭着安玥的手,浑然不知自己被讥讽了。 安玥觉得咪儿时而机灵,是能听得懂人话的。只是这会不计较,许是吃饱喝足,真的很高兴吧。 傍晚,曲闻昭手下太监来禀,说陛下招公主侍疾。 沿着楼廊穿过一道道隔扇门。前边的宫殿高敞静谧,脚下金砖铺地,跨入寝殿,的瞬间,安玥闻到一股浓郁的药辛气,面色微白,心不由得跳得快了几分。 殿中央设有一张紫檀木嵌金龙拔步床。榻旁立着雕花的落地灯,蒙着鲛绡,并不灼眼。 一侧摆着一只描金御案,陈放着青玉砚台、镇纸,还有堆积如山的奏折。 与镜烛宫不同,这儿烛火高燃,暖和极了。 隔着床帷,安玥行礼,“安玥参见皇兄。皇兄可好些了?” 一只手轻轻掀开帷幔,安玥看清躺在榻上的人。 几人未见,皇兄的面色似是又苍白了几分。此刻支着榻起身,清冷的眉眼间多出几分病态,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莫名有些危险。 曲闻昭看见她,轻轻咳了两声,坐起身。二人隔得不算远,安玥隐隐能看见皇兄端着药碗的手似乎在颤。 她连忙上前将药碗接过,“皇兄,安玥来吧。” 她跪在地上,素色的衣裙如花瓣绽开。她舀了勺漆黑的药汁,吹凉了,递到曲闻昭唇边。 曲闻昭低头,看清安玥轻轻颤动的羽睫。 曲闻昭叹了声:“如今外面,不只有多少是盼着我死的,那妹妹呢?” 安玥端着药碗的手僵了瞬,缩着脖子,“安玥盼望皇兄长命百岁。”她垂着头,一时忘了害怕,又有几分伤神。 六皇弟本就身怀腿疾,若是皇兄一死,最有可能上位的便只有痴傻的五皇帝。届时江山就真的要易主了。 她的处境只会更难。 况且皇兄虽可恶,却实实在在帮了她数回,这些日子也未再刁难于她,反倒在她卧病期间送了药过来。 “皇兄可曾怀疑过我?” “自然不会。” 安玥抬眸,似是不信:“果真信我?”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妹妹胆子这般小,干不出这样的事。” 安玥面色涨红,小声道:“原来皇兄也知道自己很讨人厌。” 可怜她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帮人设局的工具罢了。 “你说什么?” “安玥说,谁也不许咒皇兄死。” 曲闻昭原以为她会解释,未想到得到这么个回应,一时忘了动作。待回过神,手中多出一物。 “这枚平安符陪着安玥很多年了,有去凶化吉之用,送给皇兄。” 曲闻昭看着手中那枚平安符,符纸被装在布囊里,布囊未坠珠玉,应是贴身带着。粉色的缎面用金线绣了如意纹,针脚细密,里外透着精致。还留有少女的体温。 她没骗他。 他挑眉看她,“妹妹不是怕鬼吗?怎得把平安符给我了?” “皇兄得长命百岁才是。” 二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曲闻昭唇角微牵,“妹妹如今倒不避着我了?” 是啊,因为你看着好像活不长了。安玥动了动唇,把这般伤人的真相咽了回去。 “对啊,是因为皇兄是安玥的家人嘛。” 家。 好陌生的词汇。他突然觉得他这妹妹天真得有些好笑。父子相残,手足相残,夫妻相残,这才是他们的家。 安玥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仰头看他:“安玥不会伤害皇兄,那皇兄会伤害安玥吗?” 这问题,还是一如既往的愚稚。 曲闻昭默了片刻,温声:“不会。” 安玥笑了,“皇兄一言九鼎。” 她看了眼药碗,目光微凝,“皇兄得的什么病?” “不知,只是感觉浑身乏力,太医也束手无策。” “那喝了药会好吗?” “聊胜于无吧。”他见她神色紧张,勾了勾唇,凑到她耳边:“若我死了,背后的人可就要拿妹妹顶罪了。” 第33章 安玥面色微白, 不知是替自己还是替曲闻昭,“皇兄会死吗?” “你放心, 皇兄死之前,会把你摘干净的。” 安玥怔了怔,心绪有些复杂。 那几日的事好似已经翻了篇,谁都没提起。她一时也不确定皇兄是否对她起了杀意,最后话到嘴边,依旧没敢问。 明黄的帐幔束起, 帐杆后,是一扇灯笼锦支摘窗,隐隐有日光透入。 窗上贴着道矮胖的黑影。 “这几日在宫里, 下人可有怠慢?” 安玥摸不清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她却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犹豫了瞬, 她仍是极小幅度点了下头。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妹妹希望如何处置?” “皇兄可是要替我主持公道?” “你是大晟的公主,是我的妹妹,我不替你主持公道,替谁主持公道?” 安玥心念微动,可依旧觉得缥缈虚幻得有些不实,“皇兄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 难得的,曲闻昭默了瞬。为什么呢? 觉得有趣?还是为了那一丝随时可以掐灭的妄念? 可这些也不过顺手为之,如何算好?只是看到她高兴的样子, 他得了几分趣而已。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安玥更迷惑了:“可我和皇兄……之前也是兄妹。” 她不懂的东西, 总要弄清了才罢休。 曲闻昭抬手在她面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语气无奈,“因为从前不知妹妹是什么样的人,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 如今方算是相处过。” 安玥便懂了,皇兄是为她的淑慧清和所折服。她向来是旁人对她有好感,她便会对旁人有好感,加之皇兄容貌本就俊郎,先前那些不快稍稍散了些。 只是她仍未忘记眼前之人当初要杀自己的事。眼下仍只是将信将疑。 “凭宫规处置便是。” “玩忽职守,以下犯上,枷号禁闭三月,贬入掖庭,终身不得近前。” 胡禄先前候在外面,识趣地未进殿打搅,听着这一声,“奴婢明白。” 他接着道:“陛下,明康公主求见。” 明康公主,算是安玥的十一皇姐,虽交集不多,但关系尚可。 先帝子嗣众多,但夭折的也多,再除去和亲和外嫁的,在宫里的便也没几位了。 “让人进来吧。” 屋外起了风,一人缓缓朝屋内走来,她面上施了粉黛,却不浓艳,头上的兰花银步摇轻晃。隔着一大段距离,她停住了脚步。 “明康参见皇兄。听闻皇兄病了,明康特来探望。” 明康行礼时,悄悄抬眼打量曲闻昭。她与二皇兄并不算熟,只儿时说过几句话。前些日子在殡堂内,她也只遥遥见过他一面。 今日是母妃让她前来,代为探望。否则她断然是不会来的。 “你有心了。”曲闻昭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了声。 明康触到那笑颜,脑中浮现起的却是另一张鲜血淋漓的脸,掺着腥臭的苔藓气。她面色白了几分,忙低下头。 曲闻昭将她面上情绪尽收眼底,冷不丁问:“可还有事?” 明康心里打了个突,摇摇头。待要行礼离开,看见一旁的安玥,她脚步一顿,悄悄拍了拍狂跳的心。 待转过身时,她面带微笑:“皇兄,我与十七妹妹许久未见,可否向皇兄借去说说话?” 曲闻昭未说话,将目光移到安玥身上,似在询问她的意思。 “皇兄,我一会儿回来。” 曲闻昭眼里没了笑意,在安玥看不见的地方,他抬眼睨了明康一眼。 明康面色微白,触到那人眼神,寒冬腊月的天,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待要细看,那头收回视线,周身又恢复那股温和孱弱之气。 她只觉危险,不敢再看,带着安玥离开。 含凉殿靠近太液池,晚间凉风阵阵。二人行至水榭,明康后背被冷汗沾湿,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手上一重,多出一物。是一名侍女递来的斗篷。 “皇姐可是觉着冷?” 明康叹了口气,看了眼这个妹妹。以前父皇在世时,最宠爱的就是安玥,她难免有些嫉妒,但想了想自己是姐姐,加上安玥那么小就没有母妃了,便说服自己不应如此。 虽然不至于暗中使绊子,但也很难保持亲近。 如今父皇驾崩,直觉告诉她,那位皇兄没有那么简单。今日看到安玥,她突然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惺惺相惜之感。 她道了声谢。最后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那位皇兄未必是个简单的,莫要离得太近,也万万不要招惹,保持距离为……” 安玥打了个激灵,急急将人打断,“皇姐多心了。” 明康有些恨铁不成钢,到底不敢说下去,“总之你听姐姐一句,姐姐总不会害你。” 这宫里人人忙着明哲保身,她今日提醒这一句,已算仁至义尽。 她不想落得和四皇弟一般的下场,有些东西只能烂在肚子里。 安玥默了阵,并不逼迫,“多谢皇姐。” 明康不知她是否听进去,但见妹妹乖巧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手背,“乖。”她看了眼天色,道:“乐康宫与镜烛宫顺路,这么晚了,妹妹同我一道回去吧。” 安玥对这个皇姐极有好感,又想到这个时辰皇兄应该快歇下了,她不是御医,在那边也无济于事,点点头,“听皇姐的。” * “陛下。” 屋内熄了光,只留桌案上一盏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 “她回去了?” “是,随明康公主一道回去了。” 曲闻昭呷了口茶,把喉咙里那股苦意压下去了些,“明康同她说了什么?” “说……”暗卫觑了眼陛下面色,“明康公主提醒安玥公主,同陛下保持距离。” 曲闻昭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眼尾却勾出几分笑意,“她是如何回应的?” 屋外起了风,烛火摇曳,一点点微弱的光倒映在他苍白的面上。 暗卫打了个寒颤,身形发僵,“陛下恕罪,属下离得远,未听清。” “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暗卫如蒙大赦,“是。” 漆黑的人映投在白墙面上,月洞窗外偶传来几声鸟兽鸣叫。 曲闻昭屈指敲了下桌案。 胡禄听到声音,从内间出来:“陛下有何吩咐?” 曲闻昭摩挲着袖中的平安符,“安玥与明康公主的寝宫可是顺路?” 胡禄垂着脑袋想了阵,谄笑道:“是顺路,在乐康宫,离得不算远。” 曲闻昭神色淡淡,“南边几座宫殿空着也是空着。乐康宫太小,不如就把绾晨宫赐给她。” 胡禄怔了下。 绾晨宫,那不是苓妃原先所住的宫殿吗?陛下怎得突然让人搬这么远? 他在心里替这位十一公主点了个蜡,“陛下放心,奴才知晓了。” 胡禄动作极快,第二日安玥便得知消息,皇姐要搬居所。她本想去祝贺,甫一出门,便听小太监来传话,“公主,陛下请您过去侍疾。” 安玥怔了怔,颔首应了。 午后的天空依旧白蒙蒙一片,沿路飘下雪来。 安玥仰起头,见无数雪粒争先恐后得打着旋儿从空中降下,落到掌心化开,秋去冬来。 一把青花色的油纸伞遮住了视线,挡住雪点。 一行人到时,安玥才发现皇姐也在。她站在殿外,谢过恩,避开了安玥看过去的视线,行礼离开。 安玥压下心底异样,入了殿,看清榻上之人。 “皇兄。” 曲闻昭捂着唇咳嗽了声,他唇上白得不见血色,靠在榻上,看见她时,眼里多出几分笑意,“过来些,陪皇兄说说话。” 安玥心绪有些复杂,“皇兄,外面下雪了,等你病好了,陪我赏雪吧。” 她靠近时,身上还沾有一丝屋外蹭上的雪气,被体温化开,正好驱散屋内的沉闷。 此刻捂了捂他的手,似是确定他的手是温热的,方把手收回。这几乎是不经意间的动作。当年先帝病重,她亦是如此。 “好。” “对了皇兄,你怎得突然让皇姐搬到绾晨宫去了?” 曲闻昭温声:“如今我生了病,殿外的人我信不过,难为有人肯来看我。前几年皇兄深居简出,亲缘淡薄,如今兄弟姊妹逝的逝,外嫁的外嫁。眼看天气转凉,乐康宫简陋了些,便想让十一皇妹搬个好点的住处。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知是否是因为“人之将死”,二人间的相处竟透着几分其乐融融,似临冬前的最后一点阳光。 “没有。”安玥摇摇头,眉眼弯弯,“那皇兄怎得厚此薄彼?” “你想搬到何处去?” “同皇兄开完笑的,镜烛宫挺好的。” 早年皇帝知道安玥怕黑,命人在宫内用铜镜折射灯光,又在树上长廊处布满琉璃纸绢各色宫灯。 又引活水穿堂过,冬暖夏凉。还修有一口温泉。她住习惯了,并不想搬。 “这几日不若搬过来陪陪皇兄可好?这个关头,皇兄不放心让旁人近身。” 安玥习惯性警惕,但一想到这人怕是没几日了,有些犹豫。她看了眼卧榻上的人,那只玉面透着病态的苍白,如同生了裂纹的瓷,一触便会裂开。 褪去玄圃难及,清绝难近之气,不再高高在上拿捏旁人性命,他似乎也只是一个会痛会病的凡人。身负那样的命格,在宫中必然举步维艰,安玥突然觉得皇兄有些可怜。 但这点情绪她自认隐藏得极好,她支着脑袋看他:“可有赏赐?” 她做这些倒也不全是为了曲闻昭。毕竟眼下镜烛宫出了这样的事,也不再安全了。 “妹妹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榜[抱抱]还是周天休息 ,周三休息,其他时间有更新~谢谢追读,爱你们[抱抱] 第34章 “尚未想好。先欠着?” “那妹妹可得想好了, 若是再拖得迟些,皇兄怕是来不及替你实现了。” “天子一言九鼎, 皇兄已答应过我,不可食言。” 曲闻昭笑了声,“好。” “平日未见得你和你皇姐那般亲近,昨夜都聊什么了?” 安玥没把明康供出来,“姐妹聊天,皇兄也要听吗?” 他语气玩笑:“原是有秘密了。” “没说什么, 只是皇兄生病,皇姐叮……叮嘱我用心侍奉罢了。” 曲闻昭含笑看了她一眼,“去把桌上的苹果削了。” “削苹果?”安玥一愣, 这种事让侍儿做不就好了吗?她未反应过来, 额头微痛, 曲闻昭收回手,“不是要用心侍奉吗?把那一筐削完。” 安玥被噎了下,垂着脑袋把那筐苹果搬来,在曲闻昭旁边坐下,好在筐里苹果不多,也就三个。 她削得不熟练,连皮带果肉削下来一块,还要担心削到手,削得很慢。 “皇兄, 有些无趣, 你会讲故事吗?我让清栀讲, 清栀都不会讲。” 曲闻昭语气含笑:“你让病人给你讲故事?” 安玥头埋得更低。 “等你削完吧。”他话落,面前出现一只半白半红的兔子,是用苹果削出来的。 安玥嘴角勾着笑, “送给皇兄。” “苹果皮削得不怎么样,兔子削得倒还成。” 她惯会甜言蜜语,“皇兄喜欢便好。” 安玥削得慢,但极为专注。等她再抬起头时,殿外的积雪一覆上厚厚一层,压弯了枝头,偶尔传来“荜拨”一声。 殿内烧了地龙,牖页只开了一条缝,将寒风阻隔在外,偶有雪粒飘进来。 “削完了。”安玥把果盘往曲闻昭面前递了递。 曲闻昭摇摇头:“你自己吃吧。” “皇兄消遣我呢?” “怕你觉得闷。” 安玥拿起苹果啃了一小口,待口中东西咽下,“那皇兄给我讲故事。” 曲闻昭悠悠开口,“从前狼群中有只狼,生得瘦小,喜欢披羊皮。因为格外迟钝,久而久之,别的狼都忘记了它是一只狼。除非找不到食物,否则他们也懒得去捕杀它,只是拿它当一个玩物。直到有一天,小狼长大了,它的爪子越来越利,它褪下羊皮,咬死狼王,取而代之。” 安玥支着脑袋,“狼为什么会喜欢披羊皮?” 曲闻昭笑了声,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安玥的下巴,“弱肉强食,只能伪装,迷惑,装羊,或者装作一只兔子。” 安玥眨了眨眼,察觉到唇角微痒,曲闻昭伸出指腹,擦拭着什么。 “果皮没去干净,沾在脸上,成花猫了。” 安玥耳根微红,“还……还有吗?”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没了。” “我给你讲故事,你总该回我点什么。” “削苹果不够吗?” 曲闻昭含笑不语。 “我不会讲故事。”安玥环视一眼殿内,瞥到架上的琴,“我给皇兄谈曲子可好?” “可。” 安玥起身走到那架琴旁,琴身用的是梧桐木。数百蚕丝相缠,始得一弦。胎漆用的是鹿角霜,一眼便知是好琴。 她起了个调,有意避开那夜在含凉殿前吹的那首曲子,弹了首舒缓的曲子。 她的琴艺不算精湛,但绝对不难听。 两个人都极为默契的没提起那夜的事。 冬日的太阳落得要早些,窗外的雪停了,偶有积雪从枝头砸下,散在地里。 昏暗的大殿内,几盏连枝灯烧着烛芯,头顶是一盏华丽的垂灯,光点折射在漆黑的金砖上。玉盘珍羞堆满桌,白雾蒸腾。 左右太监宫女垂首站着,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安玥不动声色的夹子块鱼肉细细咀嚼着,见皇兄每一道菜几乎都止于三筷,似乎无特别喜好。亦或是有,只是她并不了解。 所有的一切都隔了一层似的。 晚膳过后,安玥待要回到偏殿,见地上堆了落雪,一脚下去便是一个印子。她起了兴致,把手炉递给清栀,蹲下身。 安玥捧起雪,按了个雪团。清栀知道劝不过,隔段时间便把手炉递给安玥。 窗的另一侧,一双目光落在主仆二人身上。鹅黄的裙摆铺在雪地中,成了寂寥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她倒玩得高兴。” 安玥拉着清栀一道,两个人捏了个雪人,身子有些热了,安玥取了两枚蜜饯给雪人当眼睛,又见雪人缺了双手。 她四下张望了阵,注意到头顶的树枝。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她心虚地看了眼四周,见无人,踮起脚折枝,却堪堪差了些。待想跃起去够,“啪嗒”一声,一只手先一步替她将树枝折下。 安玥吓了一跳,一扭头,见是曲闻昭,“皇兄?” 曲闻昭将树枝递来,他身上披了件白色的狐裘,未束发,只用一根玉簪别起几束,乌发如瀑,披在肩上,如雪山上的世外仙人般。他笑道:“不冷吗?” 安玥将残枝接过,朝他一笑,“多谢皇兄。” 她把残枝掰成两半,插在雪人的身上。微微错开些,问曲闻昭,“好看吗?” 曲闻昭看着雪人那双滑稽的“蜜饯眼”,唇角牵了牵,“丑极了。” 安玥面上笑容一僵,不顾冻红的指尖,在雪人身上刻下两个大字:皇兄。 清栀吓了一跳,一边觑着陛下面色,一边要去拦。却见陛下只是捏了下公主的手,轻轻笑了声:“这么冰,回去吗?” 在生死面前,似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亦无需畏惧,讨好。 安玥缩在帽子里,“嗯”了声,由曲闻昭拉着往回走。 她微微探出脑袋,眼神透着几分挑衅,“皇兄,那只雪人好看吗?” “好看。” 安玥笑了,她微微侧目。清栀收到眼神,到雪人前悄悄将“皇兄”用新雪盖去。 “消气了?” “本也没生气。等明日太阳一出来,雪人便化了,留在上面不吉利。” 曲闻昭笑了声。 甫一进殿,便有内侍端了姜汤过来。安玥怔了下,“给我的?” 不等人回复,她不着痕迹地转移开话题,“这书灯真漂亮。” 曲闻昭装作没看出,命人把姜汤放到桌上,“趁热喝。” “不喝行吗?” “你若是病了,便不止一碗姜汤这般容易了。” 安玥想打喷嚏,硬生生忍住了。一抬头见皇兄盯着自己,她被看得有些心虚。只得到桌边坐下。离得近了,那股辛辣味愈发明显。她舀了几勺喝下,一会儿的功夫面靥泛起红晕,眼里也蒙了层雾似的。 一碗姜汤空了大半,眼睛终于见底,她松了口气。 曲闻昭递了颗剥好的葡萄过来,安玥下意识道谢。原想借葡萄压压味道,却不想葡萄汁水爆开,一股酸味直卷而来,她想吐又寻不着地,生生吞下。 她看向曲闻昭,眼神有些难以置信,“酸的……” 曲闻昭将她表情尽收眼底,有些意外:“竟是酸的吗?” 安玥疑心自己被戏弄了,却见皇兄似是真的不知。她寻不着关口发作,闷闷道:“可酸了。” “那是皇兄的不是。” “没事,也不是很酸。”她坐了会,觉得有些热,捂了捂脸。 —— 天边云层散去,月明星稀,昏沉的夜空被月光开出一条霜路。 阁楼上,寒风拂动男人的一缕银发。 “大人。” 国师站在围栏边,微微侧目,“陛下如何了?” “听人说,整日都卧病在床,晚间用了膳,勉强能下床走动。” “看来差不多了。八皇子呢?” “回大人,暂时安置在北苑。”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 先帝第八子,昕贵妃所出,贵妃早年喜怒无常,苛待下人,打死了一名宫婢,却忘了那婢女是奶娘的女儿,奶娘怀恨在心,把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偷出宫。本欲将其溺毙,临至末时,到底心软,将那孩子放在竹篮里,让其逐流而去,被一家农户收养。至今已十五年过去。 襁褓中绣了八皇子的生辰,又有平安锁胎记为证。时隔多年,终于被国师寻到。 “应是不知。” “新帝那副身子骨,中了蛊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但愿八皇子是个听话的。” * 第二日,安玥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房门推开,内侍压低声音,“公主不好了,陛下病危了。” 安玥大脑“嗡”得一声,连忙唤人更衣。 她赶到时,曲闻昭靠在床上。见是她来,勉强侧过头。 温和,脆弱。苍白的面容宛如一盏瓷器,一碰就会碎开。 曲闻昭捂着帕子咳了两声,雪白的帕子竟沾了血迹,“皇兄信不过外面那些人,只能信你了。” 安玥见着这架势,接过药碗的手都在抖。她心绪有些复杂,端着药碗走到榻边。 “皇兄,你很难受吗?” 曲闻昭支着身,一缕乌发顺着肩膀垂下,“有点……你怕我死吗?” 安玥缩着脖子点点头。 “为何?” 安玥不说,但曲闻昭也知道。他一死,外边的人便会跳出来,说是安玥在药里下毒,害死的他。 曲闻昭唇角勾了勾,他眼尾泛红,生出几分绮丽,透着邪气。此刻语气温和,似是引诱:“那安玥来陪皇兄如何?” 安玥听到他温柔的语气,不自觉应“好……” “什……什么?” 她愣了下。 曲闻昭含笑看她:“我死后,便传位给六弟。只是六弟常年在冷宫,如今有些神志不清。届时还需安玥帮扶。皇兄与舅舅打过招呼,他会帮你。” 言下之意,待我死后,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安玥目光怔住,这般直愣愣地看着他,似是未想到皇兄会替自己安排。 曲闻昭勾了勾唇,不自觉揉了揉她脑袋,“便当是你这些时日照顾我的报……” 安玥头一次将他打断:“皇兄会长命百岁的!”她将药放在榻边的紫檀木几上,用盘中另一只勺试过毒,未防那药汁极苦,她呕了声。 她想起身上还有半包未吃完的蜜饯,连忙拿出一枚递到曲闻昭嘴边。 少女指腹柔软温热,触碰到唇的一瞬间,勾起酥麻的痒意。 曲闻昭支着床的手微蜷,启唇把那枚蜜饯含住。 “为什么?” 安玥愣了下,“皇兄你说什么?” “为什么对我好?” 第35章 安玥把剩下的蜜饯塞到曲闻昭手里, 不解:“这不是很寻常的照顾人吗?” 话脱出口,她想起皇兄这些年在宫中处境, 僵了僵,忙道:“因为皇兄是亲人。” 曲闻昭忽然有点想笑,可她这便宜妹妹和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也对,她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是老皇帝所出呢? “花言巧语。” 安玥有些害怕:“若是皇兄病危之事传出,会怎么样?” “那背后之人, 便该来收网了。不过,我病危一事,似乎已不是秘密了?” 安玥面上血色登时褪了个干净, 她哆哆嗦嗦想跑, 一只手偏生拉住她手。他力道不大, 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下她的小指骨,她小指一缩,被他不轻不重捏住。 他眼底含笑:“妹妹这会要走,怕是迟了。” 那日事发,安玥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不想事有转机。未曾想希望才刚冒出了个头,又跌回谷底。 安玥大惊失色,反手死死握住曲闻昭的手,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呜呜呜……我不想死。” 二人间那股旖旎之气登时做鸟兽散。安玥拽得极紧, 她抖得厉害, 连带着曲闻昭的手臂都在颤。 曲闻昭目光在她拽着自己的那只手上落了下, “怕什么,又不会真的让你死。” 安玥未来得及深想这句话是何意思,“对不起皇兄, 我骗了你。那卷经,我是用鸡血抄的……太疼了呜呜呜……” “是不是佛祖觉得我不诚心,所以才……” 曲闻昭:“……” “或许?” “那我再抄一次,皇兄能好吗?” 曲闻昭见她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样子,愕然片刻,无声笑了笑,“我不信这些,妹妹可别做傻事。” 安玥垂着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 她以为是宫娥,只微微侧了下目,余光瞥见一道金色的袍角。 她浑身一僵,转过头,看清来人。 是国师。 “陛下,您的身子,可好些了?” 曲闻昭咳嗽了声,摇摇头。 国师低头,看见安玥,有些意外,“公主怎么在这?” 安玥面色发白,哆哆嗦嗦挡在曲闻昭身前。 曲闻昭看清她动作,在国师看不见的暗处,他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陛下,微臣这几日夜观天象,您这病,是治国不善,方降下天罚。” “一派胡言!”安玥怒目看他。 国师笑了笑,未理会安玥,接着道:“若是想痊愈,陛下得跟着星晷的指示,跟着臣的指示。” 曲闻昭坐起声,轻飘飘地抬起目光,昏暗中生出锐意,“若是孤不愿意呢?” “天神发怒,流血千里。” “孤倒真想见见那场景。” 曲闻昭注意到安玥浑身紧绷,又拍了下她手,“你先出去。” 安玥警惕地看了眼国师,又看向曲闻昭,“皇兄。” 曲闻昭温声道:“不会有事。” 安玥惊疑不定,站起身。 曲闻昭看着她背影,一时觉得有些无趣。却见电光火石间,安玥从袖中拿出匕首架在了国师脖颈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国师都未反应过来。 “公主这是做什么?” 安玥不说话。 可国师感觉到了,安玥拿着刀的手在抖,甚至因为贴得太近,匕首不小心割破皮肉。他眉心微蹙,感觉到架在脖颈上的手仍抖个不停。 “公主待要如何?” “……解药。” “怕是要让公主失望了,臣没有。” 国师话落,眼神一厉,袖中寒芒闪过,手拿尖锥向安玥刺去。 安玥面色发白,未来得及反应,便听“铮”得一声,一把匕首从床边飞掷而来,生生将国师的手射穿。他闷哼一声,倒在地上,伤口鲜血直流。 安玥虎口逃生,腿一软险些跌下去,飘来一股熟悉的药香,她被一双手稳稳扶住,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曲闻昭身上。 与此同时地面微颤,殿外暗卫顷刻间冲了进来,将地上的人制住。 国师目色震惊,脸上的沉静因惊怒生出一丝皲裂,眼尾也被勒出皱纹,“你没中蛊?!” “看来国师算得不太准。”曲闻昭声色冰寒,“带走。” “是!” 安玥被他扶着,怔怔抬起头,皇兄都忘了叫:“你没事?” 曲闻昭莫名想笑,可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抹不祥,“好像好了。” 好像? 安玥反应过来,神情一松,接踵而至的是生气,她把曲闻昭推开,“你骗我?” 她自认以诚待他,未成想从头到尾被利用了个干净。 “生气了?” 她一双眼睛怒视着他,忍了又忍,方咬牙从缝中挤出一句:“皇兄没事,自然是好。妹妹这几日担惊受怕,看来都是白费功夫。” “本是权宜之计,想逼背后之人现身,不是有意骗你。” 安玥不想理他,推开他转身要走,刚到门口,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她心下一惊,回过头,见曲闻昭一手扶着桌子,似有些站不稳,他一只手被瓷器划伤,还渗着血。 安玥心下一惊,连忙将人扶起,“皇兄你怎么样?” “许是体内余毒未清干净,有些晕。” 安玥连忙扶着人到凳子上坐下,就要去传御医,被曲闻昭拉住,“没事,坐会就好了。” 安玥从药箱里拿了止血的药出来,哆哆嗦嗦往伤口上洒。刺痛袭来,曲闻昭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笑她:“你手抖成这样可怎么上药?” 安玥把药塞到他另一只手里,有些气恼,“那你自己来。” 曲闻昭接过药瓶,药粉撒在伤口上,他倒吸一口凉气,瓷瓶脱手,滚在地上碎开。 安玥眼眶一红,一言不发,取出帕子埋头替他包扎,浑然未觉头顶的人享受着侍奉,唇角牵起的模样。 藕粉的帕子缠在手掌上,尾端不甚熟练地打了个蝴蝶结,有些突兀,却不陌生。 安玥抬起头看他,“这样会太紧吗?” “不会。” “那便好。” 眼见夜色渐浓,安玥向曲闻昭行过礼回去。 曲闻昭未看她,轻轻颔首。她转身要出房门,曲闻昭偏着的目光缓缓移了过来。 盯着安玥的背影穿过枯树,逐渐模糊,直到消失在尽头。 曲闻昭眼底的笑意和温和如水面偶起的波澜,一点点化为平静,成了一潭幽深的水,与夜幕融为一体。 “林敬。” 守在殿外的人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曲闻昭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温声道:“给国师送去。” 国师有一子,被悄悄养在外面,他查这些,可废了一番功夫。他把相同的蛊种回去,如此一来一回,才算公平。 “还有事?” “陛下,井里那位死了。” 他收回的手一顿,缓缓抬眼,“怎么死的?” “回陛下,他不知上哪得了把匕首,自尽。” 曲闻昭端起茶盏的手微顿,他拇指摩挲着袖中的锦帕,许久。 “死便死了,尸体处理干净。” “是!” 曲闻昭把另一枚尖锥一并放到瓷瓶边。那是国师留下的。无需他开口,林敬把两样东西接过,“属下明白!” “陛下,容属下多问一句……公主如何处置?” 如果这时候要动手,只需坐实她的罪名,再不动声色除掉,对外说是畏罪自杀,无需废太多的心思。 曲闻昭垂了下目光:“只需她不自己撞上来。” 林敬心下了然,这是不杀的意思了。 晨光微熹。冰冷的粉尘在日光下漂浮,房内萦绕着一股血腥气。 不远处似有一道脚步,不紧不慢朝这边走来。国师勉强抬了抬眼,他双腿被尖锥穿透,衣袍上的鲜血干涸成黑色,袍下是两个血洞。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道玄色的袍角。他没再往上看,转而沉沉将双目闭上。 曲闻昭在他面前不远处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下,便有人一把拉起地上的人,朝这边拖来。 紧接着一盆冷水自国师头顶灌下,他乜着眼,不知盯着何处,只是整个人瞧着似是清醒了些。 殿门合上,四周只留有几名佩刀近侍。 “今日孤来,是为请教国师一个问题。” 国师那张苍白的脸,此刻如沉石般,他闭着眼,“陛下……有何问题?竟也需请教臣么?” “孤只是好奇,这世上可有魂穿之术?” 第36章 国师沉默片刻, 沾了水的眼皮微动,缓缓睁开。他似被勾起几分兴趣, “魂穿?” “臣早年出行西域,倒听人说过,人生在世,皆有一颗命星。若一个人,命格有缺,待时机到了, 便会以一种异常之径补回。” “命格有缺?” 国师想到什么,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便如陛下这般, 天煞孤星, 刑克六亲。注定无情, 无爱,也不会有人爱你。岂非可悲?” 曲闻昭指腹轻轻摩挲着椅柄,凤眸微挑,不见喜怒。 “魂穿之法,也不过是借另一身体之命格,补足残缺,可借这种方式得来的,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椅上的人终于垂下了眸,他盯着地上的人, 许久, 似是轻笑了声, 却让人不寒而栗。 “孤今日来,是寻破解之法。只是国师似乎上了年纪,看来得用些法子, 帮国师回忆回忆。” 他冰冷的目光移向身侧,起身离开。殿门推开,身后传来惨叫。 如同一只破锣,被锋锐刺出尖声。 胡禄总觉陛下不会无故问起此事,他担忧了一路,待回了宫,确定周遭无人,方壮着胆子试探:“奴婢可否斗胆问一句,陛下……可是遇着危险了?” 曲闻昭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何事。他抬手倒了杯茶,神色平淡,大致提了句经过。却是把胡禄惊震在原地。 这件事自谁口中说出,他都会以为这人戏耍于他,可偏偏是由陛下口中说出的。最不可能在正事上同他开玩笑的人。 那些怪力乱神之事,他向来是将信将疑。此刻却有些颠覆了,他仍是不死心,觑了眼陛下神色。 陛下提及此事时,面上不见悲喜,也无慌乱,反倒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之事。先前从国师那儿带来的冰寒之气,不知何时竟也融散了。 先前陛下同公主间的那些事,突然变得顺当起来。 那二人岂不是日日睡在一块,便连沐浴……? 胡禄后知后觉,心下了然,难怪陛下这会不慌不忙的,保不齐还…… 他唇角抽了下,待要偷偷再看,不想几番动作早已被曲闻昭察觉。他这次抬头,上边一道目光冷冷扫了下来。他脖子一僵,忙低下头不敢再想。 此事不可声张,宫内也暗中招揽过不少奇人异事,无一不是酒囊饭袋。 今日国师说的也不过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未能给出解决之法。 纸包不住火,若是迟迟无法解决,怕是麻烦了。胡禄担忧起来,“陛下,若无破解之法,可如何是好?” 曲闻昭未说话。正好林敬从外边进来。 曲闻昭面上无半分焦急。他面色平淡,仿佛出意外的不是他一般,对着林敬提起另一件事:“人找到了么?” 林敬单膝跪下:“属下无能。” “自去领十鞭。” “是。” * 安玥用过午膳,清栀陪着她在御花园散步,走到一半,安玥觉得脚边传来异样,一低头,方看清是一枚纸团。 清栀反应过来,将那枚纸团拾起。 安玥看了眼四周,压下心中疑惑,将纸团接过打开。 “姜贵妃假死脱身,若想知下落,拿解药来换:瞻晷阁,星盘机关下。” 她浑身僵住,拽着纸条的手因用力而颤抖。 母妃没死? 若是这是真的…… 她鼻子一酸,觉得好像有数种料汁搅翻在心里,最后心口处泛起一股酸疼,隐隐发麻。 母妃,安玥很想你。 这纸条是谁给她的?国师吗? 她恢复冷静。这有可能是国师的脱身之法,她不能全信。 但国师此刻已被软禁,她可以拿到解药,但给的是不是真的,便是另一回事。至少她要确定,此事是真的。 国师被软禁后,瞻晷阁便成了一座空楼。 但只是表面上。 夜寂无人之时,她趁着暮色去了一趟阁楼,并未带侍从。 瞻晷阁坐落在一座矮山上,但若要爬上去,还需费些功夫。 积雪未化尽,石阶铺了一层雪霜。四周漆黑一片,枯枝将唯一的月光遮挡住,连山顶本该点有宫灯的阁楼也熄了光。只有顶端的一颗夜明珠可勉强定做方位。 漆黑的枝爪投在长阶上,手中的灯亦被寒风打得忽明忽暗。 安玥打了个寒颤,不自觉拽紧了灯柄。爬上最后一阶石阶时,手里的灯应风而灭。脚下彻底陷入漆黑。 死寂。 遭了,一会儿该如何回去? 她僵了僵,便听有什么东西呜呜作响,如泣如诉。 她看不清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终于走到阁楼前,却见大门已然上锁。她今夜本是想来碰碰运气,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难免失落。 长时间的黑暗让她有些恍惚,门上铜环上的椒图陡然暴起铜铃般的眼,安玥浑身一颤,不敢细看,待要离开,身后传来凉意。 紧接着肩膀一重,似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她险些惊叫出声,手里的灯“窸窣”一声砸在地上,身体发僵,不敢回头。 直到一声轻笑打破了漫长的死寂,“妹妹在这做什么?” “皇……皇兄?” “是你吗?” 身后的人默了半晌,安玥以为自己撞鬼,快哭了,僵硬得转过脖子,看清来人。 曲闻昭身长玉立站在雪地里,身上披了件玄色鹤氅,手里提着盏宫灯,照亮了他大半个身子。 她目色一喜,顾不得心虚,乳燕投林般一把将人抱住。 曲闻昭待要出声,却听安玥抱怨,“皇兄你怎么不出声,我以为是……吓死我了。” 曲闻昭笑了声,轻轻拍了拍她肩,他手掌几乎是冰凉的,“既知害怕,这么晚到上面来做什么?” “散……散心。” 曲闻昭做了个“哦”的口型。 “皇兄呢?” “来接你。” “什……什么?”安玥松开他。 曲闻昭捏了捏她的下巴,弯下身子,“阁楼附近并非无人看守。回去吗?” 安玥不敢告知曲闻昭真相,缩着脖子点了下头。 曲闻昭方露出些笑来。 他牵过她手,感受到她发凉的手心渗出的些许湿意,“既知害怕,怎么不多带几个人?” “想一个人走走……今夜多亏皇兄。” “若是要散心,旁处也可。传言这矮山上夜晚有精怪作祟,会食人精魄,还是少来得好。” 安玥面色微白,往曲闻昭那边靠了靠,另一只手搂住他手臂,“真……真的?” “不信?” “信……” “只是毕竟是传言,或有夸大之处。” 安玥哆哆嗦嗦拽了拽衣袖,确定符纸还在,松了口气。 曲闻昭突然觉得身侧的鹧鸪有些好笑,有功夫拽符纸,不如拽匕首来得实在。 安玥走到一半,突然觉得脚下什么东西窜过,她也顾不得符不符纸的了,惊叫一声往边上跌去,被曲闻昭扶住。 感觉到怀里人抖得不能再抖,“野猫而已。” 她艰难出声:“真……真的?” “骗你做什么?” 安玥勉强抬起头,“走……走吧。” 曲闻昭抬了抬手里的灯,侧目了瞬,看清身侧的人,动作微微一顿。 “哭了?” “没有……” “怎么可能。” “你不是说过么,皇兄真龙之气,庇佑着你,自然不会有东西近身。” 安玥“嗯”了声,待要开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破空钻来,她身体一僵,未来得及反应,被曲闻昭扯开。 她吓得变了调:“不是说不会有东西近身的吗……?” 安玥转过头,瞳孔骤然一缩。 一只漆黑的箭镞,深深埋入雪地中。 来不及反应,黑暗里寒光一闪,窜出数到身影包围上来。 与暗卫缠斗在一起。 血腥味在黑暗中弥漫开来,焦躁与死亡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在沉闷中愈滚愈烈。 曲闻昭当机立断拉过安玥,朝另一条路跑去。 她腿脚发软,被曲闻昭带得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寒风灌来,呛得安玥直咳嗽。五脏六腑都似火烧,求生欲逼着她不敢停下。 小径上有不少碎石,安玥被绊了一下,脚踝传来锥心的疼痛。 曲闻昭察觉的身侧之人异样,稍稍停下脚步,未来得及说话,手上一松,安玥挣开了他。她浑身颤抖,语气却是飞快,“皇兄你跑吧,不用管我了!” 曲闻昭目色复杂的看着安玥,似是在衡量什么。仅片刻犹豫,他吹熄了灯,拉过安玥,侧身闪入一旁的杂草中。 二人蹲下身,安玥瞪大了眼,一只手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唇。 瞬息的功夫,豺狼已经追上。 四周是干硬的枯草,刺得人生疼。她伤了脚,昏暗逼仄的草丛里,她几乎是整个人贴在曲闻昭身上,他生有茧的掌心灼热,直贴着她唇瓣。 确定她不会出声,曲闻昭方缓缓把手放下。 他指腹捻了下掌心,有些湿。 也不知她如今是个什么表情? 好奇心浮起的一瞬,他不自觉看向身前的人,却只见到漆黑的轮廓,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是这妹妹身上特有的气味,随着身体的温度散发出来。 曲闻昭不知怎的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不喜这种感觉,往后靠了靠,却不想身前的人因惯性撞了上来。 这一下力道不算大,却像一根屈起的手指,在心间扣了下,不疼,却震颤许久,久到发麻发痒。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甜香又不依不饶缠了上来,让人浑身发麻发痒。 身下不合时宜得传来异样。 烦躁,自厌,隐忍,所有的情绪如潮水翻涌,虽是要冲破堤口,又被他死死按下,直到一只手伸来牵住了她的手。 轻轻一拨,熟悉得气息将刚压下去的那股燥热以洪流决堤之势又搅了起来。 曲闻昭怕再无法维持下去,站起身。也是这一步动作,让山道上的豺狼锁向了二人。 窸窣的脚步声如蛇话落雪地,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包裹着逼近——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谢谢大家追读[抱抱] 第37章 安玥虽不明白皇兄为何如此, 打了个哆嗦,想推他, 让他先走,可一伸手,指尖好似生了钉子,死死粘在曲闻昭的袖子上。 她强忍着哆嗦想松手,却觉得指骨僵硬,不听使唤, 难以弯曲或是伸展,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盯着山道。 曲闻昭瞧见她这样子便知是怎么回事,他拉过她手, 将她拽到身后。他把灯递到安玥手里, “拿着。” 三名追上来的刺客站在不远处, 同这位新帝对视。 曲闻昭半个身子站在黑暗中,轻飘飘抬起眼,本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眼底不见半分恐惧。 颀长的身形站在雪地中,遗世而独立,偏生眼尾轻挑,不似山神,倒像是鬼魅。 这世上有一种人最恐怖,便是不惧生死, 也无情感的人。这种人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几人一时有些忌惮, 但他们反应极快, 只一瞬,提剑杀来。曲闻昭避开刀刃,手中匕首反手刺进刺客的脖颈中。 便听惨叫一声, 没了动静。 安玥一低头,便见那尸体滚落在脚下,瞪着一双眼睛。她捂住唇,顾不得恐惧,看向不远处和刺客对峙的皇兄。 另外二人见曲闻昭会武,动作僵了瞬,再度攻向曲闻昭。 “皇兄小心!” 曲闻昭早有预料般避开砍来的刀刃,与此同时黑暗中传来“咻”得一声,银镞沾了血,从刺客的胸口处冒出。 温热的鲜血坠在雪泥中,尸体“砰”得倒在地上,血泥四溅。 与此同时另一名刺客也被赶来的暗卫拿下。 男子单膝跪下,“属下救驾来迟。” 是林敬。 曲闻昭将染了血的帕子扔下,“自去领罚。” “是!” 他盯着还在挣扎的暗卫,面容和煦,冰雪初融时,往往让人觉得寒意更甚,“谁派你来的?”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死寂。刺杀不是小事,所有人屏住呼吸。 “不说?”曲闻昭抬起眼。 晨光微熹,天边泛起一抹灰白色。 他神色仍是平淡,轻轻飘下一句,“带下去。” 林敬大声应了声“是!”,后面的侍从拖着人往山下走去。 那刺客腿骨被匕首刺穿了,仍汩汩冒着鲜血。在雪地里拖出痕迹。 他微微侧目,回想起鹧鸪般缩在角落的安玥,“还能走吗?” 安玥点了下头,一瘸一拐朝他挪来。曲闻昭叹了口气,将鹤氅解下,垫在一块矮凳大小的石上,“坐吧。” “皇兄的衣裳……” 曲闻昭似是在笑:“衣裳哪有妹妹重要?” 安玥被这眼神晃了下,她扶着曲闻昭伸来的手臂坐下,眼里带着歉意,“谢谢皇兄。” 曲闻昭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轻轻抓住她脚踝,安玥没忍住往后缩了下。曲闻昭抬起头,“疼?”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痒。” 曲闻昭一手托着她脚,另一只手微微用力,似是要去脱她靴子。 安玥急急将他打断,“不…不用了!” 曲闻昭眉心微微蹙了下,抬起头,看清她泛红的耳垂。 他明知故问:“妹妹在想什么?” “我能不能扶着皇兄的胳膊,提脚跳下去?” 这石阶至少有数千阶,更何况雪天路滑,她能跳下去才是真的撞鬼了。 曲闻昭面色不变:“不如我下去叫人抬你怎么样?” 安玥哪里还敢一个人待在这地方?连忙摇头,救命稻草般抓住曲闻昭袖子,“不成!” 曲闻昭看了眼安玥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心底升起的不耐竟稍稍熄了些,“你想怎么样?” 她声音弱了些,“都可以。” 曲闻昭解了她鞋袜,露出雪白的足。白皙的脚踝处有一颗红色的小痣,需极亲近方能发现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脚背上,安玥脚趾没忍住蜷了下,牵动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曲闻昭把她这点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未像往常一般逗她,他用手丈量了下位置,“哪块骨头,这块吗?” 安玥点点头,指腹上的薄茧蹭过脚背,她痒得脚下意识往回缩,被曲闻昭抓着,进退不得。她脚趾都蜷在一块,不好意思提,道:“连累皇兄……嘶……”她话未说完,“咔哒”一声,脱臼了的骨头复位。 曲闻昭收回手。 她顾不得疼,目光微亮,“好了?” 安玥穿上鞋袜,扶着曲闻昭递来的手起身,走了两步,先前拉扯的地方仍有些疼,但较原先已然好多。 “好了!好厉害。” 曲闻昭见她一瘸一拐跳脱的样子,眉心跳了跳,被他压下。 “走吧。” 她腿伤刚好,走得仍有些慢。曲闻昭耐着性子等她,却绝口不提背她。 “皇兄好厉害,上哪儿学的这些?” 安玥点点头,待要出声,脚下生滑,她趔趄了下,刚好撞到曲闻昭的后背,一阵眼冒金星。 曲闻昭察觉到动静,扭头看她,见她捂着鼻子,眼泪花都冒出来了。 他笑了声,伸出手臂,“扶着我。” 安玥抓住他递来的手臂,眼底闪过促狭,“皇兄不能背我吗?” 曲闻昭忍着没把她甩脱,似笑非笑看她,“这时候不会不好意思了?” “皇兄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帮我?” 她不喜弯绕,感觉到曲闻昭不会杀她,但也能看出皇兄有些奇怪。 他眼底的笑意似乎永远浮着一层,要细看才能察觉到。 “你怎么看出我不喜欢你?” “那皇兄是喜欢我?” 回应她的是难得的沉默。安玥笑了笑,“皇兄,人如果一直带着面具会很累。你为什么不能试着相信我?不管是什么样的皇兄,都是皇兄不是吗?” 曲闻昭有片刻怔神,紧接着目光凉了瞬,他眸光下移,眼中情绪随着冰雪落在安玥的鬓间,消融。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不要试探我,不然我把你扔下去。” 安玥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赶忙抓紧曲闻昭手臂,不说话了。 “那皇兄可知,是何人要杀我们?” “是杀我,不是你。”曲闻昭纠正,“或许能猜到?妹妹以为是谁?” 安玥摇摇头。 曲闻昭忽然停住脚步,有一搭没一搭捏着她的手,弯下腰,盯着安玥的眼睛,“妹妹可以猜一下。” 安玥觉得皇兄捏得不是自己的手,是骨头,分明未用力,可她觉得皇兄随时要捏断自己的指骨。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没忍住往后退了退,险些撞到身后突出的石头。一只手伸出护住她的头,“小心。” “或许是……”安玥迟疑了下,迎着曲闻昭含笑的视线,还是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国师?” “哦?”曲闻昭似是起了些兴趣,他扶着她往山下一步一步走去,“为什么这么猜?” “也许是安玥猜错了。” “或许并未猜错呢?” “皇兄要如何处置国师?”她话落,后颈一凉,一只手在她脖颈处捏了下,爬上来的凉意逼得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妹妹想我如何处置他?” “不宜杀……或许国师还有价值呢?” 曲闻昭笑着看她:“比如?” “国师对皇兄下蛊,若只是控制人的蛊还好说,可这蛊太过厉害,若是败了根子,那皇兄……可国师没有兵权,名不正言不顺的,最好的办法是推举一个心志健全的皇子登位,又能保证绝对的控制权,堵住悠悠之口。安玥听闻当年安嫔有一子,是安玥的五皇弟,生死不明……但这只是安玥的想法。” 曲闻昭眸底笑意更甚。 安玥一时摸不清皇兄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踟蹰,这般不上不下吊着,没敢说话。 等安玥回到镜烛宫时,天已大亮。清栀和若桃看清来人,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公主,您没事吧?” 安玥见清栀第一句没问自己去哪,便知是有人来知会过了。她摇摇头,“没事。” 若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阁楼上了锁,又有人暗中把守,若要再上前,怕是会引起怀疑。 无论如何,她要先和国师见一面。 接连两日,安玥用过膳,都会御花园散步消食。直到一团纸团再度滚落到脚边。 纸团打开:西山,凉亭。 因上回的事还让人心有余悸,安玥无法完全信任这帮人,这回带了暗卫,又有清栀跟着。 她到时,便见亭中站着名太监。但走近了,便能看出到那身太监服并不合身。 亭中人察觉到来了人,警惕地转过身,直到看清是安玥,他恭敬行礼,“公主。” “你是何人?” “小的魏辛,是国师大人身边的人。公主可有将解药拿来?” 安玥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魏辛双手掌心朝上要去接,安玥避开,“我母妃的下落。” 魏辛恭敬道:“能否容小的验过药?” “若是信不过本宫,国师可以另找旁人。” “非是信不过,只是怕公主寻错了药。公主,那蛊的厉害之处相必公主也略有耳闻,国师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如今婉娘娘的下落只有国师方知道,便是属下也不知。等解药拿到,国师便让人带信给您,可好?” 安玥看他,“本宫怎知你不是在骗我?” 魏辛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递给安玥,“此药名为蜉蝣醉,有假死之效。当年婉娘娘便是服用此药,方骗过众人。公主可找人试药,看过症状便知。” 安玥目光颤了颤,接过那丸药,“你怎么知道这些?” “小的曾在娘娘身边侍候,娘娘离开后,小的本该被陛下迁怒赐死,是国师大人给了小的第二条命。小的已和盘托出,公主可能信小的了?” 她直视魏辛:“本宫在山上遇刺,可是你们派的人?” 魏辛有些惊讶,“小的还需公主拿药,又如何会做这样的事?” 安玥转身,“国师总得拿出些令人信服的证据,本宫又怎知国师告诉我的下落,不是作伪?” 魏辛咬牙,“公主要如何?” “如今我为主,你为仆。被囚的是你们。本宫肯答应拿药,是本宫的诚心。可你们遮遮掩掩毫无诚意,本宫也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 魏辛笑了声,也不再维持表面的和善,“公主可莫要虚张声势,公主是压根没盗出解药吧?” 第38章 安玥背对着他, 指尖微蜷,面色不变, “随你怎么想。” “公主,国师大人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又如何能受得住重刑?公主也不敢把事情闹大吧?若是公主拿不出解药,真相怕是只能随着大人一道埋到地下了。小的再给公主三日的时间,还望公主想清楚。” “你威胁我?” “不敢。” 安玥看了魏辛一眼,将手里的药瓶扔到魏辛手里, “这虽不是解药,但我暗中找人配的,或许能延缓一两日。” 她没再看魏辛, 头也不回沿着山路下去。 安玥前脚刚离开, 魏辛待要抄小路下去, 余光瞥见几道人影闪过,他心下一惊,未来得及跑,胳膊传来撕裂般刺痛,他已被几人压倒在地。膝盖撞在石地上,“咚”得一声。 一双乌皮六合靴缓缓出现在视线里,细看可看到上面的豹纹。 他心下一惊,抬起头,虽认不得那张脸, 但已猜到来人身份。 “大……大人为何抓小的?” 林敬一双虎目盯着地上的人。可惜公主此次也带了暗卫, 他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未听清二人在说什么。 他语气冰冷,“有什么话,同陛下说去吧。” 魏辛被两个人拽起, 一路拖下山去。 没套出有用的信息,安玥一路上有些闷闷不乐。 昨日那般一说,或许皇兄觉得国师有价值,暂时不会杀他? 她又有些担心,若是那丸药被皇兄查出来,她该如何解释? 安玥越想越后悔。若桃悄悄附到安玥耳边,“公主,奴婢打听了一下,阁楼虽封闭,但还是会有道官定期入阁中,记录天象,早晚各一次。” “最近一次是什何时?” “明早。” 安玥捏了捏若桃的脸,欣喜道:“好若桃。” 若桃唇角没忍住扬起些弧度,“能帮上公主便好。” 落日西沉,黑夜伸出爪牙,爬上天际。 石狴犴瞪着厉目,趴在狱门上。 另一侧,男人被绑在木架上,四肢被拉扯到极致。垂散的头发沾了汗水,黏在额头上。一滴汗顺着下巴滑入衣襟,刺激着绽裂的伤口。 血腥味与腐肉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他的神智。 他试图默念经文以稳住心绪,眼睛刚一合上,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靠近,“咚”得一声。 魏辛眼皮子一跳,瞥见玄色的蟒袍。来人就坐在太师椅上。 “魏辛。”来人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的传入他耳中,“孤记得你从前不是跟着姜婉么?易主了?” 喉咙干裂,他强忍住呕意,艰难启唇,“陛下……为何抓小的?” “孤很好奇,你们与我那个妹妹,有何事好谈?” “小的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曲闻昭眯着眼,眼里似有笑意。接连两次试探,能确定的是,安玥并不知自己的身世。看来不是威胁。 “姜婉没死?” 魏辛心下一惊,垂着头,自以为面上未表露半分,却不知这个角度,他的一点细微的表情早已暴露无遗。 笃,笃。 黑暗里,曲闻昭屈指叩击着椅柄,不知在想什么。 魏辛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心中想着应对,那头再度传来声音,“八皇子被藏在何处?” 问题的跳跃让魏辛难以反应,他浑身颤了下,“小的……不知陛下何意。” “城外?” 他余光感受到那道视线便这般盯着自己,穿透人心。他咬着下唇,稳住心神,试图将一句句问话屏蔽在外。 “原来是城外。”曲闻昭笑了声。 他强压住心中惊惧,闭上眼。本以为曲闻昭会继续问下去,直到那头再度传来声音,“城外的府邸可不多。” 曲闻昭站起身,朝外面走去。 “即刻让人去查。” “是!” 黑暗里,一道人影窜离。 林敬跟在曲闻昭身后,“陛下适才为何不继续问姜贵妃的下落?” 曲闻昭缓缓抬眼,“让人盯紧阁楼,若她要进去,便放她进去。” “是。” 经上次一事,安玥不敢在夜里上山,便选了白日。 中途敲晕了本要上山的女官,安玥换上衣服,又拿到钥匙。 暗紫色的长袍,袍身上用银线绘成北斗七星的纹路。帽檐勾了一圈金纹,底下是一张精致的脸,明眸皓齿,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微勾起,眸中明亮,却不失庄重。往下是殷红的唇。 一只素手拿着钥匙,匙身穿入孔中。“啪嗒”,门开了,一股沉重的乌木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呼”得一声。四周挂着的壁灯在殿门打开的瞬间跟着亮起。照亮墙上的壁画。 她不敢耽搁,一路直奔顶楼。顶楼相对空荡些,中间的木板陷下去一块,摆着一只极大的星晷盘,用铜镀过,外盘刻有十二时辰。 她瞬着盘身往下,摸到一块凸起,她心中一定,往里面一摁—— 咕噜! 一只瓷瓶滚了下来。 她拿到瓷瓶,起身就要离开。却听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她面色一白,飞快将瓷瓶藏入衣袖中。机关复原。她不会傻到这时候冲下去,当机立断,闪身躲到供桌底下。 供桌用一块黄布盖住,布下是一排流苏,随着脚步离近,一双玄色的蟒靴出现在视线中。 安玥躲在底下,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心跳得飞快,把脚往里面缩了缩。心底一个劲祈祷。 下一瞬,那双脚停了下,紧接着缓缓朝这边走来。 噔…噔…噔。 安玥面色瞬间变得苍白,盯着那双靴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脏上。 木板微颤。 那双脚停在她面前,好在等了许久,那只靴子的主人似是从桌上拿走了什么东西,便有离开的趋势。 脚步声走远。 安玥在底下躲了会,直到平复情绪,确定人已离开,方从桌下钻出。 她在桌下蹲得太久,久到双腿发麻。等真正要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她蹲着缓了会,视线恢复的一瞬,面前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袍角。 安玥看清那张脸,眼前又是一黑。她想起身,双腿一软,膝盖直接磕在地面上。 尴尬与惊惧排山倒海般轮番占据大脑,她心底苦笑一声,屈肘撑着地面,一张脸严严实实埋进手臂里。 身前的人好耐心得等了她许久,最后是安玥腿麻到没知觉,视死如归般仰起头,却不想正撞上头顶的视线。 她心尖颤了颤,呼吸都变得不畅。 漆黑的眸子里似有笑意,“妹妹何故行此大礼?” 他朝这边伸手,似是要扶她。 安玥挣扎了下,未敢真的把手搭上去,她哆哆嗦嗦起身,声音几乎弱不可闻,“多谢皇兄。” 安玥起身,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二人僵持,曲闻昭也好耐心得等她。 过了片刻,曲闻昭问:“出去吗?” 安玥垂着脑袋,极小幅度得点了下头。恍惚间,她感觉阁楼好像飘起一层云雾,她脚踩棉花,一会儿的功夫就要升天了。 “为什么要来阁楼?” “唔……”她沉默了瞬,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安玥听说楼顶有枚玉石,吸收日月精华,可保平安。安玥便想悄悄拿了送给皇兄,让皇兄高兴。” 她已经不指望这一招能骗过皇兄了。接连三次跑出来,都能撞在一起,绝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谈不上不紧张,是以一段话说出来,难得的顺畅。 曲闻昭忽得停住脚步,转过身看她。安玥低着头未注意到,直接撞了上去。 好在她走得慢,这一撞并不痛,却是万分窘迫。 一双手扶住她手臂。安玥抬起头,正触到皇兄目光。她觉得有些危险,缩了缩脖子。 她今日若真不明不白死在这儿,怕是也无人查出是谁做的。 好在只对视一瞬,曲闻昭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妹妹有心了。” 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她半边肩膀没忍住耸了下,一只手下意识拽紧了裙摆。 “只是若是要保平安,需要在玉佩上雕刻“瑞兽”以‘赋灵’,再浸泡清泉三夜以‘洗灵’,让其吸收日月精华。” “好……”安玥语气试探,“那安玥试试?” “嗯。”曲闻昭含笑移来目光,“若是觉得麻烦,倒也不必如此。” 她忙摇头:“不麻烦的。” 下去的路,她几乎离曲闻昭十步远。 不知走了多久,皇兄突然停了步子。安玥心狠狠跳了下,跟着刹住。 站不远处的人微微侧目,“不走?” 安玥想试着露出点笑容来,扯了半天没扯出。 “那……那说好,我走近了,你不能动手。”她艰难补了一句,“君子动口不动手……” 曲闻昭终于转过身,似笑非笑看着她。 安玥咬紧牙关,朝那头挪了挪步子。落在身上拿到视线实在磨人,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她走了两步,最后索性小跑过去,抬手拉住曲闻昭袖子,“走……走吧。” 终于捱到最后一阶走完,安玥一口气松到底,往旁边趔趄了下,被曲闻昭反手拉稳。 她活过来般,注意到曲闻昭另一只手里的盒子,应是阁楼中拿下来的。她没敢问是什么,自己寻了个话题,“今日难得出太阳了。”她朝着太阳挂着的方向,抬起手,感受到一股暖意,“好暖和。” 曲闻昭微微侧目。身侧的人摘了帽子,半张脸迎着日光,羽睫沐浴在阳光下,如蝶翼般间或一颤。 她收回手,转过头,目光明显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笑来。 这笑容里也沾了暖意。 安玥回到镜烛殿时,已是正午。她用过膳,一个人坐在院中的长椅上。 她身上盖了层紫狐皮。从阁楼中拿到的那只瓷瓶被她捏在手里。 皇兄是知道她干得事了吧,可为什么没有拆穿她?是想等她拿着解药,套出母妃的下落?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她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强迫自己莫要去想。 进了屋内,梨花木的书桌上换了灯,烛光泛黄。四季之景尽数映在灯屏上。灯下,一只白皙的手拿着枚玉石,另一只手拿着刻刀。 半宿过去,一只凤凰初显雏形。 若桃见公主还没睡,迷迷糊糊探出半个脑袋劝道:“公主,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啊。” 安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好。” 她待要再刻,裙摆似被一只手扯了一下。可房内除了她,再无其它人。她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低头,见是一只雪团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她的衣裙—— 作者有话说:这周有榜,周六休息一天,周三休息一天,别的时候正常更[抱抱]谢谢追读[抱抱] 这一更算作周五的~ 第39章 “吓死我了。”安玥想把他抱起, 却见咪儿不紧不慢朝榻上走去,浑身都透着抹矜贵之气。 安玥后知后觉, 将手上东西放下,将咪儿抱起,在他耳边道:“你是想我陪你歇息吗?” 咪儿盯着帐纱,不理她。 安玥虽不知为何咪儿到了夜里都会矜持许多,但不妨碍她逗弄他:“你若肯作娇撒痴一番,我就陪你。” 她话落, 咪儿终于赏了她一个眼神,瞧着却极为不善。 安玥牵起的嘴角僵了下,抬手去挠他下巴。 帷幔放下, 安玥看着头顶的纱帐, 思绪飘散。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皇兄留着她是想让她刻玉佩。可如今皇兄觉得是母妃害死了祺嫔娘娘, 若是她问出母妃下落,皇兄带人杀过去怎么办? 可若是母妃还活着,为何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母妃这些年过得如何? 但她到底没失了神智。她如今过去,与自投罗网无异。皇兄明明是想杀她的,可为什么没有动手? 今日之事,只是警告? * 后山有一湾冷泉,冬日里也不会结冰。 第二日夜里,安玥将刻好的玉佩放到泉水中浸泡,却未沉下。她一指套着绶带, 透白的玉石随着泉水流动轻轻晃动。 一轮明月涓涓荡漾在泉水中, 月霜铺洒在水面, 雪光泠泠。 她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清栀这几日受了风寒,身子尚未痊愈, 便只有若桃跟着。 若桃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这也太折腾人了些。” 安玥心下微惊,抬手捂住若桃的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若桃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忙道:“奴婢失言。” 晚些时候起了风,她一时未注意,手边的灯笼被风吹进泉水里。灯中蜡烛倒下,绢纸在水面上烧着。安玥吓了一跳,连忙将玉佩捞起。 绢纸被水打湿,火灭了,升起黑烟。四周霎时昏暗下来。 她打了个寒颤,“若桃?” 没人应。 她下意识转头,见身后一道黑影压下,她心下一惊,没忍住“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倒,栽进池子里。 泉水呛进鼻子里,冒着寒气,裹遍全身。池子本不深,偏池底生滑,她站不稳,眼看就要摔下去,一只手先一步拽住她。 这手含着力道。 她浑身发冷,眼睛刺痛,勉强看清来人—— 是曲闻昭。 安玥打了个喷嚏,陡然想起先前那一摔,玉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她挣开曲闻昭的手,哆哆嗦嗦要去捞,被一只手拽住手臂往池子边缘一带,另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她瞪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捞了起来。 曲闻昭将她放在池边,沉沉盯着她,“池里很好玩?” 身上的狐裘浸了水,又冷又重,压在身上。她被这么盯着,想脱又不敢脱。 她总觉皇兄似乎生气了。这眼神是连她那日在山上都为见到过的。 她抱着膝,缩了缩脑袋,声音弱不可闻,“玉佩掉下去了。” 若非他吓着自己,她根本不会掉下去。这般一说,反倒全是她的错了。 曲闻昭瞧见她神色,便知她在想什么。他不冷不热,“先把衣服换了。” “那玉佩……” 曲闻昭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带起,“胡禄。” 跟在身后的胡禄会意,忙吩咐守在前边的侍卫过来。 安玥跟在曲闻昭身后,冷得牙关打颤,便听身后响起“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她衣裙吞满了水,沉甸甸贴在她身上。 曲闻昭走在前边,一回头,便见身后的人浑身湿透,和鹧鸪般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亦步亦趋跟着他身后。 每走两步地上便拖起一串水印子。 他停住,抬手解开狐裘上的绶带,狐裘顺势解下,“把衣服脱了。” “什……什么?”安玥愣了下,看清皇兄手上的衣裳,会意过来。她犹豫看了眼四周,见此处僻静无人,又有假山遮蔽,尚未想好动作,只觉身上一轻,一只手伸来,将她身上沾了水的外裳解下。紧接着厚重的狐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气,裹了上来。 颈间微痒,曲闻昭的手背蹭过她的下巴,有条不紊系好裘带。安玥抬起目光,看清眼前之人低垂的眼睫。往下是一双漆黑的眸,眸光淡淡,看不清情绪。 曲闻昭收回手,拿了块帕子出来,替她将面上的水渍擦干。 她面色冻得苍白,双唇也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极亮,睁得大大得看着他。倒映出他完完整整的样子。 那一抹眸光极透,如明镜映着日光,似将心中某个隐蔽的角落晃了下。 他抓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错开视线,“走吧。” 狐裘有些大了,露出一截,几乎要拖在地上。安玥将衣服裹紧了些,“皇……皇兄,若桃呢?” 她实在冻得不行,每个字都在颤。 曲闻昭反应了一下,意识到她问得是先前那个侍女,“我让她下去了。” “皇兄怎么在这儿?” “路过。” 此处离宁兴宫不算远,二人谈话的功夫,已有一顶肩舆稳稳停在不远处。 迈入大殿,侍女带着安玥到湢室沐浴。 沾了水的衣物解下,她浑身泡进浴池里。水温不算高,但她能感觉到身子逐渐回暖。 她沐浴时不习惯有外人在,便遣散了含凉殿的宫女。泡了阵,她觉得差不多了,从池子里出来。 先前为了侍疾,她在这留有几件衣物尚未带走,眼下正好能用得上。 她换了衣裙出去时,曲闻昭坐在案边,上面堆着一叠奏折,眼看高得就要倒下了,安玥忙上前将它们扶住。 曲闻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带着湿意,扫过手背,有些痒,混着熟悉的甜香,掺着皂角的香气,柔软,干净。 他稍稍抬头,见她换了一套鹅黄的袄裙,领口坠了珍珠。往上是白皙的脖颈,纤细。 她头发未擦干,湿漉漉得垂着,还滴着水。一双狐狸眼看着自己,有些局促。 曲闻昭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眼底含笑,有些慵懒。 殿外响起叩门声。 过了阵,有宫女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上来。 安玥看清那药是给自己的,胃里有些反酸。她将药碗端过。 药的温度刚好,端在手里不烫,反而很暖和。 曲闻昭忽得起身,往旁边让出些位置给她,“坐过来。” 安玥犹豫了下,应声坐了。她看着那碗漆黑的药汁,身子不自觉往后靠了靠,“不喝行么?” 他头也不抬,“你说呢?” 安玥忍着恶心灌了一口,刚咽下去些,随即呕了一声,含在口中的药汁尽数喷了出来。曲闻昭只觉得衣袖微热,似有什么东西滴答滴答往下淌。湿漉漉的。 他微微侧目,看到了袖子上的药汁,再边上,是安玥僵硬的脸。 曲闻昭将手伸入袖中,安玥见状忙往回一缩,却见他只拿出了一块沾了药汁的帕子。安玥见状,打了个激灵,忙取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拭。 “我来吧。” 曲闻昭不怒反笑,“你真有本事。” 安玥头垂下去,小声:“都说喝不了了……” 她动作一如既往地笨拙,擦拭衣袖时,会蹭到他手背。原本沾了药汁的袖子经她一拭,更是糟污一片。 她擦了半天,哆哆嗦嗦抬起头:“挺干净的。”她一抬头,触到他清明的眼神,面上的心虚无处遁形,“要不皇兄换身衣裳?” “药,喝完。”他起身朝殿外走去。 安玥见人走远,松了口气,却见一名小内侍从外边进来,站在她面前不远处,这是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安玥有了先前的教训,这会改为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到最后,她已是面如土色,舌根发麻。 那内侍小步上前将药碗收拾好,退了出去。 发丝被她绞得半干。她在殿内不尴不尬坐了会,犹豫着要不要先跑。殿门打开了,一只玄靴踏入殿中。 曲闻昭换了一身槿紫的织金交领长袍,领口和袖子用丝线滚了边,腰间束玉带,盘龙环踞,他腰间坠得是枚玉佩。 莹润极了。 再往上,依旧是长眉入鬓,玉面朗目。 安玥收回神,就要起身,“皇兄……天色不早……” “不急。”曲闻昭已走到她身前,“上回妹妹在太液池畔险些落水,皇兄把那人抓了,妹妹希望如何处置?” 安玥愣了下,一时有些摸不透皇兄是何意。那人难道不是皇兄派的吗? 曲闻昭向身后做了个手势。殿外传来动静,一名太监被侍从提进殿,“陛下。” 那名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气质,安玥几乎能确定这就是那名刺客。 曲闻昭问:“为何刺杀公主?” 他恨恨道:“我爹本是宫中匠人,当年房梁折断,狗皇帝一口咬死是匠人偷工减料,砍了我爹的头!却不知那房梁上的断痕,根本是人为砍断,我爹何辜?!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你的母妃姜婉!” “现在姜婉死了,自然得让她的女儿偿命!” “胡言乱语!”安玥顾不得害怕,上前两步,被曲闻昭伸手轻轻拉了回来,她半是惧半是怒:“我母妃为何要做这种事?!” “为何?!无非争宠罢了!” 安玥未深究这句争宠何意,却是怒极,不顾曲闻昭阻拦,冲上前去。 只听“啪”得一声脆响,安玥的手微微颤抖,“你含血喷人!我母妃不会做这种为了争宠草菅人命之事!况且……” 她深吸一口气,未说下去。 母妃去世那年,安玥虽只有九岁,但也能感觉得到,母妃似乎没有表面显现出来那般爱父皇。 又何必去争? 曲闻昭盯着安玥,却发现她双目气得通红,不似作伪。 也是,那时候他这好妹妹也不过一岁,不知此事也是正常。毕竟当年他母妃的死,几乎是当场就被老皇帝压下来了,这么多年,无人敢提。 那太监被打得头歪向一边,神色却半分不惧,“我早就看清了这世道,是非也不过是你们的一张嘴罢了。” 清栀在一旁,揉着安玥通红的掌心安慰,“哪里值得您亲自动手?以后这种事让奴婢来便好了。” 安玥眸里冷静了些,“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此事?若是没有,便是诽谤后妃。” “证据?我就是证据!当年此事一出,陛下如此急着找替罪羊,究竟是替谁遮掩?!除了荣宠盛极一时的姜婉,我再找不到第二人!且此事过后,姜婉身边的侍女彩宁跟着病死。是意外还是灭口,我想公主在宫里见了这么多肮脏事,最清楚不过。” 母妃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最了解不过。 她冷静下来,冷眼看他,“这些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呵。”太监冷笑了声,“我从那夜起,便是冲着死去的,公主信与不信,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公主,奴才在地下等着您呢。” 他话音刚落,鼻孔滑下两道黏腻,一双赤红得眼睛死死盯着安玥,竟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名羽林卫见状迅速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根羽毛放在那太监口鼻处试探了下,起身回禀,“陛下,没呼吸了。” 安玥未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色苍白。 曲闻昭似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面容不见半分情绪,“拖下去吧。” “皇兄,那人说的话,也只是猜测,并无证据,安玥相信母妃不是那样的人。” “那妹妹以为,大皇兄是什么样的人?” 大皇兄,前太子曲奕。 安玥觉得心好像没什么东西刺了下,“安玥那时不明白,如今好像有些明白了。自开国以来,储君都是立贤不立长。安玥虽然不知政事,但也能感觉到这几年五皇兄在朝中愈发势大,甚至有人开始提出要废太子。若是五皇兄登基,亦不会放过太子哥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在我意料之外,可又有迹可循。我可以理解,只是没法原谅。” 曲闻昭倒未想到安玥会这么说,他盯着她,眼里似有笑意,“大皇兄死前说得话,你可还记得?” 安玥下意识想问是哪句,待触到曲闻昭神情,反应过来他指得是那句:“孤和五弟斗了这么些年,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你的手上。” “是因为哥哥不甘心?” 曲闻昭笑了声。 安玥被曲闻昭的反应弄得有些困惑,“可皇兄救驾清君侧是事实。而且安玥看得出,当时父皇把圣旨给皇兄,皇兄却没有急着收,而是等父皇把遗愿说完。不管别人怎么说,安玥相信皇兄是极好的人。母妃也是。” 曲闻昭目光怔了下,但只一瞬,他看着安玥,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更不是讥讽。 他有些想笑,却不知怎的没笑出声。 极好的人。 可惜,他不是,姜婉也不是。 看来她这妹妹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安玥后背起了冷汗,夜里风透过隔扇一吹,她冷得打了个寒颤。 曲闻昭微微侧目,便见她一言不发站在他身后,面色苍白。 他到矮榻坐下,倒了杯茶,“妹妹可以回去了。” 安玥垂下头,吸了吸鼻子,“臣妹告退。” 曲闻昭端着茶水的手微不可察一僵,安玥已离开了。他指腹摩挲着杯口,神色晦暗。 “林敬。” 殿门应声打开,来人神色恭敬,“陛下。” “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林敬心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懈怠,正肃神色:“当年宫宴,是由太皇太后经受操办。因是冬日宴,宫宴前夕并未封锁宫殿。仅由太监宫女看管。当年洒扫的宫女太监也尽被处死,无从查起。但让属下不解的是,为何姜贵妃能一早知道娘娘会想出将水袖缠上房梁,复刻仙女散花之景。” 曲闻昭未说话,但心中已有了计较。那段时日,母子二人过得很不好。他重病在床,也无医师来看。或许是母妃主动相求,在宴上献舞,只为求一个恩典。 如此一来,便只有姜婉嫌疑最大。 “查查当年指认姜婉的那名侍女的家人,秘密探查。再查查那侍女身边有无在宫中当值的旧交好友。” “属下明白。” 安玥想不明白,皇兄将那名太监带到自己面前,是故意想让她听到那些话吗? 她信任母妃,不会做那样的事,即使那时候她还很小。可如今一切证据都指明了事情是母妃做下的,她若是皇兄,遇到弑母仇人的女儿,也不会释怀的吧。 况且皇兄确实已经帮了自己很多回。若是可以,她想试着把真相查出。 安玥白日如往常一般去请安,皇兄也未怎么为难她。只是因为那件事,二人中间总隔着什么似的。 转眼天而转暖了。安玥回想起冬日答应过咪儿的,夜里寻了块清净处抱着咪儿纳凉,却听廊下有两名内侍聚在一块儿,偶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离得远,听不大清。只零星听见:“七皇子入了慎刑司,出来便疯疯癫癫……虽吊着条命,可还不如死了。保不齐其余几个皇子的死也和那位有关……” “嘘。你还真别说……”对面那人抬手遮挡住脸,小声:“当年那位出身,便有人说他是刑克六亲之相…怕是……” 他话未说完,不远处响起一道含怒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那人原本半害怕半兴奋,说得正起劲,听到这一声,脊背都僵直了。二人颤颤巍巍扭过头,见公主怀里抱着只雪白的狸奴,就站在他们身后。这情形不亚于见着鬼,二人“扑通”跪下,“奴才们……没说什么!” “当年之事,是那和尚与人串通,中伤皇室,意图谋反。至于五皇帝,亦是犯了错,按宫规处置,还是你们有异议?” 二人连声道不敢。 安玥难得冷了面色,她眉心蹙起:“今日便罢了,以后再让我听见这种言辞,仔细你们的舌头。” 二人后怕不已,连连磕头,“奴婢们不敢了!” 安玥面色不虞,想换个地,低头却见咪儿正盯着自己。她怕自己脸色不好看吓着他,忙换了副神情,摸了摸他脑袋。 咪儿未反抗,仍是盯着她。 安玥不知怎的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将脸埋进那只颇有些重量的雪团,转而在他面上“啵唧”了一口,却察觉咪儿身子僵了僵,转回了头。 安玥又觉得他这样子可爱得紧,趁狸奴未反应,飞快在他脑袋上亲了口。 曲闻昭:……——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我猛然发现,我昨天更的那一章,从存稿箱出来时漏复制了一段!我前面九点刚刚补上,对不起大家!!今天多更两千字! 第40章 晨光微熹, 一缕日光斜斜透过牖页,洒在桌边堆叠如山的奏折上。 “陛下。”站在外头的内侍轻扣房门, “林统领求见。” “进来。” 殿门推开,林敬躬身行礼。 曲闻昭坐在书案后,将面前的奏折合上。 “查出什么了?” “回陛下,当年那宫女的亲人眼下都不在人世了。但好在她当年在宫中有名对食,还在掖庭当值。那太监初时不肯说什么,属下一番逼问, 他便提起,当年宫宴前夕,那宫女便同他撇干了关系。后来他发现, 那宫女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大笔银两, 俨然是觉得他没了价值。” “可有查出银两下落?” “那宫女除了偷偷将银两寄了一部分给家里, 还埋了一些在后山的一棵桃树下。起初那太监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属下逼问。他才说,当年他发现银两下落不久,那宫女被突然处死,他便将那笔银钱吞了。” “他不敢用,只花出去一点,剩下的还埋在树下,属下便悄悄让人挖了出来。” 胡禄皱了皱眉,“陛下, 如今看来, 是否是有人贿赂了那宫女?” 曲闻昭本静默不语, 此刻缓缓抬眼,他似是对旁人说,又似对自己, “若是姜婉,有必要贿赂自己的贴身侍女么?” 一语如石子入水,惊起波澜。 林敬惊诧:“陛下的意思是,此事是有人想一箭双雕?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可要属下将那箱银钱呈给陛下过目?” “那人既然要贿赂,自然不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胡禄未成想此事还有转机,“此人实在恶毒!究竟是何人所为?!” “想争宠的妃嫔不少,但有本事兼以威逼之人不多。”他声色如常,眸底那翻涌的寒气终于在此刻结成了冰,“接着查。” 林敬目色一凛,“是!” 暮色渐沉,安玥用过膳,听内侍来禀,说陛下宣她过去。 安玥虽疑惑,但不如前几次那般抵触。只是因为这几日的事,仍有些害怕。 她跟着那内侍,走了许久,见不是往宁兴宫的的路,试探:“公公是要带我去哪里?” “回公主,陛下在娴淑宫等您。” 安玥听到这三个字,脊背都僵了几分。她停住脚步。 内侍察觉身后的人未跟上来,扭过头。迎着他询问的视线,安玥弓起身子,捧腹道:“清栀……我好像吃坏肚子了……” 那内侍听了,小跑上来,他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公主可有大碍?” “不知皇兄可否稍待片刻?我身子有些不适……” 可那内侍似是早有预料,他忙道:“公主,娴淑宫有御医。这会儿若要中途返回去,怕是更远呢。” 安玥向清栀递了个眼神,清栀从袖中取了只荷包,从里边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公公,不知陛下宣公主过去,是有何事?” 那太监不敢受,为难极了,“公主,奴婢也不知呀。” 夜幕笼罩,宫殿生在灯星火光中。 殿门推开,曲闻昭便见一人站在夜色中,檐下的灯火映在她面上,她垂着的羽睫沾了晖,襦裙亦覆了皎洁的月霜。 只是站在那,瞧着有些畏缩。 内侍刚要开口催促,被曲闻昭一个眼神止住。他忙垂下头,退了下去。 曲闻昭站在殿中,好整以暇等她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安玥往里面挪了一步,她小声唤了句:“皇兄。”身后殿门应声合上。 曲闻昭难得静默了片刻,方问:“你可愿给我母妃上香?” 安玥怔了怔,直愣愣看向他,他身后的烛火晃了下,安玥注意到他身后的牌位。 曲闻昭背着光,安玥未回应,他也不催促。 这般好说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安玥勉强扯了扯嘴角,试探:“皇兄为何要臣妹上香?” “既然妹妹说,当年你我的母妃是深交,如今母妃应是想看看你的。” “可是……” 安玥动了动唇,没敢提。她往前挪了几步,见皇兄没有要发难的意思,撞着胆子上去。 眼见着离近了,安玥又打起退堂鼓,未曾想原本静默不动的人早有预料般将她往前一拉,她未防这一下,撞进一人怀里。 那片温热隔肩传来。安玥忙站直身子,曲闻昭转身取了香放入她手里。 安玥只觉得手里拿着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拜也不是。 她见皇兄是认真的,又垂头看了眼衣襟,好在还算齐整。她往周遭看了眼,将那香先递给曲闻昭,旋即走到一旁的矮桌边,将身上钗环首饰褪下。 她确定无不妥之后,走到牌位前站定。 楠木做的牌位,上刻“皇妣祺妃秦氏之位”八字。这牌位虽不同于太庙里的正式牌位那般髹红漆、描金粉,却极为干净,俨然是有人掐准日子过来清扫供奉。多一个牌位放在这儿本就是特例,足以体现帝王孝心。 但只是体现孝心吗?安玥不觉得。她不由得问:“娘娘生前对皇兄应是极好的吧?” 曲闻昭眸光微动,走到安玥身侧,目光落在牌位上,“是很好。” 安玥顺着他目光看去,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若她未记错,昭容娘娘也只比母妃年长三岁。二人身前关系那般好,想来亦是性情相投。她不由得心生亲近。 曲闻昭将香点燃,片刻后,递给她。安玥双手接过,站定跪下,行六拜礼。再起身依次将三炷香插。入香炉,她动作极慢,透着小心翼翼。做完一切,她收手,对着牌位再行两拜礼。 做完这一切,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曲闻昭牵过她的手,带她出去。殿外是一棵树,冬日枝上光秃秃的。安玥有些好奇,偏头问:“皇兄,这是什么树?” “枇杷树。” 枇杷树?她以前好像在西苑见过一棵,不过那一棵是有叶子的。难道她记错了季节? 曲闻昭看出她在想什么,解释:“这棵枇杷树枯死了。” “幼时我身体不好,冬日总咳嗽,母妃便在夏日枇杷树结果之时,用枇杷做了枇杷膏。等天凉了,就取出来泡水给我。” 安玥听了有些馋,她还未喝过,也不知枇杷还能做成膏,就问:“好喝吗?” 曲闻昭轻轻颔首。 安玥抿了抿唇:“那这树还能治好吗?” “若早一些或许可以,只是如今太迟了。” 安玥看了眼四周,瞧见不远处花架下停着一只摇椅,分一吹,摇椅轻晃。 嘎吱……嘎吱…… 她抬手牵过曲闻昭的手,走到那摇椅前。 她对曲闻昭是怀有警心的,因早前的事。但除了那些,曲闻昭亦帮了她很多次。他虽未说,但安玥也知道,之前阁楼那件事,若放到旁人身上,早已够旁人死很多回了。 今日皇兄让她来给祺嫔娘娘上香,隐隐让她品出几分恩怨两消的意思。或许是皇兄觉得,无论上一辈是否有怨,都不打算牵连到她身上了。 只是安玥却没有完全不计较的意思,她还记着呢! 安玥低头,只见那摇椅上放着一只木头小鸟,因日子久了,眼睛已经脱落,上头的纹路也已磨的几乎看不大出,瞧着有些格格不入。 鸟的脑袋并非光滑圆润,做工粗糙,不似宫中匠人所做。 安玥未伸手去拿,只不远不近看着。边上却一只手伸来,将那只木鸟拿起。 安玥问:“这是祺嫔娘娘做的吗?” “不是。”曲闻昭微微一笑,“是我做的,六岁的时候。” 他几乎快把它忘了。 安玥算了算,发觉已是竟已是十九年过去了。这木鸟竟是一只放在这儿没动过吗?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将木鸟从曲闻昭手中接过,轻轻擦拭。 “当时正是冬天,我风寒未愈,在床上躺了几日,外头下着雪,终于等到一日雪停了,我在屋子里呆不住,趁着母妃不在,悄悄跑出宫去。见几名皇弟在御花园,围着一只会叫的木鸟。我回来后,便悄悄躲在房内,自己做了一只。” “只是这木鸟并不会叫,我很失落。母妃说,这鸟儿未开灵智,她带走再孵化一次,第二日天亮就会叫了。” 安玥好奇:“那第二日会叫了吗?” “会了。”曲闻昭眸光不自觉柔和了许多,“只是那木鸟同原来那只却不太一样,标志了许多,大了些,往里面吹气,便会响。” 安玥亦笑了。哪怕是祺嫔娘娘连夜又做了一只新的。安玥虽未见过,但隐隐猜到皇兄在御花园见过的那只木鸟是何模样。是工部巧匠进献,统共只有两只。大哥哥一只,曲婺一只。 曲奕将自己的那只给了她。那木鸟轻轻一叩,能飞能鸣,她虽对这些不甚了解,但也能猜到,这样的东西是不好做的。祺嫔娘娘知道,所以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孩子。 安玥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将眼睛睁大了些,仍低着头擦那只木鸟,“后来呢?” 曲闻昭瞧见她动作。他比她高出一头,稍一低头,她面上情绪一览无余。曲闻昭微不可察一怔,笑道:“没有后来了。” “那那木鸟现在还在吗?” 曲闻昭摇头。 后来祺嫔死了,他便去了苓妃那。他带着那鸟,有一次他将那木鸟拿出来,曲婺经过瞧见,抬手去抢,争执间,那木鸟摔在地上,断了一只脚。曲婺见没得玩了,气极,竟是一脚上去,将那木鸟踩得四分五裂。 安玥借着地上的影子,瞧见皇兄回应。她将木鸟擦拭干净,小心翼翼递还给曲闻昭,犹豫许久,仍是开口:“苓妃……对皇兄很不好吗?” “很好。”曲闻昭摩挲着手中木鸟,上面还沾有女儿家在上面留下的温度,“好到人人都说,苓妃对他这个养子极好。” 安玥微微一怔,品出这句话背后所含之意。她突然觉得,自己同皇兄是不同的。她还有大哥哥,还有父皇,可是皇兄什么也没有。 “若我早些知道,不会让皇兄受那些委屈。” 曲闻昭微微一笑,“我信。”《 》 40-50 第41章 他见过她护犊子的模样, 在含彰殿,她哆哆嗦嗦将那只鸟放跑。在太液池畔, 她梗着脖子,费尽心思花言巧语,生怕他将那猫带走。 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他见过苓妃得知他带走曲婺后,一向端庄雍容,从容不迫的人,竟也会指着一个人的鼻子, 大骂他畜生的样子。见过从未正眼看过他的先帝,临终前让位于他,言辞恳切, 说着愧疚之语, 只是为了能将女儿托付给他的样子。 他们恐惧他, 厌恶他,讨好他,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曾经伤害过他。 安玥松了口气,忽觉脚边似被什么蹭过。她吓了条,一低头,见一团黑影从身侧窜过。她脑中僵了瞬,一蹦三尺高,她闪身到曲闻昭身后, 两只手拽紧他臂上的衣袖, 颤颤巍巍, “有耗……耗子。” 曲闻昭似是没看到,“在哪里?” “钻草丛里了……” “我看看?”他作势要过去,安玥死死将他拽住, 颤声:“不……不行!它等一下跑出来怎么办……” 曲闻昭察觉身后的人浑身紧绷,“我好像看到它了。” 安玥吓得半死,全然未听出他话里笑意,听着这一声只觉裤腿已爬满了耗子,她脚下如长了根尖刺,刺得她跳上前抱住他手臂:“哪……哪里?” 曲闻昭转过身,见她双眼紧闭,睫羽因用力簌簌抖着,一双手死死抱着他臂不放。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在你脚边。” “啊啊啊!”她一只手在空中狂甩:“弄走弄走!” 胡禄站在二人身上,终于忍不住抬眼。便见陛下站在光影稀疏的花架下,一双目光落在公主身上,轻声:“好像钻到裙子里了。” 安玥吓得一蹦三尺高,手脚并用扒拉在曲闻昭身上,她双手环着他脖子,整个人死死贴在上面。 “走……走了吗?” “没有。” 安玥身子微颤,眼睛睁开一条缝,似要扭头看向身后,一只手捂住她眼睛,掺着玉兰的气息,他的唇无意蹭过她耳廓,又分了些距离,“好大一只,别吓着妹妹了。” 他低头看她,见到她微微泛红的面靥,樱唇殷红,他未能看见她神情,却能感觉到那双睫羽颤个不停,扫过掌心,有些痒。指侧亦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 安玥默了阵,不再抖了,她起了疑心,“皇兄没骗我吗?” 曲闻昭勾了勾唇。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背,似是安抚,“现在跑了。” 安玥将信将疑,反应过来自己还挂在皇兄身上,忙松了手。双脚触地,她试探性地偏过头,见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口气才松到了底。 她抬头朝曲闻昭露出了个略带窘迫的笑,往后退了两步,将衣裙理好,却见皇兄的衣袖被自己捏的褶皱一片。 她用了这么大的力道吗? 安玥有些心虚,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又有点不放心,悄悄瞥他衣袖。 “是安玥失态了。” “无事。” 安玥见他好说话,方大了胆子替他将褶皱抚平,“皇兄大人有大量,最好了。” 曲闻昭抬手轻捏了下她后颈,极随意却自然的动作,“嗯。” 天色亦是不早,二人回去。 曲闻昭回含彰殿时,林敬候正在殿外,“陛下。” “进来说。” 林敬跟在他身后,内侍将殿门合上,左右随侍皆退了出去。偌大的宫殿只剩二人。 “查出来了?” “当年负责姜贵妃生产的下人几乎被秘密处死,只留了当年照顾姜贵妃的一个嬷嬷。当年姜贵妃怀胎,有人在阶上倒了油,贵妃滑倒,危急关头是那嬷嬷以身体做垫,方……” 曲闻昭睨他一眼:“说重点。” “是!”他触到那目光,有些紧张,脑中白了瞬,接上话头,“属下找到那嬷嬷。那嬷嬷原不肯说,重刑威逼之下,她方支支吾吾说公主是早产所生,实际足足早了四十日。” 他语调轻轻,“冬月初七。” “……应当是。”林敬不知公主具体生辰,但仔细算算,约摸着是在冬月没错。 若单纯只是早产,曲禛自不至于大费周章压下此事。他对外说,安玥的生辰是在正月,只早产了半月。究竟是怕有人借机生事,还是早已知晓一切,欲盖弥彰隐瞒什么? “陛下,那稳婆如何处置?” “把人看好。此事若让第三人知道,你的脑袋也不必留了。” 林敬眼皮子一跳,“属下明白!” 安玥回去,发觉今夜宫外多了几道身影。那些人见她回来,一名尖嘴猴腮的太监上前道:“公主可见过,一只浑身雪白的狸奴?” 她觉得来者不善,未直面作答,“狸奴?为何问这个?” 那总管太监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前个儿下雪,有只狸奴在元慈宫外,太后娘娘心善,将那狸奴抱回去。谁曾想那畜生是个养不熟的,吃饱喝足竟还抓了太后娘娘一把。本想着没事,不曾想几个月过去,竟是留了疤。娘娘气不过,这才让奴婢们调查此事。听闻公主养了只狸奴,便是白色的,奴才们便来问问。” 安玥神色如常,“我的狸奴这几日都在宫内,并未出去过。宫中白色的狸奴不在少数。大抵是野猫。想来公公是弄错了。” 太监笑了笑,眼尾褶起一片鱼尾纹:“那便好办。公主只需把那狸奴抱来给奴才过一眼,奴婢们也好回去复命。” 安玥见这个架势,心知是推脱不掉,向清栀使了个眼色。青栀会意,往宫内走去。 过了片刻,她满脸焦急出来,“公主,咪儿又不知到哪儿玩耍去了,奴婢们都找不着。” “公公,咪儿顽皮,常常往草堆里钻。这几日天儿暖和了,屋里闷,它待不下去。一时半会儿怕是找不着了。公公不如明日再来,我抱他给公公瞧一眼。” 那太监眼尾冷沉下来,“那可不成,奴婢们今夜就要回去复命了。既如此,奴婢们替公主找,可成?” “怕是不成,眼下我要安置了。你们这一群人大晚上到我宫里来,成什么样子?咪儿怕生,若是惊着它了,怕是又要闹一通。” 那太监冷笑了声。他倒没想到,一个妖妃生的女儿,在宫里无权无势,倒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公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这畜生胆大包天,说是谋逆也不为过。若是私藏,那便是罪同谋逆。您多少得让奴婢们进宫搜查一番。否则奴婢们怎么能知道公主话中真假?” “你是不信我?” 对方面上含笑,却未理她,只是微微偏过头,“进去搜。” 清栀冷了声:“你们做什么?!” “公主既认定了自己是清白的,便给奴婢们过一眼,也不是难事。莫要为难奴婢们才是。” 安玥沉着面色看他,不知过了多久,安玥听到一身猫叫。她转过头,便见咪儿被一名侍卫拎着后颈提了出来。它似是受到惊吓,双脚一个劲的扑腾。 带茧的手将咪儿提到那太监面前,只需一眼,那太监趾高气扬:“带走。” 曲闻昭刚一过来,便觉得被人提在半空,喷了一脸口水。 他不悦地抬起眼,这又是做什么? “慢着。”安玥冷眼看他:“公公这是何意?” “公主有所不知,这狸奴正是前几日抓伤了娘娘的那一只。谅在公主不知情,想来娘娘心善不会怪罪,但公主若是执意如此,奴婢们必如实禀报。届时奴婢们难免疑心,此事是否是公主有意为之。” 安玥深吸一口气,忍了下来,解释道:“不知公公是从何看出,此事是咪儿所为?照你所说,也只见到一只白猫,这宫里白毛猫不在少数。” “是与不是,只消娘娘过一眼便知。” 若是咪儿入了慈元宫,怕是就出不来了。她咬了咬下唇,向匆匆赶来的若桃使了个眼色。若桃站在院里,会意,将桌上茶水端起,从小门出来。 那侍卫提着咪儿正往前,不想迎面撞来一人。她手里的茶水尽数泼在了那侍卫身上。他不防这一下,不自觉抬手去擦衣袖上的水。却忘了手里还捏着只狸奴。 咪儿脱了桎梏,顺势往安玥那头跑去。 若桃还在和那侍卫道歉,安玥急得不行,脚尖轻轻踢了踢咪儿。 快跑。 曲闻昭:“……” 那头,那太监见狸奴脱离了掌控,朝周遭侍卫使了个眼色。五六个人瞬间围了上来。安玥一颗心悬起,好在咪儿身形矫捷,在一群人围追堵截下东窜西避,一帮人竟也奈何他不得,一时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那太监冷脸:“公主这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抱抱][抱抱]评论都有看,爱你们 第42章 “公公勿怪, 咪儿性子顽皮。今夜被这么一惊,便是我也难以把它制住。” 那太监眉心跳了跳, 他甩甩拂尘,“公主,您何必费这功夫?今夜这狸奴犯了错,又不服管束,迟早是要走这一趟的……” 话音刚落,他只觉什么东西自身侧窜过, 一转眼,那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已隐没在草丛里。 那太监眼底喷出火来,他冷笑了声, 拨了拨拂尘的毛, 幽幽抬起眼, “既如此,劳公主虽奴婢们走一趟吧。” 若桃面色微变,却见公主已移步同那些人去了。她和若桃跟在安玥身后。 慈元宫。 漆黑的夜幕下,两盏红灯挂在檐下,随风轻晃。朱红的门上折射出两点暗红的光晕。 大门打开,铺满而来的是冷风,掺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若桃和清栀要随公主进去,却被拦在外边。 入了大殿,头顶是一盏金凤衔珠灯, 正中摆着一只软榻, 扶手上雕缠枝莲纹, 嵌着东珠玉石。脚下铺了毯,几名宫女端着茶盏退出殿,皆是静悄悄的, 一丝声音也无。 她行万福礼,“儿臣安玥,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太后凝心捻佛珠的手一顿,睁眼。她目光在安玥那张脸上落了瞬,眼角勒出一抹极淡的鱼尾纹。她似是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必多礼。” “适才他们都同我说了。你母妃去世时,你也不过七岁。先帝在世时,总是忙于朝政,哀家也对你疏于管教,才将你养成了这么个顽皮的性子。你也不小了,若非先帝丧期未过,你也本该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若是这样下去,那家士族怕是看不上你。”她似是笑了声,“这倒也没什么,哀家今后细心教你便是了。只是咬人的狸奴留不得,还是尽早处理掉才是。” 安玥睫羽轻轻颤了下,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娘娘说的是。只是咪儿性子乖巧,平日鲜少挠人……” “你的意思是,哀家故意同一只小小的畜生过不去?” “娘娘误会了,安玥并非此意。” 她垂着头,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殿中更显瘦弱,如漂流的浮萍,轻轻一捻便沉入水底。 太后将佛珠放下,拨了拨杯口浮沫,“照你这般说,倒是哀家存心同你过不去?进来这么久,也未关心过哀家身子。先前哀家听下人说,你在宫门口出言不逊,百般阻挠哀家的人搜院。哀家是不信的,如今亲眼见到,方知你竟也是个有脾性的。”她顿了下,睨向她:“你今日能拦着哀家的人,来日就能以下犯上。你没有母妃,哀家若不能替先帝及时管教,来日还不知要歪成什么样。你便先去外边跪三个时辰,领十鞭磨一磨锐气,便算小惩大诫了。” 安玥料到今夜躲不过这一遭,应了声“是”,转身往殿外走去。 她裙摆轻轻扫过石阶,一步步往下。 太后侧身躺在软榻上,看着她背影,冷笑了声。当年那妖妃在时,便处处压她一头。好不容易熬到那妖妃死了,不想先帝表面冷淡,可后来仔细一回味,明里暗里仍是护着这小贱人。 老天有眼,那妖妃的女儿如今没了依仗,也不过是落人手里受磋磨的命罢了。 她抬手摇了摇扇子,不慎扯到伤口,眉心蹙了下,将扇子扔回桌上。 她声色不见喜怒,眼睛却是沉的,“那畜生抓到了吗?” 先前那太监弯着腰,不如之前那般颐指气使。他面上挂着小心讨好的笑:“回娘娘,还没,但在找了,一只畜生跑不远,想来天亮就能抓回来。” “那帮太医也是没用的,一个小小的疤这么久了也没去掉。明日再让那帮人来一趟,若是治不好,便是不用心,命留着也没用了。” 她真是厌透了这宫里的一切。 那太监打了个哆嗦,谄媚应了声:“是。” 安玥跪在殿外。夜里不算冷,甚至有些闷。只是膝下的青石板不知被人坐了什么手脚,硌着膝盖,刺得生疼。 她掌心朝上,女官便拿着戒方站在她面前。那戒方用黄铜包边,刻着敬戒二字,一尺出头,却是加了宽度,紫光檀的材质,足有一斤多重。 那女官扬起戒方,重重往下一打,便听“啪”得一声闷声。安玥身子跟着一颤,她咬着下唇,双目紧闭,唇瓣渗出血来,硬是没喊一声。 原本白皙的掌心瞬间青紫了一块。不知是否伤到了骨头,她只觉得疼得要跳起来。她尚未来得及喘息,又是一鞭下来。她双手颤得厉害,几乎要抬不起。 她似乎能体会到曲靖溪当时是什么感受了。 若是十鞭下来,这手怕是不能要了。她未想到,这老太婆心这么狠。竟是一点表面功夫也省的做。 “公主!” 安玥哆哆嗦嗦要把手收回,转过头,本想借着和若桃搭话的功夫,缓上片刻,却不想一双手伸来,扯着她泛疼的手,将她手心抬起。又是一鞭下来,安玥尝到了齿间的铁锈味。 她面色苍白,只觉得双手痛极,骨头要裂开般,身体止不住发颤,后背已被汗水打湿。皮肉却是肿胀,又麻又辣。偏生还被人死死拽着。她已无暇顾及其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一个疼字。 若桃又惊又惧,要闯进去,被外边的侍卫拦住:“别打了!” 安玥脖子往后缩了缩,闭上眼,等着下一鞭落下来,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她只当那帮人是见她撑不住,想让她缓一缓。睁眼却见一名内侍在女官身侧小声说了什么,可她双耳嗡鸣,却是听不大清。隐隐只见那女官面色微微变了变,转身往殿内去了。 她隐隐听到身后传来脚步,一抬眼,却见一道肥胖的身影站在身前。 胡禄拧眉,瞧清安玥的伤,面色僵住,脱口:“哎呀,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语速快了些,“公主,陛下请您过去呢。” 安玥面上已做不出太多的表情,她尚未完全失了心智,听着这一声仍撑着些力气,哑声:“多谢公公。” 若桃和清栀摆脱桎梏,两支离弦的箭似的,奔来扶她。 胡禄最初对这位公主印象便不差,只是因姜婉之事心生警惕。经上回公主冒险拿刀指向国师,加之误会解开。他觉得公主实在是重情重义之人。 这会收到陛下示意赶过来,撞着这一幕,便是他平日里见惯了这些,心头仍是一揪。 “应该的。” 安玥一转身,方注意到脚边多出一块白色,是咪儿。她弯腰,想用手臂将咪儿拖起来。却见咪儿目光似是在她掌心停了瞬,扒着她的裙摆,一路跃上她肩。 安玥怔了怔,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咪儿的脸,“咪儿,你好像又重了。” 曲闻昭:“……” 胡禄在后边见着这情形,没忍住笑出声,那翘起的唇角未来得及放下,原本趴在公主肩上的“狸奴”扭过头睨了他一眼,眼神瞧着有些冷。 胡禄后颈一凉,再笑不出。他转过头,见太后不知何时从殿内出来。 胡禄面上带笑,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今日之事,奴婢会原封不动告知陛下。” 太后眼尾沉了沉,冷冷看向这边。 威胁她? 她竟不知,这小贱人和那灾星关系这般好了么? 她扬高了声:“那他也该知道,哀家活着一天,就一天是他的母后。” 原本趴着的狸奴似是斜睨了太后一眼,蓝色的瞳孔似闪过一抹幽光,透着讥讽。 安玥出宫时,见外面站着六名精壮的太监,他们身后停着顶鎏金朱漆肩舆,外覆明黄织金锦缎,上有九龙吐珠图。左右两根檀木抬杠通体裹以金箔,末端镶缀赤金兽首衔环。 她以为是皇兄亲自过来,就要行礼。胡禄在边上笑眯眯道:“公主,上轿吧。” 安玥怔了怔,不明白皇兄为何突然给自己殊遇,犹豫着要不要上去,不想肩上一轻,咪儿已先一步跳上了轿。 安玥未想到咪儿如此“不客气”,又怕它弄乱了轿子,无暇顾及其它,由清栀若桃搀着上轿。 轿内铺着狐裘软垫,咪儿趴在边角,两侧设有暗格,暗格旁摆着一张小巧的紫檀木几,上置熏香,扶手以犀角雕琢而成,触感冰凉细腻。 安玥却无暇顾及这些,她在软垫上坐下,掌心朝上搭在膝头,整个人靠在轿壁上。她衣裳被冷汗打湿,发丝贴在额间,显得面色有些苍白。 她一双眼睫垂着,仍在颤。 咪儿站起身,一双目光盯着她伤处,垫脚要扒拉开上层的架子,偏生手臂短了截。他见踮脚够不到,转身跳上一旁的矮几,上好的御窑被带得滚到地上。他看也未看一眼。 安玥半睁开眼,隐隐看到地上碎裂的瓷盏,面色微变,警告地瞪了咪儿一眼,却见他咬着一只瓷瓶,低头放在自己腿间。 “你别弄了……我回头要是赔不起,仔细我把你送出去抵了。” 那狸奴嫌弃眼皮子睇她一眼,把瓷瓶往前推了推,紧接着极自然地伸尾在她手心轻轻扫了下。 安玥觉得痛,又有些痒,缩回手,耐心哄道:“好了,快到了。乖,睡觉。” 曲闻昭在她腿间坐了会,见她又闭上了眼。他将药瓶咬开,想抬手取些膏药出来,方发现自己的爪子又长长了。 有些不便,得抽空修一下。 伤处已经变得青紫,原本白皙的掌心肿起来一块。宫里的戒鞭他最清楚不过,适才若是再打一鞭下去,伤筋动骨是必然的。 他眼尾斜挑,幽瞳里笼上一层阴翳。他抬头,那双泛红的眼不知何时闭上,露出剩一双羽睫,一颤一颤的。 他凝着瞳思量片刻,最后将尾巴勾到前面,沾了些膏药,伸向安玥手心。 第43章 毛茸之物蹭过伤处, 有些痒,安玥隐隐约约闻到药辛气, 闻到一股凉意,让她想起皇兄。她迷迷糊糊似唤了声什么,勉强睁开些眼,却见咪儿用将尾巴伸入瓷瓶,他微端沾了些白色的膏体,转而往她另一只手涂去。 安玥指尖动了动, 鼻子有些发酸。曲闻昭上完药,刚将药瓶放置一旁,抬头却见安玥闭着眼, 似有一滴晶莹顺着她眼角滑下, 埋入发间。 他动作微僵, 心口似被那滴泪灼了下,被烫起一层皮。 他想起她膝上的伤,犹豫了下,齿间咬着她裙摆,一点点往上拉。 安玥觉得腿间有些凉,一低头,方见裙摆已被他掀起大半。 安玥眨了眨眼睛,将眼底泪意眨去,破涕为笑, “咪儿, 你好厉害, 还会给我上药。” 曲闻昭未理会这句赞赏。转而咬住她裙摆。不防头顶的人压低了声:“咪儿……你不会是皇兄变的吧?” 曲闻昭僵直不动,他松了口,用手臂蹭了蹭脸, 竭力让自己像只狸奴。 做完这一切抬起头,却见安玥竟已经闭上了眼! 原本还晃动着的尾巴登时顿住,他去咬安玥的裙摆,动作里沾了几分狠意。 裙摆掀开,露出青紫的膝盖。但有了先前她掌心的伤做对比,膝上的伤要好很多。 但在白皙的腿间,两块青紫仍是突兀明显。他目光沉了沉,似先前那般沾了药,尾巴要碰到她膝盖的瞬间,他动作突然顿住。 他僵持许久,头顶传来一声呓语。 安玥闭着眼,面靥生出些血色,似是睡着了,却睡得极不安稳。眉心蹙着,眼睫直颤。 曲闻昭站在软榻上,靠近了些,尾处用了些力道,碰不到她膝盖。他迟疑了阵,轻轻爬上他腿间,用尾尖轻轻蹭她伤处,膏药似是被冷风吹得有些干了,蹭不开,他复伸进药瓶沾了些。 青紫处沾了药,身下是莹白如玉的腿,温暖柔软,贴着肚子。她裙摆被拉得有些太上了,曲闻昭意识到这一点,想把她裙子放下来,不防甫一低头,瞥见一处锦缎面的粉色,白皙的腿根。 不知是否不适应这具身体,他觉得尾巴有些僵硬,上完药依旧竖着,好像不知道怎么放下来了。他僵着身,紧接着轿辇停了。他缓过神,牙齿咬住她衣裙,往下拉了拉,将那抹旖色盖住。 帘子掀开,胡禄待要出声,却见公主靠在车壁上,双目闭着,面靥生晕,似是睡着了,他未来得及细看,一道目光瞥了过来。 胡禄抓着帘子的手一僵,强装着若无其事,将帘放下。 肩舆再度被人抬起,一路到含凉殿前,轻轻放下。全程平稳,无半点颠簸。 曲闻昭起身去咬叠在角落的那块毯子,将它扯开。薄毯不算重,可若要抖开,对一只狸奴而言却尤为困难。 这具身体实在太无用了些。 曲闻昭凝着神色做完这一切,已是气喘吁吁。他歇了片刻,将那只毯子盖到安玥腿上。自己趴在他膝间,贴着她肚子,用体温替她暖身。 那会也是天寒地冻,在镜烛宫,她的寝殿里,这是安玥惯爱做的事。 曲闻昭睁眼时,已是在宁兴宫内。此刻天还未亮,内侍放轻脚步进殿,替他更衣。 不出多时,殿门推开,那顶肩舆在停在殿外。宫人见他出来,轻轻掀开车帘。却见陛下颀长的身子弯下,双手伸入舆内,竟是将里面的人就这般抱了出来。 安玥睡得迷糊,感觉有什么支着自己的膝弯,她手臂搭到一根“柱子”,双手下意识环了上去。头往“壁”上埋了埋。 曲闻昭身形微僵,步子却是极稳,入了殿,他将她放在榻上。 原先在整理被褥的宫人看见这一幕,纷纷低下头,轻轻退了出去。 清晨第一缕光透过纱帘,在少女脸上投下细碎光斑,那双染了金辉的眼睫颤了下,安玥缓缓睁开眼。 她看清周遭,愣了好一会儿,方意识到此处是皇兄的寝宫!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忙支着床,想起身,碰到伤处,“咚”得一声摔了回去,她倒吸一口凉气,抬起手看向伤处。伤已经好了许多,不似昨日那般肿了,若是不去碰,几乎感觉不到疼。 应当是咪儿昨夜给她上了药的缘故。 宫里的金疮药是特制的,父皇在世那会,这些药本是不缺的。只是前些日子,莫说是上等的药,便是想讨个寻常的草药都困难。 她用胳膊撑着榻,刚支起身,帷幔便给掀开了,头顶一双凤眸看着自己。安玥面色微变,手臂一颤,好不容易支起的身又要倒回去,一只手贴着她背,及时将她扶起。 “皇兄。”她忙解释:“我不知我为何在这儿……我一醒来便在这了。” 曲闻昭似是并不在意,只是轻轻“嗯。”了声。 她一瞧见这道纱幔,便想起那次的尴尬,脚趾蜷了蜷,她怕皇兄看出什么,待要下去,一只冰凉的手虚虚抓住她手腕。 另一只手仍贴在她的腰上。安玥不知怎的觉得有些不自在,不对,他们明明是兄妹,她不该往那方面才是! 她偏过头,神色如常看他:“皇兄,怎么了?” 她开口时,莹白的耳垂晕开一抹不自然的粉,可她却自以为掩饰得极好。 曲闻昭在榻边坐下,漆黑的眼底似有笑意,若水面轻跃的粼光。 安玥觉得奇怪,以为自己看错,又不自觉靠近了些,“皇兄你笑什么?” 曲闻昭未直接回应,转而垂了垂眼睫,“看看你的伤。” 他将她手心翻过来,红肿虽消了许多,但仍是青紫一片。 他抓着她的手不自觉放轻了些力道,旋即将袖中瓷瓶取出,食指沾了白透的膏体,轻轻涂在她掌心。 安玥先是觉得痒,手没忍住缩了缩,被曲闻昭拉着。 他抬眼看她:“疼?” “有点痒。”安玥垂头看着皇兄沾了药的手,那只手漂亮极了,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因为离得近,能看见手背上浅青的筋,藏在白润如玉的皮肤下。 此刻食指沾了些透明的膏药,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忍不住想:皇兄的手指真长啊。 掌心微痛,她思绪扯回,见皇兄用指腹轻轻按揉她伤处。一只手上完药,安玥已自觉地抬起另一只手。 曲闻昭看了她一眼,再度在瓶中沾取了些药。 安玥想起来问:“皇兄昨夜怎知我在太后娘娘那?” “你那侍女找来宁兴宫说了此事。” 安玥点点头,看着他上药的动作,却想起咪儿的尾巴。 她四周张望了阵,“诶,咪儿呢?” 曲闻昭动作微顿,“我差人把它安置在偏殿了。” “皇兄你知道吗,咪儿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嘶……”安玥觉得手心微痛,瑟缩了下。曲闻昭神色如常,放轻了力道。 安玥也未放在心上,接着道:“它一下子就找到伤药在哪里,还会用尾巴给我上药。我手上的伤也是它给我上的药。”她眉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是不是很厉害?” “嗯。”曲闻昭将她神情尽收眼底:“还有何处有伤?” 安玥摇摇头,又想起来:“膝盖也有一点点疼。” 曲闻昭不说话,蹲下身,抬手轻轻卷起她裤腿。 安玥不防这一下,忙压住皇兄那只手,“没事,我自己来便好。” 他坐到她身侧,一只手放在她背上,指尖卷绕过她铺在背上的发丝,“我是你兄长,来日你若要择驸马,亦需我过目,若定了人,还要颁赐手诏,怕什么?” 安玥压着他的手僵了瞬,又有些触动,一时被带偏了,尚未来得及开口,腿间微凉,方见一只手已缓缓推卷她裤腿。 膝上伤处露出,安玥无暇顾及其它。她想起昨夜之事。一时忧心。她伤这一次便罢了,可若是那帮人不罢休,仍要趁她不在,对咪儿下手…… 膝盖微凉,安玥看着按揉伤处的手,她“嘶”了声,“好疼。” 曲闻昭头微抬,见她眉头蹙在一起,悄悄看着自己。 先前掌心那么重的伤,倒未见她吭一声。 “我轻一点。” 安玥点点头。 腿处的伤这次用的是药油,他一手拖着她的腿,生了薄茧的手揉过膝盖,揉得有些热了,有些痒,又有些痛。 他收回手时,安玥方察觉伤处丝丝清凉,压住了痛意。 曲闻昭卷开另一条裤腿,冰凉的指背蹭到小腿,安玥觉得痒,没忍住缩了下,他一只手已在她伤处熟练地上起了药。 安玥拇指轻轻摁了下掌心,剧痛袭来,曲闻昭上完药,抬起头,正见一双通红的眼眶,几滴晶莹落下。 他动作微顿,怀中一重,安玥已抱住他。他用未沾药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轻声:“怎么了?” “好疼。” “哪里疼?” “膝盖也疼,手也疼。”安玥声音闷闷的,她又补了句,“太后娘娘好凶。” 她先前露出伤处,其实是有私心。 曲闻昭似是叹了口气,“那你要我怎么办呢?” “皇兄要派侍从保护我。” 曲闻昭未直接应下,他轻轻拍了拍她手臂,二人拉开些,安玥眼角泪痕未干,试探性地看他。 曲闻昭一只手捧着她脸,抬起指腹轻轻擦过她面颊,这个距离极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睫上的晶莹,连她眼底的委屈也看得一清二楚。 “她说你什么?” “谁?”安玥问了句,方反应过来,她瘪了瘪嘴,“她说我缺乏管教,有娘生没娘养。” 曲闻昭眸光先是一沉,开口时,语气却是含笑:“这是她说的?” 安玥心虚地垂了垂眼睛,太后虽未直接说这句话,但所表之意与之大差不离,想来她也不算骗人,她扬了扬脑袋,告状般,“对!而且昨夜娘娘的人硬闯镜烛宫,若是没有娘娘授意,这帮人断然是不敢的。” 他以指为梳,替她理了理先前弄乱的头发,“除了派侍卫,你还想要别的吗?” 第44章 她看了看自己的伤, 她还想打回去。但她必然是不敢真的说出来的。 安玥摇摇头。 曲闻昭笑了笑,“我明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鱼袋, 递给安玥。那鱼袋是织金锦缎所制,袋口缀有珍珠流苏,瞧着极为精致。 鱼袋入手,有些沉甸甸的。安玥将它打开,露出半截鱼符,鎏金的符身刻有鸾鸟纹。鱼符完整取出, 可见那上面刻着安玥的封号,又用正楷清晰刻着铸造年月,“大和门外左羽林军, 随身通行”等字。 安玥自然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但看清大和门外左羽林军这八字, 她心念仍是一动。这是可以调动京中部分羽林军的意思。 曲闻昭觉身前一重,一人抱住自己。 “皇兄最好了。” 他眸光里夹着笑,抬手似想抱住她。手甫一抬起,怀中暖意抽离,便见安玥突然掀开帷幔,跳下了榻。不远处,一只雪白的狸奴不知何时靠近了床榻。 安玥弯腰用小臂将它抱起,高兴道:“你从何处进来的?窗么?” “喵。” “好乖。” 曲闻昭轻捻着指尖,神色淡淡, 不见喜怒。紧接着似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蹭过手背, 安玥将咪儿递到他怀里, “皇兄你摸摸,它是不是很可爱?” 曲闻昭眉心止不住蹙了瞬。这具身子他用了数次,还是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触。 这厢安玥心想的却是, 咪儿不会像咄咄那般口吐人言,总不至于再出差错。 却不想咪儿在曲闻昭怀里待不久就要跳下来。 “喵——”它一个劲挣扎,却挣脱不开。安玥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咪儿像上回抓伤何元初那样,再把皇兄抓伤了。 却见皇兄抬手,在咪儿后颈处不轻不重拍了下,原本闹腾的狸奴竟安生了下来。 安玥先是一怔,旋即松了口气。 曲闻昭坐在那,汉白玉色的长袍一丝不乱,他一只手不轻不重抚过狸奴的脊背,咪儿窝在他怀里,时不时试探性地蹭蹭他掌心,“它若抓伤了我,你待如何?” 安玥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罚它不准吃饭!”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但我已经被抓伤了。” 安玥闻言一惊,想起咪儿的爪子是有许久未修剪了,忙上前,“什么时候,我看看。” 曲闻昭由着她轻轻抓着自己的手端详,“关心我?” 安玥听出他含笑的语气,猜出什么:“皇兄没受伤吗?” “你不开心?” 安玥微笑看他。 她蹲下身,抬起手背蹭了蹭咪儿的脑袋,“它白日里可亲人了,只是夜里不知怎的会转性。” “那你是喜欢白日的它,还是夜里的?” 安玥觉得皇兄问得有些怪,“有区别吗?都是它。” “咪儿原本是父皇送我的,陪了我许多年了。冬日里我们抱在一起取暖,夏日我们便在院子里纳凉,我不高兴的时候它便在边上陪着我,昨日受了伤,它也替我上药。虽然它偶尔有些顽皮,但我还是很喜爱它。撒泼打滚也好,娇矜也罢,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它。” 曲闻昭抚着狸奴的手微顿,看她,眸中似有笑意:“那你会一直陪着他吗?” “自然。”安玥仰头看他,眉眼微弯,眼中似有细碎微光,“安玥也会一直陪着皇兄。” 他缓缓抬起手,在安玥面颊上不轻不重捏了下。他伸手牵她起来,到案边坐下。咪儿从曲闻昭手中跳下,逃也似的窜回偏殿。 那里有许多吃食。 曲闻昭到柜旁,从柜屉中取出三个纸包。 “皇兄,这是什么?药吗?” 曲闻昭将那褐色的纸摊开,露出粉末状的东西。他将那东西递至安玥手中,“闻一下。” 安玥虽有些不解,但仍是照办了。她鼻尖待要凑近纸畔,额心一凉,一只手抵着她的额头,将她往后推了推,“太近了。” 安玥闻到些许气味,苦味里透着些凉气,若不细闻,几乎闻不出,“这是什么?” “蒙汗药。” 安玥手一抖,险些将东西撒出去,“那那那……” “只是些粉末,你离得远,无事。”曲闻昭在她身侧坐下,“只是要你记得这个气味。” “为何要记得?” “你来日若遇上,便能闻得出来。这样的剂量,若是于密闭之处点燃,半炷香便会倒下。若能察觉,便多一线生机。” 安玥仰头看他:“可世上不只有这一种迷药。况且这些不是应该都制成无色无味的吗?” “没有无色无味的药,如果有,也是味道极淡,混在饭食中,你尝不出。” 曲闻昭抬指触到她后颈,若有若无捏了捏,似浑然未察觉安玥不满的眼神,“是不止这一种,但这是宫里最常用的。” 安玥未细想皇兄说的这个宫指的是哪个宫,她看向案上另两只纸包,“那这些是什么?” 曲闻昭抬手拿过中间那只,修长的指打开纸包,放到安玥鼻前不远不近的位上。 有了前车之鉴,安玥亦不敢太靠近,她轻轻嗅了嗅,“有点苦…闻起来有些刺人。”她捂住鼻,“皇兄,这个是什么?” “软筋散。” 安玥点了下头,接连两包药,她闻了也未觉得有什么不适,便大了胆子。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最后一个纸包,“最后一个呢?” 曲闻昭眸光落在她侧颜上,琼鼻下是朱红的唇,他唇角微牵,“打开看看。” 神神秘秘的。安玥想抬手,方想起还有伤。她便将手交叠在腿上,看向一旁的人。 曲闻昭将那纸包拿起,摊开,瞧见里面褐红的粉末,她稍凑近了些,未闻出什么味道,见皇兄未制止,又贴近了些,这回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有点像某种花,但安玥一时想不起。 她又细嗅了下,耳边传来温和的嗓音,“是合欢散。” 安玥一双狐狸眼瞪大,身子忙往回一靠,眼见着要撞着后壁,一只手及时贴住她头。她甫一抬眸,撞进一双含笑的漆眸。 不知是否是适才离得太近,她心跳得飞快,面颊亦有些发烫。 “皇……皇兄怎得不早说?” “是皇兄提醒得迟了,妹妹可有觉得何处不适?” 安玥觉得心“咚咚”直跳,这会有些心烦意乱的,她调了调气息。不知是否是炭升得太足,她觉得有些热。 好在只是热,未像上回那般。 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眸,好不容易调好的气息又有些不畅了,安玥身子往边上挪了挪,错开眼神,“还……还好。” 曲闻昭垂眸,看见她一手不自觉拽着自己的裙摆,指节都有些泛白。他轻捏她手,似怕她疼痛,指尖稍用了些巧劲,将她的手从衣裙上分开。 安玥面上刚压下的绯意,又涌了上来。她强装镇定笑了笑,抬起手,去拿桌边的茶盏,茶水倒了大半杯,她端起递至唇边,呷了一口。 “这是我的杯子。” 安玥动作一僵,指腹被灼到般,忙将茶盏放下,不想因动作太过慌乱,茶水还溅了一些到裙上。 她垂头盯着被洇湿的衣裙,“安玥回去换身衣裳,可否先告退?” 曲闻昭目光若即若离在她后颈处停了瞬,放人,“去吧。” 胡禄进了殿,便见陛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只钗子。那钗子瞧着有些眼熟。 他来不及细看,一双凤眸扫了过来,他忙问:“陛下,那两名女官怎么处置?” 曲闻昭将手中的钗子收入木匣中,木匣底下是一叠厚厚的纸,纸上有漆黑的字迹,“杖三十,逐出宫。” “奴婢明白。” 这宫中门道多着,三十大板打完,人就算不死,只怕也是要落下病根。再被逐出宫去,下半辈子才是真的难捱。 太极殿。 脚下金砖铺地,头顶是一盏盏盘龙垂灯。汉白玉丹陛两侧,对称列着十二根盘龙柱之上,往上正中央是一只九龙宝座,椅背浮雕五爪金龙,口衔明珠。 一人坐在上面,玄色的龙袍自然垂下,他身后是九龙壁,龙首高昂,爪握玉璧,一双龙目凝视着台下。 殿中两列站满了大臣。 “前些时日,两江总督上奏,属地灾荒严重,眼下粮草、赈银需户部即刻调拨。”曲闻昭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赵允面上,他坐在那,却不怒自威:“刘尚书,总督奏报里说,赈灾物资卡在复核流程,半月未动。御史台的核查,当真繁琐到误了民命的地步?” 朝中众人听到这一句,已是心思各异。前些时日,户部便请奏过,言及户部统筹全国财政,常因御史台核查过繁、流程冗杂耽误事体。请求将户部与地方藩司、盐铁转运使的对接权直接划归尚书府,无需事事经御史台复核。 刘允叩首,言辞恳切:“陛下明鉴!御史台核查流程确是太过严苛,一笔赈银需经三道文牒、五位御史签字,地方急等救命,文书却在京城来回周转。非常时期当用以变通之法,臣以为,此举也是为了即刻调度物资,解两江百姓于倒悬!” 左侍郎亦躬身:“臣附议。” 曲闻昭面上喜怒不辨,只悠悠问道:“诸位都是这么以为的?” 御史终于压着眉眼冷色站出:“陛下,御史台行监察之责本是定例,为的就是防止有人以权谋私,行贪腐之事。”他手执象笏,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允一眼:“今日刘大人张口闭口谈流程冗杂,究竟是御史台多事,还是有人想绕过监察、自行其是?” 左侍郎不冷不热反呛了一句:“吴大人莫要小人之心。” 御史亦不再留面子:“御史台掌监察之权,乃太祖定下的规矩,为的就是防微杜渐、杜绝贪腐。你要将地方财政对接权独揽尚书府,置监察体系于何地?!” “你!” “行了。”曲闻昭终于抬眼打断。 殿内再度死寂,几人胸口憋着口气,等着皇帝下文。 “刘爱卿年纪也大了,户部琐事繁杂,日日应对地方、对接监察,确实辛苦。孤素来体恤老臣,现封你为从二品荣禄大夫,兼管皇家内库,专司收支登记。内库关乎皇室体面,非老成持重者不能胜任,也算不负你多年为官之功。” 他话音刚落,传旨:“即日起,命翰林院编修何元初署理户部尚书,总领户部事务。刘尚书不必再干预户部任何事务,地方对接、财政核查仍归御史台与何编修暂管。” 何元初躬身,“是。” 此言一出,一行人面色俱是变了几变。二品荣禄大夫是个什么东西?空有一个名头罢了。监管内库看似被予以重任,却只被授予掌管登记之权,在朝中行事,无异于处处受桎梏。 赵允面上青白交错,他双拳紧握,却只能颤颤巍巍跪下,强忍心绪谢恩。 慈元宫。 “砰!” 杯盏被狠狠砸碎在地,四分五裂。四周侍女听见这一声,忙不迭跪下,“娘娘息怒。” 第45章 太后面色冷沉。当真是野种, 扫把星!一大早便来寻她的晦气!每日要她见着仇人权倾朝野,风光无限还不够, 如今还要来架空她的弟弟。她早该想到这一日的。 这野种睚眦必报,城府深沉,断然不会放过她。可她就会放过他么? “娘娘。”亦姝同太后对视。太后眼中冷意未散,摆了摆手,左右侍从忙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盏,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奴婢查了, 昨日是公主的侍从跑去通风报信,那些人才赶来。后来公主入了宁兴宫,便没出来。” 太后眼中冷意微散, 转而被另一抹异色取代。她将眼睛抬起了些, “接着说。” “而且宫里有人撞见, 荷花宴那日,公主与陛下拉拉扯扯,同乘一顶轿子入了宁兴宫,天黑了公主才出来。” 太后沉眸思索片刻,冷笑了声:“这二人有没有猫腻,本宫不知。只是试探一番,想来不难?” “不过早便听说,那小贱人并非先帝所出。可叹先帝替不知哪里的野男人养女儿,还养得欢呢。想来这二人若真苟合在一处, 也有趣的很。” 她拨了拨炉中的香, 眉眼渗出一抹阴狠:“叫人恶心的紧, 本宫要他身败名裂。” 翌日傍晚,安玥用过膳。忽有内侍过来,说陛下让她过去。 安玥觉得今日来的内侍有些眼生, 奇怪道:“以前怎得没见过公公?” “回公主,原本来的不是奴婢。只是小邓子突然身体不适,奴婢才临时顶上,过来给公主传话。” 安玥看清这是往娴淑宫的路。她心中奇怪,皇兄不是前不久才刚来过吗? 她如先前那般多问了句:“不知皇兄召我,是有何事?” “公主恕罪,奴婢本是替人带话,也不知。” 安玥想了想,此人既是替人来,不知也是正常。她进了殿,方见殿内空荡荡的,一股熟悉的异香若隐若现。 “劳公主稍待片刻。” 安玥心中异样更甚。为何这一路走来,都不见侍卫? 绣鞋触到金砖,那股异香更重。不对,她终于想起这气味,是迷香! 她,身后殿门“砰”得声紧闭。安玥心下一惊,拍打大门,方知门已锁死。 她脱口喊道:“你是谁的人?” 回应她的是漫长的死寂。安玥跑向窗边,预料之内,窗也已被人从外面锁死。 她忙取出帕子捂住鼻,她朝四周看了眼,瞧见房内的杌櫈。她心中慌乱,动作却不含糊,她跑上前,屏息将那杌櫈抱起,紧接着跑到窗边,她将杌櫈高举过头顶。 “砰!”凳脚重重砸在窗上,她手臂被震得有些发麻。因呼吸不得,她身子隐隐有些脱力。 在她身后,挂满烛泪的烛台是,火舌缠上引线,紧接着砰得一声,烛火倒下,卷上桌帘。 安玥背后起了一层薄汗,她没忍住吸了口气,却闻到一股呛鼻的烟熏火燎之气钻入鼻尖。 她心一跳,扭头却见身后大火连片。 遭了!她心中又是恨又是急,盖过了恐惧。 这是皇兄唯一的念想了,不能烧!可殿中无水,水缸在庭院。 她想呼吸,却被浓烟呛到,烟气似顺着口鼻直钻入脑子里,她有些发晕,靠在窗下,定了定神。 她回过些力气,再度抓紧那杌櫈,旋即加重手上力道,又是“砰”得一声,窗被砸开了!清凉之气钻入,携着窗外的生机。 安玥忙将杌櫈放下,踩着它爬上了窗。那窗不算高,她幼时十丈多的树没少爬,只是后来学规矩了,没再爬过。只是这区区一个窗台,要爬出去对她而言不算难事。 她探出大半个身子,一脚跨出窗台,另一手扒在木板上,借着力,她双脚悬空,而后触地。她回过头,只见到刺辣辣的火焰烧透了宫殿,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她顾不得被汗水打湿的发,要去叫人。 殿内,摇摇欲坠的横梁斗栱被火侵蚀,“哐!”得一声,房梁砸下,落入火海中。 宫外巡逻的侍卫只见不远处火光冲天。他看清那个方向,面色大变。 不出多时,只听锣声一道接一道,打破沉寂的夜色。 壶柄骤然断裂,茶水“砰”得砸在案上。曲闻昭眉心微蹙。 殿外传来急切的脚步,“陛下!不好了,娴淑宫走水了!” 曲闻昭动作微顿,沉寂的目光从断裂的壶柄移向殿外。不出片刻,帝驾已至娴淑宫外。舆帘掀开,那股烟熏火燎之气愈发明显。 大火伴着浓烟,将黑夜烧成了赤红色。 曲闻昭眼底渗出一抹寒意,沉入浓浓的夜幕中去。 “为何起火?” 林敬面色沉肃,“尚在查。” 这一处在宫里几乎与禁地无异,除了守卫,平日几乎无人踏足。 若非意外,几乎无人有纵火的理由,毕竟一经查出,五马分尸都是轻的。 周围都是救火的宫女太监,嘈杂里传来一道慌乱的女声,夹着哭腔,“陛下!公主还在里面!” “嗳唷!公主怎么会在里面!”胡禄听到这一声,心都要跳出来了,他顾不得其它,忙指着周围侍卫:“快救人啊!” 他话音刚落,身侧渗出一道清冷的气息,他一扭头,见陛下不知何时已下了肩舆。 他面色沉的要滴出水来。胡禄第一次在陛下面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众人心中替这位公主点了支蜡。 去岁一名宫女打碎了娘娘留下的旧物,后来她们便再没在宫里见到这位宫女。如今可是烧了一整个宫殿。 可胡禄却觉得,陛下并非因此事动怒。 安玥从窗逃出,要去喊人,甫一跑出小门,却被人拦住去路。 那二人体型高大,穿着夜行衣,墨色的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戾的眼。其中一人眼尾横着一道狰狞的疤。 他们见着安玥,齐齐抬手。刀刃划出刀鞘,发出刺耳一声。 冰冷的风吹过后背,寒意浸透骨髓,阵阵刺麻。安玥腿脚发软,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提刀二人厉目一瞪,旋即齐齐提刀向安玥劈来。 危急之时,安玥终于拔动钉在地上的腿,向身后跑去。 可那二人受了命,又岂会轻易放过?加之两名刺客都是练家子,要追上一个终日养在闺阁的公主,几不费吹灰之力。 安玥夺命奔逃,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可饶是如此,身后的脚步声仍不断逼近。那二人似不急于杀她,反倒猫捉老鼠般,忽远忽近。她一路跑到后院,腿软得厉害,不想地上一处青石砖翘起,她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 掌心膝盖袭来火辣辣的疼,应是破皮了。因跑得太久,安玥觉得喉咙直泛甜腥味。 她忍着慌乱要爬起,一扭头,却见那二人已逼至身前。猩红的目盯着她,如同野兽盯着囊中之物。 他们是认定了,她已全无反抗之力。 那面容狠厉的杀人之器突然开口,“公主,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别和她废话,动手!” 安玥浑身发软,几乎爬不起来,锋刃的寒芒映在她失了血色的面上,她紧紧闭上眼。电光火石间,她心中忽闪过许多念头。 若她就这样下去,是否能因祸得福见到父皇母妃? 可她又不想死,她还没等到夏天,她想摘枇杷做枇杷膏,自己留一些,还能给皇兄送去一些。还有清栀,她今早任性,悄悄倒了她送来的药,被清栀撞见,她似乎还耍了小性子。最后还是清栀来哄她。 她也有错的…… 还有咄咄,她每日夜里都被咪儿缠着,又恐一猫一鸟再打起来,都没多分些心思多陪陪它。不能再这样了! 她思绪乱极,如翻搅的潮水,最后被一声惨叫打碎。安玥睁开眼,她心仍突突直跳,浪后的浮沫仍漂浮在余波未平的水面,便见那两名刺客倒在血泊中,一只肩击穿了提刀之人的心口。 昏黄的光影下,是一双瞪大的眼,死不瞑目。 她浑身抖得厉害,不敢再看,可眼睛却被什么粘住般移不开,直到身前之景被一道玄色的人影挡住,鼻尖钻进一股清冷之气,将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压下。紧接着她身上一紧,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入怀中。 第46章 “皇兄?”她觉得自己又活了。鼻子一酸, 张口方觉嗓子有些干哑。 不出片刻,耳边传来脚步, 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匆匆赶至。 安玥抬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应是傍晚了。安玥眨了眨酸涩的眼,只觉四周又闷又热,天幕是红色的。她双眸清明了些,略过皇兄的肩, 看见他身后的羽林卫。另一名刺客也被羽林卫制住。 “参见……” “先看看她怎么样了。”曲闻昭沉声打断。 太医怔了怔,忙上前替安玥搭脉。 安玥其实觉得身子尚可,只是嗓子有几分不适。 她清醒几分, 刚支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天边的滚滚浓烟。她浑身僵住, 陡然想起,这烧的是娴淑宫! 她顾不得其它,就要起身,一只手压着她肩,“去哪里?” 安玥回头,触到他漆黑的凤眸,里面似忍着几分怒意。安玥料到是自己连累了他,愧疚极了,抬手牢牢将他抱住, 闷声:“对不住。” 赶来的两名太医见状, 面面相觑一眼, 俱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曲闻昭难得将她手掰开,让太医替她看伤。安玥料想皇兄必然是生气了,垂着头, 想着该如何安慰。 “陛下,公主只是受了些惊吓,好在救得及时,无大碍。” 曲闻昭低头看她:“有哪里伤到吗?” 安玥随意在身上过了眼,“好像没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方发现自己的头发有些乱了。她心里记挂着皇兄,忙拉住曲闻昭手,“皇兄,母妃留下的唯一念想烧没了,若我是你,我必然也很难过。但已逝亲人留下的爱意和在我们心中留下的回忆,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曾被这份爱意浇灌过,我们亦是她们留下的遗物。物件是死的,但我们不是,我们要好好活着,我们可以带着这份追念,走很远很远。” 曲闻昭看出她眸里的认真。她是担心他会想不开?他的这个妹妹,一如既往的愚钝。 她便是春日里的风,来时悄无声息,走时冬雪消融,草木生芽。 他将她掌心翻过,果不其然在那处看见一道擦伤,白色的皮起了些,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 “知道了。”他指腹轻轻抚过那一处,安玥的手微微瑟缩了下,被他不轻不重抓着,“摔着了?” 安玥有些讶然地看向皇兄,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原本落在她伤处的目光似察觉她在打量,忽得抬起,正同她对上。安玥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偷偷摸摸做不好的事被发现的心虚,忙将双眸错向旁处。 膝弯似有什么穿过,她缓过神,只觉双脚离地,一抬眼,她已结结实实落入一人怀中。 她心下微惊,忙看了眼四周,见所有人俱是将头埋得低低的,亦或是双眸定定盯着眼前,如同永远不起情绪的铁疙瘩。除了被压跪在地上的那名通身漆黑的刺客。 他伏跪在地上,被缴了兵刃,双臂被人扣在背后,那双刀疤眼瞪大,剧烈喘息着,口中仍有血水流出。 曲闻昭抱着她,步子在经过那名刺客前顿了顿。安玥被地上那双眼睛盯着,不自觉往曲闻昭怀里缩了缩。 那双手似将她抱紧了些。 胡禄拿着拂尘站在曲闻昭身后,那双吊眼一眯,厉声呵斥:“大胆贼子!说,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只瞪着,不说话。他本早该咬碎齿间毒药自尽,可那些羽林卫实在太快,他们似早料到他齿间**,甚至连藏在哪一颗都摸得一清二楚。极为利落地就拔掉了那颗牙齿。 曲闻昭薄唇微启,不徐不疾,“看来娘娘的手段还是同当初一般,毫无长进。” 那刺客瞳孔骤缩,微微挺直了背,觑视向头顶的人。 新帝面容平静,可一双凤眸却如湖面冰凌,掺着冷意与锐利,令人不寒而栗。 他什么都能查到。以极快的速度。这宫中爪牙遍地,他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从边境苦寒之地,侵入皇城,拔除太子一党,釜底抽薪,在这集权之地,将这座皇城,由内而外插入眼线。 密密麻麻,无处遁形。 他僵直的脊背竟渗出一层汗,凝冰裹住体内的血液,风一吹,冰层化开,他便被抽去骨头般,瘫软下去,被身后的羽林卫拖入暗无天日的地牢中。 曲闻昭不是要他招供,只是要折磨他。 为了公主。 他们不该对她下手的!这是他们做的最愚蠢的事。 安玥是被曲闻昭抱着上了肩舆。垫上铺了文茵,极为软和。 他将她放下,二人靠得极近,本扶着她肩的手临放下时,似无意蹭过她发尾。她鼻尖还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之气,似木兰枝,寒香斜影,挂了琼霜。 安玥抬头看去,却见曲闻昭转身从一旁屉中取出一枚瓷瓶。 他将瓷瓶打开,安玥嗅到一股熟悉的药香气,凉凉的。 安玥伸手,“我自己来吧。” “坐好。” 他指尖沾了膏药,轻轻揉过她伤处。安玥先是觉得有些刺痛,接着是痒。曲闻昭察觉她一蜷一蜷的指尖,动作有意地放轻了些。偏另一手用了几分力,抓着她手背,让她回缩不得。 “还有哪里有伤?” 他话落,静待了片刻,见安玥摇头。 “膝上有伤吗?” “……还好。” 他看她一眼,抬手触到她膝,不轻不重按了下,安玥只觉伤处微痛,整条腿却被一阵麻意与痒意带得发软。她几乎本能地抓住曲闻昭的手臂。 他瞧着那只白皙的手,“还好是何意?” 安玥不知怎的底气不如先前那般足了,“有一些,但不重。” “只是不小心蹭了下。”她补了句。 曲闻昭卷起她裤腿,看她伤处,“怎么弄的?” 安玥便将先前的事大致同曲闻昭说了一遍。 “皇兄可知,那刺客是谁派的?” 她先前听曲闻昭提到那两个字,但隐隐不能确定。 “若杀我也就罢了,许是看我不顺眼,可为何又要烧了娴淑宫嫁祸?” “兴许是试探我。” 安玥不解,“试探皇兄能不能将她查出来吗?” 曲闻昭轻轻一笑,未说话。他替她将伤处上过药。安玥有些犹豫,小声问:“皇兄你不怪我吗?” “为何怪你?” “皇兄为何相信,娴淑宫不是我烧的?” 见她又绕回来,曲闻昭不禁好笑,“你为何要烧它?” 安玥想了想,“若是我失手打翻……” “翻便翻了。” 安玥微微错愕,看向曲闻昭,见他并无玩笑之意。 她以为娴淑宫对皇兄意义非凡。 曲闻昭看她神情,便知她想岔。他难得的,废了些耐性解释,“妹妹说过,有些物到底是死的。你若真失手将烛台打翻,我总不会为了一些死物反去责罚你。” 话音刚落,身上一重,本坐在身侧的人环住他脖颈将他搂住。 “皇兄没有母妃,安玥也没有。安玥会一直陪着你。” 这话她是说过的。 一直吗? 曲闻昭由她抱着,却克制着未抬手。他们的衣料贴在一处,昏暗狭小的舆内,回荡着她细不可闻的呼吸声。甜香缠绕着他,丝丝缕缕渗透进身体中,密不可分。 他垂眸,看见二人纠缠的影子。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夜。 柔软,温暖。 心口那一处空荡,才算是填满。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明知不该沉溺,却无法克制。他觉得自己许是病了,早就病了。 只想离她更近一些。 本在行进中的肩舆稳稳落地,安玥松开了他。 “安玥先前收了那棵枇杷树下的一捧土,又让人集了落下的枯叶,另在院中种了棵枇杷树。等过几年,枇杷树汲取原本枯叶的养分长大了,枇杷又能长出来。对了……”她想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帕子裹着的东西。她将那帕子摊开,里面是一只木鸟。 年岁过去太久,她已不记得这只木鸟放在哪里了,她自己的东西,除了金银细软,又不喜人碰。还是她不久前,她废了好一番功夫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曲闻昭听她叽叽喳喳一堆,低头看见她手中的木鸟。 他快忘记这些,亦或是早便不想要了,后来他唯一想要的,是毁掉曲婺的木鸟,毁掉那些踩在他头上的东西。如今,这些都实现了。 寒来暑往,日往月来。花开了又谢,枯树下开出新的颜色。他却仍在原地。 安玥将那只木鸟递到他面前。 太久没玩了,安玥有些忘了要怎么用了。她似也知道头顶一双目光盯着自己,有些紧张,翻看了半天,终于在木鸟底部摸到一处机关。 好像是要敲,敲几下来着? 她试探性敲了一下,等了半晌,那机关鸟木木停在那纹丝不动,安玥赧然一笑。 大抵是不够。 她抿住唇对着那一处敲了四五下,到第六下还要再动作,手心的木鸟突然振动翅膀嘎吱嘎吱歪歪扭扭冲向天际,旋即被舆顶挡住,一双翅膀拍打着头顶的木板,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刺耳的声好似在脑中打了一架。安玥未来得及把这闹腾的东西抓回来。舆帘刷得被人打开了。 安玥朝外边看去,便见两名羽林卫手中刀刃出鞘至一半,盯着那木鸟,目色警惕,仿佛在盯着什么暗器。 她吓了跳。那刺耳的声跟着听了。是曲闻昭敛袖抬手把它抓了回来。 他睨了眼帘外。 那几张冷肃的面上,头一回龟裂出一抹疑惑,旋即是僵怔。而后帘子便被放下了。 他们似也未想到,那只是一只普通的戏具。 安玥认真道:“许是太久没用,里头的机关有些卡住了,所以动静大了些。” 曲闻昭看见她面上余温未褪,强装着一本正经。 他唇角微牵,“嗯。” “这木鸟送给皇兄。” 曲闻昭瞧着手中多出的东西,旋即将那木鸟翻过来,只见鸟的翅膀下用极细的刻刀刻了两个小人,一人玉冠束发,另一人扎着双螺髻,却未刻完。她先前找机关,却一直没有把木鸟翻过来,便是在遮掩这个吗? 他猜到,这木鸟是曲奕送的,所以上面刻的也是他么? 在遇到他之前,她和曲奕相处了十六年。 他指腹摩挲过上面不太平整的刻痕,“上面刻的是谁?” 黄杨木的材质,放得太久,色泽逐渐变深,上面亦有了磨损。唯有刻痕是新的。 安玥面色微微一变,含糊道:“唔,忘记了,一早便有的。不大记得了。” 他指腹用了几分力道,失了平整的刻纹在指腹印出痕迹,他不在意般,“知道了,回去吧。” 安玥也不知皇兄信了没有,但她绝不会承认这丑东西是她刻了一早上刻出来的。 她打定主意,若是皇兄再问,她便说是儿时刻的。她默了半晌,怕曲闻昭看出她面上异样,头未抬,小声:“安玥可否先告退?” 一直到安玥离开。舆内的人也未吩咐。胡禄站在肩舆旁,风卷起毡帘一角,稀疏灯影透入舆内,映在一双漆眸中。 翌日,天未亮,暮色压笼了一夜,一丝风也无。殿内燃了香,气息幽冷。 “陛下。” 曲闻昭坐在榻边,他身上仍是白色的寝衣。 “查出来了?”他批上外袍,缓缓掀开珠帘。 林敬道:“当日一名太监假传陛下口谕,引公主到了娴淑宫,属下在池中捞出了那太监的尸首。” 曲闻昭唇角微浅,却是极冷的弧度。他缓缓抽出最下一本奏折,摊开:“看来人还是不能过得太舒坦。” “陛下可要……” “不急。”曲闻昭提笔。 这宫里要人死的法子有千百种。墙头的花,若根烂了,那活着便比死还要难受。 林敬稍稍抬了下头,默了瞬,欲言又止。曲闻昭笔尖未停,声色清冷:“舌头留着若不用来说话,不若断了。” 林敬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犹豫了瞬,还是道:“属下只是不解,陛下为何待公主……特别?” 执笔的手顿住,直至墨水洇透了纸面,污乱一片。 林敬一抬头,便见陛下起身,那道目光凉凉地往他身上一瞥,“这舌头留着,倒不如割去省事。” 林敬面色微白,捂住了嘴,心中叫苦不迭。扭头见陛下已至屏风后。顷刻间有内侍进殿替陛下更衣。 半山腰坐落着一座凉亭,偶有凉风阵阵。茶水氤氲,水雾间,二人对坐。 其中一人披着件半旧的袈裟,这袈裟被洗得有些褪色了,却不见尘垢。他颈间戴着佛珠。眸光虽平静,却是含笑。比起慈悲,倒自带几分随和慈祥之相。 早年因那道士之语,先帝曾将曲闻昭送入寺庙清修了一段时日。那时曲闻昭不过十二,老方丈常替曲闻昭讲授佛经。 这孩子有心魔,可世人有何尝没有? “贫僧有许多年未见着陛下了。” 曲闻昭抬眼。远处群青堆叠,云山浮绕,隐隐能望见黑色的塔尖。 “今日召见方丈,是心中有一事,理不出头绪。” 那么久过去,他遇到此事,第一想到的,竟是这个老秃驴。 了空似是笑了笑,他微微颔首,“陛下不妨说说看,也看贫僧是否能为陛下解惑。” “若有一事本不该存在,却郁结于心,难舍难断,方丈以为,该如何?” “贫僧以为,既是难断,强行欲断,终不过反复想起,愈陷愈深。贫僧赠陛下六字:‘不随、不拒、不评’。” 曲闻昭眸光微垂,许久,他站起身:“多谢方丈解惑。” * 慈元宫。 “太后娘娘,不好了!”天色刚亮,殿外传来慌乱的脚步。 太后眉心微蹙,“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娘娘!”侍女跪在地上,要急出泪来:“大人……被抓了。” “什么?!”茶水“咚”的一声砸在桌上,太后猛地站起,她脑中眩晕,却是顾不上了,“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前些日子大人被调了职,不知怎得账本出了岔子,沾了贪腐的事,人证物证俱全。今早陛下大怒,眼下把人押送到大理寺去了。” 太后面色惊疑不定,蔻丹扣入掌心,鲜血染红了护甲,她双目恨得要滴出血来:“好啊,曲闻昭,原来你在这等着呢!” 今年的秋风格外长些,草木荣枯,泛黄的叶挂在枝头,风瑟瑟一吹,便坠落下来。 中秋将至,御花园内搭设彩棚,四周张灯结彩。水畔围栏缠彩绸、挂流苏,观月台上摆有一口大缸,头顶玉盘正映水心。 宫女太监们得了机会同家中联系,兴致亦高了不少,难得温情。妃嫔们头簪桂花,步伐间暗香浮动。 这几日,安玥未再等到魏辛的消息。她隐隐觉得有些心慌,暗中差人去查,可便如石沉大海了般,她心中便有了猜测:魏辛怕是被皇兄抓住了。 皇兄未当面怪她,是因为二人是兄妹,或许是因为这层身份在,也可能是二人兄妹情谊。 可照魏辛所说,国师怕是撑不了太久了。若是她再不问出母妃下落,这世上怕没有人能帮她找到母妃了。在件事上,她对皇兄有过片刻愧疚。她不该欺瞒于他。 但安玥说服自己,他们本不欠彼此,她只是站在自己这一头,想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她今日带了一只玉兔钗。她上身是一件淡黄枫叶纹立领袄,下身配石榴色八幅湘裙,腰间坠一串清透的白玉禁步。 端庄不失灵动。 宫宴尚未开始,安玥在御花园逛了阵。岁康不在,之前围着她的那些贵女哪还敢像从前那般上来寻她的晦气? 途中有碰到,一个个俱是垂头行礼,只是气氛略有些僵硬。安玥亦觉察这一点,在花棚处站了会,独自往水榭去。她沿途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十一皇姐。 她今日亦穿了身绯红织金的袄裙,衬得肤白若雪。安玥上前行礼。明康见着她,只是不冷不热回了句,不如从前那般热络。 安玥见她要离开,忙将人拦住,她语气试探:“安玥可有何处惹皇姐不高兴了吗?” 明康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瞬,冷冷移开脸,“并没有,皇妹多虑了。” “那皇姐为何不来走动了?安玥与皇姐虽是姐妹,可从前也只有逢年过节方见上一两面。上回相处,安玥方知皇姐性情直率大方,与皇姐相处甚欢……”安玥垂下头,“安玥以为皇姐也是这般想的。” 她低头站在那,看不清神色,明康却在她身上感受到几分失落,她眸光微动,“你当真是这般想的?” “自然。”安玥抬头:“皇姐不信吗?” 明康心底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那日回去,她被迫搬到绾晨宫。她虽乐得清净,却也隐隐察觉这是那人警告之举。她这些时日也曾怀疑过安玥告密,若说毫无芥蒂,是不可能的。 可今日,她见安玥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想来那人手眼通天,若要听到什么,也不算难事。 “皇姐信你。” 安玥见皇姐面上生出几分笑意,也跟着笑了,她拉着明康一起,“皇姐要去哪?” “天快黑了,到湖畔赏月可好?” 安玥自上回落水,至今见到湖仍心有余悸。但她想,大不了站得远些便是。 二人到了湖畔,明康见安玥离湖数丈远,察觉什么,道:“不远处有个凉亭,能坐着吃糕点,还能赏月,想去吗?” 安玥挽过明康的手,“去!” 二人走出几步,却听亭中隐隐有琴音传出。那乐音空灵缥缈,若冰弦玉韵,陡然风清月朗。二人不由得顿住步子。 明康轻声赞道:“好曲,好景,当真是‘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 “这个时辰,旁人大抵还席间在用膳,不知何人如此好雅兴,在此处弹琴。” 明康待要开口,一人从屏风后走出。那人一身霁蓝的锦袍,玉冠束发,身若修竹。缓缓朝这边走来。 是何元初。 他走近了,躬身行礼,“微臣见过二位殿下。” “不必多礼。我适才还在同皇姐讨论,是何人琴声如此动听。原来是何大人的。” “公主谬赞。听闻上回娴淑宫起火,公主可有大碍?” 安玥摇摇头,“劳大人记挂,未受伤。” “那便好。” 明康目光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圈,笑道:“原是旧相识。皇姐适才一枚耳坠不知落哪了,可能要去寻片刻,先失陪。” 安玥忙问:“可是落在湖边了?” 明康见着安玥这呆傻的样子,似乎还要来帮忙,解释道:“大抵是,我去去便回来。” 安玥听罢,就要跟上去,何元初唤了声:“公主。” 她顿住脚步,耐心等何元初下文,便听他道:“今日无事,臣可否邀公主赏月。” 一眨眼的功夫,明康已经走远了。这并非难事,加之何元初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她并无回绝的理由。 安玥朝他一笑:“自然可以。” 明康走远了,身侧的侍女弥双语气关切:“公主明明未丢耳珰,为何……” 明康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傻,我那皇妹和何大人准有点什么,我们站那,岂不是碍事?”她想了想,“这深墙大院,如今也不过是虎狼窝,早些看清,早些离开,对她不算坏处。何大人这些年声名在外,门当户对的,且洁身自好。况且那架势,瞧着是对我那皇妹有意。今日保不齐是故意在这等着安玥呢……” 她转过头,却见不远处假山前不知何时多了光亮,那不远不近分布着的光影中站着一人尤为突兀,浑身气质冷清,却是华贵非常,最要命的是他那玄靴上的五爪龙纹。 她面色僵住,后知后觉,强行扯出些笑,福身行礼:“见过皇兄。” 曲闻昭看她一眼,似是随意一问:“十一皇妹从何处过来?” 明康担心自己那番话是否被他听到,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没什么,但还是留了个心眼:“今日元宵,臣妹就在这一块随便逛了逛。” 她等了许久,未等到回复,偷偷向上觑了眼,触到一双冰凉的凤眸,似有冰锥贴着额心。她膝盖发软,白着面色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把明天的一起放出来,明天休息一天,爱你们[抱抱]虽然这本没挣什么,但是收到你们很多营养液,每天看你们追读,也很高兴! [红心] 二编:入V了!不休息了正常更!晚上加一更补三千字给你们,明天还是正常更[抱抱]后面正常都是日更 第47章 她只觉脖颈坠有千钧, 额角渗出汗来。直到冷风拂过,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抬头却见身前已无人了。 明康心有余悸往后看了眼,只看到抹玄色的背影。那人站在假山前的黑影处,树上是一只只纸灯。昏黄的光穿透树叶落在他肩上。不知怎的,让人想到孤魂野鬼。 可这样的人,分明是爪牙四布。 她隐隐觉得曲闻昭是否知道了什么。不敢久留,径直离开。 湖畔的另一侧, 灯火长明。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春光融融之景。 女眷们坐在一处, 太后锦衣华服, 坐在台上。因刘允之案, 她被软禁在宫多日,今日方出来,可一出宫,得到的便是弟弟被斩首之事。一日只见,她双鬓如被霜雪摧折过,只剩大片银白。 面上分明上了极重的脂粉,却难掩疲态。她没了权势,没了弟弟儿子,便如无根的老树, 上头便是金叶满冠, 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那人就是要留着她, 让她看着自己在意的东西一点点失去,一点点折磨她。 可笑,害她至此的人, 却仍得了个孝顺的美名。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好事呢? 她枯槁般的双眼生出几分锐利,如腐烂的蛀洞,仍有蛆虫钻出。 此刻,那双眼往台下扫了瞬。她面露疑惑,“怪了,怎得不见安玥?” 明康方到,听得这一声,帮着遮掩了下,“回太后娘娘,皇妹喜静,前面有些累了,正在湖心亭休息。” “倒也无妨。”太后轻轻颔首:“听闻前些时日娴淑宫起火,也不知修养的如何了。” 亦姝在一旁道:“幸亏有陛下,陛下当时匆匆赶来,二话不说便冲到火海里了。后边还是陛下抱着公主出来的。这兄妹情谊,着实羡煞旁人。” 在场除了宫中女眷,亦不乏世家小姐,宫女太监。听了这一句,不少人神色都微妙起来。 “说来也奇怪,若哀家未记错,这娴淑宫是祺嫔的旧宫,十七公主好端端的,怎会到那里去?” 何沁先前沉默不语,这会听着这声,微微一笑,道:“回禀娘娘,臣女也是听说,当日是有一太监,扮成陛下的人,引公主过去。” “倒是怪了。”太后不由得多看了何沁一眼,“好端端的,有人假传口谕,引她过去,那般隐蔽的地方,她竟就真的去了。半点怀疑也无。兄妹二人倒是默契。” 杨玉茗眼底掠过一抹沉色,她垂眸不语。她上回便觉得,这二人相处有些怪异。氏族表亲联姻不在少数,可这二人是亲兄妹。 还是真如岁康公主所说,安玥公主身世有异? 她想起岁康公主被打入宗人府一事。说来也是巧了,这些人都同安玥不对付过。这般倒像是安玥公主为求庇护,使了不入流的手段,很难让人不多心。 殿内铜炉升起青烟,气息愈发悠长。 几人心思各异,明康坐在一旁。她在宫里待了这些年,明争暗斗见过不少,这会也隐隐能察觉太后是何意。比起怀疑兄妹有私这种无稽之谈,她更觉着是太后有意设局。 明康适时起身:“那太监既是假扮,必然是未告诉皇妹要去何处。况且据明康所知,当时陛下也是得了皇妹身边侍女的禀告,方知皇妹被困在里面。要说起来,皇兄前些日子担心明康憋闷,还给明康换了处宫殿。” 杨玉茗终于抬眸,她笑了笑:“陛下疼爱公主,当真羡煞旁人。” 明康本以为太后必然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她只是不动声色呷了口茶,神色淡然,倒像是唠家常,此事就这么轻飘飘掀了过去。 她坐回位上,随意动了动筷。也不知安玥同何大人如何了。 宴席未持续太久,中途太后便以身子不适为由离开了。 明康百无聊赖坐了会,也走了。 另外几家小姐自坐到杨玉茗身侧。先前沾了岁康的光,众人也巴结着杨玉茗。且杨玉茗办事妥帖,人缘亦算不错。致使如今岁康虽失势,但剩下的人依旧乐得同她交好。 更何况,她们早听闻陛下对她青眼有加。眼下因先帝丧期未过一事,后位悬置已久,来日杨玉茗登上后位,也未尝没有可能。 林双眼睛眨了眨,“杨姐姐,今日值此良辰美景,有好景,没好琴音怎能行呢?妹妹可记得,杨姐姐的情谊是一绝,是与不是呀?” 另几人面面相觑一眼,亦打趣道:“正是如此。” 林双压低了声,附到杨玉茗耳边:“我前边听说,陛下正摆架往这头来,约摸着还有一炷香便到了,莫说我不仗义。” 若说出身,她不如杨玉茗。这里边出身最高的应当就是何沁了。只是人家看不上她。能给她留个地放梯子的,便也只有杨玉茗了。 说不好她推波助澜一番,事情便成了呢? 杨玉茗岂会不知她心思?早在过来前,她便以得知这些消息。她面上却依旧是感激的样子,她挽了挽林双的臂弯,双颊微红:“多谢妹妹。” 月明星稀,微风轻拂,草影摇曳。偶有几声促织鸣叫。 月下亭中,隐隐有琴音流转。 肩舆内,曲闻昭端起茶盏的手微顿。车帘被风扬起一缕,正见远处亭中,女子端坐。 琴声流淌霏娓,俨然是背后下了功夫的。 他薄唇微启,“停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舆帘掀开一角,琴声未停,无需细看,只知每一处落弦都恰到好处,拨弦如行云流水,按泛得心应手。 他不知看了多久,帘子垂下,深碧的帘子遮住亭内光景。 他脑中骤然浮现的,却是另一双手,生涩的,断断续续,落弦深浅不定,偏生弹出这般难听的琴声的人,一副神情却是极度的认真。 曲闻昭闭了闭眼,他压下思绪,再睁眼时,眼底恢复清明。他端起茶水,帘外偶飘进一缕草木之气。似是栀子,却比栀子的气味更沉敛,沾了药辛气。 是过了花期,栀子果的气味。似有什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变,就如岁序迁流。他并非能控制所有事情。 他抓着瓷盏的手收紧,直到瓷杯碎裂,茶水混着血水一并滴下,可抓着碎瓷的人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曲闻昭垂下眼眸,他从襟口取出一块锦帕,一点点擦拭着,直到手上鲜红尽数擦拭干净。玉白的手背,隐隐有青筋掌骨突起。 “掉头。” 肩舆辘辘远去,琴声“琤”得声停了,亭内之人抬起头。远处是塔,水面空荡,假山后是空荡的树,已没了车架的影子。 杨玉茗仍端坐在亭内,眼眸抬起,平静的眸底透着惊怔。 * 安玥同何元初沿着小径慢行,今夜无事,安玥倒觉得两个人就这般走着,倒也轻松自在。 走着走着,却不知从何处传来哭声。安玥吓了一跳,不自觉往何元初那头靠了靠。不想两人撞到,一只温热的手扶住她,“公主当心。” “多……多谢。”哭声愈发明显,她一抬头,方见树下坐着个孩童,瞧着六七岁,正用手背抹眼泪。 安玥见他“呜呜呜”哭得实在凄惨,生了些耐心安抚:“你是谁家的孩子?怎得一个人在这?” 她递了只帕子给他,那孩子一抬头,见着张天仙儿似的脸,哭腔不自觉停了,他瘪了瘪嘴,看了眼安玥身侧的人。 安玥目光微愣,正想问,却见何元初将地上的孩子抱起,“舍弟顽劣,让公主见笑了。今日宫宴,他跟在母亲身边,这会许是自己悄悄跑出来,找不着路了。”他对何惜文道:“这是公主,还不见过。” 何惜文抽噎了下,却还是很听话地将头扭了过来,“见过……公主。” 安玥有些讶然:“原来是何大人的弟弟,难怪瞧着粉雕玉琢,这般可爱。” 这话无形间连着何元初一并夸了一通。 “公主见笑。”何元初不自觉笑了,“公主唤我闵如便好。” 闵如是何元初的字。 “……好。”安玥稍迟疑了瞬,轻轻颔首。她看了眼一双眼睛扑闪扑闪蓄着泪的何惜文,上前玩笑般:“今日中秋,小郎君因何事不快。” 何惜文眨了眨眼睛,眨去眼里水光。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上。 那树生的极高极壮,拔地参天,枯黄的叶间,一只纸鸢挂在上面,随风轻晃。 安玥却面不改色,笑了声:“好办,等我片刻。” 她走到树前,何元初终于看出她要做什么,忙道:“公主,微臣来便好。” “无事,爬个树罢了。”父皇在世时,忙于政务,也少有时间真的管她,大多时候都很惯着她。她那会背地里没少上蹿下跳,也就曲奕看见了,会训斥几句,却未动真格。 但何元初不同,他是家中嫡长,大小受得管教便严于常人,必然是没做过这种事的。 她好些年没爬过树了,加之树皮粗糙,她手心被磨得有些痛,起初还有些不畅,好在到了后边,便找到些感觉。眼看着隔得差不多了,她手脚并用,抬起一手,够向枝头那只摇摇欲坠的风筝。 纸鸢离了束缚,轻轻飘到地上。小团子“哇”了声,一双眼睛瞪圆了,亮晶晶的,呼哧呼哧去捡风筝了。 何元初站在树下,目光始终落在树上的那道身影上,似是怕人摔下来:“公主当心。” “放心。”安玥从树上下来,她往后看了眼距离,眼瞧着差不多了,便松手往下一跃。却不想那树下有块石子,她未站稳,被绊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伸来,将她扶住,“公主可有大碍?” 安玥摇摇头,刚要动作,脚踝刺痛,她倒吸一口凉气,暗骂倒霉。 这几日伤便没停过。看来她寻了空得找个火盆跨一跨。 何元初面带关切:“怎么了?” 安玥怕何元初多心,忙道:“没事,就是爬的有些累,我坐一会就好了。” 何元初哑然片刻,有些失笑。他目光在安玥藏在衣摆下的脚踝上顿了顿,“夜里风寒,公主若是不嫌,臣背着您回去可好?公主若是介意,臣便去寻医师过来。只是来回怕是会耽搁。” “……自然是不嫌的,只是我就想在这儿坐一会。”二人虽相识,但此举仍是太亲密了些。若让人撞见,怕是麻烦。 “公主脚上的伤拖不得,还需尽早找太医来看。” 安玥愣了,“你怎么看出来……” 何元初觉得安玥有些呆呆的。 他眸底含笑,行礼道:“微臣听闻公主前些时日遇刺,不敢将公主一个人丢在这。殿下若不介意,微臣可背您走一段。这只是权宜之计。路途不远,公主不必担心。” “如虽与公主相识不久,却觉得公主是至情至性之人,与公主一见如故。只是公主若实在介意,亦是情理之中,如便去寻顶平舆。” 今日元宵,清栀和若桃被她打发回家去了。她也没让人陪,眼见天色暗下来,这四周漆黑一片,也不见人影,今日元宵,人手都被调去了宫门要到。仅有巡逻兵丁偶尔会来巡查。上回的事还让她心有余悸。她见何元初要离开,有些害怕。 可一国公主,竟然怕鬼,传出去怕是要叫人贻笑大方。 她面上掩饰的极好:“……来回必然是要耽搁的,何大人说的是。” 何元初脚步顿住。他竹柏般的身极自然地蹲下,轻声:“殿下。” 干净的衣袍下,他脊背微曲,却不佝偻,含着年轻男子特有的力道。 安玥抿了抿唇,有些赧然,“有劳。”她一手抬起,快触到何元初肩膀时,犹豫地顿了下,不大自然地揽住他脖子。有了第一步,后边的便要容易得多。 她的手腕触到他颈,四周的风都是凉的,男子身上的气息却是温热。 风卷云舒,月探云梢。 何元初似怕她紧张,主动搭话:“殿下当真是勇毅果敢之人,这般高大的树,旁人必然是不愿为了只风筝,就去爬的。” 安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嗳,哪有……” “其实也还好。” 何元初没忍住,笑了声。 那笑似清风徐来,浸了潺潺溪流的清透。 安玥不自觉放松了些,却觉得眼皮子有些重。迷迷糊糊间,安玥察觉身下人的步子似是停了,她嗅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冷香,闻着有些熟悉。 她迷迷糊糊嘟囔了声:“到了吗?” 周遭静默了瞬。安玥等了半晌没等来回应,后颈不知怎的有些生凉。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径直触到一张寒霜般的脸。安玥被冻得缩了缩脖子,一点困意登时做鸟兽散。她后知后觉自己还趴在何元初背上,忙拍了拍他的背:“没事,先放我下来。” 这一幕落到旁人眼里,不由得想到,便是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夫妻,也不见得有这般亲近。这般动作反生出几分欲盖弥彰的味道。 胡禄站在曲闻昭身侧,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头低低垂了下去,宛如木雕。 何元初念着她脚伤,让她大半力道靠在自己身上。安玥脚触了地,笑嘻嘻地看着曲闻昭:“皇兄。” 曲闻昭一哂。高兴成这样? “过来。” 这语气称不上温和,俨然不是商量的语气。 安玥待要动作,却听何元初道:“陛下,是殿下扭伤了脚,情急之下,微臣方送殿下回来。” 曲闻昭终于将目光移到何元初身上,他语气平淡,却莫名透着些冷意:“何编修会治伤?” “宫里不缺太医。何编修此举,未免轻浮?” 轻飘飘地一句发问,却有些摄人。 安玥心里打了个突,急忙解释:“是我自己扭伤了脚,要闵……何大人送我,何大人也是好心。” 周遭陷入沉寂。 安玥后知后觉气氛有些怪异,又觉得这话有偏袒之嫌,反倒惹人误会,尚未想出该如何圆回去。 曲闻昭目光落回到安玥身上,唇角微牵,是极冷的幅度,却是对着何元初:“孤竟不知,自己的妹妹与何大人已相熟到这个地步了么?” 安玥想起什么,惴惴拽了拽衣裙,忙要解释,何元初垂了垂目,俯身跪下,“陛下,今日之事,是微臣行事欠妥,还望陛下莫要怪罪公主。” 安玥微微怔神,看了看何元初,又觑了眼皇兄神色。 曲闻昭未置一词,盯着安玥:“过来,我不想说第二遍。” 安玥见皇兄真的动怒,忙抬起伤脚跳了一步出去,还要蓄力再跳,一阵冷香拂面。失重感袭来,她双脚已然离地。安玥呆怔了瞬,方觉自己已被皇兄抱起。 她觉得这般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是哪里怪。 “安玥是孤的妹妹,自然不会有错。只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便另当别论了。” 安玥直愣愣看向皇兄。 “陛下说的是。”何元初微微抬眸,“公主是陛下的妹妹,护着也是应当。只是殿下愿意亲近谁,却不是陛下所能掌控的。今日之事,是微臣欠缺考虑,望陛下责罚。” 曲闻昭转身:“传口谕,翰林院编修何元初,失仪渎职,罚俸一年,即日起在府中思过一月。” 何元初还跪在地上,他垂下眼,眼底似在思考什么:“臣接旨。” 这会四周都是宫人,安玥觉得二人虽是兄妹,但还是需保持些距离。她微微抬起头,轻轻拉了拉他衣袖:“皇兄,我能走。” 曲闻昭睨她一眼,语气不算和善,“单脚跳过去?” 她看了眼四周,亦觉得不体面。好在未走太远,安玥便见前面稳稳停着辆双座肩舆。安玥正准备下去,感觉腰间那只手臂微微收紧几分,她觉得痒,没忍住喘了声。 陡然周遭气息都静止了般。 偏生头顶似传来声轻笑,只有二人能听见。她只觉颅内鼓噪,双颊似有火烧,埋下头装死。 舆帐打开。安玥终于触到垫子,她忙缩了手。 曲闻昭抬手,熟练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了只瓷瓶出来。 安玥只觉得这般情景有些熟悉。掌心微凉,低头便见手中多出一物。她猜到这应是治扭伤的药,想着回去再用,将它捏在手里。 “多谢皇兄。” 曲闻昭似是在笑,可眸底却见不到笑意:“好端端的,怎么把脚崴了呢?”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忙解释:“是我自己爬树捡风筝,下来时不小心崴伤了……何大人碰巧路过,见我行动不便,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她换了个措辞,但这件事本就和何元初无关,她觉得这样应当……不算骗人罢?—— 作者有话说:明天那一更放到晚上十点[抱抱] 第48章 “原是这样。”他凑近了些, 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皇兄适才瞧着,还以为妹妹同何爱卿生了旁的情谊。” 安玥面颊有些发烫, “断然不是皇兄想的那般。只是今日之事确实不是他的错,他无端受我牵连,我心中过意不去,皇兄可否收回成命?” 他靠近了,闻到她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不属于她的气息。 就像本该是他的东西, 如今却被旁人觊觎。偏生此人面上对他的东西很好,让他几乎要觉着,或许他们才是天作之合。 曲闻昭笑了笑, 他替她理了理微微缠乱的发尾, “不急, 等我问完话。” “听妹妹所说,倒像是何爱卿对妹妹动了心思?” 安玥怔了怔,回忆这些日子同何大人相处。虽时日不多,但亦算一见如故。况且何大人待人有礼,但远未到那样的关系。 曲闻昭似看出她在想什么,指尖稍稍用了些力,安玥收回思绪。 “寻常家族,便是夫妻,最亲密的也不过如此了。还是妹妹觉得, 这是正常的?” 安玥不知怎的有些窘迫, 声如蚊蚋, “只是权宜之计。” 曲闻昭轻笑了声:“那妹妹呢?” “唔,什么?” “妹妹对何爱卿是何心思?” 安玥反应过来皇兄是何意思,忙道:“只是好友……” 她后知后觉自己答得太急, 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又想开口,却见皇兄微微蹲下身,宽大的手掌拖住她绣鞋。 安玥反应过来皇兄要做什么,“不必,安玥回去上药便是。” 曲闻昭似笑非笑看她:“不是权宜之计么?” 安玥愣住。曲闻昭也未再动作,只这般静静看着她。 安玥怕皇兄误会,收了收腿,小声:“我来罢。” 曲闻昭收了手,便见她脱下绣鞋。中间隔着层罗袜。安玥拿着瓷瓶背过身,褪去袜子。脚踝处因拖得久了,有些肿。 早知就不爬那树了!逞什么能! 她指尖擦了药油,心惊胆战碰了碰伤处,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敢再动那一处,想着草草把药油倒上去了事,不想一只手伸来,将药瓶接过。 曲闻昭在她身侧蹲下,一手倒了药油,掌心搓热了,揉在她脚踝。安玥先是觉得痛,旋即觉得痒,忍不住把脚回缩。可曲闻昭似早有预料,他另一手抓住她小腿。 安玥进退不得,有些紧张地看了眼舆帘,没忍住出声:“疼。” 曲闻昭将她面色尽收眼底,唇角轻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动作放轻了些,却是慢条斯理,一寸寸揉过她脚踝处,似要人揉得化了,渗到骨血中去。 安玥紧张地后背渗出一层汗。 曲闻昭无需抬头都能猜到,她眼眶必然是红的。 “爬树的时候没想过这些?” “是脚下有石子,我才…嘶,轻…轻……”安玥触到皇兄未带温度的眸子,她打了个磕绊,没把话说下去。 曲闻昭见着她这呆滞的模样,收回的目光透着凉意。当真蠢极。若不吃些教训,再过十年只怕也是这模样。 他收回手。伤处上了药,不宜再穿鞋。安玥觉得一时有些窘迫,将裙摆往下拉了拉,掩住了脚。 “何家家世世显赫,来日若要尚公主,倒也合适。你的终身大事,皇兄自然是要放在心上。只是前些时日我试探了一二,却听他说,自己命格有异,求我收回成命。” 安玥身形微僵,试探道:“他是这般说的?” “妹妹不信?” 安玥抿了抿唇,垂下了头。 曲闻昭温声道:“何爱卿这般说,想来也是怕耽误了旁人。” 安玥怎会听不出这是皇兄安慰之语。若说全然未动少女心思是不可能的。只是远未到男女之情的地步。她本以为何大人几番相邀,至少也是拿她当至交的。却不想为了避开婚事,宁愿说自己命格有异。 倒不是说有多伤心,只是头一回被人这般嫌弃,难免有些……不高兴。 不过安玥调整的极快,向来只有她嫌弃旁人的,还未见过旁人嫌弃她的。 安玥语气认真:“安玥与何大人是一见如故,但未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曲闻昭唇角微勾,他抬手抚了抚安玥的背,动作轻柔,“皇兄自然知道你没有这个心思。只是他既当面婉拒了此事,却在背后做出暧昧不清之事,若是惹得你乱了心,那便是罪责难逃了。” 安玥微微愣神,没忍住看向皇兄。 他神色温和,看着自己。安玥鼻子泛酸,抬手将他抱住,“皇兄你真好。” 曲闻昭轻轻拍了拍她背,指尖似无意缠过她发尾,他语气平静:“皇兄是世上同你最亲近的人。自然是要向着你的。” 安玥眸光轻闪,她未敢直接提母妃的事。她始终觉得,有些事就如同二人间的禁区,不被提及,二人之间便能维持这份和睦。 她心中忐忑,状若无意:“皇兄,国师的事处置的如何了?” “怎得突然问这个?” “就是……关心一下。” “暂押在别苑。皇兄还有一些事情问他,暂时不会杀他。” 安玥不由得松了口气,她想问什么事,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有些东西她不适合过问。她想起魏辛的事。 她要做什么,必然躲不过皇兄的视线,既然如此,她为何不能得寸进尺些,至少试过。 她眨了眨眼,看向曲闻昭:“可是时时有人看守?不会再跑出来吧?” 曲闻昭亦看着她,他眸中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默着未说话。 帘后已是漆黑一片,矮几上的灯屏泛着暖黄的光。耳边偶能听见枯叶离枝,落在地上的窸窣声。安玥交叠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拽紧了些,她心绪忐忑,有些打退堂鼓。挣扎一番,道:“那日之事,着实把安玥吓得不轻。国师狼子野心,若是让他钻了空子,安玥怕又要生出乱子来。” “妹妹这番话确实提醒皇兄了,原本的守卫轮换确实不够严密,若偶尔窜进一两只小耗子,便不好了。” 安玥眼尾未忍住一抽,她当即抬起头看向身侧的人,眼中愠色未褪,她自以为掩饰的尚可,嘴角强撑出一抹笑:“皇兄说的是。” 曲闻昭目光好整以暇在她面上落了许久,“不若我画出来,妹妹帮皇兄过目一眼,有何处不妥?” 安玥眼尾原本憋得微微泛红,这会却是彻底愣住了,“……什么?唔……好啊!”安玥后知后觉自己嗓音有些大了,忙收敛了些,她双手交叠在膝上,“安玥可以帮忙的。” 曲闻昭抬起一手,捧住她脸,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面颊两边的软肉。 安玥乖乖巧巧朝他一笑,眼底哪还有先前那股幽怨? 曲闻昭抬手将一旁矮几上的宣纸摊开,安玥主动上前研磨。 矮几不大,放在二人中间。安玥说磨墨便磨墨,无半点含糊,曲闻昭瞧了眼,“还算熟练。” 安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磨多了便熟练了。” 她坐在一旁,见曲闻昭提笔沾了墨。他的手是极好看的,手指笔直修长,笔锋有力。安玥支着脑袋在一旁,盯着他勾画。不知过了多久,他将笔搁下。 那图纸上长长短短线路错综复杂,却是刻在曲闻昭脑中般,他落笔有条不紊,画出来亦不显凌乱。 “可以了。” 她眸光一亮,忙将那图纸接过。 图纸摊开,便见上面详细标注了通道门径,守卫的值班安排和巡逻线路。 “如何?”曲闻昭倒了盏茶:“可有不妥?” “很好,只是……”安玥顿了顿,小心看了皇兄一眼,他不紧不慢呷了口茶水,似是在等自己说下去。 “只是西墙那处无门,有无守卫看守都可。倒不如将那一处的守卫集中到东门,如此看守更严密……可好?” 她说罢都觉脸红,她仍在犹豫,将那图纸递还给曲闻昭。 “依你便是。” 安玥面色一喜,“果真?” “既是妹妹说的,皇兄自无不应的道理。” 安玥觉得近日的皇兄好的有些陌生。不过仔细想想,或许是她原先对皇兄有误解呢? “皇兄真好!” 安玥垂了垂眸,却瞥见皇兄掌心,一处皮肉有些泛白,似是划伤。 “皇兄你受伤了吗?” “无事,不小心划了一下。” 安玥心中愧意更甚,“伤处碰了药油,不会很痛吗?” “有一些。” 安玥伸手,指腹在伤处轻轻蹭了下,好似这样能将疼痛抚去。 二人一时未说话。她靠在舆壁上,觉得困,闭了眼,何时睡去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只觉得颈侧微痒,是什么东西轻轻蹭过。 曲闻昭手指留在他颈间,指腹下是温热的血肉,脉息轻跳。 她若是见了真正的自己,届时,还会觉得她好么? 不随世俗,只随本心。将要的拽在手中,便如风筝留线,只依他动,不随风动。 他唇角微牵,眸底透出几分愉悦。 安玥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已躺在寝殿的榻上。 她觉得小腿毛茸茸透着些痒意,没忍住轻哼了声。趴在腿边的东西似是不动了。只是稍稍安静了会,迷迷糊糊间,那东西又顺着她小腿往上,蹭了蹭她小腹。安玥抬手,将他一把捞进怀里。 一轮圆日扯开夜幕,从云端升起。太极殿前朱红的丹陛静卧在日光下。 殿门打开,身着朝服的大臣一个接一个从殿中出来。曲闻昭刚下朝,处理完政事,穿过廊庑,正往含彰殿去。 一名暗卫跟在曲闻昭身后,随着他入殿。两侧连枝灯的烛火微明,头顶是一顶累架垂灯,原本只有窗牖透光的大殿有了光亮。 那暗卫站在殿中,垂首将昨日宴席间的事一字不漏禀报给曲闻昭。 他不敢隐瞒,脖子却僵如铁铸,成了一个只会传话,没有情绪的木偶。 胡禄站在曲闻昭身后,眉心微蹙。谁人不知,帝王耳目众多。这太后是觉着自己说得隐晦,旁人都听不懂,还是觉着陛下碍于孝道,不敢对她怎么样? 他不由得觑陛下面色。 曲闻昭一言未发,他面上一丝情绪也无,只缓缓将奏折合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如同黑水面上被风吹起一点波澜,而后便会在深宫掀起轩然大波。 他缓缓抬眼,睨向一旁的胡禄。胡禄看懂了曲闻昭的眼神,“奴婢明白。” 傍晚,安玥伪装成送饭的宫女,爬上西苑的墙,潜入宫中。 那墙比别处高些,不知是否是巧合,墙角摆有一只四方桌,她跳下去,方不至于太艰难。 秋日,天色要暗得早些,晚风掺着枯枝落叶的气息,冷气掺了粉尘的味道。 安玥吸了吸鼻子,她四周张望了眼,见无人,轻轻推开殿门,铺满而来的却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腐烂的味道。她胃中翻涌,腿被带得有些发软,借着门后透来的光,她看见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着这边。 如同黑暗中的野兽,獠牙都是血色。 安玥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往后退了退,被门槛拦住。她一手拽着门,指节泛白,方不至于跌下去。 原先,国师虽近不惑之年,却不显老态。反倒因常年身居高位,自有几分雍容尔雅,可如今不过几月的功夫,眼前的人形同槁木,宽大的衣袍套在他身上,袖中空荡荡的,眼球凹陷,瘦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若非他身上仍穿着那件国师袍,她几乎认不出面前的人。 国师双手被重重的铁链压着,衣袍下的两条腿烂了大半,俨然是无法在站起来了。安玥不觉得她这幅模样值得同情,只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光景。不知过了多久,她勉强缓过神来。 国师似也认出来人,一双眼珠对准了安玥,嗓音却似含着粗粝的沙,“殿下…怎得有空过来?” 安玥躲至门侧,殿内昏暗,她不敢关门,却又怕被人发现。 她压低了声:“我来问我母妃的下落。” “公主要的……我可以告诉公主。可我想要的呢?” 那股腥臭刺鼻之气愈重,安玥强忍住不适,“国师想要解药?” 国师似是笑了,那张枯树皮般的脸,生出无数沟壑。若是数月前,他要解药,要离开此处,可现在么…… “我要曲闻昭死,公主能做到么?” 安玥哂然一笑:“国师未免高看我。” “公主今日能来,便说明老臣并非高看。只是公主不愿罢了。”他饶有兴趣地抬了抬眼:“是公主对自己的兄长,亦生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第49章 安玥以为自己会错了意, 却见国师并无玩笑之意。她觉得这人怕是被关太久了,精神错乱了, 她不介意提醒一句:“我们是兄妹。” “公主怕是还不知道,公主并非先皇血脉吧。” 安玥浑身僵住,她忘了害怕,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艰难启唇:“你说什么?” “你知我此次失手,是为何?”国师枯寂的眼底生出几分扭曲, “当初我下的傀儡蛊,需以血脉做引,蛊虫方能顺利钻入体内。可惜, 蛊虫失败了。公主以为, 是为何?” 安玥面上血色褪净, 她几乎忘了思考。那人继续开口:“若是微臣未猜错,这么久过去,以陛下的能力,早该查出此事了。” “可陛下对公主依旧宠爱如初,又是为何?” “够了。”安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昏暗里,她眼眶泛红,连尾音都在颤, 却一字一句:“你说的话, 我一个字也不信。” “微臣猜猜, 今日公主要来一事,陛下是知道的吧?” 安玥厉声打断:“我只要我母妃的下落!” “嘘。公主这样,会引来人。”国师撑不住, 又靠了回去,他身上那股灰败,终于沾了些生气。 窗外树叶摇曳,黑漆漆压在衣袍上。 他生了些耐心,饶有兴味:“公主只需杀了陛下,自然可以知道姜贵妃的下落。” 安玥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身后幽幽传来声音:“公主不愿意,是因为对陛下也生了感情么?” 安玥冷冷道:“不要用你那龌龊的心思揣测我们。” 殿门再度合上,将血腥气阻隔。 慈宁宫。 窗外漆黑一片,昏暗的大殿内,灯烛竭力烧着,大滴的烛蜡堆积在烛台上,最后干涸不动。 紫檀木拔步床悬着白缂丝帐幔,帐角缀着东珠,里面隐隐传出沉闷的喘息,伴随着咳嗽声,如同奄奄一息的困兽。 殿门打开,冷风呜呜灌入,珠帘晃动起来。 一名太监端着托盘,走入殿中,笑吟吟道:“娘娘,该喝药了。” “滚…咳咳咳……哀家不喝!滚出去!”她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似被什么堵住,每一个字都要用全身的力气破出。 小凳子面上笑容淡了,他往左右看了眼,几名宫女上前,将太后死死摁住。 小凳子好耐心劝道:“娘娘的疯病又犯了,不吃药怎能好呢?奴婢们也是为您好,还望娘娘恕罪。” 帘后的声响弱了,只剩下“呜呜呜”的挣扎,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尾的褶皱埋入绣枕中。 一碗药灌完,太后瘫在榻上。她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帘帐,不知在想什么。小凳子收了药碗要出去,却听榻板又被撞击得咚咚作响。 太后突然尖叫:“我错了……别过来!” 小凳子顿住步子。帘被一只枯老的手“划拉”打开,太后蓬头跣足从榻上下来,小凳子一回头,便听“砰”得一声,太后脚踏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她抱着头,蜷缩在一起,浑身抖得厉害,似有鬼追:“我错了,我不该害你,秦蓉……” “别杀我,别杀我。” 含凉殿。 胡禄步伐微乱,走到曲闻昭身侧,说了什么。 曲闻昭执笔的手顿住。 琉璃灯罩内,火星映在漆黑的眸里。寒风卷过,火光剧烈晃动,引燃了树灯,点点燎屑砸落在湖面的冰封上,冰鉴上的碎痕如乌墨入水般洇开。 女人瘫在榻上,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紧接着风伸出爪牙爬上帷幔,东珠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一声。 太后觳觫了下,终于轮动眼珠,看向帷帐。透过昏黄的光,一道黑影伴随着脚步,朝这边靠近。 “滚!都给哀家滚!” 帷帘被左右拉开,露出一张静若寒潭的脸。 榻上,那双含恨的瞳因瞪得太过用力,隐隐发颤,她神智似清醒了些,“是你!你杀了婺儿,残害手足,弑父杀母!”她支着榻起身,可骨头发软,“咚”得又倒回榻上。 她喘着粗气,瞪着他:“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罪孽!” 那张玉面似是笑了下,唇角是扬起的,可眸光沉沉,一丝不错盯着她,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原本候在两侧的内侍见此情形,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弑父杀母。”曲闻昭语气喃喃,他语气温和,似在询问:“谁是我的父?谁又是我的母呢?” 太后眉心微蹙,紧接着耳边传来的四个字,将她从云端扯落。 “苓妃娘娘,我有母妃的,你忘了吗?” 太后浑身僵住,干裂的唇微微颤抖,喉咙被什么堵住般,说不出话。天旋地转间,一只手从帘外伸来,抓住她肩,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块骨头捏碎。 “娘娘你说,我的母妃,会在哪呢?” 太后忽然疯了般,感知不到疼痛,挥舞着双手,似要把空气抓下来,床榻被她踢得“咚咚”作响:“她死了……啊!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曲闻昭松开手,退后两步,居高临下盯着她:“怎么死的?” 太后浑浊的眼睛清明了瞬,“怎么死的……”她咽下喉口的血沫,盯着曲闻昭,“是妖妃害死的,你忘了吗?” “不对,你当然忘了。”她眼底的疯癫褪去,转而化为浓浓的讥讽,“真是可笑啊,你居然喜欢上了仇人的女儿,还是自己的妹妹。当真是龌龊,难怪。婺儿不过同你有过几句龃龉,你便要杀了他。而她的母妃杀了你的母妃,你不仅将人留到现在,还对她百般照顾。” “那小贱人怕是还不知道,你竟对她存得是这样的心思吧?若她知道会不会觉得恶心?姜婉泉下有知,怕是也要被你气活过来……咳咳咳。” 她说完这一段话,耗尽力气般,躺回到榻上,闭上了眼。她在等,等他动手。可许久过去,回应她的是漫长的冷寂。 夜色浓沉如墨,耳边一点声音也无,只剩下汹涌的嗡鸣,她终于忍不住,张开眼。 却听杌櫈划过地面,“刺啦”一声。曲闻昭不紧不慢坐下,“苓妃娘娘对孤还当真是了解。只是有一句话错了,四弟不是孤杀的,是自尽。” 太后眼皮轻颤,却未睁开。 曲闻昭亦只是坐在那,如闲谈般,“孤把他安置在别苑那口枯井下,挑断了他的手脚筋,怕他孤单,每日亥时都送下去一只鬣狗,咬下他一块肉来。那处清净,就算扯破喉咙,也无人能听见动静。”他默了下,忽得一笑,“不过也无事,孤让人扒了他的舌头。若他再撑一会,你们或许可以团聚。可惜,他不知从何处得了把匕首,竟是将它插在一处砖缝间,一头撞上去自尽……” “畜生!” 曲闻昭轻轻抬眼,便见太后不知何时从榻上爬下来,踉踉跄跄冲了过来。可就在靠近曲闻昭不到半丈处,外面的侍卫冲入屋内将她制住。 曲闻昭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起身:“娘娘病了,还是好好喝药,好好呆在这里休息吧。” “杀了我!你有本事杀了我啊!哀家告诉你,那妖妃就是本宫杀的!是本宫派人弄断了房梁,嫁祸给姜婉!” 沉封在心底这么多年的秘密,这一次终于说了出来,太后抽干了力气,不再挣扎,她语气喃喃:“可哀家没想到,先帝竟如此是非不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要护着姜婉。” “曲闻昭,恨哀家有什么用呢?恨只恨你母妃非要和姜婉交好,才会被连累。树大招风啊……” 曲闻昭终于转过身,他睨了眼地上的人:“那该是风之过啊。这么多年了,娘娘还没放下么?” “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一无所有,想来也没什么能放下的了。” 太后双目赤红:“我杀了你,小畜生!” 房门重重合上,一同关在里面的,还有太后不甘的咒骂。 安玥走了许久,回过神时,已回到了镜烛宫。 若是按照国师所说,她不是父皇所出,那她的生父又在何处? 秋风瑟瑟,檐下灯火连做一串,风一吹,似光澜叠涌。父皇知她怕黑,当年修建镜烛宫时,便命人在廊下、台阶两侧设石灯,又用大型鎏金、珐琅宫灯,悬挂于梁枋之上,如此每至夜色笼罩之时,镜烛宫仍有玉烛长明。 只是父皇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宫里的灯便没人点了。眼下这烛光再亮起,可安玥却生出一种恍惚感,只觉眼前一切如镜花水月。若她没有这层身份,她与皇兄几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她便如当年那打碎了瓷瓶的宫女,是随时可以处死的存在。 她在风里站了许久,久到手脚冰凉一片。她回到殿内,有些失落的坐到杌凳上,浑然未注意到站在门后的咪儿。 “砰!” 安玥听到异响,回神看去,见是角落的食盒被咪儿打翻了,里面的鱼骨头散落一地。咪儿站在一侧,它似是爪子沾了油,有些嫌弃地挠了挠地板。 她忍俊不禁,起身将咪儿抱起。她从怀里取了方帕子,替咪儿将爪子擦干净。咪儿靠在她怀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晃着。 应当很软和吧? 安玥看了半晌,没忍住揉了一把他尾巴。怀里的狸奴身子僵了僵,却懒懒趴着,没动弹。她伸手捏捏它后颈,“我要去沐浴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咪儿似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窗外冷风透进屋内,咪儿似是怕冷,往她怀里钻了几分。安玥见他冷,索性把他抱入湢室。托皇兄的福,天气转寒,好在宫里炭火没断过。 炭炉摆了两个,又有固定的火塘。安玥在里面待了片刻,双颊被晕得泛红。 她将咪儿放到一旁的兔毛软垫上,自己走到屏风后,褪了衣裳,往浴池走去。 池中撒了山茶花瓣,点点红色漂浮在水面。偶有几瓣顺着水流贴在了颈窝处,安玥未多在意。 她怕水,只敢贴着汤垣。却觉颈边有些痒。她察觉身后有东西,吓得往边上一躲,却见一只雪白的狸奴站在汤垣边上,手里还沾着片花瓣。 她只当咪儿喜欢花瓣的香气,又从池面上挑了几片完整饱满的,递给他。 雪白的藕臂离开汤池,不断有水珠从她臂上滴落,坠在狸奴手边。安玥掌心朝上,几片花瓣躺在她掌心,衬得肌肤雪白细腻。 曲闻昭移开眼,看见她臂上的小痣,惹眼极了。他记得清楚,她的肩头,腕臂,脚踝,腿根处,各有一颗痣。 鬼使神差的,他抬手在她腕处轻轻按了按,又似是抚。安玥觉得痒,将手缩回。却见狸奴的眼睛似是黯了黯。 她低头看了眼,忍俊不禁,咪儿大抵是把她的痣当做花瓣了吧。 她觉得有些闷,从池中出来,带起一串水珠。 曲闻昭抬头,能见到女子纤直的双腿,往上,是不盈一握的腰身,她背着身,后颈沾着水滴,顺着肩窝一路滑下,停至臀处。 有一瞬,他想抬手将那滴水珠拭去,只需稍稍用些力,那处便会留下泛红的指印。 却见一件藕粉的浴帔已将身形遮掩。 安玥擦净身子,感觉脚踝侧有些痒,她经了前两次,无需低头,便精准地将咪儿拎了起来。 她刚沐浴过,身上仍有皂角的香气,还有一抹淡淡的栀子香气,本是冬日里不该有的。猫身的嗅觉比人要更加敏锐,他不由得凑近了些,靠在她胸前。 他总觉这一处少了些什么,他想在她锁骨处画朵红梅,只有他能看见。 安玥自不知他在想什么,她觉得咪儿这些日子有些太粘人了些。她揉了揉他身子,“别闹了,等我穿好衣裳再陪你玩。” 曲闻昭被她放到屏风后,他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爪子,等再抬眼时,安玥已换好了寝衣。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她眸中沾了些水光,双颊白里透红。 他等了片刻,落入温暖的怀抱。安玥抱着他上榻。她半倚着,身后垫了只绣花枕。狸奴在她怀里,爪子把玩着她腰间的系带。 窗外是宁静的夜。 “好想母妃,也不知母妃现在在何处。” 若她真的不是父皇所出,她不知还能瞒天过海多久。她只期望这是假的。 至于国师说什么兄妹私情这种无稽之谈,她只觉是他被关太久,神智错乱了。 曲闻昭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状若不经意抬眼,见她垂着眸,眸光轻柔。他觉得眼前的人似一团水,稍升了些温度,那双眼便雾蒙蒙的,堵在人心上。 他松了把玩系带的手,身子往上移了移,半环住她颈窝。 天愈发冷了些,天空飘下雪来。宫内设了冬日宴。宴饮规制不算大,多是饮茶赏雪。 安玥从宫中出来,碰见明康,她眸光微亮,上前询问:“皇姐,你怎么在这?” 明康回握住她手,小声:“我专门等你。” 安玥面靥微红:“是吗?” 明康没忍住笑了声,她轻轻靠到她耳边:“是何大人,他说上回害你扭伤了脚,心中过意不去,求殿下接见,好当面致歉呢。” 安玥未想到是何元初,她同明康对视。明康语气透着些揶揄:“如何?去吗?” 安玥抿了抿唇,倒有些不好意思,上回之事,本与何元初无关,反倒是她连累了他。如今何元初反过来要向她道歉,她是万万不能受的。可她不由得想起皇兄上回说的…… 明康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没忍住提醒了句:“瞧你这榆木脑袋,便是姐姐都看出来了,这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安玥知道这句“醉翁之意不在酒”指的是什么,她不敢确定,“皇姐是如何得知,何大人对我是男女情,而非单纯的知己?” 明康倒未想到安玥就这般问出来,她笑道:“这男子和女子间,哪来的单纯‘知己’?况且既是要致歉,递帖子便好,何必大费周章,一解了禁,便……” 她未说下去,安玥听懂了。 明康说的,她自然明白,只是依皇兄所言,他分明对自己并未生旁的心思才是。 难道此一时彼一时?她不由自矜地想。 她仍在犹豫,明康也未催促,须臾,见安玥点点头。她只当安玥是对何元初亦有好感,“皇姐陪你一道去,届时远远站着,亦免得有人说三道四。” “多谢皇姐。” 她不喜暧昧不清,无论是什么心思,她总觉得得说开了方能心安。若他对自己并无男女情,她仍觉得何元初是光风霁月,品行端方的君子。可若真有,却未明说,反倒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便当她是看错了人。 二人到了湖畔,汀步上本落了积雪,这会被人扫净了。安玥遥遥一望,便见亭中站着一道牙白的身影。他似是察觉有人在看自己,亦转过身,二人目光对上,安玥见何元初似对自己笑了瞬。 安玥眼睫微颤,朝亭中走去。 若桃在一旁,将伞收了。何元初就要行礼,安玥打断:“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何元初微微一笑,斟了茶水递给她:“公主尝尝,这是山茶花熏制的茶叶。” 安玥眸中露出些笑意来:“我说,怎得这么香。” “上回害公主扭伤了脚,微臣心中过意不去,故而今日求见公主,还望公主莫要介怀。” 安玥将茶水放下,认真看他:“莫要如此说,是我连累了你才是。” 何元初被她盯了半晌。这番动作本该让人觉得失礼,但何元初却有些忍俊不禁。他默了片刻,站起身,他收了面上的笑:“我与公主相识半载,自去岁元宵宴,便觉公主活泼可爱,与公主一见如故。半年来相处,臣愈发觉得,公主品行良善,微臣此生无心仪之人,唯遇到公主,方知何为‘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臣自知公主若九天明月,高悬不可攀,不敢求公主回应,只是怕有些情谊不说出口,便会抱憾终身。”他俯身,双膝相继触地,“望公主恕罪。” 安玥饶是早已心里准备,仍被这一幕震住。他言辞恳切,说全然没有触动是假的。却未完全失了心智,她让人起身。 “可我人听说,前些日子,何大人亲自请命,说命格有异,此生不会娶妻。” 何元初目光微垂,他面上不见不悦:“此事,公主是听何人所说?” “发生在宫里的事,我总该略有耳闻。” “公主既知此事,也当知晓,那日陛下有意赐婚我与岁康公主,彼时臣已心有所属,故而出此下策。” “何大人身为家中长子,来日继承家业,婚姻一事事关重大,何大人这般……”安玥未说完。 何元初道:“若非心仪之人,这婚事成了,也无非相敬如宾,反倒耽误对方。” 安玥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却不觉得有多高兴。这样的家族,也会在意两情相悦吗?何况这些时日相处,她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将情感凌驾于职责之上的人。 她看着何元初,“若我今日不同意,何大人该如何?” 何元初目光在她面上落了片刻,他微微一笑,转了话音,“公主若是不愿,便是微臣没有这个福气。微臣亦不会再寻她人,只待来日族中指婚,娶一妻执掌中馈,相敬如宾。” 安玥听到这一句,反倒松了口气。她眨了眨眼,“容我想想可好?” 何元初似未想到她这般说,双目微怔,难得的,隐隐可见欢喜,“不急。” 二人坐了阵。安玥抬眸,隐隐见不远处有内侍小跑着过来。她隐隐觉得这人应是皇兄的人,果然见他跑近了,跪下道:“公主,陛下请您过去。” 安玥微微颔首,“好。”她起身,何元初亦跟着站起。 “闵……闵如。”安玥打了个磕绊,终于把这二字说出,她面带歉意:“失陪。” 何元初微微一笑,神色温和:“殿下小心路滑。” 那内侍低着头,却将二人对话尽收耳中。 积雪覆道,每一步踩下,都留下脚印。湖风夹着雪粒,泼面袭来,偶有几点飘进衣领里,安玥冷得瑟缩了下。 小太监不敌风雪侵袭,躬着腰,在前带路。不远处停着一顶乌木肩舆,那抹沉色在雪地中尤为扎眼。 明康站在湖畔,察觉她出来,遥遥便见安玥上了舆,抿了抿唇。 轿舆沿着宫道一路向前,饶过楼阁,在宁兴宫前停下。 安玥下了舆,手中的暖炉已凉透。她没忍住搓了搓手,好在未在外面等太久,殿门开了。扑面而来的是地龙的暖意,掺着熟悉清冷的香气。 她步子迈的急了些,直到入了殿内,她觉得冻僵的血液都被暖意化开了。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啪嗒”。 曲闻昭将笔搁下,往窗牖处看了眼,侍儿忙将窗户合上—— 作者有话说:因为要上夹子(一个比较特殊的榜单),明天那一更放在晚上十一点~谢谢大家支持正版,爱你们[抱抱] 第50章 安玥刚从何元初那过来, 这会暖和些了,又对上案后坐着的那道身影, 方想起心绪。 那感觉有些像,背着爹娘同心上人私会……? 她不知皇兄是否知晓亭中之事。不过皇兄虽耳目众多,却也不至于这般闲,总盯着她?安玥这般安慰好自己,方欣然自得上前行礼,“皇兄。” 殿门未合, 内侍尽数退出殿外。她身后是寒雪弥天,被风舞动着盘旋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曲闻昭开口:“外面冷, 过来说话。” 安玥大为感动, 她走近了些, “皇兄召我,是有何事?” 坐在矮榻上的人看着她,微微一笑:“到我身侧来。” “好。”安玥点点头,甫一靠近,一只手将她往下一拉,她被带到矮榻上。安玥微微一怔,看着皇兄。 曲闻昭牵着她手,生了茧的指腹无意间揉蹭到她手心,有些痒。 “手这般凉, 没在席间用膳?” “唔……用了, 觉得闷便想出来看雪。路上太冷了。” 皇兄掌心宽大温暖, 被这般裹着,安玥觉得身子回暖了些。她想把手收回,却不想那只手稍稍用了些力道。安玥疑惑地抬起头。 皇兄已垂下了眸子, 他目色平静,盯着她的手,不知在想什么。安玥觉得手被揉得实在有些痒,反手抓住皇兄的手轻轻晃了两下。 “皇兄,我不冷了。” 他果真停了动作,只是一双凤眸盯着自己,安玥不知怎的心虚更甚。 “去何处看雪?” “就……随便寻了个亭子。” “自己一个人?” “……还有十一皇姐。” 曲闻昭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心的碎发。她生得白皙,那几缕碎发许是先前沾了雪粒,这会透着些潮意。 她面靥被冻得有些泛红。曲闻昭不由得想起那日,她从浴池中出来的样子。那时的她,只属于自己一人,喜怒哀乐,只有他能看见。而非像这样,听着她谎话连篇。 他合该将傀儡蛊下在她身上。可惜,他们并非亲兄妹,不是么? 曲闻昭意味不明笑了声,“外面雪那般大,妹妹不如在皇兄这儿坐一阵再走。” 安玥眸光微怔,隐隐担心皇兄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不敢确定,怕皇兄疑心,忙道:“好呀。” 曲闻昭微微一笑,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只匣子,递给安玥:“打开看看。” “给我的?”安玥眸光微亮。那匣子是红木制的,刻有祥云纹,做工精细。这般拿着,指腹能摸到上面起伏的纹路。 匣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璎珞。红玉玛瑙镶嵌,又间有莹润饱满的东珠。 上面的玛瑙色泽细腻,是极衬人的颜色。只一眼便知价值不菲。时下红玉更是珍贵稀少,多用作制玺印,极为少见。 “戴上看看。” “好。”安玥得了礼物,双眸都泛着光。她今日穿了件云水色的织锦袄,领口、袖口皆镶有窄边银狐绒。 “皇兄这儿可有镜子?” 曲闻昭将她手上璎珞接过,“皇兄帮你戴。” “好!”迎着安玥期盼的眼神,曲闻昭唇畔微牵。他稍稍抬手,将她披在肩上的发用手轻轻束起,双手半环过她颈。二人因这一动作,距离拉得极近,近到彼此身上的气息交融,又被堪堪拉开。 男子的气息喷洒在头顶,带得碎发轻颤。璎珞触到光滑的脖颈,有些凉。 他指背无意会蹭到她后颈,安玥痒得往前避了避,额头碰到他下巴。 安玥心跳得快了几分,躲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小声:“好了吗?” “快了。” 安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双颊都憋的泛红,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凉风拂面,曲闻昭收回手,气息终于流动开。 安玥呼出一口气,却不知这幅模样早已尽数落入面前之人眼中。 她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璎珞,目光灼灼:“好看吗?” 曲闻昭抬手替她顺了顺垂在胸前的乌发,一丝不错看着她:“好看。” “是人好看,还是璎珞好看。” 喉结微微滚动,曲闻昭盯着她:“人好看。” 安玥不自觉扬了扬头,“皇兄送的璎珞也好看。” 曲闻昭唇畔微牵,好整以暇替她理了理上面的坠子。他生了薄茧的指腹蹭过她颈侧。 安玥环顾一眼四周,“皇兄这儿可有镜子?” 殿外的雪下得小了些。曲闻昭捏了捏她的手,带她起身。 “偏殿有镜子。” 安玥想了想:“无事,我回宫看便是。” “何必舍近求远?” “无事,这会雪已经小了许多。”安玥笑着想将手收回,牵着她的那只手却用了些力。安玥身形微僵,二人僵持许久,她面上笑容淡了。 安玥语气添了些试探:“……皇兄?” 曲闻昭就这般看着她,他未说话,眸里似有笑意。可气氛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皇兄……今日怎么突然想起送安玥礼物?” “妹妹以为呢?” 安玥一时僵住,甚至忘了将手抽回她笑得勉强:“是因为年节将至,做兄长的想给妹妹送新年礼?” “妹妹说是,便是吧。” 安玥几乎一瞬间抬眸,看向曲闻昭。殿外是来往的宫人。她愣了许久,忙抽回手。她往后退了两步,二人拉开距离。 “皇兄……雪停了。安玥可以回去了吗?” 她用的是“可以吗”这三个字。 “妹妹若是待不住,便早些回去歇息。只是外边这般冷,莫要再乱晃了。着了凉,便不好了。” 安玥木在原地半晌,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她草草行了个礼,快步走出大殿。曲闻昭再抬眼时,她半个身子已钻入肩舆中。 瞧着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察觉到了么?他唇角微扯。就这般察觉到了也好。她便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安玥方到镜烛宫,见一台轿子停在冰天雪地里。看规制应是某位公主,停在角落里,她险些未发现。里面的人似察觉她回来,轻轻掀开轿帘,安玥看清来人。忙走上前:“皇姐。” 轿帘自然垂下,明康由内侍搀扶着下了轿。 安玥握住她手,“皇姐,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刚到。你从何处回来?” 安玥边搀着明康进宫,她脚步微僵了瞬,神色如常:“皇兄那。” 明康察觉她颈上多出的璎珞,“这也是皇兄送的?” “……是。皇姐你冷不冷?我让人煮碗红枣汤上来,皇姐暖暖身可好?” 明康不敢在安玥这儿待太久,但一听安玥开口,不知怎的便答应了:“好。” 安玥拉着明康坐下。明康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她目光微往边上看了眼,周围是倒茶添炭的宫女。 “皇姐同你说几句话便走。” 安玥聪明地听懂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 人都走光了,安玥眨眨眼,“皇姐要同我说什么?” “皇姐知你与皇兄兄妹感情好……”明康甫一开口,安玥面又白了几分。只是此事不好提点,明康尚在犹豫该如何同安玥说,自然未察觉她变了神色。 “只是老话说得好,七岁男女便不同堂了。”她玩笑的语气道:“便是感情再怎么好,也得保持些距离,省得落了人口实。便是没影儿的事也得传出些东西来。” 衣裙被拽得褶皱一片,可安玥浑然无觉:“……可是,有人说了什么?” “都是些风言风语,我已罚过他们。”明康目光在安玥颈间落了瞬,轻轻咳了声,“这不是无稽之谈么?” “阿姐见那何家大公子,倒是个良人。只是不知妹妹心意?不过也无事,若是不喜……” “喜欢的。”安玥忙将她打断。 明康怔了怔,抬眸,却见安玥面上没有女儿家提及此事的羞涩,反倒有些泛白。她以为是那些传言吓到她,暗骂自己不会说话。 “既喜欢,皇姐改日提点提点他。”明康压低了声:“好让他向皇兄提亲。” 安玥垂着眸不说话。明康只当它还在犹豫,“无事,婚姻大事,本不是儿戏,你有顾虑,是对的。若是想好了,皇姐也替你把把关。” 安玥心念微动:“多谢皇姐。” 明康揉了揉她脑袋:“乖。” 过了片刻,宫女端着羹汤入屋。明康用了些,趁雪未下大,便回宫了。她前脚离开,安玥一人坐在杌凳上,怔了片刻,起身到妆镜前。 不知为何,她觉得脖颈那串璎珞又重又冷,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要将璎珞摘下,不知怎的,上面的活环调了好几次也未解开,反倒手心渗了不少汗。 还是若桃进屋,“公主,奴婢来吧。” 璎珞终于取下,若桃见着这璎珞,她虽看不大出材质,却觉它做工细致,漂亮极了。 “公主何处得的?好生漂亮。这颜色衬极了公主。” “收起来吧。” 若桃愣了愣,她看出公主兴致不高,不知怎得说错了话,忙寻了个匣子将东西收好,怕又惹了公主不高兴。 安玥让人都退下,自己一个人在殿内坐了会。 她是早产儿,是以当年母妃生她时,宫里传了不少流言蜚语,但都被父皇压下了。这是她知道的。可她不知道的呢?早产真的只是早产吗? 她不禁又想起国师的话。她甚至开始怀疑,皇兄是否是故意让她与国师见面,就是为了让她听到这些?她不该用这般龌龊的心思揣测他。可一切都太古怪了。 皇姐也不是多事的人。今日皇姐必然是察觉到什么,方来提醒她。她怕,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偏生只有她当局者迷。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兄妹。 不可以的。 她如今身份有异,本不该在宫里继续待下去了。况无论她是否多心,如今已起了流言蜚语。他是一国之君,她是本朝公主,这般对二人都不好。 她没有强大的母族做靠山,她原先确实有私心,想要依靠皇兄。可这样是不行的。横竖是要外嫁,何大人既是真心求娶,她亦对何大人有好感,就算成亲,又有何妨? 安玥说服了自己,面上方露出些笑来。她不知自己眼下同闵如是何关系,但总觉得该送他些什么。 她想了想,差人翻出针线,坐在灯下,准备绣个荷包。她挑了个稍显隐晦的并蒂莲绣样。 不知不觉,已月上梢头。 曲闻昭过来时,便见女子坐在灯下,神色认真,不知在绣什么。说来奇怪,他近些时日换身的次数比以往少了些,有几夜甚至根本未换过来。 对此,曲闻昭无悲无喜。 他未回神,听头顶倒吸一口凉气。抬头见安玥似是被针扎了手,她将手指放入口中,吮了下,缓过来些,方继续。 他记得,她该是最怕疼的。 绣什么,这般认真? 曲闻昭不紧不慢走到她脚边,身子状若无意蹭过她脚踝。许是蹭得轻了,又许是她太过专注,他坐了片刻,安玥未想往常那般将他抱起。 曲闻昭眸光沉了沉,索性抓着她裙子,跳到她膝上。安玥被吓了一跳,险些扎到手。她轻轻拍了下狸奴的臀。 “咪儿,你吓死我了。” 她低头,见咪儿目光幽幽,盯着她手中的荷包。安玥笑盈盈将那枚绣到一半的荷包拿起,递到咪儿眼前,“好看吗?” 狸奴沉默了片刻,竟突然抬手,似要抓那枚荷包。好在安玥早有预料,抬了抬手。狸奴的手臂在空中挥了两下,抓了个空,冷冷收回。 安玥被它这幅模样逗笑:“我绣完再陪你玩好不好?”她小声:“这是要送给闵如的。只是我女红学得不好,不知他喜不喜欢。” “不过嘛,若是一个人喜欢你,不管你绣成什么样,他应当都会喜欢的吧。” 鬼使神差的,她觉得咪儿的嘴角往后牵了牵,一双蓝色的猫瞳莫名透着些冷光。安玥觉得自己多心,抬手摸了摸咪儿的头,“好了,你自己先去玩。我忙完便来陪你。” 她话落,刚收回手,腿上一轻,咪儿已跳下她膝头,走到殿中趴下,闭上了眼。安玥怕他着凉,想了想,仍是起身,将他抱到榻上。 忙活了一夜,那枚荷包终于绣完。安玥后知后觉,自己的手冻得有些僵了。她打了个喷嚏,觉得脑袋昏涨,眼皮子也重的不行。她起身到榻上睡了。 安玥中间迷迷糊糊,只觉得脑袋发沉,骨头也有些酸软,身子发烫。 她迷糊间,似闻到一股极清的雪气。她感受到一丝凉意,不自觉往那头靠了靠。神志不清时,她觉得有什么贴着额心面颊。 待她睁眼时,已是午后。安玥勉强睁了睁眼,见榻边站着一人。 他语调冷清:“醒了?” 安玥未想到皇兄会在这儿,撑着一点精气要起身,却觉身子发软,甫一支起,脑中一昏又要倒下。一只冰凉有力的手将她半揽半扶住。 她面色僵了瞬。 那声音几乎要贴着她耳廓:“妹妹在想什么?” 安玥僵住身,饧涩着眼,不说话。 曲闻昭意味不明笑了声,“妹妹受了风寒,清早起了高热。妹妹不知吗?” 安玥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多,当即觉得面上热辣辣的。她头脑昏沉,一时想不出应对,不自觉拽紧了被褥。 曲闻昭抬手将几上药碗端过,用汤匙舀起,吹凉了递至安玥唇畔。安玥不自觉往外看了眼,见没人,不知怎的松了口气。她往边上躲了躲,“我自己可以……” 许是生病的缘故,她声音轻了许多,蔫蔫的。偏生透着警惕,状若无意想要同他拉开距离,还自以为掩饰的很好。 “昔日我卧病,是妹妹衣不解带照顾我。如今换皇兄照顾你,岂不是应该?” 她有些迟钝的点点头,又摇头,纠结之际,口中一片苦涩,汤药已被曲闻昭喂入口中。汤汁流出来一些,顺着唇畔滑下。曲闻昭抬手,指腹轻轻压过她唇,方面是在擦拭,却又来回轻蹭,似描摹着什么。 安玥脑袋发晕,忙往后靠了靠,发觉自己还靠在皇兄身上。 “……痒。” 他终于收了手。安玥觉得唇瓣被蹭过的地方仍隐隐发麻,他指腹冰凉,在上面留下的触感仍有些挥之不去。 “送给妹妹的璎珞,妹妹不喜欢吗?” 安玥眼皮重得睁不开,一时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眉心蹙在一起。 曲闻昭轻轻笑了声。将汤药递至安玥唇瓣。她只想快些将药喝完,启了启唇,她舌尖麻了大半,想吐出来。 “别吐。” “……唔。”安玥咽了咽口水,汤药顺势下去。她拉了拉寝被,蒙住大半个头,闷声:“喝完了。” 曲闻昭被她这幅模样逗笑,他怕她闷坏,要将被子扯下。安玥却紧紧拽着被子。她因生病,身子提不上劲,指尖压在被角,白里透红,全无抵抗力。他觉得她像只狸奴,张牙舞爪,在心尖挠了一道似的。 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将被子拉下,却偏生逗弄似的,缓缓用力,直到被下一点点露出那站殷红的脸。再往下是沾了水光的唇,直到被褥全然从她手中扯出,如同剥开一颗荔枝,露出莹白的果肉,未咬下去,已能闻到甜香。 他指腹在她面上轻轻摩挲了下,一双目光锁在她面上,他只需要低头,便能含住那只唇。这般看着,可他气息却乱了。他眸光渐渐发沉,怀中人却因意识不清,毫无戒备地闭着眼,全然未察觉有人盯着自己。 他收回手。闭了闭眼,克制住了。手中的药不复先前那般烫,他再度将汤匙递到安玥唇边。安玥却被苦怕了,趋于本能的闭紧了唇。 “乖,张口。” 安玥眉心蹙了下,鬼使神差启了唇,苦涩的汤药再度漫上着舌尖,她敏锐地将唇合上,却咬到了坚硬的银匙。她难受得哼声:“唔……” 这般麻烦。 曲闻昭将汤匙取出,又舀了一勺,如此反复数次,整整磨了小半时辰,一碗汤药终于被喂进大半。 她意识尚不清醒,若喂蜜饯,恐会噎到。曲闻昭便差人用一大勺花蜜调了水。 安玥鼻窍还堵着,闻不着气味,仍以为是药,头往边上扭了扭。 “甜的。”曲闻昭耐心哄道:“是花蜜。” 安玥犹豫了瞬,迟疑地张了张口,清甜的味道入口,她原本皱着的眉终于放松下来。她把花蜜咽下,不等他勺子递来,红唇微启。 还要。 曲闻昭被这幅模样取悦了般,眼尾不自觉流出一抹笑意。他舀了蜜水,勺沿触到她唇,在她尝到甜味的瞬间,他手故意往后避了避。安玥不自觉去寻那抹甜味,身子亦跟着往前倾,直到咬住那枚汤匙。《 》 50-60 第51章 曲闻昭唇角勾起。先前喂药, 他废了好些功夫,这会算是相抵了。 糖水喂了大半, 安玥偏了偏头。这是不要的意思了。 人在病中,倒是精的很。若非她身上半分警惕局促也无,他几乎要怀疑她故意如此。 他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安玥再睁眼时,发觉自己靠在一人怀里。她最初只当是清栀,又觉得奇怪,怔了片刻, 转过头,见是皇兄。 她想起迷迷糊糊似有人喂自己汤药。安玥回了些力气,坐起身。原本盖在额上的湿帕掉了下来, 她身上的被褥从肩上滑下, 露出藕粉的丝织寝衣。她哑着声, 轻声试探,“皇兄在这儿多久了?” “一个时辰。” 安玥被他看着,想起自己此刻衣衫不整,将寝被往上拉了拉,整个人几乎要躲到角落里。 好没良心啊。 曲闻昭好整以暇看着她。二人背着光,安玥大半个身子几乎笼罩在他的阴影中。他轻轻抬手,安玥忙不自觉避了避,曲闻昭却只是将那块湿帕拿起。上面还沾有她的温度。 “多……多谢皇兄。只是安玥尚在病中,怕过了病气给皇兄。不知……”她一费神, 便觉得头有些疼, “不知皇兄可否先回去, 待安玥痊愈了再给皇兄请安。” 只不过过了一夜,二人的关系又恢复到从前那般不冷不热的样子,甚至隐隐透着僵硬。 曲闻昭静静坐在那, 等她说完,方缓缓道:“说完了?” 安玥莫名不敢说下去,直愣愣觑着他面色,极小幅度点了下头。 二人僵持片刻,最后是安玥忍不住,先打破了僵局,“安玥想嫁丞相长子何闵如,皇兄以为如何?” 曲闻昭已猜到她有这个念头,但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来,求着他赐婚,他神色仍冷沉下来。他抬眼看她,自残般,平静温和的语调,似有暗波汹涌:“想好了?” 安玥点点头,她察觉皇兄盯着自己,怕他看出自己的犹豫,又道:“皇兄待安玥极好,安玥却不知怎么报答皇兄,若能替皇兄拉拢朝臣,安玥亦很高兴!” 他抬手牵住她手,指腹摩挲着她腕,安玥觉得痒,缩了缩,方觉他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曲闻昭笑着道:“人不大,懂的却是多。是自己喜欢,还是想替皇兄拉拢朝臣?” “……都有。” “既然感激,一辈子留在宫里,又有何不可?” 安玥面色微微一变,“哪有公主一直待着不嫁人的?” 他平静问:“若不是公主呢?” 安玥面上血色终于褪净,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止不住发抖:“……什么?” 曲闻昭见着他这神情,心底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他在难受,觉得心中刺痛,她也该跟着他痛,如此才公平,不是么? 安玥觉得浑身血液都冻结了,整个人忽冷忽热,眼前也有些发黑。所以她真的不是……所以皇兄也知道了…… 她觉得难堪,也觉得恐惧。这是威胁么?她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抵死不认,“安玥不知皇兄何意。”她话音刚落,感受到有什么大滴大滴砸在手背。 曲闻昭看见她通红的眼,心底那点快意便烟消云散了。他眉心蹙了蹙,抬手将她泪痕擦去,“只是一个玩笑罢了。你怎么会不是我的妹妹呢?你是上了玉牒的十七公主。” “应你便是。” 安玥愣住,有些不敢相信,“果真……?” 他笑了,眼底渗出戏谑:“还能骗你不成?” 连日来堵在心口的那团东西一下子便散了。她觉得头也不疼了,眼也不酸了。原是她多心了! 她一时觉得有些羞愧。但也不能全然怪她,二人是该拉开些距离。 她一如从前那般拉住曲闻昭袖子,“多谢皇兄!” 曲闻昭垂眸,看了眼她主动伸来的手,喜欢这样么? “妹妹的脸好红,适才在想什么?” 安玥动作微僵,窘迫的脚趾都蜷在一起。 她眨眨眼,故作忸怩晃了两下:“安玥昨夜……绣了个荷包,本是想送给他。只是安玥眼下尚在病重,皇兄可否代安玥转交?” 她觉得既是两情相悦,送个礼物而已,倒不必太羞涩。反倒藏着掖着,不似她的性情。 “好啊。” 安玥探出头,她看了眼不远处的桌案。那荷包被她绣完,她实在太困,便直直去睡了,也未来得及收起。 “在桌上,皇兄去拿一下可好?”她急欲将自己的神品献与曲闻昭共赏。 曲闻昭笑了声,起身去拿了。那荷包他昨夜已看过,歪歪扭扭,针脚有些凌乱,勉强可看出,应是并蒂莲。 安玥眨眼:“好看吗?” “好看啊。这是什么?” 安玥面上刚起的一点笑登时便垮回去了。 她不情不愿:“并蒂莲。小时候父皇没怎么管我,我不爱学这些,也未学几次。” “既未练过,能绣成这样,已是极好。” 安玥极人头点头:“正是如此!安玥改日得空,给皇兄也绣一个。” 她想起,并蒂纹亦代表手足情义。届时是她绣的第二只,应当会好看许多吧。 “好。” 他摸摸她头,“病还未好,歇息吧。” “睡不着。” “那便躺着,养养神。” “好。” 安玥想起什么,还是觉得皇兄不该在她房里呆太久。也难怪落人口实。 “皇兄守了我许久,这儿有清栀若桃呢,皇兄先回去吧。” 曲闻昭眼中刚浮现起的一丝笑意散了,他沉沉盯了她片刻,“好。” 他手里仍拿着那枚荷包。 曲闻昭回到宫中。先前那只匣子打开,里面躺着发簪和那册经文,一同在里面的还有那枚安玥刻的玉佩。如今又多出一物。 他指腹一点点摩过上面的绣纹。她灯下那那副认真的神情浮现于眼前。他神情戏谑。他给过她路,是她自己不走。她若非要往火坑里跳,他便自此不再管她,就这般成全了她,又如何? 林敬入了殿,便见陛下盯着手中的荷包,神情晦暗不定。他隐隐察觉,那应是安玥公主的东西。自上次那嬷嬷将公主身世吐出,陛下的心思,他隐隐能察觉出一些,却不敢置喙,也不敢揣测下去。 “陛下。” 啪嗒!匣子锁上。 曲闻昭抬眼:“都布置好了?” “是,只待陛下旨意。” “盯紧了。不必打草惊蛇。” “是。” 胡禄在一旁问:“只是陛下,届时要何人替代公主?” 曲闻昭动作微顿,缓缓抬眼。胡禄看清这眼神,面色大变,心中叫苦不迭,“陛下,奴婢倒是想……只是奴婢同公主身形不符……” 曲闻昭被他哭得有些不耐,凉声打断:“那便寻个能替你去的。” 胡禄苦着脸,想了老半天,肩膀一挺,“奴婢倒是想到一人……让小凳子去,小凳子正合适,身量也合适。” “此事交由你安排,若是办砸了,你也不必回来了。” 胡禄应了声:“嗳。” 他正低下头,曲闻昭启唇:“对了。” 胡禄不知怎的后背有些凉,“陛下还有何吩咐?” “他会刺绣么?” “谁?”胡禄触着陛下漆黑的眸,止不住一抖:“小凳子……会!” 他做绣活又快又好,针脚细密。胡禄偶尔几回破了口子的衣裳,都是这个干儿子私底下缝好的。绣纹同原来的一模一样。 “让他绣个荷包,届时给驸马送去,就说是公主送的。” 这又是整哪出?胡禄怔了片刻,仍是恭敬应是。主子这般要求,他便这般做吧。 林敬前脚离开,曲闻昭起身:“拟旨,赐翰林院编修何元初与十七公主婚配,开春完婚。” 他站在那,人影投在金砖上,黑沉沉的,与深宫内的压抑融为一体,草木萧瑟,天地皆沉寂。 风吹过,烛影轻晃,影子亦跟着一轻。同那些光亮一起,被扭曲,搅碎。 胡禄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是。” 安玥在榻上躺了数日,皇兄免了她的请安。今日难得碰巧遇上,皇兄却只不冷不热点了点头,移步离开。安玥方觉,自那日过后,她便未和皇兄说过话。 她不由得忧心,是否是皇兄从国师那察觉了她身世,故意试探她,适才见她神色有异,方想将她嫁出去。 她愈想愈觉得怕,若皇兄得知自己欺瞒了他…… 她愁眉苦脸了好些时日,直到开春病好些了,何元初递了启帖给曲闻昭,那启贴又经女官的手传到安玥手中。上面写着,邀安玥到园林踏青。 安玥自是应了。她在宫里待得憋闷,见能出去,面上又有了笑。 这一处属大内御苑,就在城中,离皇宫极近。公主车架自夹道过,在御苑外停下。她到时,见何元初已站在外面候着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长衫,腰系玉带,一枚玉珏压在上面。衣角一丝不乱,站在日光下,眉眼温和。 安玥瞧见他,极为高兴,热络上前,“等得可久?” 他一双目光尽落在她身上:“不久。亦是刚到。” 安玥想拉他袖子,手甫一抬起,随行的女官在旁咳嗽了声。安玥动作微僵,有些窘迫,两只手臂欲盖弥彰似地上下晃了晃。 何元初看着她动作,不自觉笑了笑。二人往园中去,沿途亦是保持距离,未像上回那般生出肢体触碰。 安玥被人盯得有些不自在,暗自腹诽,怎得定亲了,规矩反倒多了起来。 她扭头看他,“若是成婚了,你会抽空陪我么?” 何元初觉得她问得有些可爱,但还是道:“殿下若愿意,臣只觉荣幸之至。” “况且两情相悦,便是再忙,也不该连陪伴妻子的闲暇也没有。” “只有我一个?” 何元初听懂安玥在问什么,正色:“臣此生只娶公主一人,白首不离。” 安玥步子不由得轻快了些。寻了驸马,便是有人一直陪着自己,只陪着自己。 她觉得自己该回些什么,亦正肃道:“我亦不会再找旁人的。” 何元初不由得笑了。 二人身后,几名内侍垂着脑袋,将这番话囊入耳中。 眼下正值开春,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点在枝上,花心一点红。春风一吹,花落如香雪,树下尽是散落的花瓣,粉白相间,泥渣中亦掺了颜色。 安玥走到树下,迎着日光,她折了几枝,分与清栀和若桃,再转回来,将最后一只递给何元初。 若桃见公主念着自己,自是高兴。清栀拿到桃枝之时,先是一笑,却见三人手中桃枝几乎如出一辙,每一支都是细心挑选过的,便是大小也无甚区别。 她隐隐觉得忧心,却见驸马将那枝上的花摘下一朵,戴到公主鬓间。 何元初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见安玥眨眼看他:“好看吗?” 她站在桃树下,春光落下,肤若凝脂。唇上上了口脂,眉心一点花钿,鬓边戴着一只蝴蝶珍珠簪,正停在那朵桃花上,乌发红唇,是极貌美的女郎。 可何元初只见到,她睁着一双狐狸眼看着自己,眸中似有点点流萤,在料峭的春日中迸出星火,只需轻轻一点,华光映夜,绯焰灼华。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公主是微臣见过,最美的女子。” 安玥正回身子,捂了捂脸,故作羞态:“果真么?” 何元初便是不说,她也觉得自己当是貌美的。不过嘛,谁不爱听人夸赞自己呢? “是。” 有了驸马,便会多一人夸赞自己。安玥高兴地想着。林苑极大,若要一日内逛完几无可能。安玥逛得累了,二人便寻了处亭子坐着。 安玥被风吹得,觉得面颊有些凉,用手捂了捂,何元初见了,从随侍手中接过披风,轻轻抖开,替安玥披上。 安玥瞧了眼,见这披风同衣裙式样般配,心中满意,便由着他了。 “公主可会下棋?” 安玥想了想:“会一些。皇兄教过我一些……”只是没赢过。 她棋品极差,每次没下几步,眼见着要输,不是借口头疼就是眼睛疼,偏生遇上的是曲闻昭,只得被压回去接着下。她实在寻不到什么乐趣。 “公主可想同微臣下棋?” 安玥略思考一番。她还未同何元初下过,既闲着也是闲着,下一局也无妨。 见她点头,何元初便吩咐人将棋盘摆开。他让了白棋给她,安玥也不推脱。 二人来回落子,到了后面,安玥落子速度慢,何元初见她神色专注,极好耐心等着,并不催促。 她怕何元初等得着急,寻了处地就要落子,一只手轻轻托住她手腕。 她愣了愣,听对面的人温声:“不急。公主再想想。” 安玥看了数眼,看不出端倪,却见一指轻轻点了棋盘一处:“公主可下此处。” “为何?”此问非是非难,只是询问。 “公主若下此处,黑棋拐,白棋见势不对,想再做眼,已是徒劳,届时白棋点杀,这一片便没了。” “果真……”她想了阵,眸光一亮:“我知晓了。” “若改下此处,可先保住眼位,再下此处,虽失一子,但余子尽活。” 何元初颔首:“公主聪慧。” 安玥毫不吝啬地夸赞:“你亦很聪慧!”她支着脑袋,“我记得闵如曾说,见着我如见家中小妹。可我倒觉得,你亦似哥哥般……” 她未说全。她想说的是,何元初像曲奕。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处处有故人的影子。 何元初微微一笑,待要说些什么,却有内侍上前恭敬提醒,“殿下,天色不早了。” 安玥伸出一根手指:“再过一会儿,快好了。” 那太监恭敬劝说,却是纹丝不动,:“殿下,何必差这一会儿呢?日后殿下成亲,日日都能见着不是。” 安玥料到这些应是皇兄派来的人。她眼尾压了压,有些不高兴。何元初有些忍俊不禁,细心安慰:“公主且先回去,微臣改日再教公主旁的。比今日此法更妙。” “果真?” “微臣定不会欺骗公主。”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沉木盒,递给安玥:“此簪是微臣亲手所刻,微臣知其非贵重之物,却盼公主头戴此簪,平安顺遂。” 安玥将盒子打开,见里面躺着一只白玉簪,簪头一抹红,刻的是梅花。 “我很欢喜!” 她面上有了笑,二人起身,一道往外走。离别时,安玥扭头看了何元初一眼,掀连上了轿。 此举落到旁人眼中,倒有几分执手惜别,难舍难分之意味。 安玥回了宫,天色已暗下来。她用过膳,回寝殿歇息了会,便去沐浴了。 自上回同那狸奴换了身体,接连几日,相安无事。今日难得的,竟又换过来了。他到时,只觉脚下绵软,低头一看,见这畜生竟不知何时掉进泥潭里,挣扎得浑身都是泥。 他往四周看了眼,见边上有块石头,便踩着它上去。它抬爪看了眼,原本白亮的毛发被泥水糊在一起,又脏又丑。风一吹,半干不干粘在身上。 他记得后院有口井,他就要过去,身前一道阴影遮住了光,他双脚悬空,一只手将他提起。 “咪儿,你怎得弄成这个样子?!” 曲闻昭抬眼,见是那圆脸婢子,面带嫌恶看着她。 放开。 他冷着双瞳,若桃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未防这狸奴半分情义也无,骤然抬手朝若桃手背袭去,若桃倒吸一口凉气,忙松了手。 曲闻昭落回到地上。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自顾自走到井边,井侧放着半桶井水,春夜里有些泛寒。曲闻昭不甚在意,他蓄了力,要跳入井中。 一只手火速伸来,将他一把捞起。 曲闻昭身形微僵,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他此刻却并不想看到那张脸。他挣扎了下,又要往井里去,安玥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里。 “我刚得的披风,都被你弄脏了。” 曲闻昭略一低头,见原本上好的锦缎被蹭上了泥点。 他只消看一眼那针绣,便知不是出自宫内。是何人所赠,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设错更新时间了,更迟了啊啊,我说榜单怎么没统计字数。这一更算作昨天的,晚上十点半会再补一更出来,感谢大家支持正版,爱你们![抱抱] 第52章 怀里的狸奴似是嫌安玥扰了他清洗, 在安玥未察觉之处,将爪子上的泥泞尽数蹭到那件披风上。 等安玥回过神来, 本上好的披风已是惨不忍睹,上边的红梅亦糟污一片。安玥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把他丢出去的心思都有了。 她抬手不轻不重掐了掐猫儿的面颊,“瞧你干的好事,听若桃说,你还抓了她一把!你忘了每日都是谁喂的你么?” 怀里狸奴眸光森冷, 阴沉沉的。不知是否是听懂了,转而记恨起若桃告状一事。安玥只觉今夜的咪儿脾气差得有些古怪。 皇兄不理她,咪儿也不理她。 安玥心中冒出一个可笑的念头, 没忍住笑了声。低头却见咪儿冷冷盯着自己。 她面上刚浮起的笑瞬间僵住, 忙解释:“……唔, 我并未取笑你。” 安玥命人烧了热汤,一手托着咪儿的身子,舀了温水往咪儿身上淋。曲闻昭只觉一只手在腰腹,脊背上又揉又捏,身子发麻,不出多时便瘫软不动了。 他如今这般,若要反抗,吃亏的也不过是他自己。他便暂由着她去了。 热水整整换了三四桶,安玥才把咪儿洗净。她寻了块棉帕, 将咪儿身上湿哒哒的水擦拭干了, 将它抱到炭火旁。 “烤一烤, 干得快。若着凉便不好了。” 若她未记岔,狸奴也如人一般,是会生病的。 曲闻昭待要跳下, 安玥却先行松了手。本停留在身上的温度骤然抽离。她今日瞧着意兴盎然,唇角时不时勾起,便是咪儿惹了一通麻烦出来,她也未专程教训。反自走到妆镜前,借着灼灼的灯烛,她取出那只红梅簪。 她向来喜欢样式独特的东西,父皇在世时,流入镜烛宫的首饰,每年近二十套不重样。 清栀从外间进来,她刚替若桃上完药,倒了杯温水递给安玥。她瞧见那只红梅簪,面上带了笑,“驸马当真有心了。” 自先帝走后,这宫里便少有真心待公主之人。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公主性子直率,陛下如今虽是宠爱公主,可日后的事哪说的准呢?若是有一日触怒天颜,从云端坠入泥里也不过朝夕之事。 若是可以,她们自是希望,公主能寻处安稳之地,身边有个知冷知热之人,平安顺遂,富贵安乐,相伴一生。 “容奴婢多嘴问一句,公主喜爱驸马吗?” “自然。”一会儿的功夫,她已将那只簪子簪在头上,她眸中是亮盈盈的笑意:“好看吗?” 饶是日日相见,清栀仍被晃了下眼。安玥生得明艳,偏又是一双含情眼,容下世间万千颜色,顾盼生辉。此刻白玉簪上嫣红一点,端庄不失颜色。她这会端坐未动,又生出与平日不同的淑婉清丽来。 她本想说“这簪子极衬公主”,可话到嘴边,她叹道:“不知不觉,殿下已经是大姑娘了。” “是更美了吗?” 清栀眼底酸涩褪了,笑着点头,“是。” “日子过得真快呀,再过月余,公主便要成亲了。奴婢十岁入宫,便陪在公主身边,一眨眼,在这宫里待了十八年了。” “除了母妃和宫里几个兄弟姐妹,便只有你和若桃同我最亲了。”安玥坐在杌凳上,身子前倾,将清栀抱住,“等出了宫,我的处境没那么窘迫,日子稳定些了,我们还和从前那般,一直不分开。我会带你们过好日子。” 这宫里再繁华,也不是属于她的。那些荣华富贵,从不曾在她掌心。从前她有父皇稳固的爱,可如今,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那些都是虚的,来得快去的也快。总有一天,她的身世会暴露。现在离开,是合适不过的了。 “奴婢跟着公主这些年,便没怎么吃过苦。旁的大宫女一月五两银子已是顶天,公主每回都是另给奴婢二两,逢年过节亦有赏钱。旁人都羡慕奴婢,寻了个好主子。” “若桃身世不好,亦是很小便入宫了,家中有个弟弟,吸血似的,隔三差五去赌,败光了家财,后来她那狠心的娘得知若桃在宫里过得好了,每月都要寄信来要钱。便更无底洞似的。若非公主,奴婢同若桃本都是苦命的人。” “你们是我的人,我不宠你们宠谁?” “是。”清栀捏了捏安玥的手:“驸马的品性是一等一的,又是丞相府嫡子,若肯一心一意待公主,奴婢便没什么忧心的了。” “会的。” 若是不好,和离便是。她自请住公主府,余生亦能衣食无忧的过。只要她能走出去,只要是日光能照下的地方,她都能长得很好。 “砰!” 一声突响,二人俱被吓了一跳。安玥忙朝那头看去,见是炭盆翻了。她忙起身一个箭步冲去,将地上的狸奴捞起。 安玥头一回在屋子里跑这么快。 地上都是碎散的炭火,还掺了火星。 她眉心蹙起:“哪儿伤着了?” 那狸奴伸懒腰似的,状若无意抬了抬爪,安玥方见他掌心被烧红了一片,周围的毛亦焦黑蜷缩起来。 安玥忙让人打了温水,替他清洗伤口。好在伤势不算严重,只是有些泛红。“不过烤个火,怎得弄成这样?” 她隐隐觉得后颈有些凉,甫一侧目,却见怀中的狸奴盯着自己,双瞳泛着丝丝凉意,还掺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就如漆黑的深潭,初见如一湾死水,不见异样,可一脚下去,冰冷的潭水缠上你的衣裙,将你沉沉往下压,底下是万丈深渊。 安玥动作不由得僵住,她觉得这眼神极为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缓过神,怀中的狸奴只看着自己的伤处,姿势随意。 屋子已被洒扫的宫婢清理干净,顷刻有侍女换了新炭来。安玥抱着咪儿在炉子旁坐了会,可咪儿似是怕极了那抹灼热,一个劲往她怀里钻。安玥无法,只能一下一下顺着他的毛,以示安抚。 终于等他身子干得差不多了,安玥打了个哈欠,抱着咪儿上榻。 她今日在外边玩了大半日,几乎沾床便睡了。可睡得格外不安稳,她迷迷糊糊,总觉有什么坐在自己腿上,暖绵绵的,时不时伸出根羽毛,蹭过自己的腿根。 正是半梦半醒的时候,她觉得痒,迷糊间呻。吟了声。那“细羽”终于安生了。她睡沉了,却不知昏暗中,一双幽瞳紧紧盯着她。 如同一只兽,盯着的猎物。他的尾巴缠绕过她的脖颈,摩挲似的,又一点点收紧,却又不是绞死人的力度,抵死缠绵。 他也曾想杀了她。无数次。荷花宴那夜,他生了一丝妄念。他寻着了些趣味,却也能随时能将那点旖旎掐灭。若有必要,他会杀了她,毫不留情。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下不去手了。他被乱了心绪,可她却如局外人般,浑然不知,摘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他杀不了她,那便一点点绞紧她,血肉相融,呼吸交缠,如缠藤绕树,世世纠缠。 他缓缓在她胸口上趴下,感受她的心跳。 他的好妹妹…… * 眨眼婚期将至,安玥愈发忙起来。宫内安排了人,教她婚仪妇礼,又要学一些掌家之道。 安玥整日下来焦头烂额,隐隐也被带得有些紧张起来,可一想到再过一个月便可摆脱,硬是撑下来了。 因先帝丧期刚过,公主婚嫁,照例是要去庙中祈福七日。 如此便暂且能逃过那昼夜不停的“教习”,安玥简直求之不得。她临行前想把咄咄带去,甫一推门进殿,便听里边冒出一声,“傻瓜!傻瓜!” 安玥:“……” 她觉着自己须得再三思一下是否要将咄咄带到那佛门静地中去了。 它自个儿丢脸便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旁人说公主养的鸟儿粗鄙不堪,岂不是还要丢她的脸? 最要紧的是,若是扰了人清修或祈福,届时就不好收场了。 可清栀与若桃都要陪她一道过去,她想了想,不若将咄咄寄给皇兄照料几日。她其实是有私心,她这些日子忙碌,能隐隐察觉自上次那件事以后,自己同皇兄的关系生疏了。宫中兄弟姐妹众多,她嫁人了,亦有旁人会陪着皇兄,皇兄迟早会将她忘了的。 她想借咄咄来示好,也希望咄咄替自己陪着皇兄,皇兄亦能时时想到自己。 只是临行前一夜,安玥还是对着鸟笼叮嘱了两句:“咄咄,我不在,你和皇兄要好好的,多说些好话,皇兄便会好好待你。你若是总说一些不好的话,便会有人把你抓去烤了,知道吗?” “啾啾。” 安玥食指轻轻揉了揉咄咄的脑袋,“真乖。” 若是半年前,安玥必然是不放心的。可自打国师那件事以后,安玥发现皇兄并非原先想得那般寡情薄意,也并非外头传的那般残忍嗜杀。 反而这半年皇兄对她,称得上是一个称职的兄长。只是外表冷淡了些。 咄咄是她的家人,皇兄亦是,她相信皇兄也会好好对待咄咄的。 曲闻昭迈着四条腿从外边进来,正听见这一句,唇角扯了扯。他从安玥身侧走过,身子无意间蹭到她小腿。安玥这才发觉屋子里多了只狸奴。 她将他抱起,怀里的狸奴便顺势往她怀里钻了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安玥瞧不见的地方,那狸奴清泠泠的眸光睨了眼笼子里站着不动的鸟儿,神色说不出的挑衅。 安玥挠了挠咪儿的下巴,又看向咄咄,见它难得乖巧地呆在笼子角落,既未像往常那般破口大骂,也没有摆出一副随时要打起来的姿态。 安玥略显欣慰。想来她不在的日子里,两个小家伙已经能和睦相处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冬至快乐! 第53章 安玥又陪咄咄玩闹了会儿。第二日马车驶出宫墙, 在兴善寺前停下。 正值初春之时,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 被日光镀得发亮,寺朱红漆的山门前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落满青石小径。 轿帘掀开,一只雪白的狸奴迫不及待跳了下来,又被一只素手捏住后颈提了回去。 过了片刻,轿中探出半个身子。女子头上簪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碧玉簪, 此外再无多余钗环点缀。身上是云水色的素绫襦裙,裙摆绣了几朵睡莲,披帛同风卷在一处。一双软缎绣有云纹的白鞋缓缓从轿中走出。 知公主今日要来, 住持率僧众立于天王殿前迎候, 待安玥走近了, 一行人双手合十,躬身:“贫僧恭迎殿下。” 安玥颔首还礼,“大师不必多礼,此番入寺,只为斋戒祈福,毋需张扬。” 安玥入殿上过香,由住持引着往西院静室而去,沿途僧众皆垂目侧身,不敢抬头。 * 丞相府。 书房四壁不施彩绘, 正对案几的墙上, 悬着一幅中堂墨竹图, 案边是一架多宝格。 另一侧是水墨的乌木落地屏风。 鎏金炉内青烟微动,案后一道人影投落在白墙上。 何祁将桌上舆图卷起,“你和公主, 如何了?” 何元初道:“这些日子公主尚在庙中清修。” 何祁似是笑了笑,“你知道,为父问的不是这个。为父以为,你会突然改了主意,想娶十七公主,是因为两情相悦,届时更好控制。” “是为父猜错了?” “父亲,公主明显更得圣心。” “原先为父以为,因姜贵妃一事,陛下对公主心怀厌恶。没想到,你比为父更有先见之明。” 何元初眸光微垂,站着未说话。 何祁抬眸瞥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你也不小了,有些小心思,为父不怪你。只是大事当前,莫要被儿女情长蒙蔽了眼睛。” “孩儿明白。” “若是先帝,为父还能摸清一二。可如今坐在上头的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个变数,摸不透的东西,便会让人不安。” “自古帝王无情。新帝本对公主漠不关心,何故没过几日,忽又对公主关怀备至了呢?” 何元初听明白了何祁的顾虑,可如今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夜他背公主回去,中途碰上帝驾。 他犹记得那一夜的怪异。记得曲闻昭眼底那股冷意与轻视,那是一种敌意。 他亦为人兄长,自然清楚的知道,那并非来自一个兄长在妹妹终身大事上,自然生出的防备,反倒像是猛兽在自己的领地和所有物被外来者侵占觊觎之时,躲在暗处渗出的戾气与杀意。 “在想什么?” 何元初回过神,他垂眸似在思索,“既是防备,必会留有痕迹。父亲若有顾虑,孩儿有一计或可试探。” 何祁终于抬眼看他,“说来听听。” * 含彰殿。 胡禄秉着呼吸,蹑手蹑脚进入大殿。自婚约定下,近身伺候陛下的随侍每日皆是战战兢兢,唯恐一不小心惹恼了陛下。前些时日有内侍打扫宫殿不甚打碎了花瓶发出动静,往日陛下遇到这些事连眼皮子也不抬,底下人按例罚她些俸禄便也就过去了,可这回不同,陛下竟直接把人打入掖庭中去了。 胡禄用脚趾头也能猜到,陛下缘何心情不佳。 曲闻昭将面前奏折摊开,余光瞥见门口一团光影晃来晃去,他笔尖一顿,抬起眼。这是不耐的征兆。胡禄心里打了个突,忙战战兢兢过来,“陛下,公主临行前送了只鹦哥儿过来,说是托陛下照顾几日。还留了封信,拖奴婢转递给陛下。陛下可要瞧一眼?” 他顿了片刻,迟迟未等来陛下回复。觑着陛下面色,小心翼翼道:“奴才瞧着,公主是向陛下示好,又怕陛下觉着无趣,送爱宠过来,替陛下解闷儿呢。” “公主心里头是念着陛下的。” 除去最初得知陛下对公主生出心思,有些惊诧外,他后边倒觉得,这般极好。只是听闻兄妹生子,多为痴傻儿,抑或是身体不健全,须得注意着些。但若那嬷嬷所说是事实,陛下与公主并无血缘关系,那便更无不妥了。 他先前还担心,陛下对外头那些女子生不起兴趣,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只是如今想想,外头那些无非是看重宫里头的权势,又哪是真心喜爱陛下? 公主不同,公主虽不似外人那般时时讨陛下欢心,却实实在在是真心待陛下好。若公主能一直陪着陛下,他到觉得,并无不可。 哪想陛下的面色并未因着三言两语缓和多少,“这么点事,你也要搬到我面前来说?” 胡禄两肩吓得一哆嗦,他咽了口口水,“那那奴婢将它送回去?” 曲闻昭眉心蹙了瞬,眼底寒意迸溅。胡禄知晓陛下这回是真动怒了,“奴婢该死。”他后悔试探这一句,弓着腰就要出去,眼瞧着终于要踏出门槛,后头冷不丁传来一声,“站住。” 胡禄后脖子一僵,汗津津地扭过头。他年纪大了,觉着陛下面色愈发晦暗不清。偏生陛下一语不发,他思绪飞转,半晌,福至心灵,“奴奴婢把它带来交由陛下处置。” 曲闻昭将看完的奏折合上,未再理他。 分明是惊心动魄的时候,胡禄不知怎的觉着有些想笑。可他哪敢真的笑出来,当即退出殿外。再回来时,胡禄手里头多了一只鸟笼,里头的鹦哥瞧着有些蔫蔫的。 它见着曲闻昭,身子绷紧了些,缩进角落里头。 曲闻昭却连个眼神也未分给它,抬手将信纸摊开。 信纸上,布了半页的簪花小楷。曲闻昭的目光顺着字迹往下,眸子亦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上面写着,不过两件事。头两行是要他保重身体,而后大半张,皆是讲她与何元初感情多么深厚,让他不必忧心云云。 曲闻昭指尖用力,原本平整的宣纸不堪这般大的力气,几要破裂。他却收了手。 信纸飘回桌案上。 曲闻昭随意将一旁笼子转了半圈,原本好不容易贴进角落的鹦哥就这么被转回到面前。曲闻昭学着安玥平日里逗弄它的方式,抬起一指,摸了下咄咄的头。咄咄浑身被洗得柔净的羽毛炸起,警惕地盯着他。 他的好妹妹总想着占尽好处,一面想要郎情妾意,与那何元初双宿双飞,一面又想要他念着她,仍能得他照拂。做尽撩拨之举,偏生什么也不敢知道,什么也不愿付出。 可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的事? 曲闻昭瞧见这眼神,眼底竟怪异地生出几分愉悦来,“她把你丢给我,便是不要你,任我处置的意思。” 咄咄僵在那,眼睛仍是一眨不眨,也不知听懂了没。 曲闻昭指腹顺着它的头颅往下,摸到温热的鸟颈。本僵直不动的鹦哥终于没忍住,惊叫出声。 他冰凉的手轻轻在它后颈捏了下,最后松开了它。 笼里的鸟儿剧烈扑腾起翅膀。 曲闻昭眸底那点愉悦也散了,冰寒一片。他指尖触向锁扣,语气平淡,“鸟儿呆不住,自己跑了,尸骨无存,想来怨不得我。” 咄咄盯着他手上动作,似随时准备逃出去。曲闻昭的手一点点推开锁扣,眼见着笼子就要打开。 “啪嗒。”锁扣归位,于此同时,本僵硬不动的鸟儿突然扑向曲闻昭的手,重重咬了一口。 胡禄心下大骇,忙冲上前将笼子拿远了些,便见原本白玉般的虎口被生生咬下一小块肉,鲜红的血迹渗出,顺着虎口流下,一点点坠在地上。曲闻昭却感觉不到痛般,盯着那伤处,不见动作。 他想起什么,一双眼底渗出几分笑意。那眼神如同腐泥一点点钻出藤蔓,缠上娇嫩的花瓣,连着汁水一道咽下去,血肉相融。 “来人!快传太医!” * 安玥用过晚膳,便回了房。庙里送来的吃食,虽做得精致漂亮,可入口极为清淡,多是庙中自种的菜,摘了焯煮、清炒、凉拌。安玥养尊处优惯了,在吃食上是有些挑剔的,整日下来,她都是随意动了几筷子便不用了。 安玥抄了一会儿经,便觉胃里空空。好在她今日出宫前,着人备了些糕点。 清栀和若桃尚在整理被褥,听安玥问起,清栀道:“奴婢去拿吧。” 她回想一阵,问若桃,“是放在偏殿……寮房了吗?” “好像是……遭了,我一时有点想不起来。”若桃想了想,“不对呀,不是你放的么?” 清栀语气笃定,“我先前手里拿不下,给你了,你在想想。” 旁的东西东西便罢了,她们敢给旁人过手,唯独吃食,都是她们端在手里。 “是我拿的吗?”若桃仔细回想了阵,“似还真是。遭了,我先前手上东西亦太多,就先放在庭院的矮桌上,想着一会去拿,没想到忘了。” “你呀你。”清栀作势要往外头去,安玥揉了揉手腕,“我同你们一道过去吧。正好在屋子里呆了一日,有些憋闷。” 月中之时,一轮银月悬于中天,清晖如纱,自云端泻下,山影笼罩其间。庭中的梧桐叶被月光裁得透亮,偶有风拂过,树影婆娑。 紧接着一道灰色的身影窜出,在石桌前显露身形。精致的膳盒打开,一只白净的手伸向盒子里的糕点。 不远处一道女声响起:“什么人?!” 那只拿着糕点的手忙地缩回,月光落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他拿着那糕点拔腿要跑,就在要窜入丛林之时,躲在暗处的侍卫于黑暗中显露身形。他们一拽一提,便将那鬼祟的人影制住。 安玥略带警惕地盯着那头,便见两名暗卫拎着人往这头走来。月光下,那道人影随着靠近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小和尚,瞧着十六七岁的样子,生得浓眉大眼,偏一双眼睛山泉似的,清凉极了。只是这会受了惊吓,沾了几分惶然,正小心翼翼瞧着安玥。 若桃站在安玥身后,冷眼盯着地上的人,“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我……我没有。”他不知安玥身份,却瞧见这阵仗,也只自己得罪了贵人。他忍住颤,“小僧只是路过。” “若非做贼心虚,你跑什么?!” “寺里有止静,入夜便不能出来了。我是悄悄跑出来,怕被责罚……”他一抬头,见清栀不知何时站在那糕点盒前,一时僵住,忘了回话。 清栀走到安玥身侧,小声,“公主,糕点少了一块。” 安玥愣了愣,“你们先放开他。” 本抓着那小沙弥的那两名暗卫互相对视一眼,松了手。 他被这么一扔,原本藏在袖子里的糕点滚了出来。那精致的栗子糕沾了泥灰,他顾不得慌乱,忙将那糕点拾起藏进衣袖里。 他极小心翼翼觑了安玥一眼,面色通红,“我……我就是,那糕点放在那一日了,我以为是没人要的……” 安玥本有些哭笑不得,瞧见他这幅模样,却觉得心疼。 她上前将那小沙弥扶起,“没事了,你起来吧。” 她抬了抬手,从清栀手里接过那盒糕点,递给他,“你还吃吗?” 小沙弥怔了瞬,一张白皙的脸熟透,有些警惕地摇摇头。 “这糕点是旁人托我拿的,她这会也不要了,咱们一人一半吧。”安玥见他僵着不动,从糕点盒里取了一枚枣泥糕递给他,“吃吗?” 小沙弥抬眼,悄悄看了安玥一眼。许是安玥语气太过温柔,眼底也无一丁点算计。又许是糕点的气味太过香甜,他肚子极不争气地叫唤了声,羞赧地将那枚糕点接过。 安玥见他拿着糕点不吃,便又取了枚糕点,咬了一口,糕点有些冷了,并不好吃,但她这会也饿了,那股甜味混着枣香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弯了弯眼,“甜的。” 小沙弥咽了咽口水,亦小小咬了一口。 “好吃吗?” 迎着安玥期待的目光,小沙弥不大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真的?那你多吃一点。你慢慢吃,这里还有。” “多……多谢。” 安玥见着他,便不由得心生亲近。加之二人年纪相差并不太远,让她想起六皇弟。 “多……多谢。” 安玥带着他到一旁坐下,着人倒了杯茶水给他,“别急慢慢吃。” 若桃一开始还想劝,见那小沙弥当真不是刺客,又瞧着可爱,便让他去了。 许是糕点太过香甜,不出一会的功夫,他便将一整块糕点吃了个干净。 安玥又飞快塞了一块给他,生怕慢一点他就会饿死似的。 小沙弥也察觉到了,迟疑道:“你……你不吃吗?” “我用过饭了,不饿。快吃呀。” 他胃口不大,这会吃了一块,有些饱了,但还是将手里糕点吃完。哪知刚吃完,手里又被塞进一块新的糕点。 清栀站在一旁,原本还有些戒备,看清小沙弥面色,有些忍俊不禁,“公主,他瞧着吃不下了。” 小沙弥听见那二字,面色一僵,忙起身要跪,被安玥拉住。 “没事,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名唤悟听。” “好,我记下了。你若是吃不下,就把它带回去吧。” “公…公主,这太多了……”他瞧见膳盒里那各式各样的糕点,“吃不完的,会浪费。” “吃不完分给别人吃便是。” 小沙弥垂着头不说话了。安玥不由得多问了句,“你用饭了吗?” 他点头,“用了的。” 曲闻昭今日过来时,便见自己在静室,房门合上,周遭不见人影。 半夜三更的,又跑哪里去了? 他往门口走去,却见那门是合上的。这门窗困得住那只傻猫,却困不住他。他转身跳上一旁窗台,钻了出去。 安玥忽觉得这小沙弥倒有几分可爱,他不说话时,一双漆黑的凤眸星子似的。 悟听察觉身侧的人支颐着脑袋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垂放在膝上的手有些局促。安玥察觉到这一点,忙收回目光,她带着歉意笑了笑,“抱歉,我不知怎的觉得你有些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似的。” 她将糕点连着盘子一道递给悟听,小腿有些痒,似被什么蹭了下,安玥初时还未在意,直到那东西又蹭了下她的腿,安玥一惊,被雷击般跳起,不甚绊倒了身后的石凳,她自己亦被带地往后一跌,好在一只手伸来及时将她扶住。 是悟听。 二人大眼瞪小眼一阵,一道“呼噜”声打断了二人。安逸一低头,见悟听手里多出一只雪白的狸奴,似在对悟听哈气。安玥瞧见它一双眼睛,便认出是咪儿来了。 “咪儿?你怎么跑出来了?”安玥简直苦笑不得。她将那只已经抬起爪子的狸奴抱进怀里,替他顺了顺毛。对着悟听道,“多谢你了。” “它就是顽皮了些,但不咬人的。” 悟听目光在那狸奴身上落了瞬,也不知信了没有。 安玥见天色不早,便道:“我会在这儿呆上五六日方走,你若是饿了,便来找我。” 悟听眼睛眨了眨,将怀里的糕点抱紧了些,一本正经道:“阿弥陀佛,‘利欲炽然,即是火坑。’小僧有这些便够了。” 安玥被逗笑了,她未想到先前还在偷吃糕点的小沙弥这会却能摆出一派老成的模样讲一些佛言警句。却不违和。 十六岁,说小也不小了。 “小和尚,你可真有意思,我们有缘再见。” 安玥抱着咪儿回去,沐浴完进了屋子,扫了一眼四周围,未见着咪儿的身影。她不慌不乱走到榻边,一掀开帘,果真见咪儿趴在最里侧。 乜斜着眼,也不知睡着了没。安玥褪去鞋袜上了榻,抬手要将雪白的团子捞起。哪知本安安静静趴在榻上的狸奴忽得起身,头也不开避开了她伸来的手—— 作者有话说:注:“利欲炽然,即是火坑。”出自南宋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之《跋杨和父印施普门品》 第54章 安玥动作一顿, 见咪儿径直跳上了一旁的玉枕。她苦笑不得,“这又是怎么了?” “是我回来晚了, 你不高兴了吗?” 那猫大爷趴在枕子上,连个眼熟也未赏给她。安玥又想了阵,“好了,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边。” 狸奴依旧未理她。安玥哪受过此等奚落?!她面上仍带着笑,“好了我不该”她话未说完,当即不管咪儿愿不愿意, 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只无礼的猫大爷抓入怀里。 “好了,睡觉。” 安玥一手揽着他,一手去拉去被褥, 将一猫一人盖的严严实实。怀里的猫被抱得太紧, 挣扎了几下, 被安玥拍了下臀,安生不动了。 安玥总觉得咪儿有时候太聪慧了些,比人还聪明。咄咄就不会这般敏锐。 “咪儿,你不会是人变的吧?” 怀里的狸奴静止不动,也不知听懂了没。安玥自顾自道:“我只听过,新婚夫妻间会乱吃飞醋,没想到一只狸奴也会。” 她觉得咪儿有时候太霸道了些,离开一时半会都不行。不过也是应该的,咪儿不似她这般每日有一堆事要做。它们每日被困在那小小一番天地, 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是, 也不能太惯着它! 安玥捏了捏咪儿的后颈, 悄悄道:“闵如都不至于像你这般。”她说罢自己便笑了。 曲闻昭听着那二字,原本缓和的目色又冷了下来。安玥却已闭上了眼。昏暗的帐内,只剩一双幽瞳, 冰潭似的,凉浸浸的。 几日下来,安玥不是在藏书阁听了空大师讲经,便是在屋子里抄经。直到今日,她在藏书阁里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正跪坐在书案后。 瘦瘦小小的,仍顶着个光洁的脑袋。 “悟听?” 悟听抬眼瞧见她,浓墨似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但只片刻,他站起身,“小僧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安玥见着她,眼底的困意散了些,“你也来听了空大师讲经吗?” 小沙弥摇摇头,“非也,今日师父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公主。小僧是来替师父讲经的。” “你来讲经?”安玥语气透着些惊异,倒非是瞧不起他,只是生了兴趣。她到另一侧的书案后跪坐下,那里摆着一只蒲垫。 安玥将面前那册金刚经翻开,坐了会儿,她本着想考考他的心思,问“那小师傅说说,何为‘知见不生分’?” 悟听被她看着,微微一笑,“公主来时,可有见到后山的那条小溪,是何颜色?” “分明是我问你,怎得反倒你问起我来了?”安玥想了想,“青绿色。” “那公主可知,溪水本是什么颜色?” 安玥微微一怔,“应是无色的。” “是,溪水本无色,不过是映了万物的影子,方被人安上了‘粉’‘绿’‘红’的名目。世人的执念,便是‘知见’。若非要给井水定个颜色,就像世人非要给‘我’‘他人’‘众生’定个固定模样,执着于‘我该如何’‘他应怎样’的想法,这便是‘我见、人见、众生见’。” 安玥起了兴趣,追问:“还有旁的吗?” 他挠了挠光洁的脑袋,“秋日若有机会,公主不妨再去瞧一瞧,届时溪畔枫叶火红,溪水便如绛波漱玉,亦是极美。其实溪水本无定色,映物则有色;人心本无定见,执念则生见。所谓‘知见不生’,不是闭目不见,而是不为人的所思所念桎梏。就像冬日草木凋零,溪水恢复澄澈,人心放下执念,不硬给万事万物套上因缘假设,自然能看清本真。” “讲得真好。”安玥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一问我昨日也问过了空大师,只是大师说,‘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我听得一知半解,今日听你一说,方是真的听懂了。” 有一句她未说,实则她昨日是强忍着困意装作听懂了。 藏书阁寂静,除了门口的侍卫和偶尔洒扫的僧人,便只剩二人。安玥瞧了眼四周,从袖中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荷花酥,悄悄递给悟听。悟听还在一本正经翻着手里的经文,闻着一股香甜之气,一愣,眸子有些发亮,“给我的?” “算是答谢你替我解经。” 悟听有些局促,他想起什么,从衣襟取出一只平安符递给安玥,“这平安符是寺中众僧诵经祈福所得,送给公主。算是回报公主昨日予我糕点。愿公主心无挂碍,自在顺遂。” “多谢你。” 安玥将那平安符接过,她之前也有一只,只是后来送给皇兄了,便一直未寻着机会补上,如今再得一只,也算因缘了。 二人谈话间,安玥听到身后脚步。二人对是一眼,齐齐规矩坐好。 “何施主,就是这儿了。” 耳畔传来男子温润的嗓音,“多谢。” 安玥双眸微放大了些,未忍住侧了侧目,瞧见一道绣有松墨暗纹的锦袍。抬头看去,果真见到熟悉的面容。 何元初微微一笑,行礼,“公主。” 安玥语气透着喜意,“你怎么”,她瞧了眼四周。悟听站起身,“我去替施主取经。”他极自然地往书架那头走去。 何元初站在离安玥不远不近的位置,面对面跪坐下来。 他似知道安玥要问什么,道:“听闻了空大师深谙佛法,母亲便向陛下奏请,让我入寺半日,研习经文。”他目光落在安玥身上,眼底不自觉化开柔意,“也好为日后辅佐公主、敬奉皇室积福。” “咳原是这样。”安玥将手支在桌上,“只是听经吗?” “嗯。” “啊”安玥略显失望似的张了张口,“我还以为是何施主在寺里有想见的人呢。” “公主聪慧,可看出那人是谁了?” 安玥眨眨眼:“答对了有什么好处?” 何元初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里面是一只金簪。是牡丹的样式,不算华丽,其上暗纹繁复,瞧着精致。 “又是簪子呀。”安玥话是这般说,一双眸子却亮亮地瞧着他,仿佛只要是他送的,她都会喜欢一般。 “这只钗子内有机关,只需转动此处,会有毒针射出,或能在紧要关头护住公主。” 她收到过各式各样的钗环首饰,可这样的还是头一遭见着。安玥不禁觉得稀奇,要去接。 那只手往回收了收,“不急,公主还未回答呢。” 安玥被他瞧着,没忍住“扑哧”一笑,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敢确定,小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虽怕是自己多心,或许何元初是真的有要紧事,但她相信至少他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何元初亦是笑着将那钗递来,“公主聪慧,答对了。” “近日京中不太平,听闻有流民滋事,朱雀大街人多眼杂,我已命府中护卫加强沿途戒备,只是不知陛下是否也在大婚日安排了人手?” 安玥摇头,“我也不知,只是你这般说了,应当是有的。” 何元初目光在安玥面上落了瞬,“不若这样,大婚当日,我让自己的贴身护卫编入殿下的扈从,与殿下的人一同守在偏殿,如此我亦放心些。” 安玥听着这一句隐隐觉得说不出的古怪,可见闵如是真心关切自己,笑道:“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我只是心里觉得不安。” “依你就是了。”安玥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毕竟是二人成亲,有些紧张也是正常的。加之何元初今日送自己暗器,想来是真的不放心。 何元初似方想起什么,闲谈似的,“先前悟听和尚是否在替公主解经?” 安玥自不好意思说自己心不静,在和悟听分食糕点,含糊地“嗯”了声。 何元初垂在袖中的手微蜷,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安玥袖中那露出半截的平安符上略过,温声问:“公主是有何处不解?” “就是”安玥翻动手中书册,指给何元初看了眼,“这儿,不过悟听适才已替我解答了。他解的可好了,半点不乏味,还” 何元初头一遭将她打断,“我替公主将钗子戴上吧。” “嗯好。” 何元初从位上站起,走到安玥身侧,轻弯下腰,寻了个位置,将手中簪子插入安玥发髻间。动作到一半,安玥听到阁楼下传来脚步。她身形微疆,忙拉住何元初袖子止住他动作。这若是让人瞧见,少不得要传出去,届时于二人名节俱是有损。 安玥待要让他先坐回去,外边远远一声动静,“拜见陛下。” 安玥彻底怔住,她以为自己听错,看向何元初,对上一双从容不迫的眼眸。她忙瞧向悟听,却见他盘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本经文,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电光火石间,安玥竟直站起身,拉着何元初的衣袖,将他拽到书柜后。 这是自上回安玥扭伤脚外,两人头一遭离这么近。安玥做完这些,自己先愣住了,这一步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迎着何元初询问的目光,安玥小声:“委屈你躲一下。” 二人那点事,瞒瞒庙里的和尚便也就罢了,届时两人站在一起,要躲过皇兄的眼睛,几乎是不可能。而且这些年下来,安玥每次扯谎,都躲不过曲闻昭的眼睛。大抵天底下的兄长对妹妹有一种天生的了解。 以至于安玥得知是曲闻昭要来,脑中涌现的第一情绪竟是心虚。 而且当着兄长的面同未婚夫婿站在一处,安玥不知怎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悟听看经看得入神了,竟也未察觉这头异样。安玥一面往自己用的那只书案走去,一面小声提醒,“小和尚小和尚” 安玥汗都要下来,悟听仍捧着那卷书,头半点未抬。安玥气极,决定不再管他,甫一回神,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袍角。她心里打了个突,抬起头,对上一双清冷的凤眸—— 作者有话说:“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出自《金刚经》。 第55章 她背不自觉直了直, 面上闪过一瞬的呆愣,旋即站起身, 因动作太急,不慎踩着了衣裙,还绊了下。 “皇皇兄?” 本在角落里看书的悟听终于听着这一声,这会匆匆赶来行礼,“拜见陛下。” 两人动作竟奇异得步调一致。 她头上的发钗未戴完整,尚有些歪斜。瞧着突兀又碍眼, 曲闻昭没有理她,目光在那成排侧放的书柜处掠了眼。 正前的书柜后,隐露出一道牙白的锦缎。 他语调平淡, “在做什么?” 安玥悄悄看了皇兄一眼, 确定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看经呢只是适才有一处不解, 手里头的经书里没有,小师父便去查阅了一番。” 她微侧目,对悟听:“对吧?” 悟听似是因为头一回这么近见着圣颜,难得的有些怔神,好在回应及时,“回陛下,公主说的是。” 曲闻昭睇了眼低垂着头的悟听,那双漆眸微顿了瞬,并未出声。不知信了没有。 “前日何夫人向我请奏, 说今日何编修会入寺。妹妹可有遇见?” “是吗?”安玥讶然, “安安玥一整日都在阁楼, 不知这些。不过安玥这会同闵如见面,想来也不甚合适。”安玥一串话说完,掌心已是一片粘腻。她觉着自己实在不善扯谎, 尤其是当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她怕再说下去要露馅,忙错开话题,“对了,皇兄怎得在这?” “近日沧州起了水患。此时躬临古寺,是欲祷祝上苍,冀求风调雨顺。” 然最首要的是,此举无形中可安抚民心。 安玥听着水患二字,有些忧心,她想起何闵如先前说的流民,“可严重?” “冲毁了几处村落,好在未有百姓伤亡,尚在安置流民。” 安玥心下稍定。皇兄未再出声,安玥抬眼悄悄觑了头顶的人一眼,却见他目光看向别处。 安玥怕何闵如藏得不严实,一会叫皇兄发现。不由得有些焦躁,心里祈祷着皇兄说完这些便离开。只是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也分毫未觉曲闻昭再度看向自己,“但也是来看看你。顺道我有意听了空大师讲解佛法,只是他今日既不在,那便罢了。” “可愿同我出去走走?” 头顶虽是询问的语气,却隐约透着压迫。安玥忙道:“好。” 这会能同皇兄出去也好,至少这一关算安安稳稳的过了。她先前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有些后悔自己扯这个谎。欺君是死罪,她自己便也罢了,若是连累了悟听,便麻烦了。 届时若是何元初再被发现,更解释不清了。 安玥越想越觉得心慌,忙道:“外头阳光正好,安玥正有此意呢。” 她急着和皇兄出去,却见身前之人站在那儿,又不说话了。安玥不知怎的眼皮子直跳,仰头见曲闻昭抬手伸向她鬓间,“妹妹的簪子带歪了。” 安玥背一僵,见皇兄已将那枚簪子取下拿在手里,她忙道:“许是清早没注意。”安玥话落顺势要将那枚簪子拿回,唯恐皇兄看出端倪。伸出去的手却被人不轻不重抓住。 安玥被冰得打了个哆嗦。 曲闻昭语气喜怒难辨,“庙宇本是清净庄严之地,妹妹不该戴这般张扬的首饰才是。怎得忘了呢?” “……皇兄教训的是。”她嗓音弱了几分。 “妹妹心不诚。这簪子我替妹妹保管,省的妹妹又忘了。待妹妹出来,再还给你,嗯?” 安玥听出皇兄话里的敲打之意,她本就心虚,唯恐皇兄已经看出来了,又不能确定,被不上不下吊着,被抓着的那只手亦反反复复渗出汗来,目光闪躲,“好。” 她怕皇兄追问下去,忙调转话头,甜声道:“安玥有好些时日未见着皇兄了,甚是想念。皇兄可想念安玥了?” “是吗?”曲闻昭似笑了下,“皇兄还以为,妹妹有了驸马,便忘了兄长了。” 安玥指尖没忍住一蜷,脖子似有千钧重,“怎会?皇兄是安玥的亲人,在安玥心里是第一要紧的。” 她哄起人来,甜言蜜语不要银子似的往外蹦,却句句当不得真。 他反复研磨着这几个字,余光瞥了眼那排排书柜,缓缓抬手,替安玥整理好先前被弄乱的碎发,“走吧。” 安玥终于等到这二字,原本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些,可腿却是软的。她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曲闻昭身后。 终于出去,周遭开阔许多,安玥重重松了口气。 曲闻昭语气淡淡,“妹妹和那和尚关系不错?” 安玥似未想到皇兄关心之事变化得如此之快,想了片刻方想到皇兄说的是悟听。 她重重点了下头,“嗯。悟听很有趣,安玥很喜欢他。” 曲闻昭目里寒色微晃了瞬,唇角轻扯,“喜欢?妹妹亦喜欢何编修。” 安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认真:“他们都是极好的人。” “这话可莫要让何编修知晓。” 安玥听出皇兄话里深意,忙道:“但是还是不一样的。人有亲疏远近,不同的关系对待的方式亦不一样。有些事情安玥和闵如能做,和小和尚就做不得。” 曲闻昭心中碾磨过那二字,冰冷的目光落在安玥的头顶,“比如?” “驸马只有一个,可知己好友可以有许多个。而且来日成婚,安玥可以同驸马住在一处,同小和尚就不行。” 曲闻昭是听着了什么有趣的事,眉头轻轻挑了下,“原是如此。” 曲闻昭步子不徐不急,安玥跟在他身后,两人不知走了多久。庙里本是青灯古佛,清净之地,午后除了几名身着灰袍的僧人清扫灰尘偶发出几声声响,便只剩几声鸟鸣。 身后随侍的宫人不多,也只不远不近跟着。 安玥想起来问:“皇兄,咄咄如何了?” “吃得好,睡得好。” 安玥想了想那情形,有些想笑,“它没骂人吧?” “妹妹指的是哪一句?” 安玥察觉皇兄话里的揶揄之意,她忽地想起半年前自己半夜气得偷偷骂了皇兄几句,咄咄有样学样,旁的好话不学,偏生学了这一句。上回还被皇兄听见了。她祈祷着咄咄已将这句话忘了,小声:“傻瓜?” 曲闻昭垂眸看她一眼,在她脑袋上戳了下。 安玥忙捂住唇,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这会日头有些沉了,却不昏暗。穿过月洞门,此处正是后院,仅有几间禅房,西侧是一片竹林,草木葳蕤,凉风阵阵。二人一语不发走了阵,安玥听着一道沉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 初时安玥尚未注意,待走近了,那喘息声愈发急促明显。 混杂着女子娇柔的呻吟,“慢慢些。” 有人? 安玥不自觉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不远处禅房内的合页窗后,隐透出一对人影。曲闻昭的脚步已顿住了。 安玥略带好奇地往那头探了探。隐隐瞧见泛黄的窗纸后,一名光头和尚,半身赤裸着,露出劲壮的双腿。他面前是一个四方桌,一人坐在上面,发瀑垂下,堆落在雪白的肩上。一只足悬空,时不时晃一下。 二人的喘息混在一处。安玥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几年前在若桃房里看见的一本小人图,她随意翻了页,也是这情形。 她这会已隐隐察觉到什么,面颊似有火烧,脚被粘在了地上。怎会遇到这种事?! 她觉着或许是自己想多,又往那男人身上看了眼,这一回尚未看清,她只觉眼前一黑,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 安玥被吓了跳,“怎么了?” 她话落,禅房内响起一声惊喝,“谁?!” 安玥只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电光火石间,她一把拽过面前的曲闻昭藏身进右侧的假山后。 那令人浑身针扎似的喘息声终于停了。 曲闻昭的后背贴在石壁上,安玥站在他身前,离得不到一寸的位置,一手仍死死拽着他袖子。 曲闻昭轻轻抬眼,身后几名近侍触着这眼神,忙七零八落,顷刻间做鸟兽散入一旁的林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禅房的门被人轻轻打开,发出鬼祟轻弱的吱呀声。 安玥脚尖绷紧了,抬起头,见皇兄正盯着自己,眼底含着笑。眼看着他要启唇,安玥吓得花容失色,忙收回手,一双手交叠着捂住自己的唇。这是不要说话之意。 这是安玥对咄咄惯会做出的举动,有几回对咪儿也会。咪儿很聪明,大多数时候只需对视一眼,彼此便能心照。 好在皇兄也很聪明,看懂了。他好耐性地看着她,似在等她解释。 可安玥哪里能给出什么解释?这种事瞧见了也只能当作没瞧见。 她头垂着,几乎要埋到她肩上,身后的发瀑垂至胸前,露出莹白纤细的后颈。她浑然未知,浑身紧绷着。 曲闻昭亦未好受到哪里去。许是因为紧张,她再度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渗出些汗意,时而蹭到指尖,温热的气息连着那点洇润,渗透肌理,在体内生了芽,疼痛,酥痒。 安玥心底尚在想那屋子里恬不知耻的放浪形骸之徒是谁,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拽住她腕,将她思绪扯回。 那只手难得拽得有些用力,安玥疼的眉心一蹙,她一抬眸,撞进一双暗流涌动的深眸。安玥心里打了个突,莫名地跳得快了几分。 她总觉得,皇兄有时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分明平日里很温和的一个人,忽得变了个模样。如同一只爪牙抵着她的后脊,随时准备将人拆吃入腹。 若摸得清缘由倒也罢了,偏叫人无知无觉。安玥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皇兄说过的那只狼。 她试探性地挣了挣,小声:“皇…皇兄……” 第56章 曲闻昭眸色微黯, 松了力道,只虚虚抓着她。 行动摆脱桎梏, 安玥心稍稍定下来了些。她悄悄探出脑袋准备看一眼假山后,一只手抓着她的后颈,将她往回一摁。她的脸贴上了他的肩。 她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一吓,倒吸了口凉气,一时不察,那股清冷的气息登时侵入鼻尖。 她后脊微僵, 偏生摁在后颈上的那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安玥冻得打了个激灵,有觉得一股痒意带得头皮发麻, 身子也有些发软。她忙扯住曲闻昭衣袖。 身下的人动作停了。 等了片刻, 安玥站不住, 抬起头,小声,“走了吗?” 曲闻昭一垂眸,映入眼帘的是她泛粉的耳垂,殷红的唇。 他闭了闭眼,强忍着身上那股不适,一点点松开她的后颈。他一开口,嗓音透着异样的沙哑,“走了。” 安玥忙回身站好。她一会拍了拍衣裙, 一会儿又理了理头上的玉簪。动作顿了下, 又去整理衣袖。 曲闻昭眼尾不自然地有些殷红, 他站在远处,盯着她手忙脚乱地理着自己齐整的衣裳,半晌, 走近,“妹妹适才为何要躲?” 安玥指尖一蜷,局蹐地站着,“怕……怕人瞧见……” 皇兄便也就罢了,她是女子,撞着这种情形,若要传出去,于她名节亦是有损。 “为何会怕人瞧见?” 安玥有些愣住,“皇兄……没看清?” “看清什么?” 安玥窘迫地脚趾都蜷在一处,这种东西她怎么解释?只恨不得快些离开此地,“没……没什么。”她瞧了眼天色,头一回庆幸天已经暗下来了,她小声提醒,“皇兄,天色不早了。” 曲闻昭唇角微勾,“走吧。” 二人回到前院,安玥先一步回了房。曲闻昭看着那道背影,眸光深深。他捻了捻指腹,上面还残有一抹她身上惯用的香。 栀子的味道。 他移步上轿,睇了眼站在外面的近卫,“查一下悟听。” “是!” 眨眼七日过去,安玥回宫。 她用过晚膳,便回屋坐着了。趁着休息的功夫,她想起喜帕还差一些未绣完。她先前绣不来,还是清栀若桃轮番教她。到后来她勉强能绣出些模样了,却觉得眼酸。她想起以往若桃为了打样,总会帮她绣几针,她便借着“不会”,今日找若桃,明日找清栀,积少成多,一只喜帕歪歪扭扭,经三人的手,总算是完成了大半。 她就要取针,却见针线盒旁多出本册子。她往常也会看些诗集什么的打发时间,只是这本瞧着眼生。她一边暗叹若桃实是贴心,她这会正觉得头疼。这些时日,她只要不绣帕,不学那些礼数规矩,做什么都能乐在其中。 晚些再绣也不迟。安玥打了个哈欠,这一下逼出些许泪意。她支着脑袋,将那册子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人图。安玥尚未反应,有些迷惑,只要是书,她觉得自己应当是看得懂的。她眨了眨眼睛,又要细看,眸光一怔,一抹绯色从脖子沿着面颊直升到了耳后根。 册子“啪”得合上!她深吸几口气,心虚平复了些,她将那册子飞快往绣篮下一压,那些上下翻覆的小人也被压扁在书册里。 安玥咬牙:“若桃。” 她不是全然不懂,尤其是上回中了那药。只是无人同她说这些,陡然被搬到明面上,实在躁得慌。 若桃刚喂完咄咄,从内间出来。见公主盯着自己,一张脸熟透。她唇角抽了抽,硬生生压下去了,“公主有何吩咐?” 安玥一听这语气,就知是这丫头使坏,她瞪了她一眼。 若桃冤枉的不行:“这是金嬷嬷让奴婢送来的。” “我有说是什么吗?” 若桃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打自招了。她小心觑了眼那册子。她先前随意翻看了眼,倒觉得,上边的内容是极好的。 她自不敢说自己已经看过了,轻轻掌了下自己的嘴:“都是奴婢的错。” 得知她也是受托于人,安玥便不同她计较了。她正要将针线拿起,若桃在一旁道:“公主,这女主成亲,总要知道些的。不然新婚夜入了洞房,什么也不懂,反容易受伤,况且这男欢女爱之事……” 安玥好不容易将绣绷拿起,这会彻底绣不下去了。她初时还认真听了,见她愈说愈起劲,终是忍无可忍,将绣绷扔下,“你还说!” 若桃见她怒目盯着自己,面露惊恐,“奴婢不说了,不说了。” “你分明毫无悔改之心。” 若桃眼神一躲,还是被察觉了…… 二人打闹了阵,殿外门环轻扣,是清栀的声音:“启禀公主,宫中传旨,召您即刻觐见。” 安玥动作微顿,皇兄为何召见?她想起婚期将至,想来皇兄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安玥心中微暖,她差人将膳后刚做的杏仁酪端了一碗出来,装好了,若桃提在手里,二人方出门。 傍晚时分,天色渐沉,偶有微风吹过,夹着丝丝凉意,树梢微动,清影摇曳。 镜烛宫同含凉殿尚有些距离,安玥从肩舆上下来。 不远处金殿耸立,层层叠叠,金辉如龙舞,凌空盘旋而上。廊腰缦回,红色的灯火轻晃,沿着宫墙长廊延绵而去,直至没入夜色中。 安玥在含彰殿外候了会。她手被风吹得有些凉,好在未站太久,一道矮胖的身影,满面堆笑朝这边走来。 他瞧见若桃手中的膳盒,“公主,陛下让您直接进去。” “有劳公公。”殿门打开,安玥移步进去。殿内空旷,纸墨香掺着一股玉兰之气,凉丝丝的。她往那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她行礼的动作顿住。 皇兄呢? 她想问清楚先,略一回头,殿门已经合上了。安玥手提得有些发酸,只得先将那碗甜汤放到案上。 抬眼见柜橱正中摆着一只金丝楠木盒,盒上又雕有凤纹,羽翼间金丝银丝相嵌,又镶有宝石,瞧着极为精致。她知天子书房中都是军机要务,她如今有婚约在身,饶是不敢乱瞟,仍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却见那盒子未合紧,有一只穗子掉了出来,挂在盒身上。安玥犹豫着要不要将它塞回去,盯了半晌,觉得那穗子愈看愈眼熟。 当初她给何元初绣那枚荷包,荷包下的两只穗子是她自己编的,用的彩绳,算是她的一点小巧思。可如此一来,要做好便愈发难了。她本就是头一回做这些,因穗子未系牢,尾端便有些参差不齐。她敢保证,整个宫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 这样的手艺更不可能出现在皇兄的宫里。她心不知怎的跳得快了些,安玥拍了拍心口,心想皇兄许是一忙起来,便忘了。 真是的。 算了,她自己给闵如送去便是。安玥饶过书案。 只是尚未确定那荷包就是自己绣的那只,她怕径直去扯,会将穗子扯坏,于是小心翼翼将盒子打开。 里边躺着只荷包,石青缎面,并蒂莲纹,还真是自己绣的那只。 她将它从盒中取出,抓在手里,不经意瞥见什么,目光僵了瞬。 只见那盒子里还放着只玉佩,瞧着眼熟。若未认错,应是她先前送给皇兄的那枚。玉佩下还有一叠纸,极厚。安玥试探性地掀开一角,见是自己抄的经文,再边上…… 是一枚发钗,她的发钗,是那日她中了药,迷迷糊糊落在皇兄寝殿的那只…… 陡然间,似有一条冰凉黏腻的蛇,顺着脊背缠爬上来,蛇信舔过头皮,阵阵发麻。 若只是荷包便罢了。可这些东西,不该一并出现在皇兄的书房里。太奇怪了,不是吗?一个兄长,需要将妹妹的这些东西面面俱到,全都摆在一个匣子里,藏在书房么? 安玥只觉心愈跳愉快,她强按住心绪。皇兄今日让她过来,或许是想把这些还给她?可荷包呢?是闵如不收吗? 思绪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涌了上来,亦如那编穗子的线般,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她在这些线中,理出了一条荒谬的念头。 安玥不禁笑了,不会的,怎么会呢?他们是兄妹啊。 原本安静的门外传来人声,安玥头皮一麻,抓着荷包的手不可抑制地颤了下,如烫手的山芋般,要将那荷包塞回木盒中。可她手心渗出汗来,亦抖得厉害,那荷包被草草塞了一半,她未抓稳,掉在地上。殿门应声打开。 笃—— 笃—— 是脚步声。 安玥仍蹲在桌案后,她头垂着,只露出绷紧的后颈。她的手死死拽着那枚荷包,钉在原地般。 不知蹲了多久,她强稳住心绪,将那荷包塞进衣袖里,起身。 这头,曲闻昭似是方注意到她,目光不着痕迹在她微鼓的绣间看了眼,有些讶异,“妹妹怎得蹲在地上?” “……步摇…耳坠不小心掉了…安玥就想寻一下。” “如今可找到了?”一句话的功夫,曲闻昭已经走近了。 安玥面色有些僵硬,她往后退了步,拉开距离:“找到了。” 曲闻昭似未察觉她的异样,唇角微勾,一双凤眸看着她,里面似有笑意。他近一步,她便退一步,直到她的被抵上橱柜,退无可退。 二人几乎要贴上,曲闻昭却止住了步子,他抬手轻捏她耳垂,“是这一只吗?” 耳垂本是敏感之处,更遑论他生了薄茧的指腹,挑逗似的,有一下没一下揉过她的耳垂。安玥觉得痒,肩膀瑟缩了下,整个人躲开,却觉头皮都麻了半边。 耳边轻笑一声,那人松了手。 安玥闭了闭眼,不敢看他:“皇兄今日宣安玥过来,可是有何事吩咐?” “无旁的事。只是你要出嫁了,有几句话,想叮嘱一番。” 察觉盯着自己的目光移开,安玥松了口气,小幅度将头抬起了些,恰逢头顶的人再度看上自己,二人目光就这般对上。安玥唇微张,却是连要说什么也忘了。 “今日让人给你的册子看了吗?” “哪……哪本?” 曲闻昭含笑不语。一双眸却如深潭般,安玥心绪一颤,便觉整个人失了重心,直直陷了进去。 “望皇兄……明示。” 她这厢整个人乱成一团,曲闻昭却未理她,他淡淡移开目光,冰凉的指尖触了下她面颊,“妹妹的脸好红。” 安玥腿一软,要贴着橱柜躲开,曲闻昭一早料到般,轻轻将她回一拉,她栽倒在他怀中。 袖中的荷包亦滑脱在地。 第57章 安玥几不敢动弹, 更不敢看身后之人。那只冰凉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她的手腕。一如从前那般。 安玥不知僵持了多久,她觉得自己的肩也止不住发颤, 腿脚一阵痉挛,她痛得没忍住往上一跳,额头磕到身后之人下巴。安玥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方寸间那股旖旎之气随着她动作被搅散了。 曲闻昭俯身,将那枚荷包拾起。 安玥脱开桎梏,忙往后退了步, 周遭气息流动开。她忙出声:“这荷包不是让皇兄拿给驸马了吗?” 他面上带着笑, “忘了。” “那皇兄可否……”安玥手刚伸出,却见皇兄拿着那荷包掠过她, 放进那只木盒里。 安玥的手就这般僵在半空。 他似是不解, “怎么了?” 她语气有些僵涩, “无…无事。” 曲闻昭又从那橱柜中取出一只木盒。里面赫然摆着的,是一只步摇,栀子的样式。尾端坠着水晶流苏,晶莹剔透,上面的花瓣薄如蝉翼,还能瞧见上头的纹理,若不细看,几与真花无异。那步摇子在他手中轻轻一转,花身似有光华流转, 很是精细。 “皇兄送你璎珞, 你不喜欢。是更喜欢步摇?” 若是以前, 安玥见着这步摇,必然也要错不开眼。可此刻,她脑中糟乱, 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曲闻昭却已抬手,他一手轻轻捏住安玥下颌,另一手将那枚步摇子插/入她鬓间。 安玥要躲,下颌上那只手加重了力道:“别动,插歪了。” 他气息灼热,喷洒在她颈侧。安玥强稳住心神,却觉得心跳得愈发快了,她紧张得掌心都是汗,“好……了吗?” “好了。” “安玥今日带了甜羹给皇兄,皇兄再不吃怕是要凉了。天色不早,安玥便不打搅……” “不急。妹妹再过一月就要离宫了,如今连陪皇兄说话的功夫都没有了吗?”他似是玩笑,可一双眼睛却紧落在她面上,“小没良心,果真是有了夫君便忘了哥哥。” 她躲不掉,主动替他将膳盒打开。不知是否是因为紧张,她端了数次都没能将那碗甜羹端出。下一刻后背微重,一只手贴着她手背,终于将那甜羹从盒中端出稳稳放至桌案上。 安玥有些喘不上气,慌乱间把手一缩,曲闻昭掌心空了空。 安玥将银匙递给他,强扯出一抹笑,“皇兄,尝尝,好不好喝。” “好啊。” 他一手接过汤匙,却不急着动,反牵住她手,将她一齐拉到软榻上坐下。 他一手牵着她,另一手舀起杏仁羹,慢条斯理送入口中。那雍容华贵的气度几是刻进骨子里,如行玉山,外露于行。 若是以往,安玥必然忍不住瞧上一阵。可眼下,她思绪极乱,自没了心思。也不敢再有什么心思。 “很甜。” 安玥缓过神,“我以为……皇兄不喜吃甜的。” “妹妹送的,皇兄自然喜欢。” “可惜安玥要出嫁了,以后怕是无法时时陪伴皇兄。” 她搬出驸马,自认为可以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可此举落在曲闻昭眼里,就像一只兔子,拙劣地掩饰什么,什么情绪都写在面上。 “妹妹若真心陪伴皇兄,只需不嫁便可,剩下的事,皇兄会替你解决,留在皇兄身边,衣食无忧,也无需……” 安玥终是未忍住,略显狼狈地打断:“皇兄说笑了。安玥同驸马两情相悦,岂是说不嫁便不嫁?” “两情相悦。”曲闻昭轻声念过这四字,目光幽幽的,陌生极了。他不知怎的换了话头,“皇兄送你的步摇,喜欢吗?” “……多谢皇兄。” 她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她饶是再迟钝,也该察觉出一些什么了。 “是吗?那妹妹准备怎么谢?” “……用这碗甜羹抵,不可以吗?” 曲闻昭耐心提醒:“这只步摇,集捶揲、镂空、錾刻数十工艺,花心嵌的是绿松石,坠的水晶自西域进贡,统不过一块。打磨倒不算耗时耗力,那串坠子,也就花了三月。”他语气不徐不疾,“若说贵重,倒也不会,总抵不上妹妹贵重。” 他每说一字,安玥便觉头上又沉甸几分。她听到最后一句,眼皮子一跳,抬手要将它取下,一只手轻捏住她手腕,止住她动作。 “送给妹妹的,岂有拿回的道理?” 安玥抿唇看他:“安玥还不起。” “那就欠着。理不断的,便会一直纠缠。” 那双漆眸落在她一点点苍白的面上,他唇畔微微勾起,竟带着几分戏谑,压在心底的那几分劣根性此刻亦不加掩饰地展示在她面前。 安玥触到皇兄眼神,愈发心惊胆战,“我与皇兄,是兄妹……自然是血脉相连,不容分割的。” “血脉相连么?”曲闻昭笑了:“若真这样,倒也好了。” 疯了。 安玥被烫到般,甩开他手,“天色不早,安玥该回去了。”她起身,草草行了个礼,往殿外走去。她步子是乱的,便如身后有只鬼,随时会追上来。 曲闻昭唇角勾着,并未拦她。她不傻,不会察觉不出。他总该给她留有一些思考余地。若逼太紧,反适得其反。 殿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凉意,将面上的红云吹散了。 安玥终于觉得清醒了些,却见四周的宫人少了许多,见着她出来,俱是低着头。 她适才和皇兄单独在里面,殿门便是关着的,里边一个侍奉的人也无,此刻又是三更半夜。若非皇兄有意压制,这宫里流言顷刻便会疯长。 可真的能压的下去吗? 再撑一月,她便能离宫了。安玥稳了稳心绪。 “公主心情不好吗?” 若桃跟在她身后。公主自陛下那儿出来,面色便不对劲,路上一语不发。她从前也见过公主心情不好的样子,却从未有一次像如今这般。若桃能感觉到公主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竟直接在石径上跑了起来。 “公主!您等等奴婢!”若桃气喘吁吁,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不知跑了多久。安玥在镜烛宫前那棵树下停下。 此时已经很晚了,月挂梢头。漆黑的夜幕碎星几点,一轮明月将层云照得清透。安玥扶着树,胸口似有火烧,可心绪却平稳了许多。 宫门敞开,里面挂满明灯,青石板上明光晕开,一圈一圈,蔓延至黄花梨门槛前。安玥总觉有什么看着自己,抬起眸光,一只雪白的狸奴由远及近,出现在视野之中,他在门槛前站定,一人一猫遥遥相对,最后他缓缓坐下。 安玥心中觉得异样,不知为何,她现在突然有些不想看见咪儿。好在他也未如以往那般朝自己扑来,只是好整以暇坐在灯下,有一搭没一搭晃着他的尾巴。 “公主,奴婢可算追上您了。您没事吧?” 安玥被这一声唤回了神,她摇摇头。 “可是陛下为难你了?” “……没有。”这样的事,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她会解决的,解决的很好。等嫁出去就好了。 皇兄亦会遇上心仪之人,帝后和睦,携手一生。 “公主?”若桃见安玥心不在焉,愈发紧张。她甫一抬头,瞧见公主髻间多出的一只步摇。那步摇极为惹眼,要不察觉到都难。 若是以往,她必然要夸赞一句漂亮。可如今,她只觉得有一团疑云堵在心口。上回是璎珞,这回是步摇,又将人留至深夜。若说兄妹乱/伦之事,她从前也听过,当个乐子听了也就罢了,可如何能出现在公主身上。更何况公主对陛下必然是无意的。寻常人家遇着这种事,遮掩都来不及的。 可她遥遥见过那位,瞧着人模人样,一瞧便是知礼的,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才是。 安玥察觉到若桃目光,本平复的心绪又是狠狠一跳,她将那簪子取下抓在手里:“我要出嫁了,这是皇兄送我的添妆。我适才觉得不舍,所以难过。” 若桃似终于信了:“原是如此。” “公主,长公主知你要出嫁,特从云梦泽回来。” 长公主曲翰英,其夫婿为当初的骠骑将军,二人成亲多年,相敬如宾,感情一直不冷不淡。自骠骑将军死后,她未回京,便居封地云梦泽,凌阳宫。终日与山水作伴,或是豢养私臣,不理朝事。 “皇姑?”听到曲翰英要回来,安玥眸光终于有了些光亮。她幼时,皇姑尚未出嫁,隔三差五便给她带些新奇的吃食首饰,亦或是宫外的一些奇闻异事。皇姑待她极好,便如她的亲母妃般。 她与皇姑已经好些年未见了,只偶有书信往来。 “届时我把咄咄拿与给皇姑瞧瞧。” 若桃边说边比划,“奴婢记得,当初咄咄过来时,只有这么大……如今已经这么大了。” 这般一打岔,安玥心底那根绷紧的弦被挑松了些。她跑出了汗,这会被风一吹,后知后觉有些凉。她强压下心中异样,走到宫门前,将咪儿抱起。 这狸奴这些日子被喂得有些圆了,颇有几分重量。若桃伸手:“奴婢来吧。” 安玥想说好,刚一抬手,咪儿往她怀里钻了几寸,正贴在她胸上。主仆二人心下了然。 若桃怒了:“你不喜爱我,我还不喜爱你呢。” 她分明也没少喂他,偏生遇到个白眼狼。白日里见着吃食,比谁蹭得都欢快,结果到了夜里就不理人了。 “莫不是这狸奴瞧公主生得貌美。”她啐了一口:“好一只色胚。” 安玥被她逗笑,“许是我体温比常人高些,它畏寒,自然就不愿意走了。” 她要沐浴,可咪儿却一直贴着她,安玥无法,只能带着他到湢室。里头有只屏风,安玥便将他放在屏风外。 “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一会出来。” 她眼下觉得,咪儿虽是猫,却也是只公猫。还是得保持些距离。 池水温热,水雾氤氲,流漫在浮空中。女子衣裳褪下,堆滑至腰间。白腻的后脊被散落的发瀑遮住,只隐隐露出圆润的肩头。往下是纤细的腰。 狸奴不知何时已饶过屏风,一丝不错瞧着这边。 第58章 安玥沐浴时本就不喜旁人侍奉, 此刻湢室静悄悄的。她浑然未觉身后有东西靠近。 系带解开,剩下的衣裙滑落在地, 露出雪白的臀,纤直细腻的双腿。 安玥扶着池壁下了汤池,身子放松了些。却觉颈侧微痒,暖绒绒的。饶是早已习惯,安玥还是一缩。她头都未回,抬手, 准确无误捏住咪儿的后颈,“我在沐浴,一会儿把你弄湿了。你先出去。” 狸奴被拎在半空, 一双眼睛悠悠然盯着她, 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安玥把他放下。没一会儿的功夫, 一只绵软的尾巴再度缠了上来,无意间蹭过她锁骨。安玥终于有些恼了,捧起池汤泼他。 狸奴未躲开,雪白的毛贴在身上,湿哒哒的,还滴着水。 她忍着怒瞪他,那狸奴似终于怵了,转身走到屏风后坐下。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瞪了阵,安玥见他终于安生, 方扭过头。她沐浴完自水中出来, 裹了件浴帔。烛火将卷云屏风照得半透, 周遭云雾缭绕,半掩半露,迷迷蒙蒙。安玥在屏风后站定了, 将身子擦干,更好衣出来。 咪儿坐在地上,懒懒抬眼,好整以暇地看她,似等着她何时将自己抱起。哪像安玥浑然没瞧见似的,竟直接越过他走了。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腻爱它了。上回它抓伤若桃的事,她还没找它清算。 不知过了多久,狸奴见她当真走远,骨子里那股闲散褪去了些,直站起身,迈开短腿追了上去。他时不时扯扯她裙摆,哪知她步子半点没放下来,铁了心无视他。 他只得跟在安玥身后,及至寝殿前,曲闻昭正要同往常那般进去,门“砰”得合上,他落了一鼻子灰。 他身子半湿,被风一吹,有些凉。漆黑的夜幕下,唯剩一双瞳幽幽的,似有什么情绪划过。 片刻过后,他将尾巴埋在腿下,就地趴在了殿门前的阶上。 须臾,殿门打开,一道暖黄的光束垂落在他身上。 安玥站在门前,见咪儿傻傻的没去偏殿,反在冷风里缩成一团,且似是冻极,身子一颤一颤的。 她怕他着凉,终是软了心,将他抱回殿中。却只将他放在榻边那只软垫上,绝不让他上榻。 一夜无梦。睁眼已是天亮。 眨眼婚期将至,一只喜帕断断续续终于是绣完了。 曲翰英也从云梦泽赶了回来。成亲那日,宫内挂满大红的帘幔,门窗贴喜字。 一大早,外头锣鼓喧天。安玥坐在妆镜前,一只凤冠压在头上,鬓间戴赤金点翠衔珠钗,额心朱红花钿一点,云鬓堆雪,明艳动人。她站起身,腰间系着的三挂明黄色宫绦随动作轻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上身着大红蹙金绣龙凤呈祥广袖衫,衣缘皆有东珠点缀,袖端盘绣缠枝牡丹。下身是百褶石榴裙,裙身用蹙银法绣满鸳鸯戏水,落花流水纹。 外罩一件霞帔,霞帔上用孔雀羽线,织就丹凤朝阳,间缀朱砂,金丝走线极为密致。 这般华重的衣裳穿在她身上,不显老成,反倒庄重不失明丽。 一名女子从外头走进来,见着她,错不开眼了。 “一眨眼,都是大姑娘了。你尚在襁褓那会,你圆乎乎的,如刚出水的藕节。我把你抱在怀里,像抱着只长玉枕。” 曲翰英四十出头,许是因保养的极好,瞧着也不过三十岁的样子。今日亦是一身宫装,举止雍容华贵。 二人站在一处,活像一对母子。 安玥见是皇姑,心下微喜,起身行礼。她记得,这话清栀似乎也说过。她虽不解,她们怎得都爱说,但也知道,她们是关切自己的。 曲翰英牵过她手坐下,“当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皇姑何时启程回去?” 安玥舍不得。 曲翰英笑道:“不过刚来,就问我回去的事?那皇姑这便走了。” “不要。”安玥一把把她抱住,“皇姑来了,就多陪陪安玥,不走了吧?” “都是要出嫁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曲翰英似是说教,眼尾却含着笑。 “皇姑前几日向你皇兄请奏过,你皇兄也同意了。皇姑会在京城多待些时日。” 听到熟悉的称呼,安玥身形微僵。自上回之事一过,她却有好些时日未见过皇兄了。头几天,她尚心绪不宁去请安,好在皇兄也并无召见她的意思。 她只当是自己明确表过态,此事就这么放下了。只是若碰上,她仍有些不自在。 曲翰英见她心绪不宁的样子,低头:“怎么了?” “没事。”安玥摇头:“就是有些累。” “这会就累了?昨日太紧张了,没睡好?”曲翰英玩笑:“这可怎么行呢?今日还有一整日,晚上还有得累。” 安玥初时没反应过来,待见到曲翰英含笑的眼,两颊一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曲翰英瞧着直笑,“皇姑只盼你二人和和美美的,孩子有无,都是次要,你的身子是摆在第一位的。若是他惹你不高兴了,同皇姑说,皇姑替你出气。” 安玥心中微暖,双手环过曲翰英的腰,头埋在她身上:“皇姑最好了。” 殿外打开,日光铺照下,铜锣声与乐声瞬间清晰。脚下是红毡毯,沿路铺去。红毯两侧,每隔三步便有一名宫女手持牡丹凤凰宫扇。 宫女来往布置,春光融融。殿外是鼓乐齐鸣,喧闹声惊起飞鸟四散,挥舞着羽翼飞至最高的金殿。 清辽的天际,偶有几声鸟鸣传来。琉璃瓦下,玄黑的殿门紧闭。 烛火轻晃,漆黑的人影忽的动了,他拿起香箸,拨了拨炉中的灰。 殿门轻开了一条缝,日光照进来,在案上投下一道光带。胡禄躬着腰,“陛下。” “都处理好了?” “是。” “人现在在哪?” 胡禄朝外头看了眼,便有人莲步微移,款款走入殿中。那人一身大红嫁衣,头盖喜帕。若有第四人再次,必大为惊讶。公主不是尚在镜烛宫么?怎得一会儿的功夫,便到宁兴宫来了? 曲闻昭见着来人,少见的,凤眸里的冷清化了些。 盖头下的“公主”开口,嗓音却同平日相比,显得有些怪异,“奴婢参见陛下。” 这柔细的嗓音一出来,便如一阵风刮过,殿内又恢复冷沉。曲闻昭移目看向胡禄。 小凳子的身形与安玥几乎重合,可一出声,便暴露了。 走近了瞧,那龙凤喜帕绣工倒算精细,针脚也细密,正是小凳子亲手绣的。 胡禄瞧了几眼,愈发满意。他这会觉得,陛下当真是深谋远虑,连这些细微处都提早做好了部署。先是让小凳子绣了荷包给驸马送去,驸马见过小凳子的绣纹,再见着这喜帕,自然不疑有他。 胡禄交代一声,小凳子便取下盖头。底下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一张脸白得惊人,偏生双颊两坨鸭蛋大的红色,眉心点了一颗红痣,眼皮上亦涂了蓝青色的黛粉。 他眼尾轻挑,远瞧着似是抛了个媚眼。 曲闻昭眉心微蹙,那小凳子不知怎得惹恼了陛下,吓得就要跪下,偏生一身衣裳重得很,“叮铃哐当”竟直直栽倒在地。 “嗳唷。”胡禄一个头两个大,赶着上前将人扶起。 上头的人额角跳了跳,胡禄好不容易站稳,触着陛下目光,暗叫不好,连忙解释:“小凳子是宫里难得的身形同公主相符之人,素日稳重,只是今日得见天颜,一时紧张,这才出了岔子。” 既是胡禄有意提拔的人,曲闻昭便不疑心,只冷冷道:“此事你若做得好,事成自可来御前当差,赏银百两。若出了岔子,便自裁谢罪。” 小凳子忙道:“是,奴婢明白。” 姑侄二人说了会话,便听外头一声通禀,说是陛下到了。 二人齐齐止住话音,起身,见一人身着玄色的团龙常服,束白玉带,足蹬乌皮靴,靴口浅青绫边轻垂,踩着毡毯缓缓走来。宫女们跪地行礼。 周遭皆是大红喜庆之色,唯那抹身影站在日光下,漆鼓绕玉笏,花团簇玄圭,平添庄肃。 曲闻昭未着朝服,只一步步朝这边走来,体态颀长,仍端得是龙章凤姿之相,远瞧一身气度疏冷高贵不得攀,可入了房内,他身上的气息奇异得似也温缓了些。 安玥唤了声:“皇兄。” 接连数日未见,当日之事倒像是一场荒谬的梦。加之她出嫁在即,那股异样便自然而然被磨去了大半。 人总是偏向于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曲翰英见着曲闻昭,目光微微一顿。要说起来,她与这位新帝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曲闻昭成年后,便几乎未见过。 她从未想过,最后登上帝位之人会是他。饶是外头传言如何,她对此人难有好感。 先帝当场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的,又有传言祺嫔之死有异。且不论一个皇子,被这样对待,是否有意报复,至少不可能如面上这般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浑然不在意。 反倒是一个隐忍蛰伏十几年的人,掌控全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为可信,也更令人觉得可怖。 若非她这几日听人说他对安玥极好,她是忌惮此人的。 但眼下却也不能全然放心。 她躬身行半礼,不徐不疾:“陛下安好。” 曲闻昭抬起臂,虚扶起曲翰英,面上含笑:“皇姑不必多礼。” 四周宫人见陛下过来,纷纷屏退,曲翰英亦行过礼离开了。内室只留兄妹二人。 照礼制,二人只有半刻钟。在这之后,花轿会带安玥离宫。 这还是自那次之后,二人头一遭单独相处。 她长开了,生得落落大方,不再是当年那个抓着他衣带的孩童。穿上嫁衣的样子,与他想象中那般如出一辙。 第59章 安玥面上仍是欢欢喜喜的, 她转了圈,身上的环佩撞在一处, 有些吵闹。 “我要出嫁了,皇兄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她头上的流苏步摇因适才晃动,挂在了发间。 曲闻昭眸光深深,似笑了笑,他抬起手,替她将那流苏取下。 安玥不自觉屏住了气息, 心也同卵石入水似的,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那流苏勾住了发丝,要取下颇要废些功夫, 可曲闻昭却耐心极好, 慢条斯理, 分毫未弄疼她。 他动作熟练,未过太久,安玥等到那只手收回,呼出一口气,捂了捂胸口:“多谢皇兄。” 曲闻昭盯着她动作,那双漆眸里点出几分深色,“你当真喜欢何元初么?” 安玥不假思索,“自然。” “喜欢他哪里?” 这回安玥答得倒没那么快了。她认真想了阵,“他很好, 长得很好……会夸我, 陪我去很多地方, 而且只陪我。他性子也很好……” 最主要的是,何元初能把她从这不尴不尬的处境中拉出去。他们是合适的。 她话未说完,身前传来一声轻笑。安玥先前脸未红, 这会倒有些面红耳赤了,“皇兄,你笑什么?” “妹妹高兴便好。” 安玥双手相扣在身前,她低下头,手臂微晃了晃,“安玥自然是高兴的。” 眼见时辰将至,胡禄扣了扣门环,从外殿进来,他手中拿着个托盘,里面是茶水。 “今日你出嫁,照礼制,我该为你递上一杯安神茶。” 安玥眸光清亮,“多谢皇兄。” 她抬手接过那盏茶水,迎着曲闻昭的目光,不疑有他,她双手将茶水端起,鼻尖轻嗅,转而将小半碗茶一饮而尽。 安玥朝窗牖处看了眼,见日头正盛,“时辰是不是快到了?”她边说着,边移步往殿外走。 一道力道轻拉住她手臂,将她往回一带。安玥本可以站稳,不知怎得一股困倦袭来,她觉得脚下生出一团棉花,整个人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四周都是幽冷的气息。 如冬日的玉兰丛,偶有清雪迎着暖阳飘下,落在耳边,清凌凌的,却不冷。 她迷糊间见到一张玉容,再往后便没了知觉。 曲闻昭在她倒下的一刻,手臂捞过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 胡禄见着这场面,退了出去。 随行侍女站在花轿旁,清栀掐着时辰,有些忧心,“怪了,公主怎得还未出来?” 若桃亦有些着急,但还是道:“许是要出嫁,长公主不舍,故而拉着公主多说了会话……来了!” 清栀抬眼望去,便见一人身着大红喜衣,朝这边款步走来。那嫁衣极重,可女子却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当极了。 二人齐齐蹙了蹙眉,隐隐觉得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若桃待要掀帘,看见公主盖在头上的喜帕。 那喜帕三人都熟悉极了,断不是这个样子。 她疑惑出声:“公主,您换喜帕了吗?” 跟在一旁的女官见她说话,轻轻咳嗽了声以示警告。若桃知道这是陛下的人,心中饶是再疑惑,也未再出声了。直到公主稳稳上了轿。 乐声骤起,一行人待要出发,突有名太监小跑着过来,对着二人道:“二位姑娘,陛下传召您二人过去。” 若桃不防这一出:“怎得在这个关头?” “这奴婢就不知了。” 既是皇帝有令,二人饶是心中再奇怪生气,便也只能领命去了。 暮色四合。 黑云盘伺在皇城之上,火光幽幽,匿于暗巷,城楼之上,箭矢的尖端如野兽的瞳,映着大红之色。 马背上,男子一身大红的喜袍,紧盯着面前空荡的朱雀大街。身下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寒风过巷,裹挟着锐声。 青攸眼底无了平日温和木讷之色,他眼皮跳了下,“公子,不对劲。” 太静了。甚至连官差巡防也无。原本守在两侧店楼上的人,此刻竟也毫无动静。 “铁腥味。”何元初启唇,他目色一凛,“不对,快撤!” 一声令下,略显纷乱的马蹄打破沉寂。由近及远,紧接着一道寒光破空而来,直冲那正中之人。 与此同时,何元初若有所感回过了头,就在那箭矢逼近面门的一刻,一旁的青攸迅速提刀,“叮”得一身,箭矢偏了方向,直射入石地之中。 四周围刀刃齐齐出鞘。 何元初面色一沉,看见火光中的林敬。他尚维持着拉弓的动作。 林敬在这,那么曲闻昭也不会远了。 须臾,只见那黑压压的羽林军开了一条道,玄袍软甲,跨于马上。紧接着那张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清晰起来。 是曲闻昭。 他一双凤眸落定,似有笑意,“驸马,好大的阵仗。” 唇齿碾过那二字时,却是戏谑的语气。 队伍中,一人小跑至何元初身侧,低声说了什么。 何元初听到熟悉的人,眼底的冷意化开些。 他自知事情已然败露,没了伪装的必要,再看向曲闻昭,卸下素日那恭敬的模样,“暴雨连月,如今水灾泛滥,流民四起,此乃天灾,是天罚。是上天厌弃了我朝如今这个无能无为、漠视苍生的昏君!” “先有国师应天未成,今我举兵,不是谋逆,是替天行道,拨乱反正!” 一语锋芒毕露。 曲闻昭纹丝不乱,嗓音清冽,“天降水灾,乃是自然之祸,孤自当与万民共渡难关。你却将天灾当作谋逆的幌子,意挟持公主,屠戮忠良,此方为逆天而行。” 一语落,林敬冷喝:“杀!”雨点般的箭倾盆而下,直冲乱党。另一侧,马蹄声以裂山之势,向御林军杀来。 一片血色化开,融入浓浓的暮色中。紧接着汇成了河,腥气化开。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小了下去。混乱之中,何元初在叛党的掩护中策马撤离。 身后,墨色中,寒弦蓄势,被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拉开。 那指尖泛着冷白,手背青筋隐现。 削玉般的指一松,箭矢破风而去,寒芒映着火光,没入马腿,与此同时又是一箭,射入马背上人的胸口。 最后一声兵戈坠地,何元初被羽林卫压了上来。 他从马背摔下,加之中箭,胸口还在汩汩冒着血。他双腿垂着,被人踹了一脚膝弯,双膝重重磕在了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上。 他额心渗出冷汗,混着血水模糊了眼睛。眸光涣散间,一双玄靴步步靠近。 何元初撑着神智抬眼,头顶那双冷冽的凤眸,轻飘飘睇了他一眼,又掠向别处。 那只薄唇微启,似说了什么。而后他双腿又被拖着摩擦过地面,他往下一沉,坠入漆黑的天幕中去。 安玥迷迷糊糊醒来,便见自己在一个极为陌生的环境。她迷迷瞪瞪坐起身,脑子发重,她不是在成亲吗?怎得睡过去了? 她抬了抬臂,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件全然陌生的衣裙。头上的花冠也被取下了。 这是哪儿?驸马府吗?说起来,她还没去过丞相府呢,乍一眼瞧过去,倒也不愧为钟鸣鼎食之家。 难道她已经成完亲了?为何半点映像也无? 神智清醒了些,安玥盯着面前明黄的帘帐,坐了会,方觉周遭越瞧越熟悉。 那脑中被什么劈过,白了一阵。这哪里是什么驸马府,这分明是皇兄的寝殿! 安玥顶着刺痛的脑袋,要下榻。殿门打开,一人从殿外进来。 曲闻昭身上仍是玄色,只是靠近了细瞧,仍能通过衣裳暗纹的细微差异,看出这不是清早那件。他应是刚沐浴完,身上那股清淡的冷香愈发明显。 脚下的玄靴在身前定住。 第60章 安玥不解, “皇兄,我怎么在这儿?” “你喝了安神茶, 许是太困,便睡过去了。” 安玥:“???” “……那婚事呢?” “驸马觉着妹妹心不诚,气急,向皇兄冒死请旨,请求解除婚事。” 安玥:“?!”她面色复杂:“那皇兄准了吗?” 曲闻昭目光一丝不错盯着她神情变化,眸里沉色化开些, “准了。” 那她怕是史上第一个因睡过头而被解除婚事的人吧。她不敢想外头的人该如何嗤笑她。 安玥抿唇,盯着曲闻昭,瞧见他眼底的笑意, 可她笑不出来, “皇兄是骗我的吧?” 她隐隐觉得, 出事了。 “为何觉得我在骗你?” “我看皇兄就是在骗我。况且……他不是这样的人。” 安玥语气试探:“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曲闻昭理了理衣袍,在安玥身侧坐下。 “那妹妹以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好人,他脾气很好。” 曲闻昭嗤笑了声:“那妹妹对‘好人’当真是无甚高求。” 安玥有些不高兴,刚要辩解,却听曲闻昭道:“若他从未真心想过与你成婚呢?” 安玥面上的不悦散了,转而有些僵怔,“……什么意思?” “早在数月前,丞相府便屯下兵马, 并在各环节安插人手, 只等今日大婚, 借驸马身份调动宫门守卫,一举逼宫。这一步本该在冬月之时,只是他们还未来得及动手, 国师之乱便解除了。他们只能再择时机。终于等到沧州水患,起了流民,禁军被抽调大半去城外赈灾,正是防卫松懈之时。” 此言如一盆凉水,猝不及防从头灌下,安玥浑身僵冷,觉得喉咙有些艰涩,“便是大婚之日?” 曲闻昭以指为梳,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发尾。 安玥拍开他手,忍怒看他:“那皇兄一早便知道,却还是利用我做局?” 她那么信任他们,可如今便只剩她是天下笑柄了。 “你们没一个好人!”她下了地,光着足要走,被曲闻昭回手一拉,跌回榻上。 “我若真想设局,直接让你嫁过去便是,何必找个人假扮你,冒着暴露的风险?”他轻捏她的手,安抚:“皇兄只是不愿你置身险境。” “我曾问过你,只是那时的你心意已决,说什么也不会听。如今,妹妹可信了?” 他早前得知丞相府包藏祸心,那一千人藏不住,若要动手,全然不必等到今天。可她在宫里太过麻木,一心只想着离开,对那些觊觎和险心一无所知。 他说千句,远不如她切身痛一回来得深刻。至于后面的事,他会处理好。 安玥垂着头,鼻子有些酸涩。是啊,她不会听,因为她那么信任他。 “为什么偏偏是我?” 曲闻昭瞧见她的眼眶,偷偷泛着红 ,她未落下泪来,可曲闻昭眼底那抹轻松之色淡了。 婚事打断,他的好妹妹穿着那一身大红的嫁衣,再度回到他身边,就连她的花冠,也是他摘的。可这会,他却没那么高兴了。 “妹妹很好,本就值得细心呵护。是他狼子野心,不知珍惜,非你之错。” 安玥眨了眨眼,想压下眼底的酸涩,却觉得眼角有些发湿,她垂下头,一滴滚烫的泪落在手背。 那张泪痕交错的脸被人捧起,安玥眸里泪光未散,面前的人拿着帕,替她擦拭着泪。 那动作极为温柔,凤眸专注,如待珍宝。 她怔了怔。若她细看便可察觉,这绝非一个兄长看妹妹的眼神。可安玥此刻双目模模糊糊的,只觉空落的心口被暖流填满了。 曲闻昭将她揽入怀中,“别哭了,未这样的人,不值得。皇兄替你出气,嗯?” 安玥眼底怔意消散,鼻子又是发酸,她心中微暖,抬手抱住他的手臂。 她眼睛红彤彤的,却仰头对着他笑,“皇兄你真好。” 她在宫中没有倚仗了,便连身世也出了那样的变故。母妃下落不明,派人查探,也毫无消息。国师说的亦不知是真是假,可至少如今还有皇兄。 “比何元初好么?” 安玥不懂,皇兄为何要和何元初比。却还是道:“比他好千倍万倍。” 曲闻昭笑了。 安玥收回手臂,自他怀中直起身,她手背蹭了蹭,将那点黏糊糊的泪痕擦干,“皇兄,我可以同你商量一件事吗?” “你说。” “国师同我说……我母妃还活着。却不愿告诉我下落,皇兄可否替我查一查?”提起母妃,她不由得有些紧张,“我知道可能有一些误会,可是……” “先前那件事,我已查清,并非贵妃所为。” 安玥一愣,“查清了?”她眉心微蹙,看向曲闻昭的目光透着担忧,“是何人所为?” “太后。” 安玥僵住,她只知太后疯了,吊着口气,其中或许是有皇兄的手笔,却不知有这样的内情。 她拉着曲闻昭的手,稍稍用了些力道。曲闻昭看出她用意,走到她身侧,兄妹二人并排坐在榻上。 “国师此人,最擅蛊惑人心,他说的话不可尽信,但既是你提起,皇兄会派人去查。” 他嗓音温润,安玥紧张的情绪一时被包裹住般,有了暂时依靠之处。 “无论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皇兄的。” “嗯,我记得。” 这话她说过太多次,每一次他都记得。 “只是这几日事情未解决,皇兄要将你从谋反之事上摘干净。眼下外边都在传,公主为国以身作局,只身入狼窝,受惊未愈,暂留宁兴宫修养。” 安玥嗓音还有些闷闷的,“一定要在宁兴宫吗?” 曲闻昭揽住她,“他们敢起兵,便是在宫内亦留有奸细,眼下宫内叛党余孽尚未清理干净,他们记恨你,随时会动手。” 她后脊生出一丝寒意,不自觉将那宽大的身躯抱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皇兄,我可以见他一面吗?” 曲闻昭垂眼看她,似是玩笑,“妹妹可是余情未了?” “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安玥知道此举不合规矩,只是……”那些纷杂的情绪堵在心上,闷闷的,“我想听他亲口交代。” “可以吗?” “替你安排便是。” “多谢皇兄!” 她如今愈发觉得,皇兄真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兄长! 安玥在宁兴宫呆了几日。那件事出来,她不知外头是怎么传她的,但眼下已顾不得了。 她如何也想不到,丞相府会谋反。她又觉得有些心慌,竟不由得依赖起曲闻昭。 等到傍晚,殿门打开,是宫女进来布膳。她们见着安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走到圆桌前,将膳盒中的菜一道道摆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未发出一丁点声音。 安玥也不知皇兄如今在外头是怎么传的,只能半死不活躺在榻上,装作一副病重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帘后的人影静静退了出去。安玥闻着饭香,方觉有些饿了。她又躺了会,却觉手背微凉,一只手从帷外伸来,将她牵住。 安玥吓了一跳,闻到熟悉的气息。 “皇兄?”她拍拍胸口,松下一口气,自榻上坐起。 曲闻昭站起身,一手掀开帷幔,语气含笑:“怎得不吃饭?” “我怕……”安玥坐起身,小心看了眼外边,压低了声:“我怕被人瞧见我并未生病。” “不必担心,能进来的都是我的人。你只需正常起居便可。” “……皇兄,若是,就是打个比方,若是我与皇兄并非亲兄妹,皇兄待如何?” 自婚事打断,那些事再次堵到了明面上,压在她心头多日,令人烦忧萦怀,惕息不已。此刻鬼使神差地,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问完,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看着曲闻昭,心跳得厉害,可心头搁着的大石却好像抖落了些。 “若非亲兄妹么……”曲闻昭看见她眼底的惴惴之色,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曲闻昭似笑了下,“不是便不是了。哪怕血脉相系,最后也不过是手足相残,党同伐异。我与妹妹心意相通,方是最紧要的。” “无论发生什么,妹妹最后都可以回到我的身边来。我会护着你。” “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敢多说的,尽管除去便是。 安玥坐在床边,鼻子发酸。她身子前倾,紧紧抱住他腰。 却觉得安心极了。 或许是太过多心,可她隐隐觉得,皇兄话里有话。是皇兄知道了什么,所以在安抚她?可是皇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是了,国师下蛊被抓,皇兄必然是问出了什么。只是皇兄一直没说。 她忽然想起自己抄经装病那日,皇兄过来,问的那一句:你我是亲兄妹,不是吗? 他不知一次强调过,在他们亲近的时候。 她心底升起一丝异样,收回手,仰头,有些不确定,“皇兄……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亦或是,从何时知道的。 曲闻昭看清她眼底的试探,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过安玥的面颊。 他暗示过那么多回,可她如今才察觉,会不会太迟了些? 安玥睁着眼睛,见皇兄半晌不说话,心不由得一沉,回忆上涌,翻出无数细小的浮沫,汇聚在一处,冲得脑袋有些发白。 她有些慌乱地想将搭在面颊上那只手取下,却触到一截嶙峋的腕骨,她指腹一缩,身子也跟着颤了下,有些狼狈地错开目光。 她从榻上下来,手忙脚乱去寻自己的鞋,寻了好一会儿,终于瞧见那双整齐摆在榻尾的绣鞋。她带要去拿。 一只手却先她一步。 绣鞋小巧,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不轻不重抓着。安玥脖子亦缩了下。 紧接着脚踝被轻轻抓住,她反应过来皇兄要做什么,一件不知不觉已被她忽略的事再度涌上心头,她忙压住他手,“不必了,我自己来。” 她紧张地看着他,似在恳求。有些话说出来,便什么都回不去了。 她不喜遮掩,可唯独这一次,退缩了。《 》 60-70 第61章 曲闻昭看她一眼, 果真不动了。 二人净过手,安玥到了桌边, 方见桌上碗筷是一对的。 她忽觉双腿有些僵硬,饭食的香气也淡了,她勉强弯了弯腿,在杌櫈上坐下。 “唔……皇兄也未用膳吗?” “刚处理完公务过来。”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碗中,似是不解,“怎么了?” “……没事。”映像里, 这应当是她第一次单独同曲闻昭用膳。 桌上摆着松鼠桂鱼,素蒸芋头,醉排骨, 蜜渍豆腐, 凤尾虾, 茄汁鱼卷,还有一碗火腿鲜笋汤。尚热腾腾地冒着气,安玥却低头吃着米饭。 过了阵,似有什么被端至面前,安玥一抬头,见是一碗剃了刺的鱼肉,上头还细心的淋了一勺酱汁。 安玥拿着筷子的手又僵几分,看向对面的曲闻昭。却见他又夹起一块排骨到她碗里,眼底含笑:“怎得不吃?” 安玥只觉股下生了排刺, 勉强回了一抹笑, “整日呆着, 有些没胃口……皇兄,我何时才能回去?” “眼下外面并不安全,在皇兄这里待着, 不也是一样的吗?” “……后位悬置,安玥如今也没了婚约,若日日呆在宁兴宫,恐惹人非议。” 若是早前,她尚有回拒的勇气,可如今她却连个不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心被高高抛起,又狠狠跌坠下去,坠落有一个谷底。 曲闻昭不紧不慢将汤舀入小碗中,“先吃饭。” “皇兄。” 他失了些耐性,“谁若多言,杀了便是。” 安玥不防曲闻昭会这般说,彻底愣住,她反应了半晌,语气试探:“他们是乱说的,对吧?” 曲闻昭终于抬头,似笑非笑,“哪一句?” 安玥唇瓣微动,有些说不出口,“兄妹……有私?” “哪种私?” “就是……”安玥不敢看他,眼神一会儿飘向曲闻昭的碗,一会儿又盯着面前的冬笋汤,“男女……” 这般拙劣的试探,曲闻昭不会听不出。他只是饶有兴味看着安玥熟透的脸,觉得这二字从她口中说出,透着别样的味道。 安玥等了许久,等不来答复,她抬起头,却见皇兄似才恍然大悟般,“那妹妹以为呢?” “无稽之谈……”她一双水泠泠的眸子看着他,“皇兄也是这般以为的吧?” “嗯。吃饭吧。” 安玥听着这个字,方松了口气。她夹了一筷子鱼肉,鱼皮酥脆,肉质滑嫩鲜甜。她眸光微亮,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她如今别无他求,只求能安安稳稳过下去。婚事打断,如今太后瞧着已是活不长了,若是太后薨逝,她要嫁,便要再等一个三年。 若是有朝一日不在皇宫,她又能去哪呢?她早已习惯了这宫里的一砖一瓦,一饭一食。安玥有些不敢想。 晚些时候,宫人进来撤了膳。曲闻昭陪她用过膳便出去了。 窗外彻底昏黑下来。安玥上了榻要就寝,迷迷糊糊只觉有什么蹭过腰腹,又痒又麻。安玥白日里睡得多,这会清醒了几分,怀中异物感更强,安玥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坐起身,方瞧见一双泛着幽光的眼。 “咪儿?” 狸奴抬爪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以示回应。这是长久以来,一人一猫积攒的默契。 安玥揪住狸奴的后颈,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臀,“你吓我一跳。” 她将他抱紧了些,“你怎么来了?皇兄让你来陪我的吗?” 窗外虫鸣阵阵。昏暗中,狸奴埋在她胸口,双瞳睁着,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占有。不似猫,更似兽。 自她入宁兴宫,同咪儿已有三日未见,亦是想他想的紧,她将他搂在怀里,往被下钻了钻。 她打了个哈欠,语气玩笑:“我好想你,你想我么?” 曲闻昭眸光轻闪,感受她柔软的手轻轻抚过脊背,触及难以言喻的,神魂深处,如当初她在冷池中轻拨的柳叶。泛起涟漪点点,久久不息。 当初是她自己说,无论他是什么样子,都是他。既然如此,她又为何对白日的自己疏远警惕,转而到了夜里对自己又搂又抱呢? 他唇角往后扯了扯,是因为如今的他,没有威胁么? 曲闻昭不由得想,若日后她知道,夜里的那只狸奴,实则就是他,她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会如白日那般,疏远他,还是继续选择同他亲近?他想靠近她,占据她,不只是以一只狸奴的形态。 安玥眼皮子有些重,可见着咪儿,却又开了话匣似的,“只有你在吗?咄咄没有来吗?” 曲闻昭双眼微咪,猫瞳几缩成两道细缝。 安玥等不着答复,睡眼惺忪,仍喋喋不休,“没事……等外边事了,我们就能回去……唔。” 安玥只觉唇瓣微痒,一睁眼,竟是咪儿的尾巴状若无意翘起,扫过她的唇。 她眨了眨眼,偏头睡了。 天儿渐渐热了起来,安玥在宁兴宫又呆了两日,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因未能见着皇兄,自然也无法问起要回去的事。 日子一天天耗下去,她开始有些坐不住。 她想念皇姑,也想念御花园的秋千。 她想着皇兄说宫内都是他的人,便不再顾及,往御书房去。 她在宁兴宫住了几日,衣裙都是皇兄新备的,颜色倒是她素日爱穿的亮色,多是鹅黄,藕粉,水蓝。少有几件花色要华丽些。 清栀见了却难得的露出些笑,她拿了件靛蓝色的百迭裙,那下裙被折成数十细褶,裙尾每褶各用一色,主是桃夭与堇紫色,轻描淡绘,层层晕染。 清栀拿起到安玥身上比了比,“这颜色平日未见公主穿过,果真衬人,陛下眼光当真是好。” 她想着,驸马谋反,公主这会面上不显,心里头指不定多么难过呢。天儿这般暖和,外头花也开了,若能打扮得好看些,公主瞧了,心情也能好些。这般想着,清栀倒觉得陛下当真周到。 若桃尚在整理床褥,动作顿了顿,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异。便听公主道:“穿那件藕色的吧。” 这会正是午后,日光正盛。曲闻昭坐在含彰殿,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若有所感地抬头,见窗外墙头,数不尽的粉色蔷薇坐在绿叶中,随风轻曳。墙下走近一道人影。 安玥今日亦穿了一身藕粉襦裙,只是她素日腰间或坠禁步,或坠荷包,香球,玉佩之类的,今日腰间却是干干净净。她出门得急,来不及佩了。 日光将肩臂处的纱照得几近透明,隐隐露出雪白的手臂。两只双螺髻同狸奴的耳朵般,两侧的细辫上缠着水粉的发带。 她的寝殿离此处不算远,小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只是许是走得急,又或是日头正晒,原本白皙的面颊隐隐有些泛红,指腹轻碰,应是柔软温热。 胡禄放轻脚步,到曲闻昭身侧,“陛下,公主求见。” 曲闻昭收回目光,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让她进来。” 不出多时,安玥步入大殿。她低着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皇兄。” 曲闻昭带着安玥到木桌前面对面坐下。安玥见着那棋盘,顿觉头疼,这方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见人都撤出去了,安玥方试探性开口,“皇兄……外头的事可处理好了?” 他声色平静,“尚未。” 安玥搓了搓衣袖,压下那一丝不耐,小声问:“还要多久?” 曲闻昭似在笑:“你又为何这般急着回去?” “安玥总不能……总不好一辈子待在这儿吧?” 他将那螺钿棋盒“啪嗒”递至她面前,“未尝不可。” 心中那股的异样便如虚掩的门,只轻轻一推,门后便会窜出熊熊大火。可随着时日越拖越久,即使她不愿推开那扇门,屋顶也会开始冒出黑烟,直到将那扇门烧为灰烬。 一切都无可遮掩,无可逃避。可真到那个时候,她还能继续将自己的眼睛捂住么?她觉得自己被门内一阵一阵涌出的焰气烧得有些心烦意乱。 安玥思量了许久,终于抬手捂住眼睛,她低着头,“皇兄为何定要留我在这?” “小没良心的,皇兄期盼你多陪陪皇兄,也不好吗?” “是吗?”安玥唇角牵起一丝苦涩,却是玩笑的语气,一如那日在阁楼上的无奈,“安玥还以为,外头传的是真的呢。” 那件事刚发生时,她确实是依赖曲闻昭的,甚至在隐认识到事情不对时,不愿捅破那层窗户纸,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那层庇护。 可如今她恍然,这是不对的。 如果她因为恐惧去逃避,去虚与委蛇,维持着那虚假的情谊,那便不是她。 皇兄庇护她,也不过是拿她当金丝雀。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那样对她同样痛苦。 “那妹妹以为呢?” 同样的问题,今日终于又抛了回来。 “先前是不信的,可皇兄若强留,我便有些信了。皇兄以为呢?”她捂着眼脸的手稍稍松了些,在说到皇兄二字的时候,亦加重了语气。 曲闻昭觉得,她这些时日胆子大了许多,敢明晃晃的试探,也会含沙射影地威胁人了。可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抬手,不轻不重捏住安玥的手腕,将她的手从面上取下,安玥被迫抬眼,却见到他含笑的目光:“就这般陪着皇兄,不好吗?” 安玥眸光轻垂,“我们是兄妹,不该如此的。” “是便是了,又有何妨?” 安玥双瞳微微瞪大,忍不住看向曲闻昭,“会被天下人……不齿。” 不齿二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谁若多说一字,杀了便是。况且旁人如何想的,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你是怎么想的。” 曲闻昭说到杀字的时候,面上并无太多的情绪,可却让人觉得沉肃,如同一纸契约,竖看不过白纸黑字,可却再不容撼动。 皇兄的手段,她并不怀疑。她见过国师的下场。只是因为皇兄渐渐的对她很好,以至于她忘了那些事。忘了他也同她的另外几个哥哥一样,有着两副面孔。 安玥神色认真,看着他:“可这样不对。” “对于错,由谁说的算?”安玥眉心微蹙,站起身,一步就要迈出去,却不想曲闻昭早有预料般,到了她身后,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回一扯,她落入一个怀抱。 他的手是凉的,可安玥觉得被烫到般,忍不住挣扎。曲闻昭抓着她腕的手用力了几分,“别动。” 安玥脑袋往边上缩了缩,动作亦跟着僵住。 “对与错,旁人说的不算,你知道谁说的算么?” “‘夫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掌权者,让世人看到他想让人看到的,压制绞杀一切异声。错与对的评判,还有那么重要吗?” 安玥被他引着想下去,只觉得腿脚发软,难以接受,“那置祖宗礼法何在?父皇若泉下有知……况且,皇兄要置我于何地?” “你若不愿,我们可继续维持明面上的兄妹名分,你安安心心待在宫里。你若在意世俗评判,流言蜚语,我便为你换个身份,后位依然是你的,至于兄妹关系,也只有你我才知道。” 安玥咬着下唇,显然是不愿的。等到了那个时候,她连身份都是皇兄安排的,若有朝一日皇兄对她厌烦了,她又该如何在世间立足。 她只能寄希望于皇兄给的第一个选择,终身不嫁么?若能安安稳稳的,她也可以接受。 安玥不放心问:“什么是明面上的兄妹关系。” 曲闻昭笑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有隐隐星光,“想知道么?” 安玥不自觉有些警惕,看了皇兄一眼,还是点了下头。与此同时,她后颈一凉,一只手轻轻掐着她后颈将她往回一带,原本环伺在四周的气息骤然贴近,他的唇触到她的面颊,印下一吻。 攸忽起了一阵风,穿过牖页。珠帘轻撞,琤瑽声于狭小的空隙间回响。 安玥双瞳瞪大,不啻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处,她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呆怔许久,方将脖子挪动半分,看向曲闻昭。 他已稍稍同她拉开了些距离,可仍是极近,这一扭头,二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 作者有话说:很感激你们,不管是默默追读支持的,还是评论、投营养液的,甚至有的宝子投的实在多,啊啊很感动!谢谢你们[抱抱]我也会努力更新。 因为我现世比较社恐哈哈哈,习惯性怕说得多错得多,但是不管怎么样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们说一句感谢,爱你们[抱抱] 第62章 安玥只触到一双含笑的眸, 她双颊红的要滴出血来,忘了呼吸, 更遑论言语。 僵持许久,安玥终于挪开眼,却仍有些呆滞。她木木地将曲闻昭的手臂推开,曲闻昭牵过她手,“下棋吗?” 安玥点了下头,曲闻昭终于稍稍往后退了半步。气息撤离, 那只手牵着她往棋桌去,安玥却终于恢复些神智,定着不动。 曲闻昭好整以暇回头看她。 安玥却略显狼狈地错开目光, 她挣了挣, “安玥突然头有些晕……” 他轻飘飘睨了一眼她挣扎的手, 洞悉她拙劣的谎言,漫不经心:“那便直接在这儿休息便是。” 她挣脱不开,听着这一声,半是惊半是急,低着头去掰他的手。曲闻昭见她急得要哭出来,并不打算一开始便逼太狠,倒真松了手。 安玥看他一眼,逃也似的要往外面跑,一推门, 却推着堵墙似的, 门竟纹丝不动。她有些难以置信, 一瞬间将门往回拉,仍是不动。安玥抿唇回头,曲闻昭却已在桌前坐下, 静静看着她。 “皇兄这是何意?” “过来。” 安玥不动,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曲闻昭收回目光:“妹妹若肯精心陪我将这一盘棋下完,便可回去。” 她双拳微微拽紧,怒目瞪了他半晌,见他仍是面无波澜,安玥深吸一口气,“噔噔噔”往那头走去。 她提裙往凳上一坐,抬手抓起一子。曲闻昭眉头轻挑,待要开口,却听“啪嗒”一声,安玥已将手中白字落在了天元的位置。 她却低头盯着棋盘,没有看他。 她知他不会杀她,却难保不会做别的。她以为皇兄待她好,是因为兄妹之情,却没想到竟是别有用心! 曲闻昭略一垂眸,看见她略显僵硬的后颈,白皙的手背紧绷着,隐隐能看见淡青的经络。 他唇角微牵,到底未说什么。 安玥只想着早些下完回去,她见曲闻昭未说什么,又随便寻了处地方将子落下。 “啪嗒。” “你若赢了,便可回去。” “若没赢呢?” “那便下到赢了为止。” 安玥刚压下去的气性“噌噌噌”又冒上来了。她知道自己下不过他,曲闻昭的棋是在边境那几年同定远侯学的,定远侯旁的不知,棋艺却是一绝。早年在边境,是公认的“无敌手”。父皇还在世时,定远侯回京受封,当时父皇对他的棋艺略有耳闻,便邀其对弈一局。晚间出来,父皇在背后亦是赞不绝口,说其能“算杀三五步”,临危不乱,亦是真正做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之人。 这样的人教出来的人,棋艺自然也不会差,更何况皇兄学什么都是极快的。 她未怎么学,下不过也是正常。非无才也,未得其所也。 安玥咬牙,“若一直不赢呢?” “只需你用心。” 安玥把棋子往篓中一扔,支着脑袋,冷笑:“我以为皇兄会说让我。” “你若愿意,亦可。” 安玥稍稍抬眸,看了曲闻昭一眼,对面的人眉眼温和,似有笑意。她垂眼。 她不愿。曲闻昭是知道她的。既是对弈,让来让去,那又有什么意思?便是真赢了,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她抿唇,颇带怨气地看了曲闻昭一眼,“皇兄说的,用心便可?” “嗯。” 安玥有些不高兴地扫了那棋盘一眼,身子终于坐正了些。她这回落子的速度倒慢了许多,只是因心不静,止不住走神。好在皇兄许是见她面色认真,并未发觉。 待一垂眸,便见自己的白子被围在角落。安玥待要补救,忽觉这棋面倒有些眼熟。她想起那日在御苑,亦是这番情形。 安玥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烦躁与恚色攸忽间有些僵凝,一如那日,就如一盆凉水浇在篝火堆上,火熄烟消,那黑黢黢的炭火啪嗒啪嗒滴着水。 曲闻昭察觉对面的人情绪异样,略一看去,见她睫毛微颤,闷闷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曲闻昭指腹轻轻摩挲指尖光滑的云子,紧接着面无表情在棋盘上落下。 一如那日,安玥剩下的子活了。只是棋局仍在继续。他棋路并不温和,甚至隐隐透着几分诡谲,只是此番更明显了。 虽都是输,但安玥总不希望自己输得太离谱,一是面子上仍有些过不去,但眼下她最担心的还是皇兄觉得她消极应战。她不想真的在这儿下一天的棋,那太磨人了。 思及此,安玥不得不收了神,眸底也多出几分认真。 她原先虽不大用心,但也不是全然不会,多多少少撑了一会。一局棋下来,虽仍是输,但也并未像前几回那般难堪。想来是她的棋艺确实是有进步了。 安玥松手,手中的白子落回棋篓里。 她这会心倒静了不少,只是兴致不高,“可以了吗?” “嗯。” 她面上也无多少喜色,起身行礼,转身至一半,原先坐在位上的人不知怎的又开口了:“你想见何元初么?” “什么?”安玥听着这三个字,微微一愣,从低落的情绪中抽回一些。 曲闻昭知道她听到了,并不催促,好整以暇等她决定。 安玥抿唇:“现在吗?” “嗯。” “……好。” 她其实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人。他们认识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一见如故。可如今想想,若如皇兄所说,自他们见的第一面起,一切不过是做戏,她或许从未认识过他吧。 所谓的一见如故,也不过是有人费尽心思,伪装成你喜欢的样子。 只是有人纯粹图你的心,有人却将你当做登云梯。她其实有想过,或许何元初也不过是看重她的身份,但她并不在意,她觉得这并无什么大不了的。可她却从未想过,他要干的事比自己设想的要大得多。而自己,也不过是整场谋划最微不足道的一环而已。 安玥由曲闻昭牵着,她落了他半步,闷闷地踹了一脚脚边的石头。石子咕噜噜滚到曲闻昭跟前。 曲闻昭略一垂眸,他似知道那是颗石子,并未在意,反倒侧目看向身后的人。 安玥似也知道他为何回头,面色微僵。曲闻昭手上微用了些力道,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这会四周不乏来往宫人,这会往日光下一站,她不如原先在殿中那般浑浑噩噩,忙缩回手。 曲闻昭察觉掌心一空,只是挑了挑眉,好在未再缠上去。 想来皇兄还是有所顾忌的。安玥面上的僵硬稍缓和了些,她张了张口,想问什么,眼神略往周遭一瞥,到底没问。 那日之后,何家上下一干人等便被关押在大理寺内。尤其是丞相连同何元初等人,更是狱中重犯。 因安玥今日要见他,狱丞便将人提至大理寺西南角的独立院落。 屋子靠北墙设一张铺有素色锦垫的木椅,旁置小案几,上有茶水。南墙铺草席,前设矮案,案上未放东西。 安玥到时,何元初便跪坐在那草席上。他身上虽去了大部分重刑具,但手脚仍扣有镣铐。他知是她过来,跪起身,叩首:“罪臣见过公主。” 他身上应是清洗过,换了干净的囚服,只是双颊微微凹陷了些,褪去锦衣华服,少了那层身份,倒也不算狼狈。只是不似第一次见过那般,清雅出尘,温润如玉。便如那中秋之日,天上皎皎明月,是标志的圆。 他的神色是淡漠的,唇角有些干裂,语调无甚情绪,无刻意的温和,也不见悲喜。 可安玥觉得,或许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他罢。 但安玥不觉得自己这般眼巴巴过来,非要见他一面有多傻。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她不喜欺骗,也不愿临摹两可。 说清楚了,便不会暧昧不清,刨根问底,便不会抱有幻想。 安玥得知变故后,惊过,怒过,怀疑过,亦伤心失落过,如今已能心平气和坐在这里。 “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是罪臣利用公主,无话可说。” 再多分辨,已是狡辩。 “为什么是我?” 她记得,自己那时并不得宠。反倒是何元初为了她,开罪了岁康。 是了,岁康应是喜欢他的。何必大费周章? 何元初漆黑的眸轻闪,难得的,未答话。 安玥见他答不出,料想不是什么好话,她有些生气,“我比较好骗么?” 何元初静静跪着,更能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她略带愠意的语气如鱼尾一甩,再静的水面亦能被带起波澜。 若按最初的计划,他本该与岁康联姻。可为什么,他要多此一举呢? 他自幼被父亲教导,要克己复礼,谨言慎行。他对外要学着立身朝堂,纵横捭阖,步步为营,对内要学着维系族亲,未来亦要联姻固势。 他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而他该是麻木的,却又不能麻木。从前克己复礼,一朝兴兵造反。让他骤然发现,原来一些东西是能改变的。 他声音沾了些许艰涩,“并非。” “那是为何?” 何元初低着头。 他又不说话了。安玥见他这幅神情,不似在作伪,只是不愿答。她拧眉想了阵,有些不确定,“是因为你心悦于我?” 何元初的头似抬起了些,却未看她。安玥想自己应是猜对了。她也能想到何元初为何不敢说。 “你曾送我一只发钗,在此之前我亦想过绣一只荷包给你,只是……出了些岔子,那荷包未能到你手上。” “我说这些并无他意,旁人待我几分真心,我亦回他几分。咱们好过……” 安玥想了想,那词应当是叫“好过”罢?算了,大体意思对了便行。 “我不欠你的。我来便问你一句,若那日你成功了,置我于何地?” 何元初似哑口无言,终是低着头,未有一句回应。 安玥静静等了许久,见他不愿说,眼睫微垂,不再勉强。她将袖中那枚梅花钗放在桌上,起身。 她动作并不含糊,就要跨出屋门。 “若我成功,公主仍是如的妻。如当一身敬之,爱之。” 前二十年,他所有欲求皆只能系于家族一身,而他似乎天生便该无欲无求。直到他见到安玥,原世上是有这般简单的人。计划仍在进行,可他自私地,想将她卷入计划之内。 此事若成,她仍是他的妻。可他败了。他身上牵扯的东西太重,重的将他沉沉拉入地中,可安玥太轻,她是云中风,来去自由。 安玥脚步顿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做不到设想的那般,只观对错行事。她会犹豫,会感情用事。 她想起大哥哥。那日她有很多未能来得及问出的话,在太极殿,可一日过后,那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安玥仰头将眼底的泪意逼回去,站了许久,终于回头,“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明明大家都能好好的?” “公主,世间万事总无法如设想那般行事。臣不只是臣,亦是他人野心,欲望纠葛间的一环,生来便被缠在这网中,进退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 “公主……抱歉。” 这声道歉很轻,却脱于深潭,是那束缚着的千丝万缕中的漏网之鱼,随风飘散。 安玥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抱抱] 第63章 安玥心微微一刺。 “不原谅。” 或许他真的有那么几分真心吧, 安玥相信,但欺骗就是欺骗。 “所谓身不由己, 是因为有旁的东西摆在我之前。做不做在你。人皆是趋利的,我不怨你。我亦算利用过你,却未想过害你。” “公主,您真是……”何元初阖上眼,他似是笑了,笑里掺着苦味, 亦有无奈。 “是罪臣配不上公主。” 安玥袖中拽紧的力道一松,转身离去。 出了黑漆大门,青石板上停着銮驾, 辂车由骏马牵引。绢帘后隐隐可见半张侧颜, 里面的人似也察觉到她的目光, 偏过头。 二人隔帘对望。 外面是寂静的街道,銮驾周遭站着御林军,他们面上无甚表情,一双眼睛紧盯前方。 她尚未回神,那绢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那双漆黑的眸抬起,看了过来。安玥心忽地一跳,瞧见玉辂旁的矮凳。她提裙走下石阶。内侍见她过来,抬手扶她上车。 厚重的镜帘掀开, 安玥在曲闻昭身侧坐下。上了车, 不知为何, 她觉着心中那股闷闷的情绪散了些,像是有了安放之处。 她盯着裙上的绣纹,视野中多出一只茶盏, 被一只手捏着,紧接着是一截绣着龙纹的衣袖。 安玥抬头看了曲闻昭一眼,将茶水接过,“多谢皇兄。” “都说清楚了?” 指尖温热,安玥有些心不在焉,要将茶水送至唇边,想起什么,动作顿住。 “大婚那日,那碗安神茶,是不是……” 曲闻昭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瞬,笑道:“什么?” 安玥眉心一蹙,将茶水一把塞回曲闻昭手里,茶水因动作溅出来了些,“不喝了。” 曲闻昭低头,看见手背沾上的茶水。她心情不佳,曲闻昭看出来了。她这会心里堵着口气,正没处发。这杯茶开了个口子。 恰在此时,车停了。 曲闻昭将那杯茶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从怀中取出块帕子,将手上沾上的茶水擦拭干净。 到了?安玥略带疑惑地掀开车帘,见着熟悉的青石板。她往前面看去,瞧见一处府宅,两侧各坐着只威严肃穆的石狮子。这会已是傍晚,夕阳隐入层云中,透出一抹殷红,重重浸染。 安玥有些不解:“皇兄,不回宫吗?” “不急。” 她登时警惕,“做什么?” 曲闻昭看见她眼神,有些想笑,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总不会把你卖了。”他站起身,锦帘掀开,透进些明辉,又被他身体挡住。他轻掀袍角,踩着脚凳下了车。 锦帘仍是掀着,半边帘下,曲闻昭站在不远处,一抬头,二人目光对上。 他嗓音清冷,却不淡漠,“下来。” 安玥下意识瞧了眼车外,起身。她半边身子探出车外,抬手要去扶内侍的手,触到一片凉意,安玥余光一瞥,见是曲闻昭。她忍着不去看他,踩着踏凳下去。不想有些急了,未踩稳,身子往前一倒。她忙抬起另一只脚欲踩到平地上,一只手先一步稳稳扶住了她。 她眸光轻闪,却觉牵着自己的那双手若有若无地在她指骨捏了下,她心虚地往四周瞄了眼,离得近的内侍们低着头。她正想将手抽回,曲闻昭却先一步放开了她。 安玥收回目光,见皇兄移步向前走去。步子不徐不疾,生出几分闲庭信步的味道来,倒像是她多心了。 宁光坊僻静,离市集不远不近,靠近干道,四通八达,出行极为便利。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跟着他进了宅院。踏入宅院,中庭是一座小池,荷叶已密密匝匝地铺开,这会荷花尚未开,只露出粉色的花苞。池边的六角亭被绿树环绕,藤蔓沿着亭柱攀爬,开出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 正房是五开间的歇山顶屋,檐角的瓦当刻有宝相花纹。推开槅扇门,铺面而来的是陈木的清苦气息。抬眼便见屋子正中悬着的一幅江雪垂钓图,风穿堂而过,时不时拂动帘栊。 三名侍女跟在曲闻昭身后,安玥这才注意到她们手中的托盘。一只放着女子的衣裙,另一只放着首饰。再边上的侍女手中拿着只幂篱。 她待要开口询问,曲闻昭在一旁开口:“换上。” 安玥一头雾水,看了看那衣裳首饰,又看了看曲闻昭:“我们要去哪里吗?” “难得出宫一回,你不想到街上逛逛?” 安玥这会心绪正乱,并不太想出去,可那两个字二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都到了这儿,下一次若再要出来,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她不甚高兴地点了下头。曲闻昭弯下腰,安玥回过神,下巴已被人擒住。安玥被迫抬头,曲闻昭含笑看她,“我怎么瞧着,妹妹好像不大情愿?那便不去了。” 安玥幽幽看了他一眼,眼睫又垂了下去。曲闻昭轻声笑了,他牵过她手,似要往外面走,刚迈一步,身后的人却不动了。 曲闻昭扭头,似是不解,“怎么了?” 安玥低头站在那,半晌不说话。 他从前怎为发现,她性子这般别扭。 “又想去了?” 安玥默了阵,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他唇角微牵,“更衣吧。” 安玥走到别间,曲闻昭换了衣裳,便在桌边坐下。 支摘窗半开着,天色已是半昏。曲闻昭感觉有风吹过,伴着檐角泠泠的铜铃声。 曲闻昭若有所感地抬起目光,见安玥不知何时已换好衣物出来。她站在隔扇门前,凤尾裙及至脚踝处,浅云色的外衫如月华一泻而下,绛红的裙尾,晕出水红,再往上是桃夭色,勒出纤细的腰身。颈间戴着只红玉的狐狸玉坠,衬得那一处如新雪般剔透。 霞裙月帔,万千颜色。她面色木木的,一声不吭站在那,一双眼睛却是亮极,盛着万千荧星。 曲闻昭抬手,一旁的侍女忙将幂篱递至他手里。 曲闻昭拿着那幂篱走到安玥身前,替她理了理碎发,旋即将那顶幂篱戴到她头上。长长的纱幔垂至腰间,将她的脸掩住,却遮不住她的那双眸,瞪得大大的,正盯着自己。 曲闻昭微微一笑,牵过她手,“走吧。” 安玥低头看了眼裹着自己的那只手,虚挣了挣,见身侧的人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便不再费功夫了。就这样走了会儿,她心稍稍静下来些。悄悄侧目瞥了眼身侧的人。 透过朦胧的纱幔,她看见他侧颜,他的鼻梁是高挺的,如山脊,凤眸深邃,不笑时透着清冷。 与何元初不同,皇兄身上的清冷之气,更似冬日里沉沉的潭水,偶露出些笑,本不动的潭水无风起波,却总要卷些东西下去。 或是一片叶子,或是连人带骨吞下。 但奇异的,许是因为习惯了,安玥发现这一点时,却并不感到害怕。 二人出去时,走的是小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甚扎眼,却也是乌漆雕辕,青幔玉钩,难掩贵气。 二人上了车,此处离西市较近。靠近市集,周围的嘈杂声渐渐大了起来。这会未到宵禁,正值喧嚣鼎盛之际。 临街的胡商扯开嗓子,叫卖声不绝于耳。安玥掀帘,正见几名孩童攥着糖葫芦在人群里穿梭,撞翻了贩花郎的竹篮。 马车在街边停下。安玥扶住曲闻昭伸来的手下了车。她有许久未出来,上一次是三年前的上元节。 她一下马车,一双目光便止不住地往四周张望,偶有饭食的香气,混着脂粉铺的味道,一旁酒肆的幌子被风掀得翻飞。 安玥瞧见有卖糖葫芦,挣了挣就要过去。这会街上人来人往,曲闻昭指尖微微用力,钻入她手心,直至十指相扣。安玥手臂僵了僵,曲闻昭已带着她向前走去。 安玥忍不住看他,“做什么?” “先吃饭。” 安玥这会后知后觉,二人虽掩了身份,四周暗卫围做铁桶,但亦不可放松警心。凡是入口的,都要人验过。 但是…… 安玥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扣住的手,“吃饭便吃饭,皇……哥哥为何要牵着我?” 若是以往,她虽觉这动作有些别扭,但未往深处想,倒算说得过去。可自从她知道皇兄对她生出那样的心思后,过去种种,瞬间便变了味,处处透着旖旎暧昧。 她自是不肯了。 曲闻昭听着这称呼,眼底沾上几分愉悦,自然而然道:“人多,若被冲散,易惹麻烦。” 安玥停住脚,张口辩驳,“我去岁就二十了!” 曲闻昭侧目看了她一眼,手上用力,另一只手用力,将落了半步的人揽至身侧。安玥吓了一跳,她声音压得低,却沾了几分急切,“做什么?!” 曲闻昭微微弯下腰,唇几乎要贴着她耳廓,虽隔着帽纱,安玥仍能感受到耳边气息。 “妹妹怕是不知,自己这般模样,像极了一只炸了毛的狸奴。” 安玥脸颊一烫,她噎了好一会儿,咬牙切齿看他,微笑:“若妹妹是狸奴,那哥哥是什么呢?” 曲闻昭放在她腰上的手,拇指在后腰处摩挲了下。安玥没忍住一颤,往周遭看了眼,好在人来人往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无人留意这头。 她没了招数,忍着羞恼瞪他。曲闻昭似怕她当街要掉眼泪,轻笑了声,收了手。 “妹妹同何元初去园林那次,亦是如此么?” 安玥不知怎的又扯到何元初身上了。人家当初好歹是驸马,他们是什么?她不禁想讥诮回去,话到嘴边到底忌惮,只敢放在心里,面上仍是不情不愿小声道:“没有。” 她听着这个名字,只是生气,并无旁的情绪。况那生气似也是对着曲闻昭的。 第64章 他终于未在此事上停留, “走吧。” 二人用过晚膳,暮色已半沉, 街上却是灯火通明,光影攒动。小摊上新出炉的包子,笼盖一打开,热腾腾冒着白气,蒙住摊角挂着的红灯笼。 满是湿热的烟火气。 安玥今日步子难得快了不少。她先前怕赶着回去,未能留出闲暇逛一圈街市, 只有一搭没一搭动了几筷子。最后是曲闻昭半逼着她把碗里的饭用完。 她这会脾气还有些上头,并不理他。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有几回安玥走得快了, 竟径直走到曲闻昭前面去, 刚走几步, 又被他拉回。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阵,安玥气得双颊都开始泛红,仍是一声不吭。 “生气了?” 她磨牙,“没有。” “没有便好。莫走太快,免得走散。” 安玥又不说话了。 她是有些小脾性的,曲闻昭知道。只是从前未表现出来。她最擅长试探,也知道如何一步步拉低你的底线。一旦熟悉了,那些脾性便隐隐暴露出来了。 分明有时也是怵的,只是压不住, 总要冒出些许。 这厢安玥深吸一口气, 不再看边上的人。她目光移向别处, 便见街边一个摊子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摊桌上隐隐露出一个彩绸编的兔子挂坠。她以为那是个卖编织的摊子,登时生了兴趣。 因手上力道挣脱不得, 她只得拉着曲闻昭一道过去。她步子迈得不大,只是走得快。这般拉着他,隐隐透着些别扭。 她从前在宫里,没干过拉着皇帝走这种事。 她走近。只见竹竿支起的布棚下,杏色靶布上错落挂着彩绸、羊角灯笼与黄铜小铃,被夏夜的风吹得摇摇晃晃。那是供人射彩用的。 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赤着胳膊,手里攥着柄软木弓,扯开嗓子吆喝:“瞧嘞瞧嘞!三箭一文钱,射中靶心者,得铜镜一只,若能击落彩绸,得糖糕一包,碰响铜铃赠绢帕一枚,您若是能一箭挑落那盏朱红小灯笼,这场上的东西任您选。” 摩肩擦踵的人群一下子闹腾起来,几名汉子推攘一番,便见人群里走出一名青布短打的汉子,他拍了一文钱在案板上。 “老板,我试试。” 老板笑眯眯递上那软木弓。那汉子拿起弓略掂了掂,一双虎目一改先前随意之色,他拉弓搭箭,瞄准了那铜铃,许是见一个大男人想得绢帕,人群里隐隐流出几声笑。 安玥没笑,她悄悄将帽纱掀起一角,一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那头,甚至未察觉头顶一道目光清冽冽地落在自己身上。便听那箭矢穿风而过,眼看着箭镞贴近铃身,却堪堪偏了几寸,扎落在地。 铃铛被斜风带得轻微晃动,却未发出声响。 那汉子只是愣了下,也是爽利人,并不在意,喝了一声,“再来!” 他将新箭搭在弦上,瞄准了,一拉一放,这回那黑色的箭镞偏得更厉害了,竟斜斜钉到了一旁布满箭孔的木板上。 人群里又是一声唏嘘。 这一回那汉子不干了,“不可能,我明明瞄准了的!” 同他一道过来的一名汉子也跟着起了疑,“这老板肯定是动了手脚!” “诶诶诶。”老板也是过来人,见着这场面,早已应对自如,“那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小兄弟射不中便射不中了,再射一箭就是了,怎么还胡乱泼脏水呢?” 拿着弓的汉子并不买账,他把那弓放到老板手里,“那你射一个咱们瞧瞧?!” 众人见着这情形,跟着起哄,“老板,露一手给咱看看。” 那老板被一帮人盯着,半点不紧张,“行吧。那各位可瞧好了,若我射中了,可莫要说我动了手脚。” 见他拉弓搭箭,原本嘈杂的人群又安静下来。只见他瞄准了那铃铛,指尖一放,那箭稳稳地贴着铃身穿过。 叮铃铃。 原本静挂在空中的铁铃被这一下带得晃动起来。 场上又炸开般一阵爆喝,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拍掌声,“好!” 安玥不禁暗叹,除了年节的烟花爆竹,一群人聚在一起竟也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她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却又被这热闹之气带着,唇角也不自觉漾起笑意。 那老板又笑眯眯看着两人,“两位小兄弟,如何?” 有路人看不下去了,“自家无计,反怨天地。哎呀赶紧下去吧!” 周围跟着起哄,“就是,下去吧!” 站在人群里的汉子突然走到那木板前,将原本钉在上边的箭取下,递给老板,“用这只。” 那老板面色有些变了,“小兄弟,我先前已射过一箭,你却仍不依不饶,是成心找事吧?大不了我将那一文钱还给你。大家伙也都看到了,不是我这摊子有问题,分明是射箭的人不行!” 不想原本射箭那汉子一把抽过老板手里的箭,将两只箭掂了掂,又眯起一眼将箭平放,直视过去。 一旁的老板脸上没了笑,要把箭收回,却被另一名汉子拦着。 手里拿箭的汉子比对完,面色一变,当即喝道:“这箭是斜的,分明是动了手脚!你还敢狡辩!” “你放屁!” “黑心肝的,你自己用的就是好箭,给咱们用的就是劣箭!” 先前射箭的汉子得知自己被戏耍,肥厚的双拳握紧,暴起青筋,涨红之色亦从脖子蔓到脸上。 顶着那人群里窃窃私语,老板也冷了面,“分明就是挑事,箭还我,我把一文钱还给你们!你们要再不依不饶,我就报官了!” 拿着箭的汉子见他倒打一耙,“好啊,你报官!” 老板要去夺箭,那汉子不肯,另一名在一旁帮忙拦着。几人一番拉扯,竟要打起来。 安玥离得近,哪见过这阵势,一时瞧着目瞪口呆。便见那两人夺箭,掰扯来掰扯去,咔哒一声,那箭竟直接断成两截。 那汉子被惯性带得往后一倒,也见着就要撞到自己身上。一只手先一步伸来,将她往旁一拉。周围又起一片惊呼,那汉子正跌在人群散开的一片空地上。 灰尘四溅。 安玥哪见过这阵仗,登时没了看戏的心思,不自觉往后退了退。 原本围在人流中的几名身材魁梧的便衣不动声色往安玥和曲闻昭身侧靠近,逐渐呈半包围的阵势。其中一人站在她身前,还隐隐遮住了她大半视野。 安玥猜到这些应是皇兄带来的人,又大了胆子。 那老板见箭已断,冷着脸,“你们把箭钱赔我,今日之事就算……” 他话未说完,被从地上爬起的汉子迎面打了一拳,向后踉跄两步,旋即扑打上来,却被另一名汉子从后面拉住衣领,压在那箭靶上。箭靶不堪其重,“咔”得一声,断了。 一时周围有喊“别打了”的,有拍手叫好的,一个小摊被人流围得水泄不通。 安玥被挤得被迫往曲闻昭那头靠,有几次撞到他身上,好在曲闻昭倒是纹丝不动。最后一次曲闻昭手中用力,将她往怀中一带。安玥后背抵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她被半环着,抬头看了他一眼,难得的,头顶的风未看她。 顺着曲闻昭的目光,安玥便见四五名穿着便衣的暗卫走出人流往那仍在你一拳我一掌的三人走去。 那几人一上去,手上使劲,三下五除二将缠斗在一处的三人分开。 那汉子刚被摊主踹了一脚,还未打回去,哪肯罢手?喘着两道粗气,“放开老子!” 便衣暗卫一改面上的冷厉,好言相劝似的,“哎,别打了,有话好说。” “对吧,一会官府来了便不好办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说?”说罢捉鸡仔似的,将那三人提拉至一边去了。 也不知是谁在人群说了句,“寻衅滋事,徒手殴打他人可是要笞四十的。咱们别看了,一会官府来了,把咱们当成从犯就不好了。” 人流霎时散了不少。 原本还气头上的几人,面上的血气似消下去了些,眼底的火气也被律法二字当头浇灭,只是谁也未露出害怕,死死盯着彼此。 安玥瞧着一会儿的功夫,原本好端端的三人面上都挂了彩,唇角被拳头砸得裂了,渗出血来,半边脸高高肿起。 安玥不忍看下去,眼睛落向别处,又瞧见那摊桌上的彩编兔儿爷。 过了会,那便衣松了手,先前那射箭的汉子还想再动手,被另一名汉子拉住。他怒火这会被一折腾,也消得七七八八,当即“忒!”了声,“骗子!” 摊主见二人要走,不干了,“打了人就要跑?!我这一身伤未找你二人算账,你们至少把砸碎的东西赔给我!” “你自己撞倒的,凭什么要老子赔?!还不是你先动的手?就你受伤,咱哥俩没受伤?!照这么说,你先把药钱赔给咱!” “你!”那摊主气得面红耳赤。 两名汉子瞧了眼天色,都各自有事,打也打过了,他们这会消了大半的气,似也怕一会官府的人真过来,却是一步三回头,死死瞪着那摊主。 眼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那摊主自认倒霉,抬手将断成两截的靶子扶起。瞧着已是不能再用了。 安玥终于想起自己尚靠在曲闻昭怀里,待要走,耳边传来清冷的嗓音:“你想要那只兔子。” 非是询问的口吻。 兔子?安玥想起他说的是哪一只,有些惊诧地看了他一眼。 却没有理他。 曲闻昭稍稍睇了一眼身侧伪装成小厮模样的胡禄,胡禄登时会意过来,从袖中取了块碎银递给那摊主,“我家公子想试试你的弓。” 第65章 “今日收摊……”那摊主一抬头, 正瞧见胡禄手里的碎银,面上那股不耐烦之色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刚寻思着今日倒霉, 是个破财日,哪来的财神爷又送上门来了? 他又往后头看去,瞧见穿着锦服的二人,眼底刚露出的笑意里掺了些许犹豫忌惮。他把手里东西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双手接过那碎银, 瞧了眼,他面上又挂起笑意,“还没收摊呢, 公子随便试, 想怎么试就怎么试。只要是在宵禁前都成。” 他去寻了弓箭, 走到中间,瞧着有些手忙脚乱,似不知是要递给胡禄还是曲闻昭。好在他只站了阵,那软弓带箭被胡禄接过。 曲闻昭拿了弓,又瞥了眼那箭,几乎未试弦,一早便知道似的,弯弓搭箭,旋即箭矢破空一声, 安玥尚未回过神来, 便见原本挂在半空的红灯笼应声坠地, 那枚射出的箭穿透了后边的木板,箭尾余震不止。 那摊主面上的笑僵了瞬,硬生生被他扯了回来, “公子好身手。” 曲闻昭未理会,他收了弓,转头看向身后的人。安玥原先并不知曲闻昭射艺如何,这会看了看那箭,又看向曲闻昭,心里有了答案。 应是极好的。 她想着不拿白不拿,便到那摊位前。这会离得近了,便见那摊子米面、银簪、玉佩,各式各样的东西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一只“活鸭”被关在笼里放在一旁的地上。 她瞧见鸭子旁还有只小笼子,里面关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安玥觉得有趣,蹲下身,裙摆同莲瓣铺展在地。她抬手逗弄了阵。那小麻雀瞧着有些怕生,扑腾着翅膀躲了躲,好在但并未咬她。 曲闻昭在她身后,眼皮子跳了跳,“这个不行。” 安玥动作顿住,她仰头看他,殷红的唇勾着,眼里满是狡黠,终于开口,“为何不行?” 曲闻昭不理她,“换一个,活物不行。” 安玥:“我就要活的,就这个。” 她将那笼子提起,曲闻昭一不留神,安玥已蹦蹦跳跳拎着那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走远了。他额角跳了跳,睨了一旁的胡禄一眼,旋即大步跟上。 摊主见自己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抓的麻雀就这么被人抱走了,一时肉疼。低头却见面前又递来一枚碎银,足有一钱。 他两眼放光,眉开眼笑要去接,胡禄避开了。 那摊主动作僵住。 胡禄道:“老板,用这碎银,向你买摊位上那只兔子,可够?” 他面上分明带着笑,可摊主只瞧了眼胡禄周身气度大半,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背。 他不用瞧便想到他说的是哪只,那兔子用彩绸编的,也费不了什么功夫,值不了几个钱。这银子的钱用来买几十个都够了。 他笑得谄媚,“够了够了,要几个有几个。”他收了那银子,走到摊桌前,一眼就在琳琅满目的彩头里准确无误地找着了那只兔子,“是那小娘子喜欢吧?你们家公子对夫人真好。” 他将兔子递到给胡禄,胡禄也未解释,拿了兔子,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站在灯下的陛下和公主。 公主手里提着那灰扑扑的雀,递到陛下面前,一双眸子弯弯的,不知在说什么。 他识相地,抱着那兔子在原地站着不动了。 “哥哥,这雀儿可爱吗?” 她这会是认定了,皇兄必然是不喜欢鸟的。尤其是吵闹的鸟儿。 曲闻昭目光从那上蹿下跳的麻雀落回安玥身上,她一双眸子清亮,如一对荧镜,完完整整倒映出他的样子。 此刻,她的眼里只有他。 曲闻昭唇角轻扯,安玥尚未缓过神来,手里一空,那雀已到了皇兄手里,“喜欢。”他瞧了眼那雀,“妹妹要送我吗?” “不要。”安玥想都未想就回绝了,她要把它拿回来,偏曲闻昭早有预料似的,手臂稍抬,原本近在咫尺的鸟笼登时拉远,安玥抓了个空。 她面上的笑一僵,踮起脚试了试,依旧够不到,她又不能晃曲闻昭手臂,折腾了一通,废了好大一番力气,又觉窘迫,气得面红耳赤。 偏生耳边一声轻笑,安玥心下微惊,后知后觉二人已离得极近。 好险,险些中计! 她一回头,不经意触上那张如玉的面颜。他似看见她面上的绯意,那双清冷的眼底笑意更甚,转而裹着那菱光移向旁处。 安玥先是一怔,又觉自己被戏弄,气鼓鼓收回了手,自顾自往前走,绝口不提要雀的事了。 她走出几步,面前多出一只彩团,安玥一吓一愣,待看清了,方想起这是适才摊上那只兔子。 她自然是喜欢这只兔子的。因为宫里的绣娘不会去做这些东西,她以前未见过。加之这颜色鲜艳,她一眼便相中了。 只是比起死物,她更喜欢活的。她原本只是有些意动,偏生听着皇兄不许,她便更想要了! 安玥回头看了眼,果不其然曲闻昭正站在她身后。她抿了抿唇。 从前皇兄对她好,她只觉是一个兄长对自己的妹妹好,她对人好回去便是了。可如今她知道了,这分明是…… 这种该如何还? 她无法心安理得下去。 他们是兄妹,很多事情是没有可能的。即便安玥知道,或许他们并无血缘关系。 她胆小,也安于现状,并不想生出变数。除了兄妹,她想不出二人还能生出第二种关系。 她没接那兔子,抬手拉住曲闻昭那缎面衣袖,到一旁的巷子,压低声,“哥哥眼下只是觉得一时有趣,可待日子久了,腻了,朝臣生了议论,我便成了哥哥的污点。就如那白纸上沾的浓墨。墨迹除不掉,可安玥可以。”她说到这里,心微微一刺,轻声补了一句,“很容易。” “有无数大臣会挤破脑袋想把女儿送进后宫。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届时皇兄若心好些,留我一命,我便困在那宫里,孤独终老。若是……”她说不下去,也没有看他,“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的,贪图一时新鲜,总是会害了我。安玥不觉得这是喜欢,皇兄觉得呢?” 这倒是她今晚说得最多的话了。曲闻昭一句句听完了,“还有别的吗?” “什么?” “除了这些,还有旁的顾虑吗?” 安玥这厢讲得唇干舌燥,也不知曲闻昭听进去与否,想了想,“似乎没了。” 曲闻昭轻轻一笑,将那兔子递到她手里。见安玥掀起帽纱一角,仍站在原地直愣愣看着他。 “不走吗?” 这是何意?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还是听懂了却不在意? “皇……哥哥?” 这一声轻轻的,掺着试探,同猫爪似的在心尖轻轻挠了一道。曲闻昭知道她要问什么,却装作没听清,靠近了些,“什么?” “……没事。”她心里乱糟糟的,想着要不要再问一句,觉得面颊被什么蹭过,冰凉,柔软。有些痒,带着些许湿意,一触即分。 安玥心跳飞快,隐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盯着曲闻昭。 他微微一笑,“怎么了?” “哗”得声,帽纱被一把放下。安玥嗓音闷闷的,抓着那兔子,“走吧。” 安玥越走心跳得越快,她一时竟忘了该怎么走路,步子走得慢,怕被曲闻昭看出异样,又觉得有些慌乱。若适才那一幕被人瞧见怎么办?明眼人应当都能看出二人不对劲。 她同何元初都未这样过。若是旁人,她定然要觉得此人轻浮。可偏生是曲闻昭。 比起轻浮,她更觉得危险。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早已密密麻麻将你包裹,适才那一下,也不过是网中偶生出一只藤蔓挑逗你一下,亦或是提醒你已在网中。 她总觉得皇兄听懂了,只是压根不在意。他似乎生来就是要掠夺,掌控。 偏生安玥这会心也乱得很。动了动唇,却又不知说什么。 她不能再在宁兴宫待下去了,不然还不知要生出怎样可怕的事来—— 作者有话说:安玥:(高提鸟笼,凑近)看!小雀儿![三花猫头] 昭:(微笑)又来一只死鸟[托腮] 第66章 她想了片刻, 试探般问:“哥哥,那些事情解决了吗?安玥可以回自己那儿去住了吧?”她唯恐曲闻昭不许, 又加重了语气,“安玥已经待了许久了。况且皇姑再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安玥都没好好陪陪她。还有皇姑的生辰宴……” 曲闻昭无所谓般,“把人接过来便是。” “……如此一来不就露馅儿了吗?总不能一直装病。” 他逗她,“可妹妹若回去,便只剩哥哥孤零零一人了。” 安玥没回话, 幂篱下隐隐传出磨牙声。 当真和兔子似的。 曲闻昭不由得好笑,权当未听见,问:“可还有想去之处?” 安玥想了片刻, 又瞧了眼曲闻昭手里的鸟笼, “哥哥是真心想养这只雀儿吗?” 又绕回来了。 “怎么了?” “无事, 只是觉得万物有灵,哥哥若是要养它,安玥期望哥哥能好好待它。” “或者改日养的腻了,把它放了便是。莫要把它关在笼子里不理它。” “你既然喜爱这雀,不若待在我这,每日照顾它便是。” 安玥回绝:“不要。” “夏日里这般肥的雀可不好找,不若拿给膳房,配上蜂蜜香料,做成雀炙。” 若在以往, 安玥听着这话必然有些意动。可眼下, 耳畔那叽叽喳喳的声响尚且鲜活, 前不久她的手还触过它温热的羽毛。她面露不忍,小声问:“非得是这一只吗?” “都是雀,有何不同?” “不同。照这般说, 哥哥与这街上任何过路人一般,在安玥这儿也没什么不……” 安玥话至一半,觉得这话惹人遐想,一时后悔嘴快,抿了抿唇。 曲闻昭眸光微顿,从那雀上移到安玥身上,“什么?” “没什么。” 他含笑:“妹妹的意思是,我与旁人不同?” “哥哥是我的哥哥,本就是亲人,自然与旁人不同。” “人难免是会偏私的。” 安玥从不否认这件事。她的东西,除非做了触及底线之事,否则她会不留余力护着。 偏私么?过去二十年,他从未感受过这二字。旁人视他如灾祸,避着他,厌恶他,恐惧他,却从未想过有人会偏向他。 他忆起那夜他挠伤了太后,安玥偏袒着悄悄放他离开。可那不是对他的,只是对一只狸奴。 但他并不在意。他过去觉得,弱者才需要这些东西。他只需要坐在那,天下人为利益驱使,因恐惧匍匐,或是为辅佐一代明君,志有所酬,自会不有余力地献出一切。 人心会变,是最靠不住的。 可他如今忽得发现,当安玥亲口提及这个词时,他竟觉得愉悦。 那是砒霜,是五石散,诱你触到从前从未触达的快感,却也引你步步沉溺。 他本该亲手杀了她。 此刻她什么也不知道,对他毫无防备。他是带着匕首的,只需稍稍用力,那把匕首就会穿透她的心口。那双灵动的眼睛从此不会再睁开。 万籁俱寂,草木灰败。从此又是黑白。 那他即使清醒,又有何用? 安玥尚在走,腰间一重,一只有力的臂铁箍似的将她往边上一带,她就这般撞到曲闻昭身上。安玥心下微惊,做贼心虚似的瞧了眼四周,不敢将帽纱掀起,小声:“做什么?!” 曲闻昭察觉她身上每一寸的慌乱,“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 安玥怕被人发现,只敢小幅度的挣扎,见挣不开,只得顺着他话,“什么?” 身前的人影压了下来,他贴至她颈侧,气息灼热,“偷情。” 安玥面颊一烫,那两个字鬼魅似的缠在她耳畔,连同那气息一道挥之不去。她手忙脚乱去掰他手。 “妹妹说,我与旁人不同。在哥哥这儿,妹妹同样是独一无二的。既如此,妹妹又为何不能陪在我身边?妹妹要寻旁的男子,又怎知他们不会是另一个何元初?” “你只需留在我身边,旁的无需想。” 他一手尚放在她腰上,悄声,指腹摩挲,透着些撩拨的意味,“驸马能做的,哥哥亦能做。” 安玥被刚刚那一闹,脑子里晕转转的,只觉他歪理一堆,越说越偏。又说不过他,“你先放开我。” “你若同意,一年内不外嫁,哥哥可以让你回自己那去。你只需每日定时请安。” 即便没有这一句,安玥觉着自己一年内应当也不会再嫁。可因这等无理的要求是曲闻昭提的,她偏又不想就这样同意,她壮了胆子,笑得顽劣,“若我不呢?” “外头多是别有用心之人,若妹妹不肯听话,哥哥也只好让你留在身边,时时看顾,免得被有心之人拐跑了。” 安玥面上笑容僵住了,眸底生怒。除了他,外面哪还有别有用心之人? 可她觉得皇兄并不是在与她玩笑。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知道了。” “那一年后呢?” “急什么?还是妹妹眼下又有心仪之人了?”他手上用了几分力,“是谁?” 人的后腰处本就敏感,她这会又是冰又是觉得痒,一双手紧张地抓着他臂,“没谁。” 话音刚落,原本放在腰间不安分了许久的手突然停住,头顶那道目光静静盯着自己。安玥隐隐生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头皮发麻感。 她并非时时迟钝,这会后知后觉这话出来怕是惹人误会。开口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唇一张一合动作急了咬着舌头,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曲闻昭察觉她异样,“怎么了?” 安玥尝到血腥味,含糊不清:“咬着舌头了。” 曲闻昭眉心微蹙,“我看看。” 安玥习惯了皇兄帮她看伤,习惯地要掀开帽纱,动作一顿,“不要。” “为何?” “像狗一样。” “很痛吗?” “还好,也不是很痛。回去吧。” 二人在街上并排走着。安玥想起刚刚那一幕,有些后怕。若皇兄得知她眼下当真有心仪之人,比起关心“驸马”是谁,她觉得皇兄的语气倒更像是要对这个人做点什么。 她不禁想,何元初之事,是不是皇兄一早设计好的?皇兄又是从何时起了这样的心思的? “哥哥又怎能确信,自己对我是……而非兄妹之情?或许哥哥只是舍不得我嫁出去呢?这并无不对,若是父皇在世,见我出嫁,必然也……” “寻常兄长,会想要自己妹妹将所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要她断绝与别的男子的一切牵扯,将她占为己有吗?” “会想要亲吻自己的妹妹,想要日日夜夜耳鬓厮磨,纠缠至死吗?” 饶是早有准备,安玥听到最后一句,仍是后悔问出来了,她紧捂住耳朵,有些慌乱,“别说了。” 曲闻昭知道她是听见了。他将对她的心意完完整整袒露出来,她已经听明白了,便不该视而不顾。 他看着手中的雀,“你若喜欢这雀,便留它一命,放在我这。但不许将她带回去。” “为何?” 曲闻昭不理她。 安玥看了眼空中扑腾的雀,想了想,“可否今夜让人将它寻处林子放了?” “妹妹又喜欢了?” “不是所有的喜欢的东西都要占为己有的。若是一个物件,喜欢便留下了,就像这只兔子。可这是活物,它是被旁人抓来的,必然不想待在笼子里。况且安玥已有两只宠畜了,养它们不仅仅是让它们吃饱,有地方住,有地方睡觉,还要费心思陪伴,这是最难的。也是最要紧的。安玥自认无法再分出足够的心思再照顾它,倒不如将它放了。” 曲闻昭抬手,后头的“小厮”本不远不近跟着,见状上前将他手中笼子接过。 “这雀是妹妹的,自可由妹妹处置。” “只有一事,我该提醒妹妹。” “妹妹不是这雀,我亦没有猫和鸟。” 安玥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多谢哥哥。” 二人上了马车。折腾一日,安玥已是累极,这会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她甫一坐下,困意笼了上来,安玥打了个哈欠。 曲闻昭抬手,拨了拨鎏金炉中的香灰,他动作慢条斯理,“此处离宫还有一段,你若累了,可小憩一会。” 若是以往,安玥虽有些羞赧,但挣扎一番发觉仍是困极,睡便睡了。可有了前两次的事,安玥有些担心皇兄会趁她睡着,做些什么。 清栀以往总同她说,出门在外要时刻警醒。 她忍着倦意,“不必……也不是那么困。” 曲闻昭目光在她面上落了瞬,并不强劝。夏日宵禁的时辰要晚些。这会天色已晚,街上已是无人了。 车厢内,二人一时都未说话。安玥端坐在座上,难得的有些不自在。马车自通衢上过,车辙碾过青石板路,带起沉闷的滚动声。车毂偶生出几声轻微的吱呀,在空荡的街上格外清晰。 远处偶也会隐隐传出几声犬吠。 香炉偶升起一缕流烟。安玥眼皮子沉得厉害,便想着将双目闭上。却不想未闭多久,脑袋也跟着沉了下去。她整个人被带得往下一坠,一双铁臂早有准备般将她往回一捞。她半倚着身子,迷糊间只知自己的脑袋靠在一个踏实的“壁”上。 后边的事便不知了。 曲闻昭一手扶着她肩,垂眸看了眼怀中的人。 她气息绵长,俨然是睡熟了。月影朦胧,她面靥隐隐泛红。 他点的是寻常的安神香,只是她今日逛得久了,身子疲倦,加之车内昏暗,她亦不是真心防备他,方抵不住困意。 夜色如浓墨般化开,一架辎车停在巷中,车窗半开,露出女子姣好的脸,在月光下半隐半露,一双温柔的眸底凝出冷意。 侍女坐在其身侧,声线颤抖,“小小姐” 杨玉茗斜睨了她一眼,嗓音冰凉,“今日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懂了么?” 侍女死死捂住自己的唇,只露出一双惊骇的眼。她白着脸,在杨玉茗的注视下,点了下头。 * 安玥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觉自己靠在一人怀里。她愣怔了下,无需抬头便回过神来身侧坐的是谁。她忙坐起身。 她想起自己先前在马车上,是睡着了? 安玥不经有些懊恼,这怎么都能睡得着呢?还靠在皇兄腿上,就这么靠了一路。 她不敢抬头看他,扭身到另一侧掀开帘。夜风将面上的热意带走了些,她清醒几分,瞧见不远处的宫门。 是快到了。 安玥身子坐正了些,余光瞥见边上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装作未瞧见,偏生边上的人耐性极好,就这般直勾勾不加掩饰地盯着她。 第67章 有什么好看的?! 安玥面颊又开始发烫, 她手指缠了缠腰间的穗子,又去拿先前被她放在座椅上的那只兔子。二人僵持了不知多久。 安玥终于寻了个话茬:“唔……我睡了多久?” 她刚睡醒, 一开口,嗓音还有些软绵绵的。 曲闻昭眸光沉了沉,抬手极自然地替她梳理发尾。 “不久。” “那……那便好。” 她不自觉捏拽膝上的裙子,好在未过太久,马车停止了那阵轻晃。 车外响起恭敬庄肃的声音,“陛下, 已至承天门外,请移驾。” 安玥如蒙大赦,看向曲闻昭, 正触上他那道漆眸, 昏暗里隐隐凝出几点凌光, 缓缓翻卷,多看一眼都要被吞进去似的,让人觉着危险。 “皇……皇兄?” 这一声如石子入水似的,那漩涡般的眸底被搅出些波澜,曲闻昭亦跟着动了。他抬手轻捏住她后颈,忽得贴近。 安玥眸子瞪大了,一丝不错盯着他,“做什么?” 车内昏暗,曲闻昭却瞧见她眼底的僵怔, 隐隐戒备, 可她一张脸却熟透了似的。他抬手, 指背轻触到她面颊,触到热意。 他呼吸重了些,眼底却是含笑, 薄唇轻启,隐透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味道,“妹妹的脸好烫,可是不舒服?” 狭小的车内,仅二人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他分明是故意的!安玥身子往后靠了靠,“皇兄多虑了……只是有些闷,出去便好了。” “那便好。”曲闻昭略低下头,一手放在她腿上,替她将那一处被她抓得褶皱抚平,而后起身掀帘下去。 宫门外一片寂静。帘外的光透进一瞬,将她的心晃了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安玥在原处坐了好一会儿,膝上似还留有曲闻昭在上面留下的那点凉意。四周亦被那股气息环绕。 她忙定了定神,自车上下去。二人入了宫门,便换了各自的肩舆,回到自己宫内。 安玥回去时已是戌时。甫一推门,便见咪儿坐在寝殿大门后边,尾巴随意地垂在地上。她将他抱起,轻轻摸了摸它脊背,“咪儿,你怎么在这儿?他把你送回来的吗?” 狸奴的尾巴似蹭了下她手背。安玥想起已有几日未寻着机会陪陪咄咄了。她揉了揉咪儿的脑袋,“我要去找咄咄,你要一起吗?”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蹭过手背的尾巴忽得顿了下。狸奴似是困了,往她怀里钻了钻。 “你自己先休息好不好?”他抬爪压在她手背上。 这是不要的意思。 安玥同咪儿日子相处的久了,咪儿虽不会说话,但他很聪明,一人一猫早已养成默契,有时只需一个动作便能理解彼此的意思了。 安玥被他逗笑了,硬生生板住脸,“不能这样,你也太贪心了。”她戳了戳狸奴的脑袋,“我陪着你的日子还不够久么?” 曲闻昭趴在她怀里,眸子有些凉。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是她本就该只陪着自己一个。那只蠢鸟也好,旁的人也罢,都无资格分走她的心思。 安玥见他不动,只当他是听进去了。 好乖。安玥又不由得想,多花点心思给它们本也是无可厚非的。 “你要是累了,便自己先去休息,若是不愿,便同我一道过去,好吗?” 咪儿不说话,也不动作,安玥便当他是默肯了,便抱着他往偏殿去。 笼子被若桃打开,咄咄扑腾着翅膀飞来。这时咪儿抬了抬臂,爬上安玥的右肩。 尚在半空的咄咄见着鬼般,身形一滞,急急忙拐了个弯,被安玥伸手接住。 安玥见它举止奇怪,忙细细检查了一番咄咄的翅膀,见未有伤痕,方放下心来。 自安玥回了镜烛宫后,接连几天称病不出。实是因她不知该怎么面对那人。 到了第四日,曲留璋来看过她。 六皇子穿着一身碧山色的锦袍,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双剑眉下是一双狐狸眼,不笑时有些凉浸浸的,像秋草地上拂过的风,看不出喜怒。 门槛上搭了木板,他是被人推着进来的。彼时安玥尚闷在屋里看书。安玥听着动静,忙将书放下,见着来人,嗓音透着欣喜,“子瑱。” “皇姐。”曲留璋抬了抬手,身后随侍的太监退至一旁。他自己推着轮辇过来,“听说皇姐病了,皇弟过来看看皇姐。” 安玥取出帕子咳嗽两声,有些心虚,“不是大病,就是风寒。倒是你,夏日雨水多,你的脚伤如何了?” 曲留璋看了眼安玥,见她面色尚可,点点头。 “每隔几日有太医过来施针,已好了许多。” 因六皇子的母妃淑妃当年在怀他是不甚受人暗害,中了毒,致使曲留璋出生起便无法站立,每至阴雨天更会疼痛难忍。 如今随着年岁增长,方好了许多。 “皇姐在看什么书?” “这个?”安玥将书册合上,露出书封来,“无非诗词话本,打发时间罢了。” 曲留璋待要说话,殿外忽得侍女通禀,说陛下来了。 安玥面色一僵。手中的书“啪”得一声滑落在地。 “皇姐?”曲留璋面露关切。 安玥捂着唇咳了片刻,就要起身,若桃见状将人压下,关切道:“公主,您风寒未愈,不可见风啊。” 安玥垂眸想了下,便让若桃替她传话,说自己得了风寒,此病最易沾染,恐过了病气给皇兄,累及龙体。不敢迎驾,望皇兄恕罪。 待若桃一走,安玥又让清栀拿了一个锦盒过来,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块虎皮茵。 “这东西我一直想给你,前些时日去了庙中,未寻着机会,刚好今日你就来了。” 曲留璋笑了,一双狐狸眼发亮,这模样倒与安玥有几分相似。 “皇姐还记挂着我。” “那是自然。”安玥话落,见曲留璋看着自己,她怕再装下去露馅,忙道:“只是我今日风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你,你今日先回去,待我过几日好了便去看你。” 曲留璋收回落在安玥面上的目光,微微一笑,“好。” 午后日头有些灼人,檐下宫铃在风里发出闷闷的几声。 宫人们跪在地上,额心渗出了一层汗。 若桃将话传完,只觉头顶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的,却生出锐意,似穿透自己在看什么人。她有些发颤。 好在陛下听完并未说什么,听完便离开了。 帝驾起銮。 暑风扬起车帘一角。一侧小径中,一辆轮辇缓缓驶出。 曲闻昭睇了那轮辇上的人一眼,看清他手上的镜盒。上面是熟悉的牡丹纹。 他唇角轻扯,是极冷的弧度。 又过五六日,安玥收到请帖,为长公主生辰宴一事。安玥这些时日被这些事一闹,险些忘了此事,好在早在年前她便备好了生辰礼,只是本想再添一些,如今却是来不及了。 因此次曲闻昭也在,生辰办在皇宫正殿。 辰时,内侍省与尚食局便提前布置好宴殿。 自安玥称病不出,连着几日未请安,也未再见着曲闻昭。 只是今日却是躲不过了。御座设在殿中正北,是新帝坐的位置。 安玥随众人一道行过跪拜礼。不知是否是错觉,安玥俯下身时,总觉头顶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这边。她脖子有些僵,让自己不要多心。 这么些时日过去,皇兄也未找过她,想来如她所料想那般,是那阵新鲜劲过了。就算没过,今日这宴席里外这么多人看着,皇兄多少会顾虑一些。 她心绪稍定。 过了阵,众臣、宗亲依次行跪拜礼朝贺,曲翰英亦回赐了珍玩食馔等物。 底下宫人乐宫亦得了绫绢、铜钱。 宴殿悬挂锦绣宫灯,庭中设鼓乐,奏的是庆善乐,间或有杂技、百戏表演,一派春光融融之景。 曲翰英高坐月牙凳上,一身蹙金双绣罗裙,外披杏黄蹙银披帛,高髻簪有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梳以远山眉,眉心梅花钿一点。 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她瞧见底下赴宴的安玥,那张晏然的面颜方露出些笑意。 安玥今日送了一只和田玉雕琢的玉如意,还有一坛玉泉酒。安玥记得,皇姑好酒,尤爱口感绵柔醇厚的。这玉泉酒难得,宫里年限产八百斤,约摸着八坛的量。 这还是父皇在世那会,她找父皇讨的。存了三四年,不多不少,正是醇馥幽郁的时候,若再放久一些,反倒酸增香减,变了滋味。 她献过礼,同其余公主命妇等人落座。亲王、重臣依品级分列御座两侧的东西两厢。 安玥则随长公主面朝西向落座。 她垂着头,竭力让自己不要往台上看。那件事一过,就算皇兄已没了心思,可二人再要见面,难免要局蹐一阵。 宴至半酣,众人聚在一处抚琴赏画,时有人赋诗祝酒。晚些时候人群散去,曲翰英单独留了安玥说话。 二人移驾至公主府。厅内亦铺设有红毯,悬挂锦幔,是华贵之景,却因布置处处皆透着熟悉,仍是公主府惯用的布置,让人自在的多。 曲翰英牵着安玥的手入了府,却未进去。安玥同皇姑站了会,有些不解,“可是还有客人要来?” 曲翰英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你一会儿便知道了。” 今日本是皇姑生辰,姑侄二人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单独呆会,安玥自然是乐意的。不知过了多久,安玥只听外头几声静鞭抽打在石地上的脆响,遥遥传来。利落干脆,裂空声回荡在空旷的长道上。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她自然清楚那鞭子是清道用的。这世上除了太后,便只有帝王驾辇有资格使用静鞭开道。 可太后得了疯病,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那来人是谁,不言而喻。安玥面色微僵,未来得及询问,一道明黄伞盖映入眼帘。 第68章 安玥尚未回神, 被曲翰英拉了下,忙屈膝行礼。 不知过了多久, 辇上露出一道玄色的身影, 玄袍滑过车梁,朝这边步步走来。 他换了身窄袖圆领袍,腰束玉带,袍边织有忍冬纹。领缘与腰带上则是缂丝的团龙纹,衬得身形颀长, 举手投足雍容不迫。 曲闻昭一手伸出,扶起曲翰英。他唇边含着笑意:“皇姑无需多礼。今日家宴,不必拘这些君臣之仪。” 多日未见, 那熟悉的嗓音一转眼离近了, 安玥不可控制地有些僵硬。她未来得及问皇兄为何也在此, 只能垂着头,尽量不去看他,随着皇姑一道起身。 曲翰英侧身引路,安玥竭力“卑身敛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说来也怪,走了十几年的路,大大小小宫宴她都参与过,可如今她竟有点不知怎么落脚了。 她余光稍抬,见皇兄并未看自己, 稍松了口气。不想皇姑介绍过席间布置, 一番客套完, 忽地道:“安玥在宫里,未惹陛下烦心吧?” 安玥右眼皮未忍住跳了下。 在那道目光看过来的同时,安玥忙不迭逃开眼。曲闻昭似笑了下, 意味深长:“她很听话。” “只怕听话是假,兄长担待是真。”曲翰英玩笑般,“说来这孩子也是可怜,五岁便没了母妃,那会还是没什么记忆的时候。先帝忙于政事,只有我帮忙带着。再后来我便离宫了。这孩子只是偶有些顽劣,可本性不坏,性子温顺。我年纪大了,京中还有些薄面,府里的产业、人脉,将来也都是皇家的。安玥年纪尚小,只求陛下若得空,多看顾一些,不必给什么格外的恩宠,只消让她在宫里能安安稳稳地,不被人欺负,我也就知足了。这世间人心难测,唯血脉相系的至亲,是无法割舍的。” 安玥原本有些紧张,听着这句,鼻子有些发酸。姑母是要离京,不放心,方借着生辰邀皇兄过来。 “皇姑不必如此,爱护妹妹本是的兄长职责,即便皇姑不说,我亦会尽心。” 当年那些事,曲翰英本也略有耳闻。她最初还忧心曲闻昭登基后会对安玥下手,如今看来,似是她多心了。 今日相处,她这皇侄温和有礼,也无架子,倒不似传言那般残忍阴鸷。这些日子她也看在眼里,这位新帝对安玥称得上关切。只是前些日子安玥卧病,曲翰英有意试探,却见陛下不冷不淡,便想到二人许是在宁兴宫那会闹了矛盾。 若只是如此,曲翰英反倒放心了。安玥是有脾气的,却只对亲近的人发,若她发自内心畏惧他,反不易同他生隙。 “那便多谢陛下了。” 她对曲闻昭,到底难生出长辈对长辈的亲近。她不过问宫中之事已久,年纪也大了,这些年隐生出了隐退的心思。唯独放心不下安玥。这孩子出生时,身世便受人争议,后来是先帝硬生生压下。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这么些年过去,有些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 世人只需知道一点,安玥是陛下所出。 曲闻昭若能待安玥好,来日替她寻个好归宿,她亦可借先帝留下的那些人脉,替他稳固各方势力。 一行人走到席间,便见庭院内摆着三把座椅,各有不同。 其中正对院中景致的,是把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椅。内侍待要上前侍奉,曲闻昭摆了摆手,“皇姑先坐。” 曲翰英抬眸一笑,未再推辞,“多谢陛下。” 一行人落座。安玥等着曲闻昭动筷。她午间已在宴上用过饭,这会并不是很饿,加之心绪被搅得有些乱,她几乎要将面前的盘子盯出个洞来,只盼着宴席早些结束。 曲翰英坐在一旁,她瞧见一旁静坐不动的安玥,耐心哄道:“皇姑老了,将来这世上,你唯一剩下的亲人,便只有身边这些。你皇兄日理万机,偶尔有顾及不上的,却是真心爱护你。若能见你兄妹二人和和睦睦的,皇姑便也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安玥不知皇姑是从何处看出自己和皇兄不和睦的,分明是太和睦了。安玥终于没忍住,看了对面的曲闻昭一眼。 他面色平淡,抬手夹了一块鱼肉,并未察觉她在看他。 是她多心了? 曲翰英默了片刻,见她不说话,轻声问:“在想什么?” “没皇姑说的是。” “难得得此机会,办一次家宴。陛下,您看公主今儿个打扮这般齐整,想来也是有意表达感念之情。不若就让她敬您一盏,臣姑也凑个热闹,讨个福寿绵长的好彩头。” 曲闻昭在一旁听着,不说话,似是默许。 安玥先前还算如常的面色终于未忍住变了变,她脊背发僵,被人盯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终于,曲翰英要再度出声之前,安玥认命起身。她垂着头,端起桌上的酒水,斟了一杯。 清澈的酒水淌出,是上好的秋露白。酒香浓郁,钻入鼻尖,让人觉得有些发麻。她压下乱糟糟的心绪,双手举杯,螓首微垂,“臣妹恭请皇兄圣安。谢过皇兄多年费心照顾,教臣妹习诗书、明事理,方有今日之识。”她特地加重了皇兄二字,也不知对面是否听出,“安玥无以为报,谨奉薄酒一盏,祈愿皇兄福寿安康,岁岁长安。” 她嗓音本是柔婉,蒲草似的,这会被风一吹,尾声瑟瑟,有些干滞。曲闻昭好整以暇看她一眼,见她浑身紧绷。 这是摆明了要同他保持距离。 他不说话,棱玉般的手捏着上好的剔红漆杯,轻轻碰了下。安玥未抬头,只见杯中酒水清晃,杯盏碰撞,隐有敲打之声,她指尖亦被带得有些发麻。 安玥低垂着头不去看他,举杯将酒水一饮而尽。她鲜少饮酒,加之这会心绪不宁,这一下惯的急了,被那辛烈的味道呛到,捂着唇剧烈咳嗽起来。 她咳得厉害,双靥通红,眼泪硬生生被咳出来。 “你这孩子。”曲翰英忙抬手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曲闻昭倒了一杯茶水递来。曲翰英接过,待安玥咳得没那么厉害了,递至她唇边。 温热的茶水将那股辛气润和了些,安玥缓过气来,忍着喉咙的痒意,朝曲翰英摇了摇头,她嗓音有些哑,“安玥……有些头晕,可否先告退?” 她话是对着二人说的,却未看曲闻昭。她觉得窘迫极了,无需看也知道,他心底必然是在嘲笑自己。 好在当着曲翰英的面,曲闻昭倒也未为难她,“若是不适,便先回去吧。” “这孩子。”曲翰英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到底心疼她身体,“你先前染了风寒,这会初愈,确实不宜饮酒,是皇姑思虑不周了。你先歇会。” 她往边上看了眼,吩咐人煮完醒酒汤过来,便有侍女带安玥下去休息。安玥重重松了口气,面上却未表现出来。 晚些时候,曲闻昭准备回宫,“既是顺路,不若让她随我一道回去。” 兄妹和睦,曲翰英自无不应的道理,“如此,便有劳陛下了。”她差人去唤安玥过来。 那头,安玥听到侍女通禀,她估摸着这会皇兄应当已经走了,便随着侍女一道过去。 七进七出的宅院。穿过隔扇门,回溪石水流汩动,廊庑两侧绿荫遮蔽,偶有几束斜晖穿透叶隙,在脚边投下光斑,掩住暑气。 好在先前不过随曲闻昭吃顿饭的功夫,也不算为难。思及此,安玥步子轻快了些,她饶过一从回廊,瞧见月洞门后的庭院。 尽头是一座六角亭榭,临曲水而建,柱间的素色纱帘内摆着张青石圆桌。 安玥唇畔勾起一抹笑,待要唤人,透过廊柱,方看清那水榭内坐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人坐在主位。 水榭内的人似察觉她过来,一双目光不冷不淡瞥了过来,安玥面上的笑生生僵住。 许是相处得久了,她隐隐觉得,皇兄似有些不悦。她除了中途离席,应没做什么错事吧? 现在告病还来得及吗? 那头,曲翰英似顺着曲闻昭的动作,亦转过了头。安玥心下一咯噔,尚未来得及应对,便见皇姑热络地招呼,“傻站着做什么?快些过来。” 安玥僵着身子,抬着千钧重的脚,一步步挪了过去。 “可歇息得好些了?” 迎着曲翰英关切的目光,安玥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曲翰英笑了,“那便好。天色不早了,正好,随你皇兄一道回宫去吧。” 第69章 安玥未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她小声争取,“安玥今日不能住在这儿吗?”瞧见皇姑似不认可的眼神, 安玥又怕将身后的人得罪狠了,忙小声解释了句,“安玥已经许久未和皇姑好好相处了。” 她极害怕曲翰英会拒绝似的,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瞧着她。 曲翰英是最舍不得她失落的,明知她是故意用这副眼神看她,仍不由得动摇, 但曲闻昭有意带安玥一道回去,天子之意亦不能拂逆,狠心拒绝了她:“这不合规矩, 皇姑什么时候见不着?” 看着安玥一点点黯淡下来的目光, 曲翰英对曲闻昭:“陛下, 后日是夏末,臣姑可否请安玥出宫,到府中用晚膳?” 安玥垂着头,不太高兴地扯了扯腰间的禁步。这不满有大半是冲着曲闻昭去的。她等了半晌,未等到曲闻昭开口,动作一顿,忙看向他。 她显然是不希望皇兄拒绝的。 这是她今日头一遭,正眼看他。其余时候,要么心绪不宁, 要么便左闪右躲, 仿佛他随时要将她吃了一般。 她在看他, 他却没看她。安玥有些急了,她并不太想同他说话,可这会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 她软着性子问了句:“皇皇兄?” 曲闻昭未理她。 安玥松开了那只穗子,愣愣看着他,僵持片刻。 曲翰英虽不知曲闻昭因何未应,在旁调和,“陛下,这孩子既有心陪我,倒不如全了这一番孝心。待用过晚膳,臣姑再着人送安玥回去,不会耽搁太久,不会有违宫规。陛下以为如何?” 安玥重重点了下头。 曲闻昭静站在那,“皇姑与她难得一聚,我本无不应的道理。只是安玥前些时日得了风寒,若非今日皇姑寿辰,她还尚在宫中静养,只怕今日是强撑着出来,不宜见风。适才皇姑也瞧见了。” 安玥眼皮子跳了下,心口发慌。 曲翰英信了大半,忙关切问:“可有此事?” 安玥垂着头。他知道她在骗他,只是不声不响这么多日,迟迟没有戳破。却在她以为蒙混过关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敲打她。 或者是惩戒?这便算是抵了,还是只是个开始?她越想越觉得心慌意乱。可若是就这般妥协,她便只有任他拿捏的份儿了。 “安玥?” 安玥怔了下,思绪扯回。曲翰英见她面色不佳,便知曲闻昭说得八九不离十,心底对曲闻昭的芥蒂轻了几分。 “你皇兄说的可是真的?” 她不敢说不是,有些欲哭无泪,木木点了下头。 她眼下才知,扯了一个谎,便要有无数个谎来圆。 “是有些但如今已好许多了,只是不能见风,皇姑莫要忧心。” 曲翰英眉心微蹙,心底五味杂陈。 她口口声声为着安玥好,却还不如曲闻昭了解安玥的身子。 “你这孩子,怎得也不说?还好有你皇兄记着。是皇姑疏忽了,你这些日子什么也别想,就安心呆在宫里,等病好了再出来。” 安玥鼻子没出息得有些发酸,闷闷点了下头。 “既然如此,那便让安玥随陛下一道回去吧。出宫的事,改日再说。有劳陛下了。” 安玥再听见最后一句,眼眶又红了几分,却没落下泪来。皇兄便算了,当着皇姑的面,她还是要面子的。 曲闻昭微微侧目,见她垂着头站在曲翰英身后,“无妨。”他语气淡淡,“走吧。” 这一声是对着安玥的。 饶是心底再不情愿,这会也不得不过去了。 她垂着眸,迈出一步,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皇兄已经看出她在撒谎了,她不如装到底,说自己头晕,今夜怕是回不了宫,他总不能拖着她回去?安玥悄悄抬眼,觑了眼面前的人,却被那双眸子捕了个正着,她没忍住一颤。有一刹那,她觉得心思似被戳穿,忙逃开视线。 那目光让她觉得,只要她敢那样做,他亦能将她拖回去。 她不敢再生旁的心思,蹑足随行其后。临了上车,安玥还是没忍住,悄悄侧目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曲翰英。 曲翰英站在檐下催促:“外头风大,快些上车吧,改日病好了再出来。” 安玥闷闷“嗯”了声。 曲翰英见她弯腰进去,有些哭笑不得,对一旁贴身侍女道:“多大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公主打小没了母妃,同您是最亲近的。加之又逢此变故,公主虽不说,可心底必然也是难过不安的。” 曲翰英眼底笑意淡了些。天色半沉,檐角半露在灰蒙的天幕下。 “何家狼子野心,怪我也不在身边,否则总能看出些。” “这个关头,是该好好陪陪她。” 陛下再怎么心细,到底也是男子,有些话不好说。她这做姑母的,却不能疏忽。加之这是安玥第一次喜欢什么人,又从来没人提起这些,无论如何,是该寻个机会,好好开解一番。 那头安玥入了马车,御驾一路到宫门前停下,转而换了步辇。经过宁兴宫时,安玥终于没忍住,出声叫人停了轿子。 一旁的女官尚未来得及提醒,便见公主已小跑着,向那头已下了步辇往宫里去的皇帝而去。 几人到底未说什么,垂着头退至一旁。 安玥跟上曲闻昭,犹豫一瞬,唤了句,“皇兄。” 不知是否是声音太小,曲闻昭似未听到般,步子未停。眼见着要到宫门口,安玥忙抬手拉了下曲闻昭的袖子。 胡禄跟在一旁,垂着头,似未见到,整个人同一根木桩子似的。 曲闻昭唇角轻扯,面色平静看了过来。 安玥指尖有些火辣辣地,僵硬缩回,她硬着头皮,“皇兄我过几日可以出宫么?” 曲闻昭似是不解,“你病好了,自然就能出去。”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她最怕这样的语气。分明什么都由着你,却处处都在敲打,让你不多心也不由得多心。 “那我如今,算好了吗?” “这话问得有趣,妹妹的身子,我怎会知道?” “不过有件事倒是要提醒妹妹,妹妹病了整整五日,想来是病得很严重了,想来要痊愈,还得废些时日。若是强撑,届时再病倒就得不偿失了。” 安玥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曲闻昭已经走远了。她得不到准话,心神不宁地回去,想着等过几天,或许皇兄就消气了呢? 因这件事,安玥一夜未睡好。她第二日盯着眼底的乌青,照常去请安。曲闻昭未见她。 今日她睡不着,便半夜折腾起哈欠连连的狸奴。 曲闻昭趴在被褥上,身下柔暖,鼻尖萦绕着甜香。 他待要睡下。一旁的人心烦意乱地在榻上打了个滚,他睡眠本就浅,轻微的晃动将他晃醒了一半。紧接着一只极欠的手不知是今夜第几次,抚上了他的后颈。 他打了个激灵,浑身毛炸起,警惕地盯着“罪魁祸首”。 安玥一把将它捞进怀里,又滚回了床边。她又开始念叨,“怎么办?皇兄好像发现我……” “可那根本错不在我。你都不知道我装病装得有多辛苦。” 她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可如今她还得庆幸他未真的追究。 世上许多事情就是没道理的。 曲闻昭不耐烦掀了掀眼皮子。她已絮叨了好些回了。 他从最初的冷笑,到如今已经麻木。 安玥还要出声,唇瓣被什么压住,一只手……爪,不轻不重拍在了她的唇上。 安玥眨了眨眼睛,将那只手臂拉下来。分明他一句话未说,鬼使神差的,安玥看懂了他身上隐隐散发的怨气。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瞪了阵,安玥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吧,睡了。” 她就着帐外一点微弱的烛火,终于躺了回去。曲闻昭甫一合上眼—— “怎么办啊呜呜呜……皇姑再过几日就要回云梦泽了,要不然……” “哗——”怀里的狸奴陡然坐起,安玥只觉怀里一空,便见咪儿掀帘跳出了帐外。 她愣了下,自榻上坐起,她披散着发,莫名瞧着有些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出去的狸奴突然去而复返,安玥回过神来,便见咪儿已跳回榻上,躺回到他平日惯安置之处。 安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会见他睡得正香,后知后觉也有些困了,便躺回床上,睡前还不忘一把将狸奴捞入怀中。 曲闻昭疲惫地抬了抬眼,这一回,他亲眼瞧着身边的人呼吸平稳下来,方合眼睡去。 因接连几日未睡好,第二日清早,安玥终于是睡迟了。 先前三日,安玥煮了甜汤过去,皇兄都未宣见她。可怜她生怕像先前那糕点一般,做出来不合皇兄口味,反适得其反,每回心惊肉跳准备了好半天,可惜最后都被放凉了,原封不动地端回来。 今日安玥眼见着来不及,破罐子破摔,索性什么也不准备了,只带了个人过去。若桃跟在安玥身后,掂了掂手里轻飘飘的膳盒,面露忧心,“公主,这能行吗?” 她一想到陛下对公主的感情,每回随公主过去,都跟送羊入虎口似的。她一面又担心陛下不见,一边又怕陛下真的接见了,那公主一个人进去 她不敢细想,闷头跟在安玥身后。 安玥顶着眼底两行乌青,语气却是难得的轻松,“无妨,皇兄横竖是不会见我,我省些力气,你也少提些重量。与其求皇兄宣见,倒不如探”她略带心虚地瞧了眼四周,抬手将忧心忡忡跟在身后的若桃一把拉到身侧,她压低声,“倒不如探清皇兄何时出来,我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上。” 其实是因为上回的事,她不太想同皇兄单独在一块儿,若是在外头,好歹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若桃虽觉得这法子也不大可行,可一时间确也想不到更合适的法子。 第70章 安玥这会过去, 站在偏殿,人到了, 请过安,待要回去,见不远处一名内侍小跑着过来。安玥不知怎的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 内侍满脸堆笑着开口,“公主,陛下宣您进去。” 安玥听着这句, 不啻雷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兄竟突然肯见她了?!她想起从前曲奕给她讲的“诸葛亮三顾茅庐”的典故,皇兄眼下是被她的诚心打动了? 安玥看了一眼一旁的若桃, 便见她亦是僵化在原地, 一双手死死拽着那膳盒, 面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做不出了。 可怎么办?她是以送汤为由求皇兄接见,本是不抱希望,哪料到眼下这么个情形?现在去备,还来得及吗? “公主?”内侍见她好半天不说话,以为公主是高兴坏了。他怕耽搁了时辰,陛下怪罪,不得已又提醒了声,“陛下还在里头等着您呢。” 安玥心下当即有了计较,她跟着那内侍过去, 临近入殿, 她佯装忘了那汤, 径直朝殿内走去。 身后尖细谄媚的一声,“公主您汤忘拿了。” 安玥脚步一僵,折返回来, “对多谢提醒。”她面无表情将那膳盒接过,重量落到手里,她心却往上一提,满怀心思地朝殿中走去。 既入殿中,仍是鎏金炉,累架垂灯,流水屏风。周遭静悄悄的,唯有偶尔纸页翻动的声音,自那金阶上的桌案发出。 安玥规矩行礼,“参见皇兄。” 曲闻昭未抬头,“妹妹身子不好,若无旁的事,这几日本不必来请安。” 安玥忙道:“礼不可废,况且这些本就是安玥自愿的。便是强撑着,也是要来。” “上来。” 他嗓音清冷,轻飘飘传入耳中。 安玥先前本是上赶着来,可真要她上去了,她又心慌起来。先前她过来,好歹能献碗甜汤,再行认错。可眼下她什么也没有,要怎么办,硬认吗? 她不动,上头的人也好耐性地做自己的事,并不催促,似给足了她机会思考。 安玥自个儿站那心惊肉跳了好一会儿。无事,不过说几句话,想来皇兄今日肯召见她,必然是气已经消得七七八八了。她态度好些,这一关就过了,她回去也能睡个好觉。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一步步往那头走去。 一路走到那张书案前,她站定,先一步开口,“安玥今日原本做了甜汤,想拿来给皇兄尝尝,只是这回突然想起,先前在路上耽搁了会,汤凉了,怕坏了味道。不若今日就算了,安玥明日再送一碗过来。” 她一路打好腹稿,这回倒灶子似的,将一段理由理出。 “无妨。”他终于抬眼,目光在她不自觉闪躲的面上落了片刻,“我这会正想喝凉的。” 安玥见皇兄说完,已伸手要接过那只膳盒,安玥吓了一跳,忙将东西往身后一藏,“不成。” 曲闻昭瞥了眼那大幅晃动的膳盒,似早已习惯般,几乎懒得戳穿她,便连多看那膳盒一眼的心思也无。她一会怕是连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真是一如既往,蠢的可以。 安玥仍在竭力解释,“凉了的汤对身体不好,皇兄若这会想喝,安玥晚些再差人送一碗过来。” 终于,他没再计较汤的事。他不冷不淡瞧了她一眼,“既不是送汤,妹妹过来做什么?” “是安玥与皇兄多日未见,思念皇兄,故而借着送汤,想来同皇兄说说话。” 她几乎不带结巴地就把这番话说出来了,倒像是不止同他一个人说过这些似的。 奉承的话,曲闻昭每日听得没有十句也有八句。唯独这一句,他明知她是带着目的,可仍生出几分愉悦。 “那妹妹说说,多日,是几日?” “三日半!”安玥几乎不加思索地便脱口道。 曲闻昭唇角微牵,“过来坐。” 安玥有些犹豫,但看了眼皇兄身侧的位置,还是坐下了。只离了些距离,不至于碰到彼此。 “研墨,会么?” 安玥松了口气,飞快点头,“会的。” 她便去拿那墨条。她磨了阵,试探出声,“皇兄,姑母原本邀我后日到府中用膳,安玥想着,身子已好许多了,可否去陪姑母一日?” “半日。” 安玥见有戏,手上动作都忘了,“那我清早过去,用过晚膳回来?” “用个膳,何必待那么久?” 他早前有了解过曲翰英此人。她年轻那会,性子出了名的张扬无束,又得太上皇宠爱,每日送进宫的乐伎如流水般。 期间传出不少风流韵事来,也被太上皇压下。 再后来到了成婚,她与那骠骑将军对外是相敬如宾,可细查下去,那二人已是约法三章。她不妨碍骠骑将军另寻姬妾,骠骑将军亦不妨碍她收用那些男宠伶人。 待年纪长些,虽有所收敛,却依旧是个跅弛不羁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安玥没有婚约在身,保不齐曲翰英会带她做些什么,或说些什么。 想到这里,曲闻昭额角没忍住跳了跳。 安玥眼尾下压,略有些失落。曲闻昭不去看她。 安玥磨得手酸,停下来歇息了会儿。边上冷不丁一句:“早去早回。” 安玥心扑通跳了下,不确定,问:“早是多少?” “辰时以后。” 辰时以后?那辰时一刻也算? 本以为此事没了希望,可如今还争取出五六个时辰来,她几乎想跃起,一时手也不酸了,又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那点力道全用在了砚台上。 曲闻昭写完最后一笔,待要将笔搁下,面前似有一团墨影掠过,啪嗒一声,冰溜溜地落在面前写满字的纸面上,洇开。 他眼皮重重跳了下,侧目睇了眼身侧的人,见她僵着身坐在那里,俨然是呆住了。 她盯着那团糟污,不知过了多久,她不大利落道:“我……给皇兄重抄一遍吧……” 她似看清曲闻昭眼底的怀疑,忙补了一句,“我写字很工整的,而且写得很快,我幼时经常被罚抄书来着……” 要说起来,她长这么大几乎没受过什么苦,父皇在世那会,最大的就是抄书了。打戒尺这些,父皇向来是舍不得的。有几回气急了,拿起戒尺,却到底没落下去,只吹胡子瞪眼让她:“滚。” 安玥“死里逃生”,这下连书也不用抄了。 旁人就更不敢打她了。 那纸上写的是赈灾抚民的敕令诏书,这本不宜找人代写,可就让这“罪魁祸首”这般走了,他又不太愉悦。 最后让安玥坐着,那诏书他写一遍,安玥也得在一旁跟着写一遍,一直写到傍晚,方才结束。 她这会方觉着自己当真是闯了个大祸。 回去后,她用过晚膳,便早早睡了。第二日安玥起了个大早,她收拾了好一会儿,又是挑衣裳又是配首饰,待从头到脚收拾妥帖,自觉满意了,方出门。 安玥到时,天光大亮。姑侄二人用过午膳,又在屋子里坐着说了好一会话。期间曲翰英悄悄取了十几张画像递予安玥,“瞧瞧,可有喜欢的?” 安玥知晓皇姑用意,摇了摇头。 她眼下没有心思想这些,况且即使选了,皇兄也必然会从中作梗,不过白费功夫。 曲翰英更确信她是情伤未愈,又拐弯抹角开解了好一会儿。安玥觉着姑母时而性子爽利,时而又唠叨极了,可心里却是暖的。最后是她一再保证自己并不难过,曲翰英方将信将疑换了话头。 晚膳时,安玥隐隐见屏风后坐着人。曲翰英拍了拍手,那屏风后便传来曲声,琴音交错着笛声,又有瑟、箫、笙、阮、琵琶,五种乐器,是柔缓的调子。和婉蕴藉,幽韵绵长。 安玥饮了酒,是先前生辰宴送的那一坛。她脑袋有些晕,却不难受,反而松快了许多,悠哉悠哉坐着,过了片刻,有侍女上前,将那屏风折起。安玥回过头,便见那屏风后的位置上坐着六七名乐师。 她只略了一眼,便见各个容貌不俗,且各有各的出众。 曲翰英漫不经心道:“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她抬手捏了捏安玥有些泛红的面颊,“人往高处走,你有权有财,旁人自然千方百计争破头想靠近你,最后能任你挑的都是顶出类拔萃的,何必耽于一隅?” 安玥隐隐觉得这理有些歪,但这会酒意上来了,有些迷迷瞪瞪的,说不清是哪歪。还是朝曲翰英一笑。 曲翰英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也。 清和的乐声间,那坐在正中抚琴的乐师似是好奇,悄悄觑了一眼安玥,只一眼,又红着脸忙缩回目光。 他指尖一颤,手中的弦压得重了几分,好在那头的贵人似在交谈,未察觉这一点细小的波澜。 安玥盯着面前澄澈的酒水,好一会儿。 国号更迭,宫中鲜有人提起先帝。这坛酒是她那时用一盒自己做的牛乳糕和父皇换的,只是如今方落到自己手中。 喝完了,也就没了。其实皇兄上位时,她是迁怨于他的,只是那时恐惧盖过了那一点异样。 她鲜少在曲闻昭面前提起过父兄,那是下意识的逃避。可捂着眼睛不去看,却依旧能感觉到那一处有一个结,因为人是有心的。 她端起玉盏,酒水入口,是辛辣的味道,咽下去了,仍有些发苦,哽着喉咙。她又觉得难受,却说不出是为什么。 她那会得过且过,因为知道发生的事是改不了的。逝去的人也只有自己记得。 旧朝一朝血洗,而后一行人又纷纷攘攘奔向新廷,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可如今,她为什么会那么介意,介意如今坐在位置上的那个人是曲闻昭? 她端着杯盏,不知不觉,酒水已经空了。安玥觉着双目有些模糊,想把玉盏放下,不知怎的面前的桌忽得自己转了起来,她吓了跳,手里的玉盏没抓稳,咕噜噜倒在桌面上。 曲翰英循声回头,见她两颊酡红,瞧着已不大清醒了。 遭了。她忘了这酒水后劲大,一时没看牢。这会倒有些麻烦了。 她一会向宫里传个信,看看能否让安玥在她这儿睡一夜,这本也不算逾制,安玥这会病也好了。曲闻昭应没有回绝的道理。 安玥又去端酒盏,曲翰英止住她动作。安玥眨眨眼,看清是曲翰英,不自觉笑了下。便反握住她手不松开了。 “皇姑,我好想你……” 曲翰英眸光微怔,另一手摸了摸她脑袋,“傻孩子。” 姑侄二人坐着说了会话,安玥有一搭没一搭回着,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曲翰英一扭头,便见安玥乜着眼坐在杌櫈上,双手支颐着脑袋。 曲翰英似嫌她没用,语气却是笑着,“撑不住便回去歇着吧。” 她吩咐了声,便有人来扶安玥起身。侍女们怕拽疼了安玥,不敢用力,安玥便摇摇晃晃的。 曲翰英有些瞧不下去,哭笑不得让侍女仔细着些,莫要让安玥摔着。 她一路目送着她们出去,倒还算稳当。哪知安玥出了门,未走多久,似瞧见周遭来往侍从,自觉这样有失仪态,一把收回被人搀着的手,“我……自己能走……” 若桃和清栀面面相觑一眼,怕公主一会闹起来,有些不放心收回手。这还是她们头一遭见公主喝醉。 两个人见她晃晃悠悠地走,心惊胆战,一双眼珠子恨不得贴在安玥身上。 这会风还是暖的,安玥觉着从头到脚都被一层棉花裹着似的,脚下绵软。 她同那地面置气,愈走愈快,哪知原本绵软的地上凸起一块石子,她被绊了下,往一旁栽去,她以为要一头栽倒棉花里去,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只手,先一步扶住了她。 安玥垂下头,看清那是一双指节修长的手,鼻尖钻进一股清淡的香气,似竹似茶,她眨了眨眼,那只手已然缩回。 安玥便听一道惶恐柔软的男声,“公主恕罪,适才情急,小的一时担忧,方出手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安玥觉着这人眼熟,想了会,“你是……教坊乐工?” “……是,小的名唤玉怜。” 他似慌乱极了,这会垂着头,只露出光洁的后颈。 清栀赶上来,忙伸手扶住安玥,她拧眉盯着玉怜,一眼将人心思穿透。 安玥觉着头昏得愈发厉害了,胡乱应了句,“嗯,今夜月亮是很圆。” 玉怜愣了下,似是不解。若桃却是听得笑了。她搀着安玥要回房,玉怜后知后觉抬起头,似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怎的,后脊渗出一丝凉意。 他若有所感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道人影。体态颀长,端得龙凤之姿。只一双眸如寒潭似的,深不见底。 他看了眼,莫名不敢再看。风分明是热的,他却觉得身子冷的厉害,丝丝寒意从头顶窜到膝盖,堆在一处,压得双腿发软。 清栀和若桃这会也看清来人,她们未防陛下会这会过来,若桃慌了瞬,清栀尚稳得住,忙拉着若桃下跪行礼。 曲闻昭一步步走来,到安玥身前,方缓缓站定。安玥亦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曲闻昭看她神情,便知不对,可奇异的,心底的那股戾气被抚平了些。却仍是不悦—— 作者有话说:今天稍稍字数多一点,明天请假一天,太忙了啊啊啊,保证最后一天! 爱你们!《 》 70-80 第71章 他牵过安玥垂在袖中的手, 旋即冷睨一眼那慌乱跪地,整个人抖作一团的玉怜, 却是对着清栀和若桃,“你们就是这么照顾公主的?” 二人自知有错,若桃平日在安玥那里胆子大些,尚敢分辨两句,到曲闻昭这儿却是万万不敢。 “奴婢知罪。” “你二人侍奉不周,着杖责……” 二人跪在地上, 听着这一声,心不由得提起,却听陛下发落到一半, 没了动静。 二人以为陛下大发慈悲改了心思, 齐齐松了口气, 一口气未松到底,若桃偷偷觑了眼上头二人,便见公主双臂环着陛下脖子,二人抱在一处。 她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出声,“公……陛下……” 曲闻昭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她几根发丝垂落入他衣襟中,似蝴蝶的触角绵软地戳着他颈侧,他呼吸乱了瞬。抬起目光, 见庭院尽头站着个人, 是曲翰英。 他指间用力几分, 一手揽住安玥的腰,眸底是不加掩饰的占有。 曲翰英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 眼底似有惊怒。只一会儿的功夫,曲闻昭竟低下头,直接将安玥打横抱起。 不知过了多久,曲翰英终于缓过神来,她迈着大步跟了过去去,一直到出府。 府门前停着顶銮驾,尚未起驾,似在等什么,隐隐透着股挑衅的意味。 曲翰英站在那石阶上,一双目光死死盯着那銮驾,袖中拳头缩紧。 她几乎难以想象,甚至最开始只当是自己多心了。未成想这畜生不如的东西! 那是他的亲妹妹! 内侍通禀了声,轿帘掀开。 曲翰英似在笑,语气却夹着讽意,“陛下要来,怎得不只会臣姑一声?突然造访,倒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安玥坐在曲闻昭腿上,听到熟悉的声音,不自觉探出头去,刚露出个脑袋,一只手轻轻将她拉回。安玥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昏暗的车厢中,曲闻昭一手贴着她后腰,一手扣着她手,“孤担心安玥一人在外,故而来得急了些,突然造访,还望皇姑谅解。”他漫不经心,嗓音却透着凉意,“只是皇姑该好好管管府中的人了。” “孤竟不知,如今什么人都可接近公主了么?” 曲翰英知他话里有话,面色隐隐发青。此事是她理亏,但她却没忘了此番出来是做什么的,“陛下这是何意?” “如皇姑所见,接她回宫。” 曲闻昭显然是知晓曲翰英心思,如今便是当着她的面,敲打警告。 曲翰英看着他,未说话。 “皇姑有事,不妨直言。” 曲翰英眼皮子不自觉一跳,有些讶于曲闻昭的敏锐,面上却仍是平静不失分寸,她得了许可,走近了,压低声音,“陛下既已开言,臣姑便直言了。安玥已到及笄之年,原先因国丧,婚事便不得不搁置下来。终于等到婚期,那何家又出了岔子。臣姑身为长辈,难免不由得替她的婚姻大事操心。这事横在臣姑心头多日,今日便想问问陛下的意思。” “婚姻大事,不得儿戏。先前那件事,孤也有过错,方让她被人哄骗了去。这一回必然是要深思熟虑。” 曲翰的不由得哂笑,“陛下莫要忘了,安玥是陛下的亲妹妹。” “那又如何?”曲闻昭语气疏懒随意,似不觉此举有悖人伦,只是一件极稀疏平常之事。 曲翰英生生噎了下,气极,冷了声,“陛下可问过安玥的心意?” “她迟早会愿意。” 曲翰英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半晌说不出话来,缓过神,见銮驾已启跸了。 安玥醉得迷糊,拍开曲闻昭牵着自己的手,大半个身子几伸出车外,便见皇姑离自己愈来愈远了。 安玥急了,整个人要往外钻,一只手抓住她腕,将她一把拽回。安玥结结实实跌回身侧之人怀里。她急得蹬脚,蹬了两下见挣脱不开,气喘吁吁不动了。 一只手伸来,轻轻捏了下她的脸。安玥偏头避开,瞪了回去,却正撞进一双点漆似的凤眸,敛在纤长的睫羽下,冷浸浸的。 好生清绝的容貌。 她呼吸一滞,眼底的怒意散了,一双眼睛不加遮掩地,直勾勾盯着他。 面前之人离自己不过一寸之距,只见那只薄唇却勾起些笑意,无形间开了个口子,让安玥想要得寸进尺。 她将头回正,靠近了些,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意味很明显:可以捏。 却见面前的人收回手,只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眸光若即若离与她一触,又分开。 安玥盯了半晌,见他不理自己,觉着无趣,想要下去,脚眼看着就要触着地了。腰上一重,一只手揽过她腰将她往回一带。 一道灼热的气息贴在颈畔,“适才那人是谁?” 安玥半张脸埋在他怀里,脑中昏沉,只断断续续听懂几个字,却不耐烦答复。扣在腰上的手用了几分力,她麻了半边身子,忍不住轻哼出声。 耳边重复一声,“是谁?” 她觉着这人烦得紧,有些不高兴,“不知道。” 曲闻昭往后退了几分,抬手捏住她下颌,抬起她脸,眸光深深,“可我瞧着,你们举止亲密,相谈甚欢。” 安玥这会晕乎乎的,偏眼前之人嗓音清冷,莫名透着威压,迫着人耗费精力去听,偏一句话还长得很,她听了半天仍是听不懂,最后敷衍地“嗯”了声。 从前夫子问话,她有时心不在焉未听清,便是如此,是有**都能蒙混过关。 她话落,觉着周遭安静了不少,安玥松了口气,待要靠回去睡一觉,动作到一半,后颈一凉。安玥打了个哆嗦,紧接着面前的人陡然压了上来,她双唇被人堵住,下意识想挣扎,方觉后颈被人大力扣着。她推不开他,双手只能仅仅抓住他的肩。 她一时不查,牙关被人撬开。湿润的舌长驱直入,一点点将气息掠夺。 登徒子! 她双目瞪圆,未想此贼子竟敢如此冒犯与她,亏她先前还觉着此人容貌不俗,果真知人知面不知心!必然是他诓骗了皇姑,将她虏来! 她推不开,又是气又是羞,齿间用力咬住他舌尖。酒香混着血腥味在二人口中化开。 曲闻昭垂眸,见一双水泠泠的眸子用了十成的劲,一眨不眨瞪着他,将他完完整整裹住,眼尾嫣红,俨然是不堪摧折的模样。他呼吸重了几分,再度压了上去,却只用舌尖一点点描绘她的唇瓣,感觉她拽在肩上的手松了力道,方放过那只殷唇。 空气涌入,安玥没了气力,下颌靠在他肩上,剧烈喘息着,先前添的唇脂也已花得不成样子,两颊红得滴血。肩上的衣料被她捏得褶皱一片,还残有湿意。 她缓过来些,因那只掌还扣在腰上,安玥有些犯困,索性闭着眼装死。却觉着那宽大的衣袍下有什么热乎乎地戳着她小腹,她不适地皱了下眉,想把那东西拿开。昏暗里,她的手下移,甫一抓到那东西,头顶传来一声闷哼。 安玥愣了下,有些难以置信地低了低头,紧接着被灼到般,忙撂开手。她迷迷糊糊,吓得要下去,被他扣着。 他嗓音发哑,一手捏着她腕,“这会知道害怕了?” 安玥觉着浑身都提不起劲,脑中混沌极了,又迫着不能睡过去,难受地扭了扭身子,不想轿子忽地停了,她被惯性带得往他怀里撞去,放在腰上的手又重了几分力道。 曲闻昭偏了偏头,沾了口脂的唇贴着她的面颊一点点下移,一直到颈侧。安玥麻了大半身子,在他怀里战栗。 车帘外忽透进些光亮—— 作者有话说:等我忙完这阵子补给你们[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2章 车位侍从见车内半晌没有动静, 面色一凛,迅速将帘子掀开条缝, 正见着这番情形。浑身生生僵住,便见陛下懒懒抬起目光,扫了过来,那眼神夹着冷意,那侍从面上血色褪尽,手上失了力道, 帘子再度掩下。 “扑通”一声,随侍慌忙下跪,“属下该死。” 不知过了多久,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一人从车上下来。一行人不敢抬头, 只待陛下走远了, 方跟在其后。隐约瞧见公主安安稳稳被陛下抱在怀里,微微蜷着,不知是否是睡着了。 众人心下微惊。 先前宫内便有风声传出,说陛下和公主生出敦伦之情。他们并未多大在意,如今亲眼瞧见,方生出几分震惊。只是这些不是他们该管的。一行人只管安安分分跟着,大气不敢出。 曲闻昭带着安玥回了寝殿,将人放在自己的榻上。安玥瞧了眼周遭,又闹腾起来, “这不是我的床, 我要自己的床” 安玥起身没站稳, 往后一栽,跌入他怀里。安玥只瞧见一双手扶着自己,她扭头, 看见身后的曲闻昭,迷蒙的眸子隐透出些许光亮。她定定瞧了他一会,忽地朝他笑了笑。 俨然是忘记了适才马车上的事了。 她摆了摆手,摇摇晃晃挣开他的手臂,在屋子里转了圈,莲瓣般的衣裙摇曳地绽开。 她在跳舞给他看。 她发间的步摇随着动作轻晃,如一点波光。分明那舞步极乱,曲闻昭却只瞧见那双流萤般的眸子,成了这金玉冢中唯一的活物,肆意飞舞,搅乱了殿内奄奄一息的垂珠。一切碰撞起来。 抬手能触到一点跃动的温热,携着甜香。再睁眼时,那只流萤已飞至身前。 因祺嫔一事,此事成了他的逆鳞,新帝登基,再加先帝丧期,无人敢在宫内跳舞。而后若有宫宴,也以奏乐为主。可这一次,眼前的景象却未掀起分毫令人厌恶的回忆。 她有些累了,似是料到曲闻昭会接住她般,竟直接卸了力。 一手伸来,将她稳稳拖住。 她双眼睁开些,觉着有些热,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好看吗?” 殿内沉寂了瞬。 安玥未等来答复,有些不高兴,待要走,适才牵着的那只手反手将她拉回。 “嗯。” 安玥笑了。 “为何跳舞?” 他似知道安玥听不懂长句,略了字词。 安玥笑了笑,转身凑近了些,抬起一根玉指,轻挑起他下颌,眸光清澈如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她醉了酒,举止难得的轻佻。可与当年曲靖溪不同,这一双眼睛是干净的,未掺半点杂质,也无讥讽之意。 安玥一眨不眨盯着他,只见身前的人眸子轻晃了瞬,凤眸微垂。下一刻安玥只觉双脚离地。 后背沾着床褥,她便要去寻枕子,一只手轻捏住她脚腕。 她靠在那,心安理得等着那人伺候自己褪去鞋袜。待榻甫一松手,安玥将那双雪白的足往被中一卷,而后舒舒服服靠在枕上不动了。 她迷糊间觉着身侧陷下去一块,紧接着一只手环住她腰。那只冰凉的大掌贴着她背,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 她不舒服地哼了声,耳边似传来一声轻笑,低低的,震得她耳廓又麻又痒,腰间的手终于安分了些。她觉着这人定是在嘲笑自己,有些气闷。原本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越想越气,竟忽地贴近,仰头对着他的唇咬了下去。 曲闻昭难得愣了下,唇角微痛,应是被她咬得破皮了。他不闪不闭,径直撬开她唇,加深了这个吻。帷幔中,他的气息一点点缠绕上去,几乎要将人吞下般。 安玥只觉齿间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她几乎喘不过气,整个人软作一团,被他锢在怀里。许久,他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安玥觉着唇瓣热热的,大抵是肿了。她本能觉着危险,不敢再招惹,可却有些迟了。她觉着腰间一松,系带开了。 她偏了偏头,躲开他的靠近。 他顺势贴着她耳廓,气息灼热,“我是谁?”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一回她摇了摇头。曲闻昭的手贴着她的腰一点点往上,在她后颈停下。他嗓音透着玩味,眼神却莫名危险,“摇头什么意思?不知道?” 安玥不敢动作了。 她身上的酒气被他搅得七七八八,只剩两颊酡红,烫烫的。安玥察觉身侧之人盯着自己,屏着气息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的手收回,安玥隐隐感觉到身侧空了一块。那人应是走了。 她松了口气,困意上涌,她卷着被褥睡了。 她夜里迷糊,觉着一只冰凉的手抓着自己,带着些潮意,她冻得打了个激灵,朦胧间似闻到一股皂角味,带着皇兄身上特有的玉兰香气。 第二日醒来,天已是大亮。安玥一睁眼,觉着身下发硬,不如自己的床榻绵软。她坐起身,愈发觉着周遭熟悉,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宁兴宫,皇兄的寝殿! 她心跳得快了几分,头也被抽着隐隐生疼。她记得自己昨日同皇姑在一道用膳,后来她似乎喝醉了酒,然后呢? 皇兄把她带回来了? 她要下榻,掀开床褥,见自己仍穿着昨日那一件衣裳,只是腰上的系带不知何时被人解开了。唇间那股异样愈发清晰。安玥怔了下,忙下了榻跑到镜前,果真见自己的唇肿了一片。 她面登时熟透般,红得厉害。 安玥盯着镜中半晌,余光扫见颈侧似也有异样,她压住心中纷乱,将领口往下拉了几分,瞧见原本白皙的颈畔生出几点红印,却不似虫咬。 她僵住,昨夜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在喝酒,而后自己好像被清栀若桃搀扶着要去哪里。可再后面的事,她半点想不起来了。 她思绪纷乱,待抬起头,镜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人影,她打了个觳觫,没忍住往妆台上一靠,转身正见那宽大的黑影不知何时已压至身前了。 她被困在那狭小的一处,脑中僵愣了下,好在曲闻昭未再靠近。 她眼神闪躲,去拉自己的衣襟,动作到一半,又觉此举有些欲盖弥彰,不由得僵住。 不对!她心虚什么?该心虚的另有其人才是吧! 她强压住思绪,仰头看他,“皇兄,我怎么会在这里?” 曲闻昭垂下眸,走近两步,指节轻绕过她系带,“妹妹不记得了吗?” 安玥瞧见他动作,方想起自己衣裳还未系好,原本调好的面色没忍住变了瞬,又听了一这句,支着妆台的粉蔻几乎要陷到黄花梨中去。 她唇轻颤,“什什么?” “昨夜妹妹喝醉了酒,我去接你,却不想你一上来便扑入我怀中,我怕人瞧见,便将妹妹先带回了宫。却不想妹妹一直扒着我不放。” 存心吊人胃口似的,曲闻昭突然顿住了。 安玥不信,却又害怕自己当真“酒后乱性”,毕竟吃亏便吃亏在昨夜的事她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然后呢?” “我便将妹妹带回来了。” 安玥眸子微微瞪大,“带带回来了?这是皇兄的寝殿。” 曲闻昭熟练地替她将裙带系上,“嗯。” “皇兄为何不把我送回去?” “妹妹既不愿松手,皇兄为何要逼着你?” 他语气平常,乍一听好似并无问题。 安玥急了,“那怎么能行?” 曲闻昭收回手,瞧见她眼底的纷乱。二人双目触上,一道端得古井无波,另一道却是惊慌失措。 “那我们我们”她咬住下唇。 曲闻昭存了逗弄她的心思,凑近,“什么?” 气息逼近,安玥被灼到般,没忍住往后一靠。一只手伸来替她拖住了脑袋,方未撞到镜上。 她面上烫的惊人,说不出口,却也知道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 “皇兄把我带回来,我便去睡觉了吗?” “嗯。” “没做别的?” 他眼底含笑,瞧着她面色,“妹妹指的是什么?” 安玥抿了抿唇,似仍在纠结,不妨那气息又靠近几分,二人额心相对,她眼睫颤了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忘了动作般,由着他一点点贴近。 就在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去的一瞬,曲闻昭忽地往后靠了靠,同她拉开距离。 安玥回过神志,会想起适才那一下,面色有些发烫。她不步入陷阱,反问:“我的衣带是谁解开的?” “不知,许是妹妹昨夜酒醉,不小心蹭开了。” “昨夜安玥睡着皇兄的榻,皇兄睡哪?” “妹妹以为呢?” 安玥忍了忍,含怒瞪着他。曲闻昭知晓她这是要被逼急了,不再逗她,“偏殿。” 可饶是如此,安玥面色仍未缓和多少,昨夜那阵仗,必然已有不少人察觉出端倪。她挣开他手,“安玥可否同皇兄谈谈?” 曲闻昭默了片刻,向后退了两步。他吩咐人传了膳,带着安玥到杌凳上坐下。 安玥整理好思绪,“安玥自认将皇兄视作兄长那般敬爱,可皇兄说喜爱我,可这些时日所言所行并未在意安玥的名声,也未在意过安玥的想法。”她抿唇看他,“喜爱一个人,并不是这样的。” “那妹妹以为,何为心悦一人?” 安玥想了片刻,“至少要尊其意愿,盼其喜乐。” 曲闻昭忽地一笑,“妹妹曾愿与何元初结亲,是因想借机离宫,又恰逢此人身份合适,还是因为觉得,‘他能尊你意愿,盼你喜乐’?” “其实妹妹也不知道,因为妹妹同他相处的时日加在一起不过两日。假如那个人不是他,是那和尚,妹妹是否亦会同意?” 第73章 安玥放在膝上的手一蜷, 目光茫然了瞬。曲闻昭接着道:“其实妹妹喜爱的并非那个人,只是那个身份。无论谁待在那个位置上, 妹妹都会同意。妹妹对所有人都有好感,却从未深想,是否能与之相伴一生。” “你对他的喜爱,甚至与你身边那两个婢女毫无分别。” “若没有那层身份与关系,妹妹为何不问问自己的心?究竟是真心喜爱,还是耽于成见?” 他看着她, 终于问了最后一句:“你不知自己的意愿,我又如何尊你心意?” 若是昨日之前,他尚无法确信。可昨夜她醉酒, 不知他身份, 只凭本能做事, 他又有了几分把握。纵使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至少也是依赖他的。 他便不会放手。 “我不知道”她不知道,只知他们不该如此。纵使并非因为那层身份,她亦有顾虑。 “无论如何,我们” 曲闻昭抬眼,“若不是呢?” 安玥面色白了几分,忙看了眼四周。殿门仍是掩的,天子寝殿外有层层侍卫把守,无人会靠近此处。 曲闻昭目光直视着她。早在数月前, 安玥去寻国师之后, 他便审出姜婉消息, 而后派人暗中调查,废了一番周折,终于探清其下落。 她确实还活着。 只是以她的身份, 如今二人并不适合相认。况这些年她既活着,却并未过问安玥一句,俨然是早已将前尘往事放下,将她放下。 “当年那稳婆被我软禁于别苑,层层暗卫看守。你若介意,我便将她处理干净,从此此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晓。” 她若不愿,他便让她恢复身份,只是不是现在。若是她眼下若得知姜婉下落,必会不管不顾去寻。 “不可。” 原来她真的不是父皇血脉。 安玥思绪有些乱。她不愿累及无辜之人,却也知道当初父皇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必然沾了不少鲜血。 事已至此,她不该再徒增杀戮。 曲闻昭不说话,只静静待她做决定。 “可我不愿受束缚,不愿做笼中鸟雀。我不想仰人鼻息,处境皆系一人喜好。” “除你之外,后宫不会再有第二人。若你登后位,我以整顿京畿防务为由,将姜擢提做京兆府折冲都尉,予其实权。你于后宫有位,前朝亦有倚仗。” 姜擢是姜婉的二弟,此人原任果毅都尉,而立之年,才能也算出众。 “至于悠悠众口,我自有手段去压。父皇在世时,你在宫内如何,如今依旧如何。” “沧州水患,节度使叛乱。过些时日,我会亲自出征,安玥,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清楚。” 安玥眼皮子跳了跳,她先前无意听人说过这件事,却未想到要到亲自出征的地步,“可是很难办?” 安玥想起,那沧州的节度使,似乎是曲靖溪的舅舅。 曲闻昭将她那一点细微的面色变化寸寸蚕食,咀嚼。 “关心我?” 朝局暂且稳定下来,此次他亲自出征,一是是因震慑藩镇,二是为维系民心。 安玥觉着自己大抵也是疯了,竟当真开始思考此事。可在此之前,皇兄只是皇兄,她从未想过他会变成另一个身份,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身份。 二人俱是静默,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声音。曲闻昭带着安玥用完早膳,一顿饭用得悄无声息。 安玥回去后,心绪仍有些乱糟糟的。 皇兄说,自己对何元初与对清栀与若桃并无分别。她不知道,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却犹豫了,因为她对何元初的情感,甚至不如她们二人来的深。 只是他们正好合适。 那她对皇兄呢?她能感受到,因先前那些事,她对皇兄是依赖的,尤其是婚事打断那几日。她遇着事,最先想到的亦是皇兄。 可她亦很慌乱,她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层层包裹,甚至连她今日会作何反应,皇兄亦能拿捏得一清二楚。他太过强势,是以让她不由得想要逃避。 眨眼过了七八日,到了曲闻昭出征那日。这日天灰蒙蒙发,安玥一身宫装,向銮驾走去。 銮驾内的人一身玄袍,尚未察觉她过来。 一双凤目前视,未刻意盯着一处,不笑时,泠泠如玉,透着几分不怒自威。只需坐在那里,场上那股浮躁之意被尽数压下。 穿过两侧整肃地站着的羽林卫,安玥行了个极合规矩的礼,“皇兄。” 曲闻昭看见熟悉的身影,眼底那股清冷之气散了些。他以为她不会来了。 安玥站得不远不近,“此去朔方路遥,盼皇兄保重龙体。” 曲闻昭听着她恭敬的语气,只觉得有意思极了。他与她日夜作伴这么多年,太了解她的性子了。 分明是担心他,却又想同他泾渭分明。挣扎犹豫半日,方想了这么句话。 他一语未发,自辇上下来。安玥想问去哪,却还是抿了抿唇没问,只远远跟着。 一直到了偏殿。 “除了刚刚那些,妹妹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安玥摇头。 “先前给你的鱼符还在吗?” 安玥眼睫轻颤,螓首微垂,未看他,轻声,“在。” 曲闻昭微微一笑,“好好在宫里待着,遇着事传信给我,若有拿不定主意的,等我回来处理。” “我留了三百精卫给你,这些人会护你周全。” “好。” 曲闻昭问:“还需要什么吗?” 他这般问,安玥半分不客气,果真细细想了阵,又摇摇头。 “趁着我心情尚可,有什么便说。” 安玥其实想问他为何心情尚可,却更多的是惊讶于皇兄怎得看出她心思。 “可以让皇姑入宫陪我吗?” 曲闻昭沉默不语。 安玥走近了两步,小声挣扎,“不是说都可以吗?” 曲闻昭不看她,“只是让你说,并不是说了便会应。” 有什么区别? 安玥有些不满,却未说出来。她扯了扯自己的禁步,“那便没有旁的了。” 她垂着头,分毫未注意一道目光看着她动作。 安玥回过神,想起问:“皇兄,那只平安符,你可有带在身上?” 她几乎下意识地问,问完方觉着这问题有些傻。皇兄似乎不大信这些。旁人虽不知,她却隐隐能感觉到。 曲闻昭眉头轻挑,“哪一只?” ……她记得自己只送了一只。 安玥不知怎的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沉着,戳破了,内里却空落落的。 “无事。” 她垂着头,隐隐觉得面前有什么晃过,定睛一看,瞧见熟悉的缎面。 是那只平安符。 “可是这只?”曲闻昭拿着那枚平安符,微微一笑,“妹妹送的东西,自然是贴身带着。” 安玥先前被引的抬起头,瞧见他的目光,耳根有些生热,她面色端着未变,默了阵,掂量着出声,“皇兄,行军在外,记着保重身体。莫要贪功冒进,所谓‘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一时成败不算什么,命若……” “总之,征途路遥,莫辞粗粝。饱食方能御敌。” 她说到后面,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不容易话落,见头顶的人眼含笑意,一语不发看着自己 。 安玥端了半日的面色被那眼神看得一点点烫了起来,她意识到这一点,愈想克制,却觉得脸颊愈热。 好在皇兄似并未看出她面色有异,错开了视线。 安玥松一口气,看了眼天色,怕他误了时辰,忙道:“皇兄,天色不早了。” 一只手抬起,冰冷地贴在她面上。安玥后知后觉,仰起头,又想后退。一只手不轻不重抵住了她的后腰,面前的人忽得俯下了身,安玥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照顾好自己。” 她尚有些呆怔,听面前一声轻笑,“我走了,妹妹不抱抱我么?” 安玥佯装未听见,见皇兄弯了弯唇,起身向殿外走去。 安玥缓过神,熟悉的气息抽离,她看着那背影,眼皮子不知怎的跳得厉害。她让自己不要多心,那股不安却驱着她跑上前去。 曲闻昭只余光瞥见一道人影自身侧跑过,旋即怀中一重,一人迎面扑来,抱住了他。 他愣了愣,有些失笑,抬手捏了捏她后颈,“怎么了?” 林敬从远处小跑着过来,似是要催促,正见着这一幕,怔在原地,被曲闻昭看了眼,忙轻轻退到一侧。 安玥察觉身后动静,缓过神来。她看着他,动了动唇,只吐出四字,“皇兄,保重。” “莫要担心,此次不算难办,等我回来。” 安玥目送曲闻昭离开,有内侍小跑着过来,“公主,陛下让奴婢传话给您,说晚些时候长公主会入宫。” 安玥怔了怔,望向渐行渐远的帝驾。 驾辇内,曲闻昭几乎已能想到安玥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他突然有些后悔了。他这会倒想起,自己上一次同曲翰英见面,似乎不怎么愉快。届时曲翰英难保不会在安玥耳边诽议些什么。 第74章 安玥回去, 一路有些魂不守舍,连一只纸团自脚边滚落都浑然未决, 最后是清栀将那纸团捡起。 “公主。” 安玥回过神,看清清栀手中的东西。是一枚黄褐色的纸团。 这纸团是何处来的? 安玥顺着若桃目光,仰头看了眼头顶,却只见到一个鸟巢,鸟已经不在了。 巢底是空的。东西是应是从上面掉下来。 她往后看了眼,跟着的内侍立即会意, 小跑着向那棵树去。 她未将纸条打开,只见过了会那内侍将那破损的鸟巢端至安玥面前。 只是普通的巢,上面还有未吃完的谷子。巢底漏了个大洞。 她看了一会, 看到洞口破损的纸碎, 忽得福至心灵。是有人将鸟巢捅破了, 在上面糊了一层纸浆,待干透了,将纸团放上去,往上面倒了一些谷子,将鸟送上去,掐着那鸟素日的进食速度,等到了时辰,底下一层纸被啄破,大纸团便顺势滚了下来。 只是这个人需极为清楚她的动向, 方能如此准确无误。 二人回到宫内, 安玥将那纸团打开, 看清上面的字。 这字迹陌生,她的指尖却冰凉一片,渗出汗来, 有些发抖。 若桃看出她神色有异,忙关切,“公主,您怎么了?” 安玥将那纸条拿于二人看,若桃不识字,只听清栀念,“若想知道贵妃下落,后日未时,望日亭假山。留心暗卫。” 饶是先前已知晓贵妃或许还活着,但二人仍是一惊。若桃道:“公主,这信上所言” 清栀轻声提醒,“公主,当心有诈。” 安玥心绪平复了些。这纸与平常宣纸不同,是国师特有的。只是如今国师被困,自身难保,所谓内应,如今已被皇兄除得一干二净,又有谁能将这纸条传出给她? 此事蹊跷。 还有暗卫一事。若是她自己的暗卫,自然无需警惕。那该警惕的,是谁的暗卫? 安玥凝神想了会,心中有了答案。 可这人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公主”若桃听清栀这般说,原本心中升起的一丝希冀又平复下来,隐隐露出担忧。 “你们放心,就算我要去,亦会带上侍卫。” 二人听公主这般说,便知她心中已有了打算。 “只是公主,留心暗卫是何意?” 安玥抬头,眼底露出些狡黠的笑。 “试试就知道了。” 隔日安玥到了御花园散步,行至一半,一黑衣人提刀砍来,安玥似被吓到,僵在原地,便见天幕下一道寒芒破风而来,“琤”得将刀击偏。 紧接着一道新的黑影飞身而至,以极快之速,提刀直逼“刺客”。 “慢着!”安玥出声打断。 那黑衣男子动作堪堪顿住,便见“刺客”收了刀,走到安玥身后。 男子面上愣了瞬,后知后觉自己暴露,跪地行礼。 安玥居高临下,看着他,猫抓着老鼠般,唇角勾起,难得的,透着几分顽劣。 翌日,望日亭。 初秋,午后亭间偶有山风拂过,带动檐角铜铃轻曳。绢灯泛着微弱的光,白日里并不明显。亭后是一座假山,隐在丛中。 沿着石阶一路往上,偶有几枝横生出的枯草钩住裙摆。清栀与若桃跟在安玥身后。此处尚算隐蔽,又是午后,若说散步至此,不会惹人怀疑。 她到时,便见假山后只有一名洒扫的太监。 他见着自己,放下扫把行礼,“奴婢见过公主。” 安玥微微抬手,示意人起身,目光却落在他身上。是他吗? 那太监垂着头,“公主,奴婢名唤小凳子,七岁入的宫,因得罪了人,被陷害,是贵妃娘娘顺手救了奴,从此奴便在贵妃娘娘身边侍奉,直到娘娘离开。” 若桃与清栀闻言,在安玥身后不远不近站着,替二人望风。 安玥指尖轻颤,盯着那名唤小凳子的人,不由得觉得面熟。 “大婚那日,是你替的我?” 她似遥遥见过他一面,只是当时未看太真切。 小凳子羞赧一笑,“公主还记得奴婢。” “你知晓什么?” “想来公主已知晓自己身世。今日贸然邀公主来此,还望公主恕罪。”他压低了声,只用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当年贵妃入宫之前,有一心上人,此人乃一北疆行商。姜家自不会允许贵妃与这种人成婚。再后来,先帝于某次宫宴遇到了贵妃,一见钟情。贵妃本是不愿,可姜家以那行商性命相胁,贵妃知晓二人已是不可能,不得已入宫。” “直到那日,贵妃有了身孕。怀胎九月,逼近临盆,一次偶然,那太医说漏了嘴,陛下方发现贵妃腹中胎儿的日子对不上。陛下勃然大怒,要除去公主,最后到底怕伤及贵妃性命。奴婢只见那日陛下含怒自贵妃殿中出来。” “那段时日,宫中众人虽不知晓缘由,却也猜贵妃失了宠。贵妃在宫中日子并不好过。” “再后来,陛下忽地病倒了。那北疆的商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种药,可助人假死脱身。贵妃曾想带着公主一起离开,却知晓前路未卜,方有了贵妃为陛下祈福,以命换命一事。” 安玥目光僵住,有些事情小凳子虽未明说,但安玥也明白了。她是那外商之女 父皇是看在母妃的面上,方守着她的身份,护她长大。却不知这一切不过是早已设计好的。 母妃被强逼入宫,亦用这种方式将一国皇帝戏弄。 可她呢?若是真相败露,父皇又会如何待她?她忽地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竟是走在泡沫上一半般,浑浑噩噩活到了现在。 许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后来呢?” “后来贵妃以假死药脱身,不知下落。直到前些时日,奴婢替干爹去陛下书房内取待核对的起居注,奴婢方得了机会,在匣中找到暗卫送来的密保。” “密保上所言,那北疆男子并非商人,而是北疆三王子封垚,入我大晟做内应。而后被召回,北疆大王病逝后,大王子即位。” 安玥记得,那段时日北疆与大晟时有摩擦,到后来发动战乱,是皇兄前往边境镇压。她虽不知政事,却因跟在皇兄身边久了,偶瞧见书房里那些直摊在桌案上的信件,也略知晓些旧事。 当年北疆大败,北疆王室内部战和派起了内讧,内外忧困之际,三王子结合主和派,弑兄夺位,对外求和休战,方使北疆有了喘息之机。 “我的母妃,如今就在北疆吗?” “今北疆王身侧有一位二王妃,非北疆女子,颇得北疆王宠爱。密信后附有那女子画像,奴婢几能确定,那就是贵妃无疑。” 母妃还活着…… 安玥觉着心绪缠绕着打了结,解不开的,最后全堵在了心口。 她挣扎了许久,方挤出些位置,问出几字:“母妃过得好吗?” “奴婢不知。” 若是好,为何这些年连个音讯都未传来呢?或许母妃也怕被人查出,后果难以承担吧。她又不由得想,为何母妃当初不把自己也带走呢? 她是想和母妃在一起的,不在意是否颠沛流离。 还有那个男人,她的……生父,或许对母妃是真的很好吧,是以母妃才会毅然决然地同他离开。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她抿唇看他,目光沉了下来,“这件事除了你,还有何人知道?” 小凳子面上一惊,忙跪下,“公主放心,此事除了公主,奴婢断未告诉第三人。” 她抬手,将小凳子扶起。 小凳子道:“贵妃娘娘对奴婢有恩,娘娘离开前曾嘱托奴婢要照顾好公主,可娘娘走后,奴婢被祺太后陷害,未能留在公主身边。后来入了浣衣局,受人打压。幸去岁得胡禄公公提拔。奴婢有愧。” “奴婢本想守着这个秘密到土里,可前些时日奴婢发现陛下在查此事,放心不下,方铤而走险。如今事情已经败露,可陛下迟迟未将此事告知公主……”他话音顿住,未直接提及这些时日宫中传闻。 那日在殿上,他见过那贵人一面。他的那双眼睛,长得像先帝。 这样的人,生来便是要掠夺,掌控。 “是去是留,凭公主决定。” 安玥心底乱糟糟的。母妃会想要见到她吗?北疆路远,她独自一人,无人帮助,如何过去? 皇兄也不会同意的。 想到这个人,她心头又生出几分赌气的味道。他欺瞒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偏看着她急得团团转。 却又不得不庆幸,皇兄替她压下了此事。但安玥倒不觉得这全然是为了她,一部分也是为了皇室颜面。 安玥红唇微翕,“若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从浣衣局熬到内侍省,一步步上来是极为不易的。 若她离开,以皇兄的手段,必能将他查出。 安玥垂眸,小凳子的肩膀微颤,似亦在挣扎犹豫。 “若我要走,你可愿同我一起离开?” “……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奴婢愿意。” “你别担心,我再想想。” 小凳子目送着安玥离开,却未再拿扫帚,转身往另一侧山路下去。 风迎着面吹过,树丛里传来窸窣两声。小凳子微微侧目看了一眼一侧突出的石壁,抬脚走下山去。 身后,本空无一人的石壁中走出一道人影。最初的惊愕过后,杨玉茗的眼底浮现出几分闲散 。 她今日本是约了人来此,却不想撞破这么一桩秘密。 “小姐,眼下该怎么办?” “这话该问公主才是。”杨玉茗微微一笑。眼下还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她厌恶这些人。只是对安玥,还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若能像上回那般,推波助澜一下,也不是难事。 况且如今安玥确确实实挡着她的路了。她不做没有成算是事。当初她劝说老东西反水,帮了曲闻昭。至于那件事,曲闻昭亦帮了她。 他不杀她,并提拔了老东西,予她出入宫门的权利,说明是念着旧情的。 第75章 只是如今曲闻昭同当初的太子一样, 目光已全然被安玥分走了。若是太子还好说,毕竟这二人只是兄妹之情, 况当初以她的身份,太子从未想过要她做正妃。 可如今便不同了,杨家从龙有功,杨尚被调任做了金吾卫大将军,又兼任检校兵部尚书,来日若成宰相, 凭她的手段,做皇后也使得。皇后之上是太后,她若能扶幼子上位, 垂帘听政, 族中因她身世看不起她的, 欺辱她的,最后也只能跪在她面前讨好她。 他们不是说她卑贱么?那她就让她们看看谁更卑贱。 只是得先把麻烦的人处理掉。她倒不觉着曲闻昭有多喜爱安玥,无非是安玥走投无路,使了些手段,他一时觉着稀奇,动了心思。可她跟在曲奕身边那么多年,当初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费尽心思讨好,早已明白, 这样的人, 所爱无非权势。帝王家无情, 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新鲜感不过一时,利益驱使方能长久。 头顶是漆黑的夜, 点点星光扑闪。山下是笼在宫灯中的层台累榭。 树影黑鸦鸦地叠在朱红的宫门上。 安玥一路上在想小凳子说的话。她当初费尽心思想要得到母妃的下落,可如今知道了以后,她竟突然觉着,就这般各自安好也好。 至少母妃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头乌黑的发瀑,每夜吹着笛哄她入睡。 她并不知道,这些年过去,母妃对她的爱意是否消减。她没有勇气去找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现是否会打搅到她。 可她想远远地看她一眼,哪怕一眼。让那留在梦中十几年的人,能切切实实出现在眼前一回。 她压着心绪入眠,梦里母妃又来看她了。安玥奔上前去,想要抱抱她,可母妃消失了。待第二日醒来,天方蒙蒙亮。 若桃替安玥将床帐别起,从袖中取出一只折好的便笺,递给安玥。 “公主。” 是普通的便笺,却不粗糙,应不是宫女落在里面的。 安玥未展开,抬头,“你从何处得来?” “天儿凉了,奴婢今早去库房替公主取厚衣,便见这东西夹在衣裳里。” 安玥心里觉着古怪,将那纸块摊开,看清上面内容,先是愣了下,旋即面色白了几分。 若桃语气担忧,“公主,可是有哪里不对?” “那日在望日亭,你可有见着除我们之外的人?” 若桃凝着神色细细想了想,摇头,“奴婢同清栀姐一前一后一道盯着,并未见到有什么人。” 安玥目光落在那纸上。 未时,望日亭,独来。 一样的时辰,一样的地方,可字迹却变了。上回那纸上字迹一笔一划虽算工整,却显得僵涩,亦不如这回这般娟秀流畅。 这是女子的字迹,且是闺阁女子。能轻易传得了信的,身份应当不低。 可偏偏为何这么巧,是这个人知道了什么,想借此威胁她? “公主?” 安玥回过神,看清若桃焦急的面色。 “公主,可是出什么事了?” 安玥又看了那字条一眼,如今不多心也得多心。对面之人未写具体事由,只写了这几个字,却更像是一种暗示。 一件事自有了第二人知道起,便注定瞒不住。只是母妃好不容易离了这是非之地,若此事传出,宫妃欺君,冠以通奸之名,便会被处以绞刑,亲属缘坐。 她安抚,“无事。只是我午后需得出去一趟。” “去哪?奴婢跟您一块儿。” 字条被原原本本折回,压在手心,安玥红唇微启,“望日亭。” 她此次只带了自己的贴身暗卫。到了山脚,安玥让若桃在山下等着,独自沿着石道拾级而上。 快到时,透过层层掩映的叶丛,安玥见一人坐在不远处亭中。 瞧着身形纤细,头带钗环。 是女子? 她走近了,看清那人,眸光微怔。 怎么会是她? 杨玉茗耳力极佳,一早察觉有人过来,见人走近了,方微微一笑,起身行礼,“臣女见过公主。” 安玥瞧见她的一刻起,便不由得心生警惕。杨玉茗给她的感觉,与皇姐是截然不同的。有的人,似乎从见着的第一面起,便知二人不是一路。 就如父皇驾崩那段时日,她第一眼见着皇兄,会觉着不安一样。 “为何单独约本宫来此?” 杨玉茗眸底闪过一丝隐蔽的冷意,抬头却又掩饰得无影无踪。 “贸然出此下策,邀公主前来,是臣女失礼,只是因为今日民女所说之事,不宜让第三人知晓。” “这亦是为了公主着想。” 安玥听懂她言外之意,走到亭中,“杨小姐放心,我带来的人听不见我们说话。坐下说话。” “多谢公主。” 杨玉茗坐定了,轻声问:“公主可还记得,先帝是如何死的?” “为何问这个?” “臣女今日所说之事,便与先帝真实死因有关。” 安玥指尖有些发凉,看了杨玉茗一会,道:“毒杀。” “先帝那时龙体有恙,时常咳血,所用皆是热性药。却不想太子在陛下所用饭食里下了性寒之药,药材本无毒。只是一泄一补,一寒一热,致使冲击肺腑,药石难医。公主知道的,可是这些?” “你怎会知道?” 最开始咳血一事,必然是要压下。后虽有传言,但多临摹两可,但杨玉茗知道的太详细了。 安玥问完,方想起,杨玉茗的父亲杨尚,当初是羽林卫统领。 杨玉茗起身,绕开石凳,提裙轻轻跪下,“因臣女当年亦算帮凶。” 安玥身形微僵,目光几乎瞬间扫向地上的人,“你说什么?” “臣女自幼时便体弱,后那段时日常常惊梦,陛下体恤臣女,着人送了些温补药材,后又想起,着人叮嘱,说不可与大黄等物混食。” “且朱砂虽有安神定惊之效,却亦是性寒之物,且不可大量服用,尤不可火煅,否则毒素堆积,必伤肺腑。” “臣女闲谈之时,便同太子殿下提了一句,臣女这几日梦里想起此事,后知后觉,殿下或许便是从此处想出此计。臣女日日懊悔,夜不能寐,今日方将此事告知公主。盼望公主原谅。” 安玥盯着地上的人,许久,“你若盼我原谅,该向大理寺说才是,何故单独把我唤来?” 杨玉茗听出安玥话落透着的讽意,微微一笑,“因为臣女惧死。” 安玥先前只是猜测,如今看清杨玉茗面色,便知晓自己的多心是对的。 她面上无悲无喜,“你是想告诉我,此事亦有皇兄插手?” “陛下?”杨玉茗惶恐道,“臣女断无此意。” 安玥静静坐着,一言未发。如今即使杨玉茗就这般告诉她,父皇就是皇兄杀的,她心底也不会有太多的情绪了。 当初因母妃之事,皇兄想杀她。 皇兄在宫里如履薄冰那些年,父皇的冷眼亦是帮凶。那么皇兄想杀父皇,也不奇怪。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杨玉茗,心中又不知为何生出一丝说不出的难受。 皇兄知晓此事,太子知晓,杨家亦知晓。如今父皇和太子都已离世,皇兄和杨家联手。 那她呢?她不管在局内还是局外,都是痛苦的。 安玥站起身,往外面走去。杨玉茗自身后将安玥叫住,“公主。” 她站起身,走近两步,方开口:“公主,您久居深宫,先帝和太子护着您,宠爱您,臣女说句大逆不道之言,您所见之物,无非他们想让您看见的。” “以至于一切事情发生,方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细想。” “如今亦是一样。”杨玉茗眼底闪现出几分不显的快意,可转瞬又像是婉言相劝,“只是父兄之爱与男女之爱不同,若无血缘相系,不过一时新鲜,来日被人弃做敝履,便是万劫不复。” 安玥转过身,头一回认认真真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 “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有一件事错了。” 杨玉茗眉心拢了瞬,笑道:“何处?” 第76章 “我所看见的, 不是他们想让我看见的,是我自己想看见的。” 那段时日太子哥哥极忙, 他说是因父皇病了,是以需担国事分忧,安玥信了。 可她曾有好几次,瞧见哥哥书案上的舆图。他从未对自己设防。再后来,她看见皇兄频繁召见朝臣,她心底已隐隐有了猜测, 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她在宫里活得太麻木,养尊处优,得过且过。因为她看过太多人, 千般算计, 一朝大厦倾颓, 毁于一旦。 杨玉茗不解,“公主。您既已知晓身世,为何不离开呢?” 安玥瞳孔微缩,目光难得的,冷了下来,“你知道什么?” 杨玉茗微微一笑,“公主要留心,此事若传出,哪怕陛下再怎么护着, 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安玥嗓音没了以往的温和, 她讶于杨玉茗的胆大, 又觉得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威胁我?” “臣女不敢,只是如今正逢地方叛乱, 加之水灾一事人心惶惶,正是需要稳定民心之际,若陛下强行压下,朝堂非议,宫闱动荡便也罢了,若再被反贼当作“失德”的把柄,届时内忧外患,便不好办了。” “你想如何?” “臣女不敢左右公主心思,只是公主应当,也是思念母妃的吧?” “本宫离宫,对你有何好处?” 安玥觉着,杨玉茗对她是有敌意的,且是沉积以久的敌意。为什么呢? 她想起自己被困镜烛宫那几日,那宫女在角门前说的话。 “臣女只是为公主着想,为陛下着想,为大晟着想。” 安玥知晓她并不会说实话。 “你并无证据。” 杨玉茗唇角微勾起些弧度,“公主莫要试探臣女。” 安玥思量了一下这句话的可信之度。 当年母妃为了保护身边之人,极有可能将腹中孩子的身世隐下。因为知道此事之人,最后都活不成。 除了那稳婆。 但母妃离宫一事便难说了,既然小凳子知道母妃还活着,那必然就会有第二人。 是杨玉茗已寻到了这个人? 可她为何要大费周章做下这些呢? 若是因皇兄,倒也说得通。但只是因为这个吗? 她并不觉得杨玉茗有多喜欢皇兄。 不过缘由并不重要了。 她听着着答复轻轻笑了下,转身离去。杨玉茗抬眼正看到那抹笑,她心中哂笑。不过是强撑罢了。 一个被紧紧护在羽翼下的人,一朝得知所拥有的一切会随时崩塌,就会感到不安,恐惧。 命如孤舟难自主,身若浮萍无所依。 安玥下了山,若桃几乎瞬间小跑上前迎她,几名内侍跟在其后。安玥路上有些心不在焉,余光瞥见若桃忧心忡忡,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不由得一笑。 她似是闲谈,“你们想离宫吗?” “离宫?”若桃愣了愣,“奴婢不懂。” “离了皇宫,像皇姑那般,出去瞧瞧。” 她语气虽是轻松,可面上并无玩笑之意。 若桃:“公主想去多久?” “不知。”安玥眨眨眼,“若觉得没劲,兴许十天半月便回来了。若觉得有趣,或许便不回来了。” 她记得这宫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它们陪着她一起,见着这深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分明一切都仍是最熟悉的模样,可如今她转过身看看,发觉仍陪在她身边的,也不过最亲近的几名近侍和一只狸奴一只鸟而已。 一眨眼的功夫,她好像把什么弄丢了,找不回来了。 只是她到了今日方回过神来。 她这几日在想,她对皇兄是什么情谊,可愈想便愈茫然。尤其是杨玉茗说出真相之后,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她从前拿得起放得下,不该如此自扰才是。 定然是困在宫里的缘故。若是分开一段时日,或许就想通了呢? 况眼下已有外困,她留在这,保不齐皇兄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二人都不好过。 她尚在犹豫,若桃小心翼翼地,戳碎了这一念头,“公主,可是要怎么离宫呢?” 这倒是个问题。 安玥率先想到的便是皇姑,云梦泽与沧州顺路,算算时日,皇姑本该回去了,只是如今外头不安稳,方拖延了些时日。 若是可以,或许可让皇姑捎自己一程,再借机北上。 “公主可是想去找……”若桃看了眼四周,压低了声,最后两个字只安玥能模糊听见。 安玥想起母妃,眸光轻晃了下,摇头。 眼下不是时候。 北疆那边,她尚不知情况。 他们和北疆打了那么些年,仇怨愈滚愈烈。如今面上平静,不过是因为北疆忌惮曲闻昭,尚需休养生息罢了。 即便如今的北疆王尚未准备好开战,可不乏有心怀异心之人。 母妃已不是大晟之人了。 她如今尚是大晟的公主,一举一动,亦影响着大晟的颜面和处境。 迎着若桃愈发不解的目光,安玥唇角勾了勾,压低声,“去凉州吧。” 她并非一时兴起。 她幼时听皇姑提起,说凉州城内胡商云集,凉州八景秀丽,异域风光无数。那时便想着,有朝一日必然要去看看。 况凉州安定,乃西陲根本,关中重镇。是个安稳的好去处。 “出宫?”曲翰英喝茶的手微顿,她挥手屏退了左右内侍,失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出宫了?” 安玥今日过来,只是想在皇姑这儿争取一下,但她知晓皇姑极大可能是不会应的。 缘由太多,可安玥一个也无法对曲翰英说。 “就是……想出去瞧瞧,游玩一番。”她语气多了些许试探。 曲翰英目光在她面上落了阵,想起什么,目色沉了下来。 她将手中杯盏放下,茶水已没了热气。 “你老实告诉皇姑,你不想在宫里待着,可是因你皇兄?” 安玥浑身一僵,叠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衣裙。 皇姑怎么会知道? 是她醉酒那次,发生了什么? 曲翰英盯着安玥面色,眼底沉色更深,知晓自己猜得大差不离。 她抬手轻抚了抚安玥的头,“想去哪里?皇姑带你走。” 是了,她怎么没想到呢?与其劝说曲闻昭,不如带安玥离开。 她看得出来,只怕曲闻昭并非一时起了兴致,而是早有蓄谋。 这宫里长出来的,不过都是一个模样。权势会蒙住人的双目,而后将兽性放大,驱着人千方百计去掠夺,直到得不到的变成得到的,再开展新一轮的掠夺。 除了安玥。 她本性纯良,不该被卷到他那龌龊的心思里去。 只是曲闻昭手眼通天,要怎样才能防着他找到安玥? 安玥听着这一句,先前心里揪起那股紧张被喜悦取代。 竟答应了! 她不敢表现得太过,调整好面色,做出几分试探的模样,“往西北走可好?” 曲翰英收回手,细思了一番。 西北远离沧州,是个好去处。那里有她的人,在那一片开药铺,便于安玥对接。 但她到底担忧安玥安危,“这几日准备一下,我带你出宫。待出去,你便借着我替你备好的路引,届时我挑了精锐,暗中护送你。” “若是他问起,我便说你随我一道前往崇福寺祈福。” 九月初三这日,正是霜降。 马车驶出宫门。 安玥以避战乱,赴远亲为由,换了件素色荆钗布裙。她怕暴露身份,只带了少量的金箔,碾做薄片藏于衣缝间。 路引上加的是旧官印,模糊但可辨,让人难以核查。 同曲翰英分别后,一行人未走城镇正街,多在乡野村落,用小片的金箔换取一些粮食。 安玥从未出这么远的人,一路虽是风餐露宿,并不算舒适,却半点不觉得难受。 她眼睛瞪得大极了,似觉着什么都新奇。 小凳子扮作名落魄儒生。他当真在粉饰装扮一事上极有本事,扮什么便像什么。 沿途遇到守卫盘问,安玥便伪装成家眷站在小凳子身后。她垂着头,似头一遭遇着这样的事情,瞧着有些畏缩。 好在回回都让他们蒙混过去了。 天渐渐凉了,冬日的风有些砺人,吹在面上隐隐发刺。 帘帐被风掀起一角。 紧接着一名内侍小心走入房中,“陛下。” 曲闻昭头未抬,语调平稳,“说事。” “宫内传来消息,长公主带着十七公主离京,去往崇福寺祈福了。” 曲闻昭笔尖一顿,缓缓抬起眼。分明是平静的目光,可内侍不知怎的头皮有些发麻。他垂着头,余光瞧见上头的人不知何时抬起一只手,他觳觫了下,忙上前将信件递了上去。 信纸拆开,曲闻昭扫过信纸内容,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未过多久,门帘再度被人轻轻打开。冰冷的地上跪着一人。 分明是冬日,那暗卫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贴着衣裳。不知跪了多久,一阵风碾过后脊,寒意穿透四肢,他打了个寒颤。 “孤记得,先前让你们盯着京里,一有消息,即刻来禀。孤倒想不起来,这件事何时转交由长公主来办了。” 那暗卫心中叫苦不迭,自陛下来了沧州,那帮人不知在做什么,宫里的消息便断了。因前些时日战事紧迫,林统领不敢让陛下分心,将他拦下,派了人去查。 方得知那帮人被公主发现,公主直接将人围了。他们不敢伤到公主,必然吃亏,束手束脚。只是他们尚未来得及应对,陛下便先一步收到消息了。他知晓陛下是话里有话,他掌心渗出汗,这会贴着地,他怕弄污了地,更触怒陛下,却手臂发僵。 “属下知罪。” 第77章 头顶飘来声音, “三日内,公主若找不回来, 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是。” 曲闻昭目光落在面前的舆图上,缓缓开口,“往西北追。” 暗卫虽不知陛下是如何知晓公主会偷偷去往西北,却迅速应了,“属下明白。” 暗卫离开,曲闻昭指尖抓着那纸书信。信是长公主写的, 但上面的东西他一个字也不信。 祈福? 曲闻昭哂笑。 只是他有些疑惑,安玥为什么会突然想离开?是知晓了姜婉的事? 不止。 她并非鲁莽之人,也不会为了未知之物去冒险。她行事瞻前顾后, 必然顾及姜婉意愿, 不会这么急着相认。 况她要出宫, 必然要隐瞒身份。凭她和曲翰英,要抵达北疆,极难。可惜他已有很多时日未再换到那只狸奴的身体里。 是咒术解了? 还有什么事,是能让她一刻也不愿多等,下定决心离开她呆了二十年的皇宫的? 有什么事,在她心里的重量,是要压过他的呢? 漆黑的眸渐沉,凝成浓浓的一滩,化入夜色中。 * “赐婚?” 杨玉茗看着太师椅上的父亲, 指腹一下一下敲着手背, 微微一笑, “是哪家的公子?” 杨尚对这桩婚事显然是满意的,难得的多看了杨玉茗几眼,“魏王三子。” 眼下陛下在外征战, 是看重杨家,有意拉拢,方想让杨玉茗同亲王结亲。 那魏王三子虽是庶出,将来无法承袭父位,但对自己仍是百利无一弊之事。 杨玉茗指尖微蜷,一点点收紧。 那魏家三子,她也略有耳闻。此人乃出了名的纨绔,不学无术,隔三差五便往烟柳巷跑。且手段残忍,脾气古怪。稍有不合便将人打杀。 她处心积虑,终于到了今日,却不想陛下竟突然下旨,要她与这样的人结亲。 他分明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若是当真成婚,她这些年的筹谋便尽数毁于一旦,只能困在那一方后宅之中。 况侧妃算什么?不过是妾,她在这杨家被打压了数十年,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些,来日出嫁,还要再被打压不成?! 可陛下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下旨。这件事表明是想拉拢朝臣,可她隐隐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为何是魏王三子? 他在警告她? 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杨玉茗面色白了几分。是因为安玥。 她眼底渗出讥讽。 是她错了,她以为自己做的这些,能换得上头的人青眼,哪怕只有一点。可她大错特错,她自认为做了很多,可到头来,她在那些人眼中,也不过是一个丑角。 想用就用,想弃便弃罢了。 杨玉茗想笑,可看着那太师椅上的好父亲,眸底只剩凉意。 杨尚叹了口气,“这桩婚事,说起来也算是你的福气了。当初后宫空置,本以为陛下对你另眼相待,是起了想纳你为妃的心思。未成想……” “魏王爵尊禄厚。陛下赐婚,是抬举我杨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你该懂。你向来是最懂事不过的。” 他没有过多的解释,一字一句都在将杨玉茗往那个位置上架。 “父亲,女儿明白了。” 她垂着眸,依旧是最乖顺的模样,可蔻丹陷入皮肉,袖下鲜血淋漓。 他们让她痛,她该让他们更痛才是。这世上许多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她会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拉进泥潭里——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又忙起来了啊啊啊,更的比较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快完结了!!我尽量这两天忙完多码一点 第78章 马车临凉州尚有些距离, 傍晚便在一处农庄停下。 几人寻到一处客栈,糙木板拼成的木门, 轻轻一推便是“吱呀”一声响。 安玥一路上见着的都是这种客栈。她最早见到的是门楣上挂着半块褪色的蓝布幌子,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泥灰。 她安慰自己,无妨,只是外头瞧着寒碜了些,或许里面就…… 直到木门彻底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庭院。院里搭着个简陋的草棚, 底下摆着两张缺腿的木桌,桌腿用石块垫着。 她委实僵住了。 若放在以往,她必然觉得这农舍特别, 随后远远观摩一番。可眼下她却半点兴致也无, 她是要住进去的。而且为了躲避官兵, 别无他法。 若桃见了,眼皮子也不由得直跳。这哪里是住人的地。 清栀在安玥身后站着,等着公主决定。 门被推开的瞬间,安玥听见棚子里的鸡正“咕咕咕”扇着翅膀打架,翅膀拍打在地面上啪啪作响。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安玥看着这农舍,已不觉得有什么了,甚至觉得这一处似乎并上回那家积攒的灰要少些。 墙角坐着名大娘,瞧着四十出头, 正在择菜。见有人来, 忙招呼道:“客官是要投……” 大娘看清一行人的模样, 微微一怔。 与以往村里过路的人不同,这些人虽穿着不算华丽,但一眼瞧去, 却是个个气度不俗。 站在中间的应是位姑娘,头上戴着个斗笠,只是斗笠四周用纱围了一圈,遮住了身形。 她甩干手上沾的水,站起身,“客官们可是南边逃难来的?” 安玥点点头。她一路上能少说话便尽量少说话,言谈举止都极有可能暴露身份。 “嗳唷,这么远,想来是累了吧。”大娘忙道:“快进屋歇着,外边风大。” 安玥被招呼着进了堂屋,屋里摆着四张方桌,两张空着,靠里的一桌围坐着三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正就着咸菜喝糙米酒。 她坐下吃饭,抬眼见那大娘进来了,坐在一旁的角落。她手里拿着件布裙,许是破了,正在穿针。 只是上了年纪,眼睛也花,线穿了许久也未能穿进去。这会正是忙的时候,边上的小二无暇顾及到那一处。 她起身过去,到了那大娘身前,指了指大娘手里的针,又伸出自己的手。 大娘微微一愣,“姑娘可是想帮老婆子穿针?” 安玥点头。 大娘似很高兴,面上露出了笑,把针递了过去。她想到什么,敛了笑,“姑娘可是说不了话?” 安玥点点头。她眼下却是说不了话,不算骗人。老人家用的针针孔极大,穿起来并不费力。安玥穿完抬头,见大娘看着自己,神情似同情,又含着旁的情绪。 安玥:…… 安玥将手中东西递到大娘手里。大娘垂下眼。线已完完整整穿到针孔里了。 “多谢姑娘。姑娘稍待片刻。” 她把针放下起身,从一侧柜橱里取出一个篮子,从里面挑出五六个柿饼出来,递到安玥手里。 “姑娘尝尝这个,可甜了。” 同以往吃的不同,这些柿饼还残有一些柿皮未削干净,色泽斑驳,瞧着有些塌扁。但安玥知道,这是大娘挑出来最漂亮的几个了。 她当着大娘的面咬了一口,软糯的甜香在口中化开,比以往在宫里吃的都要甜。她眉眼不自觉弯了弯,那大娘许是瞧见她笑,也跟着笑了。 不远处柴门被人轻轻推开,发出几细弱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谁。 安玥抬起眼,见外头站着两个人。 女子发髻散乱,荆钗歪在一边,脚步有些虚浮,手里挽着个缝补了好几层的布包袱,另一只手牵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蔫蔫地低着头。 三十出头的年岁,嗓音却透着粗粝,她怕打搅到人,只站在门口:“能不能……给些吃的?不管什么,能填肚子就成。” 大娘瞧见这情形,让人端红薯粥过来。孩子许是饿得狠了,不顾那粥有多烫,狼吞虎咽,被呛得连连咳嗽。 大娘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南边逃难过来的。可怜啊。” 安玥看见那孩子的布鞋前端破了个洞,脚趾头冻得通红,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 她垂了垂眼。晚些时候,人都走光了,安玥让人悄悄往那女人的包袱里塞了些干粮,一大一小两双草鞋。 她在屋子里坐着。堂屋不大,里面只有四五间客房。里边的木凳瞧着要结实些。 门帘是粗麻布缝的,风一吹就晃,屋梁上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映得四壁裂了缝的泥墙忽明忽暗。 安玥看了害怕,这几日夜里都是拉着清栀若桃一道睡的。 屋里光一张的土炕便占了大半的位置,炕上铺着磨得发亮的苇席。因坑上挤不下三人,安玥便“雨露均沾”的,准备让一人陪她睡一晚。她仔细算了算,到凉州那日,正好次数平了。 万事大吉! 若桃见公主算得认真,眼珠子滴溜一转,“夫人,到了凉州那日,屋子便够了,届时夫人一个人睡,奴婢不是还少一次吗?” 客栈里条件简陋,纸笔这样的东西必然是没有的。安玥被一打断,掰起手指头准备再算一次。 房外传来叩门声。 若桃上前开门。门后露出小凳子的身形。 小凳子看了眼外头,将门轻轻关上,他小跑着走近,压低声,“公主,这地方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字数不是很多,但是不是在水文,女主从宫里走出来对她的成长的有帮助的!因为要收尾了,这几章走剧情,把前面埋的一些剧情线拉出来拉出来,然后收一下,剧情可能要再走六千字的样子,然后男女主会再碰面。想看感情线的宝宝可以等两天再订[抱抱] 第79章 安玥见他神色凝重, 心一沉,“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 这地方被人盯上了,只怕不是陛下的人。公主快换了衣裳,虽奴婢从小门离开。” 清栀和若桃离得近,看清小凳子神色,猜到了个大概,屋内四人, 俱是面色凝重。 不出多时,安玥披上斗篷,随着小凳子一路悄声到了角门前。 二人皆未带灯, 四周除了一点星光, 只剩蛙鸣阵阵。 安玥走到一半, 忽顿住脚步。 小凳子:“公主?怎么了?” 安玥看着他,神情复杂,“你要带我逃去哪里?” 小凳子急急忙看了眼安玥身后,似想看有无人追上来,“公主,客栈已经被包围了,奴婢先带您寻一处安全之所躲起来。” “为何连你都知晓了,却无暗卫来报?” “那些人穿着虽是旧麻布,伪装成流民的样子, 可奴婢见过, 真正的百姓不长那样。奴婢当时便觉得不对劲, 一回头,发现原本藏在马厩的暗卫已没了气息。” “必然是有人投毒。” “公主,来不及了, 您快随奴婢离开。” 安玥眼睫微颤,“好。” 小凳子松了口气,就在他转身的一刻,安玥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迅速拔下发中那只钗子,向小凳子的颈侧刺去。 皇兄说过,那一处是人的脆弱之处。 小凳子似察觉动静,正扭过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恐。 就在簪尖要刺入小凳子皮肉之时,后颈传来钝痛。那敲击之力震得安玥眼前发黑,她手上失了力道。 银簪落在泥地里,闷闷地一声,沉入昏暗的山林中。 安玥陷入昏迷之前,只见到一双熟悉的红锦靿靴,在不远不近处定住。 黑衣死士收回手,“公公,眼下该怎么办?” 小凳子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微微叹了口气,“杨小姐派了接应的人,已经到了。将公主带回去,若是弄丢了,你知道大人会如何惩治。” “小人明白!” 门外是昏沉的夜,殿内灯火未熄。多屏灯的光落在布满笔迹的舆图之上。 几位将领分坐在左右两侧。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响起一道急乱的脚步。 “陛下。”一名将领待要接着出声,曲闻昭轻轻抬手。将领转过头。 门外站着一名内侍。他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只是显然未顾得上。 曲闻昭看清来人,眸色渐沉,让人过来。一名侍卫小跑着到胡禄身侧,低声说了什么。 胡禄面色微微一变,他尚在犹豫,却被陛下盯着。胡禄眼皮子跳了下,将消息一五一十托出。 寂静的殿内只剩几声细不可闻的窃窃声。 夜风骤袭,破开窗扇。壁灯被寒气一浇,火苗晃了两下,彻底熄灭。 一缕青烟飘起。 曲闻昭放在舆图上的手缓缓收紧,手背隐露出青色的筋纹,他一双目光平静盯着殿外,凤眸如寒水结了层冰,底下是漆黑的深潭,“查出是什么人做的了么?” 侍卫单膝跪下,“属下无能!” 他们先前终于追到公主行踪,却不想夜里刚到,扭头便发现公主不见了。 他们几乎是即刻将消息传来。 “小凳子不见了。” 胡禄面色微变,眯了眯眼睛。 曲闻昭目光终于动了,移了过来,落在那侍从身上。 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亮之前,把背后的人查出来。” 侍从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知晓这是最后的宽限,忍住颤音,“是……” “盯紧杨家。” “属下明白!” 那侍从离开,几名将领俱是静默下来。一名将领眉心微拢,“陛下,可是京中出什么事了?” “依诸卿看,此战还需迁延多久?” 坐在最前方一名将领道:“陛下,逆贼据险而守,又收拢了周边粮草,眼下余势未尽,若要彻底荡平,至少还需一月。” 曲闻昭手指点了点舆图上一处,“若夜袭万休堡,需几日?” 万休堡。 殿下有几名老将抚了抚长须,原本平静的大殿响起一声议论,几人面面相觑一眼,其中一人道:“万休堡乃逆贼粮草屯聚之地,若能扼其命脉,多则五日,少则三日,逆贼必粮尽心慌。届时我军全线压上,一日之内便可破城。” “陛下,末将以为不妥!万休堡虽为逆贼粮仓,却三面环水,唯南岸一径可通,且贼寇在此布下三百锐卒日夜巡逻,更有暗哨潜伏于芦苇荡中。五千轻骑奔袭,若稍有不慎暴露行踪,非但烧不了粮草,反会折损我军精锐,此计太过冒险!”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夜半起了一场大雨,倾盆浇下。 雨帘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隐住黑幕下黑压起伏的数道人影。 安玥醒来时,只觉后颈发疼,脑中昏昏沉沉,手腕处火辣辣的。 鼻夹隐隐传来一股霉腥气,安玥睁开眼,只见四周漆黑一片。 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 她面前动了动,发觉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束住,整个人也提不起劲。 是软筋散。 回忆一阵一阵涌了上来,她被人打晕了。然后呢? 谁要抓她?目的是什么? 双目渐渐适应了黑暗。门在不远处,无需动也知道,必然是被锁死了。她抬起眼,头顶是木板,渗了些刺眼的白光进来。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一对桌椅。连一扇窗也无。 那些人没趁她昏迷之时动手,说明暂不会取她性命。但安玥仍不由得不安。 她本就怕黑,尤其是被困在这样的陌生之所。 他们不杀她,必然是想利用她做什么。还是说,想像大婚那次一样,用她威胁皇兄? 她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至少要想办法将绳子解开,否则太过被动。只是她眼下中了药,需得先恢复体力。 房外传来一道脚步声,这声音不重。 安玥目光微沉,再度躺回地上,伪装成昏迷未醒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旋即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后隐透出些光亮。 “小姐,便是这里了。” “多谢。” 安玥听见熟悉的嗓音,已确定了来人是谁。 杨玉茗为何要抓她? 还是说,她最开始要的便是趁她离京,将她绑下? 那小凳子又是谁的人?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她缓过神,方觉四周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她隐隐觉得有一道目光盯着自己。 安玥缓缓睁开眼,没了先前那阵晕眩之感,她勉强坐起来。 她未去看杨玉茗。 “公主,别来无恙。” “为何抓我?” 杨玉茗嗓音含笑,“无非权势。” “你是如何说动杨尚谋反?” 杨玉茗本不欲回答,可看见安玥,缓缓走近了些,蹲下了身,“公主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安玥终于看了她一眼,只是神色无悲无喜。杨玉茗眼底笑意更甚,“多好啊,这些事我从未跟人提起过,今日终于有个人能好好坐着听我说了。” “公主可知,我本是府中姨娘所出,他们欺我母妃家世,折辱我们母女。母亲从小教导我,要听话,讨父亲欢心。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一顿打骂。可笑,她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却要我来做。” “那时我就在想,为何是我去讨好旁人,不是旁人来讨好我呢?直到我看见了公主。” “同样的年纪,同样是女子,可凭什么有人什么也不做,生来便占尽好处。” “公主可知,臣女最厌恨的,就是你这幅模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你抓了我,皇兄不会放过你。” “陛下眼下远在沧州,怕是没空顾这边的事了。你瞧,多么可怜。以色侍人,终不长久。” “你既知晓,何不放了我?” “没这么容易。公主,要抓你的另有其人,臣女不过是搭把手罢了。” 神智逐渐恢复,手腕处的刺痛亦愈发明显。她无需低头也知,那一处必然已被磨破了。 皮肉翻起,鲜血染红了麻绳。 她痛得想倒吸凉气,忍住了,“看来此人地位在你之上。” “公主不必激我。这些时日,公主便在这好好待着。臣女好心提醒公主一句,莫要挣扎。否则即便不伤公主性命,让公主少几根脚趾也是使得的。” 安玥似被吓到,缩了缩脖子。 杨玉茗唇角微牵,起身离开。 脚步声远了,安玥收起那副畏惧的神色。她盯着自己的手腕,心尚跳得有些快。 皇兄眼下远在沧州,若是这头再有人起了反心,届时皇兄必陷于险境。 她稳了稳心神,靠到一旁的四方桌脚上。手腕那儿一动便磨得生疼,她尽量让自己少动弹,而后闭目养神。 迷糊间,安玥仿佛见到窗口处晃过一道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端着饭食进来了。 说是饭食其实是不准确的,那是一碗酬粥,灰褐色的,被“笃”得一声放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若不是这东西放在碗里,她根本想不到这是拿来吃的。 她这几日当真是吃得一顿更比一顿差。中午至少吃得是白面馒头。 安玥哑着嗓音出声:“我双手被缚,该如何用饭?” 头顶的人看她一眼,一语不发,直接离开了。 安玥抬头,“若本宫不吃不喝饿死,你们大费周章抓了具尸体过来,想来你主子也十分满意。” 那人脚步一顿,显然在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折返,替她将麻绳解开。 这些人的动作称得上粗暴,绳结绑得极紧,随着摩擦几乎是伤上加伤。 安玥额头渗出了层汗。 粥里掺了糠麸,是草腥气,陈米发苦,混着一股锅的浊气,粗粝呛喉,入口的瞬间,她的胃开始翻搅,喉咙发紧,逼着她将鼓足勇气放入口中的粥尽数吐了出来。 许是先前的威胁略有成效,那守卫见着她剧烈咳嗽的模样,面色微变了瞬。 却见安玥咳着咳着,竟生生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那守卫未料这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回事?!” 第80章 守在外头的人听到动静, 也立马赶了进来。 安玥强撑着一口气,“你们……往里面放了什么?” “只是粥。”那人言简意赅答了句, 似后知后觉这话没有什么答的必要,当即转过头看了眼身后跟来的守卫,“快去叫人!” 脚下是木板,随着他跑出去的动作隐隐发震,却让人安心。 安玥半死不活躺在地上。那人尚要看她如何了,下一瞬他浑身一僵, “咚”得一声,如被人抽去骨头般,倒在了地上。 安玥抬起眼, 看清那守卫身后的人, 是之前那名暗卫。皇兄身边的人。名唤冯余。 冯余凛声, “属下来迟!” “绳子。“安玥看了眼门外,拉起一截裙摆,露出困在脚腕上的麻绳。 那些人动作极快,很快就会回来,二人当机立断,向外跑去。 这地方是一处密室,藏在一座谷仓下面。路上守卫被迷晕了。 因是傍晚,周遭漆黑一片,两侧是狭窄的石墙, 临近出口, 偶透些烛光进来。面前是一座木梯, 到了出口处,周遭那股霉腐潮湿的气息终于散开。 安玥看清,发现这是在城外。谷仓坐落在一处林子里。不远处一条小道直通向密林。冬日的枝已秃了。草木褪色, 笼在朦胧的黑影里。 周遭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无。 有些不对劲。 冯余神色凝重,“跟紧属下。” 他引着她一路向密林冲去,下一瞬,本空无一人的前院,自左右包抄而来两队守卫,将前路堵住。 火光灼烈,映在他们手中泛着寒光的刀刃上。 冯余带着她退后两步,“公主先离开,属下断后。” 安玥看了眼拦在前面那密密麻麻的守卫,又看了眼冯余。 那些人还需要利用她,若被抓住,她未必会死,但冯余一定会。 “你先跑,别管我了。” 她手脚受了伤,软筋散尚有残余,能撑着跑到现在已是极限了。 她只是不想那么快放弃。 冯余目光微微一怔,待理解了安玥话中的意思,“公主。您若有什么不测,陛下必然不会放过属下。” “是我让你先跑的,你已经尽力了。” “公主,即使您主动被抓,属下也逃不掉的。” 成排的守卫手中刀刃出鞘,齐齐对准了这边,他们虎视眈眈盯着这边,只等背后的人一声令下,顷刻便会冲上来。 安玥心口一刺,“先前那件事,对不住你。” 冯余提着手中的刀,横在二人身前,“陛下尚未来得及责罚属下,公主不必因此自……” “吁!” 林中响起一声尖哨。 本蓄势待发的守卫听到这一声,迅速提刀砍来。 冯余:“公主快跑!” 他挡去刺来的刀刃,手中的刀在空中一转,划下一排血珠。冯余几乎是以不要命的势头向前冲杀,引得那些人连连败退,竟当真杀出一条血路。 安玥忍住惧意,看了冯余一眼,趁着乱党分心之际,硬生生从薄弱处冲出包围圈。 周遭气流都静止了一般,那些兵刃对撞声一点点拉远,被甩在了身后,伤处扯开,持续的刺痛倒逼着她生出心气,这一次她没了恐惧,只知道要逃出去。 密林深处是更漆黑的密林,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先是凉,肺里那团火被风一呛,烧得更旺,烧出了些铁锈味。 紧接着似有什么东西贴着肩以极快的速度划过,裹挟着风声,最后钉入身前的树干中。 若不是那箭射偏,此刻穿透的,便是她的肩膀。 她回头看去,见一人站在火光里,尚还维持着举弓的姿势。透过那模糊的光影,安玥看到了一张极为熟悉的脸。 一张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二人目光对上,安玥咬咬牙,转身向密林外跑去。 火光中。 “殿下,属下不明白,您为何要放她离开?” 男子将手中的箭放到侍从伸来的掌心上,看了眼浑身是血被人制住的冯余。 守卫低下头,“可要属下将人抓回来?” “如今皇帝生死不明,若为了追人反暴露了行踪,得不偿失。找人跟着他们。” “是!” 冯余听到什么,瞳孔微缩,抬起头。他吐出一口血沫,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男子未理会,“猫找到了吗?” “那只猫先前留在客栈,属下到时,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国师好端端的,为何要寻……属下失言!” 男子睨了眼地上的人。身后的人会意,旋即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浓重的血腥气在火光中漫开。 破晓的光染亮尘埃,暗黄的土地沿着山道一路延绵。 安玥昨夜逃出去后,遇到前来接应的暗卫。这些人都是皇兄先前留下的。他们带着她一路往南跑,说是要到一个相对安全之处。 若桃和青栀这会已被先送到途中一处安顿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浆洗至褪色的荆钗布裙,奔波一夜,途经一处驿馆,几人随着人流混了进去,而后寻了处角落的位置坐下。 随行共两人,贴身随护,其余十人则躲在暗处。 安玥要了几只胡饼,胡饼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夹着咸香的酱肉,搭了姜茶。一口下去,胃暖身轻。 她饿了两日,不宜一下子食得太多,否则积食难消,只能小口小口配着茶水。 姜茶用料实在,又是现煮,味道极浓,配了些红糖也压不下那味道,安玥喝了一口想吐。 她忽得意识到,有些东西是能变的,就像从前,她不会觉得外头的柿饼比宫里的甜,胡饼与她而言只不过是最寻常寡淡的吃食。 但也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即使要饿死也变不了的。 比如这碗姜汤,味道古怪至极。 奔波了一夜,安玥打出身以来,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手腕处的伤掩在袖子下,血已经干了,只是碰到会疼。 她没说,这个关头要去买药,极易暴露行踪,麻烦更大。 “听说了没?王大娘的干儿子年轻不是去充了军?前两日打了败战逃回乡里,说那位中了毒箭。听说伤得挺重的,你们说会不会……” 说话的是一名男子,穿着青布短打,坐在邻桌。驿馆人来人往,声音嘈杂,那人有意压低声音,但安玥还是零星听到几个字。 她愣了下,眼皮子强撑着睁开些许。 “别乱说。” “陈兄也不一定是乱说。听说有人看到禁军深夜调动,怕是京城要变天。眼下官府禁谈这些,你们说不会和叛军攻城有关吧?” “若是如此,怕是要变天了。” 砰! 茶碗摔在地上,浑浊的茶水在地上洇开深色,粗陶的杯口被磕碎了一角。 周围人听到动静,已有无数道目光看了过来。 暗卫耳里极佳,适才那些人说的话,几一字不漏被他们听了进去。 一人坐在木凳上,一语不发,似在思考传言真伪。另一人起身将地上那碗捡了起来。原本看向这头的目光渐渐散了。 “姑娘可吃好了?” 安玥回过神,似看了眼那被枚被捡起的空碗,又似心不在焉一瞥,点了下头。 待暗卫结过账,一行人出了驿馆。安玥轻声:“他们适才说的,是谁?” 二人站得不远不近,“姑娘,此事疑点甚多,您莫要多想。” 安玥坐入油壁车内,几人混入商旅车流里。过了一日,安玥终于同清栀她们碰面了。两人手里还提着咄咄和咪儿。 马车在永州停下。暗卫递了信物,守备认出那东西,忙放了行。 此处是边境的小军镇,有一座粮仓,可暂供休整。 安玥甫一进屋,两名暗卫跪下,“属下一路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进来说话。”安玥瞧了眼外头,在杌凳上坐下,她这一路风尘仆仆,尚未来得及沐浴更衣。 “为何不直接回宫?” “公主,陛下久不在京,恐有人生乱,是已先前陛下有令,说找到公主,便将您带至此处。” 安玥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最开始隐隐猜想,抓她的有可能是国师叛党余孽,但那日她在丛林里还看见一人。 黑灯瞎火,又因离得远,看不真切,她未敢确定,只觉得那人熟悉,可一双眼睛却同初见时天差地别。若非看到那人光洁的头顶,她几乎不可能在一瞬间将两个毫不相干之人联系在一处。 他为何会同那些人搅和在一处?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便隐藏身份混入兴善寺? 安玥只觉眼皮子跳得厉害,“可有皇兄的消息?” “属下无能。自那日起陛下那边便无消息传来了,许是封锁了消息。” 她心一沉,不自觉拽紧了衣袖。 如今内忧外困,若是诈死,几乎全无好处。密而不发,是如那些人所说,皇兄当真受了重伤? 若桃看出公主神色不对,忙安慰,“公主,眼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安玥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受了伤,伤好了便好了。她不该往那一处去想。 她在城内休整了两日,伤处已结痂了。她得了空便让人打听皇兄的消息。可民间流传的消息多五花八门,猜测不一。 但她知道,皇兄已多日未在阵前出现了。好在王军打了胜仗,听闻王师火烧万休堡,叛党士气大挫。 晚间,安玥待要睡下,房门被人叩响。她这些时日大多睡不安稳,听到第一声便醒了。房门打开,暗卫面色凝重,“公主,叛军攻城了,快随属下离开此处。” 安玥点点头,拾起桌上的斗篷,迅速将蜡烛吹熄,随着暗卫跑出房间。 风被夜色冻住,冰凌凌地撞在人面上,寒气钻入鼻中,不知跑了多久,安玥觉得喉咙泛起铁锈味。他们带着她到了一处废庙。 供桌下布有机关,木板移开,露出底下漆黑的暗道。 上头的木板再度合上,安玥缓过气,“这里通往何处?”《 》 80-85 第81章 “回公主, 城外。” “为何叛军会忽然攻城?” 安玥路上略想了想,叛军丢了粮仓, 无非两条路,退守一方,亦或是狗急跳墙亦攻王师的薄弱之处。 这里是朔方边地一处小军阵,是永州守将的领地,但一旦叛军攻过来,这些兵力要想抗衡, 几无可能。 可是叛军为何会找到此处? “可是我们先前暴露了行踪?” “敌人狡诈,不无可能。” 她就说,这一路怎会如此顺遂。安玥动了动唇, 抬眼见石壁转角似有黑影闪过, 一只臂将她拦护在身后, 紧接着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主。”那人在不远处站定。 安玥听清来人声音,是其中一名暗卫。 他朝这头摇了摇头,身侧暗卫目色忽得变得有些凝重,压低声:“公主,眼下城外不太平,可否委屈您现在此处暂避?待外头安定些,属下接您出去。” 安玥微微颔首。她在暗道内躲了两日,暗道里只有简单的一些起居用物,暗卫留了胡饼干粮这些不宜坏的吃食。 先前带的鱼干先前落在了客栈, 咪儿只得跟着她吃干粮。许是也饿得狠了, 几乎是安玥喂什么它吃什么。 她和清栀若桃躲在暗道下, 暗卫在出口处守着。偶听上面传来窸窣人声。此处是在破庙底下,透过木板漏出的丁点碎光,可瞧见庙中偶有进来避雨的流民乞丐。 她只零星听见几句, 说叛军要攻进来了。 供桌上的盘子里盛满了灰,早就没有吃食了。傍晚的时候,头顶隐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并不实,有些踉跄。一直到供桌前,终于停了下来。 扑通一声,带来轻微的颤动,一名女童在供桌前坐了下来。 正是寒冬腊月,她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衣衫,袖子有些短了,袖口磨出了一层毛边,往下露出小半截皮包骨般的手臂。 她脚下是一双破了洞的草鞋,打了些,不甚合脚,一双脚趾冻得通红。唯独一双眼比窗口透进的月光还要亮几分。 她缩在角落,脑袋几乎要缩入肩里,怀里紧紧抱着什么,隐露出半截白布,同身上的衣裳格格不入。 饥寒交迫间,她一双眼闭上。尚未睡着,先前被合上的庙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昏暗里,走进来三个男人。 他们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裳污浊一片,先是扫视了眼这破庙,试探了两声,见没人,方走了进来。 其中两人待要坐下,余光一瞥,终于瞧见缩在角落的小乞丐。 几人对视了眼,心照不宣,朝那小乞丐走去。 甫一走近,小乞丐似警觉到什么,一早睁开了眼,紧盯着面前三人。 其中一人没了只手臂,相貌猥琐,盯紧了小乞丐怀里抱着的东西。 “小妹妹,哥几个奔波了一路了,肚子饿得不行,你可有吃的?” 小乞丐抱着怀里的东西往后躲了躲,警惕地盯着他,一语不发。 “这么瞧着,便是有了?”他嘿嘿一笑,跟在他身后的另外两人已伸手向那女童怀里的东西抓去。 她抱得极紧,但也抵不住三个男子的力道,反手臂被掐得青乌一片。 她声音带了哭腔,“你们做什么?这是我的。” “小妹妹,不过借你点吃的,别那么小气啊。”他话是这般说,手上力道半点没减,他发了狠劲,用力一扯,怀里的白布啪嗒一声被扯开了,滚出一只雪白的馒头。 馒头有些冷硬了,沾了泥灰。 小乞丐见状眼眶一红,咬着牙要上去将它捡回来,手背剧痛,一只脚踩住了她的手。馒头被一只黑黄的手捡起。 “哟呵,还真有吃的。今日真是发财了。说,还有别的吗?” 她又气又急,“你们还给我,这是留给我哥哥的!” “哥哥?咱们也是你哥哥?”三人猥琐一笑,先前那人抬脚,松开了她通红的手,抬手要去摸小乞丐的脸,却不想手背刺痛,他被死死咬住。 他亦发了狠,竟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眼看着那些人还要动手,安玥终于看不下去,清栀许是见她要出去,朝安玥摇了摇头。 这是唯一的藏身之处了,若是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安玥咬了咬牙,抬眼见那几个禽兽要去扒小姑娘的衣裳。 一点月光透入庙中,映在那些人猥琐的面上。他们饥寒交迫数日,一路至此,未想入了这庙里,还能遇着这等好事。 当真是老天爷送礼来了。 “你省点力气挣扎,还能少吃点苦头。想来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也不差咱们哥几个了,倒不如……啊!谁打我?!” 他面上惊怒不定,额角剧痛,似有温热顺着那一处滑下,他抬起手,竟在额头上摸出一片黏腻。 其中名胆小的,指着他的伤,“大哥……你流血了。” “臭娘们,是不是你干的?!” 另一人待要动手,便听“啊!”得声尖叫,他后脑勺被东西击中,他两眼发花,回过头见地上落了枚石块。 “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三弟看了眼四周,没瞧见人,只见四周空荡荡的,头顶的神像没了眼珠,剩下一双空荡荡的眼睛盯着底下,他声音有些发颤,“二……二哥,不会是有鬼吧?” “胡说!哪来的鬼?!老子偏就不信了,出来!”大哥面露凶恶,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被周围潮水般的黑暗浇灭了些,四周静悄悄的,直到寒风破开窗扇,发出几声呜呜的低嚎。 昏暗里,似有什么击中了脚腕,那东西咕噜噜滚到脚边。三人惊叫一声,三弟大喊着“有鬼!有鬼!”拉着其余两人便冲了出去。 那几人跑得匆忙,先前放在宽大衣袖里的馒头再度滚在了地上。 小乞丐忍着身上的痛,仰起头,朝着那神像拜了拜。而后朝着那只馒头爬去。 刚转身,地似是颤了下。她一愣,转过头,见供桌下探出一只纤长的手臂。 她吓了跳,待要出声,被那只手一把抓住朝面前的供桌底下下拖去。 进入供桌底下,她嘴巴被什么东西捂住,率先闻到的是一股极淡的栀子香气。 “嘘。”安玥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别出声。” 许是这香气太具有迷惑性,又许是安玥的嗓音太过温柔,鬼使神差的,她将那声要脱口的喊叫咽了回去。 隔着一层面纱,两人瞪着晶亮的眸子,大眼瞪小眼瞪了会。 安玥收回手,捏了捏手心,捏到一点湿润之气。她想去掏怀里的帕子,忍住了。 小姑娘小声问:“你是谁?” 安玥脸不红心不跳:“我是庙里的神仙。” “神仙姐姐?”她双目微微瞪大了些,“刚刚是姐姐救的我?” 安玥点头。 “谢谢姐姐。” 安玥待要说话,觉得有什么东西拽了下自己的衣角。她知这里不安全,“我是不能让人瞧见的,你可愿同我到下面去?” 小姑娘有些害怕,又许是因她这话说得有歧义,面又白了几分。但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没白救。 安玥松一口气,带着她下了密道。一下去,便听清栀嗓音透着担忧,“姑娘,您怎么把人带下来了?” “庙里还会有人来的,她在上面不安全。” 她在外面流落了这么些时日,又碰上灾乱,也知晓这世上不只有繁华富庶地。 人心险恶,只是宫里是兵不血刃,而这里却是兵荒马乱。每日叛党马蹄下踩死的百姓都不知有多少。 安玥听到身侧的人肚子“咕噜”一声叫,让人取了只饼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想到有吃的,呆怔了片刻,克制着动作,小心将东西接过,“谢谢姐姐。我叫小菊。” 若桃站在一旁,弯下腰,温声问:“你家里人呢?” “爹娘都走散了,哥哥……哥哥为了保护我,自己引开了追兵。” 她说到后面,眼眶有些红。 安玥想起什么,动作微微顿了下,随后将先前剩的两个柿饼递给她,“一个给你,一个给你哥哥。” “谢谢姐姐。姐姐我会报答你的。” 安玥笑了。她抬手摸了摸小菊的头,“哥哥叫什么?多大了?” “阿涛。大我六岁。”她掰了掰手指头,“十三。” 安玥轻轻颔首,“你可否告诉姐姐,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形?” 第82章 小菊忍住颤点点头, “叛军杀进来了,他们似是在找什么, 一路烧杀抢掠,甚至把抓来的百姓埋入坑里烧死。” “哥哥……” 小菊先前被人打成那样,一声都没吭,可提起兄长,竟滚下泪来。 安玥忙去拿帕子替小菊擦拭眼泪,将她抱住。安玥触到她身体, 方觉她身上很凉,瘦得惊人。 “你兄长只是走散了,不会有事的。别怕。” 小菊点点头。 安玥抱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见小菊止了泪, 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自己。 安玥一愣,唇角往上扯了扯,“怎么了?” “姐姐,你可是不高兴?” “没。”她松开小菊。一旁的清栀亦一瞬间收回落在安玥身上的目光。 “姐姐,你是神仙,能不能帮我找找,哥哥在哪里?” 安玥回过头,“援军还有多久会到?” “姑娘莫要担心,再过三日, 便会有人带姑娘出城。” “那城中百姓怎么办?” 暗卫垂下头, “我们的职责只是保护姑娘。” “我能带小菊藏在这里, 是否也能……” 暗卫忙道:“姑娘不可,求姑娘三思。” 安玥想了片刻,想起什么, “我早前听皇兄提起过,永州有座山,易守难攻,可否传信给守备,让守备军护送百姓上山?” “姑娘。”暗卫不为所动,他劝慰,“外面每日都在死人,战事必定会带来伤亡。盼姑娘莫为此自扰。” “我们都是父母所生,亦有兄弟姐妹。”有那么一刻,她能体会到小菊的担忧和慌乱。若说起来,这些人也算受她连累。 但更该杀的是那些草菅人命之人。 她惜命,也怕死,但无法眼睁睁看着满城的人命被一把火烧死。 “我们多拖一刻,便多一人丢了性命。若我明明有机会,可却选择袖手旁观,我睡不着。” “你们该听命于我,对吧?” 暗卫知晓公主心意已决,无法再劝。只能领命。 天快亮时,一行人出了暗道。 永州有一歇马山,山上有山洞可供人暂避,山里清泉野果遍布,是极好的藏身之处。 小菊路上很乖,不吵不闹。只是她有些不安,安玥便把咪儿递给她。 咪儿许是困了,窝在小葵怀里睡觉。 快上山时,咪儿醒了。它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挣了两下。小菊抱不住,见咪儿竟跳出她怀抱,也不去寻走在前面的安玥,直接往山下跑去。 “咪儿!”小菊急了,几乎想也不想,往山下追去。 神仙姐姐救了她,还给她吃食。她却把她的猫弄丢了。小菊急出了层汗,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巷角一处箱笼里找到窝着的白团子。 她松了口气,将狸奴抱起,扭过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跑下山了。 她有些慌乱,想原路回去,大地微震,马蹄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碾过青石板。 * “人找到了吗?” “属下无能。” “小菊不会突然跑开,必然咪儿跑了她去寻。” “姑娘,刚收到消息,叛军快要过来了,请您先上山。” 这般快。 安玥隐隐猜到,那些人已经知道她的行踪了。若她上山,叛党必不惜放火烧山,引她下来。 至少她眼下要放出假消息,让那些人知道她不在山上,或是拖到援军来。 若是可以,她也想活 。她将找人找猫之事交给了暗卫,沿着山路上去。 一路上,她眼皮子便止不住地跳。 她先前被抓,隐隐听到那些人在找猫。期间有人来问过她,只是安玥未说。 是国师在找。 是了,皇兄当初为什么不杀国师?是因为余孽未除,八皇子也下落不明,只杀一个国师并无用处。还是因为,皇兄需要国师做什么? 国师当初和她说的那些话,后来都得到了印证。可国师被困在宫中,是如何知道? 她这些时日在路上,东躲西藏,可很多过去的事,过去被她忽略的细节,反在连日奔波中,渐渐浮了出来。 她心底生出一个猜测,那个猜测有很多的缺漏之处,也很离奇,可她越想越觉得,是可能的。 可眼下唯一能告诉她答案之人,生死不明。 她不敢赌。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国师要得到咪儿。那她就一定要阻止。 可她如今下去,几是九死一生。 安玥抬起头,不远处是上山的百姓。他们其中不少人都受了伤,互相搀扶着,往山上走。 安玥脚步顿住。 山上有很多人,却没有她的亲人。她似乎知晓小菊会藏到哪里了。 “去破庙。” 她怕兄长回去了,寻不到她,必然会折返会那座破庙,那时他们约定好的地方。 “姑娘。”暗卫不动。 那一处如今必然已经不安全了。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公主,不会做无意义之事。 “若是我要回去呢?” “姑娘,不可!” “叛军若是下了死令,不出一日便会攻上来,我在这里一日,这里一日便无法安稳。” 若桃见公主就要往山下走,吓得腿一软,整个人扑通跪了下去,慌乱抱住安玥的腿,“公……姑娘,别去!” “你们好好在山上呆着,等我回来。” * 暮色渐沉,庙中四面透风。供桌的帘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道瑟瑟发抖的灰衣角。 狸奴缩在小菊怀中,双目合着。 下一刻,窗口传来动静。一只绣鞋踩上沾满灰的木桌,白色的纱幔一晃,一人从桌上跃下。 小菊听到动静,忙往回缩了缩。下一刻,帘布被掀开一道极大的幅度。 她拿起路上捡的匕首就要刺去。 “是我。” 小菊动作一僵,看清来人。她鼻子发酸,如找到重心般,整个人扑了过去,“神仙姐姐。” “藏好。” 啪嗒一声,密道再度打开。暗卫待要引路下去,面色微凝,“不对。” 安玥拉住小菊的手,将她护在身后。便见原本空荡的暗道下,几点寒星裹挟着破风声直射而来。 叮得一声,暗卫抬刀将那东西劈挡。 是箭矢! 供桌轰地一声被人掀开。 “公主快跑!” 安玥当机立断,拉过小菊的手,向那半掩的大门跑去。 大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一股寒气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火光将漆黑的庙照得忽明忽暗。 第83章 门后是黑压压的叛党。 那为首之人扶着腰间的刀, 狠厉的目光在安玥身上顿了片刻,露出阴沉的笑, “将士们还以为公主逃上山了,没想到公主又折回来了。不枉弟兄们在暗道里守了一整日。” 安玥不说话。 贼首察觉小菊手里抱着的猫,眯了眯眼,“便是这只?” 他挥了挥手。小菊退后两步,忙将手中狸奴放下,“快藏起来!” 咪儿许是看清局势不对, 忙跳上一旁的灯架,爬上那尊半旧的佛像。 耳边金戈碰撞之声不知何时停了,暗卫被叛党抓住, 卸了兵刃。 贼首瞥了眼身后的人, 他们围入庙中, 似在想如何不伤性命地将那畜生抓下来。 “公主,请吧。” “本宫会配合,把这孩子放了。” 此言一出,庙内传出几声讥讽刺耳的笑。那贼首笑够了,道:“公主,您怕是还没看清局势?” “不对,什么公主。应是前朝余孽了才对。” 安玥寒着目色看他,“什么意思?” “公主怕是还不知,那狗皇帝中了毒箭, 早在一日前就毒发身亡了。” 轰! 惊雷劈开黑压的云, 大雨倾盆而下。白光劈入庙中, 映在一张苍白的面上。 安玥不知走了多久,回过神时,身上已经淋透。她盯着走在面前的贼首, 许是觉得她是女子,又养尊处优,那些人并未对她防备。 指尖触到匕首,那阵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安玥盯着那人的后颈,许久,她忽得抬手,将藏在袖中的匕首朝那一处刺去。 “将军小心!” 叮! 手腕剧痛传来,匕首掉落在地。她抬起头,见那人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居高临下盯着自己。 痛,浑身都痛。 手腕不知是否是脱臼了,连着整条手臂都是疼的。脑袋似有根弦被扯住,突突直跳。 脚也疼,小腿也酸极了。 雨水打在每一根经络上,从心口出发,一点点蔓延至全身,指尖发麻。还有哪里痛,她说不出。 她腰间的荷包里还放着皇兄留给她的那枚鱼符,沉甸甸地坠着。却又好似很轻,轻得像一片烟,风一吹便散了。 “呵,不自量力。” 安玥抬起头,看出那人眼底的轻蔑和讥讽之意。 他们拿了铁铐走近。 安玥闭上眼,脚下却忽然有些发麻。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阵马蹄声,排山倒海之势,她后知后觉,是脚下的地在颤。 其中一道马蹄声极沉,似天边的闷雷自黑幕碾下,碾过死寂的街道,轰鸣声震在耳畔,又如战鼓擂动,疾驰而来。 她指尖跟着一颤,抬起头,见黑暗里露出一道熟悉的身形。 眼眶有些发热,雨水模糊了眼睛。直到那人离近,再离近。她将那一点湿意眨去,终于看清来人。 是曲闻昭。 援兵到了。 那双凤眸落到她身上的一瞬,眼底那股阴翳被另一股情绪笼上。他一双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一丝不错,似担心稍一眨眼,安玥就消失了一般。 贼首眯了眯眼,看向为首之人,借着月色,他终于看清那张脸。他面色微变,“不可能!” “你不是……” 湿沉的雨水贴着铁胄滑下,打在青石板上。曲闻昭终于移过目光,他睨了眼林兆,唇角牵起冰冷的弧度,“想要弑君,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不好,中计了!” 林兆暗骂了句,他眸中厉色闪过,旋即拔出腰间刀刃,锋口贴在安玥纤细的脖颈上,“你要还想要这女人的命,就让你的人卸了兵刃,让道!” 一点刺目的血从颈侧渗出,混着雨水滑入衣领中。不知是否是冷的,女子蝶翼般的眼睫有些发颤,那双眼睛睁着,看着不远处的人。 林兆举着刀,雨水打湿了里衣,陡然生出一丝凉意,渗入骨髓。又是一声轰鸣,一道白光斜劈在他的面上,他抓着刀柄的手指泛白,紧紧盯着雨幕中的人。 黑暗模糊了马上之人的面色。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可。” 曲闻昭抬手,黑压压的军队整齐有序地退开一条道。 林兆架着安玥,往前走了两步,“让人把刀放下!” 安玥冰凉的指尖轻轻颤了下,看向曲闻昭,她朝他摇了下头,动作有些僵硬。 曲闻昭看着她,再度抬手。 “陛下。”身后的副将未忍住劝了声。他们跟着陛下一路追到了这儿,如今陛下却要为了一个女子,要他们缴械。 曲闻昭手未收,盯着那头,俨然是心意已决,没有转圜的余地。 亦或是,毫不在意。 刀刃坠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安玥被架着一点点往前,终于,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了马上的人。 他的手抓着辔绳。昏暗里,她似是瞧见曲闻昭的手指动了下,那是一个极为熟悉的手势。 她眸光一怔,抬起眼,同那双目光对上。就在颈侧的刀放下的瞬间,安玥竟突然蹲下了身。 “你做什么?!”林兆面色一冷,手中的刀举至一半,一只箭矢自雨帘中刺出,穿透了他的脖颈。 “将军!” 林兆目眦欲裂,鲜红的血自他口中涌出,他直挺挺倒在了地上,没了生机。 与此同时掉在地上的兵刃被迅速捡起。 跟在林兆身边的副将终于回过神来,他就要拔刀,那头传来厉喝,“尔等受贼党蒙骗胁迫,如今贼将已除,贼首已被俘,放下兵刃投降,绕尔等不死!” 雨不知何时停了。地上血红一片,铁锈味掺着沉闷的水汽萦绕在四周挥之不去。 叮。 金戈坠地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金石碰撞之声响起。 安玥趁着膝自地上站起,她身上的衣裙已经湿透,啪嗒啪嗒滴着水。身上的力道一下子卸去,她觉得整个人好似被湿冷的云团裹着,眼前有些发白。 那云雾的尽头是一道人影,一点点清晰在视线中。 第84章 安玥鼻子一酸, 向前跑了两步,紧接着她听到了箭矢离弦之声。她心下微惊, 未来得及反应,一只手拽住她臂,将她往边上一带,她撞入一个结实的怀抱。 她身形僵住,扭头看见一道刺目的鲜红,是适才被箭划到的, 身后传来兵戈坠地的声音。 那只箭是跟在林兆身边的一名副将射出。 “皇兄……你受伤了?” 曲闻昭漆黑的眸沉沉盯着她,一语不发。 甲胄冰凉,贴着额心。她鼻子一酸, 手臂用力, 紧紧将曲闻昭环住。 滚烫的泪珠顺着面靥滑下。 曲闻昭目光怔愣了瞬, 抬起手,指腹要触到她伤处,又悬在半空顿住,“疼吗?” 安玥摇摇头,又重重点了下。 曲闻昭牵过她手。手掌宽大,生有剑茧的指腹蹭过手背,带着些安抚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 安玥偏过脑袋,悄悄看了眼身侧的人。紧接着她的腰被一只铁箍似的手臂环过, 她被带上了马。 战马一路疾驰, 至行宫前停下。寝帐覆有青幔。曲闻昭牵着她向那头走去。 两侧近卫左右开道。 安玥指尖动了动, 后知后觉皇兄牵得有些紧了。她手上悄悄用了几分力,透着试探,却不想皇兄浑然无觉般。 她隐隐嗅出一股危险的味道。 帐内烛火煌煌, 地上铺着三层厚毡,隔了郊野的寒气。 安玥被牵至一把乌木银纹折腰椅上坐下。椅上垫锦缎厚褥,还有一层紫狐皮软垫。 扣着她的那只手终于松开,曲闻昭走到一侧的药箱前。 安玥一双眸子跟着他过去,他卸了甲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打开锁扣,从里面取出一只莹白的瓷瓶。 她见着那瓷瓶,想起什么,身子不由得坐直了些。她愣神的功夫,一只冰凉的指腹已沾了膏药,轻触到伤处。 安玥瑟缩了下,回过神来,见那张熟悉的面庞不知何时已经离近。双目对上,安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身子往后靠了靠。 颈侧的膏药被轻轻抹匀,曲闻昭收回手,轻挽她衣袖。 手腕上的伤露出。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因先前反复磨开,眼下还有痕迹。 “皇兄怎么知道……” 曲闻昭凤眸垂着,看着她伤处。安玥看不清他面色,自然也无法看见他眸底的沉色。 他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这一处是客栈那次伤的?” 安玥微微颔首。 他上完手腕上的药,将瓷瓶合上,放至一旁的桌上。 安玥看着他动作,心空了瞬,隐隐有些发酸。她将裙摆向上提起一些,露出脚腕处的伤,故作出几分心安理得的模样,“还有这儿。” 曲闻昭低头,看见她露出的伤。因连日奔波,脚腕处的伤要比旁处严重些。疤痕亘在白皙如玉的脚腿处,突兀刺眼。 他在她面前蹲下,将她的脚放在腿上。 沾了泥水的绣鞋褪去,云袜被往下褪去一些。 “皇兄。” 曲闻昭上药的动作微顿了下,抬起头。安玥对上他目光,抓着裙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 曲闻昭未说话,似在等她下文。 漫长的沉寂过后,安玥压下心底那股紧张之意,笑了笑,“无事,就是叫叫你。” 脚上最后一处药上完,安玥想起要紧的事,拉住曲闻昭手臂,“皇兄。” “那日我从那货栈中逃出,见到一人,应当同杨家是一伙的。” 曲闻昭垂眸,看了眼抓在他臂上的手,“何人?” “当时很黑,我不太确定,只见那人是个光头。有些像……悟听。” 她话落,见皇兄未说话,面上也无太多意外。这是何意?不信她?还是已经知道了? 曲闻昭稍一抬眼,启唇,“你可还记得,父皇第八子早逝一事。” 安玥终于怔住,她觉得早前帐外的雷似有一刻切切实实劈在了自己的身上,却又觉得一切又说通了。 “悟听,就是八皇子?” “嗯。” “难怪。那眼下宫里岂不是……” 曲闻昭眸光沉沉,看了她一眼,却不似从前那般含有笑意,“担心我?” “没……”安玥不自觉否认。她脱口而出便觉得有些后悔,却见皇兄已收回了目光。她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先前为了掩盖身份穿的衣裳,淋了雨,湿哒哒的,只是帐中暖和,她才一时未察觉。 安玥站起身,环顾了眼帐中,刚走两步,一只冰凉的手缠上手臂,将她往回一扯。她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 头顶传来声音,“去哪里?” 安玥这会终于后知后觉皇兄有些不对起来。她想起自己先前似乎是逃出来的,还绑架了皇兄派来的暗卫,连声招呼也没打。 她声如蚊蚋,“我想沐浴……” 抓着手臂的手松了几分力道,却未放开。曲闻昭吩咐了声,便有人下去备水。他带着安玥到椅上坐下,而后从一旁的柜中取出一块棉帕,熟练地擦拭着她的头发。 趁着这个功夫,安玥飞快想好解释,一直到先前站在帐外的人尽数退下,安玥忙道:“先前我就是在宫里待着憋闷,想趁机出来玩两日便回去,未想到宫内有人趁机作乱。还好皇兄来得及时。” “是吗?” 安玥听着这轻飘飘的语气,便知皇兄大抵是没信。她索性不再狡辩,“皇兄既然已经知晓了母妃的下落,为何不告诉我?” “你听谁说的?” 安玥这会也有些生气了,“小凳子。” “他引你出宫,借机劫持你,你倒信他?” “我不信他。”安玥抓住那只抓着帕子的手,转过头看着曲闻昭,“那皇兄告诉我,我的母妃可有下落了?” “待事情了结,你会见到她。” 安玥倒未想到皇兄会这般说,她原以为皇兄会一直瞒下去。 “皇兄先前为何不告诉我?怕我会跑去找她?可是真如小凳子所言,我的母妃在北疆。” 曲闻昭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他微弯下腰,二人忽地贴近了些,“你如今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像先前那样,去找她?” “我” 她自然不会。可她看见曲闻昭眼神,莫名的有些生气。他全然没有一点欺瞒她的愧疚,似乎觉得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对!是皇兄欺瞒我在先,况且皇兄明知我思念母妃,却依旧隐瞒真相。皇兄不帮我自有旁人帮唔” 她一个“我”字尚未出来,那股冰冷的气息压了下来,堵住了她的唇。唇角刺痛,似被咬破了。气息交缠,一寸寸侵占,渗入身体,她思绪僵住,只觉那股冷意翻搅得滚烫,混着血腥味,似要将人融入骨髓。 她双目瞪得滚圆,脸颊发烫,对上那双漆黑的凤眸。她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好似下一瞬便要跳出来。 不行了。 安玥勉强抬了抬手去推他肩,放在后颈的那只手却缩得愈紧。他的舌尖轻而易举撬开她牙关,她觉得自己快要化开,挣脱不开。她索性不再挣扎,齿间微动,咬住他唇瓣。她带着几分报复的心思,却未用太大力,不似撕咬,倒像是在回应。 曲闻昭指腹轻轻在她后颈摩挲了下,唇上动作温和了些。安玥不知怎得头皮麻了瞬,直觉有些危险。 “陛” 安玥被突如其来的动静一惊,勉强移过目光看向那头,见是胡禄不知何时从帐外进来了。他似也未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动作僵了瞬。 二人的唇分开,安玥几乎整张脸都埋在曲闻昭胸膛,待将气息平复,四周早已安静下来。安玥无需抬头便能猜到,皇兄这会必然在看着她。 保不齐还在嘲笑她。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微微一怔。皇兄的面一直是极白的,如只是连月征战,被风沙磨得有些粝。与她相比,他那双眸子要显得平静得多。除了那张唇,红得突兀,还沾了些许潮意。 莫名的,让人起了邪念。 二人互相盯了半晌,安玥忽地抬手环住他脖颈,她的唇触到他嘴角,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安玥觉得心跳得又快了几分,偏不闪不避,直勾勾看着面前的人。 曲闻昭似也未想到她会这般,搭在她腰上的手微收紧了些。安玥被他盯着,嗅出些危险的味道,忙挣出他怀抱,“我去沐浴。” 她待要出去,身上一重,一只斗篷压了上来。安玥抬眼,见皇兄不知何时以走至身侧,替她将绶带系好。青灰色的斗篷,有些大了,还沾有皇兄惯用熏香的气味。 “皇兄” “这是皇兄的斗篷,我就这般走出去,岂不是惹人误会?” 曲闻昭终于启唇,嗓音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哑意,“误会什么?” 安玥这一回却不似先前那般面红耳赤了,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皇兄既不在意,我自然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御汤殿离此处不远,稍走几步便到了。殿宇用汉白玉砌墙铺地,正中是丈余宽的莲花汤池,温汤从龙吻中汩汩吐出,水雾缭绕。 她在池中泡了会,待要起身,面前投下一道黑影。安玥直觉后面有人,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见是皇兄站在身后。他沐浴过,换了身衣裳。 安玥心一提一落再提起。“哗啦——”,她身子再度沉入水中。 “皇皇兄,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曲闻昭在池畔蹲下,一双漆眸直盯着她,似要将她面上一点细微的神态尽数捕捉,来回咀嚼。 “你先前在帐中,是何意?” 分明知晓她主动亲吻,或许只是为了较劲,但他确实被搅乱了心思,生出忐忑的希冀,妄念。他不好受,自然不会这般轻易放过她。 “什么?”安玥愣了下,无心思考他在问什么,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热得还是羞恼得,“你你先出去,有什么事等我穿好衣裳再说。” 她面上的红晕有一些染到了白皙的脖颈上,往下是精致的锁骨。水波下藏着些许白腻。曲闻昭唇角微牵,靠近了些,“怕什么?你身上何处是我未见过的?” “什什么?” 他气息有些发烫,扫过她耳畔,灼得安玥没出息地缩了下脖子。她思绪不断翻搅着,思考皇兄这话是何意。 “好几日夜中,妹妹搂着我入睡,带着我沐浴。”他忽地抬起一只手,不轻不重捏住她湿漉漉的后颈,再沿着脊椎往下,“亦如这般,抚摸我。妹妹全都忘了吗?” “我记得,妹妹的腿根处有颗小痣。” 她听到最后一句,觉得浑身“腾”得冒出了热气。她脚趾微蜷,浑身僵住,甚至忘了自己未穿衣裳之事,她此刻瞪圆了目,盯着面前的人。 分明先前已有猜测,可如今她依旧觉得好似在做梦一般,难以置信,“皇兄是咪儿变的?” “怎会?” 安玥刚松一口气,听曲闻昭接着道:“不知为何,自我登位以来,有好几夜都会上了那只狸奴的身,看它所看到的,触碰到它能触到的,占据它的神识。或许不是狸奴变成了我,而是我变成了它呢?” “难怪” 难怪那些日子,咪儿变得那般不对劲。 “为何会如此?” “不知。” 不过既然国师在寻那狸奴的下落,想来他是知晓什么了。眼下叛党已被清剿殆尽,他有很多法子会让他开口。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沉沉的,“或许是我与妹妹有缘呢?” “果真如此!皇兄为何早前不说?” 她忽地想起,自己当着咪儿的面,说了那么多皇兄的坏话,岂不是全被皇兄听见了。还有好几次她沐浴,皇兄岂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曲闻昭却并不觉得不妥,“此事若让人知晓,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那也不能那皇兄明明可以在我沐浴的时候走开。” “妹妹似乎忘了,最开始是你抓着我不放的。你还未告诉我,先前在帐内,是何意?” 强词夺理! 她气极,不理他。曲闻昭偏了偏头,轻笑了声,停在她背上的手用了几分力,将人往身前一带,堵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舌轻轻舔了下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湿意。安玥身子又僵了几分。 “妹妹可想起来了?” 第85章 她未穿衣裳, 被他这般动作吓到,生怕他再做出旁的什么出格之事, 忙点了下头。 “点头是何意?记得还是不记得?” “记记得。” 曲闻昭瞟了眼她神情,似猜到她并未想起,从旁提醒了她一句,“妹妹此前主动亲吻我,是何意?” 安玥微怔了瞬,唇瓣微动, 她有些纠结犹豫,又有些退缩。她看了眼四周,“不能等我穿上衣裳再说吗?” 他收回手, “我在外面等你。” 安玥自换好衣裳出了殿, 再跟着曲闻昭一路回到帐中, 未说一句话。一直到帐帘合上,安玥终于抬起头。 她声音不算大,“皇兄以为是何意?” 意外的,不是欺骗,也非置气,是一句问话。他目光落回她面上,“我不知。” “我也不知。那会他们都说皇兄死了,我一开始是不信的。可后来那些谣言变得越来越有凭据,到了永州, 局势愈发危急, 我心里觉得有些慌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只是那几日,我不太高兴。或许是连日奔波造成的。” “又或许不是。”她抬眼,极认真的看他, “我曾经说,旁人与我是什么关系,取决于他是什么身份。可如今我方知晓,为何春日的池水不一定是绿的,秋日的也不一定是黄的。池水本无色,是俗世给了这些颜色名字,将它们分作不同的颜色,是我心中的成见影响了我的决断。” 曲闻昭紧盯着她面色,难得的,过了片刻,方问:“那如今呢?” “我是在意皇兄的,胜过何元初,胜过旁的什么适才那贼首说皇兄我方极清晰地察觉,我对皇兄的感情是不同的,皇兄对我而言很重要,可不是兄妹间的重要。因为我后知后觉,在我心里,有个人早已占据了我想要相伴一生之人所在的位置。” 这些话说出来,她竟觉得身子轻盈了许多。 “那皇兄呢?”安玥眼睫轻颤,“皇兄对我又是” 她后颈被压着,那只手将她往前一带,一只唇再度堵了上来。不同于先前那次,他的气息依然灼热,却又带着克制,只是用舌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描摹着她的唇畔,难得的,掺了一抹小心翼翼。就像他心底那股不管不顾,往下堕去的偏执,忽地有了安放之处。 安玥觉得那气息亦跟着充盈在胸口处,如同一股热流,暖暖的。她抬起手臂,主动环过他的脖子,试着去回应。 知道双唇分开。她气息有些乱了,双靥通红,却朝曲闻昭露出一抹笑。 曲闻昭眸光暗了几分,同她对视,“我是什么心意,你不知道吗?” 安玥眼中笑意更甚,“什么心意?” “我想要一生作伴之人,是你。此事在我心底亦是极为清晰。” “你从前同我说,害怕来日会落得那样的下场,我未回你。因为绝不会有那一天,这样的担忧是多余的。人心多变,来日之事确难定论。但人活一世不过短短六十载,我只知你我此生必然会纠缠下去。若有一日你先变心,我亦不会放手。” 哪怕将她拉下地狱,生同衾,死同穴,他也绝不会放她离开。 安玥伸出一根小指,轻轻蹭了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拉钩。” 手背似被一道细羽拂过,渗入几分酥痒。他呼吸乱了几分,反手钩住了那只拨乱心弦的饵,力道不重,唯独一双眸子黑沉一片,似有什么翻滚其间,下一刻就要冲垮堤岸汹涌而出,倾覆而上,将人吞噬。 安玥未察觉他神色,一双目光落在二人勾在一处的手指上,而后看准时机抬起拇指,在他指腹轻碰了下,“盖章。” 许是因为帐内温度太高,有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她指尖发烫,还残又些许湿意,往他指腹上摁了下,一触即分。 安玥待要收手,手指被他钩住,她看了一眼那只被她微微带起的手,仰头看向曲闻昭,与此同时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他的唇压下。 安玥隐隐察觉到,这次的亲吻不如先前那般透着迫人的掌控感。皇兄的气息有些乱,舌尖撬开她的唇,来回碾磨,失了章法,好似只是在感受她的存在。 唇间柔软,掺了水意,她脸颊发烫,被蹭得愈发紧张,不自觉吞咽了下,唾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她拽紧了他的衣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双腿没出息地开始打颤,眼眶也有些发烫。 她抬手推了推他,好在皇兄身子果真将身子往后靠了几分。二人的唇瓣分开,安玥双唇还未来得及合上,双臂环着曲闻昭的脖子,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她悄悄抬起眼,被他的目光灼了下,忙缩回。紧接着腰侧透进些许痒意,她头皮麻了下,感觉到有一只手顺着她的腰,一点点伸向腰间的系带。 她垂头看了一眼。嗯?做什么? 做什么! 她后知后觉,忙摁住那只心术不正的手,“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 曲闻昭反手牵住她手,十指相扣,“那什么时候可以?” 安玥被他不依不饶盯着,觉得面上似有火烧,偏小腹似有什么东西,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抵着自己。她紧张得话都快说不出来,“总总之现在不可以。” “若是成亲,是不是就可以了?” 他说这话时,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只想避开,偏被他反手揽住。她胡乱点了下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安玥后知后觉皇兄说了什么,瞪了他一眼,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曲闻昭收了面上的笑意。他仍牵着她手,只是未贴得那么近了。一双目光落在她面上,眸色有些深。 安玥猜到皇兄应是有话要同她说,回看向他。 “你可愿意?” 安玥不是全无准备。但这句话问出时,她还是怔了下。 她在迟疑,曲闻昭也并未出声催促,他在等她的答复。 “并非不愿,只是无论如何,我与皇兄如今仍是兄妹。” 她想遵从自己的心意,却仍有所顾虑。 “若不是呢?” “什么?” “先前我命人泄出消息,说我重伤未愈。” 国师虽被抓,然余孽未除,七皇子也未找到。朝中势力忠奸难辨,不乏浑水摸鱼蠢蠢欲动之人,既如此,倒不如将那些人引出来。 “只是如此一来,北疆作为藩属国,难保不会起异心。于是我便派人悄悄前往北疆,谈了些条件。两边利益相系,若叛党上位,难保不会危及他们。其中除了互市,还有一条,你知道是什么吗?” 安玥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嫁女。” 让安玥以北疆公主的身份嫁入大晟,名正言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曲闻昭垂下眸光,看了眼被他交握在掌心的手:“你离宫之时。” 安玥面颊又红了几分,却是气的,她语气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皇兄似乎并未问过我。” 他垂着眼,“你离宫也未问过我。” “我若是不愿意,皇兄准备如何?” “你已应我。” 安玥气极。他分明未问过她,只等着她到了北疆后,再乖乖被那些人送上花轿,送回皇宫。 “我反悔了!” 他终于抬起眼看她,紧接着贴近,在她额心印下一吻,“晚了。” “你会同意的。我会送你到北疆备婚,你会见到想见之日。” “皇兄是不是一早便盘算好了?” “若是现在再来盘算,岂不是太迟了些。” “除了这件事,皇兄还有其它事情瞒着我吗?” 曲闻昭捏着她的手毫无征兆地加重了几分力,许是怕伤到她,只过了一息他又收了力道。 昨日那些人抓了杨玉茗,先前安玥去沐浴,胡禄已向他禀报了此事,那日杨玉茗和安玥说过的话,也已一字不落的传入他耳中。 所以他才会赶去找她。 可他从未想过,她竟会同意。 “你可以怨我。” “然后呢?”安玥收回那只被他牵着的手,“我怨恨你,你就会让我去北疆吗?” “不会。” “你怨我,是你的事。我想与你纠缠,是我的事,并不冲突。若是来日你想杀我,待你有了能力杀我,再去北疆也不迟。” 他是这般想的。 安玥看着他,忽地笑了,有几分是气笑的。 “我生气,只是因为你欺瞒我。” 曲闻昭缄默不语。 “若是早在三年前,你告诉我此事,我必然会恨你。因为我无法去恨大哥哥,即便我知晓是他杀的父皇,你知道为何吗?” “为何?” “因为我每每回想起这些人,能想到的却只有他们是如何待我好的。如今的皇兄亦是如此。” “况且要算起来,那些人亦有对不起你之处。如今你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再来怨你,就太伤人了,不是吗?” 她话落,腰上一重,她被身前的人压入怀中。 曲闻昭用力搂着她,几乎要将人摁入骨血。他闭了闭眼,轻声:“我从前觉得,你实在蠢极。可如今却庆幸,还好你是个傻的。” “皇兄?”安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他轻轻一笑,亲吻她的耳垂,“如今你我这般,还是兄妹么?” 安玥被他拨弄地有些招架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气息,“我的心意皇兄已知晓。皇兄骗我之事,便这么算了吗?” 他唇角微牵了牵,“是我的过错。” “皇后想如何罚我?” 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安玥自知在此事上不是对手,她咬了咬牙,扭头看她,眼底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来,“皇兄前些时日做猫身时,未少同咄咄生出争端。若是咪儿便也就罢了,可若是皇兄,同一只鸟儿计较,难免有损气度。” “想来皇兄也只是怀着逗弄的心思,不若这一路上咄咄便交给皇兄来照顾,若是咄咄愿意亲近皇兄,我便答应,如何?”—— 作者有话说:*近亲结婚不可取,剧情效果请勿模仿 咄咄:小鸟报仇,十年不晚![愤怒]《 》 【正文完】 第86章 曲闻昭听到最后一句, 唇边的弧度已然看不出了。他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安玥还残有余热的面颊, 神情看不出喜怒,“既是棠儿要我做的,我自然会做。” 曲卿棠是安玥的名。 安玥瞧见他面无表情的模样,眼底那抹笑又加深了几分,连唇角都微微翘起,“好极了。” 休整一夜过后, 曲闻昭整军北上。 众人见到帝王时,便见他冷着面,怀中抱着一只鸟儿, 毛色翠丽, 在笼中闹腾。 咄咄比旁的鸟儿要聪慧几分, 抑或是曲闻昭给它留下的印象分外深刻,纵使隔了好几个月,它仍记得曲闻昭。 它瞧见他,虽不似从前那般瑟瑟发抖,却也是上蹿下跳,曲闻昭稍一伸手,它便要扑上来咬他。 曲闻昭只得先收回手。要熬鹰的手段有很多,训鸟便更是容易。但这只不同,这只是她的。 不能用锁链, 不能饿着, 不能胁迫。 夜里全军暂作休整。 胡禄站在陛下身侧, 见他盯着那只好整以暇正为自己梳理羽毛的鸟儿,面色冷得要结出霜来。 笃,笃。 指节敲打桌案, 叩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这些时日咄咄似是捏清了,眼前这个男人不会像之前那样磋磨自己。一想到曲闻昭是纸做的老虎,早已屈服于自己的“威武”之下,它便愈发的肆无忌惮。 胡禄眼皮子跳了跳,在一旁想法子,“不若赶明儿奴婢去若桃姑娘那里打听打听,看看这鸟儿爱吃什么,且先收买一下这鸟大爷。” “待来日得了机会,再” “出去。” 胡禄被这一声冻得实打实打了个寒战,他垂下脑袋,放轻步子避到殿外。 第二日天亮,咄咄的面前多了一盘核桃。一只手捏着碾碎的核桃仁,送入它口中。吃饱喝足,难得的,它拿正眼睨了眼面前的男人。 它喜爱吃核桃,只是安玥从不让它多食,因食多了发福,最要紧的是,对身体也不好。可曲闻昭自然不会在意这些,那蠢鸟想吃什么,他便给它什么。 一直到了京城那日,原本壮实的鸟大爷已变成了一只圆滚的鸟大爷。安玥掂了掂手里重了许多的咄咄,瞠目结舌:“皇兄,你给它吃什么了?” “未吃什么。” “我见它太瘦,平日便多给了它一些吃食。想将它养得好些,妹妹也会高兴。” 安玥有些苦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 众人一路北上。眨眼已是开春,正是草木复苏之时。北疆残雪未尽,胡杨与杨柳才抽出浅绿的新枝。 母女分隔了近十四载,那日再相见时,几乎已是相顾无言。 姜婉被点翠坠着的双鬓添了些许霜白,眸中蓄着泪意,红唇颤抖着,只说出,“是我对不住你。” 她的女儿,当年那么小,一个人被扔在那深宫里。 她费劲心力想要逃离的地方。可她没有办法,她想自私一回。 直到十多年过去,封垚登基,她却再也无法将他们的女儿接回来。若是此事败露,她活不成,她的女儿也活不成。 即使封垚不愿将她交出,她也会因害两国陷入战火之中,被冠上妖妃之名。 安玥鼻子发酸,一把将她抱住。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母妃还能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母妃的错,母妃过得好,安玥也很开心。” “只是母妃,安玥好想你。” 姜婉终于抬手将安玥抱住,“母妃也想你,很想很想。” “母妃那时得到你皇得到大晟皇帝的音讯,本想来找你,可那会局面动荡,母妃怕反害了你们,终于让我等到” “你可怨母妃?” 安玥摇摇头,她将姜婉面上的泪痕小心翼翼擦干:“是那些人逼迫母妃,不是母妃的过错。安玥不怨。” “只是成亲一事,可是你真心愿意?” 因北疆民风开放,早时接续婚并不少见。王上死了,儿子继位,迎娶母妃之事并不少见。她也并非那等恪守陈规之人,况且那人同自己的女儿并无血缘关系。 原本曲闻昭是祺妹妹的孩子,她该是喜欢他的。只是她有些担心,毕竟此人身体里到底流有一半先帝的血,他怕他会同那人一样,强迫安玥。 她牵着安玥的手用了几分力,透着坚定,“原本便只是缓兵之计,如今你已经过来。若你不愿,便留在这儿。北疆亦有无数风光。母妃会给你最好的,你依旧是公主。” 安玥觉得心中似有热流滑过,暖融融的一片,“母妃,我愿意的。” 大婚那日,是姜婉送着她出嫁。 婚事有些赶,先前同何元初成亲时的那枚喜帕必然是不能用了。她只得另绣,好在这一回她的绣工比先前好了不少,她费了心思,只是多少还是来不及。 有一回曲闻昭见她半夜还在绣,让她先去歇息。等安玥第二日醒来,喜帕已完成了大半。 凤纹平整,竟比她绣出来的还要好几分。 屋里进田螺姑娘了? 她刚从榻上起来,未想太多,将剩下一半补好。喜帕是龙凤纹的样式,四角绣了并蒂莲,流苏垂下。她穿着北疆的衣裙,上了车轿。 鸾车上的青绒垂帘随着车马轻晃,四角垂有铜铃。铃后是漫无边际的黄沙,与青蓝的天交接。 白日行驾,沿路有仪杖开道。车驾外有披着银甲的羽林卫和北疆骑兵交替警戒。马车行驶数日,驶入京城内。两侧百姓俱是夹道观瞻,奏乐声混杂着人声,热闹极了。 入了皇城,安玥换上先前备好的婚服。她一袭深青织金纹罗衣,绣摆镶有白狐裘边。到了太极殿前,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到,帝后入殿!” 大红的喜帕隐透进些光亮,她抬眼悄悄看了一眼一旁的皇兄。这般看去,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曲闻昭似未察觉,他轻轻牵过她手,二人并肩入殿,沿红毡阶上行至龙椅凤榻前,落座。 两侧百官及北疆亲族齐齐跪下,行三叩九拜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盥过手,二人各执匏杯,先各饮半盏,杯沿轻轻触了下。安玥眼睛眨了眨,抬手同面前的人交换杯盏,饮尽余酒。 合卺礼与赐宴结束后,已至入夜。安玥只觉得头顶的凤冠沉甸甸的,曲闻昭牵着她,入了甘露殿。 殿门合上,安玥至榻边坐下。她先前担心自己会紧张,可这会发觉自己连紧张的劲儿都提不起来了。 她压下身上那股疲态,坐直了些。 曲闻昭在她身前站定。大红的喜帕掀开,安玥正轻轻仰起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那双眸子极亮,未刻意地露出笑,也不似他从前预想的那般,满怀厌恶地看着他。 “皇……”安玥唤他,想问有无吃的。只是话说出口,又觉得如今再这般叫有些不合适。 曲闻昭唇角微牵起弧度,抬手轻触到她面颊,“你可以唤我的字。” “你知道我的字吗?” 安玥看着他,没说话。曲闻昭牵过她手,带她到桌边坐下。 碎金纸铺开,曲闻昭拿起一旁架着的笔。许是殿内少了炭火的缘故,墨水还未干。 他将那笔放到安玥手中,握住她的手。 安玥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她目光专注回纸上,手掌宽大,将她的手包裹住,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苍峻有力的二字。 燕珩。 安玥收回目光,看了他半晌,忽得一笑,“我知道,我先前问过胡禄。” 她只是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叫而已。 烛火微明,晃入曲闻昭眼里:“饿了吗?” “饿。” 未过太久,殿外有侍女送了饭食进来。一碗鸡丝火腿粥,配了几道小菜,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儿。 她闻着香味,食指大动。抬手取了汤匙,见桌上只有一碗,扭过头:“皇兄,你不饿吗?” “还好。”曲闻昭走到安玥身后,“我替你取下来。” 安玥知道他说的是头上的凤冠:“好。” 她把粥喝了一半,头上的首饰也已经取下来了。乌发被盘得太久,如今披散下来,还有些卷曲。曲闻昭走到妆镜旁取了一只木梳,替她将发尾一点点理顺,梳子沿着头皮往下,到了有疙瘩的地方便停下,转而用手将头发一点点理顺,如此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理到后面,安玥觉得皇兄不像是在为自己梳头,反而像是在玩她的头发。 她将汤匙放下,“还没好吗?” “好了。” 安玥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肩,取了一块糕点想递给他,动作到一半,有些迟疑地顿住。她回过头,“皇兄是否不爱吃糕点?” “为何这么问?” “就是这般觉得。” 她忽地想起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曲闻昭见她笑,眉眼不自觉添了些温度:“你笑什么?” 安玥捂住唇看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盛满了笑意。 “棠儿给的,为夫自然都喜欢。” 安玥有些脸热,听到后一句,没忍住笑得更厉害了。她转身环过曲闻昭的脖子,脸埋在他腰腹,肩膀都笑得发颤。 她笑得够了,迎着曲闻昭略带不解的目光,将那枚糕点拿起,递到曲闻昭唇边。待他启唇咬下,安玥眼睛一弯,凑到他耳边:“那夫君可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送去糕点,夫君似乎并不喜欢。” “只是夜里有只小狸奴,将那糕点全都吃光了。” 她微偏过脑袋,眨眨眼睛,“好吃吗?” 她贴得很近,那股暖意极软,如同水汽,透过衣料渗入骨血中。 糕点的甜腻混着栀子花的气味。他的气息被那目光拨弄地乱了瞬,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便侵了进来。曲闻昭身体绷得有些紧,他盯着怀中的人片刻,“妹妹尝尝不就知道了” 安玥心里咯噔了下,忙要收手,却迟了一步。先前那只护在她腰上的手忽然发难,将她压着往前一带。曲闻昭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那点糕点的甜味混着湿意,在唇舌间反复碾磨。不知是否是先前喝的那杯酒的缘故,她觉得脑中有些热涨涨的。偏他亲吻时不似先前那般卷着掠夺之气,反一直在适应她的步调。 她不自觉闭上了眼,双手将他环住,加深这个吻。 手中糕点“啪嗒”一声坠在地上,她双脚悬空,被打横抱起。她不自觉拽紧了他的衣袖,回过神来,已置身于绵软的榻上。 身前的人半副身形悬空,压在她上面。二人额心贴在一处,一只宽大的手掌扣上她的手,十指交缠。 安玥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察觉到喷洒在唇鼻间的气息亦有些乱时,她也被带得乱了几分。 曲闻昭此刻亦不好受,他身体绷到了极致,有些发疼,腹中似有火烧。他垂眸,看见她的唇。唇脂已经被蹭去了大半,可唇瓣依然是殷红的,沾了些水光。 他忍住不去触那一处,吻上她的耳珠,一手不轻不重在她腰侧摩挲着。 安玥觉得身子麻了半边,整个人瘫软在榻上:“别” “愿意么?” 她浑身烫得厉害,有些犹豫。她悄悄抬了抬眼,看向身上的人。 原本清冷的凤眸,被凤烛晕出一尾殷红,薄唇上亦沾了些许口脂的颜色,在昏黄的烛光下生出几分旖旎之色。她拽紧他的衣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被蛊惑了。 头顶那双眼神一黯,紧接着灼热的气息如潮水般压了上来。 纱幔一层层轻垂落地。花蜡被滚烫的烛火灼出一点晶莹,烛火愈烧愈旺,裹上灯芯,“哔拨”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焰火停了晃动,只歇息了片刻,轻风裹动纱幔。交叠的光影又晃动起来。 安玥有些受不住:“痛别弄了” 曲闻昭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叫我什么?” “皇皇兄嘶——” 偏他嗓音温柔极了,“叫一声夫君好不好?” 安玥觉得脑中热溶溶的,被雾气填满了,偶凝成些许水珠顺着眼角滑下,她有些招架不住,极轻地唤了声,随后她的唇便被人含住。 烛蜡堆积到了一定程度,滑落在烛台上,凝堆出一片白色,与先前烛身挂着的那点晶莹一道,沉沉地往夜幕中坠去。 安玥从睡梦中清醒时,天已是大亮。她察觉自己被人环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她拉了拉被子,一阵酸软从腰间漫了上来,昨夜的回忆亦跟着涌入脑中。 “醒了?” 安玥听着这道嗓音,双腿不由得跟着一软。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他的脸迷惑了,才会答应。她把头往被子下面一埋,没有理他。 曲闻昭一愣,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在她腰侧揉了下,安玥终于未忍住,一头钻出被子,抬手捂住他的唇,“别问了!” 曲闻昭一愣:“好,我不问了。” 二月正值仲春,初三那日是曲闻昭的生辰。 用过晚膳,四周宫人屏退。安玥带着曲闻昭回到镜烛宫。 晚间风有些凉,曲闻昭抬手替她笼了笼身上的披风,“为何来这?” 安玥掂了掂脚,捂住曲闻昭眼睛,“我有礼物送给皇兄。” 二人走到后院,安玥移开手。 曲闻昭闭上的眼缓缓睁开。只见她的院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株树苗。这树不大,一年的光景,方至人膝腹高。主干圆直,粗约指节,肌理尚嫩却已凝实。 “这是我去岁让人从南方挑选的枇杷嫁接苗,这儿光可足了,再过一两年,枇杷树结果,准保结出的枇杷又大又甜。届时我们可以一起摘了果子,你若是想吃枇杷膏,我也可以做。”她含着期待的目光看了过来,“喜欢吗?” “嗯。”他吻了吻她的额心,“很喜欢。” 安玥唇微翘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盒子,递给曲闻昭。他抬手结果,将那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荷包。绣得是玉兰海棠。 “这只荷包是我专程绣给皇兄的,绣纹亦是我自己想的。好看吗?” 曲闻昭指腹轻抚过上面的海棠花。 连枝入理,相依相偎。彼时风摇影动,月霜自云间洒下。 他凑近了些,“比先前那只好看。” 安玥未听出他话里深意,有些自得,将荷包接过系到他衣带上,“那是自然,我绣了好几夜,花了可多心思了。” 曲闻昭笑了一声,他环住她腰,将人揽在怀里。嗓音闷闷地,蹭的她有些酥痒:“夫人送的,为夫自然喜欢。” “那那便好。” 曲闻昭问:“皇后可有什么想要的?” 安玥脸上烫烫的:“我生辰还未到。” “我想送。” “我想想。”安玥思索了片刻,“那便送一把匕首吧。先前那只在永州的时候,不小心被我弄丢了。” 他环着安玥的手微颤,松了几分力:“换一个。” “为何?”安玥隐隐觉得皇兄说这三个字时,意绪忽波动地有些明显,便连她亦感受到了。 “换一个好不好?” 安玥见状未再坚持:“那便送一只香球吧,要玉兰香的。” “好。” 安玥有些不放心,想了片刻:“皇兄你是不是因为嗯?” 她话未来得及说完,双唇被他堵住。他未进一步动作,只是吻着她。 过了片刻,他离开她的唇,眼睫轻颤:“那时我不该那样。” 安玥道:“我当时还未反应过来后来后知后觉,害得我担惊受怕了好几日。” 曲闻昭牵住她手,用了力道,却未拽疼她:“你若生气,可以报复回来。”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报复。” 迎着曲闻昭的目光,安玥反握住他手,她手心是热的,将温度一点点递了过去,“你那时不知道。谁让我宽宏大量呢?” “我如今只庆幸,自己最后未那样做。” 安玥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唇,“以后我们都不提这件事了。” 曲闻昭道:“你当时说过,会一直陪着我。” “有吗?” “你说过。” “考虑一下。” 他吻上她唇。 风不知何时停了,漆黑的树影萌出新芽。 花架下的垂丝海棠已然开放,粉白花瓣层叠晕染于枝桠间,偶飘下几瓣,堆落在院中。 海棠花卿枕月,树下对影成双。 冬敛余寒尽,春风相迎,轻抚君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感谢喜欢这个故事,一路追读到现在的你们。 愿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我们都原来越好!! [撒花][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