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曲闻昭听到最后一句, 唇边的弧度已然看不出了。他抬起手,轻轻捏了捏安玥还残有余热的面颊, 神情看不出喜怒,“既是棠儿要我做的,我自然会做。”
曲卿棠是安玥的名。
安玥瞧见他面无表情的模样,眼底那抹笑又加深了几分,连唇角都微微翘起,“好极了。”
休整一夜过后, 曲闻昭整军北上。
众人见到帝王时,便见他冷着面,怀中抱着一只鸟儿, 毛色翠丽, 在笼中闹腾。
咄咄比旁的鸟儿要聪慧几分, 抑或是曲闻昭给它留下的印象分外深刻,纵使隔了好几个月,它仍记得曲闻昭。
它瞧见他,虽不似从前那般瑟瑟发抖,却也是上蹿下跳,曲闻昭稍一伸手,它便要扑上来咬他。
曲闻昭只得先收回手。要熬鹰的手段有很多,训鸟便更是容易。但这只不同,这只是她的。
不能用锁链, 不能饿着, 不能胁迫。
夜里全军暂作休整。
胡禄站在陛下身侧, 见他盯着那只好整以暇正为自己梳理羽毛的鸟儿,面色冷得要结出霜来。
笃,笃。
指节敲打桌案, 叩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这些时日咄咄似是捏清了,眼前这个男人不会像之前那样磋磨自己。一想到曲闻昭是纸做的老虎,早已屈服于自己的“威武”之下,它便愈发的肆无忌惮。
胡禄眼皮子跳了跳,在一旁想法子,“不若赶明儿奴婢去若桃姑娘那里打听打听,看看这鸟儿爱吃什么,且先收买一下这鸟大爷。”
“待来日得了机会,再”
“出去。”
胡禄被这一声冻得实打实打了个寒战,他垂下脑袋,放轻步子避到殿外。
第二日天亮,咄咄的面前多了一盘核桃。一只手捏着碾碎的核桃仁,送入它口中。吃饱喝足,难得的,它拿正眼睨了眼面前的男人。
它喜爱吃核桃,只是安玥从不让它多食,因食多了发福,最要紧的是,对身体也不好。可曲闻昭自然不会在意这些,那蠢鸟想吃什么,他便给它什么。
一直到了京城那日,原本壮实的鸟大爷已变成了一只圆滚的鸟大爷。安玥掂了掂手里重了许多的咄咄,瞠目结舌:“皇兄,你给它吃什么了?”
“未吃什么。”
“我见它太瘦,平日便多给了它一些吃食。想将它养得好些,妹妹也会高兴。”
安玥有些苦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
众人一路北上。眨眼已是开春,正是草木复苏之时。北疆残雪未尽,胡杨与杨柳才抽出浅绿的新枝。
母女分隔了近十四载,那日再相见时,几乎已是相顾无言。
姜婉被点翠坠着的双鬓添了些许霜白,眸中蓄着泪意,红唇颤抖着,只说出,“是我对不住你。”
她的女儿,当年那么小,一个人被扔在那深宫里。
她费劲心力想要逃离的地方。可她没有办法,她想自私一回。
直到十多年过去,封垚登基,她却再也无法将他们的女儿接回来。若是此事败露,她活不成,她的女儿也活不成。
即使封垚不愿将她交出,她也会因害两国陷入战火之中,被冠上妖妃之名。
安玥鼻子发酸,一把将她抱住。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母妃还能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母妃的错,母妃过得好,安玥也很开心。”
“只是母妃,安玥好想你。”
姜婉终于抬手将安玥抱住,“母妃也想你,很想很想。”
“母妃那时得到你皇得到大晟皇帝的音讯,本想来找你,可那会局面动荡,母妃怕反害了你们,终于让我等到”
“你可怨母妃?”
安玥摇摇头,她将姜婉面上的泪痕小心翼翼擦干:“是那些人逼迫母妃,不是母妃的过错。安玥不怨。”
“只是成亲一事,可是你真心愿意?”
因北疆民风开放,早时接续婚并不少见。王上死了,儿子继位,迎娶母妃之事并不少见。她也并非那等恪守陈规之人,况且那人同自己的女儿并无血缘关系。
原本曲闻昭是祺妹妹的孩子,她该是喜欢他的。只是她有些担心,毕竟此人身体里到底流有一半先帝的血,他怕他会同那人一样,强迫安玥。
她牵着安玥的手用了几分力,透着坚定,“原本便只是缓兵之计,如今你已经过来。若你不愿,便留在这儿。北疆亦有无数风光。母妃会给你最好的,你依旧是公主。”
安玥觉得心中似有热流滑过,暖融融的一片,“母妃,我愿意的。”
大婚那日,是姜婉送着她出嫁。
婚事有些赶,先前同何元初成亲时的那枚喜帕必然是不能用了。她只得另绣,好在这一回她的绣工比先前好了不少,她费了心思,只是多少还是来不及。
有一回曲闻昭见她半夜还在绣,让她先去歇息。等安玥第二日醒来,喜帕已完成了大半。
凤纹平整,竟比她绣出来的还要好几分。
屋里进田螺姑娘了?
她刚从榻上起来,未想太多,将剩下一半补好。喜帕是龙凤纹的样式,四角绣了并蒂莲,流苏垂下。她穿着北疆的衣裙,上了车轿。
鸾车上的青绒垂帘随着车马轻晃,四角垂有铜铃。铃后是漫无边际的黄沙,与青蓝的天交接。
白日行驾,沿路有仪杖开道。车驾外有披着银甲的羽林卫和北疆骑兵交替警戒。马车行驶数日,驶入京城内。两侧百姓俱是夹道观瞻,奏乐声混杂着人声,热闹极了。
入了皇城,安玥换上先前备好的婚服。她一袭深青织金纹罗衣,绣摆镶有白狐裘边。到了太极殿前,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到,帝后入殿!”
大红的喜帕隐透进些光亮,她抬眼悄悄看了一眼一旁的皇兄。这般看去,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曲闻昭似未察觉,他轻轻牵过她手,二人并肩入殿,沿红毡阶上行至龙椅凤榻前,落座。
两侧百官及北疆亲族齐齐跪下,行三叩九拜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盥过手,二人各执匏杯,先各饮半盏,杯沿轻轻触了下。安玥眼睛眨了眨,抬手同面前的人交换杯盏,饮尽余酒。
合卺礼与赐宴结束后,已至入夜。安玥只觉得头顶的凤冠沉甸甸的,曲闻昭牵着她,入了甘露殿。
殿门合上,安玥至榻边坐下。她先前担心自己会紧张,可这会发觉自己连紧张的劲儿都提不起来了。
她压下身上那股疲态,坐直了些。
曲闻昭在她身前站定。大红的喜帕掀开,安玥正轻轻仰起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那双眸子极亮,未刻意地露出笑,也不似他从前预想的那般,满怀厌恶地看着他。
“皇……”安玥唤他,想问有无吃的。只是话说出口,又觉得如今再这般叫有些不合适。
曲闻昭唇角微牵起弧度,抬手轻触到她面颊,“你可以唤我的字。”
“你知道我的字吗?”
安玥看着他,没说话。曲闻昭牵过她手,带她到桌边坐下。
碎金纸铺开,曲闻昭拿起一旁架着的笔。许是殿内少了炭火的缘故,墨水还未干。
他将那笔放到安玥手中,握住她的手。
安玥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她目光专注回纸上,手掌宽大,将她的手包裹住,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苍峻有力的二字。
燕珩。
安玥收回目光,看了他半晌,忽得一笑,“我知道,我先前问过胡禄。”
她只是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叫而已。
烛火微明,晃入曲闻昭眼里:“饿了吗?”
“饿。”
未过太久,殿外有侍女送了饭食进来。一碗鸡丝火腿粥,配了几道小菜,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儿。
她闻着香味,食指大动。抬手取了汤匙,见桌上只有一碗,扭过头:“皇兄,你不饿吗?”
“还好。”曲闻昭走到安玥身后,“我替你取下来。”
安玥知道他说的是头上的凤冠:“好。”
她把粥喝了一半,头上的首饰也已经取下来了。乌发被盘得太久,如今披散下来,还有些卷曲。曲闻昭走到妆镜旁取了一只木梳,替她将发尾一点点理顺,梳子沿着头皮往下,到了有疙瘩的地方便停下,转而用手将头发一点点理顺,如此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理到后面,安玥觉得皇兄不像是在为自己梳头,反而像是在玩她的头发。
她将汤匙放下,“还没好吗?”
“好了。”
安玥捏了捏有些酸痛的肩,取了一块糕点想递给他,动作到一半,有些迟疑地顿住。她回过头,“皇兄是否不爱吃糕点?”
“为何这么问?”
“就是这般觉得。”
她忽地想起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曲闻昭见她笑,眉眼不自觉添了些温度:“你笑什么?”
安玥捂住唇看他,只露出一双眼睛,盛满了笑意。
“棠儿给的,为夫自然都喜欢。”
安玥有些脸热,听到后一句,没忍住笑得更厉害了。她转身环过曲闻昭的脖子,脸埋在他腰腹,肩膀都笑得发颤。
她笑得够了,迎着曲闻昭略带不解的目光,将那枚糕点拿起,递到曲闻昭唇边。待他启唇咬下,安玥眼睛一弯,凑到他耳边:“那夫君可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送去糕点,夫君似乎并不喜欢。”
“只是夜里有只小狸奴,将那糕点全都吃光了。”
她微偏过脑袋,眨眨眼睛,“好吃吗?”
她贴得很近,那股暖意极软,如同水汽,透过衣料渗入骨血中。
糕点的甜腻混着栀子花的气味。他的气息被那目光拨弄地乱了瞬,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气息便侵了进来。曲闻昭身体绷得有些紧,他盯着怀中的人片刻,“妹妹尝尝不就知道了”
安玥心里咯噔了下,忙要收手,却迟了一步。先前那只护在她腰上的手忽然发难,将她压着往前一带。曲闻昭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那点糕点的甜味混着湿意,在唇舌间反复碾磨。不知是否是先前喝的那杯酒的缘故,她觉得脑中有些热涨涨的。偏他亲吻时不似先前那般卷着掠夺之气,反一直在适应她的步调。
她不自觉闭上了眼,双手将他环住,加深这个吻。
手中糕点“啪嗒”一声坠在地上,她双脚悬空,被打横抱起。她不自觉拽紧了他的衣袖,回过神来,已置身于绵软的榻上。
身前的人半副身形悬空,压在她上面。二人额心贴在一处,一只宽大的手掌扣上她的手,十指交缠。
安玥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察觉到喷洒在唇鼻间的气息亦有些乱时,她也被带得乱了几分。
曲闻昭此刻亦不好受,他身体绷到了极致,有些发疼,腹中似有火烧。他垂眸,看见她的唇。唇脂已经被蹭去了大半,可唇瓣依然是殷红的,沾了些水光。
他忍住不去触那一处,吻上她的耳珠,一手不轻不重在她腰侧摩挲着。
安玥觉得身子麻了半边,整个人瘫软在榻上:“别”
“愿意么?”
她浑身烫得厉害,有些犹豫。她悄悄抬了抬眼,看向身上的人。
原本清冷的凤眸,被凤烛晕出一尾殷红,薄唇上亦沾了些许口脂的颜色,在昏黄的烛光下生出几分旖旎之色。她拽紧他的衣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
她觉得自己大抵是被蛊惑了。
头顶那双眼神一黯,紧接着灼热的气息如潮水般压了上来。
纱幔一层层轻垂落地。花蜡被滚烫的烛火灼出一点晶莹,烛火愈烧愈旺,裹上灯芯,“哔拨”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焰火停了晃动,只歇息了片刻,轻风裹动纱幔。交叠的光影又晃动起来。
安玥有些受不住:“痛别弄了”
曲闻昭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叫我什么?”
“皇皇兄嘶——”
偏他嗓音温柔极了,“叫一声夫君好不好?”
安玥觉得脑中热溶溶的,被雾气填满了,偶凝成些许水珠顺着眼角滑下,她有些招架不住,极轻地唤了声,随后她的唇便被人含住。
烛蜡堆积到了一定程度,滑落在烛台上,凝堆出一片白色,与先前烛身挂着的那点晶莹一道,沉沉地往夜幕中坠去。
安玥从睡梦中清醒时,天已是大亮。她察觉自己被人环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她拉了拉被子,一阵酸软从腰间漫了上来,昨夜的回忆亦跟着涌入脑中。
“醒了?”
安玥听着这道嗓音,双腿不由得跟着一软。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他的脸迷惑了,才会答应。她把头往被子下面一埋,没有理他。
曲闻昭一愣,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在她腰侧揉了下,安玥终于未忍住,一头钻出被子,抬手捂住他的唇,“别问了!”
曲闻昭一愣:“好,我不问了。”
二月正值仲春,初三那日是曲闻昭的生辰。
用过晚膳,四周宫人屏退。安玥带着曲闻昭回到镜烛宫。
晚间风有些凉,曲闻昭抬手替她笼了笼身上的披风,“为何来这?”
安玥掂了掂脚,捂住曲闻昭眼睛,“我有礼物送给皇兄。”
二人走到后院,安玥移开手。
曲闻昭闭上的眼缓缓睁开。只见她的院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株树苗。这树不大,一年的光景,方至人膝腹高。主干圆直,粗约指节,肌理尚嫩却已凝实。
“这是我去岁让人从南方挑选的枇杷嫁接苗,这儿光可足了,再过一两年,枇杷树结果,准保结出的枇杷又大又甜。届时我们可以一起摘了果子,你若是想吃枇杷膏,我也可以做。”她含着期待的目光看了过来,“喜欢吗?”
“嗯。”他吻了吻她的额心,“很喜欢。”
安玥唇微翘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盒子,递给曲闻昭。他抬手结果,将那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荷包。绣得是玉兰海棠。
“这只荷包是我专程绣给皇兄的,绣纹亦是我自己想的。好看吗?”
曲闻昭指腹轻抚过上面的海棠花。
连枝入理,相依相偎。彼时风摇影动,月霜自云间洒下。
他凑近了些,“比先前那只好看。”
安玥未听出他话里深意,有些自得,将荷包接过系到他衣带上,“那是自然,我绣了好几夜,花了可多心思了。”
曲闻昭笑了一声,他环住她腰,将人揽在怀里。嗓音闷闷地,蹭的她有些酥痒:“夫人送的,为夫自然喜欢。”
“那那便好。”
曲闻昭问:“皇后可有什么想要的?”
安玥脸上烫烫的:“我生辰还未到。”
“我想送。”
“我想想。”安玥思索了片刻,“那便送一把匕首吧。先前那只在永州的时候,不小心被我弄丢了。”
他环着安玥的手微颤,松了几分力:“换一个。”
“为何?”安玥隐隐觉得皇兄说这三个字时,意绪忽波动地有些明显,便连她亦感受到了。
“换一个好不好?”
安玥见状未再坚持:“那便送一只香球吧,要玉兰香的。”
“好。”
安玥有些不放心,想了片刻:“皇兄你是不是因为嗯?”
她话未来得及说完,双唇被他堵住。他未进一步动作,只是吻着她。
过了片刻,他离开她的唇,眼睫轻颤:“那时我不该那样。”
安玥道:“我当时还未反应过来后来后知后觉,害得我担惊受怕了好几日。”
曲闻昭牵住她手,用了力道,却未拽疼她:“你若生气,可以报复回来。”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报复。”
迎着曲闻昭的目光,安玥反握住他手,她手心是热的,将温度一点点递了过去,“你那时不知道。谁让我宽宏大量呢?”
“我如今只庆幸,自己最后未那样做。”
安玥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唇,“以后我们都不提这件事了。”
曲闻昭道:“你当时说过,会一直陪着我。”
“有吗?”
“你说过。”
“考虑一下。”
他吻上她唇。
风不知何时停了,漆黑的树影萌出新芽。
花架下的垂丝海棠已然开放,粉白花瓣层叠晕染于枝桠间,偶飘下几瓣,堆落在院中。
海棠花卿枕月,树下对影成双。
冬敛余寒尽,春风相迎,轻抚君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感谢喜欢这个故事,一路追读到现在的你们。
愿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我们都原来越好!!
[撒花][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