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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爱意如昼,天长地久

作者:时不可兮ke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们绕过晒秋广场,顺着熙攘的人流,穿过潺潺流水石桥,古巷深深,岁月悠长,一砖一瓦,镌刻着旧时光。


    走过香火淡去的古老祠堂,在转角停下脚步。两人相视一怔,和第一次来时一样的表情和动作。卢小妹家的老宅,被改造成一间极具徽派风韵的轻音乐酒吧。


    白墙黛瓦,木格窗棂,门口悬挂着暖黄的灯笼,既有古意又不失格调。


    最让她们心头一颤的,是酒吧的名字---白塔。


    没有犹豫,她们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内部装修巧妙地将传统和现代融合,老房子的梁柱结构被保留下来,时尚的灯光勾勒轮廓。


    吧台后,熟悉身影正在擦拭酒杯。当那人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宁辞和戴着口罩的顾栖悦时,动作僵住,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小妹......”顾栖悦拉下口罩,露出熟悉的微笑。


    卢小妹褪去青涩,但骨子里的倔强并未改变,她慌忙擦了擦眼角,扬起笑容:“是你们......真的!”


    她给她们调了三杯特制的桂花鸡尾酒,金黄的酒液里漂浮着细小的桂花,飘着清雅香气。


    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到了第一次偷喝桂花酒的晚上。聊起近况,卢小妹坦言,高中辍学后,她也曾跟随人潮去往那个人人都向往、传说去了就会留下来的鹏城打工。


    “可是,”她晃动着酒杯,“鹏城很大,霓虹灯很亮,地铁很快,但我却觉得......不舒服。”


    “那里没有我们村的水库,没有过年时奶奶扎的鱼灯,没有脚下的踏实感。”她笑了笑,“小卢村很小,小到跑几步就能从村头到村尾,但在这里,我可以跑得很自由。”


    “有时候我想,就算我是一只井底之蛙又怎样呢?”她看向门外熙攘的游客,“不是所有的动物都要在天上飞,在水里游。我就在我的井底,守着我的这片天,也可以过得开心,过得幸福。”


    她勤劳、坚韧,她和仇臻在另一条路上,同样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乐在其中。


    这里人从来不怕吃苦,他们的祖辈为了经商,脚步丈量过远方。


    “你们现在,可能是坐在豪华游艇上,看着我这还开着小渔船的人。但我的渔船是自己的,渔船里面装满了凭自己本事渔猎回来的鱼虾。我不羡慕你们,因为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实实在在的。”


    所以,其实不用惧怕走错路,不用惧怕没走上最初期盼的那条路。


    走在路上,永远比停留在原地抱怨要好。


    卢小妹想读书而未能如愿,没有走出小卢村,但现在,全世界的那么多游客来到了这里,看到了她的世界。


    外婆通过书本得到的智慧,和陆奶奶做了一辈子鱼灯扎出来的经验之谈,本质无异。


    她在这里的四季轮转中,过完庸庸碌碌的一生,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埋葬,奶奶说这就叫故乡。


    “我们都好争气啊,祝我们以后都顺利顺利再顺利!”顾栖悦举杯,三人畅饮。


    这座小城山水间,走出了一位女飞行员,一位歌手,两位争气又争气的女人。


    只有两位吗?


    只有津县吗?


    女性走到何处,都可以掀起一场只关乎自己的革命。


    庸常之中,微芒不朽。


    酒吧愈发喧闹起来,华灯初上,外面的游客也更多了,顾栖悦看着小舞台边上放着的一把木吉他,眼睛转了转,重新戴上口罩对宁辞说:“你坐着,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她起身走向舞台,跟即将表演的歌手低声交流几句,鞠躬表示感谢。宁辞见她拿起那把吉他,坐在高脚凳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舞台灯光下,格外迷人。


    吉他前奏舒缓响起,顾栖悦清亮的嗓音透过麦克风,流淌在酒吧的每个角落:


    手背印刻飞不出窗的纸鸢


    年少的心事被拴在昨天


    课本里藏着比情书重的笺


    时光不知疲倦不停歇


    画下你的航线写我的音乐


    谁是谁的心心与念念(谁在心心念念)


    谁又是谁的亏欠成全(谁在无声成全)


    泛黄的银杏叶回忆旋转在指尖


    错过的风和月都凝固成旧照片


    我的想念在每个远方盘旋


    细数你穿越的航线在云端与你遇见


    是否会有新的爱意


    浮现


    ......


    她唱起歌来松弛有度,婉转的旋律里有故事,有共情,她总是那样敏感细腻,能共情花草,能听见风吟,并将这一切化作动人的旋律。


    原本有些嘈杂的酒吧渐渐安静下来,人们都忍不住停下来,倾听这首能窥见时光与深情的歌曲。唱完,众人纷纷鼓掌,由衷夸赞。


    顾栖悦放下吉他,走回卡座,坐到宁辞身边,吉他是最靠近心脏的乐器,当我坐在这里为你弹唱一曲,你能听见我的心跳和爱意吗?


    她凑到满眼都是自己的爱人耳边,悄悄说:“宁辞,这首歌,是写给你的。生日快乐。”


    她的女孩,专门为她写了一首歌,在这里唱给她听,一切都是那样刚刚好。


    宁辞的心被感动填满,看着顾栖悦亮晶晶的眼睛,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顾栖悦对她的表白又何止这一次,她早在一次次拿起话筒时,将爱意唱尽。


    “顾栖悦,欠你的一声再见,现在补上。”


    不是告别,而是与过去那个带着遗憾分别的自己和解,与记忆里那段模糊不清的关系告别。


    “再见,顾栖悦。再见一面,顾栖悦。再见每一天,顾栖悦。”


    她们在夏天的星离雨散一场南柯梦后,终于在金秋的故地重游中迎来盛大闭环。


    从今往后,是新的开始,是每一天都可以坦然相见的未来。


    顾栖悦抬起白皙素藕般的手臂,下一秒,宁辞的两边脸颊就被捏住。


    使坏的人看着她怔愣、难得露出呆萌表情的样子,得逞般扑哧一笑,眉眼弯成月牙:“让你总捏我!让你捏我!加倍奉还!”


    在宁辞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她像只灵巧狡黠的波斯猫,蹭地从座位上弹起,笑着跑了出去。


    宁辞摸着被报复的脸颊,看着逃跑的背影,心里涌起满溢的爱怜。


    简直,太可爱了。


    宁辞想,无论是唱歌时深情款款的她,还是此刻调皮捣蛋的她,都让她爱到骨髓。


    **


    方才进村时看到的那股熙攘人潮,此刻终于找到了答案。


    原来,今晚村里有盛大的民俗表演活动。


    顾栖悦主动牵起宁辞的手,带着她游进摩肩接踵的人流,作为明星,她最会在人流中穿行。黑夜成了最好的伪装,在拥挤而兴奋的人群中,她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游客。顾栖悦将口罩拉下,享受呼吸自由。


    当天色彻底暗下,整个小卢村被注入了另一重灵魂,无数红色灯笼次第亮起,蜿蜒如一条光河,勾勒飞檐翘角的轮廓,它们倒映在穿村而过的溪流水中,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游街队伍来了,穿着统一红色服饰的队伍,举着各式各样、制作精美的大鱼灯,缓缓前行。


    顾栖悦拉着宁辞凑过去,牵她的手一起摸了摸鱼头,因为这边人常说“摸摸鱼头万事不愁,摸摸鱼尾顺风顺水。不过开飞机不能顺风...”


    顾栖悦补了一句:摸摸鱼尾,万事顺遂。


    那鱼灯硕大无比,鱼鳞以彩纸裱糊,在内部灯光映照下通透鲜活,随着举灯人的步伐摇头摆尾,宛若真在水中游弋。除了主角大鱼灯,还有莲花灯、虾灯、龙灯......形态各异,光华流转。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自由热烈,肆意泼洒,点点金光如瀑落下,和地上的灯河交织成流动盛宴。游人如织,惊叹声、欢笑声、快门声不绝于耳,所有人脸上都映着红光,洋溢喜悦。


    那么小的鱼灯,如今被人高高举起,被人仰望,已然成了被观赏的风景。


    那么大的飞机,在浩瀚的夜空下,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个光点。


    很多年前,小卢村让女孩们第一次直面死亡。


    现在,她又一次抚慰了女孩们在外漂泊的心。


    小卢村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她们又何尝不是。


    **


    一夜鱼龙舞,灯火阑珊,人声渐远。


    游街队伍过后,河边空地上,许多人开始放孔明灯。顾栖悦也去买了两盏,她们避开最拥挤的地方,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河岸。


    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两人各自在薄薄的灯纸上写下心愿,默契地都没有询问对方写了什么。


    她们一起托着那温暖的纸灯,看着它缓缓膨胀,变得轻盈,最终从掌心脱缰,带着那一点微光,晃晃悠悠升上夜空,融入那片由无数愿望组成,缓慢上升的星河里。


    她们并肩站着,望着属于自己的光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将过往所有遗憾、感慨、将未来新的期许,都托付给了包容一切的秋夜。


    玩了一圈尽兴而归,卢小妹之前就热情地留她们住宿,她们对现在的小卢村也不熟悉,就没有拂了人家的好意,商量着走的时候在前台扫码多付些住宿费,支持老同学的生意。


    酒吧打烊后,一楼恢复宁静,她引着两人走上二楼:“还是当年你们来住过的那间房。”


    顾栖悦推开熟悉的木窗,趴在木窗边,带着成熟的果香夜风涌入,月光如水。窗外那棵柿子树依然挺立,枝头挂满了红艳艳的果实,像一盏盏夜里晃动的小灯笼。


    “柿子熟了,可以摘了。”宁辞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顾栖悦没有回头,双手交握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宁辞有些好奇:“顾栖悦,你在干嘛?”


    顾栖悦依旧闭着眼:“我在许愿,许我们都柿柿如意!”


    许完愿,她转身靠在窗框上,笑盈盈地看着宁辞,窗外的柿子树和清辉衬得她肌肤莹润,连星星都要借她的眼睛来点亮夜幕。


    她歪着头,有一丝得意:“是不是觉得你的女朋友特别可爱,想捏捏小脸,亲亲小嘴,拉拉小手,摸摸......嗯?”


    宁辞看着她这副故意“使坏”的样子,温柔笑起来,伸手捏她的脸颊:“你是大明星啊,怎么可以这么口无遮拦。”


    “大明星怎么了?”顾栖悦顺势扑进她怀里,抱着腰撒娇,“大明星不能和女朋友说情话吗?大明星不可以让女朋友亲亲抱抱举高高吗?谁规定的啊,这个人一定是个单身狗!”


    宁辞被逗笑,回抱住她。目光无意间掠过楼下,借着月光,看到墙壁上精美的石雕窗棂。她想起第一次跟顾栖悦来卢小妹家时,催债的人上门拿走了堂屋里唯一看起来值钱的座钟和花瓶,却对墙上这块真正价值不菲的古董窗雕视而不见。


    怀里的顾栖悦也陷入了思绪,声音轻柔:“以前,我什么都想尝试,什么都想拿第一,觉得那样才算成功。后来见到了更大的世界,我才慢慢明白,知足常乐,欲壑难填。”


    她不再是那个在宁辞怀里哭着说不够,不够的女孩了。


    她抬起头,看着宁辞:“很多人,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可我们已经拥有了很多,比很多人多了。”


    “宁辞,你是不是还在因为许微宁的事情自责?”


    宁辞抿着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知道那种感受,我知道情绪出了问题会有多糟糕,你会把自己形容成陷在泥沼里的人,觉得任何向你伸手的人都会沾上污秽。可是宁辞,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我想牵住你的手,想告诉你,我不是在白昼光芒万丈时才看到你的,我早在黑夜中,就选择了你。”


    是啊,那时候的宁辞,还是一个无所事事,终日混日子得过且过的问题学生。


    “很多人恋爱结婚,情况各不相同。有些是必须选的,有些是自己想选的。”顾栖悦一字一句,“你,是我自己想选的人。”


    “就像音乐不需要人类,她在荒野、在沙漠、在溪流、在湖泊...但人类,需要音乐。就像,无论你需不需要我,我都需要你。”


    没有永远适航的天气,但有可供决策的窗口。天路始终在,一边考验我们,一边向前延伸。迷航时,备降场是岸;颠簸时,稳定高度是岸;油量告警,最近的跑道是岸。


    心态配平了,处处皆可着陆。


    就像任何旋律,终究会找到属于它的回响。


    “宁辞,”顾栖悦靠在她肩头,“我们都不一样了。我现在身边有很多人,要养活工作室的小伙伴。你也要对你的机组、你的旅客负责。我们都不能再只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了。”


    她以前就是那条无风无浪的津河,现在被太阳照着被微风吹着,开始有了自己的碎金和涟漪。


    宁辞,往前走一走吧,如果以前是你救赎了我,那这一次,我想让你知道,我也可以。


    她望向窗外喧闹过后的静谧村落:“你看,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没有我们曾经以为的那么糟糕,对不对?”


    宁辞刚想开口回应。


    啪嗒。


    整个房间,乃至整个村庄,陷入一片黑暗。


    这黑暗来得并不突兀,反倒像一位慷慨的主人,为了这场盛大的聚会,将全身的能量都逼到了指尖与面容,所有的灯都亮着,所有的音响都唱着,所有的心跳都共振着。


    喧嚣潮水般退去,小村庄才发现,自己已被掏空,连维持一盏最低瓦数灯泡的力气都已不剩。


    村庄静卧在无边的墨色里,不久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村庄,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热情洋溢的东道主,燃尽所有热情,送走所有宾朋后,终于可以独自歇息,允许自己显露疲态。


    楼下传来卢小妹的喊声:“可能是断电维修!你们别慌,我看看怎么回事!先给你们个手电筒!”


    一束光从楼梯口照上来,宁辞下去接了手电筒回来。


    “好黑啊。”顾栖悦靠在窗边,看着突然寂静的夜色,倒是衬得屋内阴森森。


    “别怕,我有办法。”宁辞很镇定。


    她拿起晚上给顾栖悦准备解酒的牛奶,又找到一瓶矿泉水。将牛奶倒进瓶中,清澈的液体变得乳白。然后,她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光源朝上,稳稳地对准了瓶底。


    奇妙发生了,柔和而明亮的白光从整个瓶身透射出来,驱散黑暗,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宛如白昼。


    “哇!”顾栖悦惊喜地叫出声,跑到她身边,看着这个简易的“灯”。


    “你好厉害啊!这怎么做到的?”


    宁辞看着她崇拜的眼神,世界都亮了,她微微一笑解释道:“飞行员,会有一些相关的生存训练。”


    利用有限的资源制造光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顾栖悦安静下来,凝视着宁辞在柔和光线下格外清晰的眉眼,一个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轻轻地滑出了唇畔:“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吵吵闹闹的时候,在这间屋子同床的时候......你对我,有过一点心动吗?”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呢?


    是年少的心动,还是后知后觉的悸动?


    宁辞抬眸,深深地回望她,窗外有风吹进来,她的发尾都在雀跃。


    “何止一点。”


    顾栖悦,何止一点。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维护,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被她涂鸦的手背,那些共享的早餐和深夜的鼓点......早已堆积成无法忘却的山海。


    十二年前,顾栖悦明媚阳光,宁辞又酷又拽。回想这些年度过的秋日,单薄而寡淡,远不及记忆里那个秋天来得鲜活。


    记忆是最好的存储卡,风吹来让人心尖发颤,银杏、细雨、临水的老戏台,还有总忍不住偷望的少女。


    看文艺片的时候,总是容易昏昏欲睡,时常还觉得矫情,怎么也放不完。青春也是如此,肆意挥霍不知疲倦,总以为有过不完的明天,盼着长大,盼着走出小城去见花花世界。


    最后,当一切成为老照片时,我们又开始无限怀念昨天。


    我们常常等待爱,寻找爱,渴求爱,但其实,我们已经在爱里,却浑然不觉,肆意挥霍。


    享受青春的感受和怀念珍惜的心境,永远存在时差。


    但,无论是多年前心怀梦想的她,还是如今满载盛誉的她,都是宁辞满心满意爱着的她。


    何其幸运啊,在羞于表达,“耻”于谈爱的年岁,她们已经找到了从一而终的温情。


    “是我先开始的。”宁辞向前一步,两人鼻尖相抵,“喜欢你也好,亲你也好......都是我在引导你。”


    引导你步步沦陷,无法自拔。


    她低头,温柔吻住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


    那一夜,在这间卧室未能落下的吻,跨越了漫长时光与山海,在今夜,在被自制灯光点亮,飘荡柿子香气的房间里,得到了圆满的偿还。


    毕竟秋天,一直都是丰收的季节。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月光与红柿,静静见证着这份封存的甜蜜。


    卢村还是卢村,她们还是她们。


    爱意如昼,天长地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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