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栖悦站在薄雾里对宁辞说:“走,我们出发。”
回到这座小城,山城特有的、湿润的清洌能唤醒骨子里的记忆,她们买了些东西去看外婆。
之前的小路被开了山做了马路,只需要走十几步就能看到熟悉的石碑,外婆最终也与常人一样,以庸俗方式告别了人世,就长眠在那里。
人死如灯灭,再也无法管理身后事。
她生前似乎被什么牵绊着,未能如愿;去世后,依照习俗安置在这方寸之地,好像......也不够自由。
宁辞当年离开津县总是想,一生特立独行的外婆,或许更希望成为一捧灰烬,随风撒向天地山川,那才算真正的自由。
宁辞没有翻开外婆写了十几年、积攒了一木箱的信。也没有打开交换回来的木盒子,只在外婆墓外婆的墓前,划燃火柴,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火苗跳跃着,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和陌生的外文,纸页蜷曲、变黑,化作带着余温的灰蝶,随着山间的微风盘旋上升,消散。
异国的奶奶和外婆之间究竟有怎么样的故事,宁辞不知道,也觉得自己不该知道。那是独属于她们的回忆,封存在跨越重洋的笔墨里。
而她,就像无数次在天空中摆渡乘客的航班一样,此刻,只是将这份积攒了太久的思念与倾诉,延迟“送达”。
也许是那个喧嚣夏日,活生生夺走了宁辞最重要的人,之后她去了鹏城,那座几乎没有冬天的城市,度过了无数个日夜颠倒的夏日。
蝉鸣不止在津县老宅的四角屋檐下,也在鹏城的林立楼宇间。
回忆不需要立碑,你记得,就一直在,它总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复活所有你想见到的人。
火光熄灭,青烟散尽,带走了最后一缕牵挂。
祭奠结束,她们沉默着下山,决定在县城里走一走。
津县早就变了模样,只是她们之前各自回来时没有雅兴欣赏。
旋转着红白蓝三色灯柱、推子嗡嗡作响的理发店,门面焕然一新,现在是挂着“潮流发艺”霓虹招牌的沙龙。隔壁飘着新鲜果香、大爷摇着蒲扇坐在门口闲聊的水果摊,原地拔起一家灯光明亮的连锁便利店,冰柜嗡鸣盖过了往日的市井闲谈。
辽妈包子铺还在,只是旁边紧挨着开了好几家模仿它装潢的“老字号”,真假难辨,香气混杂。
那些敞着门、飘出菜刀笃声和油锅刺啦响的灶披间,已不见踪影,现在是统一规划的小吃窗口,卖着铁板豆腐和轰炸大鱿鱼。
整条内河街,连同她们刚刚经过的泗水街,都被纳入了统一的“民俗文化街”改造工程。青石板路被刻意打磨得得过于平整光滑,没了岁月磨砺的古雅温润。两旁的徽派建筑外墙被重新粉刷,白得晃眼,不太真实,像刻意扮嫩的老人,努力遮掩着皱纹。
店铺门前一律悬挂着仿古招牌,深褐色的木底上刻着烫金字体,售卖着津县本土纪念品:印着白塔和津河的丝绸方巾、包装精美的“津县野茶”、手工徽雕工艺品。老木料、湿青苔、清茶香混杂的气味,被甜腻的糖画焦香和油炸点心的油味儿取而代之,货架上的喇叭里循环播放失了真的黄梅小调。
热闹是热闹,却像一出排演过度的戏,没气口给你入戏,只能生生拦在台下看着。
前两年舅舅电话里和宁辞说过,老宅挂上了“津县徽派民居民俗馆”的铜牌,政府说要给维护起来,不过有不少补贴,问她的意见,她握着手机沉默着,电话那头舅妈有些耐不住,拿过手机给她分析利弊。
后来,她清明回来也在再没去过那条巷弄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饭都不会在舅舅家吃一顿。
以往随意进出的院门,如今需要购买门票才能踏入了。
门楼经过修缮,砖雕、石雕、木雕都被精心清理过,繁复的吉祥图案清晰得有些陌生。
踏入其中,天井依旧,高耸的封火墙依旧,青砖黛瓦也依旧,但如今,这里成为被展示的“标本”。随意摆放的竹椅、小桌不见了,倒是多了不少说明立架。
宁辞平静的眸光掠过那些被重点标注的建筑细节,月梁上的曲线被灯光特意打出阴影,窗外精心框取的竹影如同画作,屋脊上沉默的鸱吻与檐下整齐的瓦当滴水,都被赋予了各种吉祥寓意和历史渊源,成了导游口中滔滔不绝的解说词。
“源于他们收敛的传统,话不说满,事不张扬。”顾栖悦看着简介牌上的文字,轻声念道建筑简介。
宁辞没接话,怔怔地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雕花木窗。
她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从未觉得这日日相对的窗户有何特别,甚至嫌它开关麻烦,吱呀作响。如今隔着一层时光的距离才惊觉,竟是这样好看精致,每道刻痕都藏着彼时工匠的耐心和心意。
她们看到了它,那台老风琴。
被安置在厅堂边缘显眼位置,一道醒目的红色警戒线,贴着墙在周围拉出不容靠近的半圆,将它隔绝在现实的触碰之外。
它伫立在那,琴身依旧锃亮,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珍宝,宁辞和顾栖悦站在红线之外,没人能去摸一摸它的温度了。
恍惚间,她们看到了年轻的外婆,穿着素雅的衣裙,眉眼飞扬,正与另一位面容模糊、气质出众的女孩并肩坐在琴凳前,四手联弹,音符在天井洒下的天光中流淌。
老屋变成了展品,风琴变成了文物,连带着外婆的过往,被封存在这精心维护的馆里,供人参观,却再无人能再去靠近。
从民俗馆出来,走到巷子尽头,宁辞想找那家“津河影廊”。
木门紧闭,招牌无踪,旁边一位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婆婆,看着这两个面生的年轻女孩徘徊,主动搭话:“姑娘,找人啊?”
宁辞上前,描述了记忆中那个穿着旗袍、风韵独特的女人。
老婆婆听罢,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惋惜,叹了口气:“你们找她啊......唉,早就不在咯。”
在婆婆断断续续地讲述中,她们拼凑出令人心碎的故事。
原来,女人曾有一个深爱的恋人,因对方家庭极力反对,逼迫她辞去了省城话剧团的工作,她不得不隐瞒一切和恋人分手,像个逃兵一样回到故乡,开了这家没什么生意的音像店,隐姓埋名。
不知真相,被迫分手的恋人对她余情未了,却也尊重她的决定,只是时常给她邮寄东西,她从不回应,只是会去邮局把东西取回来。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回了一封信。
信被恋人父母看到,怒不可遏,怕她们藕断丝连,将她的恋人关在家里以防逃跑。恋人绝食反抗,被父母送到精神病院治疗的路上跳车从长江大桥一跃而下。
这时,那对痛苦的父母才幡然醒悟,声称要成全了这一对苦命恋人,来到津县找到了女人。
整理遗物时,女人发现恋人生前就加入了一个“约死群”,如果她一直不回信,恋人也会在思念她的痛苦中不久于人世....
明明,她们离幸福是那样的近,悲痛与自责击垮了她。
自那以后,她就开始在各种充斥着绝望情绪的网络群里潜伏,试图劝回那些想要轻生的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老婆婆喃喃道。
所以那天,她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从石桥上纵身跃入津河时,没有丝毫犹豫,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湍急,她救起了那个孩子,自己再也没上来。
宁辞久久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也许,只要不打开,门板后就永远会一位,坐在昏黄灯光下,对着雕花黄铜镜涂抹口红,眉眼间藏着无尽故事与哀愁的身影。
顾栖悦握住宁辞的手,两人继续往河边走,走向那座横跨津河、作为文物被保留下来的老石桥。
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倒映着天空和两岸已然陌生的风景。
顾栖悦靠着宁辞的肩膀:“宁辞,我现在觉得,人生真的会遇到很多我们无法控制的事情。”她的目光投向粼粼河面,“但我们可以决定,让不让这件事在我们身上着力。”
“就像这条津河,阳光洒在上面,它就波光粼粼,”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宁辞的侧脸,“河风吹过去,它就泛起涟漪。看起来,它好像拥有了阳光,拥有了风,但其实它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条河。”
“起风了,我们就顺着风的方向感受涟漪。出太阳了,我们就沐浴阳光感受波光就好了,好吗?”
她捏了捏宁辞的手背,下一秒,真的起风了,河面泛起细碎涟漪,给人一种随遇而安的温柔。
宁辞回望她,风带着顾栖悦的碎发,阳光偏爱着她的眼眸,那根紧绷的心弦,随着爱人的轻轻浅浅的酒窝,轻轻荡漾开来。
身后传来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顾栖悦下意识回头,车头那块明亮的电子屏上面清晰地滚动着三个字。
顾栖悦眼睛亮了拉起宁辞的手:“去小卢村的!我们再去一次吧~”
宁辞被她拉着跑向公交车门,看着她飞扬的发梢和背影,跟在身后轻声应了句:“好。”
公交车是崭新的,不摇晃也不嘈杂,报站器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站名,窗外熟悉的盘山公路也变得平缓许多。
到达小卢村时,已近中午。十月底的秋意正浓,村口的古树下,落叶纷飞,如金黄的雪片,铺满了青石板路。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顾栖悦脚边。她弯腰捡起,叶片像把精致小扇,她举起叶子在宁辞眼前晃了晃:“宁辞,银杏叶!”
“嗯?”
“给我做蝴蝶。”她将叶子递过去。
宁辞接过叶子,指尖熟练地用指甲在叶片叶柄交界处划开一道细缝,将叶柄穿过、轻拉。振翅欲飞的银杏蝴蝶便出现在掌心,栩栩如生。
顾栖悦接过金色蝴蝶,没有像记忆中那样把玩,托着它抬头看着宁辞:“这片银杏叶有名字。”
“叫什么?”
“叫顾栖悦。”
宁辞眸光如水望着她:“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只要看到和它有关的东西都会想到我啊。”顾栖悦凑近了些,收拢秘而不宣的甜蜜和霸道,“叶子飘落拂过你脸颊的时候,就是我在亲吻你的脸,你踩过满地落叶听到沙沙声的时候,就是我在你耳边碎碎念......”
那棵银杏树啊,挂满了顾栖悦的名字。
落叶如雪,好景难遇,如她一般。
两人沿着村口的道路往里走,踏上覆着荫翳的砖木长廊。廊外是喧闹,廊内却显得幽深。顾栖悦看着廊柱上的斑驳痕迹,忽然轻声问:“宁辞,我们这样算不算刻舟求剑?”
追寻着过去的痕迹,打捞回不去的时光。
宁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算。”她握紧顾栖悦的手,“我们没有失去什么。那些人和事,好的、坏的,都刻在了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们会在记忆里不断重生,而且......因为有你在一起重温,它们好像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穿过长廊,真正的小卢村扑面而来。这里不再是被时光遗落的水墨长卷,早已成为声名在外的文旅圣地。
十月底,正是“晒秋”最盛的时节,皖南的秋天从晒秋开始。
这是一种源自徽州山区的古老习俗,村民利用房前屋后、窗台屋顶的每一寸空间,摊开竹编的晒匾,将秋日丰收的果实尽情曝晒,以备过冬。
此刻,目之所及,是一片由农作物组成的、热烈到极致的色彩海洋。
金黄的玉米棒子如瀑布从屋檐垂落,饱满的稻谷在圆匾里铺开,橙红的南瓜像胖乎乎的灯笼,垒成坚实的垛子;火红的辣椒一串串悬挂在斑驳白墙之上,如燃烧的鞭炮,灼人眼目。
远处,收割后的稻田里,黄色稻浪虽已倒下,却依旧残留着磅礴的余韵,院墙内,红色柿子像一颗颗玛瑙,压弯了枝头,点缀着这片喧闹秋色。
晒秋,晒的不仅是食物,更是人们对食物的敬畏,对大地的热爱。
他们依赖脚下这片土地,土地便回馈他们以生存的资本,以安稳的财富,以朴素的健康,以生活的全部。
游客如织,举着相机、手机,穿梭在这片浓墨重彩的画卷里,只有写生的学生们坐得住,一笔一画把美景勾勒。熟悉的青石板路上,依然有骑着电动车的婶婶熟练地穿行,有挑着扁担的大爷颤悠悠走过,扁担两头是沉甸甸的秋实,有门口坐着等时光的老人,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神情模糊在光影中。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故乡之所以是故乡,就在于你得先离开,接着很少回来。
再回来时,她们都长大了。
她们长大的灵魂仿佛无法承担这目之所及的、过于鲜明的青瓦白墙与汹涌旧梦,酸涩的热意便不受控制地从窗户中倾泻而出。
但这一次,她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共同面对熟悉又陌生的故地,各自心里五味杂陈的汹涌潮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