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强撑精神,先给妹妹打了电话,那头带着哭腔的“姐姐”一传来,她的心就揪紧了。她放柔声音,一遍遍安抚:“没事了,姐姐没事,真的,已经回家了。”
挂了妹妹的电话,她又拨给周依雯。
周依雯说她可算有消息,家里都快急疯了,宁研修爸爸这三四天都没去公司,整宿整宿睡不着,抱着手机不停地刷新闻,一句话也不说......
宁辞听着,喉咙被堵了,只能涩然安慰周依雯,对不起,让他们担心了,她没事。
北京的爷爷奶奶也联系完之后,开始回复手机上的关心微信,说得最多的就是我没事。
可“没事”只是自我欺骗的谎言。
夜深,当顾栖悦睡去,宁辞的世界被彻底拖回那片绝望天空和惊心动魄的跑道。她不敢闭眼,一闭上,身体就会产生临场反应,驾驶舱警报声在耳膜深处尖叫,仪表盘上跳跃的红色警告灯灼烧着她的眼膜,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飞机剧烈颠簸、每个零件都在发出恐怖呻吟。
还有许微宁,她撞向机头那声闷响,撕裂一切的狂风怒吼。
噩梦是每晚的固定酷刑。
她总是孤身一人,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呛人的硝烟和煤油让人无法呼吸,遍地是烧焦变形的金属残骸,零星的火苗在四处跳跃。
她的嗓子被热烟灼得发不出声音,手臂被流火舔舐,传来皮肉撕裂剧痛。
她挥动手臂,想要驱散眼前带着硫黄味的烟雾,迷蒙灰烬后方,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
那人站在不远处,对她温柔地笑,朝她招手。
“栖悦......”她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腿扭曲着,断裂的骨头刺破了皮肤,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在焦黑的土地上汇成一滩暗红。
她拖着这条断腿,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影爬去,可她越是拼命向前,那个身影离她越远。
顾栖悦的脸变成了外婆,外婆微笑着朝她摇了摇头。
“不......不要走......”宁辞在心中疯狂呐喊。
下一秒,“轰!”
震耳欲聋的二次爆炸响起,冲天的火光吞噬了纤细身影,只留下一片翻滚的火海和浓烟。
“不要!!!”
她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得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心脏擂鼓,几乎跳出来。
“宁辞!宁辞!我在这里!”顾栖悦惊醒,迅速按亮床头灯,稍稍拉回宁辞被噩梦撕裂的神智。顾栖悦将她汗湿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不断抚摸着剧烈起伏的后背,另一只手将早已准备好的温水递到她唇边。
“没事了,没事了,只是个梦......”顾栖悦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
宁辞靠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噩梦余烬仍在灼烧她的神经。那不仅是个梦,是大脑无法处理的恐惧和内疚,化作了无数个夜晚,循环播放的恐怖片。
**
一周后,宁辞接到周阿姨的电话,让她去见个人,特意嘱咐她把外婆的那个旧匣子带上。
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回来时已是深夜。
客厅里只留了氛围灯,放着轻音乐,电视机也开着,顾栖悦在沙发上睡着了,蜷缩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宁辞轻手轻脚放下手里有些年头的纸盒子,俯身小心地将顾栖悦抱起。怀里的人咕哝了一声,往她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她这段时间也很累,宁辞又怎么会不知道。
将她安顿在卧室床上,盖好被子,宁辞趴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看着顾栖悦熟睡的侧颜好一会儿,有些疲惫地顺着床沿滑坐在地毯上,仰头靠着床沿,闭上了眼。
身体很累,思绪不受控地飘远。
她做了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津县小城。夏日午后,蝉鸣聒噪,老旧的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戏曲,外婆就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小辞,快来,外婆给你留了茶糕......”
温热的腿轻架上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浅眠。
宁辞睁开眼,看见顾栖悦不知何时醒了,倒挂着脑袋看她,长发垂落如瀑。
宁辞抬手,握住脑袋旁那截纤长的腿,侧头在光滑的肌肤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顾栖悦双手捧住她的脸,声音沙哑:“今天和周阿姨去处理事情,解决了么?”
宁辞顺势将脸颊靠在她掌心:“你还记得,以前在我家帮我补课时,外婆有时候会在一旁写信么?”
“记得啊,”顾栖悦点头,“而且是俄文,我们都看不懂,觉得外婆真厉害。”
“嗯,”宁辞低声继续,“前几年,我常托飞俄罗斯的朋友和同事打听消息,几乎都快放弃了。直到今天,周阿姨说......有消息了。”
“周阿姨托她在俄罗斯的合作客户,找到了一位老人的孙女。她说,外婆是在苏联留学的时候认识对方奶奶的。那一年,外婆只说回去探亲,就再无音讯。那位奶奶......等了外婆很多年,很多年。”
“今天,我和周阿姨见到了那个俄罗斯女人,把外婆匣子里那些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她。她也给了我很多信,和一张照片。”
她从口袋里拿出旧照片,递给顾栖悦。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却依旧能看清上面两个穿着苏式连衣裙、巧笑嫣然的年轻女子。站在异国街头,眉眼飞扬,风华正茂。互相依偎。
“你看,外婆没骗我,”指尖轻拂过照片,宁辞哽咽着,“她原来......真的是津县一枝花。”
所以,不是外婆老了,不时髦了。
是她来晚了。
她错过了外婆最意气风发的锦绣年华。
“信里......写的什么?”顾栖悦轻声问。
宁辞摇了摇头,将照片收好:“好像......不重要了。”
也许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年,外婆就患上了终身难愈的心疾。只是自己的存在,像一剂强心针,让她将自己的病痛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经年累月的陪伴和依偎,早已化作温暖的烙印,在血管里流窜。她太想记住这一切了,最后对孙女全部的爱都积聚在脑子里,那份无处安放的爱,最终把她压垮,带走了她留恋在世间的时光,却留下了一种名为爱的永恒味觉,一碗津河汤。
宁辞对顾栖悦提起了关于外婆的很多事,那些深藏于心、从未对人言说过的。
2019年,宁辞去美国航校训练。在异国他乡一个图书馆里,她偶然读到一本关于苏联留学生的档案。那一刻她恍然明白,外婆从未被那个小小的天井困住,她把整个世界都装进了那个四方的天空之下。在那里,她既是旧时代的反叛者,也是人生的修行者,既是命运的观察者,也是自己生命最忠实的参与者。
那个暴风雨夜,穿透时光的歌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宁辞终于听懂了那些陈旧旋律里藏着的秘密。
那不是遗憾,不是抱怨,而是一个无比丰盈的灵魂,在逼仄的时空里,亲手开辟出的无限疆域。
那天,她看着异国清澈冰冷的月亮,想起了遥远的、总是氤氲着水汽的津县,想起天井里坐着弹琴的老人。
琴声飘得很远,穿过小城的青石板路,越过伏尔加河的波涛,最终抵达了一个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是外婆亲手创造的,比莫斯科更辽阔的故乡。
“外婆让我明白,”宁辞再次望见那座小城里湿润的天井,“自由,是不会被现实囚禁的。”
一个人,可以在方寸之地,同时容纳哲学与科学、理性与玄学,那些看似对立的东西在她身上不是撕裂,而是一种丰饶的张力。她就在那种惊人的张力里,活成了一个既深刻又自洽,而且始终在生长的灵魂。
她顿了顿,寻找着更精准的词语:“她很坚韧,但不是那种刚硬易折的坚强,而是一种......像水一样的柔韧和蔓延,就像津河。”
她早已看清了生活的苦涩底色,却依然积极地、用力地热爱着它。她能让万事万物,无论是身边人的悲喜,还是古书中的一声叹息,都从容地从她身心中流过。
她理解它们,共情它们,却从不被它们淹没。
“有时我觉得,”宁辞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是天地间一团有意识的光,也是弥漫在宇宙中的尘埃,无处不在。”
顾栖悦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宁辞因回忆而微微发亮的侧脸上。
其实,宁辞心里还藏着一些话。
说起来有些惭愧,她不太能真正、彻底地理解外婆那种与万物共情的状态。
宁辞的世界是另一片天地,她热爱物理,迷恋数值,痴迷于那些构建起宇宙最底层逻辑的、简洁而冰冷的公式。
她习惯性地回避过于复杂的社会关系和难以捉摸的人性,它们消耗心神,变量太多,答案永远模糊不清。
她更喜欢徜徉在那些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里,那里有唯一且确定的、令人心安的能量。
但是,顾栖悦,此刻想听自己讲述的人是她。因为她的歌声里带着外婆天井中那抹温柔的月光,她的眼神里有讲述音符跃动时所流露出的浪漫光芒。
所以,宁辞愿意暂时离开她笃定的参数与公式,为她描述这个由情感与记忆构筑的世界。她看着顾栖悦全然地、不加评判地接受自己传递过来的一切,她接受的或许并非其中的道理,而是这份倾诉于宁辞而言的重量。
并且,因为宁辞看见了和顾栖悦袒露心扉时彼此的快乐,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与顾栖悦,共同享受着这份超越时空的回响。
顾栖悦的眼睛湿润润的,伸出手捧着宁辞的脸靠在自己的腿上:“外婆说得没错,好好过活的人,不会被亏待。你看,我不是等到你了吗?”
真好,她好好活下来,好好等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刚好这个人也在等她。
这要莫大的幸运。
“可是,我真的好想她啊。”
“小辞......”顾栖悦深深望进宁辞温润的眼眸。
如今在这世界上,会这样喊她的人,只剩下顾栖悦了。
“顾栖悦....”宁哽咽了。
顾栖悦左手随意地撩开颈侧的长发,低下头,主动吻上爱人的唇。
“小辞......”她在唇齿间呢喃她的名字,加深了这个吻。
然而,宁辞却无动于衷,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顾栖悦不解,在羞恼间想要发作,嗔怪的话还未出口,宁辞却已将她未成言的娇嗔,尽数含进了自己温热的唇间,化入缠绵悱恻的吻里。
她只是想多听顾栖悦叫两声……再叫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