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航线我的歌》 1、跑道07左,请求起飞 她不知道,在这架航班里,那一段尘封12年、未曾愈合的过往,将在这次平常的飞行中,通过命运的航线,再次交织。 ... “请吹气。” “正常,normal。”机器屏幕显示通过。 鹏城的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鹏航总部大楼的飞行准备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宁辞身形高挑,步伐利落,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室外台风天后的湿气。她穿着熨帖的飞行员制服,肩章上四道金色的横杠清晰夺目。 束在脑后的发髻一丝不苟,过分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敏锐清澈,淡淡扫过准备室里的机组人员。 “宁机长早!”在一体机前进行酒精检测的副驾驶许微宁看到她,立刻站直了身体,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兴奋,精神饱满地打着招呼。 宁辞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许微宁内心激动不已,她今天搭班的机长竟然是宁辞!鹏航最年轻的女机长,也是她一直仰望的目标! 下一秒,她惊觉大事不好,想起自己昨儿接任务时,还在机组微信群里小心翼翼问候:“哥,明天跟你飞啊。” 飞行这个圈子,哥姐文化很重,逢人喊一句哥或姐是常态,机长在机舱内拥有最高决策权,带领整个机组,自然更受尊重。许微宁之前跟过的几位机长,并非个个都好相处,给她甩脸色、认为女飞能力不足的也遇到过,因此她一直谨小慎微。 当时宁辞只是回了一个简短的“嗯”,加上宁辞平时不爱加人微信,微信也设置了防添加,在航司大群里也不闲聊,竟是没人纠正许微宁。 鹏航目前只有两位女飞,本就特殊,所以两人对各自都有印象,偶尔也在航司见过,但那么多班次和机组都是随机排列,所以,这是两人第一次一起执飞。 此刻,许微宁心中懊憹,脸上有些发烫,带着歉意解释:“宁姐,不好意思,我之前不知道是和你飞,所以喊错了。” 宁辞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语气平和:“没事。准备会要开始了。” 这时,乘务长穆清也走了进来。她三十出头,气质温婉干练,看到宁辞便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宁机长,今天又是我们搭档,有你在,客舱里我心里就有底了。” 穆清是资深乘务长,经验丰富,和宁辞搭过几次班,彼此信任,配合默契。 飞行前的准备会正式开始,签派人员、飞行机组、乘务组齐聚。宁辞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专业证照、飞行工具、装载了航行手册和飞行软件的efb(电子飞行包)。 她快速浏览着签派放行单,声音冷静清晰:“天气情况怎么样?” 许微宁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汇报:“航路上有分散雷雨,预报有轻度到中度颠簸。我们多加了备份油量,选择的备降场是沪城浦西。” 宁辞点头,指尖在efb的天气雷达图上划过:“严格遵循sop(标准操作程序)。空中随时关注acars上传的最新气象信息,一切以安全为首要考量。” 话语简洁,不容置疑,毕竟安全,是悬在每一位民航人心头的最高准则。 航前会结束后,航司巴士将机组人员送至停机坪。 飞行机组和乘务组在登机前,于巴士上还有一次简短的协同会,宁辞通报了预计飞行时间,并再次提醒航路中可能存在的不稳定气流。 开完会,许微宁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小激动,拽了拽身边穆清的袖子,她和穆清也搭过几次班,“穆清姐,我今天第一次和宁机长飞,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啊?” “你紧张?”穆清小声侧头揶揄。 “当然啦!”许微宁星星眼一脸崇拜,“咱宁姐21年来航司,去年升机长,今年才28啊,五年就拿下四道杠升了机长整个民航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现在还是□□级别!” 许微宁大学考了中飞院,毕业生直接通过招聘进入的鹏航。宁辞和她不一样,本科是北航飞院的,22岁赴美国und(北达科他大学)航校训练,24岁加入鹏航,完成机型改装。她是大毕改通过民航招飞,区别于她这种养成生和大改驾。 在这个男性主导的行业里,她就像一颗冉冉升起的启明星,照亮了许多后来者的路,尤其是像许微宁这样的女飞。 “她人挺好的,就是话不多,你...”穆清上下打量了一下扎着马尾的许微宁,“别太吵。” 许微宁眉飞色舞的脸色一僵,完了,她自来熟,还一紧张就喜欢说话,这可咋办。 下了大巴,机组登上飞机,驾驶舱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这里是一个精密而紧凑的世界,布满仪表和屏幕。 宁辞在左座机长位坐下,许微宁坐在右侧的副驾驶位。一架飞机每天可能多组执飞,宁辞拿出消毒湿巾把操作杆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许微宁眼光时刻锁定,生怕漏了一点细节,立刻也有样学样拿出纸巾把操作右侧的杆仔仔细细擦拭了一番。 两人迅速分工,依照sop开始航前检查,每一位飞行员都接受过同样严格的训练,遵循同一套规则,确保了即使初次合作的机组也能无缝衔接。 “我负责输入飞行计划,完成驾驶舱预设程序检查。”宁辞说。 “明白,宁姐。我完成驾驶舱最终安全检查和外部绕机检查。”许微宁答。 虽然地勤机务人员已经进行过详细检查,但飞行员仍需亲自复核,这是对安全的双重保障。许微宁拿起检查单,再次核对驾驶舱内的各种开关、仪表、系统状态。 与此同时,宁辞则熟练地在fmc(飞行管理计算机)里输入本次航班的航路、速度、高度等参数。 许微宁完成内部检查后,穿上反光背心拿着手电下了飞机,进行外部绕行巡视。她眼神专注,仔细检查着这架空客a320-232窄体客机的每一个关键部位。 比如机身上下有无损伤痕迹,引擎叶片是否完好,起落架状态,各类探头有无覆盖物,甚至包括确认燃油品质。 必须一丝不苟,确认一切无误。 客舱内,穆清正井井有条地组织乘务组工作。 “李暮暮,检查应急设备在位完好。” “收到,乘务长。”新手乘务员李暮暮声音有些软,她原本是艺术院校毕业生,后来通过航司招聘,通过培训 后上岗不过4个月,有时候冒冒失失的,但好在态度认真。 “各号位乘务员,再次确认服务用具和餐食配备。今天航路有颠簸,提醒旅客全程系好安全带,特别是起飞和下降阶段。”穆清的声音温和如沐春风,乘务员们各司其职,高效地做着迎客准备。 与此同时,鹏城玉泉机场的贵宾休息室内。 角落的沙发里,顾栖悦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包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潇潇”两个字。 她无奈笑了笑,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连珠炮似的质问:“顾悦!你人呢?说好昨晚回沪城帮我喂猫的!我的‘女王’要是饿瘦了,我跟你没完!” 女王是孟潇潇养了四年的一只布偶猫,很高冷,很高贵。 顾栖悦的艺名叫顾悦,前经纪公司找人算了,中间那个字加上就只能火七个月,事实还真是如此,她大一参加一档歌唱选秀出道,整整火了七个月就被雪藏了。至于后面如何复出走到华语乐坛创作型歌手顶流,她现在没空和我们细说,因为电话那头的闺蜜正在炮轰。 “我的大小姐,”她压低声音,解释安抚着,“我这不是马上登机就要就飞回来了嘛?晚上喂也来得及啊!” “啥登基?你要当女王啊?你当女王也不能忘记帮我喂猫啊!”孟潇潇在那边不依不饶。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有什么话回沪城再说,我一会上飞机,估计中午就能到,你直接去我家等着吧。”顾栖悦惯有的哄劝着。 两人关系极好,甚至为了方便,孟潇潇勒令顾栖悦在她住的那栋楼里也租了一间公寓。 为什么是租的? 虽然顾栖悦早已凭借人才政策落户沪城,但歌星光环背后,想在沪城核心地段立刻购置房产,也非易事,最主要的是,顾栖悦喜欢钱是个数字,不是个壳子。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前往沪城的鹏城1703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广播声适时响起。 顾栖悦如蒙大赦。 “不跟你说了,登机了登机了,沪城见!”说完赶紧挂了电话松口气,拉起小巧的登机箱,压低帽檐,拉上口罩,朝着登机口走去。 旅客开始陆续登机,李暮暮站在商务舱入口,挂着甜美的微笑迎接每一位旅客,心里默念着服务流程。 一位身着休闲装、帽檐压得极低的旅客走近时,她习惯性地微微躬身:“您好,欢迎乘......”话语在对方抬头寻找座位号的瞬间戛然而止。 帽檐下的那张脸,明艳依旧,略施粉黛,带着舞台洒下来的星光! 是顾悦! 是她的手机歌单里循环了无数遍、海报贴满过宿舍墙的偶像! “顾、顾......”李暮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脸颊“唰”地通红,激动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想找支笔要个签名。 失态的行为引起不远处穆清的注意。 她步履轻盈地迅速走上前,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了李暮暮和顾栖悦之间,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女士,您的座位是靠窗的这边。我来帮您安置行李吧?” 同时,极其自然地侧过头,用只有身边人能听清的音量,对还在发愣的李暮暮提醒:“暮暮,去确认一下后舱的餐食数量。” 李暮暮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差点闯祸,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是,乘务长。”随即匆匆转身离开,心还在怦怦直跳。 顾栖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感激地看了一眼温婉干练的乘务长,低声道:“谢谢。” “应该的。”穆清微笑着帮她将随身行李放入行李架,动作利落优雅,“飞行途中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告诉我们。另外,今天航路有颠簸,请您务必系好安全带。” “好的。” 危机被悄无声息化解了,顾栖悦松了口气,将自己埋进靠窗的座位里,帽檐下的世界,重归她所期望的安静。驾驶舱内,检查程序全部完成。 内线电话响起,是穆清的声音:“宁机长,客舱准备完毕,旅客128人,机组齐,随机文件齐。” “收到,可以关闭舱门。”宁辞干脆回应,“我们预计准时推出。”舱门关闭,飞机便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许微宁看着宁辞没啥表情的侧脸,内心挣扎了下,还是鼓着勇气小心试探着开口:“宁姐......” 宁辞眉头微蹙,目光仍停留在仪表上,开口提醒:“上了飞机,请叫机长。” 她其实并不喜欢那些带有江湖气的“哥姐”称呼。 天气不会因为女飞就给予优待,风暴更不会因为恐惧而消失。但她坚信女机长的细致、耐力和在突发情况下的情绪稳定能力,是独特的优势。 “是,宁机长。”许微宁立刻改口,顿了顿,“今天......航路平稳后,可以由我来执飞吗?” 空客a320是双人制驾驶,具备完善的交叉检查机制,宁辞看了一眼身旁这位眼神渴望的副驾驶,她当然理解许微宁想攒飞行时长的心情,四道杠是每个飞行员的梦想,象征着顶尖的技术、丰富的经验和至高无上的责任。 成为一名足够优秀的机长,甚至可以参与安全系统研发和培训体系制定,推动民航业的进步。 谁不想当机长? 做梦都想!但这条路布满荆棘。 许微宁从飞行学院苦读四年毕业,仅仅是入门。入职航司后从观察员做起,看别人开飞机攒够基础经验,通过层层考核成为副驾驶。 副驾驶还要从f1到f4等多个等级一步步晋升。想成为机长,通常有三次考核机会,每次考核都包含理论和实操多轮,局方代表和公司质检员双重把关。一次不过,等待数月重考;二次不过,等待一年;若第三次还不过,或许职业生涯就止步于副驾驶了。 所以才有终身副驾驶的说法,这可是每个飞行员的噩梦。 其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宁辞看着许微宁眼中闪烁着渴求的微光,仿佛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点了点头:“可以。按程序来。” “yes!”许微宁肉眼可见的雀跃,“谢谢宁机长!” 宁辞正熟练地进行着起飞前最后准备,手指在中央控制面板上飞快而准确地跳跃、设定。 “fmc航线数据录入核对完毕,鹏城至沪城虹路,经a593航路。”一如既往的淡定沉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核对完毕,宁机长。”许微宁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副驾驶职责,在宁辞这位专业的□□级机长面前,做什么都带着几分学徒的恭敬。 “起飞性能数据设定。” “设定,核对。” 一阵电流嘶嘶声后,宁辞通过无线电沟通:“鹏城地面,鹏城1703,停机位108,准备好推出,请求开车。” 通话清晰、简练,没有冗余词汇。 耳机里传来地面管制员同样干净利落的回应:“鹏城1703,鹏城地面,可以推出,机头朝东,预期使用跑道07左,开车请报告。” “可以推出,机头朝东,跑道07左,鹏城1703。”宁辞复诵指令,确保信息接收无误。 同时,她向许微宁示意:“启动apu断开,申请启动右发。” 许微宁按下通话钮:“机务,鹏城1703,请求启动右发。” 手势沟通,得到机务人员明确的启动手势后,宁辞熟练地将右发启动电门提起。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逐渐响起,n2转速稳步上升,发动机启动成功,左发如法炮制。 飞机开始被推车缓缓推出停机位。 机务人员在舷窗外挥动手臂,就是网上十分流行的“飞机拜拜员”,这不仅仅是一个手势,也是一种“起落平安”的美好祝福。 民航人不说一路顺风,有时候顺风不一定是好事,飞机起飞需要逆风来增加升力,降落需要逆风来增加阻力,顺风会降低飞行效率,搞不好还会增加安全隐患。 “再见,辛苦了。”宁辞通过内线回应机务。 “鹏城地面,鹏城1703,推出完毕,请求滑行。” 地面指示:“鹏城1703,鹏城地面,滑行至跑道07左外等待点。” “滑行至07左外等待,鹏城1703。”宁辞复诵。 飞机在许微宁的操纵下,沿着复杂的滑行道缓慢精确地向跑道入口滑去。宁辞则监控着所有系统参数,并与其他飞机、塔台进行着不间断的通信。 滑行至等待线,飞机停稳。 “鹏城塔台,鹏城1703,07左外等待,准备好起飞。”宁辞呼叫。 塔台指令:“鹏城1703,鹏城塔台,跑道07左,可以起飞,地面风350度3米/秒。” “跑道07左,可以起飞,鹏城1703。”宁辞最后复诵,随即履行承诺,对许微宁下达指令:“你来飞。” “我来飞。”许微宁接过操纵,深吸一口气,柔和地将油门缓缓推至起飞位。巨大推力将两人压在座椅上,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冲刺,如离弦之箭。 宁辞作为监控飞行员,目光快速扫过空速表:“80节......检查。” 速度迅速增加,达到决断速度v1,许微宁回应:“稳定!......v1......”抬前轮速度vr...... “抬轮。”宁辞指令简洁。 许微宁柔和而有力地将操纵杆向后带,飞机昂首离地,冲向灰蓝色云层。 “正上升率。”许微宁报告。 “收轮。”宁辞指令。飞机收起起落架,稳健地融入天际,下方是渐渐远去的鹏城,而前方,是通往沪城的航路。 “鹏城1703,联系离场120.60,再见。”塔台指令。 “联系进近120.60,再见,鹏城1703。”宁辞切换频率,“鹏城进近,鹏城1703,高度上升至标准气压3000米。” “鹏城1703,雷达识别了,上升到修正海压3000米保持。”进近管制指挥。 “上升到3000米保持,鹏城1703。”宁辞复诵。飞机持续爬升,穿越薄薄的云层,阳光猛地洒满整个驾驶舱, 一片金黄。 她们比地面上的人更早见到朝阳。 宁辞的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云海,沉静如水。 当飞机进入平飞,设定好巡航高度fl301(30100英尺),接通了ap(自动驾驶)后,驾驶舱内的紧张气氛稍稍缓解。 “自动驾驶接通。”许微宁报告,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 “监控好。”宁辞言简意赅,始终保持着观察和监控的姿态。 高空巡航是漫长而单调的,驾驶舱里只有仪表的嗡嗡声和无线电里偶尔传来的其他飞机或管制的通话声。 许微宁忍不住闲聊,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宁机长,你说沪城那边的雷雨会变小么?” 宁辞在调出气象雷达图,屏幕上显示航路前方有一些零散的绿色回波,代表轻度降水。 “目前看问题不大,持续监控。绕飞预案做好准备。” 天气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行程而改变,唯有准备周全,才能确保安全。 余光掠过舷窗外无垠的云海,宁辞的思绪飘远了一瞬,很快回归到面前的导航显示和系统参数上,投入到永不松懈的监控和随时处理突发情况的准备之中。 特别提醒: 和主角密切相关地点,其中皖州,鹏城,沪城做了架空处理,人物无原型,拒绝代入,所有专业介绍来源于网络学习资料。 民航爱好者,非专业人士,有问题欢迎指正交流~感恩。《 》 2、飞行日志 当飞机进入平稳的巡航高度,短暂的失重感消失后,机舱内响起舒缓音乐,预示着机长广播即将开始。 顾栖悦下意识攥紧怀里的背包带,心脏不受地逐步加速,不是因为恐飞。 是因为..... “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这里是机长广播。” 是她...... 透过电流、略显清冷但无比熟悉的嗓音在客舱里响起,顾栖悦呼吸一滞。 “我是本次鹏城1703航班机长,很高兴与您同行。当前我们的飞机已平稳上升至巡航高度,正飞往沪城虹路国际机场。” “根据最新气象信息,我们预计在上午10点25分抵达沪城虹路机场,当地天气多云,地面温度摄氏26度。途中可能会经过一些不稳定的气流区域,飞机将有轻微颠簸,请您务必全程系好安全带。” “我和全体机组成员将竭诚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ladiesandgentlemen,goodmorning.thisisthecaptainspeaking.iamthecaptainofflightpenchen1703,andi’mdelightedtobewithyouonthisjourney.????ouraircrafthasnowsmoothlyclimbedtothecruisingaltitudeandisenroutetohongluinternationalairportinhucheng......” 英文继续播报了一遍... 顾栖悦屏住呼吸,听着广播里条理清晰地介绍着当前的飞行高度、预计抵达时间以及航路天气情况,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冗余的情绪。 她对声音很挑剔,但机长的声音通过广播时,有一种深夜电台的错觉,能瞬间安抚人心,春风过境,刮来一阵安抚人心的温暖。 这声音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抚平她的焦虑,是她深埋心底、无法言说,也不敢靠近的思念。 人如其声,都是那样让人神牵梦萦。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 顾栖悦其实不爱坐飞机,失重的感觉并不舒适,但她不怕颠簸,每次颠簸时候,顾栖悦总能想到津县山城那条青石板路,她坐在自行车后座经过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颠一颠的。 四年前,那个曾经突然消失的人又出现了。 为了离她更近一点,顾栖悦加入了一个飞友群,在里面潜水,后来又认识了一个飞行大拿成了网友,一点点跟对方了解关于民航的种种知识。 这两年,她听说鹏航出了一位女机长叫宁辞,只要行程允许,她就会特意飞到鹏城,再从鹏城出发,乘坐鹏航的航班。 她计算过概率,这需要非常大的运气,才能恰好碰到那位传说中的女机长执飞,这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承载着她一次次落空的祈祷和下一次总能遇见的渺茫希望。 这一次,希望不再渺茫了。 广播结束后,客舱服务开始。 看着穆清优雅的身影在通道间忙碌,询问旅客的需求,顾栖悦内心经历了无数次天人交战。 终于,在穆清经过她身边时,她鼓起勇气,特意摘下口罩浅笑轻声唤道:“乘务长......” 穆清停下脚步,弯下腰,对她温柔一笑:“女士,有什么可以帮您?” 顾栖悦从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本子,像是递出自己一颗忐忑的心,小声问:“请问......可以麻烦机组,帮忙填写一下logbook吗?” 让她意外的是,穆清看到本子后,眼睛微亮,非常开心地接了过去:“当然可以!是飞行日志呀,我很乐意帮您转交给机组。” 飞行日记,是航空爱好者们记录每次飞行经历的载体,如同旅行者的手账,但更具专业性。 上面通常会记录航班号、机型、注册号、飞行日期、起降机场,以及最被飞友们看重的驾驶舱机组的留言和签名。 这不仅是飞行的纪念,更是与云端之上、驾驶舱之内的飞行员们一次无声的珍贵交流。 乘务长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兴奋,补充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航班上收到来自飞友的飞行日志呢,她们一定会很乐意的!” 看着穆清拿着日志走向前舱的背影,顾栖悦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跃出胸腔。 驾驶舱内,内线电话响起。 穆清说明了情况:“宁机长,头等舱一位旅客是飞友,递来一本飞行日志,希望能请机组填写。” 宁辞思忖几秒,就在一旁不敢喘气的许微宁,以为她会以安全规程为由拒绝时,清冷的声音响起:“拿进来吧。” 穆清将日志送进驾驶舱。 许微宁看到后很是新奇,激动感叹:“哇!咱们机上真的有飞友!之前听别的机长说被递这个就觉得好酷啊!” 她好奇地探过头。 宁辞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日志,翻开,目光有一瞬的停顿,迅速翻到最近一页。 最终拿起笔,在空白页上认真写下本次航班的详细信息:航班号、机型、注册号、日期、起降机场...... 最后,在祝福语一栏,她写下标准的官方辞令: “感谢您选乘鹏城航空航班。” 笔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愿您今后的每一次起落,都平安顺利,愿你...” 结尾处,她用笔尖在省略号后面画下了一架线条简洁的纸飞机。 许多年前,在山城津县一中燥热的午后,她在小憩时,女孩趁她睡着,用笔在她手背上画过,酥酥麻麻的。 一只蜗牛刚刚探出湿润的触角,瞬间的恍惚便被她强大的理性和此刻身负的严肃责任,彻底逼回坚硬的回忆里,没在脸上留下一丝痕迹。 当穆清将填写好的日志送回顾栖悦手中时,顾栖悦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烫。 “今天执飞本次航班的机长,是我们鹏航目前唯一一位女机长。”穆清微笑着,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赞许道,“您可以看看,她写得很认真。” 顾栖悦道谢后,迫不及待地翻开。 当那熟悉又陌生的笔迹映入眼帘,尤其是看到那句祝愿和结尾那架小小的纸飞机时,瞬间乱了呼吸。 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又猛然松开,失控,狂跳。 顾栖悦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因为一个多年前旧相识的笔迹,产生如此强烈的生理反应。 但如果你感受过那种情绪,你就会牢牢记住,就像你学会了骑自行车,学会了游泳,哪怕经年累月,下水的那一刻,握住车把手的那一刻,你的身体会告诉你,你永远不会忘记。 她强作镇定,掩饰翻涌的情绪抬头问穆清:“女机长......一定很厉害吧?” “是的,”穆清毫不吝啬地吐出众多褒义词,“宁机长不仅能力强,专业过硬,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标杆,而且......长得也非常漂亮。” 顾栖悦弯了弯唇,犹豫再三,小心翼翼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那......这位机长她知道,是‘我’要填的吗?”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又像是自言自语。 在别人看来,这姑且可以算是一种明星的自恋,但顾栖悦这两年确实很红,穆清表情一滞,迅速调整职业状态,露出了略带歉意的微笑:“抱歉,我们只向机组转达是飞友的请求。宁机长......应该不知道是您。” 所以,那个纸飞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它或许只是宁辞随手的习惯性装饰。 顾栖悦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失落,低声道:“谢谢您。” 穆清微笑着点头离开,继续投入到繁忙的客舱服务中。 此时,餐车已被推出,客舱里顿时充满了些许热闹的气息。乘务员们温和询问、餐食包装轻微摩擦、旅客们选择餐食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这一切却与顾栖悦隔着一层玻璃屏障。 她抱着那本飞行日记,心里六神无主。她开始思考自己刚才递出日志的行为,是那么冲动和不可控,像朝着深不见底的过去投下了一颗石子,完全无法预料会激起怎样的浪花,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对方到底知不知道呢? 如果不知道,那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感受煎熬,算什么? 如果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这个飞机是每个人都有,还是只有她才有? 思绪如同乱麻,将她紧紧缠绕。 “女士?女士......?” 略带紧张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喊了两次,才将顾栖悦从混乱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看见之前有些失控的新乘李暮暮正站在座位旁,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轻声询问:“您好,我们正在分发餐食,有鸡肉米饭和牛肉面条,请问您需要哪一种?” 顾栖悦看着餐车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没有丝毫食欲。 “谢谢,”她努力平复心绪,脸色却不大好看,“我不用餐,只要一杯温水就好。” 她将怀里那本日记塞进随身背包,拉上拉链,将那份失控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一同封存。 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手中那杯温水传来的温度,和她胸腔里逐渐平息的心跳,最真实。 ** 到达华东区域,无线电开里渐显忙碌,区域管制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区域内的各个航机:“春秋8967,上升高度104保持,穿越正向20公里的高度。” “上104,春秋8967,谢谢。”春秋机长复诵。 宁辞向区域管制打招呼:“沪城,鹏城1703,上8400保持,应答机2110。” “鹏城1703,沪城雷达看到,上高度到9200保持。”管制员根据间隔调整了高度。 因为鹏城起飞延误,宁辞这边希望可以尽快落地,避免乘客情绪:“沪城,鹏城1703,104能用吗?” 区域看了眼雷达,婉拒:“鹏城1703,间隔不够,前机和你间隔不够,需要切过sagau后分散出去。” “雷达引导可以吗?上了再出去。”宁辞继续为乘客争取。 “鹏城1703,左右都没有空域,有活动。” 难怪,今天那么多航班都延误了。 宁辞复诵指令:“明白,上92,鹏城1703。” “沪城你好,吉祥1883,高度上6000,应答机5025。”吉祥机长进入区域。 “吉祥1883,沪城雷达看到,先上高度6600保持。” 吉祥机长:“下6600保持,吉祥1883。” 区域这边给宁辞下达了新的指令:“鹏城1703,下降高度到6300保持,下降率大于2000。” “下6300,下降率2000,鹏城1703。”宁辞复诵。 “鹏城1703,马赫数暂调到.71顺向穿越。” “马赫数.71鹏城1703。”宁辞答。 调整完其他航班,区域给宁辞放行:“鹏城1703,联系沪城128.325,再见。” “联系128.325,再见,鹏城1703。”《 》 3、Mayday,Mayday,Mayday “虹路进近,鹏城1703,高度5600听你指挥。”飞机进入虹路雷达屏幕,呼叫标志着飞机已进入沪城虹路机场的终端管制区。 “鹏城1703,虹路进近,雷达识别。下降并保持修正海压4800米。”无线电传来的并非常见的男声,而是清晰、利落的女声。 西陆,沪城进近的传说,脾气不好惹的女管制,是很多机长的“噩梦”,但宁辞觉得挺好的,西陆的声音在频率中有很高的辨识度,语速快,指令干脆。 “下降保持4800米,鹏城1703。”宁辞复诵,手下熟练地调整高度窗。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导航显示器旁的气象雷达,屏幕上一片巨大的红黄色回波区域正横亘在五边进近的航路上。 “许微宁,雷雨强度超预期,申请绕飞。”宁辞的语气平稳,但下达指令的速度快了一分。 同时,她接通了旅客广播:“女士们先生们,我是本次航班机长。我们预计即将通过一段不稳定气流区,请您务必系好安全带,洗手间将暂停使用。谢谢合作。” 沉稳的声音透过广播,也落在凝神细听的顾栖悦耳中,让她攥着背包带的手微微松了些许。 广播一结束,宁辞立刻接通无线电:“虹路进近,鹏城1703,请求偏置航向绕飞前方强雷雨,申请雷达引导最优进场。”宁辞迅速给出了明确的请求。 沪城进近管制频率因为这场暴雨,此刻繁忙一片。 西陆被分到的扇区同时有好几架飞机入港,她的ptt(pushtotalk)话筒快要冒烟。 “东方5102,虹路进近,保持高度三千九,预计使用跑道36l,继续盘旋等待。” “南方3456,下修正海压1012,下降至2100,建立盲降报告。” “虹路进近,鲲鹏652,能不能直飞一下最后进近?”一位机长打断她的指挥。 “鲲鹏652,保持高度!你前方有重型机,尾流间隔不够,保持间距,听我指令!” 对试图抢先下降的机组,她的呵斥直接而有效。 “收到,保持高度,鲲鹏652。”那位机长只能听令。 整个频率里弥漫着因天气导致的紧张和焦灼,管制员如同在演奏一首高强度、快节奏的交响乐,每个指令都必须精准而高效。 西陆在处理完一轮指令后,立刻回应宁辞:“鹏城1703,收到请求。现在五边流量饱和,偏航会严重影响落地序列。保持当前航向,下3600等待,我会为你协调。” 许微宁看着雷达上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红色区域,忍不住低声抱怨:“再等下去,天气更差了......” “监控参数。”宁辞打断她。 机载雷达显示雷雨胞正在快速合并,强度远超标准。 她再次按下发射键,语气坚定:“虹路进近,鹏城1703,重复请求立即偏航绕飞,延迟将有进入极端天气的风险。” 要求些许强硬,安全第一要紧。 无线电那头短暂沉默了两秒,只有西陆快速敲击键盘和与其他机组进行极限协调的背景音。她在权衡,是维持现有复杂但有序的流量,还是为这架感知到直接风险的飞机破例开辟通道。 和塔台不同,进近管制是对着大屏幕的,她们只能依靠仪器管理扇区的飞机,无法像机长和塔台管制那样看到窗外的天气,这考验管制和飞行员之间的信任和默契。 就在这时,更强烈的湍流如同无形的巨浪般拍来! “哐!哐!”飞机剧烈地上下抛掷。 “自动驾驶断开!”许微宁喊道,双手全力把住操纵杆。 “我来操纵!”宁辞极度专注,瞬间接管了飞机控制权。 紧接着,一阵密集而尖锐的“噼里啪啦”声覆盖了所有其他噪声! “冰雹!”许微宁的声音带着惊骇。 无数冰粒以炮弹般的速度砸向飞机,整个飞机剧烈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拆解。 宁辞紧抿着唇,全力对抗着狂暴的气流,同时果断下令:“呼叫管制,宣布pan-pan!报告遭遇严重冰雹,请求优先处置!” 许微宁立刻压下心中的恐慌,按下发射键: “pan-pan,pan-pan,pan-pan!虹路进近,鹏城1703,遭遇严重冰雹袭击,机体剧烈震动,请求优先着陆!” 西陆的回应几乎是瞬间响起,语气陡然提升:“鹏城1703,虹路进近收到pan-pan!报告飞机操纵情况!” “勉强维持控制,请求紧急优先着陆,鹏城1703。”宁辞的声音透过风噪传来,背景是持续不断的、令人胆寒的冰雹撞击声。 “收到!鹏城1703,右转航向......”西陆的指令刚开始,异变陡生! 砰!咔嚓! 一声更加沉闷、令人心悸的爆裂声响起,伴随着许微宁倒吸冷气的惊呼:“机长!左风挡...外层裂纹了!” 宁辞眼角余光瞥见左侧主风挡玻璃上那片迅速蔓延的、刺目的蛛网纹,危机正在升级。 “鹏城1703,风挡外层出现裂纹!请求紧急援助!”许微宁的声音透过已戴上的氧气面罩,带着无法掩饰的紧绷。 西陆的声音更加锐利,精准地捕捉了关键信息并预判风险:“鹏城1703,情况收到!保持通讯!下至2400米!监控座舱压力!”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坏的担忧,话音刚落,一阵更刺耳的、如金属撕裂般异响从机体前方传来,紧接着是更加剧烈的震动。 刺耳的座舱高度警告铃凄厉地响起,红灯闪烁。 “失压了!快速失压!”许微宁看了ecam提示惊呼。 宁辞的反应快如闪电,右手稳住操纵杆,左手一把拉下快速佩戴式氧气面罩紧扣在脸上,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沉闷却如斩钉截铁:“戴上氧气面罩,紧急状态升级,挂7700。” 许微宁立刻拉下面罩,手指精准地在应答机上按下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代码7700。 “mayday!mayday!mayday!虹路进近,鹏城1703,风挡严重受损,座舱快速失压,正在紧急下降,请求优先着陆虹路,需要所有援助!”宁辞控制情绪,让自己时刻保持冷静。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么严重的特情,也是第一次挂出mayday。 频率里,瞬间一片死寂,唯有电流的嘶嘶声,西陆凌厉的声音在下一秒炸响,前所未有的急促、强硬地撕裂一切混乱:“鹏城1703,虹路进近收到mayday!” “所有航空器注意!鹏城1703宣布紧急状态,保持无线电静默!重复,所有单位保持静默!” “东方5102,复飞!上高度修压3000米保持!” “南方3456,终止进近,右转航向090,立即复飞!” “国航1234,左转航向270,盘旋等待!” “所有在五边和起落航线上的飞机,注意听令,立即执行避让!” 几秒钟内,她通过一连串精准强硬的指令,为鹏城1703清空了整个进近通道和跑道空域。 atc继续通话,西陆在甚高频里发出最终指令:“鹏城1703,空域已清空,下任何高度你自行决定,引导你直飞跑道36l,盲降可用,救援设备已全部就位!” “直飞跑道36l,建立盲降,鹏城1703。”宁辞的声音透过面罩沉稳复诵。 驾驶舱内,狂风从风挡裂纹处灌入的呼啸声如巨兽咆哮,混合着刺耳的警报,下一秒就要碎裂一般。 宁辞的整个世界浓缩为姿态仪、空速表、高度表和手中那承载着数百条生命的操纵杆。 她瞥了一眼副驾驶:“许微宁,检查紧急检查单,风挡破裂/座舱失压!” “是!”许微宁强自镇定,迅速调出电子检查单,开始一条条朗读和确认。 剧烈的颠簸、刺耳的警报声、突然下坠的失重感,以及氧气面罩的脱落,引起了旅客阵阵恐慌的尖叫。 飞机艰难地在雷雨云中穿行,每一次颠簸都考验着宁辞的操纵技术和她对飞机状态的直觉感知。破裂的风挡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直发出令人不安的呻吟。 训练有素的乘务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来,努力维持秩序:“请大家保持镇静,低下头!抓住固定物!系紧安全带!相信我们!” 驾驶舱和客舱,两个世界,同样面临着极致的压力。 客舱内,顾栖悦死死抠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剧烈的颠簸让她胃里翻江倒海,氧气面罩下的呼吸急促而浅。周围其他旅客压抑地啜泣和惊恐的抽气声不绝于耳。 即使是见过无数大场面的顶流歌星,在真正的生死危机面前,也和普通人一样感到渺小和恐惧。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机长。飞机遭遇特殊情况,我们的机组受过严格训练,有能力处理这种情况。请再次确认安全带系好,听从乘务员指挥。我们将尽全力保证大家的安全,带大家平安落地!” 从未想过,会在这样情形下,如此清晰地再次听到这个声音,真真切切穿透风暴,落在她耳中。 依然带着那份独特的冷静,没有一丝颤抖,甚至比之前那一遍更沉稳,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压住了所有慌乱,将她所有翻腾的恐惧,化作了唯一的、固执的信念。 相信她。 莫名其妙,毫无理由,却又无比坚定。 顾栖悦闭上眼,没有祈祷,而是将所有的心神都聚焦,莫名坚信着那人能将这架剧烈摇晃的飞机牢牢固定住。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狂跳的心竟然奇异地找到了一丝落点。 在乘务长穆清带领的乘务组努力安抚下,客舱内的恐慌被暂时压制,但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大家紧闭着眼度秒如年。 这艘在万米高空突遭重创的航船,正撕裂厚重的云层,朝着下方那条唯一的、代表着生路的跑道,进行一场惊心动魄的、与死神的终极赛跑。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 4、盲降风暴眼 破裂的左风挡玻璃顽强地支撑着,但每一下剧烈的颠簸都让许微宁的心悬起,她僵硬地看了眼宁辞,她依旧目视前方,每个操作都精准而克制,在狂暴的气流中抚慰一匹受惊的野马,既要用力控制,又不能刺激过度。 左手稳得像焊在侧杆上,但前臂和肩背的肌肉早已因持续对抗乱流而酸胀不已,但她此刻已经感觉不到。 飞机在管制员引导下,艰难地对准了虹路跑道36l的盲降信号,在低空的乱流和风切变潜在威胁中,像醉汉一样艰难地维持着航道和下滑道。 此刻,她们需要尽快建立稳定的着陆构型,但必须考虑风挡破裂和可能隐藏的结构损伤。 “襟翼2。”宁辞指令,先选择一个较小的襟翼角度,以减缓速度增长,同时避免对可能受损的机翼结构造成过大压力。 “襟翼2,放出!”许微宁复诵并操作,监控着襟翼指示器,“绿灯亮!” 速度开始缓慢下降。宁辞柔和地收小油门,保持下滑轨迹。 “速度220节。”她给出目标速度。 这个速度远高于正常进近速度,是为了在可能操纵性受损的情况下,保留足够的能量和操纵裕度。 “速度220节,检查!”许微宁紧盯着空速表,确认速度稳定在目标值附近。 随着高度进一步降低,需要更大的升力和更低的落地速度。 “襟翼3。”宁辞继续她的渐进式操作。 “襟翼3,放出!绿灯!” 飞机变得更加稳定,但速度依然较高。 “速度200节!”宁辞再次指令。她需要在这个速度和飞机可控性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速度200节,检查!” 终于,在决断高度之前,她下达了最终的构型指令:“放轮,” “起落架放下,”许微宁死死盯着指示器,直到三盏绿灯稳定亮起,“三盏绿灯!” “襟翼全。”宁辞发出最终指令。 尽管担心结构,但为了获得足够的升力实现安全接地,必须放到最大着陆襟翼。 “襟翼全,放出!绿灯!着陆检查单完成!”许微宁高声报告,完成了着陆前最后的准备程序。 高度300英尺...... 宁辞能感觉到侧风在持续推着飞机。 高度200英尺...... 一阵突如其来的下沉气流让飞机猛地一降,客舱里隐约传来惊呼,宁辞几乎是本能地柔和带杆,稳住下降率。 高度100英尺...... “稍大一点速度,稳住......”她对自己说。 高度50英尺...... 飞机猛地被一阵更强的侧风拍击,机头有左偏趋势。 宁辞凭千锤百炼的本能反应,右脚舵柔和而坚定地抵住,同时左手微调侧杆修正坡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仿佛飞机是她身体的延伸。 “30......20......10......” 拉开始......动作极其柔和,再柔和一点...... 她努力让这个没有襟翼全形态、可能气动外形已受损的庞然大物,以最平稳的姿态迎接地面。 吱! 主轮触地的声音此刻犹如天籁!轻盈而坚定,几乎没有多余的弹跳。 紧接着前轮平稳接地! “反推。”宁辞指令。 许微宁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已将反推手柄提起,发动机爆发出反向轰鸣,全力喷气以对抗巨大惯性。 同时,扰流板自动升起,破坏机翼升力,将飞机牢牢按在跑道上,自动刹车系统也已高效工作。 飞机在湿滑的跑道上高速冲刺,但方向异常稳定,宁辞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侧杆和油门,监控着一切,随时准备应对特殊状况,她能感觉刹车带来的减速g力,但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虹路塔台,鹏城1703,落地了。” 宁辞的声音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如释重负的沙哑,这一刻,她不仅是报告给塔台,也是在向机上的每个人宣布。 “鹏城1703,虹路塔台,看到你了。脱离后联系地面管制。应急车辆正在跟随。辛苦了。”塔台管制员的语气也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带上一丝动容。 当飞机速度最终慢下来,在引导车的带领下缓缓滑向指定的远机位隔离区时,驾驶舱内那根绷紧了十几分钟的弦才真正松下来。 宁辞和许微宁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压抑的所有紧张都置换出去。 这时,她们才感觉到后背的飞行制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关闭发动机的瞬间,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耳鸣般的余韵,消防、救护、警车,所有的应急车辆严阵以待,组成令人安心的保障防线。 宁辞摘下沉重的氧气面罩,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眼睛依然明亮如星,仔细扫过所有开关和仪表,执行最后的关车程序。 她拿起内话电话:“乘务长,客舱人员旅客情况?” 穆清的声音传来,如释重负:“报告机长,有几位旅客轻微磕碰和情绪激动,均已安抚,无大碍!客舱整体秩序序良好!” “好的。准备后续旅客安抚和撤离程序,配合地面人员调查。” 她放下电话,这才真正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只有那放在腿面上、微微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指,无声地泄露了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所承受的极限压力。 短暂死寂后,是劫后余生,充满感激和激动的掌声如同雷鸣般在客舱里爆发,夹杂着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口喘气的声音,以及一遍遍的“谢谢机长,谢谢你们”。 顾栖悦摘下面罩,微微侧过头,透过布满雨痕的舷窗,看着窗外无声闪烁的红蓝灯光,眼眶有些发热。 飞机平稳接地,在vdgs的精确引导下自行滑入指定廊桥位,无需地面机务指挥。舷梯车和应急车辆迅速包围上来,应急车辆的灯光无声地旋转,将紧张的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 随着“叮”的一声客舱铃,宁辞的声音在内话系统中清晰响起:“发动机关车,交叉检查。” 许微宁与她异口同声:“着陆后检查单,完成。” 旅客们迫不及待地起身拿取行李,嘈杂声四起。舱门打开,在乘务组的引导下,有序但急切地撤离。许多人经过乘务身边时,投来感激的目光,甚至有人想停下来说些什么,但都被专业的空乘用礼貌地轻微摇头示意阻止了。 现在不是接受感谢的时候,确保所有人安全离开是首要任务。 下了飞机的乘客,回头看到驾驶舱左侧,那触目惊心的破裂风挡和周边机身上疑似冰雹撞击的凹痕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刚才经历了什么。 顾栖悦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压低帽檐,目光穿过忙碌的乘务员和骚动的人群,牢牢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上。 她的心跳,在经历刚才过山车般的惊心动魄后,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沉重而快速地跃动起来。 她知道,那人就在驾驶舱内,她急切地想知道,对方现在怎么样了?《 》 5、喧嚣之外的寂静 但顾栖悦没有等到她,按照规程,机长必须是最后一个离开飞机的人。 离开飞机之前,飞行员需要填写飞行记录本、舱单等各式文件。 “机长,所有旅客已离机。”乘务长最后确认。 “你们也下去吧,”宁辞对机组人员说,“辛苦了。” 许微宁收拾好航行资料和行李,宁辞起身:“执行离机检查单。” 许微宁逐一确认:“所有电门检查完毕。跳开关检查无误。驾驶舱记录已收取。资料已带齐。总电门关闭。” “离机检查单,完成。” 宁辞对许微宁点点头:“你先下去,我随后。” 待许微宁离开,宁辞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客舱巡视,确认无人无遗留物后,才最后锁上驾驶舱门,拎起自己的飞行箱,走了出去。 廊桥出口远处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和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围得水泄不通,喧哗声隔着老远都能传来。 宁辞立刻明白了,紧急备降的消息,恐怕已经通过飞友圈和航空波段迅速传开,再加上她敏锐地注意到人群焦点的中心,那个即使戴着口罩帽子,也被闪光灯和狂热粉丝瞬间认出并包围的身影。 顾栖悦。 这位现在炙手可热的歌手在自己的航班上,落地后引发这样的混乱,这对于事故调查和现场秩序毫无益处。 顾栖悦拖到最后,依依不舍地被乘务员态度友好地请下了飞机,她刚走出廊桥的瞬间就被发现了,疯狂的粉丝和嗅到重大新闻的媒体如潮水般涌上,保镖和助理艰难地组成人墙。 “顾悦!看这里!” “七月!有没有受伤?” “听说飞机风挡碎了,是真的吗?” “发表一下感受吧!” 顾栖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保镖和助理的护送下,穿过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嚣的。闪光灯像密集的闪电,粉丝的尖叫和媒体的追问如同海浪,几乎要将她冲倒淹没。 她被挤在中间,机械地跟着人墙移动,帽檐压得极低,脸色有些苍白,内心一片兵荒马乱,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曝光和她预想中与宁辞可能发生的平静照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下意识抬头,在自己如此狼狈、引发机场混乱的时刻,更是在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之后,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给机场造成混乱而引起宁辞的关注。 这并不是她的预期。 可命运就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偏要将她最不堪的一面展现在最在意的人面前。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这片混乱喧嚣的边缘,人群外围,远离这片混乱的中心,宁辞穿着一身笔挺的机长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尤为夺目,冷肃而权威。 她左手拖着飞行箱,身姿修长俊朗,挺拔如松,正向这边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没有面对混乱的不耐,只有冰冷的、绝对的专注和沉静,挺符合刚才在万米高空驾驭风暴、力挽狂澜的形象。 她们的目光,隔着汹涌躁动的人潮,隔着十二年时光,短暂地、毫无预兆地相遇了。 各自,安然无恙。 顾栖悦的心在那一刻悬停在半空,延迟了空中特情的紧张,所有的噪音瞬间被抽空,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朝着自己方向淡淡瞥来的清淡眼眸。 她下意识地微微张口,想打招呼,又渴望能从对方眼中读到一丝一毫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一个了然的眼神。 然而,没有。 宁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足一秒。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认出,没有认出旧识的波动,更没有顾栖悦内心深处疯狂渴望看到的任何一丝涟漪,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引发了不必要的骚乱的干扰源,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冷静评估、然后......忽略。 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纯粹的职业性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对扰乱秩序因素的本能不赞同。 是的,那个飞友群的网友说过,飞行员最讨厌无序。 宁辞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仿若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节奏和方向,径直从人群外围走过,身影消失在通往机场工作区域那扇厚重的安全通道门后。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12年太长了,长到足够忘掉很多人,很多事。 一瞬间,顾栖悦感觉周遭所有的喧嚣猛地倒灌回来,震耳欲聋,却显得无比空洞和讽刺。 她像一个被彻底看穿又无情忽略的小丑,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紧张、所有在万米高空因那个熟悉声音而升腾起的汹涌情感,都随着那个沉静的眼神,彻底跌入无望的深渊。 周围的欢呼、尖叫、追问,都变成了一场与她无关的、荒谬的笑话。 指尖微颤,有点失温,心底却是一片灼烧后的荒芜。 安全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隔绝。宁辞沿着工作人员通道前往指定的调查问询地点,进入会议室,门内是另一番景象,严肃、安静,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飞行部的领导和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的调查员已经等在临时安排的问询室门口。看到宁辞走来,几位领导立刻迎上前。 “宁机长,辛苦了。”飞行部副总经理神色凝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和后怕,“人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太险了!” “谢谢领导,我没事。”宁辞平静回答。 另一位局方的高级调查员,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却也不失尊重:“宁机长,我是局方调查组的组长,周启铭。鉴于鹏城1703航班刚才经历的严重特情,我们需要立即按照规章程序,对您进行一次初步的、但必须详尽的事件经过问询。希望您能理解并配合。” “完全理解。这是我作为责任机长的职责。”宁辞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后怕,也没有半分对即将到来的严格审查的畏惧。 问询室内,气氛庄重而压抑。 2025年6月25日吉祥航空ho1887航班,从沪城虹路前往鹏城,在巡航阶段突发的飞行安全事件。 当日晚间8时许,该波音787-9型客机在平飞阶段遭遇晴空颠簸,持续约10秒。 事发时正值客舱发餐时段,飞机急速下坠导致餐盒、手机等物品在客舱内飞散,部分乘客身体离座并出现失重感。(ho1887事件根据百度百科修改) 没想到才刚刚一个月,民航界就发生了这样的大新闻,谁都高兴不起来。 简单的长桌,宁辞坐在一侧,对面是周组长、另一位记录员,以及公司的几位领导和安全总监。 录音设备已经开启,红灯亮起,标志着一切发言都将作为正式调查材料。 “宁机长,请详细叙述一下从航班进入沪城区域,到最终安全降落在虹路机场跑道36l的完整过程。请尽可能准确地回忆时间节点、您的决策依据、机组操作以及所有无线电通讯内容。” 周组长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核心。 宁辞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她的叙述,她的声音清晰、稳定,语速平稳。 “北京时间10时25分,我机与沪城进近建立联系,当时高度8400米。我注意到气象雷达显示前方有快速发展的大面积雷雨回波,颜色呈红黄色,第一时间申请绕飞......” 她像一个精密的人形记录仪,将那段惊心动魄的历程,以时间轴为线索,客观、条理分明地还原。 她提到了雷达回波的异常发展,提到了首次申请绕飞被拒,提到了基于职业判断的再次强烈建议,也提到了最终获批绕飞后遭遇的极端冰雹。 “当时,机体遭受剧烈、密集的撞击,声音异常尖锐。我立即接管操纵,并指令副驾驶宣布pan-pan,请求优先下降。” 当讲到风挡破裂的瞬间时,她的语调依旧平稳,但用词极其精准:“约10时38分,在持续冰雹撞击中,我听到一声不同于之前的闷响,同时观察到左侧主风挡外层出现呈放射状的裂纹。我立即通报管制,并指令密切监控座舱压力。” “随后,约三至五秒内,我们听到明显的结构异响,座舱高度警告随即触发,确认快速失压。我立即下令紧急状态升级,挂出7700,宣布mayday。” 她复述了与管制员西陆之间简洁而高效的通讯,解释了在风挡破裂、座舱失压、可能伴随机体隐藏损伤的情况下,选择高于标准速度进场,并采用渐进式襟翼放出的决策考量。 “我判断,保留足够的操纵速度和能量,比追求标准的着陆构型更为重要,尤其是在气象条件恶劣且飞机可能带伤的情况下。” 她甚至提到了在最后进近时,对可能存在的风切变进行的预案和手上细微的操纵修正。 整个叙述过程,没有任何夸大其词,没有一丝自我标榜,也没有将责任推诿给天气或飞机。 她客观地陈述事实,清晰地解释每一个决策背后的技术逻辑和风险权衡,肯定副驾驶许微宁和乘务组的有效配合。 她的世界,她的全部心智,完全对这次特情的调查、对飞行安全负责。 她专业、冷静,对飞行程序有深入理解,给在场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刚才那个在破裂的驾驶舱里,与事故争夺数百条生命的主导者,和此刻这个逻辑严密、情绪稳定得像在分析一份普通飞行计划的叙述者,是完全重合的,是值得绝对信赖的。 在调查组记录时,她拿起手边的矿泉水的短暂间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廊桥外那个被围在人群中心、望向自己的身影...... 当起落架在肆虐的雷暴中擦出耀眼的湛蓝火花,当机体剧烈的震颤与命运的轰鸣对抗...... 在万米高空,她于生死一线间,重逢了年少时未曾说出口的悸动,当那架画在记忆深处的纸飞机,穿越十二年的时光,与驾驶舱外真实的雷霆风暴重叠...... 她骤然意识到那份尘封的、未完成的告白,竟在如此极端的生死际遇里,阴差阳错地,重新找到了迫降的跑道。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曲折地接近自己的目标,时间本就是一个圆。 她原本......是不信的。《 》 6、拯救“学渣”(高中) “这个圆就代表投票!”班主任贺与初穿着短袖竖纹白衬衫扎在裤子,转身站在讲台上,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谁名字后面的圆圈最多,谁就是我们7班的班长,同学们开始投票吧。” 九月的津县,暑气未消,才下过一场雨,潮湿的空气里浸润着草木清芬和隐约茶香,这是一座山城,长途班车要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一整天才能到。 教室里有片刻的骚动,交头接耳,纸条传递窸窸窣窣。 一道明丽身影落落大方地走上讲台,嘈杂声瞬间平息了许多。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叫顾栖悦。”少女声音清亮,站在那儿自带光芒,肌肤白皙,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唇角上扬,衬得简单的蓝白校服都好看了些。 “我的名字,取自‘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我希望能像诗句里那样,成为能让同学们信任、愿意靠近的人。”她顿了顿,目光真诚看向台下,“班长是连接老师和同学的桥梁,是为大家服务的角色。我有热情,也有责任心,希望能有机会为班级贡献一份力量,让我们7班成为更团结、更优秀的集体!”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热烈掌声。 她早就是津县一中有名的风云人物,中考年级第一,模样出挑,笑容明媚,性格开朗,没有人不喜欢她。同学们提到她都是赞不绝口,老师们恨不得抢到自己班里。 她竞选班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顾栖悦微笑着鞠躬,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掠过教室最后排靠窗位置。 那里,一个女生正趴着....睡觉?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课桌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午后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将她与周围一切隔绝开来。 在整个班级都因竞选而躁动的氛围里,那道伏案的身影格格不入。 顾栖悦清澈的眼底掠过讶异和好奇。 “好了,顾栖悦同学介绍得很好,先下去,下一位。”贺老师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依言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却还是忍不住,在坐下后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依旧维持着原状,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 竞选结果毫无悬念,顾栖悦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 放学后,顾栖悦跟着贺老师去了办公室,教师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木格窗棂外有个后院,可见几丛翠竹疏疏落落,听说是校长亲自种的。 贺与初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端起印着“先进教育工作者”字样的玻璃保温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示意顾栖悦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津县有整片整片的茶山,所有人都爱喝茶,周而复始地喝,一年四季地喝。 “栖悦啊,恭喜你当选班长。”贺老师放下杯子,语气比在教室里轻柔许多,“你是我们班,乃至我们年级的尖子生,老师对你的能力和责任心都很放心。” “谢谢贺老师,我会努力的。”顾栖悦端正地坐着,认真点头。 “嗯。”贺与初手指点了点桌面,似乎在斟酌词句,“班长嘛,就是要照顾到全班同学,尤其是......那些可能需要额外帮助的同学。”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我们班有个别同学,基础比较薄弱,成绩......不太理想。老师希望你能多上心,带动一下,看看能不能帮她赶上来。” 顾栖悦立刻想到了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身影,心里隐有了猜测得到验证。 “贺老师,您说的是......今天下午竞选时,教室最后排那个在睡觉的同学吗?” 小孩子没顾忌那么多问得也直白,贺与初闻言脸色不大好看,他知道顾栖悦没有恶意,于是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杯盖盖上,点了点头:“就是她,哦,她叫宁辞。” 脸上写满了无奈。 阳光透过窗户,在浮动的粉笔灰和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蓬勃生命力的汗水气味中,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柱。顾栖悦抱着几本顺便从班主任那儿领回来的参考书推开教室门。 “栖悦回来啦!” “啊,这不是我们美丽迷人的班长嘛~去老师那里表忠心啦?”调笑的男生拖长了尾音,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介于玩笑与试探之间的腔调。 班上有一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熟面孔,也有不少从外校考进来的新同学,目光各异,有真诚祝贺的,也有隐秘打量的。 顾栖悦脸上始终挂着笑,像个精致招牌,还没来得及开口应对这七嘴八舌,一道不善的视线就直直戳了过来。 是卢小妹,班长竞选中落败的第二名,也是入学成绩只差五分的年级第二。此刻,她短发刘海下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燃着两簇不服输的小火苗。 顾栖悦脚步顿了顿,目光掠过卢小妹桌上那本边缘被攥得有些发皱的习题册,犹豫只是一瞬,她还是拨开围着的同学走了过去。 “卢小妹,”顾栖悦在她旁边的过道站着,态度友好和善,“班主任说让你做数学课代表。” 这话其实不全对,是她刚才在办公室,看班主任为课代表人选犹豫时,顺势推荐了数学成绩格外突出的卢小妹。 “班长我比不过你,中考比不过,”卢小妹没有抬头,握着笔的手指关节用力,笔尖在草稿纸上戳着,一个又一个小黑点仿佛在宣泄无处安放的情绪。 “等模拟考,期末考,我一定拿第一!”她咬着牙说完,重新把视线埋进习题册里。 顾栖悦承受着四周若有若无的注视,尴尬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头。 她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错啊。 算了,这样明确的态度,总比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强。她已经释放善意了,不想自讨没趣,来日方长。 耸了耸肩,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声轻微冷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周围因为对峙凝滞的空气终于活泛了,有人好奇地寻找声源,一无所获,顾栖悦却莫名笃定,一定是她。 宁辞。 听见脚步声停下,宁辞眼前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她迷糊睁开带着些许朦胧水汽的杏仁眼,映着顾栖悦那张带着甜美梨涡、明媚得过分的脸,阳光将她脸上的绒毛都穿透,像桃子一样看得清清楚楚,耳朵翠红翠红的。 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宁辞的眼神有些茫然,顾栖悦就站在她桌边逆光而立,居高临下,比身后的阳光还耀眼。 上课铃像是掐着点一样响了起来,化学老师老王夹着教案和试管盒走了进来。顾栖悦眼珠一转,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到自己前排座位,拿了化学课本和笔记,在老王开始板书课题的当口,又折返回来,极其自然地坐在了宁辞旁边的空位上。 宁辞显然没完全清醒,对于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只是懒懒地掀了下眼皮,没什么反应,又要趴下去。 可顾栖悦却不肯放过她,她把课本摊开,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就那么大剌剌地、毫不避讳地盯着宁辞看。 这样近的距离,能肆无忌惮地描绘宁辞柔和的五官,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垂在白皙锁骨处的几缕柔软发丝。 怎么有人能白得发光,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样貌,眉眼如山,风华如水,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好看,还挺清新脱俗的,顾栖悦心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 宁辞存在感也很高,和顾栖悦不同,她主要是因为从小学到初中上课迟到,睡觉,罚站,最后老师都没了脾气,骂她长得清秀一表人才的,怎么就是不爱学习不上进。 顾栖悦正盯着出神,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笨蛋美人”这个词,忽然,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宁辞动了。她不是转头看顾栖悦,而是直接举起了手。 正在讲台上写着化学方程式的老王回过头,摸了摸本就不甚富裕的脑袋,有些疑惑:“同学有什么事?” 宁辞站起身,顾栖悦才发现她这么高,可能营养太好,坐在最后一排倒也不委屈。 她开口是刚睡醒的微哑,却异常清晰:“老师,我想出去站着。” 顾栖悦仰着脑袋,捏紧手里的笔,全班瞬间安静下来,连笔尖划过课本的声音都消失了。 老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搞蒙了,反应过来后,一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宁辞的课桌上,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出去站着!” 如她所愿。 宁辞脸上没什么表情,绕过课桌,目不斜视地从顾栖悦身边走过,径直出了教室门,面对着大家靠在了走廊的石栏上,低下头。 竟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昏昏欲睡。 顾栖悦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这人!出去都不看她一眼! 这人!自己来了她就跑了! 她顾栖悦从小到大都是人群的焦点,老师的宠儿,同学的拥趸,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彻头彻尾地无视过?那个在走廊里大喊“谁不喜欢顾栖悦,谁脑子有问题”的追求者,虽然行为幼稚,但话糙理不糙啊! 当时她赏给那人一个灿烂无邪回眸一笑,可是让一整层楼的人都安静了好几秒呢! 虽然...... 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个宁辞安静站在那里时,身上那种沉静冷淡的气质,配上那双瞥人时带着淡然疏离感的杏仁眼,确实有点像清晨萦绕在津县山间的薄雾,素雅清纯,难掩一身书卷气。 可偏偏这个连课都不听的“学渣”居然无视自己、宁愿罚站?居然无视一中校花,三好学生,年级第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顾栖悦! 脑子有问题! 她愤愤地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化学课本上,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待在重点班,简直是...... 不行! 她握紧了手中的笔,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人拉低她们班的平均分! 顾栖悦在心里暗暗发誓,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 7、花样年华(高中) 宁辞被赶出去了也没闲着,睡得差不多,阳光刺眼,实在无聊,弯腰随手捡了张走廊别人掉落的作业纸,叠了个纸飞机往外扔。 她的一举一动自然被顾栖悦余光捕捉,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被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惩罚,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习以为常真是可怕,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堕落,奋发图强!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刚刚响过,同学在教室里打闹嬉笑着,宁辞好像很怕吵,碰撞到桌椅的刺耳声响让宁辞皱了皱眉,眉眼间耷拉着显而易见的倦意,无精打采踱回座位。 然而,当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时,脚步顿住,原本空荡的邻桌已被占据。 顾栖悦,在全班注视下,明艳如阳的存在,正旁若无人地整理着新搬来的书本,课本文具被她一一码放整齐,动作利落干脆,像接受检阅的士兵。 前同桌小胖脸上带着些许失落和不舍,正在一旁小声挽留着什么,顾栖悦侧头,笑容依旧明媚,语气却没有转圜余地:“最后一排视野开阔,适合我。” 小胖只能讪讪地挪回去。 “新同桌,你好啊”顾栖悦打招呼。 宁辞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径直绕过,拉开椅子坐下,面朝窗户毫不犹豫地趴了下去,用后脑勺和单薄的脊背表示自己的不欢迎。 斑驳的树影在她身上轻轻晃动,顾栖悦脸上表情微顿,瞥见同桌这熟练回避姿态,心里大骂一句幼稚! 她挑了挑眉没有出声,将最后一本练习册轻轻塞进桌肚,拉好书包拉链,安静坐了下来。 她识趣得很,既然新同桌用行动宣告了“请勿打扰”,她自然不会再去惊扰对方的香甜美梦,微微扬起下巴,骄傲地收住自己这一方阵地。 一个在国旗下侃侃而谈,光芒万丈,一个在课堂上蒙头大睡,与世隔绝。 她们是磁铁的两极,在一张课桌间,泾渭分明。 高中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在一种新奇而又懵懂的氛围中悄然结束,因为没有安排晚自习,放学铃声响起的那刻,整座校园瞬间沸腾,迫不及待的奔跑脚步声汇成一股青春洪流,涌向校门。 津县,到处都是山水,木头上,砖头上,石头上,哪哪都是。 青砖黛瓦和远处的山峰错落有致,所有的山里,白塔山最为出名,所有的水里,津河是发源。 这座被白塔山和津河温柔环抱孕育的山城,在黄昏里展露最诗意的面貌,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近处的河水潺潺流淌,倒映着天际被夕阳浸染的瑰丽云霞。 空气中不是平原地区那种黏稠的湿闷,是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的凉意,混杂着老木料、湿青苔的气味。 一定要说津县是什么气味,那一半是漫山遍野茶园孕育的茶香,另一半是从家家户户窗棂门扉里逸出的、温暖踏实的菜香。 宁辞推着一辆崭新自行车,随着人流挤出校门,她之前在二中上初中离家近,可以步行,考上一中出成绩的第一天,外婆就让舅舅给她从车行挑了辆最贵的。 她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结伴而行,而是熟练地跨上车座,轻轻一蹬,便汇入了沿河而建的老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响。 河岸边的垂柳渐渐褪去鲜绿,长长的柳条在湿热的风中摇曳,偶尔拂过她的肩头,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露出那双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眸。 她骑得不快,像在赴一个无需赶时间的约,绕过热闹却略显陈旧的县中心,车头一拐,钻进了一条更为幽静狭窄的小巷。 小巷两侧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粉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在夕阳下拉出斑驳的影子。她在一扇略显古旧的木门前停下,利落地抬着自行车跨过高高的门槛,将车靠在爬着些许青苔的院墙边。 往里走一走就是天井,院子里很安静,两旁是高耸的封火墙,墙面上斑驳陆离,爬满了潮湿的深色水渍,与一墙之隔的巷弄仿佛是两个世界。 在这里,不用出门吹山风,家里就有雨,天井就是最好的窗口,将天空的馈赠一并接纳。 头发花白,穿着青色素缎褂,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坐在天井下的竹椅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专注地看着手里一本厚重泛黄的书,旁边摆着一张有些年头的木桌,上面放着一杯茶,氤氲着微弱热气。 “外婆,别看了。”宁辞放下书包,上来就直接拿走老人手里的书举得老高,动作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了,“天都快黑了,光线这么暗,再看下去,以后戴放大镜都不管用了。” 外婆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老花镜,脸上堆着慈和的笑:“回来啦?” “你看!你眼睛又红了!”宁辞蹙着眉,凑近了些,指着外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外婆眨了眨眼,抬手轻揉眼角,轻松解释:“没事儿,人老了都这样,用眼久了就容易充血,红眼病嘛,休息一下就好了。” 宁辞不依不饶,拉着外婆的胳膊,小心地扶着她起身:“那就赶紧起来活动活动,别一直坐着。” 外婆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目光越过宁辞,落在墙角那架覆盖着白色防尘布的老式脚踏风琴上,缓缓起身走过去掀开罩布一角,用一块柔软的细绒布,开始轻轻擦拭光洁的琴键。 这架风琴从宁辞记事起就在,比她的岁数还大,外婆每天都要擦一遍,琴身琴面都包了浆,锃亮能印出人影,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证人,承载着外婆那段在异国留学、早已泛黄甚至发霉的梦。 “小辞,今天第一天上高中,感觉怎么样啊?”外婆一边细致地擦拭着琴键,一边温声问道,“新学校还适应么?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 宁辞脑子里条件反射地闪过一张明艳张扬、带着一点挑衅笑容的脸,自作主张搬到她旁边的新同学。 她下意识蹙了蹙眉,轻轻摇头驱散不请自来的影像,语气淡然:“就那样,没什么新鲜的。” 外婆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你舅舅啊,白天还打电话来,怪我没把你养好,第一天就把化学老师气得和他告状。” 宁辞立刻反驳维护道:“他才不是觉得你没养好我,他是觉得我成绩差,给他这个班主任丢人。” 她清楚知道,舅舅贺与初更在意的是自己的面子和班级的平均分。 外婆闻言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哈哈大笑起来,爽笑声朗,回荡在静谧天井里。 宁辞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信纸上,旁边还有一本俄文书,信纸上是外婆工整的字迹,墨迹已干。 她拿起墨瓶,小心地将瓶盖拧紧,每次替外婆收拾都大大方方,因为这么多年,她也没看懂那奇怪的外国字。 外婆每天就做三件事:看书,写信,擦琴。 “对了,你明天给我再买点信纸,文茵的我要赶紧写了。” 宁辞手一顿,轻声说:“妈妈那儿还有一个多月呢,不用写得这么早。你看你怎么说都不听,眼睛迟早要搞坏。” 老小老小不是没有道理,宁辞很多时候都觉得外婆固执比她还像个小孩。 她把收好的信件和墨瓶放到各自位置,这些洋文信写了快一小木箱子了。 外婆也从来没说这些信寄给谁,宁辞也不问。 “那可不行,”外婆停下擦拭的动作,神情认真起来,“得早点准备,把你这一年做的那些好事都给你妈好好汇报汇报,全给她捎过去。” 互相伤害吧就,宁辞低下头,指尖划着木桌的纹路,声音也低下去:“都说......女儿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 她这不仅仅是受难日了,还是... 外婆放下绒布,走到宁辞身边,干燥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头顶,带着暖意:“瞎说八道。” 宁辞盖上雕花木盒,放在厅台前的抽屉下面,她回来收拾桌子,怕夜里下雨,得端到厅边上去。 “是她自己决定要生下你,都没跟你商量一下。受什么难?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她微微俯身,凝视着外孙女低垂的眼帘,一字一句:“我的宝贝小辞,只需要天天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就好。” 最后一抹夕阳正从马头墙上滑落,逃跑的光晕落在祖孙二人身上,将她们一高一矮影子拉长,融进身后老屋沉静的轮廓里。 那架老风琴沉默伫立,像是一首未尽旧歌,在渐浓的暮色里,轻轻回荡。 从小,宁辞就觉得外婆和别人不太一样,她不喜欢交际,是别人口中古怪的老人,她很年轻就敢和出轨的外公离婚,对方不同意就搅得公婆家天翻地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一个人把一双儿女抚养成人。 她能用紫微斗数推演邻里运势,能透过八字看透邮递员内心的焦虑,看穿菜贩子命中注定的迁徙。 可她只是看着他们继续着各自的人生,从不出言点拨。 她说,众生皆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 古怪的小老太太当然爱宁辞,宁辞很确定,但她丝毫不在乎宁辞的成绩,她说知识是学不完的,书也读不尽,自己却转头左手翻着荣格的《红书》,右手摊开《周易》。她说牛顿研究神学,荣格沉迷炼金术,都是因为走到了知识的边界,才发现所有道路都通往同一个谜题。 我是谁,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最后这些人再把自己搞成神经病。 那还不如别读,简简单单没心没肺过活一样快乐。 太深奥了,宁辞还不能理解。 她不喜欢看书,但她喜欢听故事,最喜欢听外婆讲博物馆里的东西,她们常常一起对着电视看考古节目。外婆会指着电视对她说,三千年前的工匠在铸造这只青铜爵时,她的呼吸,她的心跳,都凝固在这些纹路里了。 那些隔着玻璃柜与前人对话的时刻,会让这个平时冷静自持的老人热泪盈眶。但这样情感外露的时刻很少,大多数时候,外婆只是安静地坐在天井里,看着四方天空上的流云和手里的书信。 她常常会因为写信入迷忘记给宁辞做饭,让她去买泡面,买烧饼,所以宁辞有很多零花钱。 对了,外婆其实还有第四件事,不用每天做,但也经常做。 比如无聊的时候,比如现在,她使唤宁辞去内河街的录像厅租一张光碟。 当然,使唤人也有跑腿费,宁辞喜欢。 内河街,顾名思义,沿着津河的一条街道,发廊,按摩店,音像店都胡乱堆在那儿,一到晚上,每间店铺都透着玫红色的灯光,因此又叫“红灯区”。 像个妖媚的女人,白天矜持夜晚奔放。 没有小孩愿意去那里,去那里的都是坏孩子,辍学的小混混会带着年轻的女朋友从放映厅走出来,狼狈猥琐的男人环顾四周窜进按摩店,因为有钱人都去县中心那家,听说里面装修很豪华的洗浴中心了。 可宁辞又不是好学生。 她没骑车,双手插兜捏着外婆给的十块钱,小弄堂有近道,七拐八拐就能节约一半的路到那儿,这样她也不用在大路上被别人看到。 她每次都走小路,她确实不是好学生,但也不想被别人说闲话,外婆不说,舅舅会说。 宁辞是个怕麻烦的坏学生。 就在靠近弄口的地方有一家特别的音像店,门对着弄堂不临着主路,嵌在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侧巷里。 这样是不太好来生意的,宁辞想。 她推开“津河影廊”沉重木门时,最先闯入鼻间的,是一缕与周围霉旧气息格格不入的、清冽的香水味。 随后,她才看见她。 女人坐在柜台后,背对着门,正对着一面手持的雕花黄铜镜涂抹口红,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樱红色丝绒旗袍,肩头搭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身姿挺拔,脖颈的线条像天鹅一样优雅。 昏黄的灯光下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泛着温润光泽。 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身,容貌并非青春逼人,却有被岁月打磨过的风韵,眉眼间藏着故事,看向宁辞时,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 “老太太要看什么?”她开口,声音不像山里女人那般清脆,带着一点沙哑,不疾不徐,很有磁性。 宁辞有些局促递上纸条,外婆记性不好,也怕宁辞记不住片名特意写的,每次如此。 女人接过纸条,指尖纤细,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宁辞立刻抽回手,女人嗤笑一声。 该死,就像做贼,宁辞皱眉,这次表现依然不好。 她扫了一眼,随手将纸条放在一旁,那面黄铜镜也咔嗒一声合上,随即从柜台出来,在货架上翻找,旗袍紧致包裹着身材在陈旧的屋子里晃动,宁辞转头看着门外。 “《花样年华》,呐,十块钱,”女人递给她碟片,言简意赅,“别弄坏啊,弄坏五块钱不退了。” 说完把碟子放在柜子上,便不再看宁辞,转而拿起一本页面泛黄的《电影艺术》,就着台灯看了起来。 “知道了。” 宁辞飞快从柜子上拿过碟片风一样蹿出去,跑进幽近的巷子深处。 给外婆把碟片放进dvd,这东西有点年头了,是外婆找舅舅托人在日本买的牌子,一直用到现在,质量不一般。 准备好茶糕,宁辞去楼上拿了衣服下来洗澡,洗完出来时外婆又是昏昏欲睡,真不知道她到底是看进去了还是没看进去,但你要是关了电视她立刻就会醒,问一句“你怎么把我电视关了?小兔崽子!” 宁辞回到自己房间,在二楼,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着,她脱了鞋躺在床上,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垫着脑袋看着窗外被乌云遮住光晕,听楼下电视里演员的对白。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白天还晴空万里,入夜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打在黛瓦上,叮铃铛啦汇成细流,从翘角的屋檐滴落,在天井的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木窗被风雨引诱着吱呀作响,宁辞不得不穿鞋起身,走到桌子旁,拿起草稿本里撕了一页纸,折叠折叠再折叠,一下塞进窗棂缝隙里。 可算是清静了些。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这个电影宁辞之前在电影频道看过,周慕云准备离开香港前往柬埔寨问苏丽珍的。 迷迷糊糊间,她的梦里听见有人在哭。《 》 8、卑劣的“好学生”(高中) 外婆不介意成绩,宁辞只想睡过高中,但顾栖悦似乎是铁了心要和她杠上。 顾栖悦不需要仰视她了,因为宁辞几乎都是趴着,还拿校服盖着脑袋。 这样的人,只能被俯视。 接下来两周里,坚硬的笔帽带着少女执拗的力道,时不时戳向宁辞的手肘,提醒她听课,或者干脆只是无聊的招惹。 有时顾栖悦还会把她的手背当成画布,今天用蓝笔画个缩头乌龟,明天用红笔画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水笔的墨迹在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洇透白皙的皮肤,洗完还有浅浅的印记。 顾栖悦真的很烦,很吵,还花样百出! 她对自己哪里来那么多兴致,一天哪有那么多精力和碎碎念。 宁辞的忍耐力,像一根被持续拉扯的橡皮筋,日益逼近极限。 她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正在逐步上升,连前排的同学都不自觉地远离几分,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顾栖悦却浑不在意,她知道自己手握尚方宝剑,班主任贺老师明确希望她帮助这位关系户进步,仗着这份圣旨和老师们无条件的偏爱,她行事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虽然心底偶尔会掠过一丝“仗势欺人不太好”的念头,但转念一想,对付宁辞这种油盐不进的“特殊人物”,非常时期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就在宁辞感觉自己快要爆炸的前一天,事情迎来了微妙转机。 课间时分,顾栖悦在自己抽屉里发现了一包干脆面。她拿起那包干脆面,下意识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趴着的人:“喂,你看到谁放我这儿了吗?” 她就瘫在那,歪着脑袋,随便顾栖悦说什么,一副与她无关的样子。 见她毫无反应,顾栖悦不甘心,侧过身,微微俯低,用那双灵动明亮的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宁辞露出的半边侧脸。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顾栖悦身上,给她浓密的睫毛镀上一层浅棕色,她的目光直白而坦然,带着被阳光浸润过的温暖,与她那些恶作剧的行径形成奇特反差。 她的气质确实很特别,像夏日冰镇过的汽水,甜美却清透,明媚飒爽的举止间又总藏着小猫般狡黠。 宁辞终于不胜其烦,微蹙着眉,睁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略带沙哑的嗓音平淡吐出几个字:“斜前方,胖子。” 笨蛋都知道,明知故问。 胖男生是顾栖悦原来的同桌,家里就在县中心广场开着生意最红火的大超市。 顾栖悦得到了答案,也不纠缠,撇了撇嘴转身准备送回去,宁辞突然恶作剧,谁让顾栖悦天天折磨她,抬手第一次拉住顾栖悦左手手腕,冰冰凉凉的。 “人家说,谢谢你不和他做同桌。” 顾栖悦停下脚步,看着小胖子和卢小妹讨论作业,心里了然,原来那次的挽留只是逢场做戏,小男生感情流动得这么快么? 既然他和卢小妹打得火热,自己也不好去打扰,那就只能勉为其难,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枯燥的讲解如同催眠曲,宁辞很快又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迷糊中,她梦见一只老鼠在窸窸窣窣地啃咬自己的指尖,手指微微一动,那细微的碎裂声更加清晰了。 宁辞困倦地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那位品学兼优、堪称模范的好班长顾栖悦,此刻正微微缩着肩膀,脑袋低垂,小心翼翼地用课本做掩护,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金黄的干脆面。 窸窣声正是面饼被咬碎发出的。 顾栖悦察觉到旁边的动静,一扭头,就对上了宁辞虽然还趴着,却睁得老大的眼睛,那眼神里写着一丝难以置信。 被抓个正着,顾栖悦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晕,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下意识捏紧了手里还剩小半块的干脆面,用气声小小解释:“我好饿。” 宁辞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懒得搭理,重新闭上了眼睛,心里却嗤笑一声。 好学生也会课上偷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一声严厉的呵斥如同惊雷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响:“谁在课上吃东西?!” 这声音吓得顾栖悦心口猛地一跳。 宁辞也被吓醒,愕然抬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手臂被人用力一撞,紧接着,一阵塑料包装摩擦的细响,半块带着碎屑的干脆面被一只略显慌乱的手抖落在地。 只见顾栖悦已经双手板板正正地交叠放在桌面上,背脊挺得笔直,目视前方黑板,一副认真听讲、与我无关的无辜模样。 班主任贺与初锐利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毫无悬念地定格在最后一排,他脸色阴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标明确,径直站到宁辞桌前。 “站起来!”贺与初命令道。 宁辞慢吞吞起身。 贺与初看着两人之间地上的“罪证”,包装袋上还沾着些许碎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愤怒拔高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安静的空气中。 “宁辞!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上课睡觉我懒得管你,现在居然还敢在课堂上吃东西,严重影响课堂纪律!你把学校当什么地方了?!” 全班的目光,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宁辞身上。 她确实不学习,但她圈地自睡,从没影响过别人,她感觉脸颊像被火燎过,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顾栖悦,始作俑者依旧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裤缝,布料被攥得变了形。 宁辞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 这声冷笑投入油锅,彻底激怒了本就火冒三丈的贺与初。 “滚出去!”他指着教室门口,怒吼道,“现在!立刻!给我站到外面去反省!” 宁辞被赶出去后,贺与初压着火气继续上课,公式与定理在黑板上蔓延,顾栖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宁辞清瘦孤直的背影就在眼前,她靠站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微微仰着头,望着教学楼对面那几棵文竹,斑驳的竹影落在她身上,明明置身于阳光之下,却仿佛被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带着一种倔强的寂寥。 顾栖悦的心一阵煎熬,她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老师的得力助手,是同学们眼中的榜样,她不能犯错。 可是......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她沉默的行为是何等的卑劣,这种为了自保而沉默的行为,让人感到不齿。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如同赦令。 贺与初夹着课本,脸色难看地走出教室,显然是直奔宁辞这个“麻烦”。 顾栖悦从后门冲出去,刚在走廊站定,就听到贺与初毫不掩饰的、更加难听的责骂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烂泥扶不上墙!丢人现眼!你对得起谁?!我看你也没什么前途了....” 解释啊!你为什么不解释! 顾栖悦死死盯着宁辞,用眼神无声呐喊。可宁辞只是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所有未知情绪,眸光悠悠然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上。 那副无所谓、任人宰割的样子,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嘲讽,狠狠刺痛着顾栖悦的自尊。 她站在原地,脚下生了根,动弹不得。 走廊的穿堂风带着凉意掠过,吹不散顾栖悦心头那团因愧疚和自鄙而燃起的烈火。那份她一直习以为常,甚至隐隐依赖的好学生特权,此刻变得沉甸甸,让她第一次清晰地嗅到了,其中混杂的、名为“不公”的肮脏气味。 “贺老师!”顾栖悦终于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喊住了正要转身回办公室的班主任。 贺与初这才注意到一旁脸色苍白的顾栖悦,态度立刻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安抚:“栖悦啊,你不用替她求情。是老师不对,当初想着‘近朱者赤’,让你帮她,你看看,这......她是半点你的好都没学到!” 走廊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面教学楼初中部的学生也挤在窗口指指点点。 “栖悦你一会儿收拾下,搬到前排去坐。” 她的脸颊像被火烧一样滚烫,血液轰隆隆地往头上涌,在贺与初期待的目光和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中,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不搬!” 声音落下,走廊瞬间寂静。 她豁出去了,睁开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是我吃的!贺老师,那包干脆面是我吃的!不关宁辞的事!” 贺与初表情一僵,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宁辞也挑了挑眉,像在看戏,又演哪出的戏谑。 老师看了眼宁辞再看顾栖悦,少年人撒谎都很拙劣,他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脸色变得青一块白一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 他试图圆场,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对宁辞说:“你看看,班长到现在还在维护你......” 他没法再单独指责宁辞,如果要罚,就得连顾栖悦一起罚。 最终,只是悻悻地瞪了宁辞一眼,接着把复杂的目光投向顾栖悦,透着一丝失望:“顾栖悦,你来一趟办公室!” “对不起。”顾栖悦向宁辞微微鞠了一躬。 她为自己的偷吃,更为自己最初的懦弱和卑劣道歉,接着跟着贺老师走远。 这场风波,最终以这样一种略显仓促和尴尬的方式收场。 马上就是十一假期,今天是最后一天,不用上晚自习。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欢呼着涌出教室。 顾栖悦没怎么被为难,她实话实说自己没吃午饭,老师相信她没必要撒谎,只是批评了她不应该在那么多人面前和老师对着干。 好在贺老师也不是真的要她搬走,气头上的话并不作数,顾栖悦松了口气。 回去之后的短短一段路,她心乱如麻,她想跟宁辞道歉,想好好说声对不起。可宁辞动作极快,铃声未落就已利落地收拾好书包,单肩挎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等顾栖悦追出教学楼,只看到宁辞跨上自行车,身影灵巧地汇入放学的人流,几个拐弯就消失了踪影。顾栖悦咬咬牙,凭着记忆中对宁辞回家方向的模糊印象,沿着津河一路小跑追去。 秋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的凉意,却吹不干她额角急出的细汗和眼眶里委屈又愧疚的湿热。《 》 9、绝对音感 她到底还是跟丢了,就在她沮丧地停下脚步茫然四顾时,在一个院落门口,看到了那辆靠墙放着的自行车。 顾栖悦走上前张望,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注意到了她,探出身来,看到面生的女孩就站在门口,一脸踌躇,身上还穿着和孙女一样的一中校服。 老人温和地问道:“小姑娘,你是小辞的同学吗?” 顾栖悦的脸瞬间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外婆了然一笑,热情地把她拉进了院子:“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饭好了,一起吃一点。” 她从来没见过宁辞有什么朋友,真是破天荒了,宁辞正在洗澡,回来骑车看见顾栖悦在后面,当下使出吃奶的劲蹬得飞快,连到家车都忘记抬回院子里。 院子里飘散着一股异常鲜香温暖的气息,饭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 那汤色清亮,却能看出熬煮了许久,里面陈着切得细细的豆腐丝、肉丝、冬笋丝,还有嫩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顾栖悦手指捏紧袖口,愣愣地看着那碗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津河汤? 这在津县,可是只有过年时,家家户户才会费工夫去做的一道菜,因为做法实在太烦琐了,这里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道独特的美食中涵盖了津县山里水里的各种菜品,大杂烩的味道却互不相冲,和谐地融合在一起,十分鲜美。 外婆热情地招呼她坐下,用一个小碗从盆里舀出一些,把碗推到她面前:“别客气,快尝尝,外婆随便做的。” “谢谢外婆......”顾栖悦受宠若惊,小声说,“这汤,我们家里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 不知什么时候换了t恤短裤的宁辞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顾栖悦一眼:“外婆经常给我做。” 顾栖悦立刻准备站起来,被外婆拍了拍手背又小心坐下,原来,这道对自己而言是“年味”、是隆重节日象征的菜肴,在宁辞这里,只是外婆随手就能端出的“家常菜”。 这个认知,让顾栖悦心里嚼碎了一颗未熟的青梅,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你别听她乱说,”外婆嗔怪地瞪了宁辞一眼,转而慈爱地催促顾栖悦,“快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顾栖悦看着眼前的汤,香味诱人,却有些不敢动筷子,手指微微蜷缩着。刚才在学校的冲突、自己的错误,以及此刻这意外的温暖款待,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坐针毡。 宁辞擦着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顾栖悦这副鹌鹑般缩着脖子、不敢造次的模样,联想到她在学校那般“豪横”地拿笔戳自己,甚至画图时的理直气壮,莫名的反差感让她忍不住开口:“你在学校不是很豪横么?” 装什么啊。 “欸!”外婆立刻不满地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怎么和你朋友说话呢!”她刻意加重了“朋友”两个字。 宁辞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语气生硬反驳:“外婆,我和她不是朋友。” 她不想承认,也不觉得有必要承认这种关系。 外婆却不吃这一套,她放下筷子,双手抱臂,摆出一副“我说是就是”的架势,带着点老小孩的蛮不讲理:“那现在喝了外婆的汤,你们就是朋友了!” 在她朴素的世界观里,分享食物是建立情谊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看着顾栖悦因为宁辞的话而更加低垂的脑袋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她又瞪向宁辞,开始控诉:“你看你,把你朋友吓到了!”她用眼神示意宁辞,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快点,哄哄!” “我不。”宁辞蹙起眉头,脸上写满了抗拒,别开脸。 外婆见状,真的放下了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嘴角微微下撇,显露出明显的不悦,声音沉了下来:“你哄不哄?” 宁辞......终究是拗不过外婆。 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其不情愿地转过头,视线快速扫过顾栖悦低垂的侧脸,盯着她面前的汤碗,语速飞快,硬邦邦,不耐烦催促:“顾栖悦,叫你吃你就吃!” 这毫无诚意的哄,如一道指令,奇异地打破了顾栖悦的僵局。她条件反射般双手捧起了面前的碗,指尖传来汤碗温热的触感。 外婆见状,脸上瞬间阴转晴,重新拿起碗筷,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恢复了之前的热情洋溢:“这就对了嘛~多吃点,不够这里还有呢!” 变脸速度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顾栖悦默默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那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温暖了她奔跑后虚脱的身体,也安抚了内心翻腾不休的愧疚和不安。 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对面宁辞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模糊了顾栖悦微微泛红的眼眶。 ** 宁辞在厨房里心不在焉地洗着碗,水流声哗哗,冲刷着瓷碗,也试图冲刷她心里莫名的烦躁。刚把最后一个碗沥干水放下,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准备走出厨房,一阵略显生涩却旋律熟悉的琴音,猝不及防地钻入了她的耳朵。 是那架老风琴的声音! 宁辞脸色微变,像见了鬼一样,猛地从厨房门口窜了出来,脚步又快又急,目光瞬间锁定在天井角落。只见顾栖悦竟然端坐在那张外婆从不允许旁人轻易触碰的旧风琴前,纤细的手指有些生疏地按在黑白琴键上,院子里的灯光洒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和跳跃的指尖上。 琴声因她的突然出现,戛然而止。 顾栖悦像受惊的小猫从琴凳上弹起来,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嘴唇微微抿起,眼神里带着做了错事般的不安,飞快地瞟了宁辞一眼,又低下头去。 又在装乖巧!宁辞顾不上她,直接转向一旁摇着蒲扇、面带微笑的外婆,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委屈:“外婆,这琴......你不是从来不让人碰的吗?” 她记得很清楚,连舅舅小时候想摸一下,都被外婆严厉地呵斥过。这架琴是外婆的宝贝,连着她那段遥远的异国梦。 外婆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蒲扇轻摇,不紧不慢:“是啊,是不让不会弹的人瞎碰啊。”她看向顾栖悦,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喜,“可我们栖悦会弹呢!而且这丫头......”外婆透出几分惊叹,“有绝对音感!几个音下去我就听出来了,天生就是搞音乐的料子,和你妈小时候......” “外婆。”宁辞打断她,喉间有些发紧。 那个字,像一根敏感的弦。 双手在身侧不自觉握成了拳,指节分明,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顾栖悦站在风琴旁,将宁辞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自己好像无意间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只好把头低得更低。 外婆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懊恼地闭了闭眼,轻轻摇了摇头。再睁开时,安抚地拍了拍身边的竹椅扶手,示意宁辞放松,接着重新看向顾栖悦,语气温和:“丫头,你怎么会弹琴啊?在哪里学的?” 顾栖悦偷偷看了眼脸色依旧冷漠的宁辞,有些不敢开口。 宁辞觉得顾栖悦这人真搞笑,明明那么肆意张扬嚣张跋扈,在长辈老师面前就一副乖巧的模样,她倒要留下来看看顾栖悦是怎么哄骗老人的。 如果可以报警,她恨不得立刻拨打110。 外婆会意,嫌弃地朝宁辞挥挥手:“你,回你房间去!你杵在这里,栖悦都不敢和我说话了。” 你看!我方老人已经上当!这才多久!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宁辞倔强不动,小声嘀咕:“我不去。” 她不能让外婆被顾栖悦卖了还给人家数钱,她顿了顿,给自己找个合理地留下借口:“我还要擦桌子。” 宁辞伸手拿起刚才擦碗的抹布,走到饭桌旁,开始心不在焉,慢吞吞地擦拭着。 顾栖悦见宁辞虽然没走,但不再盯着自己,这才稍微放松了些,小声回答道:“外婆,我......我爸妈多年前,学着别人做生意,进了很多电子琴,后来亏本了,那些琴就陆陆续续低价卖掉,或者送人了。现在家里角落里还堆着几台没人要的......我没事的时候,就自己瞎弹着玩......” 她声音越说越小,有点不好意思了,就好像在说自己天赋异禀。 宁辞在心里吐槽,还没事瞎弹着玩?好学生就喜欢这样,我没怎么看书,我没写作业,我放学回去都在看电视,结果私下偷偷比谁都用功。 外婆听完,眼里的赞赏更浓了:“自学都能弹成这样,你这孩子,真有天赋!要是找个老师正经学学,那还了得?” 宁辞翻了个白眼。 顾栖悦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乖巧又笃定地笑:“外婆,我不想读艺术学校,我想考普通的大学。” 一直在旁边假装擦桌子,实则一字不落听着的人,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人家是年级第一。” 意思是,考重点大学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跟你担心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人家去读艺术学校屈才了呢。 外婆恍然,笑着用蒲扇点了点方向:“哦对对对,你看我,年级第一呢!那也好,音乐就当个爱好,陶冶情操也挺好。” 顾栖悦看了看四周,转移话题:“外婆,你和宁辞两个住么?” 宁辞想,你管得真宽。 “对啊,怎么了?”外婆问。 好大啊.....这么大的院子,两个人住,就连厅堂放着的两个香枹,比她在别处闻到的更清香。 满院子都是香气。 “没什么~”顾栖悦笑了笑。 没什么你问什么问!宁辞无语,她自己都没注意,自己已经在等着下文。 老人看顾栖悦越看越喜欢,又看了看旁边别扭的宁辞,眼底闪过意味深长的笑意。《 》 10、谢谢班长(高中) 国庆小长假的慵懒气息尚未完全从校园中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假日的松弛感。 周一早上,顾栖悦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走进教室就看到宁辞万年不变趴在最后一排,她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犹豫片刻,还是主动侧过头。 “早。”声音不算大。 正趴着假寐的宁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声问候只是窗外偶然掠过的鸟鸣。她们一起吃过的那顿晚饭,外婆热情地款待,甚至那天被迫骑车送她回家,这些似乎都没有在宁辞心里留下任何痕迹,更没有成为她对她和颜悦色的理由,她依旧用那道无形的墙,将自己与周围隔绝,自然也包括了顾栖悦。 顾栖悦胸口一堵,在心里狠狠自我安慰:要不是外婆特意拉着我的手,念叨着“小辞性子独,在学校你多担待,你们做个伴”,我才不会主动跟这个冰块打招呼! 不识好人心!谁要帮你!不听课拉倒! 带着赌气的意味,她用力拉开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重重坐了下来,拿出课本,背脊挺得笔直,开始了一天的单方面“冷战”。 体育课是难得的放松时间。 铃声一响,同学们便欢呼着涌向操场,顾栖悦收拾好东西,站起身,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旁边一动不动的人,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跟着人群走出了教室。 就在喧嚣远去,走廊恢复安静后不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去而复返。 趴在桌上的宁辞,听见那熟悉的脚步靠近自己座位,窗帘拉环划过金属杆的细微“唰啦”,眼前原本因眼皮遮挡而昏暗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暗淡了些。 脚步再次远去,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宁辞缓缓睁开眼。 有些刺眼的阳光被窗帘过滤,变得温柔而朦胧,恰好为她这一隅营造一片适合安睡的阴影。她看着被细心拉拢的窗帘,手指轻微地动了下。 重新闭上眼,这一次,睡意似乎真的悄然降临。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从操场回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兴奋,叽叽喳喳地聊着最新的八卦,数学课代表卢小妹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来分发,走到最后一排,看了一眼睡觉的宁辞,把两本作业本啪的放在了她的桌角。 学渣在第二名眼里也是不受待见的。 宁辞只是皱了皱眉,这一觉,竟然直接睡到了晚自习。 当她被晚自习特有的、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唤醒时,教室里已经灯火通明,同学们都在伏案疾书,包括她旁边的顾栖悦。 宁辞没有起身,就着趴着的姿势,悄悄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落在了顾栖悦的侧脸上。 晚自习明亮的日光灯下,顾栖悦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透亮,如上好的瓷器,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做题很专注,眉头微蹙起,嘴唇无意识抿着,和平日那个明艳张扬,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班长判若两人。 原来她安安静静的时候,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念头刚在宁辞脑海里冒出来。下一秒,顾栖悦似乎感受到了这过于放肆的视线,猛地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宁辞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瞪圆了,她用气声凶巴巴地道:“看什么看!” 还特意侧了侧身,用肩膀挡住了自己的作业本,一副“不给你看”的防备姿态。 果然,还是很讨厌。 出乎意料地,宁辞被抓包,破天荒地没有感到往常那种被冒犯的烦躁或尴尬。她只是慢吞吞地直起身,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顾栖悦转回去继续写题,可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又猛地转回来,齐刘海下,那双大眼睛显得更圆亮,黑发如瀑衬得她脸颊那层因气郁而泛起的红晕更明显。她想起宁辞外婆做的津河汤。 “你就不能好好学习么?”顾栖悦压着声音,用圆珠笔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宁辞空荡荡的桌面,“哪怕做一题。” 宁辞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薄怒的脸,心里那点逆反心理冒了头,凭什么要听你的呢?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被教育的感觉。电光石火间,她伸手将顾栖悦指间那支还在轻敲桌面的圆珠笔抽了过来。 顾栖悦明显没反应过来了,看着自己空掉的手。 宁辞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冲着顾栖悦手边的笔袋扬了扬下巴,示意她递过来。 “干嘛?”顾栖悦不解,但还是把笔袋递了过去。 宁辞接过,拉开拉链,将那支抢来的圆珠笔放进去,拉好拉链塞进了自己的书包,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看向没反应过来的顾栖悦,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点无辜:“不是你让我学习?我什么都没有,怎么学习?” “你!”顾栖悦被这强盗逻辑噎住了,“我就那一支!” “谢谢班长。”宁辞弯起嘴角,谢得毫无心理负担。 顾栖悦胸口起伏,盯着宁辞看了几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转回身。过了会儿,她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了教室。后来,她带着支新的圆珠笔回来,重新投入题海,只是周身的气压比之前更低了些。 宁辞趴着,余光瞥见顾栖悦一系列动作,没说话,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桌面上寥寥无几的东西。 当她拿起那本被卢小妹放在桌角的数学作业本时,随意地翻看了一下封面。忽然动作停住,眼里亮起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主动抬起右手,用一根纤细的食指,戳了戳顾栖悦紧绷的手臂。 顾栖悦正沉浸在题海中,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回神,猛地转过头,瞪着那双因疑惑而显得更加圆润的大眼睛,无声询问:“干嘛?” 宁辞顺势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歪着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班长,写这么认真干嘛?” 她这是在笑?没看错吧,顾栖悦定神,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开始检查作业,学着她平时的腔调,硬邦邦地回敬:“和你一样,不学无术。” 意思是,我写我的作业,关你什么事。 宁辞也不恼,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视线落在她笔下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作业本上,继续问:“写完了?” “对啊。”顾栖悦下意识地回答,语气里是即将完成任务的轻松。 话音刚落,宁辞突然伸出手,动作快得让顾栖悦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将她笔下的那本作业本抽了出来。 “谢谢。”宁辞拿着本子,语气比她还轻松。 顾栖悦呼吸顿住,随即怒目而视:“你干嘛抢我作业本!”伸手就要去夺。 宁辞却将本子举高了些,另一只手的手指点了点作业本封面角落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宁辞。 她看着顾栖悦瞬间僵住的表情,慢悠悠地戏谑宣布:“班长,你写的是......我的作业。” 顾栖悦:“!!!” 她猛地抢过本子,不敢相信地翻到封面,果然! 再飞快地往前翻了几页,看到那些熟悉的、属于宁辞的、乱七八糟的分数和偶尔的涂鸦......真的!这真的是宁辞的本子! 她居然......居然帮这个冰块脸、讨厌鬼,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地写完了整整一套练习题?! 被愚弄的羞愤瞬间冲上头顶,顾栖悦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快炸起来了,脸颊涨得通红。 就在她气得几乎要冒烟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带着气音的笑声。 她愕然转头,只见宁辞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眉眼弯起清晰弧度。 那是顾栖悦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宁辞笑,不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带着几分促狭和真正愉悦的笑意。 她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 像冰川乍裂,泄露出底下温暖的春水,有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顾栖悦原本高高举起准备砸向对方的作业本,就那么愣愣地僵在了半空中,她看着那个笑容,心像是被蚂蚁爬过,忘记了生气,只剩下满满的惊愕和慌乱。 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这个小角落里,有些东西,似乎从这一刻起,变得不一样了。 只有教室的灯光依旧明亮,周围的笔声依旧沙沙作响。《 》 11、一定是幻觉!(高中) 那晚,顾栖悦关上门,在书桌前就着昏黄的台灯,咬牙切齿地重新补着那份被宁辞“坑”了而不得不重做的数学作业。 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声响,但她的思绪却总是无法集中,不由自主地飘远。 宁辞笑起来的样子......清冽又耀眼。 顾栖悦无意识咬着笔帽,脑子里莫名冒出个念头:这么好看的人,要是以后不好好读书,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去厂里拧螺丝,也太可惜了吧? 她印象中,偶尔会有一些在外地读了好大学、进了大公司工作的姐姐回津县,她们穿着得体,谈吐自信,光鲜亮丽。 她觉得,宁辞也应该成为那样的人,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对着笔记本电脑,用她那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击键盘...... 那画面,光是想象一下,竟让她觉得无比和谐,甚至......有点养眼。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顾栖悦猛地坐直身体,脸颊有些发烫。 她在心里严厉警告自己:顾栖悦!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人家才不稀罕你多管闲事呢! 可是,心脏为什么还在不听话地怦怦直跳? 估计是被宁辞今天那出恶作剧给气的! 对,一定是这样! 所以她一定不能让宁辞“不学无术”的阴谋得逞! 可是,怎么才能让那个油盐不进的冰块有求于自己呢?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学习好,可宁辞偏偏最不在乎这个...... 她带着满腹的纠结和计划连续几天都有一些心不在焉,就连宁辞都有所察觉,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这天晚自习放学,顾栖悦游魂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津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岸边的柳条依旧摇曳,因为比较晚,已经没有路灯了,只有河边几户人家门口的照明灯勉强看得清路。 顾栖悦走习惯了,这是从小到大生活的县城,闭着眼都能走回家,因而并不害怕。正当她神游天外时,突然一股力量将她猛地拉进了河岸边一条幽暗的弄堂里! 几个穿着流里流气、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小混混拦住了她,带头的那个,留着时下流行的鲻鱼头,在当时看来就是标准的杀马特造型。 甚至,嘴里还叼着根草茎,眼神故作凶狠。 幼稚。 顾栖悦第一念头就是这些人脑残电视剧看多了。 她认出来领头那个,这是原来一中初中部4班的仇臻,外号臻子或者臻姐,大家看见她都绕道走。初二时,因为和高中部的学长打架被开除,之后就再没读书,哦,她是四水街那家知乐琴行老板的女儿。 仇臻旁边站着那个之前给顾栖悦塞零食、家里开小卖部的微胖男生,此刻正缩着脖子,一脸忐忑。 此时,骑着自行车尾随顾栖悦经过河边的宁辞,看到了她被拉进弄堂的一幕,下意识地捏紧了刹车,停了下来,将车靠在巷口外的墙边,自己则隐在阴影里,静静观察。 “臻、臻姐......”小胖子喏喏地开口。 仇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出息!叫什么叫!话都不敢自己说!”她斜睨着顾栖悦,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顾大班长,我小弟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咋不回啊?干脆面也给你吃了,一点表示都没有?” 顾栖悦懵逼,信?什么信?她完全不知道这回事。那包干脆面,宁辞不是说是普通的同学好意吗? 宁辞看着那胖子,想起自己之前的恶作剧,那几封偷偷塞进顾栖悦抽屉的情书掉在地上,她看见就随手扔了,后面为了不被发现,故意误导顾栖悦那包干脆面是“感谢”。 她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愧疚,好像是自己那点恶劣的玩笑,给顾栖悦惹来了麻烦,她不能坐视不理,但对方人多,硬碰硬不行。 她快速盘算着,如果突然冲过去,拉住顾栖悦跳上后座,自己拼命蹬车,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应该能甩掉他们吧? 只是......不知道顾栖悦运动神经怎么样,能不能配合她完成这个高难度逃生动作。 她屏住呼吸,肌肉紧绷,准备伺而动。 这边宁辞在心里上演着生死时速的逃跑计划,那边,顾栖悦却直接选择了硬刚。 “信?我没看到。”顾栖悦有点不耐烦,“至于面,我不知道那是......” 小胖子见她这副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又急又羞,当着“大姐大”和兄弟们的面,脑子一热,竟然直接结结巴巴地“告白”了:“顾、顾栖悦......我、我喜欢你!” 顾栖悦就站在那,不动也不说话,微微蹙眉。 最后,还是很给面子地保持了礼貌,但拒绝得干脆利落:“谢谢,但是对不起,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不考虑这些。” 小胖子没想到会被当面拒绝,而且这么直接,脸上挂不住,“哇”的一声,竟然委屈地哭了起来。 就像个弱智。 脑残给弱智讨公道,顾栖悦想说真有趣。 仇臻一看自己小弟这没出息的样子,觉得面子丢大了,她其实也才十六岁,正是喜欢装大姐大的年纪,立刻上前一步叉着腰,虚张声势:“喂!顾栖悦!你把我小弟惹哭了,你说怎么办吧!” 顾栖悦觉得这逻辑简直荒谬,反问道:“不喜欢他也有错吗?” 仇臻被她一噎,蛮横地说:“那我不管!你伤了他的心,就得补偿!把他追你花的钱还给我们!”她指的是那些零食和莫须有的“信纸费”。 顾栖悦简直无语:“多少钱?” 仇臻眼珠一转,狮子大开口:“一千块!” “你怎么不去抢?”顾栖悦气笑了。 仇臻见她不给,开始威胁:“不给是吧?不给我们就去告诉你爸妈!说你早恋!” 听到这话,顾栖悦非但没怕,眼神反而冷了下来,破罐子破摔嘲弄请求道:“你去啊!我求之不得呢!我爸妈要是能因为这个给你钱,我跟你姓!” 她对这类威胁免疫。 仇臻没想到这招不管用,被顾栖悦的态度激怒,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撸起袖子就准备用物理方式讲道理。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远处宁辞看到仇臻要动手,心里一紧,握紧了车把,脚尖点地,准备冲出去,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让暗处的她彻底惊呆了。 只见仇臻刚气势汹汹地扑上来,顾栖悦眼神一厉,动作快得惊人,利落地脱下肩上的书包,双手拽着书包带子,像挥舞流星锤一样,又快又准地朝着仇臻和旁边几个想帮忙的小混混,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我让你们不好好读书!让你们出来吓唬人!让你们学古惑仔!” 书包里厚厚的书本此刻成了最佳武器,砸在身上梆梆作响! “哎哟!” “疼死我了!” “她怎么打人这么疼!” 顾栖悦显然不是第一次打架,动作干脆,闪避灵活,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既疼又不至于造成严重伤害。 她甚至还能在挥舞书包的间隙,精准地踹倒一个想从旁边偷袭的家伙。 宁辞看得目瞪口呆,握着车把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她......她这样的好学生,居然......这么会打架? 这实在太可怕了。 没几分钟,战局已定。 会打架的怕豁得出去的,怕不要命的。 仇臻和她那几个小弟被打得抱头鼠窜,嗷嗷求饶。 顾栖悦停下动作,一把揪住想跑的仇臻的耳朵,漂亮的卡姿兰大眼睛此刻眯起,带着点痞气微微喘气:“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还敢不敢拦我路?” 仇臻耳朵被揪得生疼,龇牙咧嘴,彻底服软:“不敢了不敢了!悦姐!以后我叫你悦姐!我们都听你的!” 这声“悦姐”叫得心服口服。 顾栖悦这才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吩咐小喽啰一样:“带着你的人,滚吧。” “好好好,谢谢悦姐~” “等等。” “啊?悦姐我真的知道错了,别打了啊。”一群人吓得要死。 “下次随叫随到,听到没?”顾栖悦把书包背上,整理自己的校服。 仇臻被打得有点懵,忙不迭点头:“听到了听到了!快跑快跑!”带着一群残兵败将,灰溜溜地跑了。 一旁的小胖子早就吓傻了,看着顾栖悦看向他,腿一软,带着哭腔求饶:“悦、悦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顾栖悦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校服和头发,又恢复了那人畜无害的乖学生模样,笑得有点吓人:“以后在学校,管好你的嘴,别乱说话。不然......” 她没说完,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小胖子吓得一哆嗦:“知、知道了!我保证不乱说!” 顾栖悦没再看他,转身,抿着唇脸上挂上微笑,从容地乖巧地走出了昏暗的弄堂。 隐在暗处的宁辞,看着她这无缝切换的“变脸”,久久没有动作。直到顾栖悦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缓缓推着自行车走出来,望着空荡荡的巷子,眼神复杂,确认刚才那个大杀四方的“悦姐”不是幻觉。 她原本的逃跑计划,和那一点点愧疚,似乎都显得......很多余。 这个顾栖悦,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和神秘得多。 她默默骑上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 12、有病和好看(高中) 宁辞表面上依旧是那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冷淡模样,照常踩着铃声进教室,照常在她靠窗的专属位置坐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天弄堂里那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身边这个人……实在恐怖。 明媚张扬的优等生形象旁边,硬生生重叠了一个又飒又悍的“悦姐”身影。 原来她不是只会用笔帽戳人、只会告状的好学生,她是真的会打架! 宁辞虽然总是一副很酷、生人勿近的样子,但本质上其实是只“纸老虎”,从小到大,她只是靠独来独往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规避了所有冲突,并没有真正打过架,也没被小混混毒打过或陷入过纠纷。 此刻,她对身边这位同桌,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带着点忌惮的新奇认知。 她可以读书不好,但是打架受伤了外婆会很担心,另外还有一点,她很怕打针,怕疼,不想去医院。 于是,当顾栖悦像往常一样,带着一身阳光和淡淡洗衣粉的清香坐下时,宁辞的身体默默往窗户那边挪动了一点点,几乎是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反应。 课间,顾栖悦依旧和前来问题的同学谈笑风生,笑容明媚,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但教室里,至少有两个人笑得十分勉强,一个是那个小胖子,此刻正鹌鹑似的缩在座位上,偶尔偷偷瞥向顾栖悦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 另一个,就是宁辞。 顾栖悦很快发现了宁辞的异常。这人今天怎么回事?不睡觉了? 她能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总是落在自己身上,可当她猛地转头去看时,宁辞又会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极其迅速且带着点僵硬地把眼神机械地移开,假装看向窗外或者空无一物的黑板。 顾栖悦心里觉得怪怪的,但也没多想,只当宁辞又在犯什么神经。 下课铃响,顾栖悦习惯性地抬起手,想伸个懒腰。 谁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旁边的宁辞像是被按到了什么开关,身体猛地一绷,条件反射般地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如临大敌。 顾栖悦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疑惑地问:“你干嘛?” 宁辞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强装镇定:“去上厕所。借过。”说着,就要从顾栖悦身后挤出去。 顾栖悦下意识侧身让开,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什么时候去卫生间,需要这么礼貌地跟自己说借过了? 以往不都是直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或者等她自动让开吗?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顾栖悦警铃大作,这家伙不会是又在憋着什么坏,准备搞恶作剧报复我干脆面挨骂的事吧? 她立刻弯腰,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抽屉和宁辞的桌面、抽屉,甚至摸了摸椅子。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胶水、虫子或者可疑的纸条。 等宁辞回来,顾栖悦决定主动出击,她故意猛地一转头,目光直直地射向宁辞。 宁辞显然没料到这招,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视线,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慢吞吞地举起手里一本厚厚的课外书,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挪,试图用书挡住自己的脸,像个笨拙的鸵鸟。 顾栖悦被她这幼稚又诡异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直接伸手,一把按下了那本书,逼视着她:“宁辞,你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书被按下,宁辞无处可藏,被迫与顾栖悦对视。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飞快地找借口,最后,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干巴巴的语气说道:“没什么啊......就是觉得,你今天......格外的......” “格外的什么?”顾栖悦追问,心里猜测着“碍眼”、“讨厌”之类的词。 宁辞像是卡壳的磁带,停顿了两秒,才吐出一个让顾栖悦完全猝不及防的词。 “好看。” 顾栖悦:“!!!” 她眼睛睁大,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股热意轰地一下从脖子根蔓延到脸颊,整张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松开按着书的手,她又羞又恼,憋了半天才低吼出一句:“你、你有病啊!”飞快地转回身,心脏不争气地咚咚狂跳,连耳根都红透了。 晚上,顾栖悦趴在自己的小房间的书桌上,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 她心不在焉地用笔帽拨弄着一只不小心飞进来被她啪一下拍死的小飞虫,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宁辞那诡异的行为和那句石破天惊的“好看”。 她到底什么意思? 恶作剧的新招式? 还是故意恶心自己? 顾栖悦咬着笔帽,百思不得其解。 但无论如何,宁辞这种脱离掌控、让她摸不着头脑的感觉,让她非常不爽,一定要想办法“制服”她才行! 忽然,她灵光一闪,想到了昨晚自己“制服”仇臻的场景。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对了!英雄救美! 既然宁辞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至少在她的角度看来挺弱的,虽然比自己高一点,但看着就是纸片人,哪有自己气血旺盛?如果自己能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出手相助,那她不就欠自己一个大人情了吗?到时候,还怕她不乖乖听话,好好学习? 想到这里,顾栖悦眼睛一亮,刚才的烦躁一扫而空。 台灯下,少女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干劲,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小得意和算计的灿烂笑,似乎已经看到宁辞对自己感激涕零、言听计从的画面了。 而她盘算中的“被救美”对象,此刻正躺在自家的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她“揍人”的英姿,以及自己那句脱口而出后、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夸赞。 有病,顾栖悦说得没错,宁辞翻了个身骂了自己一句。 ** 第二天,顾栖悦老实了。 那是第一次,宁辞发现夸她“好看”比怼她更有用。 早上数学课快结束时,班主任贺与初敲了敲黑板,宣布收取材料复印费和本学期班费,每人二十元,由班长顾栖悦负责收取。 顾栖悦拿起一个小本子,从第一排开始,挨个收钱、记录。 当她走到最后一排来到宁辞面前时,脸上露出了与往日催交作业时截然不同的表情,那是一种努力压抑着兴奋、带着点计划得逞意味的、亮晶晶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更上扬几分,眼神灼灼地盯着宁辞,仿佛她不是要收二十块钱…… 而是要收她。 宁辞被她这反常、带着傻乐意味的笑容看得心里直发毛,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她又想干什么?老实半天么就? 这几天,顾栖悦看她的眼神就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不再是单纯的挑衅或无视,反而多了种......观察?让她感觉自己像被什么盯上的猎物。 宁辞尽量维持着表面镇定,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在书包夹层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那张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元纸币,递了过去,带着点迟疑和警惕。 顾栖悦接过钱,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宁辞的,那温热的触感让宁辞像被电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 对方似乎没在意,依旧笑眯眯地在本子上的名字后划了个勾,还心情颇好地说了句:“谢啦,宁辞同学。”那语调,轻快得让宁辞更加不安。 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宁辞心头,让她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连惯常的补觉都睡得不太踏实。 这天晚自习结束后,夜色已浓。 津县小城的路灯不算明亮,在蜿蜒的内河街道上投下昏黄斑驳的影子,宁辞骑着车,沿着内河街往家的方向走。 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一个弄堂口,闪过两道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地捏紧刹车,放缓了速度,借着路灯和月光,看清了那两人,竟然是顾栖悦和上次那个被她打服的、留着鲻鱼头的仇臻! 她们没有像上次那样剑拔弩张,反而凑在一起,头挨着头,躲在弄堂的阴影里,低声交谈着什么。 宁辞心里咯噔一下,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嗯,你也别太吓人,文明友好地让她产生恐惧。”顾栖悦提醒。 “啥?产生恐惧还能怎么文明友好?”臻子不明白。 “不明白就乱七八糟地做,反正你最后要被我打跑的。” “行,打架我可以,演戏我不太行,姐你到时候来早点,别给穿帮咯。” “知道了知道了,废话这么多,我们到时候......” 仇臻似乎还在比画着手势,顾栖悦则听得一脸认真,偶尔点头。 她们怎么会又搅和在一起?到底在说什么? 听不清啊! 宁辞将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推到路边一棵大树的阴影里藏好,自己则借着墙壁和夜色的掩护,悄悄靠近,躲在不远处一个废弃报亭后面,屏住呼吸。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顾栖悦的表情时而严肃,时而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小算计的笑。 两人交谈了大概五六分钟,仇臻点了点头,双方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便分开了。 仇臻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而顾栖悦则整理了一下书包,像没事人一样,走出弄堂继续往她家方向走。 宁辞犹豫着,强烈的好奇心和那份莫名的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切,驱使着她跟上去看看。 她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推着自行车,远远地缀在顾栖悦身后。 顾栖悦完全没有察觉,脚步轻快地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甚至还哼着歌,最后拐进了一片相对老旧的居民区。 她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六层小楼前停下,没有走向一楼的正式入户门,而是在一楼低矮的绿皮小门前,从书包里摸索出钥匙。 那是她家的储藏间? 宁辞躲在巷口的阴影里,微微蹙眉,她看到顾栖悦看了看四周,然后熟练地打开门锁,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漆皮剥落的小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微弱的光线,显然是里面开了灯。 顾栖悦侧身进去,轻轻带上,外面重新恢复了黑暗与寂静。 宁辞在原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晚的凉风吹过,带着湿气,让她裸露的手臂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等了足足半小时,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里面也没有传出任何明显的动静,只有那缕从门缝里透出的、固执的昏黄光线,证明着里面有人。 她进去干什么? 这么久不出来? 宁辞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那个阴暗潮湿的储藏间,能待这么久?是在里面学习? 不可能,那里估计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吧。 是在藏什么东西?还是......在做别的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 种种猜测在宁辞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她的脚步不听使唤,悄悄来到门前,可是这门实在没有窗户,也没有缝隙,只有下方透出光亮,总不能趴下去。 顾栖悦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从桌子边拿起一把电子琴,蹑手蹑脚站在门边,因为门口的脚步会留下阴影。 夜色渐深,四周愈发安静,宁辞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最终,她带着满腹的疑团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默默地推着自行车,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那个透着光的门缝,和顾栖悦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在她平静或者说麻木的生活里,丢下一颗谜团毛线球。 虚惊一场,顾栖悦放下电子琴,想着可能是路人在门口站了会吧。《 》 13、明媚的秘密(高中) 翌日上学,顾栖悦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异常的兴奋状态。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大眼睛时不时就瞟向身旁的宁辞,闪烁着狩猎的光,就好像宁辞已经是她掌中之物,只待时机成熟便可手到擒来。 宁辞闭着眼都能感觉对方在看她,被她看得脊背发凉,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隐隐觉得肯定和昨晚,顾栖悦与那个杀马特在弄堂里的密谋脱不了干系。 她......总不会真的找人打自己吧? 这个念头荒谬却又真实地浮现在宁辞脑海,她知道顾栖悦做得出来,毕竟她亲眼见过她的战斗力。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只是趴着睡觉的姿势,比平时更僵硬了几分。 这种诡异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晚自习快结束。 卢小妹捏着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钱包走到顾栖悦桌前,声音细若蚊蝇:“这是我的班费......”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全是叠得整整齐齐,却面额极小、零零散散的毛票和硬币,显然是她积攒了许久的。 周围有几个同学注意到了,开始交头接耳:“看她那钱......家里是不是很困难啊?” “听说她住校,好像都不怎么爱洗澡,身上总有点味道......” 话语虽轻,却像针一样刺向卢小妹,她死死咬着下唇,头几乎要埋进胸口,眼眶迅速泛红。 顾栖悦眉头一拧,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刚想开口呵斥那些嚼舌根的人。 “砰!” 一声不算响亮却清晰的拍桌声,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只见旁边一直沉睡的宁辞,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眉头紧锁,脸上带着被打扰的清梦的不耐烦,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几个议论的同学:“吵什么啊?没看见我在睡觉吗?”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宁辞在非必要情况下开口说话,而且是为了维护卢小妹?那几个议论的同学更是噤若寒蝉,尴尬地低下头,假装看书。 顾栖悦也意外到了,有些意外地看了宁辞一眼,宁辞抿了抿唇。 班长不能大发淫威,她是坏学生她可以,她来出头不仅可以帮助卢小妹还能保全班长大人的威严,她在心里给自己点赞,希望顾栖悦可以收下她的小小人情。 卢小妹趁机飞快地把钱放在顾栖悦桌上,低声道了句谢谢,便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宁辞居然为了卢小妹发火?她连自己都懒得对着干的人,为了卢小妹破天荒出头?卢小妹什么时候与她关系这么好了?她们有说过话么? 顾栖悦压下心中的异样,将卢小妹的钱和自己之前收好的班费一起,仔细地放进书包内侧一个带拉链的夹层里。伸手去确认班费准备明天上交时,突然脸色煞白。 夹层里,空空如也,那厚厚一沓钱,不见了! 她不死心地把书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课本、练习册、文具......散落一桌,可就是没有那装着全班班费的钱包。 “怎么会......明明放在这里的......”顾栖悦喃喃自语,手指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她六神无主地重新翻找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旁边的宁辞被她这边的动静彻底扰得无法安睡,微微睁开眼,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样子,心里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栖悦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耳鸣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产生幻觉,看到全班同学都在指着她,用鄙夷的眼神看着她,窃窃私语的声音放大成了尖锐的指责:“她把班费弄丢了!” “是小偷吧?监守自盗?” “真没想到班长是这样的人!” “这种人怎么配当班长啊!” 她呼吸加重,浑身止不住颤抖,嘴唇发白。 “顾栖悦!”班主任贺与初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的幻觉,他不知何时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班费收得怎么样了?明天早上要交到教务处了。” 顾栖悦猛地回神,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死死攥住空空如也的书包夹层,指甲掐进布料里,强迫自己挤出笑:“差、差不多了,老师,明天一定交齐。” 贺与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如同赦令,却又像是催命符,顾栖悦一刻也不敢多待冲出教室,连书包都只是胡乱塞了一下。 宁辞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眉头紧锁。 她直觉顾栖悦一定是遇到了大麻烦,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推自行车,而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隐在夜色和人群中,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跟着顾栖悦穿过街道,最终来到了那栋熟悉的老旧居民楼的楼下,站在昏暗的楼梯口,听着顾栖悦急促的脚步声踏在水泥楼梯上,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直到六楼。 “砰砰砰!”重重的、带着怒火的敲门声响起。 “来了来了!催命啊!”一个中年女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门被猛地拉开。 紧接着,激烈的争吵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门内倾泻而出,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存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钱!”顾栖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 “我没有!你胡说!”一个男孩尖利地哭喊反驳。 “除了你还有谁!只有你昨晚骑电动车去过储藏间!你去过我房间!你动过我书包!”顾栖悦的声音因愤怒而尖锐。 储藏间?躲在楼下阴影里的宁辞,心脏猛地一缩。 她住在储藏间? 昨晚那透着光的、半小时未开的门......原来那是她的“房间”? “我就看看!我没拿!” “你还撒谎!把书包给我!” 一阵抢夺的声音,伴随着散落一地的哗啦声。 “我的卡!我的战甲集卡!” 顾栖悦的声音彻底崩溃了,一边踩着地上的卡片,一边拽着顾存伟撕心裂肺绝望地喊道:“这是班费!是全班同学的班费!你知不知道啊!” 一直坐在旧沙发上嗑瓜子、看着电视连续剧的母亲赶紧跑过来把弟弟护在怀里,满是埋怨和偏袒:“哎呀,吵什么吵!不就是一点钱吗?掉了再找找就是了,你看把你弟弟吓的!你不能让让他!” 她伸手将缩在怀里、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儿子揽到身边,心疼地拍着他的背。 “让?我还不够让着他么?!我原来住在次卧!凭什么他一出生我就得让出来!”顾栖悦积压的火山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岩浆喷涌而出。 母亲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吼叫起来:“你弟弟还小啊,正在长身体,你是姐姐啊!我们小时候问你,你也没说不愿意啊!” “我有选的余地么?你们给我选的机会么?”顾栖悦激动到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挥动着手臂,“你们问我的时候,我的东西都已经被搬进去了,我能说什么?我说不愿意,你们就会让我搬回去吗?!”环顾这个逼仄的、堆满杂物的客厅,目光落在父母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上,“你以为我想住那个又潮又暗的储藏间吗?和一堆别人不要的破电子琴睡在一起!” 这些话,像沉在水底十年的石头,此刻被她一块块捞起,狠狠砸向这个所谓的家。 她以为只要自己听话,父亲就会多看她一眼。以为只要自己考第一,父母就会为她骄傲。以为只要老师喜欢她,父母就能像爱弟弟那样爱她一点点...... 可这一切,在此刻看来,是多么可笑! 从弟弟出生的那一刻,父母的爱就已经失衡。 “为什么你们不给我买自行车,说那么点路锻炼身体!可他呢?”她指向弟弟,“他上二中初中比一中近那么多,你们二话不说就给他买电瓶车!” “你是女孩子,骑自行车不安全。”母亲试图用苍白的理由辩解。 “不安全?”顾栖悦凄然一笑,“那电瓶车充电就安全了吗?你们知不知道那电池有多危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害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烧死在里面!” 恐惧和委屈让她无所畏惧。 “他每天晚上回来就直接开门进来!问都不问我一声!我已经长大了!他是个男生!他昨晚直接开门进来的时候我在换衣服你们知不知道!”弟弟有了电动车就要充电,一楼的储藏间有插板。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那是隐私被践踏、尊严被剥离的羞愤。 一直沉默着、脸色铁青的父亲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碗碟都震了震。 他额角青筋暴起,厉声呵斥:“顾栖悦!你在发什么疯!这大半夜的,你是怕左邻右舍听不见是不是?!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关心的,从来不是女儿的恐惧和委屈,而是所谓的脸面。 “你们在乎过吗?你们只觉得我小题大做!”女孩不管不顾,声嘶力竭地哭诉着,字字泣血,积攒了十几年的失望与不甘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猛地抓起桌上那个印着俗气牡丹花的搪瓷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地面! “哐当!”刺耳的碎裂声炸响,瓷片和温水四溅开来,吓得弟弟尖叫着往母亲怀里钻。 顾栖悦彻底疯了,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红着眼眶,一把将桌上剩下的几个装着剩菜的碗碟全部扫落到地上,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她抓起弟弟刚才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宝贝,看也不看,发疯似的撕扯着,塑料卡片被她扭曲、撕裂,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抛洒向空中! “我叫你偷!我叫你进我房间!我叫你自己开门充电!”她一边哭喊,一边发泄般地拽着顾存伟狠狠捶打。 父亲看着满地狼藉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子,怒火彻底吞噬了理智,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扯过顾栖悦,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惯性摔倒在地。 男人的怒吼响彻了整栋楼:“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我们少了你哪一样?!你居然这样在家里发疯,还敢打你弟弟!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母亲也抱着儿子,哭天抢地起来:“造孽啊!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女儿啊!是要把这个家拆了吗?!哪有你这样的姐姐!” 顾栖悦看着他们,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悲凉而绝望。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出了那句埋藏心底的质问:“是我要做姐姐的么?你们征得我的同意么?我是被迫成为姐姐的,我没有任何选择,我为什么要接受?这些我不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就活该啊!” 话音落下,父亲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地掴在了顾栖悦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不,是彻底,灰暗了。 顾栖悦捂着脸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陌生的、面目狰狞的父母,看着他们怀里那个受尽宠爱的弟弟,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 父亲喘着粗气,指着大门,下了最后通牒:“滚!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有本事就别再回来找我们要钱!” 她不再看他们一眼,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甩上家门! “砰!!!” 门板在门框上震颤着,余音在楼道里回荡,宁辞耳膜嗡嗡作响。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爱说话,是因为无话可说,也无人会在意。 此刻,她忽然明白了,顾栖悦那么努力地说话,那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明媚耀眼,是因为如果她不说话,不发出声音,就真的没有人会把她放在心上。 那看似阳光明媚的生活背后,竟隐藏着这样难堪的秘密。 她又想起,自己拿走了顾栖悦口中只有一支的圆珠笔,当时顾栖悦欲言又止的表情此刻无比清晰。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奔下来,宁辞下意识地缩身,躲进了一楼楼梯下方更深的阴影里。 顾栖悦像一阵风似的从她面前跑过,头发凌乱,校服歪斜,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没有看见宁辞。 宁辞攥紧了自己的裤子,她看着那个瞬间变得脆弱又孤绝的背影,几乎没有犹豫,从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顾栖悦漫无目的地奔跑着,号啕大哭,用袖子粗暴地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宁辞间隔她十几米的距离,默默地跟在身后。 她们走过店铺已经打烊,寂静无人的泗水街,走过灯光昏暗河水沉默的内河街,最后,来到了横跨津河的那座后来被当成文物保护的石桥上。 秋夜凉风穿过桥洞,吹拂着顾栖悦乱七八糟的头发和单薄的校服。她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抓着冰凉的石头桥栏,望着桥下漆黑如墨、无声流淌的河水,背影在夜色中显得那么狼狈,又那么孤注一掷。 不远处的宁辞,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紧张地注视着那个仿佛随时可能被风吹走,被黑暗吞噬的身影。 夜风吹动着两个少女的衣角和发丝,也吹动着她们同样年轻却饱经创痛的心。 桥上的顾栖悦,在用她的控诉和泪水,亲手撕裂过往那个一味讨好、努力扮演“好女儿”、“好姐姐”的自己。 桥下的宁辞,在无声的注视和震撼中,模糊地触摸到了另一个灵魂的挣扎与痛苦。 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共存的,想要挣脱想要自由就不可能一味地忍让和妥协,想要独立想要自我就不可能对别人抱有依赖和期望。 不论是自我蜕变还是他人催熟,人总是会成长的。 河水在黑暗中静静奔流,无声见证着一切,青春是座窄桥,我们都在颤巍巍地走向对岸,经历一场残酷而必要的成人礼。《 》 14、我保护你(高中) 年少时,任何事都可以是天大的事,过不去的坎,现在回头看没什么,但对于当时的自己来说,似乎真的走投无路。 桥上的风似乎要把顾栖悦最后的力气和温度都带走,她望着黑黢黢的河水,感觉自己就像里面沉浮的一根水草,早已被淹没。 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紧绷绷的,心里是一片燃烧后的灰烬,现在灰都被吹没了。 就在这时,一阵凶狠的“别动!”打破了河边寂静,紧接着是麻袋摩擦的粗糙声响,和一个清冷嗓音发出的略显短促的“啊?!” 声音不大,更像是惊愕下的疑问,而非真正恐惧。 动静惊动了桥上的顾栖悦,混乱的思绪被打断,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把糊住视线的眼泪和鼻涕,下意识朝声源望去,只见桥下方阴影里,杀马特鲻鱼头仇臻正手忙脚乱地控制住一个麻袋套着的清瘦身影。 顾栖悦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宁辞怎么在这儿?! 还有臻子这个笨蛋! 谁让她真用麻袋的?! 她也顾不上悲伤了,拔腿就跑了过去,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你怎么在这?!你干什么呢!” 臻子看到顾栖悦,一个劲地挤眉弄眼,疯狂比画“嘘”的手势,眼神焦急地传递她们之间的秘密:“悦姐!计划!我们的英雄救美计划啊!你怎么才来!” 顾栖悦看着那个在地上微微挣扎、套着麻袋的身影,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用口型无声怒吼:“你怎么把她绑了?!” “不是你让我吓唬她吗?我看她一个人在这儿,机会难得!”臻子委屈比画。 顾栖悦扶额,简直无语问苍天,用气音道:“你这也太浮夸了!麻袋都整出来了!” 臻子左手一摊,眼神无辜:“那怎么办?绑都绑了啊!” 顾栖悦看着这烂摊子,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算了算了!硬着头皮上吧!” 她清了清嗓子,强行切换频道,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我刚路过”的惊讶和正义感故意假装跑两步停下:““你们是谁?!这袋子里是谁?!” 演技略显浮夸。 麻袋里的宁辞,原本在最初的错愕后已迅速冷静下来,听到顾栖悦的声音,以及之前那番拙劣的“无声交流”,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近处的气息流动和奇怪的沉默,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原来她们俩那晚鬼鬼祟祟,真是为了对付自己,可是不是为了打自己,好像是为了“英雄救美”? 她甚至懒得挣扎了,倒要看看她们能演出什么戏码。 臻子接到顾栖悦的眼神信号,立刻用变调的声音,恶声恶气地接话:“哼!告诉你也无妨!里面是高一7班的宁辞!” 顾栖悦立刻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演技依旧用力过猛:“什么?!你知道是我们班的同学还敢欺负?!我是7班的班长顾栖悦!快把人放了!” 臻子哈哈大笑三声:“班长了不起啊?我打的就是你们班的!这小妞我看着就不顺眼!” 顾栖悦:“光天化日......呃,月黑风高之下,你们竟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臻子:“王法?你姐我就是王法!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两人一来一回,台词中二,节奏尴尬。 宁辞在麻袋里默默听着,心中了然,甚至有点想笑。 漏洞百出,臻子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跟她们毫无交集,有什么理由“看不顺眼”?既然是“欺负”,怎么不要钱也不要东西? 这剧本,写得可真够粗糙的。 宁辞想,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有多可怕,不会演戏的臻子就有多可笑。 “少废话!看招!”顾栖悦硬着头皮,象征性地和臻子“过了几招”,其实就是互相推搡了几下,动作软绵绵的,生怕碰到对方。 臻子配合地“哎哟”两声,撂下狠话:“好你个顾栖悦!算你狠!你们等着!宁辞!你别一个人走夜路,我看你一次打你一次!我们走!” 说完,带着她那几个不远处同样演技拙劣的小弟,一溜烟跑没影了,堪称落荒而逃的典范。 现场只剩下装得气喘吁吁的顾栖悦和麻袋里的人。 顾栖悦假装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蹲下身手忙脚乱地解开扎着麻袋口的绳子,小心翼翼地把麻袋从宁辞身上取了下来。 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线洒在宁辞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头发被弄得有些凌乱。 顾栖悦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是真实的慌乱和一丝残留的悲伤,她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这副表情若不是宁辞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还真以为是为自己流下了着急的泪水,为自己落得如此狼狈。 顾栖悦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沙哑,这不是装的:“宁辞?你、你没事吧?别怕,我已经把他们赶走了。以后......” 她本想顺势说出计划好的台词“以后我保护你”。 然而,宁辞抬起眼直接打断了她:“以后你保护我。” “啊?”顾栖悦彻底懵圈,眼睛眨巴了两下。 这、这台词是不是拿反了?! 对方怎么回事?不按剧本来? 宁辞看着她呆住的样子,继续开口:“你是班长,这是你的责任。” 顾栖悦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搞得浑身不自然,下意识反驳,试图拉回“正轨”:“出、出了学校,我才不是你的班长!” 而且,我才不要做你的保镖!这话她差点脱口而出。 她有些气恼地站起身,想结束这失控的局面:“没事我就先走了......” 话没说完,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 顾栖悦身体一僵,回头。 只见宁辞依旧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月光轻柔柔在她脸上投下淡淡愁影。 握住顾栖悦手腕的手紧了紧,语气认真,可怜兮兮:“刚刚你也听到了,那个女的说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顾栖悦再次懵住。 “关我什么事!”顾栖悦想跑,跑不掉,不知道宁辞哪里来的牛劲,手腕被拽的有点疼。 “我付钱。” “啊?” 宁辞清晰地报出价码:“一千块。” 顾栖悦傻眼。 她顿了顿,补充道:“三次。” 也不能太亏,一千块一次,太亏了。 顾栖悦心里想的是一千块三次,宁辞这么有钱的么? “我给你十秒钟,你不说话,这事就这么定了。”宁辞说。 双方都害怕对方反悔,顾栖悦另一只手迅速握住宁辞握住她手腕的手:“现在就给。” “啊?”这次换宁辞懵住。 宁辞个子高,走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顾栖悦要走两步才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宁辞家路上,顾栖悦有些冷,双手在双臂摩擦,她刚才在家里发疯校服外套被扯掉了,现在只穿了一件短袖蓝白校服,山城的昼夜温差大。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顾栖悦差点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上,只见那人拉开拉链,脱下校服披在她身上。 她刚准备推脱,宁辞警告:“还要不要钱了。” 只好双手抓紧校服,顾栖悦原本计划是吓唬宁辞然后让她听话,她预想中的所有发展,包括宁辞的惊吓、感激、依赖......全都没出现。 对方反客为主,给她来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对方居然要给她给钱,她也并不是想要钱,只是这笔钱刚好可以弥补班费的空缺,她想着无论如何,先把班费交了。 这钱在她心里就当是借宁辞的,以后她肯定会想办法还的。 实在不行,她不要脸,去找她爸妈要,也一定会还。 爸妈...想到这两个字顾栖悦觉得更冷了,把外套裹紧了些,等等,宁辞什么时候出现在桥边的,她会不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脚步呼应,顾栖悦试探问:“你刚刚怎么在那?” “我出来租碟子,前面不远有一家音像店。” 石桥靠近内河街那边可不止一家音像店。 桥下的河水依旧沉默地流淌,顾栖悦张了张嘴,看着宁辞那双在夜色中异常明亮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 深夜的津县老街,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 宁辞和顾栖悦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沉睡的小城,更怕吵醒了屋里安睡的外婆。 木门发出轻微吱呀声,两人闪身进去,又轻轻合上。天井里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青石板照得发亮,老风琴沉默着,却洞悉一切。 顾栖悦站在天井中央,有些局促地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她身上还套着宁辞那件略显宽大的校服外套,带着对方身上清冽又干净的气息。 宁辞走出几步,发现人没跟上,疑惑地回头,用气声问:“你干嘛?” 顾栖悦指了指地面,小声说:“我......我就在这里等你就好。”她潜意识里觉得,不该深入这个属于宁辞和外婆的领域。 宁辞没说话,只是像之前一样,伸出手拽住她的手腕。 这次,因为隔着校服袖子,触感不那么直接,但那力道依旧。 她轻轻一带,低声道:“进来。” 两人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经过外婆紧闭的房门,踏上了那架老旧的木质楼梯。楼梯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让顾栖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宁辞的房间在二楼,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让顾栖悦先进,反手按下了门边的开关。 啪嗒。 温暖的黄色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这个属于宁辞的私人空间。 顾栖悦站在门口,有些怔忪地打量着房间,典型的徽派建筑二楼房间,宽敞、高挑。地面是厚重的青砖,打磨得光滑,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古朴的雕花木床,床架上的缠枝莲纹路清晰而雅致。 同样雕着简洁花纹的木窗半开着,夜晚微凉的空气流淌进来,靠墙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角也带着细致的雕刻,上面整齐地垒着一些书籍和一个笔筒。 这个房间,足够放下她家那个阴暗潮湿的储藏间三个还有余。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羡慕,悄悄漫上顾栖悦的心头。《 》 15、一定让你考上北大(高中) 宁辞没在意她的打量,径直走到书桌前,从一堆书里精准地抽出一本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版《辞海》。她哗啦啦地翻开,书页之间竟然夹着许多张红色的百元纸币,平整得像新的一样。 顾栖悦的眼睛微微睁大。 宁辞从里面熟练地抽出十张,仔细数了一遍递给她:“喏,一千。” 顾栖悦接过那十张簇新的纸币,心里五味杂陈,她丢失的班费,是零零散散、带着每个人体温的毛票和硬币,而宁辞随手拿出的,却是这样崭新整齐的百元大钞。 宁辞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眨了眨眼,语气平淡哦了一声伸出手:“你还给我。” 顾栖悦站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 她后悔了? 也是,冷静下来想想,一千块保护三次,这交易怎么看都像是冤大头,傻子才会当真。 她有些失落地想把钱递回去。 宁辞接过钱,重新将它们夹回《辞海》,然后弯下腰,从书桌底下拖出一个胖乎乎的小猪造型存钱罐。她熟练地拧开底部的塞子,将存钱罐倒过来贴着地面,哗啦啦,一大堆硬币和少量皱巴巴的纸币倾泻出来。 宁辞就那样毫不在意地蹲在地上,开始分拣,一边把整百的纸币重新理好,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整百的我要收藏,这些零散的给你。”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分配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顾栖悦看着地上那堆零钱,又看看宁辞,忍不住问:“你......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这超出了她对一个高中生零用钱的认知,或许别人也有,只是她没见过,就像她在此之前,也从不知道宁辞的家境原来如此优渥。 宁辞数钱的动作没停,随口回答:“哦,我爸爸每年会给我寄一些。我外婆也会经常让我做家务或者跑腿,然后给我小费。”说得轻描淡写。 顾栖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羡慕,不是针对钱,而是针对这种被家人记挂和宠爱的常态。 宁辞很快数好了足够的零钱,又找来一个干净的白色小塑料袋,将那有零有整的一千块递给顾栖悦:“给你。” 顾栖悦接过袋子鼻腔有些发酸,她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对方:“宁辞,谢谢你。以后我保护你,我一定......一定让你考上北大!” 她觉得,只有这样远大的目标,才能报答这份在她绝望时刻伸出的援手,尽管对方不知道这一千块的意义。 宁辞正在收拾地上的存钱罐,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起,像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火,清冷又耀眼。 她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你别恩将仇报啊,我又不喜欢念书。” 顾栖悦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自己的豪言壮语有点傻气,她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准备告辞。 “那个......钱我拿到了,我先回去了。” 她刚转身,手腕第三次被拉住。 顾栖悦回头,以为宁辞是要她还校服,下意识地就去解拉链:“校服我脱给你......” “不是。”宁辞打断她,手指依旧松松地圈着她的手腕,目光有些游移,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太晚了,你别回去了。” “啊?”顾栖悦再次宕机。 宁辞别开脸,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别扭地解释:“外婆那么喜欢你,要是知道这么晚我让你一个人回去,肯定会骂我。”她顿了顿,露出疲惫神态,“而且,我真的好累,不想再送你回去了。你......行行好吧。” 顾栖悦看着宁辞脸上难得近乎示弱的表情,又想到回家可能要面对的那一地鸡毛,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消散了。 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好吧。” 其实,这样也好,她就不用立刻去面对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了。 宁辞似乎松了口气,转身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毛巾和一套叠好的睡衣,递给顾栖悦:“去洗澡吧。” 顾栖悦抱着柔软的毛巾和睡衣,跟着宁辞下楼。宁辞把她带到浴室门口,自己却没走,而是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靠在了门外的墙上,轻声说:“我就在这儿,怕你不习惯。” 浴室里,温暖的灯光下,顾栖悦脱下那件宁辞的校服外套,没有立刻放进洗衣篮,而是下意识地抱在怀里,低头轻轻闻了闻。 上面沾染了宁辞身上淡淡青草又混合了墨香的味道,奇异地让她慌乱了一晚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她快速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宁辞的棉质睡衣,很柔软,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只是尺寸对她来说略有些宽大。 当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看到宁辞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墙上,微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似乎真的累极了。 她不愿意走,也学着宁辞的做法靠在门口等,等宁辞洗完,两人再次轻手轻脚地上楼,回到房间。 雕花木床足够宽大,顾栖悦躺在里侧,宁辞躺在外侧,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刚沐浴过的温热湿气。 顾栖悦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今晚经历了太多大起大落,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此刻躺在柔软干燥、充满安全感的床上,身边是均匀的呼吸声,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脑袋一沾枕头,浓重的睡意就排山倒海般袭来。 宁辞侧过头,看着身旁很快就陷入沉睡的顾栖悦,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眼睫还带着一点湿润,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张扬或夜晚的崩溃,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脆弱的乖顺。 宁辞不知道自己今晚怎么了,为什么要配合顾栖悦幼稚的圈套,为什么要帮顾栖悦解围,为什么要把顾栖悦捡回家。 也许,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可怜,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而顾栖悦明明什么都有,却比她看起来还要可怜。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关掉床头灯。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床上两个年轻的女孩。一个睡得无知无觉,一个在黑暗中睁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风吹动,窗户偶尔吱呀作响,像一首低回的催眠曲。 ** 第一缕曦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沉寂,津县老街还笼罩在薄润的晨雾里。顾栖悦醒得极早,或者说,她前半夜睡得熟,后半夜几乎没怎么深睡,心里装着事,怕给宁辞和外婆添麻烦。 她在宁辞的掩护下,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洗漱,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说话,一前一后,再次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小院。 清晨的老街格外宁静,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深色光泽,只有早起赶着去河边洗衣服的妇人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零星鸡鸣。 宁辞推出她那辆自行车,长腿一跨坐了上去,单脚支地,回头看了顾栖悦一眼,示意她上车。 顾栖悦轻轻侧坐在后座上,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宁辞校服外套。车轮滚动,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噔声,车身随之微微颠簸。 每一次颠簸,宁辞束在脑后散落的乌黑长发便会随着动作轻轻扬起,发梢带着清爽的皂角香气,若有若无地拂过顾栖悦的脸颊,像羽毛轻搔,微痒。 顾栖悦仰起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清晨凛冽又干净的空气。这是万物复苏的朝气,驱散她心头残留的阴霾。 生活,好像又变得美好了。 至少在此刻,坐在宁辞的自行车后座上,穿行在苏醒的小城街巷里,她这么觉得。 宁辞骑得不快,带着她绕开了最拥挤的县中心主街,而是沿着津河岸边的老街骑行。车轮碾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过刚刚卸下门板开始生火的豆浆铺子,路过飘出油炸糯米鸡香味的小摊,路过河边已经开始垂钓的老人...... 她说:“风好舒服。” 晨光一点点变得明亮金黄,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风掠过耳畔,带来河面的水汽。 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到达学校门口时,天色已大亮,顾栖悦从后座跳下来,心也被清风洗涤过,轻松了不少。 “谢谢。”她低声对宁辞说。 “口头谢啊?”宁辞挑眉。 顾栖悦开始纠结:“那...” “你叫我姐姐,就说宁辞姐姐,你人真好,我以后和你保持距离,不打扰不干涉不影响你…”宁辞扶着自行车微微低头能看见顾栖悦脸颊的绒毛被风吹起,“睡觉。” “你!”顾栖悦抬头瞪她。 宁辞哼了一声转头就走:“没诚意。” 脚步追了上去,宁辞的衣角被拽住,顾栖悦扭捏极了,鼓起勇气,小声嘀咕:“宁辞...姐姐,你人...真好,你能不能别睡觉...” 平日里傲气惯了的班长大人低头求人,还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怎能不让宁辞愉悦,她憋着笑推着车走向了车棚。 顾栖悦快步跟上去,见身旁人心情不错的样子,心想着这人占点口头便宜也能开心成这样,真奇怪。 白天,顾栖悦第一时间去教务处交齐了班费,当那装着零零散散钞票的塑料袋被老师收走时,她长长舒了口气。 课间的时候,班主任宣布消息:学校教务处要组建一支鼓乐队,只限女生报名。 宣传单发下来,大家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鼓乐队编制包括一个指挥,两个小号手,两个敲锣手,还有十个固定的小军鼓手,宣传单上还印着往届鼓乐队穿着漂亮制服表演的照片,白色的礼服配上黄色的肩章和绶带,确实很吸引人。 鼓乐队会在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和学校重大活动上进行表演。 宁辞是二中考来的,没见过这派头也不感兴趣,趴在桌上看顾栖悦拿着宣传单撑着脑袋,看得目不转睛,眼睛滴溜溜的。 “你想报名?”宁辞慵懒问,打了个呵欠,昨晚没怎么睡好。 顾栖悦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嗯!我之前见过高中学姐们运动会开幕仪式表演,很拉风!” “你会什么?”宁辞问。 顾栖悦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小声说:“电子琴......可惜这里面没有。” 那些堆在储藏间的破旧电子琴,是她无聊时候放松的唯一载体。 宁辞看她神情低落,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宣传单,指尖在纸上点了点,落在“指挥”两个字上。 “这个?”顾栖悦有些惊讶,“这个只有一个名额,竞争很激烈的!” 宁辞抬起眼皮看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理所当然:“那全年级只有一个第一名,你不也拿了。” 在她心里,顾栖悦就该是站在最前面、最耀眼的位置,是独一无二,光芒万丈的。 顾栖悦呆住了,看着宁辞没什么表情的脸,心跳怦怦,一股暖流涌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她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小声地,带着点不确定的期待:“那......我试试?” 宁辞没再说话,只是重新趴了回去,用后脑勺对着她,算是默认。《 》 16、我是为了等你(高中) 那天晚上放学接着后面假期,学校没上自习,宁辞推着车在校门口等她,顾栖悦小跑着过去,很自然地又坐上了她的后座。 天空铺成橘红色,晚风比清晨温柔了许多,宁辞带着她穿行在熟悉的街巷。然而,当自行车快骑到宁辞所在的那个弄堂口时,顾栖悦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宁辞,停一下,我......我在这里下就好。” 宁辞捏紧刹车,单脚支地,回头看她,顾栖悦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有些发虚:“我......我得回家了。已经在外面住了一天,家里......该担心了。” 真担心就好了。 宁辞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没有戳破那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地说:“好。” 顾栖悦从后座上下来,对着宁辞努力笑了笑,挥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宁辞看着她。 顾栖悦转身背着书包走过街角,消失。 宁辞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晚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她知道顾栖悦回去后会面对什么。 但她似乎,无能为力。 最终,只能是沉默地抬起车头,调转方向,骑进通往自己家的巷子。 指挥选拔的结果最终落定,三十几个报名的女生里,顾栖悦凭借着那点与生俱来的音感,加上本就明艳出众的容貌,以及在这座小小山城里早已传开的学霸名声,毫无悬念地摘下了唯一名额。 班主任夹着课本,哼着不成调的黄梅小曲走进教室,用那只捧着保温杯的手示意大家安静,正式宣布这个消息。 顾栖悦抿了抿唇,祝贺掌声像是骤雨,噼里啪啦地敲打在心头,让她一阵微醺般的眩晕,她看了眼旁边的宁辞,对方闭着眼,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嘴角似乎也有一丝弧度。 窗外文竹随风摇摆,她的心似乎也在这喧嚣中轻轻颤动。 下课铃解开了少年人的束缚,同学们立刻簇拥过来,七嘴八舌,热气腾腾。 “栖悦,好厉害啊!”邻桌女生挽住她的胳膊,与有荣焉,“隔壁班的班花没选上,我是说她昨晚晚自习结束在走廊拐角抹眼泪呢。” 另一个女生挤过来,眼睛亮晶晶:“班长!那你是不是要穿那个特别神气的红色制服了?” 不等顾栖悦回答,早有知情者抢着科普:“是指挥专属的正红色制服!还要配上金黄色的绶带,其他人都是白制服黄绶带,到时候往队伍前面一站,啧啧......” “哇!”惊叹声此起彼伏。 “那......到时候能不能借我穿一下拍照啊?”一个圆脸女生怯怯地问,眼里满是憧憬。 立刻有人笑着打断:“想得美哦!听说都是按尺寸量身定做的,紧着呢,被你撑坏了怎么办?班长还要不要上场啦?” 圆脸女生佯装生气地去掐说话的人,笑闹成一团。 忽然,一个高亢的声音压过了众人嘈杂笑闹:“班长!这么大的喜事,是不是该请全班喝饮料啊!” “对啊对啊!” “必须请客!” 附和声瞬间连成一片。 顾栖悦被围着,脸颊微热,像偷喝了米酒,她点了点头,带着笑意:“好,明天吧。” 虽然和父母大吵一架,但那天回去打开储藏间进去后,她在书桌上发现了一千块和多出来的20块,零钱是这个星期的早午饭钱。 她早上见到宁辞的第一时间就要把一千块还给她,但宁辞没收,还质问她怎么一晚上就变卦了,是不是不准备保护自己了。 顾栖悦这才恍然想起来,她从宁辞这拿的一千块不是班费,是保护费。 于是,她一夜乍富。 “耶!班长答应了!”那发起号召的男生立刻像是得了圣旨,转身朝着全班宣告,“大家可都记着啊!班长欠我们每人一瓶饮料!” 喧闹声更大了,几乎要掀翻屋顶,顾栖悦指尖蜷缩起来,悄悄舒了口气。 晚自习第二节课铃声响起。顾栖悦窸窸窣窣收拾笔袋,按照通知前往体育馆集中排练。她整理好桌面,侧身对宁辞轻声说:“我去排练了。” 兴高采烈的少女毫无顾忌地散发明媚,宁辞正慢慢从一尘不变的睡梦中醒来。 她恍惚睁开眼,墨黑的眸子在顾栖悦脸上停顿了一瞬,点了点头。 在周围同学羡慕目光中,明媚少女走出教室,山城晚风带着特有的润木气息,拂过脸颊,稍稍吹散了她心头因唯一的指挥这样的词带来的躁动的小得意。 体育馆被几盏大灯照得亮如白昼,队员们按照乐器分组散开,各自练习,杂乱的声响混在一起,有些刺耳。 顾栖悦作为指挥,需要单独练习,她走到场地一侧,看见躺在绒布上的指挥棒。 棒身修长,漆成金色,顶端镶嵌着一颗五角星,在灯光下流转着威严光泽,有某种权力象征,又带着点童话里魔法棒的意味。 只是更长,更沉。 底端是一个浑圆的球体,据说里面灌了细沙,用以增加重量,确保挥动时轨迹稳定,不会轻浮摇晃。 顾栖悦深吸一口气,激动地伸手握住棒身,刚触及脸上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原来,这么重。 远超她想象的沉甸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腕,微微发酸。 但她迅速收敛了讶异,抿紧了唇,坚决不用左手去扶,不远处有同学余光看着呢。 她知道。 右手五指收紧,稳稳握住,用力将它举了起来,手臂肌肉绷紧,她努力维持着从容姿态。 指导老师拿着指挥谱,用圆珠笔点着纸面,口中念着节拍:“哒,哒哒,哒,注意幅度,向上要有力,向下要干脆......” 令老师吃惊的是,顾栖悦领悟力极强,不过十分钟,已经基本掌握了几个关键节拍的指挥动作,只是那指挥棒在她手中,仍因重量而显得有些滞涩,幅度不够大开大合。 “很好,不愧是栖悦。”张老师满意地点头赞赏,“你自己再熟悉一下节奏和力度,注意手臂的舒展。” 说完,便背着手踱步走向另一边的小鼓组。 小鼓组是十个个头差不多的女孩,普遍比较高,因为要站在队伍最后,身高要有气势能压得住,也要能看得见前头的指挥棒。 她们叽叽喳喳聚在一起,像一群欢快的山雀。 张老师刚拿起名单,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少一个?宁辞呢?第一天排练就迟到?” 话音刚落,体育馆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那,手里拎着塑料袋,她随意将袋子往旁边的空座椅上放着,懒洋洋地朝小鼓组的方向走来。 顾栖悦正按照老师的要求练习一个上扬的动作,视线不经意扫过门口,动作瞬间僵住,举在半空的指挥棒差点脱手。 宁辞?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什么时候报名的鼓乐队? 宁辞感受到她的注视,漫不经心瞥过来一眼,对上顾栖悦写满惊愕的眸子,极轻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张老师双手掐着后腰无奈道:“就等你一个,还不快点!” 听到催促,宁辞才象征性地稍稍加快脚步,经过顾栖悦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目光掠过她手中那根显眼的指挥棒。 后来顾栖悦才得知,宁辞个子高挑,身段挺拔,她去办公室和班主任说自己要报名参加鼓乐队,贺老师惊得差点被茶水呛到。 毕竟,这位以上课睡觉闻名全校的宁辞同学,居然会主动参加课外活动? 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积极的改变,贺老师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把。军鼓手有十个名额,竞争远不如指挥激烈,而且要背着笨重的军鼓,没有其他工种看起来潇洒。 宁辞便这样如愿以偿了。 小鼓组每人发了两根光滑的木质鼓棒,她们此刻还不能直接在鼓上敲,没轻没重的,小组每人拿到一张乐谱,上面印着三首表演曲目的鼓点节奏谱,需要先徒手练习。 排练在略显杂乱的鼓点与号声中结束,顾栖悦小心地将指挥棒放回绒布上,捶了捶有些发酸的手臂。 她刻意没有去看小鼓组的方向,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朝体育馆外走。 山城今晚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操场几盏昏黄的路灯投下朦胧的光晕,晚风带着凉意,吹动着路旁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刚走出不远,身后传来略快脚步声,下一秒,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顾栖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宁辞绕到她面前,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晃动碰撞着,她微微蹙着眉,盯着顾栖悦低垂的眼睫。 “顾栖悦,我进鼓乐队,你不开心?” 顾栖悦抬起头,对上宁辞淡然的目光,路灯在她脸上投下阴影,她摇了摇头:“不是。我没有不开心。我就是觉得......有点意外。” 宁辞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间缩短,近到顾栖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荚味道。 “你在想什么?”宁辞声音压低了些,犹豫两秒开口,“你不会觉得,我是为了等你放学,能跟你一起走,才加入这吵死人的鼓乐队的吧?” “不......是么?”顾栖悦下意识反问,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当然不是。”宁辞回答干脆,视线未从她脸上移开,“我只是觉得无聊,找点事做。” “而且,外婆前两天又提到你有绝对音感,是块学音乐的好料子。”她撇了下嘴,有些不甘心,“我听着不太高兴。” 顾栖悦那颗因为宁辞出现而雀跃的心,像皮球被一根细小的针扎了,一点点瘪下去,沉甸甸地往下落。 她“哦”了一声,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山峦轮廓:“那你应该去吹小号,那个对音准要求更高。” “我不要。”宁辞想也没想就拒绝,理所当然嫌弃道,“腮帮子鼓鼓的,丑。” 顾栖悦怔了一下,想起吹小号的几位同学憋红了脸的样子,再想象一下宁辞那样,滑稽的画面不受控地从脑子里钻出来。 “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笑意染上了她的眼角眉梢。 见她笑了,宁辞绷住的下颌柔和了些,身体也更放松,脚步轻快。 夜色温柔,微风拂面,顾栖悦心里那点小别扭,被笑意冲散,被隐秘的、泛着甜味的愉悦取代。 因为想到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晚上都能和宁辞一起穿过操场路灯去训练,结束后或许还能像现在这样并肩走一段路,一起回家,那份期待便像教学楼墙上的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 17、又不是给我的(高中) 回到教室,同学们已经下了自习溜得没影,宁辞走到第一排,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板ad钙奶,利落地拆开塑料包装,一板四瓶,她取下一瓶放在桌上,继续走向下一桌。 顾栖悦站在教室门口,光影在她脚下分野。 她看着宁辞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令人不安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握紧了拳:“宁辞,你干嘛?” 宁辞闻声回头,头顶有一小撮不听话的头发俏皮地翘着,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放下一瓶:“我选上鼓手了,高兴,请大家喝饮料。” 顾栖悦目光扫过教室:“班上哪里还有人。”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选上了就要请客么?”宁辞不以为然,原来下午那些起哄的话,她也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原来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顾栖悦抿了抿唇。 宁辞继续分发着:“不能便宜了他们让我们请两份吧。我们俩的,算在一起。” “可是......”顾栖悦喉头有些发紧。她从不觉得宁辞家境尚可,就应该这样挥霍,在这无人的教室,进行一场无人见证的请客。 宁辞发完了最后一瓶,拍了拍空瘪下去的塑料袋,将袋子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转过身看向仍站在原地、眉头微蹙的顾栖悦。 “你要请的话,不如单独请我吧。”漫不经心中透着狡黠。 顾栖悦怔了怔,看着宁辞在灯光中显得有些朦胧的脸,她们分别站在教室的对角,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忽然就落到了实处。 她松开攥紧的拳头,轻轻点头,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轻快:“好,单独请你。” 于是顾栖悦拿这个星期剩下的早餐钱给宁辞买了一瓶营养快线。 ** 巷口那家江西人开的拌粉瓦罐汤店,曾是宁辞上学路上的固定驿站,她的自行车冲出巷口后,会精准地刹停在店门口,一碗爽滑的拌粉,一盅热气腾腾、鲜香四溢的茶树菇排骨汤,是开启她高中早晨生活复制粘贴的方式。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她要接顾栖悦,便没了那份坐在店里慢悠悠享用早点的闲情逸致,带早点成了更便捷的选择,目标也变成了学校门口的流动早餐车,这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早餐车有各种用塑料杯封装的八宝粥、燕麦粥、皮蛋瘦肉粥。 没有味道,吃起来方便,有味道会引起注意,宁辞不喜欢被关注。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宁辞从没见过顾栖悦吃早餐,也许是在她家门口那家包子铺解决了,也许是在她家小区门口泗水街那家油条豆浆摊...... 宁辞没见过,也无从猜测她究竟爱吃什么。 她只是选了个更早的时间,出现在顾栖悦去学校必经的路口,那里离顾栖悦家尚有一段距离,当顾栖悦的身影出现,看见她等在路边时,总会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额前的碎发和脑后的马尾随之飞扬,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宁辞给出的理由是,需要顾栖悦保护自己的安全,以后必须每天一起上下学。 宣布这个决定的当晚,顾栖悦心里很是忐忑,她害怕宁辞会执意送她到楼下,窥见她不为人所知,略显窘迫的生活痕迹,然而宁辞只是骑到自家巷口,便干脆地停了车,让她下去。 顾栖悦一脸茫然地站在巷口,宁辞的理由很简单,她不想再骑回来,太晚了,她一个人不安全。 好吧,顾栖悦眨巴着大眼睛,将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竟然觉得无比有道理。 她的存在,本就是为了保护宁辞的安全啊。 这个约定让她欣然接受,甚至十分乐意。 甄子那群人偶尔还会在内河街附近晃悠,演戏演全套,看到她们就会装作和顾栖悦不熟的样子,阴阳怪气地威胁两句。 每到这时,宁辞就会受到惊吓一般猛地将自行车蹬得飞快,耳畔风声呼啸,直到顾栖悦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微喘说人已经甩远了时,宁辞才会听话地慢下来,伏在她身后的顾栖悦,嘴角就会高高扬起。 回家的路,因此而变得又快,又慢。 快的是掠过的风景,慢的是心底悄然滋长、无人知晓的依赖。 接下来的日子,体育馆一到夜晚便充斥着各种乐器磨合的、杂乱无章的噪音,幸亏离教学楼隔着操场,队员们各自练习,待熟练后再进行整体合练。 周四晚上,顾栖悦正专注地练习指挥动作,手臂重复着上扬下挥,感受着指挥棒内部沙粒流动带来的沉坠感。 余光里,她瞥见一个小鼓组的女生红着脸,怯生生地走到正在埋头看谱,手指敲击着膝盖的宁辞面前,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宁辞扎着利落的马尾,额头前有绒发,颈部细长,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清冷,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沉静,气质卓然。 她闻声抬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宁辞,喝点水吧。”女生不敢看她,声音细若蚊蚋。 宁辞摇了摇头,没接。 女生有些急,脸上红晕更甚,声音也大了些:“大家都有的!我买了很多!”她指了指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一提水。 宁辞看了看那提水,又看了看面前固执举着水瓶的女生,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她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放在一旁,只是起身拿着那瓶水径直朝角落里的顾栖悦走了过去。 顾栖悦在她走过来时便移开了视线,强迫自己专注练习,但棒子内的沙沙声开始紊乱,节奏都慢了一拍。 “喂。”宁辞走到她面前,将水递过去。 顾栖悦不得不抬眼,宁辞微微蹙眉,盯着她:“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凑近了看,才发现顾栖悦额头上布满了 细密的冷汗,连唇色都有些发淡。 “没事啊。”顾栖悦下意识逞强,想接过那瓶水,手臂却有些发软。 宁辞看她动作迟疑,以为她拧不开,手腕一用力,咔嗒一声自己把瓶盖拧开,递到她面前。 顾栖悦看着那瓶开了盖的水,低声嘀咕了一句:“人家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的。” 宁辞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什么你的我的?”她不理解,“跟我分这么清楚?” 顾栖悦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不再说话,接过水瓶,喝了几小口。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地和身体深处泛上来的不适感。 宁辞转身回去排练,心里却有些放心不下,总觉得顾栖悦那边的气息不太对劲,身影看上去有些摇摇晃晃的。 “宁辞!”张老师踱步过来,敲了敲她面前的谱架,“你怎么回事?大家都在认真排练,你在发什么呆啊?” “哦。”宁辞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认真点!”张老师语气严肃,“别到时候所有人三首都学会了,你一首还磕磕绊绊,给大家拖后腿了。” 宁辞撇了撇嘴:“知道了。”余光却时不时飘向角落。 她指如葱根,没事就在手上转着鼓棒,看起来很酷,不止顾栖悦一个人这么觉得,因为不远处那个送水的女孩也在看。顾栖悦就想,鼓棒都能转起来,宁辞转笔应该也厉害,她看过班上其他人转过,她还偷偷学过,但总是掉,声音很吵,她这么乖的好学生是不会吵别人的,所以她就不学了。 顾栖悦胡思乱想着,只觉得眼前的灯光开始旋转晃动,耳边的鼓声、号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茧。 一股恶心眩晕感袭来,她试图稳住身体,却感觉脚下的地面在不断塌陷。 摇摇欲坠之间,眼前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软软地倒了下去。 宁辞在顾栖悦身体倾斜的瞬间猛地冲了过去,手臂一揽,将人稳稳接住,抱在了怀里。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刚刚还在练习呢!” 周围的同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关心着。 张老师这才惊慌地转身跑过来:“顾栖悦?顾栖悦你怎么了?” “老师,先送医院吧。”宁辞异常冷静,抱着顾栖悦的手却在发抖,她的话提醒了受到惊吓的张老师,这才慌忙掏出手机给7班班主任打电话。 顾栖悦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模糊视野里是那双熟悉的洁白帆布鞋,接着什么都看不见了,浑身像是被千万根细针刺扎,冒着冰冷的虚汗,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奇怪的是,她虽然睁不开眼,却能隐约听见外界的声音。 她听见同学们七嘴八舌的担忧,听见班主任匆忙跑来的脚步声和安排送医的焦急话语,听见诊所医生给她做皮试时,橡皮管拍打手臂的清脆声响...... 听见...宁辞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时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跃动。 怦怦,怦怦。 ** 手臂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入身体。 顾栖悦费力掀开眼皮,模糊视线聚焦下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火腿肠般粗壮的针筒,反正以前没见过这种,电视里都没演过。她微微抬起头,落在了紧挨着自己的宁辞脸上,她正紧闭双眼,睫毛因紧张而颤抖,连带着眼皮都皱成了一团,平日里的疏离此刻荡然无存。 原来,她怕打针。 顾栖悦虚弱地想,嘴角不自觉向上弯了弯。 一直关注她的张老师注意到她似乎要醒了,长长舒了口气,蹲下身来,语气温柔:“栖悦别害怕啊,医生看过了,就是低血糖体力透支了,推点葡萄糖休息一下就好。” “谢谢张老师,吓到你和同学了。”声音软软的。 抱着顾栖悦的宁辞身上很烫,像是刚跑完长跑,校服下透出温热的体温,甚至能感觉到些许潮意,应该是汗。 她的体温暖烘烘地包裹着顾栖悦,让她莫名想起清晨去买包子时,老板娘掀开蒸笼盖子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湿漉漉的白色蒸汽。 滚烫、潮湿、让人想靠近。《 》 18、听你指挥(高中) 班主任贺老师打完电话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些许为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栖悦你妈在打麻将,听说你醒了,没什么大事就不过来了。” 意料之中,但眸子还是黯淡下去,顾栖悦低下头盯着蓝色校服裤子上的纹路不说话,只是不自觉往那热源又贴近了些,手死死攥着宁辞的校服布料。 班主任见顾栖悦情况稳定下来,又安抚了张老师几句,说着“给您添麻烦了”之类的客气话,两位老师互相谦让着一起离开了病房。 贺老师再次捏着手机走进来,脚步有些焦躁,他挠了挠头看着宁辞和顾栖悦,欲言又止。 宁辞抬头:“舅舅,我在这里陪她就好了,你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顾栖悦昏沉的脑子里闪过一丝清明,原来班主任是宁辞的舅舅......难怪开学第一天,他会特意把自己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交代要和新同学好好相处。 她知道贺老师教学负责,能力也强,但全校皆知他唯一的软肋就是怕老婆,那位师母脾气火爆,远近闻名,贺老师每天下晚自习都是雷打不动地准点回家,今天因为送她来医院,已经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顾栖悦感觉被轻轻晃了晃。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宁辞不知何时坐在长椅边的小马扎上,手里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粥碗边上,放着一包撕开了口的榨菜和一颗剥好的茶叶蛋。 “顾栖悦,”宁辞沉着脸,显然不高兴,“你为了做好这个指挥,也太拼命了。” 顾栖悦见她这样子哪里还有什么胃口,偏了偏头,声音沙哑:“我不想吃。” “你不吃的话,”宁辞比她还执拗,“我只好去跟张老师说你身体太差,不能胜任指挥,万一正式演出的时候再晕倒,怎么办?” 这个人,要强得可怕,那既然要强,就戳她痛处。 她早就发现顾栖悦今晚状态不对劲,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却还强撑着练习。 “告状的学生最讨厌了。”顾栖悦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顺从地慢慢坐直了身子。 “不听话的学生才更讨厌吧。”宁辞拿起塑料勺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顾栖悦嘴边。 小城的诊所夜晚格外安静,没什么病人,墙角悬挂的老式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新白娘子传奇》,值班护士靠在椅子上,仰着头,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腻。 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顾栖悦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凑上前,张口吃下了那勺粥。 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她打破沉默找了个话题:“那三首歌,你学到哪儿了?” “我都会了。”宁辞回答得云淡风轻。 “怎么可能!”顾栖悦不信,“你都没怎么学,每次她们在那儿认真敲节奏,你就拿着那两根破鼓棒撑着脸发呆。” “你怎么知道?”宁辞抬眼看向她,眸子里闪过狡黠,“你偷看我啊?” “我那不是偷看,”顾栖悦梗着脖子反驳,耳根有点热,“是光明正大地看!我是班长,监督同学!你是7班的,你敲不好,丢的是我们7班的脸。” “不愧是班长,班级荣誉感这么强。”宁辞被她逗乐,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这样,你把这一碗吃完,我敲给你听。” “真的?”顾栖悦被激起了好胜心,“我倒要看看你吹牛吹到了什么地步。”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顾栖悦犹豫了下,还是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做军鼓手?真的不是为了......等我放学么?” 宁辞喂粥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看她:“真不是。” 顾栖悦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一酸,又听宁辞补充道,“但确实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顾栖悦追问,一颗心被拽得七上八下的。 “因为你是指挥。”宁辞答。 “如果......指挥换成了别人,你就不会去了,是吗?”顾栖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宁辞自然地又从碗边缘刮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很顺口地回道:“嗯。只听你指挥。” 呼吸猛地一滞,血液奔涌着冲上脸颊和耳廓,顾栖悦的心不受控制了,怦怦狂跳个没完,低血糖原来会心跳加速,这病症真奇怪,所以之前听说低血糖会死人,是因为心跳累了不干了么? 也许是药水起作用了,为了尽快验证宁辞是否在吹牛,顾栖悦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果然不再扭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不好意思和斯文,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宁辞直说你也不用为了看我出丑这么拼。 一碗白粥下肚,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只有吊水的手冰冰凉,顾栖悦脸色红润了不少,又开始生龙活虎地指挥宁辞赶紧兑现承诺。 宁辞无可奈何,拉过一旁的书包,拉链尽头处冒出两根长长的鼓棒,她直接抽了出来,左右手各执一根,敲在长条木椅边上。 “敲什么呢?大晚上的!”不远处护士被这动静惊扰,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宁辞立刻微微颔首,朝那边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两人相视一笑,像做了坏事被发现。 她并拢膝盖,手握在鼓棒的尾端,调整了一下姿势,对着自己的膝盖,无论是节奏、力度还是时值,都精准地落在谱子上,分毫不差,专注的神情,熟练的动作,哪里还有半点平时训练时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一点也不笨,甚至聪明得有些过分,顾栖悦想。 那晚,宁辞不紧不慢地敲了整整一个小时。 ** 因为每天一起上学,顾栖悦也注意到了宁辞最近的新变化,她爱上了泗水街的那家包子铺,接她的时候顺便买早点,到了教室后,慵懒地靠着椅子晃悠,慢悠悠地打开塑料袋,香气四溢。 但她吃包子的习惯很奇特,只爱吃松软的包子皮,不爱吃里面的肉馅,会把肉馅挑出来扔掉,十分浪费。 联想到宁辞不缺零花钱,顾栖悦心想,她大概是养尊处优惯了,才会这样。 终于有一天,她皱着眉忍不住开口:“你这样太浪费了。” 真的暴殄天物,她吃过这家包子的,精华就是他们家手工秘制的馅料。 宁辞正捏着包子,动作一顿,隔着塑料袋将一个完整的肉包从中间掰开,分成两半,直接用手捏着包子拿出来塞嘴里,将带着肉馅的塑料袋递到顾栖悦面前:“你帮我吃肉,就不浪费了。” 顾栖悦停在那儿,看着两坨大肉团有些无措:“我......帮你吃?” 宁辞挑眉看她:“你嫌我脏?嫌我恶心?” “没有!”顾栖悦立刻摆手慌忙否认,脸颊微热,“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宁辞不以为意,“我们关系好,不可以吗?” 顾栖悦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她垂下眼睫,轻声问:“我们关系很好么?” 怎么突然就这么好了? 宁辞看着她微红的耳尖,以为是太阳晒的,漫不经心起身拉窗帘,“吃一个包子的关系,还不好啊。” 顾栖悦抬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背影,逆光中有些晃眼,有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哗啦一声,书桌暗了下来,顾栖悦心里也清凉凉的,像初秋的天气,很舒服。 下午,她敏锐地察觉到宁辞有些不对劲。 宁辞趴在桌子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课间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精神更是萎靡,整个人被抽走了力气,连平日里那份若有若无的慵懒都消散了。 “宁辞,你怎么了?”顾栖悦凑过去,压低声音担心问。 宁辞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微弱:“肚子不舒服......” 顾栖悦先是掉线,电光石火间想起宁辞去卫生间之前,从书包拿了什么塞在身上,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眼神闪烁。 “哦哦哦!那个......你别动,好好趴着。” 像被点了火的炮仗,蹭一下起身冲出教室,不上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一路小跑穿过操场的人群,直奔食堂旁边的小卖部。 她在门口顿住脚步,目光在保温柜内逡巡,拿出标价最贵的热牛奶,她没喝过,付了钱又揣在怀里一路飞奔回来。 好在赶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跑回座位,她气喘吁吁,额头上挂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沾湿了额前一抹碎发。 顾栖悦将怀里那瓶带着体温的热牛奶塞到宁辞手里,声音有些急促:“呐,快点喝,趁热喝。” 宁辞看见有汗水顺着纤纤细白皙的脖颈滑落,蜿蜒出一道晶亮的小溪,没入校服领口,消失了。 顾栖悦脸颊泛红,胸口起伏,宁辞撇了撇嘴,蹙眉,慢悠悠起身,接过牛奶,指尖擦过温热的手心,垂眸,握住瓶盖旋开,递回到了顾栖悦面前,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气音:“嗯。” 顾栖悦一歪脑袋,没明白她的意思:“买给你的。” “你不喝我不喝。”宁辞固执坚持着,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力气。 顾栖悦太知道宁辞有多犟了,但看着她虚弱却执拗的样子,心头一软,只好伸手接过,心里嘟囔着这算什么道理。 “我喝了,给你。”带着无奈地顺从抿了一小口,没想到这么甜,还有点绵密,味道不错。 “嗯。”宁辞依旧只是发出单音节,固执看着她,似乎不太满意,继续等待。 顾栖悦迟疑了下,下定决心仰起头,咕咚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沾染了一圈白色奶渍:“这样总可以了吧?” 宁辞觉得晕乎乎的,看着对方小巧的舌尖飞快地舔过唇瓣,将那抹诱人的白色卷走。 那嘴唇还带着点湿意,宁辞咽了口唾沫,默不作声地从顾栖悦手中接回牛奶,就着她刚刚喝过的位置,小口喝了起来。 空气中,有金鱼吐泡泡,有米酒在悄然发酵。 ** 顾栖悦自从在诊所见识过宁辞惊人的节奏感和学习能力后,心底便认定了宁辞很聪明这件事,想要帮助她提高成绩的种子已经冒头,并在期中考试日渐临近的催促下,茁壮成长。 她在心里悄悄盘算着,宁辞的数学在所有学科里算是稍微拔尖的,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一门科目有了起色,建立了信心,后续其他科目或许就能循序渐进地跟上。 如果能在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中看到明显的进步,也许宁辞就不会再那么排斥学习了。 她暗自制定了帮扶计划,用心将数学课的笔记、重点题型和易错要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归纳总结在新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详略得当。 此刻,阳光正好。 顾栖悦见宁辞又开始昏昏欲睡,她眼珠一转,悄悄拿出平时划重点的彩色记号笔,拧开笔帽,乘其不备,极快地在她白皙光滑的手背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彩色线条,一架小飞机。 宁辞感觉到脸颊上冰凉的触感,猛地回过神,蹙眉看向恶作剧得逞、正偷笑的人,语气不满:“顾栖悦!” 不是关系好了么,怎么还在她脸上恶作剧啊。 顾栖悦一点也不怕,反而凑得更近,眼睛过分的大,声音软了几分:“那你就听课嘛!别睡了,老师讲的这个题型很重要的~” 这突如其来带着耍赖的撒娇,让宁辞一下子清醒,心不规则的怦怦然。 她看着顾栖悦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和狡黠的脸,那几道滑稽的彩色线条在她手上似乎也变得顺眼起来。 宁辞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手下意识想抽回来,被顾栖悦及时拉住袖口,她也很固执,宁辞不说话,她就不松手。 “知道了知道了。”宁辞扯了几回只好答应,低声吐槽,“学校是你家开的啊,这么积极。” 听到她近乎妥协的回答,顾栖悦立刻像是打了胜仗一般,心满意足地咧开嘴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太明艳,最动人的是脸颊上那两个醉人的梨涡,盛满了阳光和得意,就像是咬上一口熟透的蜜桃,甜得让人移不开眼,无声无息,撩人心弦。 只一瞬间,整个教室明亮起来。 ** 运动会前一周,鼓乐队的训练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指导老师宣布要进行带妆彩排,队员们需要换上正式的表演制服。消息一出,体育馆里顿时炸开了锅,一群女生兴奋地围着领衣服的桌子,像一群即将初飞的雏鸟。 各自领到制服后,大家纷纷涌向体育馆的卫生间更换。 空间有限,位置瞬间变得紧张,顾栖悦抱着自己那套醒目的红色指挥服,在拥挤的人群中搜寻,好在看到站在稍外围、拿着白色军鼓手制服的宁辞。 “宁辞!这边!”顾栖悦朝她招手,“快来,我们一起换!” 宁辞走过去,逼仄的卫生间隔间里,勉强能容纳两人转身,都是女孩子,似乎也没什么需要特别避讳的。 顾栖悦显然没想那么多,对着宁辞,利落地脱下了校服外套,接着是里面的t恤。 就在一瞬间,宁辞不经意一瞥,少女已然发育、被柔软内衣包裹着的、线条初现的轮廓,隐约可见。 肩胛骨,内衣扣,饱满的弧度... 像被什么烫了下,宁辞猛地别开脸,一股热意毫无预兆地在身体里乱窜,心跳快得像故障了的节拍器。 这种感觉很奇怪,陌生又扰人,让她下意识地想逃离令人无措的空间。 她有些慌乱地转过身,背对着顾栖悦,动作僵硬地开始拉自己的校服,提醒自己身后那片乍现的春光是需要严阵以待的不良幻想。 顾栖悦并未察觉宁辞的异样,迅速换好了指挥服上衣和裤子,对着模糊的墙面反光整理了一下衣领,便抱着外套侧身挤了出去,留下一句:“我先出去穿外套,你快点哦!” 隔间的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宁辞一个人。动作停下来,微微舒了口气,却感觉脸颊上的热度仍未消退。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套崭新的制服,布料挺括,金色的绶带安静垂落,莫名有些烫手。 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冲击着她的视觉,让她心头烦乱,拿着衣服出神。 “宁辞?你换好了吗?”门外传来顾栖悦清脆的叩门声和询问,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好了。”宁辞深吸一口气,迅速换好衣服,拉开门。 门外,已经是一片崭新的景象。 换上统一制服的少女们互相整理着衣领、绶带,兴奋地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脸上洋溢着兴奋与骄傲。宁辞走出来,原本嘈杂的卫生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几乎同时,顾栖悦也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彼此都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惊艳。 宁辞看着顾栖悦,量身定做正红色的制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唇色愈发红润。 金色的绶带从左肩斜挎而下,平添了几分庄重与贵气。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一棵树,眉眼间带着指挥特有的专注与一点初试锋芒的紧张,整个人像一团明亮而不灼人的火焰,英姿飒爽,秀色夺人。 而顾栖悦眼中的宁辞,褪去了平日校服的随意,合身的白色制服勾勒出她清瘦却板正的身形,金色的绶带和装饰让她平日里那份疏离的清冷感转化成干净利落的飒爽。 素净的脸庞在制服的映衬下,成了蓄满晨露的蛛网,在灯光下闪烁着细腻独特的银光,让人移不开眼。 顾栖悦居然还能分出心去注意旁人,因为之前那个给宁辞递过水的女生,此刻目光也牢牢地粘在宁辞身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 总之,让她心里不太舒服的情绪。 顾栖悦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个女生和宁辞之间,仰起脸看着宁辞,毫不吝啬甚至比刚才更热烈地夸赞: “宁辞,你穿制服好好看啊!特精神!像电视里面的明星!” 明明她自己才是穿着更独特、更耀眼的人,可偏偏不遗余力地、真诚地将所有赞美的目光都引向宁辞。 宁辞被她这直白热烈的眼神和夸奖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刚平复的脸颊再次不受控地泛起红,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偏过头,低声含糊地应了一句:“你也是。” 集合的哨声响起,队员们按照队列顺序站好,准备进行最后的合练。 宁辞背着军鼓,站在队伍的最后方,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身影,落在队伍最前方,若隐若现,无比夺目的人身上。 她看着顾栖悦稳稳举起那根顶端镶着五角星的指挥棒,手臂划出笃定而优美的弧度。 周围的鼓声、号声在这一刻远去。 宁辞握紧了手中的鼓棒,一个无比清晰、坚定的念头,随着心脏的搏动,无声重复。 听你指挥。《 》 19、脱敏治疗 沪城虹路机场,顾栖悦在保镖和助理护送下,低着头快步走向等候已久的g18。 嘈杂的声浪被厚重的车门隔绝在外,世界瞬间安静,车内香氛暂时舒缓了顾栖悦混乱的心绪。她摘掉帽子和口罩,长长舒了口气,身体陷进柔软座椅里,这才感到一阵劫后余生的虚脱。 “没事吧?悦悦。”经纪人朱欣递过来拧开的巴黎水,眉头微蹙,上下关切打量。朱欣三十出头,穿着利落的休闲西装套装,干练的齐肩短发保养得很好。她是顾栖悦从前公司挖的老人,解约时毅然跟着顾栖悦出走,组建了“七月工作室”,背后资本珩世娱乐,所以与其说是经纪人,更像是一位严厉又护短的姐姐。 “没事,”顾栖悦接过水喝了一口,声音有些哑,“就是客舱颠簸得厉害,大家比较害怕而已。”她轻描淡写,刻意略过令人窒息的失重、尖叫和刺耳的警报。 朱欣点点头,不再追问细节,转而谈起工作:“嗯,人没事就好。企鹅平台那边新开了一档音乐综艺,叫《旋律之巅》,赛制不错,评委阵容也强。录制周期大概半年,不用一直待在节目组,每次比赛去赛点城市录制两天就行。”她翻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日程,“我觉得可以接,曝光度和专业性都能兼顾。” 真的是杀人朱欣,没有多一秒的缓冲,顾栖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浓密卷翘的睫毛颤了颤:“好,行程到时候发给我就行。” 车厢陷入短暂沉默,只有车载音乐流淌,朱欣看着眼前一路走来的女孩,从选秀时青涩倔强的少女,成长为如今炙手可热的顶流歌星,外人只看到她光芒万丈,只有她知道这背后经历了多少磋磨。四年前那场解约风波,几乎耗尽了顾栖悦所有心力,脱了一层皮。好在熬过来成立个人工作室后,她连续推出了好几首脍炙人口的单曲,又以极具辨识度的嗓音和共情能力,成为各大电视剧ost争相邀请的对象,被誉为“ost女王”,名利双收。 就在工作室将她梦寐以求、筹备已久的全国巡演提上日程时,不出意外意外出现了。 顾栖悦发现自己写不出歌了。 不是完全写不出,那些为电视剧定制的ost,旋律优美,传唱度极高,依旧邀约不断。但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歌就像精密生产线上下来的产品,技术纯熟,却缺少了灵魂深处迸发的火花。 现实一点来说,她也是要吃饭的。可这不是她想要在万人场馆里,唱给那些真正懂她、爱她的人听的作品。 因此,巡演计划被无限期搁浅,成了她心头一块难以言说的磐石。 看着她疲惫的侧脸,朱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这半年......还是没什么灵感吗?”声音放轻了许多。 顾栖悦没睁眼,只是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倒退的流光,霓虹璀璨,她的心却被璀璨得灰白空洞。 当生活忙碌有奔头的时候,爱情便可有可无了,朱欣这么一提,顾栖悦想着自己大概确实是因为没有灵感太闲了,否则绝对不会那么冲动去送飞行日志。 她没回答,朱欣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今天这架飞机的机长是个女的?还挺少见的。” 顾栖悦抱着胳膊僵了下,嗯了一声,几不可闻。 “真巧,”朱欣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公司艺人部那边有个新项目,珩世预计明年投资开拍一部关于女机长的职场爱情剧,定了鹿书林主演。为了造势和积累素材,公司和水果台准备联手推出一期特别综艺,就叫《冲上云霄·体验季》,让鹿书林和几位嘉宾去航司体验生活。听说聘请的飞行□□,初步定的就是鹏航的这位女机长。” 宁辞! 顾栖悦猛地坐直身体,刚才的倦意一扫而空,眼睛亮得惊人:“什么时候?这个综艺还需要嘉宾吗?我可以参加吗?” 朱欣被她突如其来的积极搞得莫名其妙,疑惑地推了推眼镜:“你怎么突然对这种体验类综艺感兴趣了?以前不是只专注音乐类的吗?” 顾栖悦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手搅弄着身前的发尾,眼神飘忽,含糊其辞:“我......我这是脱敏治疗。今天刚经历这种事,深入了解飞行,以后就不会害怕了嘛。” “脱敏治疗?”朱欣挑眉。 “对啊,”顾栖悦打趣道,心情明显好转,“了解它,战胜它。” 顾栖悦顿了顿,让理由更充分地补充道:“而且,这个电视剧以后的ost,如果我们能提前接触题材,我来写来唱,公司肯定满意,不是一举两得?” 朱欣思索片刻,觉得有理。顾栖悦亲自操刀珩世重点项目ost,确实再合适不过。 “你这倒是学会未雨绸缪了。”她点点头,“行,我回头跟公司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把你塞进去。办妥了跟你说。” 顾栖悦重新靠回座椅,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被两个调皮的小洞出卖。 到家时,夜色已深,顾栖悦出了电梯打开蓝牙开启音响,刚输入密码,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一个身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 “吓死我了顾七月!”闺蜜孟潇潇穿着居家服,头发乱蓬蓬的,带着哭腔,“我看到新闻人都傻了!还好你给我发了消息报平安,不然我现在就在机场掘地三尺了!” 顾栖悦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虚惊一场。” “这也太惊险了吧!”孟潇潇松开她,仍心有余悸,“坐飞机也太不安全了,以后我们赶通告还是坐高铁吧!” 顾栖悦关了音响,一边换鞋,一边安抚:“哪有那么夸张。机务、放行、塔台、进近......一架航班的起落有无数民航人在保驾护航,飞机是目前最安全的交通工具了。” “那就是你倒霉!”孟潇潇斩钉截铁,“我说干脆改明儿我们去静安寺供个灯,给你去去晦气,护护法!” “倒霉吗?”顾栖悦轻声反问,脑海里浮现出飞行日志上清隽的笔迹和小小的纸飞机,还有在万米高空,透过电流依然沉稳冷静,将她从恐慌中打捞起来的声音。 “不倒霉吗?你怎么了?你在笑????”孟潇潇惊恐一脸。 “我当然要笑啊,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顾栖悦嘴角弯了弯。 她甩开负面情绪,转而关心起闺蜜:“别说我了,你那个拍电视剧的小女朋友呢?林潇野导演?” 珩世前两年签约的新锐导演,才华横溢,很有个性,孟潇潇看到第一眼就说要睡她,或者被她睡。 “分了。”孟潇潇语气干脆,眼神黯淡下来。 “分了?”顾栖悦有些意外。 “嗯,她每次都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还以为是关心我呢!结果是想掌握我的行程,好跟别人约会!被我抓了个正着。”孟潇潇冷笑一声,故作潇洒。 顾栖悦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孟潇潇。” “干嘛?” “你对我太好了,自己都这样了,还先跑来安慰我。” “打住!”孟潇潇立刻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别给我和她之间搞什么高大上的爱情宣言昂!我就是馋她的身子!而且我当场就把那对狗女女的衣服从楼上扔下去了,一点没吃亏!” 她嘴上强硬,但顾栖悦知道,她心里未必真如表面这般不在意。正是因为难过,才会在电话里催促自己回来,想要倾诉。只是没想到自己遇到了更惊险的事,她便把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 孟潇潇一撩头发往后一甩,转移话题:“对了,我现在拍的那个古偶剧,制片方知道我和你关系好之后,话里话外想让你给写首ost。我估摸着他们很快就要找欣姐了。你不用看我的面子,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就是先给你通个气。” “好,知道了。”顾栖悦了然。 又聊了几句,孟潇潇拍了拍她起身告辞:“今晚不留宿了,一留下来我肯定有说不完的话,影响你休息,我明天也还有个早班通告。” 孟潇潇就住在楼上,顾栖悦也没必要挽留,人走到门口时候想起来回头喊:“你门口快递给你拿进来了放茶几地上了昂。” “谢啦~” 大门啪嗒一关,偌大的公寓彻底安静下来,顾栖悦拿出手机点开播放器。 客厅宽敞明亮,整体是偏粉色的暖色调,点缀着温暖的木质元素和个别跳跃的色彩。电视墙那边一整面的专业级音响设备,旁边立着一把珍贵的定制电吉他引人注目。靠窗的区域被打造成舒适的休息角,铺着柔软的长毛地毯,散落着几个造型别致的抱枕。另一边还有定制的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她出道以来获得的重要奖杯,什么最佳新人、最佳女歌手、年度金曲之类的。 整体来说有些拥挤,但按照现在流行的话,就是活人感蛮重的。 顾栖悦走向茶几旁不起眼的快递盒,应该是她网购的时尚单品和衣服,她屈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伸手从茶几抽屉拿了快递刀,但目光偏又移到沙发边的那把木吉他上。 这把吉他有些旧了,漆面因常年抚摸而显得温润,琴弦也换过不知多少套。是高中毕业时,同班同学送她的毕业礼物。她凭着这把吉他,写出了人生中第一首歌,一路从大学选秀舞台,唱到被雪藏的低谷,再唱到解约成立工作室,迎来事业巅峰。 这些年,她拥有过无数更昂贵、更精美的乐器,但这把木吉他,始终是她创作时最信赖的伙伴。 可现在,她抱着它,手指习惯性拨动琴弦,流淌出的却只是不成调的片段。 她很害怕,害怕自己江郎才尽,害怕赞誉终将成空。她在乎外界的评价,也想超越过去的自己。可天赋这种东西实在玄妙,老天能给你也随时能收走。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打开后是几个合作过的艺人发来问候,她礼貌回复表示感谢关心,退出界面发现那个设置消息免打扰的飞友群,图标上显示着99+的鲜红数字。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群里果然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今天的鹏城1703迫降事件。大部分是赞叹机组技术过硬、化险为夷的,但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说真的,女机长就是心理素质差了点,挂mayday是不是有点反应过度了?换我上根本不用这么惊险。】 【同意,而且我听流出来的录音,她那英语广播,口音有点重啊,不够标准。】 【好像大歌星顾悦也在那架飞机上!我朋友是地勤,说看到她下飞机时脸都白了,估计吓哭了吧。】 【啧啧,明星就是矫情。我还听说她在机场耍大牌,推了来接机的粉丝呢,有人亲眼所见......】 顾栖悦看着这些消息,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她抿紧嘴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指尖发出清脆声响。 【你哪只耳朵听到机长的英文广播了?voa还是bbc?拿出来听听哪里差了?】 【再说,机长的职责是确保旅客安全,把大家顺利送到目的地吧?她做到了吗?】 【人家不是安全落地了?用你吃饱了撑的在这指点江山?】 三条消息连珠炮似的发出去,刚刚还沸反盈天的群里瞬间鸦雀无声,陷入诡异的寂静。 看着群里无人敢应战,胸脯微微起伏,切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菜鸡”,将手机扔在一边,抱起吉他拨动一声。《 》 20、而她,就是那极少数中的一员 鹏城航空总部大楼,即使在深夜也依然有零星窗口亮着灯,宁辞和机组人员乘坐的航班落地鹏城时,已是第三天深夜。 在沪城经历了初步调查、身体检查,返回基地后,迎接他们的将是更详尽的公司内部问询和堆积如山的事故报告。 手机发还到手,几天与外界隔绝的沉寂瞬间打破,各种提示音此起彼伏,大家迫不及待地开始联系家人报平安。 宁辞简单地给周阿姨发了条“已平安回申,一切安好,勿念”的消息,便收起了手机。转头瞥见副驾驶许微宁站在廊桥出口不远处,盯着手机屏幕,脸色苍白,连前往公司大巴的引导都恍若未闻。 “许微宁?”宁辞唤了声,见她没反应,便走上前去。 许微宁回过神,抬起头,眼圈竟是红的,慌忙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宁机长......我,我没事。”她掩饰失态。 宁辞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样子,想起她的□□曾经的告诫:驾驶舱是一个整体,情绪稳定是安全基石之一。 她虽不喜过多卷入他人私事,但作为机长,关心机组人员状态亦是职责所在。 她放缓声音:“先去车上吧。” 上了航司安排的大巴,宁辞自然地坐在了许微宁旁边的空位上。 车辆启动,驶向鹏航总部,窗外是鹏城熟悉的璀璨夜景,车内却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消息提示音。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宁辞微微侧头,“压力太大,需要心理疏导的话,公司有渠道。” 许微宁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句不算特别亲密但透着真诚的关怀下骤然断裂。 她低下头,眼泪断线珠子大颗大颗砸在黑色西裤上,洇开痕迹。 她其实在航司没什么朋友,女飞的身份,在男性主导的飞行圈里,时而带来无形的壁垒,时而被过度关注。 她技术不差,考核次次高分通过,却总觉得要比别人付出更多才能得到认可,甚至还要面对带教□□若有若无的挑剔。 她习惯了用加倍的努力和谨小慎微来对抗这一切,将所有委屈咽回肚子里。 可生死考验之后,来自她一直仰望的宁机长的这句关心,让她所有伪装的坚强土崩瓦解。 “宁机长......我......”她声音哽咽,“我大学就在一起的对象跟我分手了。她说......她说这几年永远找不到我,受够了......电话、微信......都拉黑了......” 她不怕训练艰苦,不怕考核严苛,甚至不怕面对特情时的生死一线,偏偏受不了来自亲密关系,在她最需要安抚时刻的背弃。 委屈、伤心混杂在一起,她忍不住捂着嘴小声抽泣起来。 宁辞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过多的安慰,只在她哭声稍歇时,递过去一包纸巾。 “我们以前很好的,这么多年了,你说人怎么就变了呢?” “每天的天空都是不一样的,或者说每一刻的天空都不一样,所以人也是,今天的你昨天的你,明天的你,都会不同,”宁辞对她说,“这个世界一直都在变,为什么人不能变?” 与其去苛责无法决定的事,不如往前看,闲则别念窃生,忙则真性不见。 生活总是如此,一地鸡毛或一地锦绣。 不管怎么活,自己不觉得是事儿就不是事儿。 “宁机长,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许微宁擦着眼泪,低声道。 “我要和你说声抱歉才是。”宁辞看向窗外流动光影,语气平静却也无奈,“这次特情一出,调查期间,飞行任务肯定会调整。你恐怕有段时间不能顺利攒飞行小时了。” 许微宁石化,她光顾着伤心失恋,竟把这茬给忘了,副驾驶晋升机长,飞行小时是硬指标。这一耽搁,心口顿时像又被压了一块巨石,难受得她再次哭出来。 反向安慰突然就来了一波。 “先处理好情绪,飞行的事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宁辞顿了顿,拿出手机,“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后续如果有需要,或者只是想找人聊聊,可以找我。” 许微宁红着眼睛用力点头,存下宁辞的号码。 到达鹏航总部,果然又是一轮高层领导的慰问、肯定,以及隐晦的探询。飞行部莫总亲自出面,言辞间满是褒奖,称赞宁辞临危不乱,处置得当,为公司赢得了声誉。 把她单独留下来,又来了一轮吹捧过后,莫总话锋一转,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宁辞啊,这次的事情,虽然惊险,但也让公众看到了我们民航人的专业和担当,尤其是我们女飞行员的风采!” 莫总笑容可掬:“正好有个事儿和你商量。水果台一档不错的综艺,制作人偶然看到新闻,灵光一现,想策划一期以女性职业为主题的特别节目,其中一部分是关于民航体验的。邀请几位明星嘉宾来我们航司实地感受一下。” 他看向宁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这个机会很难得,制作方和我们市场部都觉得,你是最合适的带教人选。乘务长穆清也一起参加,公司已经代你初步答应了。” 这哪里是商量,明明是通知,宁辞微微蹙眉,习惯性搭在膝上的手指收紧。 她习惯了驾驶舱的严谨和万米高空的沉静,对曝光于镜头之下本能地排斥。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在这个年纪坐上机长左座,除了过硬的技术、无数次严苛的模拟机考核和实际飞行经验的积累,也确实得益于时代观念的变化。 航司需要树立多元化、现代化、勇于打破偏见的品牌形象,而技术过硬、形象专业的女性飞行员,无疑是最好的名片之一。 她看过的一份数据:截至2023年,中国民航女性驾驶员共计约947人,其中成为女机长的更是凤毛麟角,大约只有十分之一,占民航全体机长的比例低至0.05%。而她,就是那极少数中的一员。 从副驾驶右座到机长左座,看似一步之遥,实则有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她庆幸自己赶上了女性可以“上桌”并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 航司需要她这样一个代表,向公众展示其包容与创新。而她,也无法完全拒绝这份“幸运”所带来的附加责任和期待。 女人的代名词从来就不只是漂亮、年轻,更应该是自信、奋斗、勇敢、坚韧。她无法拒绝成为这个时代缩影的一部分,哪怕这意味着她需要走出自己熟悉的舒适区,去面对陌生的镜头和聚光灯。 沉默片刻,宁辞抬起眼帘:“我明白了,莫总。我会配合公司安排。” 莫总明显松了口气,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劝说之词没派上用场,他十分开怀,脸上笑容更盛,立刻承诺会为她们机组申请荣誉和专项奖金。 ** 顾栖悦窝在沙发里,皱着眉头查看经纪人刚发来的提到的音综项目介绍,有些提不起兴趣。 手机震动,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她点开一看,是挺久没联系的网友“海天一线”发来的微信,还附了一张截图,正是她前几天晚上在飞友群里“大战群雄”的输出记录。 对方头像是一个穿着飞行员制服、戴着炫酷墨镜的飞行机长小熊玩偶,这是顾栖悦在资深飞友群里唯一添加的网友。 几年前,她为了能更了解宁辞所在的行业、或许能偶然听到一点关于她的消息,费了些功夫混进这个群,一直默默潜水。 直到有一次,有人发了宁辞在机场的抓拍照并附上了一些不甚尊重的调侃,引起群内小范围争议,这位“海天一线”立刻出面,用专业又犀利的语言仗义执言,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顾栖悦心生好感,才主动发送了添加好友的请求。 两人成为网友后,聊得其实并不算频繁,很有边界感,话题大多围绕民航趣事和专业飞行知识展开。 对方懂得极多,逻辑清晰,顾栖悦关于飞行的很多基础知识,包括宁辞所在的鹏航、她常飞的航线特点,甚至如何更精确、更专业地查询航班动态,都是跟对方学的,从她那里,顾栖悦知道了比普通旅客使用的航旅纵横更专业、信息更详细的飞常准app业内版。 “海天一线”言谈间给人的感觉年纪似乎比她还小些,顾栖悦让她叫自己七月姐姐。 对方当时兴奋地回了一句“拐姐”!后来顾栖悦特意去查了才知道,在航空陆空对话里,7不念“七”,念“拐”,就像1念“幺”、2念“两”一样。 海天一线:【拐姐!万年潜水王居然在群里开麦了![偷笑.jpg]厉害啊!】 海天一线:【不过骂得好!那个杠精我早就想怼他了,自己屁都不懂就会键盘飞行,根本不知道能坐上左座的女机长有多牛!】 顾栖悦看着屏幕,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开始与这位素未谋面却莫名投缘的网友聊了起来。 只有在这样无人知晓的身份里,她才能稍微卸下顶流歌星的光环,流露出一些真实的情绪。 顾栖悦回复:【你这吃瓜速度也太延迟了,事情都过去好几天了。不会真是小学生,只有周末才拿到手机吧?】 海天一线:【哪有!最近有点小忙嘛。】 顾栖悦想到航空体验综艺的事情,心中一动:【对了,宁辞,你对她了解得多么?】 海天一线几乎是秒回:【诶?拐姐你怎么突然问她?想知道什么?】 顾栖悦的心跳莫名加快,斟酌用词,小心翼翼输入她最关心的问题:【她......业务能力肯定没的说。就是想问问,她有对象吗?这个你知道么?】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她紧紧盯着屏幕,感觉手心都有些冒汗。 过了大概十几秒,对方消息回过来,带着笃定口吻:【据我所知,好像是没有的~人家鹏航一枝花眼光高着呢,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摘走的!】 【真的?!】顾栖悦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发了出去,赶紧撤回,重新组织语言:【哦,这样啊。】 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笑,接着她含糊地把话题跳了过去,简单和对方闲聊了几句以洗澡作为结束。 放下手机,顾栖悦整个人向后倒在沙发里,用抱枕捂住脸,抑制不住嘴角疯狂上扬,心里有无数朵小花噗地绽开。 接下来的日子,她神清气爽,事半功倍,创作灵感也有了回巢的趋势,有如神助,一边刷着通告,一边数着时间等节目开录。《 》 21、你不知道吗? 两周后,鹏城机场培训中心,《冲上云霄·体验季》节目录制现场,宁辞昨天刚结束一段两头甩。 灯光架设,摄像机就位,现场有序而忙碌。这档由水果台与珩世影业联合出品,鹏城航空深度合作的特别综艺,旨在通过明星深度体验民航核心岗位,向大众科普航空知识,展现当代民航人的专业风采,同时也为珩世明年重点投拍的女机长题材电视剧预热造势。 几位爱豆出身的明星嘉宾,加上珩世的鹿书林、蒋莹、顾栖悦,以及另外两位常驻综艺咖已到场。 大家对即将开始的体验充满新鲜感,兴奋中又带着些许初来乍到的拘谨。平时明星们都是机场的常客,但很少有机会能深入到航空公司内部的培训核心区域。 宁辞和穆清则身着笔挺的鹏航制服,站在一旁。 黑色领带,白衬衫,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吸人眼球,不可亵玩,只可远观。 穆清的乘务长标识也一丝不苟,她们沉稳干练的气质,与周遭喧闹的娱乐节目录制氛围碰撞在一起,有些微妙,却又在职业体验主题下,奇异融合起来。 顾栖悦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姿挺拔、神色清冷的身影。 那人齐肩碎发,扎着低马尾。五官被精心雕琢过,比记忆中多了棱角,多了锋利。鼻梁高挺,盖不住的英气。这张脸冷艳不笑的时候,带着些许疏离,看上去就是不愿讨好谁,也很难被取悦的。 顾栖悦想起高中学校行政楼后面那一片文竹,青葱翠绿,正如她站在那里。 雪覆翠竹质,云开月魄温。 顾栖悦在脑子里用有限的文学素养,来概括此刻相见的故人。 十二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多年后的,顾栖悦第一次站在对方面前,肆无忌惮地欣赏她长大后的样子。 “欢迎各位嘉宾来到我们《冲上云霄·体验季》!这两位就是我们鹏航本次特别指派的金牌带教!”节目导演热情介绍,首先转侧身看向宁辞,“这位是宁辞,宁教,鹏航最年轻的女机长,也是□□,刚刚成功处置特情、安全备降的优秀机长!” “宁教好!”嘉宾们纷纷打招呼,带着敬佩与好奇。 宁辞面色平静,像面对一次普通的飞行准备会,微微颔首:“大家好。”视线例行公事般地扫过众人,在接触到某个身影时,视线相交一瞬又错开。 顾栖悦。 女歌手今天绑了高高的马尾,额边有两簇随风飘动的刘海,灵动而青春,很难不让人遐想些什么。 印象中的顾栖悦,自从选秀出道后,便始终专注于音乐道路,以其创作才华和独特嗓音立足,从未涉足影视,也极少参加这类带有真人秀性质的综艺节目。 以她顶流的身份和那般出众的形象气质,若想跨界演戏,机会绝不会少,可她始终坚守在音乐领域。 此刻站在这里,实在出乎常人意料。 宁辞面上一贯冷静自持:“大家好,我是宁辞。” “这位是穆清,穆乘务长,”导演接着介绍,“鹏航资深乘务长,拥有超过十年的客舱服务与管理经验,多次荣获公司服务标兵,也是本次客舱服务模块的首席培训导师!” 穆清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温婉笑容,向嘉宾们点头致意:“大家好,我是穆清,很高兴接下来能和大家一起学习交流客舱服务的点滴。” “穆乘务长好!” “在接下来的体验中,宁教和穆乘务长将分别带领大家,深入了解飞行与客舱两大核心领域。大家分别体验机长、进近管制,空乘三个不同岗位。”导演继续流程,“最后,根据初选岗位进行考核,请各位嘉宾根据初步兴趣,选择你们最终考核的岗位。” 鹿书林因为接下来要拍摄女机长题材的电视剧,目标明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机长。 珩世的签约艺人蒋莹,笑着指了指穆清身上的制服,爽快说:“我选空乘,衣服好好看啊!而且感觉能学到很多照顾人的技巧。” 轮到顾栖悦时,她看着三个选项微微侧头,陷入犹豫。纤长的手指轻点下巴,眼神飘忽,眼神在机长和进近管制之间游移,难以抉择。 “我不知道选什么?”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向宁辞,透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和困惑,亟待这位带教来指点迷津。 “顾老师......不知道么?”宁辞如愿开口询问,和顾栖悦说了十二年后的第一句话。 如今这般作态,演技倒是精进了,只做歌手可惜了。 “不知道,都挺有意思的,但都不太了解。”顾栖悦低下头轻声应着,左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手腕内侧一个设计精巧的纹身一闪而过,粉丝间流传着各种解读,有的说是她的座右铭,也有小道消息猜测,是为了纪念某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这道纹身是顾栖悦和前公司解约那一年才有的,即便是感情,也和宁辞无关,她移开目光,不再看她那足以骗过镜头的纠结,公事公办地建议:“那就空乘吧。” 顾栖悦微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抬起眼直直看向宁辞,四目相对,显然对这个安排不是很满意。 “毕竟顾老师漂亮又亲和。”对方补充原因,合理又客套。 意识到摄像机还在捕捉,顾栖悦收回思绪,摇头执拗小声道:“不要。” 在宁辞微挑的眉梢和略带询问的眼神中,顾栖悦和她对峙,清晰说道:“我想做管制。” 宁辞确实有些意外了,管制? 这似乎与顾栖悦跳跃活泼的性子并不契合。 她看着对方,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顾栖悦唇角弯起弧度,好看的梨涡冒出来,眼睛透出一丝狡黠。 “因为没人选这个,我想试试。”那双圆润的大眼睛眨了眨。 心中却有个声音在轻轻回响:因为那样,在频率里,你就会对我说,“听你指挥。” ** 其他嘉宾纷纷选择了自己需要考核的职业,大家根据选择去更换相应的制服。 更衣室内,鹿书林换上后左右看了看,机长制服挺括的领口,小声对旁边的蒋莹说:“机长制服是挺帅,就是有点勒脖子,感觉说话都得端着点。” “我觉得还是空乘的好看,你看这小帽子好可爱啊。”蒋莹穿着深蓝色小马甲修身白衬衫,搭配一步裙,正对着镜子小心地调整头顶那顶小巧精致的空乘帽,脸上堆着满意的笑。 一旁的顾栖悦听到她们的对话,弯了弯唇,没参与讨论,她站在镜前,双手交叠在身前挺了挺腰。 她穿的是鹏城机场进近管制员的统一工作服,浅灰色的商务套装和一步裙,剪裁合体,显得沉稳干练。领口别着印有鹏航logo的优雅丝巾,增添一抹柔和。 原本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被利落挽在脑后,用一个简单的发髻固定,只留了几缕轻盈的刘海修饰在脸颊两侧,整个人看起来既专业又透着一股难得的温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却有些飘远,心里不着边际地想着:宁辞的领带应该不会勒脖子吧?她的制服每一寸都那么贴合,想必是量身定制的。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顾栖悦下意识抬眼望去,宁辞与节目组导演站在不远处,正低声沟通着接下来的录制流程。 她微微颔首,或许是听到了更衣室这边的动静,下意识转头望来,视线与刚出门的顾栖悦撞个正着。 眼前的顾栖悦被严谨的制服包裹,勾勒出纤细姣好的身材,挽起长发后露出的脖颈,剥离出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气质。 思绪飘回多年前逼仄的卫生间,那时女孩脸上的表情比现在更直接。 脸颊微微发热,顾栖悦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抬手轻碰耳边碎发。 一旁的导演见宁辞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出声提醒道:“宁教?” 这一声轻唤让宁辞回神,她自然转头看向导演:“嘉宾们都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录制吧。” 她向模拟驾驶舱方向转身迈步,顾栖悦那一点心动,一下子从虚与委蛇的回忆里清醒过来。也许,对方当时也和现在一样,只是稍稍惊喜,并没有自己幻想中的惊艳。 一行人跟着宁辞走进a320模拟驾驶舱,充满科技感的仪表盘和操控设备,吸引着所有嘉宾好奇的目光。 “哇,这感觉太真实了!”鹿书林兴奋地左看右看。 宁辞在左座的机长位置坐下,姿态娴熟自然,她指了指右座:“今天进行机长岗位深度考核的是鹿老师,请坐副驾驶这里吧。” 鹿书林受宠若惊地坐下,双手有些无处安放,其他嘉宾则挤在驾驶舱后部的观察员座位上,好奇地围观,仔细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宁辞开始介绍:“作为机长,飞行前需要熟悉飞机状态。这里是a320的主要仪表显示......” 她流畅地指着屏幕和按钮,讲解飞行管理模式、导航显示、主飞行显示等,专业术语信手拈来,却又深入浅出。 蒋莹一看到那么多操作键眼睛都花了,理论知识她最不喜欢了。 宁辞转身轻声问后面的嘉宾:“刚刚那些,大家听懂了吗?” 她看了眼顾栖悦,顾栖悦抿唇:“没”。 “那我再说一遍。” 蒋莹余光看顾栖悦继续专注听讲的模样,侧身在她耳边小声问:“□□叽里咕噜说啥呢?我一个也记不住。” 顾栖悦嘀咕:“没听,只顾着看脸了……” “啊?”蒋莹瞪大眼睛。 “这是侧杆,”宁辞的手轻轻放在她左侧的操纵杆上,“它取代了传统的驾驶盘,是电传操纵系统的核心。” 她看向略显紧张的鹿书林:“鹿老师,我们简单体验一下起飞滑跑时的推力设定和抬轮动作。” 她尽量往后靠,让鹿书林观察自己的动作。 “就是这样,柔和,持续......” “好,我们再来感受一下推油门。”宁辞的手从侧杆上移开,落在了位于两个座位中间的控制台上那排推力手柄上。 她将手覆在鹿书林准备去推油门的手上,准备带着她一起,平稳地将手柄推至起飞推力位。 鹿书林大概是过于紧张,在宁辞的手覆上来时,下意识抽动想收回。 宁辞抬起眼帘,眼神清明而专注,纯粹是□□对待学员的态度:“怎么了?” “没、没什么!”鹿书林连忙摇头,耳根有点红,乖乖地把手放回原处,感受着宁辞手背传来的微凉和引导。 完成了这个示范动作,宁辞才松开手,直起身回头看向观察员位置的众人,语气如常问道:“大家能看清这个操作过程吗?” “能看清能看清!非常清楚!”蒋莹立刻捧场回答,其他嘉宾也纷纷点头。 只有顾栖悦没有开口,她微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标志性的大眼睛,唇线抿得有些紧。 早知道......选考核机长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宁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脸上没有波澜,结束示范:“好,驾驶舱体验结束了。” “另外,作为机长,责任贯穿始终。”宁辞带着众人走出机舱继续讲解,“航班结束后,机长通常是最后下飞机的人,并且在下飞机前,必须进行最后的客舱检查,确认没有任何安全隐患或旅客遗留。”她说着,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低垂着眼睫的顾栖悦。 宁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果然,她不适合参加真人秀,谁会在镜头前出神,心不在焉呢。《 》 22、期待和你通话 随后,队伍被带往管制中心,复杂的空域图和雷达界面展现在她们面前、此起彼伏的陆空对话紧张而有序。 负责接待的进近管制主任为大家讲解工作流程,嘉宾们纷纷认真做笔记。 “哇,这看起来像高科技作战指挥中心!”活泼担当蒋莹惊呼道。 通俗地说,空中管制分为塔台、进近、区域。 塔台负责机场表面和起降,区域负责高空航路,而她们今天要体验的进近,则像是一个承上启下的‘空中交警枢纽’,负责在特定空域,称之为‘扇区’,在扇区内引导飞机有序、安全地从巡航高度下降,进入机场终端区,或指挥离场飞机爬升并入航路。 “主任,这是ptt么?”顾栖悦指着台上的专用通讯话筒跃跃欲试。 这是管制的武器,所有指令,通过它发出。要求清晰、准确、简洁。并且,必须听到对方,也就是飞行员的准确复诵,以确保信息被正确接收,这是铁律。 主任举了个例子:“一个基础的通讯检查用语是‘你听我几个’,用于检查无线电通讯质量。回答从1到5,5代表信号极佳,1则意味着通讯困难。 “我可以试试吗?” “当然,按住这里。”主任让开指了一下话筒。 顾栖悦压制激动的心,上前一步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清晰地说:“你听我几个。” “我听你5个。”宁辞站在人群稍后位置轻声回应。 如果有一天,无线电里是顾栖悦的声音,是不是很特别,就像那时候周三下午放学的广播......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 在主任的鼓励下,顾栖悦表现得异常积极,接连提问:“主任,如果遇到机组复诵指令错误,你们通常怎么处理?” “不同航空公司的呼号习惯,会影响指令发布吗?” “扇区流量达到极限时,决策优先级是怎样的?” 她的问题专业且切中要害,一点也不像不了解的样子,连主任都忍不住多看了她,赞赏地回答她的问题。 宁辞看着顾栖悦专注提问的侧影,低头笑了笑。 果然,她不适合参加真人秀,谁会在镜头前出尔反尔呢。 空乘培训则由乘务长穆清负责。培训中心模拟舱内,乘务长穆清带领她们进行空乘培训:“很多人认为我们是空中服务员,主要工作是端茶送水。”她顿了顿,目光温和扫过几位嘉宾,“但请记住,服务是附加项,安全,才是我们存在的核心意义。” 蒋莹好奇问:“乘务长,那如果遇到旅客问你要电话号码,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情况,穆清微微一笑,从容应对:“我们会礼貌而坚定地告知:‘先生,很抱歉,我们在执勤期间有规定,不能提供个人联系方式。如果您有任何航班相关的需求,我非常乐意为您提供帮助。’” 接下来,穆清神情严肃,迅速构建需要嘉宾参与配合的突然情景:“假设现在经济舱有位旅客突发不适,面色苍白,已出现昏厥迹象。” 她目光如炬,快速扫过几位嘉宾,清晰下达指令:“蒋莹,你作为3号位乘务员,立即通过内话系统报告乘务长,并迅速取用应急医疗箱和氧气瓶!” “顾栖悦,你作为4号位,立即疏散周围旅客,腾出空间,保持空气绝对流通,并安抚周边旅客情绪!” “鹿书林,你协助顾栖悦,并注意观察其他旅客反应!” 三位嘉宾立刻进入状态负责自己的号位职责,穆清话锋一转,引入更复杂的状况,“此时有其他旅客因行程被打断、耽误重要事务而心生不满做出过激行为......”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跃跃欲试的节目主持人:“比如这位女士,因为备降可能会让她错过一场至关重要的商业谈判,情绪激动......” 主持人立刻戏精上身,脸上瞬间堆满焦躁与怒气,一个箭步冲上前,直奔距离最近,正在模拟疏散旅客的顾栖悦,声色俱厉地吼道:“你们怎么回事!说备降就备降!知道我损失多大吗?!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一边吼着,一边情绪激动地伸手用力推搡顾栖悦的肩膀。 顾栖悦完全沉浸在模拟情境中,正专注于执行穆清的指令,根本没料到“旅客”会如此投入,力道之大远超预期。 她猝不及防,被推得重心不稳,惊呼一声,向后一个踉跄。 预想中撞到座椅扶手的疼痛并未传来,她跌入带着清浅香气、触感温软的怀抱,那人从她身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双臂。 顾栖悦惊魂未定地回头,撞进宁辞略带担忧的眼眸中。 “谢谢宁教。”顾栖悦连忙站直身体,耳根微热,低声道谢。 宁辞不动声色地松开手:“不客气。”她随即抬手,看似随意地整理着自己制服的领带。 果然,她不适合参加真人秀,场面太过不可控,这么容易就出状况。 顾栖悦站在原地,心里冒出荒谬的念头,被推一下,好像......也挺好的。 早知道...在她怀里多待一会儿,就好了。 穆清上前用身体巧妙隔开了“刁难旅客”和顾栖悦,声音提高,瞬间掌控全场:“女士!请您立刻冷静!您的行为已经干扰客舱秩序,涉嫌危及飞行安全!我必须正式警告您,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及《民用航空安全保卫条例》,在航空器上扰乱秩序的行为将面临严厉处罚!请您立即回到座位,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她强大气场配合着斩钉截铁的态度,瞬间镇住了模拟场面,也让那位“戏精”主持人配合地做出了被震慑住、讪讪后退的反应。 模拟演练结束,穆清对着几位嘉宾温和总结道:“大家都看到了,在面对安全威胁时,我们必须态度坚决,行动果断,依据规章,有效处置。这不仅是保护我们自己,更是守护整个航班的安全底线。” 结束完职业体验和培训的上午拍摄,嘉宾们跟着带教去航司食堂体验自助餐,食堂里熙熙攘攘,顾栖悦端着餐盘,锁定宁辞身影,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餐盘上。 她以前,是不爱吃肉的。 顾栖悦还记得,高二下学期,她去宁辞家给她补课时,宁辞外婆做了香喷喷的冬笋炒肉,红烧肉,红烧排骨…… “小辞,多吃点,你不是……”外婆把整盘排骨往宁辞碗边推了推。 宁辞低着头抱着碗,一只手护着碗边:“外婆,我不爱吃肉,你知道的吖。” 外婆无奈数落:“你这孩子,你不是……” “是啊,外婆桥,”顾栖悦看宁辞愁得皱眉,忙替她解围,“宁辞可挑食了,早上还把包子……” 宁辞抬眸打断她:“顾栖悦,吃饭就吃饭。” 顾栖悦知道宁辞怕自己告状,适可而止,冲外婆咧嘴笑:“哦,没事的,外婆,我监督她吃肉。”她飞快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宁辞碗里,看着她不情不愿张开嘴,一点点吃掉。 再夹第二块,宁辞就不干了,又从碗里夹出来扔进顾栖悦碗里。顾栖悦来回几次,最后都到了自己碗里,也就不强人所难,只是在心里感叹,基因真强大,不爱吃肉还长那么高。 真不公平。 宁辞很快被节目嘉宾和一些年轻的工作人员围住,大家似乎都对这位冷静专业又颜值超高的女教员很有好感。 面对他们的招呼和提问,宁辞从容应对,举止得体。 顾栖悦看着那热闹的场景,脚步顿了顿,选了个离宁辞不远的空位坐下,默默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听着那边传来宁辞的回应和别人的笑声。 “感觉脑子要炸了,那么多指令和程序。”鹿书林揉着太阳穴。 蒋莹也叹气:“是啊,空乘那些应急程序也好难记。” 宁辞看着大家,放柔声音:“第一次接触,感到压力是正常的。大家的表现已经非常好了。”她特意看向鹿书林,鼓励道:“尤其是鹿老师,在模拟机上的操作感很好,学得很快。” 鹿书林不好意思地笑了,顾栖悦只觉得盘子里的饭菜愈发寡淡。 下午考核前,鹿书林紧张地来回踱步,抓着顾栖悦和蒋莹念叨:“完了完了,那个陆空对话的数字我总是念错,幺两三四五,六七,不对六拐....太容易混了!” 负责考核的宁辞和节目组工作人员就位,宁辞环视众人:“接下来进行陆空对话模拟考核。谁第一个来?” 顾栖悦抬头,上前一步,果断开口:“我来吧。” 宁辞看着她,目光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好。那顾老师和鹿老师一组,顾老师扮演管制员,鹿老师扮演飞行员,呼号鹏城1703。” 鹿书林顿时苦了脸:“啊?宁教,我还没准备好...” “宁教,鹿老师还需要时间准备。”顾栖悦鼓起勇气,“我可以和您来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讶地看向她,蒋莹凑到鹿书林耳边:“栖悦胆子好大啊,直接挑战宁教?” 宁辞微微挑眉,迎上顾栖悦倔强期待的眼眸,嘴角勾起:“可以。”她拿起代表耳机,“顾老师是学霸,学起来应该很快,期待和你通话。” 学霸...指的是高中还是大学,这有区别。 如果是大学,意味着对方对自己是否有过关注。顾栖悦摇头,也不对,或许是自己的新闻之类的,不知道宁辞这句话只是字面意思还是另有其他。 总之,心铃晃了晃,叮叮当当的。 两人在模拟席位前坐下,顾栖悦深呼吸调整状态,这不是她拿手的领域,但她想挑战,更想好好表现... “鹏城进近,下午好,鹏城1703,听你指挥。”宁辞迅速进入状态,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冷静,沉稳。 顾栖悦听着从无线电传来、独属于宁辞的嗓音,心中怦然,这一次,不再是机场广播,也不是对所有人的教学指令,而是只对着她一个人发出的、需要她来回应的对白。 心尖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顾栖悦握紧了面前的ptt:“鹏城1703,雷达看到了,保持一边,上到修正海压1500。” “保持一边,上到1500,鹏城1703。”宁辞复诵。 短暂的停顿后,她突然追加,语速略快,模拟突发情况,“鹏城进近,鹏城1703,机上有一名旅客突发疾病,请求优先着陆和医疗援助。” 突如其来的特情让旁观的嘉宾们都捏了把汗。顾栖悦心脏一紧,立刻稳住心神,这是考核,是宁辞给她的下马威。 她迅速回应,尽力保持语调平稳:“鹏城1703,收到。已通知地面医疗准备。现在右转航向090,直飞本场,下到且保持300米。优先引导你进场。” 或许是稍显紧张,顾栖悦在下指令时出现了细微失误。 宁辞打断她,声音严厉纠正道:“鹏城1703,申请确认指令,下到300米吗?” 当前高度1500,下降率过大。 在航空中,一个舒适且标准的下降率大约是500-1000英尺/分钟,初始高度1500,短时间内下降到300,对于一架正在进近、准备着陆的客机来说,下降率确实偏大。客舱压力变化快,容易导致乘客不适。如果距离机场还比较远,过早下降高度可能会危及地形安全。飞行员可能需要频繁使用减速板或增大油门来管理速度,不利于稳定进近。 这既是飞行员的合理质疑,也是□□在指出错误。 顾栖悦脸颊微热,心里数落着:她就是在报复我,在考验我,我不能输! 她立刻更正,态度更加严谨:“抱歉,鹏城1703,修正指令,下到且保持900米。” “下到且保持900米,鹏城1703。”宁辞继续复诵。 经过这个小插曲,顾栖悦反而冷静下来,努力屏蔽掉宁辞带来的压迫感和内心波动,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空域态势和指令准确性上。 几个回合下来渐入佳境,但宁辞的要求丝毫没有放松,语速偶尔加快,考验着她的反应能力。 顾栖悦反应越来越快,指令清晰,间隔合理,复诵确认一丝不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甚至开始主动调配避让航机:“吉祥5087,鹏城进近,因前方活动,保持当前高度,调速280节。” 最后一段进近引导对话完成得行云流水,发出着陆许可:“鹏城1703,跑道07右,可以落地,地面风350度3米秒。” 宁辞语气恢复平常,缓和道:“跑道07右,可以落地,鹏城1703。” 对话已接近尾声,顾栖悦进行最后移交:“鹏城1703,修正海压1014,联系塔台118.7,再见。”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另只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裙摆,等待着最后的回应。 扬声器里传来宁辞清晰平稳的复诵:“修正海压1014,联系塔台118.7,再见,鹏城1703。”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栖悦觉得宁辞的声音透着温柔。 模拟结束,顾栖悦松开ptt,才发现掌心因用力而微微泛红,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太棒了!!!栖悦!” “哇,完全跟真的一样!” 宁辞看着顾栖悦,因为专注和紧张,顾栖悦的脸颊泛着红,她平静无波的眼中露出赞许,清风拂面:“顾老师,很棒。” “谢谢,宁教引导得好。” 顾栖悦的心这才后知后觉地猛烈跳动起来,怦怦怦,叫嚷着下一秒就要撞出胸腔,握住ptt的手微微颤抖,才发现掌心因用力而有些麻。 “哇,栖悦,你这个比我们刚才听的示范复杂多了,”鹿书林毫不掩饰对她的夸赞,“这么短时间要习惯过来还真有点难。” 蒋莹点头如捣蒜:“幸好不是我上。” 刚才的对话在顾栖悦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她对声音很敏感,宁辞每一个细微的语调变化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以至于后面蒋莹和鹿书林的考核,她都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刚才和宁辞交锋的画面。 高强度的头脑风暴暂告段落,节目组宣布稍微休息,顾栖悦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细心观察到不远处的宁辞喉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想到她刚刚连续不断地讲解、下达指令,嗓音都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定是说了太多话,耗神费力。 顾栖悦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正准备起身,却见距离更近的蒋莹已抢先一步,笑容明媚地将水递到了宁辞手中,星星眼里都是崇拜,笑着和她交谈起来。 “宁教,你刚才太帅了!那些指令是怎么记住的呀?” 宁辞接过水,礼貌颔首:“谢谢。”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面对蒋莹一连串好奇的问题,她始终保持着耐心回应着。 顾栖悦起身的动作僵在半途,缓缓地默默坐了回去,捏着瓶子的手微微收紧,将水瓶放在自己身边。 孤零零的。 她以前,是不随便接别人递来的水的。 宁辞又喝了一口,余光不受控地瞥见角落,顾栖悦微微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捏着自己的上衣下摆。 对于浩瀚蓝天来说,那些飞行途中偶尔遭遇的气流颠簸,不过是掠过机翼的一抹浮云,转瞬即逝。 只有飞行的人,才会在平稳降落后将其化作云淡风轻的谈资。 蓝天浩荡,心绪如云,优秀的飞行员,从不会因为一片突如其来的浮云而动摇握杆的掌心,必须时刻保持稳定与清醒。 那么,同样优秀本该在属于她的领域闪闪发光的顾栖悦,也不应该为了配合这样的场合,而勉强自己,露出这种隐忍的、疲惫的模样。《 》 23、我们是高中同学 一天的密集拍摄终于结束,除了常规的艺人单独备采和机场形象拍摄外,节目组为表感谢,做东宴请所有嘉宾和主要工作人员。 按照圈内常态,这种饭局很多艺人会以各种理由婉拒,只是客气一下便离开。鹿书林下了节目就被保姆车接去酒店,蒋莹也婉拒了邀请。 可其他人没想到,一向不太参与此类应酬的顾栖悦却点头答应留下来。 更让人意外的是,听说顾栖悦参加,原本也打算离开的宁机长也改变了主意。 如今确实不是当年歌手当道的时代了,十几年前,演员都争相出唱片,现在大家都恨不得去演戏,顾栖悦在圈内是个异类,她只痴迷于唱歌和舞台,对演戏毫无兴趣。前经纪公司曾苦口婆心劝她转型拍戏,都被她顽强谢绝。 后来原公司解约成立个人工作室,更是专注于音乐创作,在业内甚至有种说法,如果一部电视剧请不到顾栖悦来演唱主题曲,那么在ost这一块就算失败。 听到顾栖悦要参加饭局,剩下几位几位嘉宾,尤其是演员和需要曝光度的爱豆们,心里都打起了小算盘,纷纷响应留下。 若能借此机会和顾栖悦搞好关系,将来能请动她为自己的作品“友情价”献唱一曲,不仅是极有面子的事情,更是音乐品质和宣传档次的保证。 送到眼前的人脉资源,谁会不要呢? 包厢落座,这档节目主创团队都是年轻人,气氛也活跃起来。一位年轻幕后端着酒杯,带着几分讨好笑意走向宁辞:“宁机长!” “下班了,叫我宁辞吧。”宁辞礼貌回应。 “好的,宁辞姐姐,我敬您一杯,今天跟您学到太多了!” 宁辞端起面前的茶杯,略表歉意:“谢谢,我不喝酒。” 旁边立刻有人打圆场:“对对对,飞行员嘛,要时刻保持清醒,喝醉了开飞机多可怕啊!”这话引来一阵附和笑声。 坐在斜对面的顾栖悦看着宁辞对别人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舒服,微妙的攀比心作祟,她也故意拿起饮料杯,隔着桌子望向宁辞,娇嗔挑衅道:“宁辞姐姐~我也敬你。” 她穿着私服,头发扎成一股大麻花甩在身前,明黄色斜肩吊带,休闲牛仔裤,运动鞋,和记忆中一样明媚清爽,又添一份清爽。 宁辞抬眸看向她,抿了抿唇:“顾老师,能别这么叫么?” 顾栖悦手捏着杯子,脸颊微热,怎么别人叫得,我叫就不行?这么迫不及待划清界限提,提醒自己她们的关系没那么好么? 她低下头,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宁辞微不可闻叹了口气,移开视线,语气放缓:“随你吧。” 其他人精似的嘉宾立刻察觉到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另一位嘉宾笑着问:“宁辞姐姐,您是鹏城本地人么?一点口音都没有。” 宁辞放下杯子,坦然回答:“不是,我是徽州人。” “徽州?”刚才问话的演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顾栖悦,“栖悦,你不就是徽州人么?你们是老乡啊!”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栖悦身上。顾栖悦心里一紧,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用力。 她不确定宁辞想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们更多的关联,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神躲避。 宁辞却大大方方接过话头:“我们可不只是老乡。” 顾栖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宁辞轻飘飘地说:“我们是高中同学,都是徽州津县人。” “天啊!” “真的假的?” “栖悦你藏得够深的啊!今天节目都没听你提!”大家纷纷惊呼,带着探究和兴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顾栖悦心虚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强自镇定地找了个借口:“我......我不是怕说了,宁教培训的时候万一给我开小灶,你们该不高兴了嘛。”她用玩笑掩饰内心波澜。 “好好奇啊!宁教高中时候是不是就像现在这么风采迷人了?”有人忍不住追问。 宁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顾栖悦,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把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这个,可能要问顾悦顾老师了,毕竟......我也不好评价自己。” 顾栖悦看着这样的宁辞,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失落。 她变了,顾栖悦想。 以前的宁辞,不会谁的话都接,不会这样在人群中游刃有余,更不会用这种带着些许戏谑、步步逼近的方式和她说话。 她把自己拽进回忆里,敲敲打打,缝缝补补,这种执着于要找回记忆里最好朋友的执念,在此刻……被陌生的故人动摇了。 也许,在宁辞心里,自己现在真的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普通同学。 想到这里,难堪自作多情笼罩了她。 旁人见她不说话开始起哄:“顾老师不好意思说啊?” 宁辞看着她,也不继续为难:“我自己说吧,其实我高中......是个学渣,成绩很差。” “不可能!”立刻有人反对,“今天培训时候明明介绍宁教您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高才生!985、211!你学习怎么会差呢?” 宁辞笑了笑,目光再次转向顾栖悦,带着一种寻求确认的意味:“真的,对吧,顾老师?” 顾栖悦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这是事实,宁辞高中前两年的成绩确实不理想。 “不可能!除非只有一种解释,”另一个嘉宾脑洞大开,兴奋地说,“就是宁教你一直以来都在伪装成学渣吧!” “对对对!电视剧里都这么演!”有人立刻附和。 伪装....成学渣? 顾栖悦的呼吸骤然停滞,大脑有一瞬空白。 原来......是这样吗? 她一直以为,宁辞后来成绩突飞猛进,是因为自己每天盯着她、给她讲题、逼着她刷卷子…… 她多少以为,那里面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和陪伴的作用。 原来,可能根本不是因为她。 为了确认,她试探问询:“机长的学习能力是不是都特别强?” “不算厉害。”宁辞敛眸,气定神闲。 顾栖悦在心里切了一声,这有点凡尔赛了吧,北航的高才生,说不算厉害? 也许是酒精和情绪的作用,也许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顾栖悦脱口而出:“不过,我以前学习可比你好。” 宁辞抬眼看她,点了点头,温声夸赞:“嗯,你是学霸,津县的理科状元。” 她怎么知道?她真的有私下打听或者关注过么? 又有人聊到:“徽州风景挺好的,我之前还去那边旅游呢,顾老师经常回去么?” 顾栖悦被点名,从思绪里清醒,抿了抿唇,梨涡若隐若现。 没有否认,也没承认。《 》 24、给你十秒钟 宁辞在酒桌上游刃有余地接过别人的善意敬茶,也巧妙迂回地将一些带着打探意味的、不那么怀好意的试探轻轻推走,既不失礼,也保持了距离。 她注意到从刚才那段关于高中的对话后,顾栖悦就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参与热闹交谈,只自顾自地埋头吃菜,小口喝着饮料,突然就对周遭一切失了兴趣。 偶尔抬眸,视线不小心和她的余光相撞,便会立刻转开,若无其事地伸手去转动桌上的玻璃转盘,假装在挑选菜肴。 宁辞看着这样的她,心里默想:顾栖悦确实变了。 现在的她,不会再像高一刚认识时那样,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非要管教她这个不学无术、拖班级后腿的差生。也不会在多次面对自己的冷脸和沉默后,还梗着脖子执拗地非要把她扳正不可。 现在的顾栖悦,把自己缩进一个坚硬的壳子里,只在偶尔感到安全时,才小心翼翼冒出一点触角,偷偷观察一下外面的世界,观察一下她。 后面大家说说笑笑,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顾栖悦依旧很安静,默默吃饭。餐毕,有人吵着要交换联系方式,说着以后常联系。 “那我今天可赚大了,可以加这么多微信。”宁辞淡淡笑了笑,自嘲道。 大家笑着纷纷拿出手机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顾栖悦无动于衷,余光看着宁辞被好多人围着,好心情一下次就被偷走了。 直到宁辞拿着手机走到她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二维码:“顾老师,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么?” 清澈的山海湖气息是那样的近,范思哲的一款香水。 顾栖悦被钉在座位上,她没想过宁辞会主动找她。 高中时代大家用的都是□□,自从那年暑假,她一气之下删除了宁辞后,两人就彻底失联了。宁辞在学校本就没朋友,后来同学们也没她的其他联系方式,顾栖悦自然也无从获得。 大学后,有次同学撺掇高中聚会,这几年同学会都是胖子在组织,她虽然感激对方当年的一把吉他,让她从一名籍籍无名的大一学生走上舞台,但顾栖悦被拉进群后第一时间查看名单,却没看到宁辞的名字。 她偷偷把微信聚会群成员列表翻了个遍,核对头像和昵称,宁辞果然不在,她总是被人忽略的那个,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而顾栖悦自己,因为大一参加了选秀出道,有了爱豆这个新身份,行程不定,这倒也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借口,她本来也不想回津县。 宁辞消失的第一年,顾栖悦赌气想,自己一定要过得非常开心,开心到根本想不起对方。 事实上,头几年她也确实因为出道忙得焦头烂额,又因为和经纪公司斗智斗勇忙得昏天暗地,忙到似乎真的没空去想她。 直到她突然不忙了,直到那次回国的长途航班上,回忆如同呛人的烟雾将她包裹,几乎窒息。 那一刻,她才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宁辞,没有忘记那个会在门口安静等待,会和她分一个包子,会在她手背上还以一枚纸飞机的女同学。 顾栖悦还在发呆,宁辞已将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屏幕上的二维码清晰可见,原来,两个在时光中走散的人要建立新的羁绊,这样简单。 就在宁辞以为顾栖悦不会加,准备收回手时,顾栖悦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慌乱地扫了码。 手心有些发烫。 “加......加好了,宁......宁教。” 她这么喊她,生分又疏离。 宁辞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好友验证通过通知,备注“七月”。她收起手机玩笑道:“谢谢。放心,我不会把你微信卖给粉丝的。” 说完,云淡风轻的看她,看得顾栖悦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配合她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笑容。 结束之后众人在饭店门口,宁辞礼貌而周全地和每个人握手道别,当然包括顾栖悦。 只是蜻蜓点水地轻轻握了握,松开后,顾栖悦却开始贪恋起力道和温度。 各自上车离开,宁辞开的是她自己那辆黑色特斯拉models。 顾栖悦因为在外地,节目组约了本地的保姆车送她回酒店。 从窗内看着宁辞的车驶入车流,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对司机说:“师傅,麻烦跟上前面那辆特斯拉,别跟太近。” 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想看看宁辞住在哪个方向。 特斯拉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颇为低调、门头闪烁着幽蓝色霓虹灯牌的酒吧门口。宁辞从车上下来,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推门走了进去。 她不是不喝酒么?或者只是酒桌上的逢场做戏。 司机询问地看向顾栖悦,顾栖悦心跳如鼓,强烈的好奇心让她冲动:“我在这里下就行,谢谢师傅,不用等我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口罩紧随其后,推开那扇门。 进去之后,震耳欲聋的音乐混合着暧昧不明的氛围扑面而来。 顾栖悦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才震惊发现,这竟是一间拉吧,舞池和卡座里随处可见亲密依偎的女性伴侣,角落里甚至有好几对正在忘情接吻。 顾栖悦僵在原地,脸颊爆红,进退维谷。一个穿着性感、化着烟熏妆的女人端着酒杯凑过来,眼神挑逗:“美女,一个人?第一次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顾栖悦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尴尬得不知所措,正不知该如何拒绝,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伸过来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带,她便跌入了一个几小时前才感受过的怀抱。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静而干脆:“不好意思,她有人陪。” 说完,宁辞拉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顾栖悦穿过拥挤人群,径直走向相对安静的洗手间走廊。 “你跟踪我?”宁辞松开手,靠在墙上抱着双臂,眉头微蹙看着她。 顾栖悦心慌意乱,错开眼神下意识否认:“没有!我......我自己来得不行吗?”她强自镇定,抬了抬下巴,“我在网上看攻略,说这是鹏城最出名的拉吧,我......我过来放松一下,体验生活,不可以吗?” 宁辞看着她,沉默好一会儿,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透过朦胧昏暗的光线,下一秒就要让顾栖悦无所遁形。 “你来这种地方,真的没事吗?万一被狗仔拍到......”宁辞开口,带着一丝不赞同。 “这是在鹏城,盯我的狗仔大部分在沪城。”顾栖悦解释,声音微微拔高,“而且我下车仔细看了,我很小心的。” 宁辞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她,沉默继续蔓延。 半晌,顾栖悦听到一声轻叹,宁辞站直身体:“那......你自己多注意安全。”说完转身就要走。 “宁辞!”顾栖悦突然伸手拉住她。 她终于喊出这个日思夜想的名字。 宁辞脚步一顿,疑惑回头。 看着在昏暗中依旧绝艳的眉眼,看着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破釜沉舟的勇气混合着多年积压的不甘,冲垮了理智。 “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顾栖悦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紧盯着宁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现在…喜欢女生?” 宁辞眉头一挑,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很快明白,眼神多了几分玩味:“顾老师现在......这么八卦?”她轻轻挣开顾栖悦的手,疏离调侃着,“我可不是明星,私生活没必要向公众汇报。”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栖悦脸颊更烫了,尴尬垂下眼不敢对视。 “那你是什么意思?”宁辞追问,向前逼近了一步,气息拂在顾栖悦脸上。 顾栖悦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壁上无路可退,只能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宁辞,咬着下唇用尽力气,将心底盘旋的话和盘托出。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来找......”她停顿了下,呼吸加重,“不如找我。” 后面四个字咬得很轻。 “什么?”宁辞眼神覆上错愕茫然,异常清白坦然,看起来毫无杂念。 可她越是这样,顾栖悦心里那股被压抑已久的歹念就越汹涌,她偏要宁辞听清楚听明白,不给她装傻幻听的余地。 气氛醉人、重逢悸动、多年思念、此刻宁辞近在咫尺的气息,都成了催化剂,壮胆药。 顾栖悦强撑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勇气,对着宁辞发出最后指令:“我给你十秒钟。” “你不开口......” 她故意停顿,余光扫过不远处红男绿女的舞池。 “我就去找别人了。” ** 顾栖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跟着宁辞上了那辆特斯拉,又是怎么一路沉默地跟着她来到陌生小区楼下。 电梯上行时,她只觉得心跳如雷,脑子一片混乱,有些恍惚。 宁辞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顾栖悦这个初次拜访的客人,有些拘谨地走进玄关,打量起这间屋子。 房子很大很空旷,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色调以灰白为主,干净、整洁,有些冷清,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唯有客厅一角摆放着不少精致的飞机模型架。 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宁辞的清爽香气,和她车上的一样。 宁辞换了鞋,径直走向岛台,拿起玻璃杯接水,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里格外清晰。 “要喝水吗?”她背对着顾栖悦问。 顾栖悦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干,但还是说:“不用了,谢谢。”她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蜷着。 宁辞喝了一口,转过身靠在岛台边,用眼神做最后确认:“想清楚了么?”她握住岛台边缘的手用了用力,“现在还可以后悔,出门,打车回酒店。” 顾栖悦深吸一口气:“嗯。你知根知底,我是明星,注重隐私,不会纠缠你,更不会曝光你给你惹任何麻烦。”为了增加筹码,她继续补充道,“对了,我前几天正好做了全面的年度体检,有电子报告,很健康。” 宁辞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拿出手机:“把报告发给我。” 顾栖悦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你有我微信。”宁辞好心提醒。 还真严谨… 顾栖悦心里嘀咕,脸上有点热,但还是乖乖点头:“哦,好。”她拿出手机,找到朱欣的对话框,把那份加密的体检报告,转发到宁辞的微信上。 宁辞接收文件,并没有打开查看,只是抬眸看她,“顾栖悦。” 迟到的三个字从宁辞口中喊出,顾栖悦灵魂都抖了抖:“嗯?” 她问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 “你有对象吗?” “没有啊,”顾栖悦下意识回答,随即疑惑,“怎么了?” “我不和有对象的人发生关系。”宁辞不急不缓地陈述她的基本原则。 顾栖悦心里一动,望着她反问:“那你?” “我也是。”宁辞放下杯子答。 “哦......”顾栖悦低下头。 短暂沉默后,宁辞再次开口:“你有经验么?” 顾栖悦脸颊爆红,心跳擂鼓,她不想在宁辞面前显得生涩,也怕宁辞嫌弃反悔,只能硬着头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有......我有!” “我有的。”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嗯。”宁辞点了点头,手指在岛台敲了下,走向卧室方向,“我先洗澡。” 直到脚步消失在浴室门后,顾栖悦才敢松气,全身紧绷的弦稍稍被解放,她不敢太过放肆地打量陌生的客厅,只走到沙发边坐着,用手机搜些东西临时抱佛脚,口干舌燥的。《 》 25、一千万,三次 等她洗完出来时,主卧灯光已被宁辞调暗,只余下一盏床头灯晕开橘黄色的暖光,房间笼罩在朦胧里,空气流动缓慢,她看着已经换好睡衣的宁辞口干舌燥,轻手轻脚掀开薄薄的空调被在宁辞身边躺下,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顾栖悦靠着床头手拽着被子,宁辞放下手机往下躺了躺,被子带动一阵空气扑打在顾栖悦的手臂上。 【删除】 顾栖悦认床,睡得不太踏实,迷迷糊糊间听到卧室外传来细微响动,她这才发现宽大的双人床已经空了,起身揉着眼睛走出去,看见宁辞穿着睡衣站在岛台前准备着什么。 “你怎么起这么早?”顾栖悦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 顾栖悦随即恍然自问自答:“哦,对了,你是机长。”她倚在门框上,看着宁辞利落的背影,“你们平时都这么自律么?” “健康作息有利于身心。”宁辞没回头。 难怪体力这么好,顾栖悦在心里小声嘀咕,想起昨晚她被自己折腾得够呛,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神采奕奕。对比之下,她在上面现在却依然感觉自己四肢发软,虽然她也有健身......看来肺活量和体力不成正比。 蹭到岛台边,她看着宁辞熟练地煎蛋,打破略显生疏的寂静:“昨晚…我觉得我们还挺有默契的,对吧?”她期待试探着。 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宁辞将煎蛋利落地铲到烤好的吐司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顾栖悦看着她面容冷淡,心里有些没底,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下次我还可以找你么?” “下次?”宁辞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她,眉头微挑,“我时间很难约。” 这话不假,飞行员作息和常人不一样,宁辞只是陈述客观事实,但落在顾栖悦耳朵里有了其他意味。 这是提醒自己耽误她时间了? “你放心!”顾栖悦立刻保证,怕她拒绝,摆出谈判的架势,“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一千万。”她伸出食指。 宁辞闻言,嘴角抽了抽,转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哼,原来我一晚这么值钱。”尾调带着一丝嘲讽。 谁知顾栖悦伸出三根手指:“三次,一千万三次,可以吗?” 竟然还讨价还价。 高兴早了...... “这么算的话,好像也不是很值钱。”宁辞这次连头都没抬,语气凉凉。 顾栖悦被噎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右手下意识攥住左手手腕,轻轻摩挲。 宁辞将做好的简易三明治放在碟子里,推到顾栖悦面前,没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这里没什么食材,只有这些简餐,要是不合胃口,可以出去吃。” 顾栖悦连忙摇头,在吧台凳上坐下:“没关系,简餐可以,我不挑的。”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找话题聊,“你一般早上都吃什么?飞行员有特别的饮食要求么?” “没有,”宁辞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在她对面坐下,“就普通的三明治、鸡蛋、牛奶或者咖啡。” “哦。”顾栖悦低下头。 安静了会儿,顾栖悦还是没忍住提起昨天的事,带着点小小的抱怨:“昨天在节目上,你对我好严苛。” 宁辞抬眸看她,正色道:“不是针对你。是关于飞行安全的一切,都不允许有一点失误。” 飞行工作必须细致到极致,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顾栖悦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那点小委屈忽然就散了,原来不是针对自己,也不是为了下马威让自己丢人啊。她垂下眼睫,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声音低了点:“那......你不讨厌我吧?” “不讨厌。”没有犹豫,语气平静,不像是敷衍。 这三个字让顾栖悦心里轻轻一荡,投石入湖,本能的热切涌上喉咙,想脱口而出那你喜不喜欢我?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怕,怕听到曾经收到过,曾让她如坠冰窟的三个字。 好饿,或许是昨晚聚餐吃太多加上特殊运动,胃部消化太快,又或许这是宁辞第一次给她做早餐,顾栖悦三下五除二便吃完了整个三明治,宁辞见她吃得快,以为她赶时间要走,心里那根为她放缓的弦又绷紧,加快了原本放慢的进食步调。 这是宁辞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顾栖悦完全素颜的样子,这些年,她只能在媒体精修图、微博营业照或是妆容完美的节目上捕捉她的影像。 昨晚夜色太深,情绪太汹涌,也看得不真切。 肤依旧那样白皙,因年岁增长褪去了少女青涩绒毛,如莲花悄然褪去最外层的花衣,呈现出更为莹润、通透的嫩,能掐出水来。 眼睛还是那样明亮灵动,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属于女人的柔和。 这张脸上最迷人的,还是那对小小的梨涡,即便此刻她没有在笑,只是安静地咀嚼,可爱的凹陷也若隐若现,勾着人去探寻她笑起来时那该是何等明媚模样。 与十六岁纯粹的明媚张扬不同,现在的顾栖悦糅合了轻熟女人的柔美和星光加身的魅力,耐人寻味。 她喝牛奶的习惯也和自己不一样,她是吃完三明治之后,才拿起玻璃杯,仰头一口气喝掉的,放下杯子时上唇沾了一层白沫,宁辞心神一恍,想到很多年前在教室里有同样的画面。 顾栖悦小巧的舌头跑出来,又一次把宁辞的目光连同奶沫,卷得干干净净。 昨晚也就是这小巧的东西在她身上煽风点火,在她混沌的意识里,引吭高歌。 宁辞的耳根发热,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顾栖悦吃完早点,便乖巧地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无聊,眼光四处游荡,趁机打量一下这间开阔平层。大厅昨晚仓促扫过几眼,但白日看来更显简洁利落。 太空了,这给她的话能塞多少乐器..... 宁辞见状,便主动开口:“你可以随便参观一下。” “好嘞~”顾栖悦早有此意,只需要一个认可,笑着点头起了身又回到卧室。 先从旖旎的这里开始,卧室是无床头设计,一整个木板拉过去,有隐藏的灯带,床也悬在地上,梳妆柜上都是护肤品,化妆品很少,宁辞有足够能偷懒的条件,不需要锦上添花。 主卧一整面墙的衣柜,连接着衣帽间,很特别的设计。衣柜是很私密的空间,这里藏着主人的品位和习惯,可宁辞偏偏用透明玻璃隔绝,一览无余,很大却很空,里面挂着的衣服却寥寥无几,大部分是熨烫平整的鹏航制服和几套运动服,几乎清一色的白,偶尔点缀几抹灰色,看起来很素雅,也很高级。 全是空的,好浪费啊,这要是她的话能塞多少衣服啊...... 顾栖悦有很多衣服,各种风格,甜美,酷帅,轻熟,青春,每次出行都不会重样。 她想起在综艺录制时领口会不会勒脖子的问题,不礼貌地打开了玻璃柜门,手指触上了白色衬衫制服的领口,指尖沿着领口弧线划了一圈圈,脑子里是昨晚吻上微微凹陷起伏的脖颈,和从嗓子里发出的闷哼和喘息。 宁辞吃完早餐简单收拾了下,门外有脚步,顾栖悦无心关注,只沉浸在淫靡回忆里。 她不知何时宁辞出现,只听突然有人语气平常地解释:“我平时穿制服,公司有规定。休息时候除了健身,不怎么出门。” 顾栖悦故作镇定收回手背在身后,两只手扣在一起,面不改色踱步出去。 让顾栖悦惊讶的是,另一个单独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套专业的架子鼓。 “你家居然有鼓房?!” “用来发泄的,”宁辞说,“算是一种解压方式。” 飞行员压力大,不仅肩负着全机安全,也要在极端情况下快速做出冷静决策。 “发泄有用么?其实压力大的话,也可以看看心理医生,我认识一个还不错...” 宁辞问:“你认识心理医生?” “嗐,当明星多少都有点毛病,你懂的,舆论压力网络黑粉嘛,看心理医生不就是图个心情舒畅。” 当今社会,谁还没点压力呢,看心理医生不是什么值得避讳的事,是对心灵的按摩和放松。 “哇,真不赖!这套鼓很贵的。”顾栖悦凑上前摸了摸,很干净,看来是经常发泄了。 架子鼓旁边立着一个电子屏,顾栖悦好奇地走过去摸了摸镲片,又踱步到屏幕划了划,最后来到墙壁摸了摸,四周的隔音做得极好,比她之前去过的一些专业录音棚还要考究。 她像是一只优雅傲娇的布偶猫,翘着尾巴逡巡着陌生环境,卸下戒备转头又问:“你今天不飞了?” “我们飞四休二,机组执勤时间有严格规定,前天执飞结束后,需要强制休息48小时。”宁辞答。 “啊,那还挺好的,每个月至少有十天休息。”顾栖悦笑了笑说,“不过你们确实需要保证休息,不然我们这些乘客坐在飞机上,害怕极了。” 宁辞没接话,抬手看了一眼手腕的腕表:“一会我送你去机场。” 顾栖悦这才注意到宁辞戴的手腕处,是一枚百达翡丽飞行员计时表,距离很近,足够看到夜光巴顿指针和粗犷的阿拉伯数字时标。 飞行阶段需关闭电子功能,佩戴传统机械或石英表更符合安全要求??,飞行员的手表需定期溯源至民航专用计量标准,确保时间准确,还必须配备时、分、秒针,确保精确计时,同时,为了避免划伤设备或影响操作,仅允许钢带或深色皮质表带,表盘直径也有规定。 顾栖悦之前在飞友群看群友炫耀过,要五六十万。???? “不用麻烦了,”顾栖悦连忙摆手,“我自己打车就行,很方便的。” “今天公司有安全条例复训,我要去航司,顺路送你过去。”宁辞坚持。 “你们不是强制休息么?”顾栖悦面露疑惑。 “休息期也不是完全自由。”宁辞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顾栖悦想起,飞友群里好像说过,民航圈卡着48小时休息时间安排学习、开会已是常态,行业内普遍现象。 “好吧。”顾栖悦表示理解但不认同。 她也不好意思被人赶客,参观完就主动提出出门,宁辞没说什么去卧室换衣服,顾栖悦就站在门边,脚步挪不动道,也不是没看过,但还是有点想看。 想光明正大地看,想青天白日地看。 宁辞见她不走也没扭捏,背对着她褪去睡衣,曼妙曲线一览无余。 原来不仅是手感,视觉冲击也如此强烈,机长制服衬得她威严干练,即便勾勒好身材和曲线也还是有所保留,顾栖悦不禁有些看呆,想着宁辞一定适合穿旗袍,不多一丝布料的贴着她的肌肤,才能展示出这具身体的魅力。 她一粒一粒的扣扣子,又开始扣袖扣,抽下衣架上的领带翻了衣领熟练套进去,推上去。 顾栖悦想帮她推,像推油门杆那样柔和的,缓缓的,推到顶端的时候再用食指划过她的锁骨,昨晚留下痕迹的地方,真可惜,别人都看不到,被朗朗白日和严谨制服藏得严严实实的。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这件白衬衫下下......脸颊微热,赶紧移开视线。 宁辞转过身来时顾栖悦还在游离,直到人已经到了跟前她才发现自己挡了路。 “抱歉~”她退开一步。 “没事,你东西收拾好了么?”宁辞关心。 顾栖悦已经打了电话给酒店,拜托她们帮忙将东西直接寄回去,就只有两套换洗的衣服和若干护肤品,她没想着回去拿,太耽误她逗留在这里的时间,自己随身的包里几乎什么都有了。 节目组也是,为什么要定早上的飞机,本来就可以多相处一会。 宁辞拿起外套,送顾栖悦去机场,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就在顾栖悦还在脑补各种画面时,车子已经平稳地停在了出发层。 顾栖悦戴上口罩和帽子,磨磨蹭蹭下了车,有些依依不舍,她扒着车窗,看着驾驶座的宁辞,欲言又止:“那个......下次......” 关于她吃饭时的提议,宁辞没说可不可以,她不死心想再问问。 “我们有微信。” 顾栖悦撩碎发的动作一停,这是默认了? 短暂反应后掩饰欣喜,她不露声色:“哦,也是。谢谢你送我,那我先走了。” “嗯,拜拜。”宁辞点头。 看着顾栖悦走进航站楼,宁辞驱车离开前往航司签到。 安检的女职员把她浑身上下摸了个遍,顾栖悦走下安检台一边拿起证件一边想,原来宁辞家离机场这么近,只需要八分钟,可能是为了上班方便吧。 不过机长这么能挣钱的么?那个房子看起来不像租的,自己买的话要不少钱吧,但车又蛮一般的。 相处时间太短,目前财力不详...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左手手腕,也不知道一千万三次,对宁辞来说是赚了还是亏了...... 飞往沪城的头等舱里,顾栖悦望着窗外的云海,思绪飘回了昨夜。 【删除】 顾栖悦对喜欢的东西理解很直白,也很简单。尝过之后还想再尝,用过之后还想再用,就是好东西。 毫无疑问,宁辞对她而言,就是这样的好东西,她舔了舔嘴唇,还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柔软和温度,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那三次机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可以开始使用第二次。《 》 26、熟悉的陌生人 培训结束后,人群散去。 宁辞收到了顾栖悦的微信,只有三个字:银行卡。 她正准备回复,身后传来急促又小心地呼喊:“宁教!” 是许微宁,她不是宁辞的学员,但比起其他年轻副驾驶有时会喊的宁辞姐,这个尊敬又保持适当距离的称呼,让宁辞觉得顺耳得多。 许微宁快步跟上,脸上带着宿醉未消的疲惫和歉意:“昨晚......不好意思啊宁教,我心情不太好,喝多了就给你打了个电话,胡言乱语的,你别介意。”她试探着问,“你后来......没真去找我吧?” 宁辞脚步未停,云淡风轻:“没。别放在心上。” 要不是许微宁那通喝醉了耍酒疯、语无伦次的电话,她或许不会在那个时间点驱车前往那间自己从未踏足过的酒吧,更不会在那里意外碰到顾栖悦,自然也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脱离掌控的事。 宁辞在心里默想,面上不动声色。 她看了一眼许微宁还有些泛青的眼圈,出于关心提醒道:“喝酒解决不了问题。” 许微宁连忙点头,语气认真:“放心吧宁教,我就是在给自己死去的爱情做个祭奠,都过去了。” 走到停车场出口,宁辞看到许微宁站在路边低头用手机叫车,她按下车窗:“上车吧,我送你。” 许微宁有些意外,抬头看她:“我们顺路么?” “你住哪儿,我住假日名居。”宁辞报了个小区名。 “啊!那太巧了,我住的航司宿舍!”许微宁脸上露出笑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宁教!” 车子平稳驶出,许微宁好奇地问:“宁教你在假日名居买的房子啊?”她知道那个小区是鹏航开发的高档住宅,据说内部价也不菲。 “嗯。”宁辞不咸不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这房子是周依斐来看过航司宿舍不满意,执意要买的。宁辞她并不想引起什么关注,自己出钱,她的车不算扎眼,所以她当时说想买大一点,周依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想着孩子也不是高调的性子,还真是看不懂。 这是鹏城航空为机长级别飞行员建设的福利房,最后用的是宁辞的内部名额,但也花了惊人的总价拿下的一套210平居室。好在确实方便,离机场开车就8分钟,阳台对面还能望见腾讯在建的企鹅岛。 许微宁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很快又找到了新话题,唏嘘感慨:“宁教,今天培训都在说刘机长的事,他真被停飞接受调查了?听说可能会被吊销执照?” “应该吧。”宁辞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要说,这位刘机长一点不冤枉,飞虹路的时候后面跟着一架卡航,管制呼了他好几次让他避让,不然两架飞机间隔太近超出安全规定了。结果他就是不避让,非说自己油量也不够了,不让卡航先落,把人家卡航机长逼得直接挂了mayday。 虽说相比于国内严格的审查报告制度,国外机长挂mayday确实会更果断一些,但这不代表他们当时情况不危急。一旦挂了mayday,那就不是一架飞机的事情了,管制必须优先保证其落地安全,短时间内清空航线,所有地勤都得配合,无疑会影响到后续一堆航班和无数人的工作安排。 后来卡航和管制一起向监管局投诉了,航司内部一查数据,好家伙,刘机长当时的油量明明还能飞一个多小时。 许微宁微微蹙眉:“为了节油奖这也太不划算了。” 航司通常有节油绩效考核,节省燃油会有相应奖励,但为了那点奖金,罔顾安全规章,差点酿成大祸,实在得不偿失。 刘机长是许微宁的带教之一,虽然因为她是女性,刘教对她算不上多亲切,甚至有些特殊“关照”,比其他□□要求更高更严格,但不可否认,在他手下她确实成长得最快,学到了很多。听到他落得这个下场,相比于某些可能会拍手称快的人,她心里多少有些复杂和惋惜。 如果是自己因为这样的错误被停飞,简直不敢想象,恐怕会一蹶不振吧。 宁辞沉默,不置可否。 很快到了航司宿舍附近,许微宁道谢下车:“谢谢宁教!航司见~” “再见。”宁辞点了点头。 刘机长停飞后,相关处理迅速。下午培训结束后,飞行部的莫总就把宁辞叫去了办公室。处理方案之一,就是将刘继章原先负责带的几个副驾驶学员划转到其他几位机长带教名下。征询宁辞意见时,她略一思索,主动提出将许微宁要到了自己这边。 这事儿,许薇宁本人当时还不知道。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她现在算是许微宁正式的带教□□了,载她一程,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即便是普通同事之间也很正常。 偏偏许微宁是个极懂得感恩和抓住机会的人。第二天,她就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打听到了这个消息,高兴得几乎要原地起飞。之后在航司或者培训中心碰到宁辞,她总会适时地送上些小礼物,有时是一杯符合宁辞口味的咖啡,有时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东西不贵,恰到好处,既算不上贿赂,也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 许微宁确实挺会做人,加上她总是笑脸迎人,飞行技术也扎实,除了飞她的前带教刘机长,航司里几乎没人不喜欢她。 在她上周飞意大利航线,特意斥资给运行部负责系统排班的小姐姐带了一条品质不错的羊毛披肩后,效果立竿见影。接下来系统里,她和宁辞的共同排班果然比之前默契和频繁了许多。而且许微宁也会提前提交服务申请,明确表达希望能与宁辞机长多配合、多学习的意愿。 其用心,不言而喻。 ** 顾栖悦最近有些心烦意乱。 原本她以为,只要自己按下那份蠢蠢欲动的心思,不主动去联系宁辞,就能逐渐将那个人重新埋回心底,假装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和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 然而,事与愿违,网友“海天一线”最近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兴奋剂,变得异常活跃,消息提示音时不时响起,多半都来自她。 或许是因为自己上次在群里维护宁辞,又或者是在私聊时不经意流露出的那点关注,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海天一线”借着内部消息的闸门,频繁地给顾栖悦分享关于宁辞的零星片段。 “拐姐拐姐!听说今天又有其他航司的机长在准备室找宁机长要联系方式了!” 她这么受欢迎,难怪......难怪想不起要联系自己,自己落地沪城都没条消息关心一下,害她飞机一落地就打开手机,举了半天找信号。 顾栖悦看着消息咬牙鼓腮,自己于她而言,恐怕真的只是航班上一位恰好是旧识的普通旅客,一场风暴带来短暂露水情缘后,理所当然回归的平行线,一起滚过床单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想回复“海天一线”,想多问几句,想知道宁辞是不是总是那么冷淡,想知道她除了飞行还会做什么,甚至想冲动地打下一行字:“她最近都飞哪里?”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悻悻删除,不能那么主动,太掉价了。 顾栖悦,你可是拥有千万粉丝的顶流歌手,怎么能为了一个连主动联系都不肯的人,反复陷入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里? 她气宁辞的沉默,更气自己没出息地反复回味,还被这些消息牵动心神,这种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状态,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思来想去,只能对着发来银行卡账号的对话框破口大骂,把自己气到失眠,拿手机一看,早上五点。 鹏城,早上五点飞行前准备会结束,航司大巴载着机组人员驶向机场,窗外,天际线才刚被晨曦勾勒出模糊剪影。 宁辞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开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航图与备降机场细则,她修长的手指偶尔滑动、放大,目光专注。 坐在她旁边的许微宁探头看了一眼,带着由衷佩服瞪大眼睛:“宁教,您还在研究备降场的细则啊?这些efb里都能随时查到啊。” 宁辞淡淡地嗯了一声,过了两秒才补充:“我还是习惯用脑子记住。”目光没有离开屏幕。 对她而言,将关键信息烙印在脑海里,形成肌肉记忆本能,比任何电子设备的即时查询都更让她安心。 大巴抵达停机坪,机组人员鱼贯而下。清晨的机场空气带着一丝清冷和燃油气。宁辞进行外部绕机检查无误后上了飞机。 飞机驾驶舱内,她和许微宁已完成了起飞前的大部分准备工作,各种仪表指示灯闪烁着,舱门被轻轻敲响,一位身着深蓝色机务工作服、外面套着亮黄色反光背心的人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技术检查单。 她身姿挺拔,扎着干练的高马尾,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工具箱。 “宁机长,航前所有检查项目完毕,技术状态确认,麻烦您签个字。”声音温和却沉稳。 宁辞接过检查单,习惯性地扫过需要签名的位置,余光注意到对方工作牌上名字。 她下意识抬眸,对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肤色是健康的蜜色,显然是长期在机坪风吹日晒的结果,五官端正大气,眼神沉静专注,透着历练后的从容。 “学姐?”宁辞脸上难得露出不确定的神色。 在北航时,时凝算是风云人物,比她大几届,她刚入校时,对方快毕业,校园里流传着关于这位才华横溢的学姐在飞行器设计与工程领域的种种传说。听说她后来一直在研究所从事高深的飞行器可靠性研究,怎么会出现在航司一线做机务工作? 时凝看向宁辞,微微笑了笑:“你是北航的?” “对,飞行技术专业。”宁辞点头,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路径,她利落地在检查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递还给时凝,“学姐辛苦了。” “分内事。”时凝接过单子,最后扫视了一眼驾驶舱确认无误,朝宁辞和副驾驶的许微宁点了点头,“飞行顺利。” 她提着工具箱,转身离开了驾驶舱,身影利落。 一直屏息看着这一幕的许微宁眸光下意识追随,直到人影已看不见才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惊叹道:“宁教!今天的机务工程师竟然是位小姐姐!还......还这么飒!” 宁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对其花痴发表评论,只是平静下达指令:“机务检查确认完毕。通知乘务组,现在开始上客吧。” “哦,好!”许微宁连忙应道,收敛心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通过内线电话联系乘务长。《 》 27、你给我打电话了? 早晨6:55飞机顺利起飞爬升,融入被朝阳染成金黄的云海,进入巡航,驾驶舱内一切平稳,只有仪表的嗡嗡声和偶尔的无线电通话。 四个小时的航程在专注的监控中流逝。接近天府机场,与进近管制建立联系。 许微宁按下通话钮,声音清晰:“成都进近下午好,鹏城9437,下21,听你指挥。” “鹏城9437,保持高度,右转航向270,盘旋等待。”耳机里传来机场进近管制员的指令。 “右转航向270,盘旋等待,鹏城9437。”许微宁复诵指令。 “四川6934,减速160并保持到五边五海里。”管制员继续引导其他飞机进场。 “收到,四川6934,减速160。”另一位机长复诵道。 “四川6934,雷达服务终止,联系天府130.5,再见。” 听着别人顺利下滑,许微宁忍不住小声抱怨:“又盘旋......这个月的节油奖估计要泡汤了......” 宁辞视线扫过燃油指示:“节油奖重要,还是空中险情写报告麻烦?” 许微宁立刻蔫了,老老实实:“那......那还是盘吧。”接着自我安慰,苦中作乐,“说不定盘旋时间能算进飞行小时里,增加点小时费呢。” 宁辞唇角动了下,倒是乐观。 许微宁像是找到了话题,压低声音八卦:“欸?宁教,你说刚刚那架优先落地的,不会是为了凑小时费故意磨蹭,导致流量控制,让我们盘的吧?” 飞行员收入包括基本工资、飞行小时费,这个比较大头,占60%以上,还有各类补贴,比如过夜、外语津贴,年终奖通常为2-6个月工资。 飞行员的收入都是随等级提升的,副驾驶f1年薪约35-50万元,f4就显著增加了,而机长的年薪可达百万以上。 前几年,因为疫情特殊原因,飞行员薪酬减少了近40%,新合约是按照实际航程计算时薪,所以很多飞行员通过慢速滑行增加超时费,这个在行业内不是秘密了。 但最经济的巡航速度、最优的飞行剖面,公司都有非常精准的监控,每一滴燃油,每一分钟空中时间,都在核算范围内。 但对于部分机长而言,依然侥幸冒险。之前就有国泰航空部分飞行员为了增加飞行时间赚取津贴,故意在香港和欧美国际机场放慢滑行速度,结果就是停机坪拥堵,被机管局投诉。 这不仅会加剧跑道阻塞,也会造成安全隐患,最后调查属实发出警告,他们航司也是专门组织会议学习了的。每一条新规,每一项政策,都可能源于一起不起眼的疏忽带来的事故征候,敬畏和热爱是做好这份工作的底线。 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冒着违章操作,甚至触发事故征候的风险,在宁辞看来得不偿失。 她一直坚信,安全,才是飞行首要。 最好的飞行,就是平安起落。 “别瞎猜,一会儿落地了。”她的话语为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目光盯着前方云层和仪表,许微宁也收敛了心思,重新专注于监控。 “鹏城9437,雷达服务终止,联系天府130.5,再见。”进近管制引导宁辞联系塔台降落。 “130.5,再见,鹏城9437。” 当天完成四川的往返任务,飞机因延误降落在鹏城玉泉机场时,已是晚上10点。 发动机关车,许微宁立刻解开安全带,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她快速浏览了一下,随即肩膀垮了下来,苦着脸小声嘟囔:“果然,没人找我。” 宁辞则按部就班地完成最后的驾驶舱检查单,确认所有电门开关到位,资料收取齐全。做完这一切,她才从制服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一瞬,带着莫名生出来的期待,按亮屏幕。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利落地收起手机。 下了飞机,清冷夜风扑面而来,又要来台风了,鹏城一到夏季就这样,有时候管制员都会提前分配好绕飞路线。 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宁辞拖着飞行箱走在前面,余光瞥见许微宁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跟在后面。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垃圾么?要扔到指定地方。”以为是许微宁顺手收拾了驾驶舱的废弃物。 许微宁的脸唰地红了,尴尬地摆摆手:“啊,不是不是!宁教...是、是今天飞两段下来,我看后舱还剩下一些没发完的餐食和饮料,没开封的,就让乘务组的姐妹帮我装了一点......” 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 宁辞了然。 这种情况在机组里并不少见,多余的餐食最终也是被处理掉,有些家境不那么宽裕的年轻副驾驶或者乘务员会带些回去,虽然机餐味道普通,但能省则省。 她并非不近人情,这只是别人的私事,又不是关于飞行安全的原则性问题。 “宁教,我...我...我真的不是经常这样的,”许微宁见她没说话,更加紧张,“您别......” 宁辞打断她:“没事。”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导航灯,“我只是在想别的事情。” 她确实在想别的事。 坐上返回公司的机组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阑珊灯火,车厢内很安静,奔波了一天的机组成员都有些疲惫。 到了航司,许微宁没见着人就溜了,她一向来去匆匆脚下生风,宁辞也没特意去找,去地下车库上了自己的车,靠在椅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微微蜷缩。 半个月了,自那次再无联系,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但此刻,竟有些近乡情怯的紧张。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顾栖悦正窝在沙发里,抱着那把旧吉他生无可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灵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稍纵即逝被她只抓了个前奏。 手机就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暗着。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觉得自己有时候矫情起来,她自己都嫌弃。 比如,晚上实在没忍住给宁辞打去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系统提示音,反而会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宁辞估计在飞机上,这样她就不怕打扰,不怕唐突,更不怕听到对方疏离的回应。 于是她恶作剧般连续打了好几个,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的拨打才显得肆无忌惮。 正大光明,理所当然,无所畏惧。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嗡嗡震动,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欸?怎么想什么来什么!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呼吸声,顾栖悦看了眼手机,正在通话啊,她又打了声招呼:“你好?” “你给我打电话了?”宁辞问。 “没有啊!”顾栖悦心里一慌,连忙否认。 “我手机有来电提醒。”笑声透过电流传来,笑得顾栖悦耳朵有点痒。 尴尬死了,顾栖悦在心里咕哝了一句,像个被戳穿心事的小孩搅弄着衣角,脸颊开始发烫,硬着头皮继续圆:“哦。就...可能就是不小心误触了。” “是吗?” “你......最近好吗?”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挺好的。”宁辞的回答,简洁至极,但丝毫不给她面子,“误触了3次吗?” “不是!”顾栖悦依然否认,带着被误解的急切解释道,“我在洗澡,手机进水了!” 她有些气恼,气宁辞的故意,气自己语气暴露得不争气。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什么牌子的手机?” “干嘛?” “避雷。” 顾栖悦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傲娇的劲儿全都给这一本正经的黑色幽默抖掉了。 “凤梨17promax”顾栖悦故意强调,“1tb!” “嗯~听到了听到了,顾老师有实力。” “那是。” 两人都不舍得挂电话,没话找话,但实在没啥可以继续的了,便都沉默着,听着对话的呼吸。 对面的车启动,开了远光灯,闪的宁辞两眼一白,车辆开出停车位左转绕走了。 宁辞眼前又清晰起来,也清醒过来。 浅尝辄止,才是正解。 “那..”她主动开口,“再见。” 这么快就结束对话,顾栖悦心里一阵失落,但确实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闷闷地回了句再见。 “等等。”就在宁辞指尖要移向挂断键时,电话那头声音再次响起。 “嗯,我在。”宁辞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等待对方继续。 “我下周飞鹏城。”顾栖悦补充,“你有空么?” 不是特意想见你,顾栖悦在心里傲娇补充。 宁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嘴上矜持地回了一个字:“航班和行程发我。” 顾栖悦当然不缺人接,她都是被粉丝成群结队围堵的,但她听见宁辞这样说,就想交付点什么,她们两人共享的、与闪光灯和人群都无关的秘密。 她找到自己的航班截图发了过去,老师不收作业就没法掌控自己的学生,她这个好学生交作业了。 通话结束,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将脸埋进去,半晌,发出一声说不清是开心还是羞恼的喟叹。 宁辞放下手机,眼神的清淡悄然松动,把空调打低了些,发动车辆往停车场出口开去。 夜已深,命运的导航下,两条轨迹缓缓调整着方向,准备下一次交汇。《 》 28、对哪个飞行员感兴趣 鹏航食堂正值用餐高峰,机组人员、地勤、行政人员穿梭其间,宁辞端着餐盘,选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她用餐习惯极好,姿势标准,咀嚼无声,刚吃了两口,一个身着四川锦绣航空制服、身材高大的机长端着盘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宁机长,这么巧。”对方语气熟稔,仿佛旧识,“上次培训交流会,就对你印象深刻。我是锦绣的李铭。” 他在玉泉机场过站,宁辞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客套:“你好,李机长。” 李铭似乎没察觉到这份疏离,或者说并不在意,他顺势就想在宁辞对面的空位坐下:“不介意我坐这儿吧?正好有些飞行技术问题想跟你探讨一下。” “介意。” 李铭的动作僵在半空。 “我在看资料,需要安静。”她晃了晃手边摊开的efb,屏幕上是复杂的航图。 李铭的笑容凝固一瞬,强自恢复:“那......加个微信?方便以后交流。”他拿出手机,二维码界面已经调了出来。 宁辞的目光没有离开efb屏幕:“抱歉,工作联系方式需要通过公司内部系统申请。”她顿了顿,补充道,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这是规定。” 李铭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子有些挂不住,正想再说点什么,许微宁端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咋咋呼呼过来:“宁教!我给你占了位......诶?” 她看到僵在那里的李铭,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立刻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笑嘻嘻地对宁辞说:“宁教,有朋友啊?” 宁辞抬眸看了许微宁一眼,没理会她的挤眉弄眼,只对李铭微微颔首:“李机长,你请便。” 逐客令已下,李铭只好悻悻地笑了笑,端着盘子转身离开。 许微宁一屁股在宁辞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八卦之魂燃烧:“宁教,那个是锦绣的李机长吧?听说飞行技术不错,人也挺......热情的?”尾音上扬,带着调侃。 宁辞拿起筷子,继续用餐:“打招呼的。” “哦~打、招、呼~”许微宁拉长声音,脸上写着信你才怪,但见宁辞不欲多言,也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扒拉自己盘子里的饭菜。 吃了几口,大概是觉得安静吃饭有些无聊,许微宁顺手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平台。熟悉的、清亮中带着独特磁性的歌声立刻流淌出来,在略显嘈杂的食堂依然清晰可辨。 宁辞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咀嚼速度慢了些,眼睫微微低垂,分神聆听。 许微宁看得入神,嘴里还小声跟着哼了两句,察觉到宁辞逐渐安静的动态,才猛地意识到声音外放可能打扰到对面喜欢安静的机长,连忙手忙脚乱地去调小音量:“啊对不起宁教!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宁辞的回答快得出乎许微宁的意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许微宁的手机上,屏幕里顾栖悦正坐在布置温馨的直播间里,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 宁辞随意问道:“你在看她的直播?” “对啊!顾悦啊!”许微宁见宁辞似乎不反感,又来了精神,把手机往中间挪了挪,分享欲爆棚,“那个《冲上云霄》综艺,你不是还给她做过培训嘛!可惜那次我飞国际线,没碰上,不然高低得找机会要个签名合照什么的!” 她满是遗憾地指着屏幕。 “刷到了就看看,这不是人家来过咱们航司嘛,而且你看,她长得是真的好看,这皮肤,这五官......关键是声音太好听了!唱歌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故事感。” 宁辞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几秒,隔着互联网的人光彩夺目,与记忆中狭小驾驶舱里垂眸、昏暗酒吧中仰头、卧室灯光下紧张呼吸的身影重叠,又迅速剥离。 跨越了次元壁的奇异感觉逐渐清晰,在聚光灯下被千万人瞩目、歌声响彻天际的大明星,竟然与自己有过那样亲密而私密的交集。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许微宁看得入神,直播里主持人微笑着问顾栖悦:“顾悦老师最近有什么开心或者有趣的事情,可以和大家分享吗?” 顾栖悦对着镜头弯起好看的眼睛,梨涡浅现,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有的。最近对飞行很感兴趣。” “噗,咳咳!”许微宁差点被嘴里的饭菜呛到,慌忙咽下,手指不停戳着屏幕,激动压低声音,用气音惊呼:“宁教!宁教!你听到了吗?她在cue我们!在cue飞行诶!”那架势就好像顾栖悦是她们航司的形象大使。 宁辞只是自然夹菜,眼皮都没抬,淡淡回了三个字。 “听到了。” 主持人显然很会接话,顺着嘉宾的话:“对,我想起来了,顾悦老师好像不久前刚参加了另外一个飞行体验类的综艺是吧?我们都知道顾老师一直比较专注于音乐类的节目,怎么会想到去参加这种相对比较垂直、硬核的综艺呢?” 顾栖悦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接着目光重新聚焦镜头,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坦率又狡黠地给出答案:“因为...对飞行员感兴趣。”她在大家快要多想的下一秒前反问,“你不觉得飞行员很厉害吗?特别是能精准操控那么大的飞机,在各种复杂天气里保障安全,真的很了不起。” “我去!你听你听!”许微宁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强行按住自己,小声在宁辞耳边激动,“虽然我知道她指的是我们这个职业群体,但四舍五入就是对我许微宁感兴趣啊!宁教!你听到了吗?!” 对她感兴趣? 这一次,宁辞终于有了反应,嘴角向上牵动,随口问:“什么直播啊?” “啊?”许微宁还沉浸在幻想的“被偶像翻牌”兴奋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宁辞抬起眼帘,眸光落在她的手机上,重复了一遍:“什么品牌的直播。” “哦哦!就是这个‘蜜话’新系列口红的推广直播!”许微宁连忙解释,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链接我微信分享给你哈宁教!你也感兴趣?想买口红?”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直播分享链接发到了宁辞的微信上。 宁辞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直播画面加载出来,顾栖悦巧笑嫣然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正在娴熟地介绍产品的口红色号。 宁辞看着屏幕上光芒四射的她,手指在评论框上悬停片刻,敲下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对哪个飞行员感兴趣。】 这条留言瞬间被无数“老婆好美!”“这个色号绝了!”“姐姐看看我!”的狂热粉丝刷屏淹没,消失在滚动的评论海洋里。 宁辞看着那条迅速被覆盖的留言,觉得自己的行为多少有点无聊幼稚,叹了口气默默退出了直播间,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 这时,穿着机务制服、扎着利落马尾的身影从她们桌旁不远处经过,似乎刚结束工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许微宁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立刻按下静音键,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追随,直到对方消失在取餐窗口的人群中,才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中断的话题。 “对了宁教,你跟咱们公司新来的那个机务小姐姐是不是认识啊?”她俯身凑近,“我看你们那天在驾驶舱好像说了几句?” “嗯。”宁辞咽下口中的食物,答,“时凝?她是我北航的学姐。” “北航飞行器设计的高才生,跑来一线修飞机?这不通常都是男生干的活么?”语气里没有恶意,纯粹是惊讶和不解。 宁辞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不清楚她的个人选择。不过,民航规章里,没有规定女生不能做机务工程师的条例。” “哎呀宁教,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可没有歧视的意思!”她许微宁连忙摆手解释道,“我是说,这活儿又脏又累的,整天在机坪上风吹日晒雨淋,还得拎着那么重的工具箱跑来跑去。而且听说机务薪资待遇跟飞行、管制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女孩子做这个,确实很辛苦啊。” “我知道你的意思。”宁辞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她见过时凝那双骨节分明、带着些许细小伤痕和油渍痕迹的手,确实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女孩子的手。 许微宁犹豫了下,脸上泛起一抹不太明显的红晕:“那个......宁教,你可能不知道......我,我觉得时工她......挺特别的。”她顿了顿,眨巴着眼睛,“你能......把她的微信推给我吗?” 宁辞看了她一眼:“行。我回头问问她。” 她习惯做事有分寸,贸然推送联系方式并不礼貌。 “别回头啊宁教!”许微宁一听急了,双手合十祈求状,继续眨巴着眼睛,“你现在就帮我问问嘛~不然我这心里总惦记着!” 宁辞看着她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许微宁性格真的讨喜,很难让人拒绝,她拿出手机,找到时凝的微信编辑了一条信息:【学姐,打扰。我副驾驶许微宁,想加你微信请教一些机务相关问题,方便推送你的名片吗?】 发送。 过了一会儿,时凝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可以。】 宁辞将名片转发给许微宁:“推了,你自己加吧。” “哇!她人好好啊!谢谢宁教!你就是我亲姐!”许微宁瞬间眉开眼笑,抱着手机如获至宝,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已经开始研究怎么发送好友申请了。 宁辞摇了摇头,下午,她恰好执飞鹏城至沪城的航班,食堂的喧嚣离她很远,思绪飘向那个远在沪城近在手机里的人。 周末见面的时间越来越近。 上飞机做完各项检查,宁辞拿出手机准备开飞行,操作前一秒手机来的消息。 是顾栖悦,对话框只有一个字:你。《 》 29、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老乡 宁辞这一趟飞得十分愉快,驾驶舱内,她在进行进近前的准备,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巡航高度,下方是连绵的云海。 在等待许可下降的间隙,宁辞的目光掠过舷窗,望向远处前方的一架空客a330,恍惚一瞬,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飞机时觉得好大,如今自己置身其中,驾驶着它们,反而觉得它们变小了。 也许记忆被岁月柔化,很多东西都在改变。 “沪城区域,鹏城9507,高度9000米下降至8400米,听你指挥。”宁辞向当前的区域管制员报告。 “鹏城9507,沪城区域,收到。下到标准气压6600米保持,联系虹路进近126.65,再见。” “下到6600米保持,联系进近126.65,再见,鹏城9507。”宁辞复诵后,切换了频率。 雷达屏幕上,各架航班光点密集排列在等待空域,频率里热闹起来。 “虹路进近,东方5340,油量还剩5.2,能不能优先安排进场?”声音略显焦急。 “虹路进近,南方6751,我们绕第三圈了,这边天气也开始变差,请求高度下到900米。”另一个声音带着不满。 “所有机组保持耐心,按指令高度速度保持。天气回波正在增强,注意颠簸。有需求按程序申请,不要挤占频率。”西陆发出进近指令。 “虹路进近,鹏城9507,高度6600,听你指挥。”宁辞向进近管制报到。 “鹏城9507,沪城进近,雷达识别。因军事活动空域占用,流量控制,保持高度6600,盘旋等待。”耳机里传来管制员的声音。 “盘旋等待,保持6600,鹏城9507。”宁辞利落复诵,调整飞机进入指定的等待航线。 她话音刚落,频率里就传来调侃:“哟,鹏城9507是女机长吧?声音挺好听。乖乖跟着我们转圈吧,别着急啊妹妹。” “女飞不容易啊,要不要哥哥们给你让个位置,早点下去?” 副驾驶座上的许微宁眉头拧成疙瘩,低声骂了句:“靠,真油腻!当频率是聊天室呢?” 宁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确保收音清晰。 西陆冰冷的声音骤然切入频率:“东方5340!” 被点名的机组沉默两秒反应过来:“进近,请讲。” “右转航向090,上高度1200,立刻执行,去外围等待区。”指令下的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进近!我们油不多了啊!刚才不是说了吗?”东方5340的机长错愕不满。 “那你刚才还有空开玩笑?!油不够了等通知!现在,执行指令!”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蔫了下去悻悻地复诵:“右转航向090,上到1200,东方5340。” 收拾完一个,西陆继续点名:“鹏城9507。” “鹏城9507,请讲。”宁辞回应。 “天气回波看到没有?你那边云层情况如何?有没有办法穿过去?”西陆问道。对于上一次指挥宁辞在极端恶劣天气下安全备降的经历她记忆犹新,内心对这位女机长的专业判断和能力有着一份特殊信赖。 宁辞迅速扫了一眼气象雷达,大脑飞快计算着云隙、风向、颠簸指数。屏幕上那片红黄交织的回波区域边缘有一条相对微弱的、蜿蜒的窄缝。 风险存在,但在可控范围内。 “进近,观察到一条可行缝隙。申请航向310,保持目前高度,尝试穿越。”宁辞的声音沉稳笃定。 她的每个决策都经过慎重评估,三万英尺高空,脚下是万家灯火,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机长的肩章,承载的是机上所有人的安全,连接着的是数百个家庭的圆满,更是所有民航人协作奋斗和使命担当的缩影。 无线电那头,西陆轻笑了声:“鹏城9507,批准申请。航向310,保持高度,注意观察,随时报告。” “航向310,保持高度,鹏城9507。”宁辞复诵,柔和而精准地操纵飞机转向,朝着缝隙飞去。 “南方6751,”西陆再次按下ptt,指令清晰,“目视观察前方鹏城9507,保持10海里间隔跟随,现在报告距离!” “进近,南方6751。”南方6751的机长显然不情愿,质疑道,“我们可是宽体机,跟着她......小飞机飞?” “不想跟?”西陆语气一凛,“那你继续在外围等待,等天气好转,或者油量告警挂紧急代码,我优先给你安排。” 对方显然不想再无限期地绕圈消耗宝贵的燃油和时间,语气软了下来改口道:“目视观察鹏城9507,保持10海里间隔,南方6751。” 驾驶舱内,许微宁看着雷达上南方6751的光点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宁教,管制这是明目张胆给我们出气啊!想象一下南方那机长现在的表情,肯定精彩极了!” 宁辞专注操纵着飞机,小心地规避着云中的湍流,目光始终沉稳地落在前方的云层和仪表数据上:“专心飞行,监控好间隔和气象雷达。”她提醒道。 只听新进港的机长在无线电问:“虹路进近,吉祥1112,预计要等多久?” “预计等四个吧,这有一正三百多往里冲呢。”西陆按着ptt无奈叹气。 长无边大速度问题也不大,和速度机型都有关系,但要做好间隔。 吉祥机长随口抱怨了句:“那家伙是开战斗机嘛,这么着急落地。” 飞机平稳接地,轻盈得仿佛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跑道。 滑行,入位,关车,一系列程序完成后,宁辞和许微宁开始整理驾驶舱。 下午五点,舱门被轻轻敲响,乘务长探进头来:“宁机长,外面有位小乘客和她的家长,想见见您。” 宁辞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请他们稍等。” 她整理了一下制服,确认肩章端正,这才打开驾驶舱门,一位年轻的妈妈带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女孩头上还戴着一顶可爱的卡通马里奥小红帽,正害羞地躲在妈妈身后,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宁辞。 宁辞蹲下身,视线与女孩平行,声音放得轻缓:“就是你要见我啊?” 女孩抿着嘴巴,小脸微红点了点头,又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年轻的妈妈连忙解释:“机长您好,打扰您了。我家小宝第一次坐飞机,起飞前特别害怕,一直哭闹。但是听到你的广播发现是女机长,特别好奇,而且她说姐姐开的飞机特别稳,她一点都没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当面谢谢开飞机的姐姐。” 小朋友克服了心理障碍,反而觉得坐飞机也挺好玩的。 宁辞微微一笑,伸手帮女孩的帽子扶正,温柔道:“哇,这么勇敢,以后长大了也当女机长好不好?” 女孩受到鼓励,鼓起勇气从妈妈身后完全走出来,用力点点头,用稚嫩的声音大声说:“好!” 机舱内的空乘和许微宁在一旁笑着,女孩小脸憋得通红,扭捏着问出一个问题:“漂亮姐姐,你有没有对象?可不可以等我长大和你一起开飞机?” 童言无忌,周围的人都忍俊不禁,宁辞也被逗笑了,冷艳的眉眼彻底舒展开,看着小女孩充满期待的眼睛,认真回答:“不好意思啊小朋友,姐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但姐姐欢迎你长大了和我一起开飞机。” 女孩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振作,依依不舍地从怀里掏出机长卡通黑长发人形玩偶,塞到宁辞手里:“本来送给姐姐一个我自己一个,祝姐姐和姐姐的对象幸福!我下次还要坐姐姐开的飞机!” “这孩子...”一旁空乘被乖巧的小朋友逗乐。 宁辞推拒再三,表示心意领了,但小家伙态度坚决,妈妈也在一旁笑着说这是孩子的心意,请她一定收下。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宁辞接过这两只憨态可掬的棉花玩偶,“下次乘机,欢迎再来找姐姐。” “姐姐再见。” 送走依依不舍的小朋友和家长,看着手里的两只棉花娃娃,一个黑长发,一个金色卷发。宁辞心里涌动一阵暖意,没有人会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得到认可,她小心地将它们放进了自己的飞行箱。 这一趟宁辞已经飞了48小时,有两天休息时间,明天下午跟着回去的机组同事做一名悠闲乘客,许微宁这一趟飞完,明早还要跟着其他机长继续飞陕西。 接驳车上,宁辞与机组人员同行。 车子在管制中心附近时,宁辞拎着飞行箱起身。 “宁教,你不跟我们直接回酒店?”许微宁有些诧异问。 宁辞回:“你们先过去,我一会儿去找你们。” “好嘞。”许微宁和其他机组人员点点头,看着宁辞利落地下了车。 宁辞站在车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等接驳车重新启动驶远后,转身朝着不远处高耸的塔台方向走去。 西陆刚结束一个繁忙的班次,正从管制中心走出来,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察觉到有人靠近,她抬起头,看到是宁辞,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她记得这张冷静而漂亮的脸,民航圈里出了名的女机长。 宁辞走到她面前,目光掠过对方胸前挂着的证件,正是自己要找的人,她抬头礼貌地点头致意:“今天谢谢你。请你喝杯咖啡?” 西陆挑了挑眉,凌厉的眉峰透着英气,爽快回应:“正好换班,现在就有时间。走!” 两人并肩走向航站楼内一家咖啡厅,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窗外,机场跑道上飞机起降不息,繁忙异常。 宁辞点了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美式推到西陆面前。 “客气。”西陆接过,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喝了一大口,“在我的扇区找事儿,那就是活该。我早就看不惯那 帮人,仗着多飞了几年,动不动就想试探底线,尤其是对女飞。”她嗤笑一声看向宁辞,认真了几分,“不过说到谢谢,应该我谢你才对。” “嗯?”宁辞抬眼,露出询问神色。 “你后来申请绕飞,自己摸索的那条备用航线挺不错的,巧妙地避开了最麻烦的雷雨胞核心区。”西陆用扶着 咖啡指尖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水渍拉长,“后面有几架眼尖的,跟着你的航迹走,平稳穿过去了,省了我不少协调引导的力气。” “上次备降,如果没有你沉着及时的指令,快速清空通道,情况只会更棘手。”宁辞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的热咖啡。 “嗨,这不都是工作嘛,分内的。得亏你们机组技术过硬,配合默契,不然我这心里也过不去,估计还得写检查挨处分。” 她没细说,但宁辞能猜到几分。 宁辞听说过一些虹路管制内部的传闻。西陆的带教师傅,一位能力极强的资深管制,曾与现在的带班主任廖祥,一个典型的地中海发型、观念守旧的中年男人有过激烈竞争。 后来师傅辞职下海,廖祥上位,就没再给过西陆好脸色,明里暗里把最复杂、最容易出错的扇区丢给她,各种使绊子,就想让她知难而退,自己申请调走或者辞职。 可西陆看起来有些散漫不羁,一旦戴上耳机,握住ptt话筒,就像变了个人。再难搞的空域,再复杂的流量,她都能梳理得井井有条,指令清晰果断,误差极小。硬是凭着过硬的技术、强大的心理素质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一片质疑和冷眼中站稳了脚跟,甚至还得到了更上层领导的赏识。 如今廖祥是看她不顺眼,却又抓不到什么实质性大错,只能干瞪眼,偶尔在细节上刁难。 外人只看到她现在的游刃有余和频率里的强势作风,没人知道她放单前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冷眼和嘲笑,才换来发出每条不容置疑的管制指令的资格。 “刚刚频率里那个东方的机长,”宁辞想起那个试图抢先下降的声音,“好像硬着陆了?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no~~~”西陆拖长了音调,带着专业的严谨纠正,“是重着陆。我给他的指令和间隔完全没有问题,是他自己判断失误,决策冒进,非要强行落地。结果实测落地载荷过大,超出标准了。”她耸耸肩,“机务初步检查了,起落架、相关连接结构和机翼部分舱门都有影响,已经被定性为事故征候了。” “估计后面少不了停飞整顿、重新考核、罚款、写深刻检查......一条龙服务。”她掰着手指数。 宁辞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行业内对安全红线向来是零容忍,任何侥幸心理都可能酿成大祸。 短暂的沉默后,她看着西陆,难得地主动起了个话头:“你姓西,这个姓氏挺特别的。” “是啊,不算常见。”西陆笑了笑,“我是砀山人。” “巧了,”宁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是徽州人。” 砀山与徽州,同属皖州。 “老乡啊!”西陆眼睛一亮,语气更亲近了些,“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老乡,还是这么厉害的老乡。”她端 起咖啡杯,向宁辞示意。 这概率简直火星撞地球了,老乡同在民航业,还有过交集,未来也会有更多交集,谁不说一句巧极了。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家乡风物、小吃的话题,气氛轻松了不少,杯中的咖啡渐渐见底,宁辞看了眼时间,准备告辞。 “你今晚在这边过夜?”西陆问。 “对,”宁辞起身,“正准备去公司协议酒店。” 西陆也站起来发出邀请:“今晚我生日,几个玩得好的朋友约了聚一下,就在附近,来玩啊?都是圈内人,没那么多讲究。” 宁辞微微摇头:“祝你生日快乐。我就不去了,不太习惯太热闹的场合。你们玩得开心。” 她向来不喜这类社交活动,需要独处来恢复能量。 西陆多少知道点她的性子,并不强求,爽快挥挥手:“行吧!理解。那下次有空再约。回见!” “回见。” 宁辞拎起飞行箱,转身走向咖啡厅出口,纤细挺拔的身影融入川流不息的人潮,很快消失不见。 西陆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走向了塔台方向。《 》 30、你们好,我是顾悦 结束了直播工作,顾栖悦只想卸掉妆容,把自己埋进沙发享受难得清静,落地音响里继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这才是她最治愈的时刻。 她喜欢热闹,房子要在人气鼎盛的地段,家里要时刻充满声音,但她不喜欢走入人群,不喜欢伪装和消耗。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她无奈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闺蜜精力充沛的声音。 “七月!出来玩!我在白金瀚宫,最大的包厢!快来!” “潇潇,你哪儿来那么多精力啊?”顾栖悦揉着眉心,“不是才拍完戏杀青回沪城,不需要倒时差和恢复元气吗?” “喂,今晚有美女啊!”孟潇潇理直气壮,“我进娱乐圈不就是为了近距离欣赏美女的嘛!不然我进圈干嘛,累死累活拍戏干嘛?我当初不就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主动要和你做闺蜜的嘛~要不是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早就下手了好嘛!”她话锋一转,抛出诱饵,“而且,今天是民航圈聚会呢!来了好多飞行员、空姐......你不是直播还说对飞行感兴趣,我特意叫你的呢!” 飞行? 顾栖悦心头一跳:“地址发我。” 白金瀚宫会所,最大包厢。 灯光迷离,音乐放荡,声浪便混着冷气和香水味扑面而来,远处环形沙发上人影绰绰,中央的茶几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果盘、各式洋酒和香槟塔,冰桶里凝结着诱人的水珠。 甜腻果香、酒精微醺和心照不宣的猎艳气息缠绕着包厢内的客人们。 传闻中沪上这位放着亿万家产不继承、非要去空管局当管制体验人生的富二代西陆,正被一群朋友围着。 她只穿了件简单的纯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杯未喝完的酒,和周围那些穿着性感小礼裙、梳着精致油头或是戴着名表的男男女女格格不入,宛若置身事外的看客。 空乘换了妆容,褪去统一制服,各有各的美,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流着最近航班上遇到的奇葩旅客,或是某个头等舱客人隐晦的邀约。 穿着当季最新款连衣裙的美妆博主,举着手机在角落的补光灯下录制素材,夸张地介绍着桌上的限量版香槟。她身边围着几个小网红,眼神却不时瞟向两位穿着制服的飞行员,醉翁之意不在酒。 几个孟潇潇觉得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选秀艺人和平面模特,正娴熟地与不同的人寒暄,交换着联系方式,拓展人脉。 还有许多看起来只是被朋友拉来,怀着好奇,寻找机会融入了这场喧嚣。 穿着性感吊带裙、画着烟熏妆的女孩凑到西陆身边,指着不远处刚进来,还穿着制服的许微宁,声音嗲嗲地问:“西陆,那个女机长是你同事吗?好帅啊!” 西陆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喝了口酒:“我俩又不是一个单位,算不上同事。” 管制员与飞行员属于同一民航系统内的不同岗位,但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同事关系。 飞行员属于航空公司或民航运营企业,承担具体飞行任务。管制员隶属于中国民用航空局下属的空管局或地方民航空管部门,负责空中交通管理和飞行调度。 另一边角落里,孟潇潇被她之前剧组认识的一个小网红拉住,那位网红原本在和一个看起来颇为自负的平头机长搭话。 “潇潇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不和她们玩啊?”网红笑着问。 孟潇潇晃着手中的莫吉托,眼睛盯着门口,心不在焉答:“我等朋友,她一会儿到了,在这接她。”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那位机长,随口问:“欸,这群人里面,最厉害的是谁啊?” 她今天也是被之前剧组一个三线小演员约着来的,并不了解组局的东道主,一旁平头机长整了整自己的袖口,露出自以为迷人微笑,指向西陆的方向:“最厉害的?那肯定是西陆。” 孟潇潇来了兴趣,放下酒杯:“干什么的?也是机长?” 平头机长摇头,酸溜溜的:“不是,她是空中管制啊,类似于空中交警,管我们机长的。” 孟潇潇挑眉,拖长了语调:“哦~有点意思。”目光再次投向西陆,兴趣更浓。 包厢门被推开,顾栖悦戴着帽子和口罩走了进来,她低调地侧身进来,试图融入阴影,但实在耀眼,立刻引起众人窃窃私语。 咖位太大,很难不让人关注。 孟潇潇迎上去,挽住她的胳膊,眼睛发亮:“哇,你这身好好看,好漂亮,好喜欢~”她毫不掩饰自己对美的欣赏,进圈初衷再次暴露无遗。 顾栖悦无奈地任由她拉着,孟潇潇凑到她耳边,热气呵在耳廓:“你自己先玩,我去会会那个最厉害的管制小姐姐。” 不等顾栖悦回应,斗志昂扬的花蝴蝶,目标明确地朝西陆的方向翩然而去。 顾栖悦乐得清静,找了个靠近角落有绿植半遮挡的位置坐下,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舞池边贴身耳语,有人在觥筹交错间眼神拉丝...... 一场聚会,一场微缩名利场与猎艳池,每个人都在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顾栖悦,只想等待那个或许不会出现的身影。 大家讨论她,却不想靠近她,因为在她身边只能沦为陪衬,而那些自信的男宾客们跃跃欲试又被她垂眸冷淡的表情逼退。 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杯苏打水,下一秒,听到了心弦微颤的名字。 只见许微宁正和身旁几位围在一张小圆桌旁,桌上摆着果盘和几杯颜色靓丽的鸡尾酒和果汁,聊得热火朝天。 她是刚到酒店,在一个民航私下交流群里看到消息,这种能拓展人脉又好玩的事儿怎么能错过,放下飞行箱就打车赶了过来。 一个有点微醺的年轻人,是虹路机场的签派,签派有个外号,“不把杆的机长”,飞机往哪儿飞,加多少油都是他们说了算,飞行签派员就相当于航班的地面ceo。 气象,航路,飞机状态和机组的资质,这些数据都需要他们的确认,万无一失才能签字放行。 签派小哥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端着酒杯调侃:“听说西陆今天为了你们鹏航,在频率里把东航那位飞了二十年的老机长给怼了?吃见手青啦,这么毒!” 许微宁连忙摆手,脸上却带着小得意:“可别瞎说!我们可是严格按照指令飞的。三个敬畏时刻放心尖昂!”她说得一本正经。 敬畏生命,敬畏规章,敬畏职责。 签派哈哈大笑,拍了拍身边同伴的肩膀:“知道知道,敬畏哥,敬畏姐,敬畏领导!欸,你和宁机长不是一块儿飞的么?她今晚没来?” 成为机长没那么容易,很多副驾驶一坐就是一辈子,宁辞还这么年轻,又是女生,前段时间因为雷雨备备降特情的事,民航圈几乎没人不知道她的大名。 许微宁叹了口气,拿起一片蜜瓜,她明天还要跟别的几张执飞,并未喝酒:“没,她刚飞完‘两头甩’,今天又‘驻外’,估计在酒店补觉呢。” 签派表示理解:“也是,你们女飞也确实够累的,这么拼小时数啊。” 许微宁咽下水果,摇头:“她不用拼啊,她飞得比谁都多,恨不得以机场为家,住飞机上。” “哇,你是开飞机的啊?女生开飞机好帅啊!机长好厉害的感觉~”旁边穿着洛丽塔风格裙子,二次元网红女孩,眨着贴了厚重假睫毛的眼睛,充满好奇地问。 “机长不厉害~”许微宁开启吐槽模式,自嘲幽默道,“排班要‘贿赂’调度,落地要‘贿赂’进近。难着呢!” 旁边签派接话,意有所指地扬了扬下巴,眼神瞟向西陆的方向,半真半假道:“别的地儿或许还行,沪城的这位就算了,油盐不进。脾气大得很,没人能管得住。” 别说贿赂了,西陆在频道里想怼谁怼谁,天王老子来了她的扇区也得听她的。 顾栖悦听到这里,觉得时机正好,她随手端起侍应生托盘里一杯未动过的威士忌,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当她摘下口罩,对着许微宁一行人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时,瞬间抽掉了周围的氧气。 “你们好,我是顾悦。” 众人凝住呼吸,许微宁正举着柠檬水,闻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接着,她弹射起步般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啊啊啊!顾、顾悦?!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知道我知道!我我今天还看你直播了!你在《旋律之巅》里改编的那首歌真绝了!循环了好多遍!我是鹏航的副机长许微宁,你之前去我们航司录节目,我那天飞国际没碰上,遗憾了好久!” 她语速快得像报航班号,脸因兴奋涨得通红。 旁边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客人们也安静下来,有些惊讶局促,纷纷下意识整理并不凌乱的衣领或头发。 不远处,几道早已好奇,恨不得贴上来的宾客,被顾栖悦周身那股无形的“请保持距离”的气场柔和再次挡了回去。 她像自带聚光灯,将这个角落变成了临时舞台。 对这样的反应,顾栖悦习以为常,她弯起眼睛,只对着许微宁说:“术业有专攻,你们飞行员翱翔蓝天,更厉害。”巧妙地用一句话既恭维了对方,也划定了交谈范围。 “没人和我说今晚你也来啊!真是走了大运!早知道我就不穿这身制服,换件平时的衣服了!”许微宁还在激动,感觉像中了头彩。 “这身就很好看,很精神。”顾栖悦视线扫过许微宁肩章,在她身边坐下,浅啜一口威士忌,顺势发出邀请,“待会儿,我们要不要合唱一首?” “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吗?”许微宁受宠若惊,手指着自己,不敢相信这等好事落在自己头上。 “当然可以,”顾栖悦笑容加深,眸光在许微宁的制服上停留,意有所指,“见到你这身制服,觉得特别......亲切。” “哦~”许微宁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想起了在我司做节目时给你做培训的宁机长了是吧!她穿这身确实比我帅,主要是人家肩上多了一道杠嘛!” 她心直口快,嘿嘿笑着,并无恶意,却直接把顾栖悦未言明的潜台词点破了。《 》 31、宁教,你真的来啦! 一曲唱罢,气氛愈发融洽,周围人也都识趣散开了,顾栖悦顺势拿出手机:“和你聊天得很开心,要不我们加个微信?” 她心里盘算着,毕竟是宁辞的同事,搞好关系,等于在宁辞身边安插了一个最直接的“内应”。 许微宁忙不迭点头:“可以啊!当然可以!” 能加到顶流歌星的微信,这牛够她吹一年了! 两人互相扫了码,看到对方跳出来的微信名和头像时,笑容同时凝固。 顾栖悦看着那个熟悉的飞行玩偶头像和“海天一线”的昵称,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是海天一线?” 许微宁也死盯着屏幕上“七月”这个昵称,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都劈了叉:“我的天!你是‘拐姐’?!我去!七月,栖悦!这不明显吗?我怎么就没想到!” 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在网上无话不谈的飞友“拐姐”,竟然就是眼前光芒万丈的顾悦! “你一个副驾驶,潜伏在飞友群里干什么?”顾栖悦哭笑不得,还真是网络照进现实的荒诞。 “我怎么不能加?”许微宁梗着脖子,理直气壮,“我就想潜伏听听飞友们平时怎么吐槽我们,怎么看待民航的,咋了!这叫深入群众,市场调研!” “没咋,”顾栖悦笑着摇头,觉得这缘分奇妙无比,“真是太巧了~” “对啊!世界那么大,圈子那么小,哈哈!”许微宁也乐了,感觉和大明星的距离拉近到了负数。 顾栖悦趁热打铁,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声音放低,可怜兮兮恳求道:“那个,微宁,你能不能帮我保密啊?就是我加飞友群这事儿。” “我当然保密!”许微宁拍胸脯保证,“你可是大明星!隐私最重要!” 顾栖悦摇摇头,眼神意有所指:“我是说,和你的带教,宁机长保密。” 她不想让宁辞通过这种方式,知道她那些小心翼翼地靠近。 许微宁眨眨眼,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群里“拐姐”询问宁辞消息、维护宁辞专业的片段,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她兴奋地说出自己的判断:“等等!这么一算时间线......拐姐,你好像很久之前,就对我们宁教非常关注了诶?!” 顾栖悦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向更深处,装作随意问:“啊,我的小秘密被发现了,我从小就想当飞行员,说起来,你们宁机长......今天怎么没来玩?她飞行不也很辛苦,不需要放松一下吗?” 许微宁眼睛一转,脸上露出促狭又洞悉一切的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顾栖悦:“拐姐,你这关注点有点明显哦~怎么对我们宁教这么关心?不会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吧~?” 她拖长了尾音,暧昧十足。 顾栖悦被戳穿,也不扭捏,顺势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掩饰着:“就是很崇拜她啊,女机长还是□□,能成为□□很不容易吧?” “那当然!要非常优秀!技术、心理、理论,缺一不可。”许微宁说起这个就收不住,感慨道,“我在海边长大,不晕船,想着应该也不晕机。结果在航校飞‘活滚’的时候,吐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差点没把我苦胆给吐出来,做女飞不容易,像我们宁教这么年轻就坐上机长位,还能当□□的,更是凤毛麟角,背后不知道付出了多少。” 顾栖悦听着,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那么单薄清瘦的一个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是怎么通过那些严苛到近乎残酷的体能测试和抗眩晕训练的? 她明明记得,多年前,那时对方明明连坐车都晕得不像样。 从第一次踏入驾驶舱,到现在成为机长带队飞行,她又走了多远的路,流过多少汗呢? 两人继续聊天,顾栖悦余光瞥见包厢里不少人对着西陆方向举杯致意,有些好奇:“大家为什么好像都很......巴结那个人?” 面对四年网友,未来的内应,她选了个比较直白的词拉近关系。 许微宁额了一声,被她直接逗笑:“空中管制,特别是进近管制,那可是捏着我们机长‘命脉’的,你说牛不牛?哪个机长不想在天气不好的时候申请到最优绕飞路线?哪个不想落地时能分到一条又长又平整的好跑道?” 顾栖悦了然,轻轻晃着酒杯:“她是管制啊,难怪。” 难怪一脸不好惹的样子。 “那你们宁教......也需要这样......‘讨好’她么?”她忍不住追问,不知道现在的宁辞是否会为五斗米折腰。 “那倒没有!”许微宁立刻摇头,“我们宁教飞行技术过硬,行事风格就是不卑不亢,按规章办事,今天西陆还在频率里帮我们摆了找事的机长一道,感觉她人其实蛮好的,挺仗义。还有上次备降,她们俩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那还是我第一次跟宁教的飞机呢,欸,你不也在那架飞机上么!” 她突然想起来。 “那次啊......”顾栖悦眼神恍惚,垂下眼睫,“那次我都快吓哭了。” “我还以为是热搜上瞎说的呢,原来你真哭啦?”许微宁惊讶地睁大眼睛。 顾栖悦抬眼,俏皮地眨了眨:“逗你的。” 她怎么可能在宁辞掌控的飞机上,露出那样软弱的一面。 “不过说真的,因为你在那趟航班上,我们机组都跟着你沾光出名了,后来不是还顺势搞了那个综艺嘛~”许微宁笑嘻嘻说。 “微宁,”顾栖悦将话题引向核心,几乎耳语,“你们宁教现在......单身吗?” 许微宁笃定点头:“肯定单身啊!” “为什么这么肯定?”顾栖悦追问,心微微提起。 “这不明摆着嘛!”许微宁掰着手指数,“每次临时调飞,哪怕是凌晨的班,她都没二话,拎着箱子就走。还有一次,早上五点多,运行部一个电话就把她叫起来了,哪个有对象的人能这么‘闲’,随叫随到,一点私人时间都没有?”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抬手放在嘴边,用气音补充:“不过......我们宁教,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有喜欢的人?”顾栖悦心头一紧。 “对啊!”许微宁用力点头,分享着独家情报,“我今天亲耳听到她和小朋友说的,哦,她还在食堂拒绝了熊猫航空机长要微信呢。”许微宁补充佐证。 顾栖悦的心一沉,随即又想,那个喜欢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她想试试。 “你帮我个忙,”顾栖悦当机立断,“给你宁教发个消息。” 许微宁听话地拿出手机:“什么消息?” 另一边,孟潇潇绕过一群人凑到了西陆身边。 “嗨,管制小姐姐~”孟潇潇在她旁边坐下,递过去一杯酒。 “干嘛?”西陆抬眼。 “有女朋友吗?”孟潇潇笑得像只小狐狸。 西陆挑眉,语气玩味:“有没有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听说你们娱乐圈还挺乱的。” 孟潇潇炸毛:“我听说你们民航圈也挺乱的!” 西陆嗤笑一声:“呸,你别乱说。” “你先乱说的。”孟潇潇得意。 西陆看着她,突然开口:“其实我见过你。” “哦?”孟潇潇来了兴致,撩了下头发,“你是我的粉丝啊?要签名吗?” “机场电梯,谢谢。”西陆扯了扯嘴角不再看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孟潇潇怔愣,这是被无视了? 但并不妨碍她觉得眼前这个又酷又飒的管制员,更有趣了。 四十分钟后,包厢门再次被推开,靠近门口的几个人下意识安静一瞬,真丝衬衫和黑色修身长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没有刻意打扮,甚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但挺拔如松竹,清冷的气质如冰泉注入温吞酒池,划开了浑浊的空气。 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她越过摇曳人影、闪烁灯球和举杯寒暄的男男女女,一眼就看见了拿着酒杯的人。 她朝着那人方向施施然走去,无视一旁几人的交头接耳。 “宁辞?”顾栖悦若有所感般转过头,看到她时脸上适时流露出意外,心底闪过得逞的窃喜。 宁辞原本在酒店入住,将机长制服挂好,用酒店的挂烫机熨烫,她这次飞完有两天假期,明天傍晚跟机组去北京后,大后天从北京飞鹏城,所以晚上不用签到。 桌上手机振动,她打开后看到一条消息。 【宁教,我在一个聚会,你快来!】--许v0。 她皱了皱眉看了看时间,八点多,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不了。】 接着补充:【别喝酒,11点回来签到。】 刚准备放下手机,又来了一条微信:【我看到顾悦了,大歌星!你的学员~!】--许v0。 所以,宁辞到了这里,目光落在并肩坐在一起的顾栖悦和许微宁身上,眉头微蹙。 许微宁眉飞色舞地朝宁辞打招呼:“宁教,你真的来啦!” 宁辞在她们面前站定,表情淡淡的:“你们认识?” 许微宁跳起来,脸上堆满无辜笑容,演技浮夸:“不认识啊!宁教!现在刚认识!我们聊得可投缘了!毕竟我许微宁人见人爱~” “得了吧,人见人爱的是顾悦吧!”旁边有人笑着起哄。 许微宁立刻搂住顾栖悦的胳膊,梗着脖子反驳:“我和我拐姐一起走花路不行吗!” 这个动作很刺眼,宁辞重复了声:“拐姐?” 顾栖悦出门前特意穿搭了一番,和上次的小清新不同,慵懒随性的长发散下来,俏皮的刘海薄薄一层,黑色吊带,微露香肩,休闲宽松的裤子下,白皙的脚踝露出来,高跟鞋点在地上,性感的恰到好处。 也不怪孟潇潇第一眼扑上来犯花痴。 她正想着如何解释这个称呼的来源,许微宁已抢着解释:“她微信叫七月,不就是拐月吗?” 说完,她嘿嘿笑着,下一秒就笑不出来了。 “你们还加了微信?”宁辞淡淡扫过许微宁还搭在顾栖悦肩膀上的手臂。 顾栖悦笑容渐渐散去,握着左手手腕,察觉到宁辞的低气压,七上八下的心悬在半空,松开手拿起手边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刚刚加的。” 许微宁感觉到气氛微妙,求生欲瞬间爆棚,缩回手扯出一个干笑:“那什么......宁教,你们聊!我看到个朋友,我去打个招呼!”说完飞快溜走。《 》 32、你放心,我卖艺不卖身! 宁辞顺势在顾栖悦身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两人离得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山湖的香水气息,让本就微醺的顾栖悦心跳更快,宁辞侧过头,在迷离闪烁的灯光和震耳的音乐中低声问:“你经常喝酒么?” 顾栖悦被突然靠近的宁辞搅得有点懵:“啊?!”随即反应过来,摆出一副委屈又无奈的表情解释,“是因为......是因为公司压榨我啊!” “压榨?”宁辞挑眉,看着她。 “对啊!”顾栖悦用力点头委屈控诉道,“总叫我去应酬陪酒,你不会以为我这样的艺人,表面上光鲜亮丽,真的可以呼风唤雨,想不干嘛就不干嘛吧?” 她眨了眨双眼,湿漉漉的,宁辞在灯红酒绿、人影晃动中静静望着她,眼底泛出一丝心疼。 顾栖悦心里一甜,又怕她误会,立刻举起三根手指,贴在耳边,作发誓状。 “你放心,我卖艺不卖身的!” 宁辞低着头嗯了一声。 音乐太吵,顾栖悦只能凑近,几乎贴着宁辞的耳朵,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耳畔:“欸,你今天......看我直播了?” “你怎么知道发弹幕的人是我?”宁辞不动声色,反问。 “你的用户名就是你微信名啊,我记性好着呢!1tb!”她小声嘀咕,而且别人也不会那么问吧。 作为机长,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理智,这让宁辞可以很好的将自己的情绪隐藏。 宁辞偏过头,拿起杯子开始喝水:“许微宁在看,凑过来拿我手机发的。” 好拙劣的解释,顾栖悦看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憋着笑,故意拉长了语调:“哦~这样啊~” 明显不信。 宁辞轻咳一声,望向不远处被声色犬马围住的东道主:“你和西陆......认识?” “不认识啊。”顾栖悦摇头,马上想起自己来这里合理的借口,解释道,“哦,我这不是后面可能要给讲飞行员的电视剧写ost嘛,朋友喊我来的,我想着来深入了解一下你们民航圈的生活,找找灵感。” 说得冠冕堂皇,爱信不信。 “所以,上次参加那个飞行综艺,也是因为......要写歌?” 顾栖悦理所当然:“对啊,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她睁大眼睛凑近宁辞,戏谑笑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才去的吧?!” 宁辞看着她近在咫尺带着狡黠笑意的脸,赏心悦目的人,怎么说出这样讨厌的话。 “不会。我应该......”她微微垂下眼帘,有点失落,“没那么重要。” 这副样子让顾栖悦心软得一塌糊涂,又有点心疼,觉得自己玩笑开过了。 她轻轻碰了碰宁辞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语气放软哄劝着:“哎呀,你别这么说,这么说好像我故意欺负你一样。”她撇撇嘴,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在综艺上当那么多人的面为难我,对我那么严苛。” 宁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明明......后来“欺负”得更厉害的人是她。 不是那天晚上都已经“报复”回来了吗? 怎么这么记仇。 这话她只能在心里想想,断然是说不出口的。 “这段时间很忙?”她拿起一旁冰水,换了个话题。 顾栖悦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数:“对啊,天天跑通告,拍杂志,去录音棚录歌,还要排练舞蹈,忙得脚不沾地。这不,好不容易今晚有点时间,想着来放松一下,没想到......”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落在宁辞脸上,撑着脑袋笑靥如花。 “遇到你了。还挺巧的。”尾音带着钩子和甜果的蜜意。 宁辞点了点头,目光与她交汇,小声回应:“是挺巧的。” “喝酒吗?”顾栖悦把自己那杯推过去。 “不喝。”宁辞摇头,眼神坦然。 “明天要飞?”顾栖悦抬头,面露疑惑。 “不用,”宁辞如实相告,“今天飞完,开始休假了。” “哦,你休假啊。”顾栖悦小声哼了一句,抓到了小把柄就不松手,理所当然埋怨起来,“来沪城都没告诉我。” “你应该很忙。”宁辞抿了抿唇,手指捏了捏裤子面料,解释道,“而且,你不是周末要去鹏城?” 她记得她的行程。 “对啊,”顾栖悦手臂托着脑袋,另一只手摩挲着方杯边缘,脸上写着不满,“我去鹏城都和你说,你来沪城都没告诉我。” 原来她是希望自己说的,宁辞杯子停在唇边一秒,继续喝了口水:“抱歉,下次......我注意。” “行吧,原谅你了。” 顾栖悦满意地弯起眼睛,大度拿起杯子碰了碰宁辞放下的水杯。 威士忌兑了冰红茶喝起来没感觉,两杯下肚顾栖悦就有点晕乎,宁辞扶着她去卫生间,走到一间无人的包厢门口。 顾栖悦心下一横,一把拽住宁辞的手腕,将猝不及防的她拉进了昏暗的包厢,反手关上了门。 “你......”宁辞的惊呼被堵了回去。 顾栖悦将人抵在门板上,踮起脚尖,覆上宁辞的唇。 急切,热烈,不容拒绝,将试探、思念和一点点因“有喜欢的人”而生的醋意,倾注在吻里。 短暂错愕后,宁辞闭眼回应起来,将顾栖悦调换了位置,一手揽着她盈盈一握的腰,一只手护在她脑后贴着门低下头继续。 昏暗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 “我宁教呢?这两人跑哪儿去啦?”门外传来熟悉声音和脚步。 许微宁就站在门口张望,距离不过一米。 宁辞口袋里的手机嗡嗡振动起来,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着令人心慌的节奏。 这种在危险边缘偷欢的刺激感,让感官的愉悦放大了数倍。 顾栖悦仰着脖子,双手插入宁辞浓密的长发间,指尖缠绕着发丝,感受着对方同样不平稳的呼吸和逐渐升温的肌肤,不让她分心。 许微宁今晚还要回去签到,她不像宁辞已经在休假期,找了一会不见人就离开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许久,她腿软快要撑不住,宁辞松开她,顾栖悦抓着宁辞肩头的衬衫,靠在她心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颤音的喟叹。 宁辞稍稍退开,气息微乱,黑暗中她的眼眸格外清亮,她低头看着眼前脸颊绯红、眼波潋滟的人。 酒会未散场,顾栖悦成功地喝醉了。 顾栖悦报了地址,古北名都城的公寓,距离虹路机场不过十分钟车程。宁辞送她回家,走进小区时,顾栖悦已经东倒西歪,怕她歪着脚,宁辞将她背着,拎着她的高跟鞋,走在小区内部道路边。 上次这样背着她,还是高中时,那时候的她要比现在重一些。 明明长大了,人怎么越来越轻,宁辞想。 “宁辞!”顾栖悦打断她脑子里的回忆,小腿晃啊晃,不满地嘟囔,“你今晚表现得一点也不好!都不去和人家说两句好听的,你的跑道都被人抢了!” 她让宁辞去和西陆敬酒,宁辞只是隔空和西陆抬了抬手。 宁辞无奈笑了笑,由着她胡言乱语,也不知道来之前喝了多少,也幸好今天冲动来了,不然喝成这样,万一明天上头条了,影响多不好。 “我要和你投诉!我要投诉西部航空!”顾栖悦咬了一口宁辞的耳朵。 宁辞倒抽一口气,嘶了一声:“嗯?他们怎么了?” “我之前坐了这么多飞机托运都不交费,”她气鼓鼓地大喊,“为什么他们家要收费!” 宁辞忍不住笑出声,耐心解释:“有没有可能,你坐的是廉价航空?其实你下次可以升舱,升舱后行李免费,不限重量,算下来和单交托运费差不多。” 顾栖悦和前公司解约之前没那么多钱,哪怕极少的演出活动出行,都只能买打折的红眼航班,精打细算每一分。 直到四年前,她被孟潇潇拖着去了一趟巴塞罗那散心。回来的飞机上,她第一次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透过机长广播清晰地传入商务舱。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好在戴着墨镜,她可以假装睡着,任由泪水滑落耳畔,流进耳朵里,嗡嗡一片,仿佛与世界隔了一层膜。 后来,她终于熬出头,炙手可热,参加了很多音乐综艺,发了大热歌曲,唱了很多脍炙人口的ost,她有钱了,可以坐头等舱了,可以离驾驶室更近了。 每次坐飞机,她就像个虔诚的赌徒,祈祷着万分之一的概率,执飞机长是宁辞。 她当然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因为听到宁辞广播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乐此不疲。 “你后来有回过津县么?”顾栖悦趴在宁辞背上问。 “我...” “我都不回去了......”不等宁辞回答,顾栖悦又自顾自地说,“我只回去过一次,再不回去了....不回去....” 那里承载了太多时光,可是人生真的好长,没办法只靠一些瞬间度过漫长折磨的黑夜。 宁辞背着顾栖悦,听她在耳边叽叽咕咕地说着那次回去看到的津县的变化,哪条老街拆了,哪家小吃店还在...... 其实宁辞每年外婆忌日都会回去,她会独自去一趟白塔,在顶层那扇石窗边,放上一块塔下捡的石头。 古人结绳记事,她们分开的这些年,是石头记的。 “宁辞,过些年,你过得好不好?”顾栖悦紧了紧宁辞的脖子。 宁辞听完轻声反问:“你希望我过得好,还是不好。” “当然是好......”顾栖悦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藏进领口里,“要比我好......” 不然,显得我们当初的分开,不那么值得。 她们之间没什么恨海情天的狗血剧情,年少时的悸动或许没到非谁不可的地步,但最好是她,其他都像是将就。 一进门,顾栖悦就勾着宁辞的脖子,将她拉近,眼神迷离又透着所剩无几的认真:“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拐姐’么?” 宁辞扶着她的腰,掌心被体温粘住,舍不得松手:“因为七月?” “不是,因为我...”顾栖悦凑近她的唇,呼吸交融,“擅长拐人。” 不仅擅长拐人,还擅长哄骗。 话音未落,吻便再次落下,继续会所里未尽兴的交缠,两人踉跄一下,宁辞的腿不小心撞到放在玄关的伞架,发出哐当声响,长柄伞歪倒下来。 “唔......不管它。”顾栖悦嘟囔着。 手中的高跟鞋啪嗒掉在地上,宁辞空出的手紧紧箍住顾栖悦的后背,将她按向自己,她们一边纠缠着亲吻,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卧室游离。 顾栖悦的外套、宁辞的真丝衬衫...被随意丢弃在从客厅到卧室的路上。 “洗澡...”宁辞在亲吻的间隙,气息不稳地提醒。 “不洗了......等不及了......”顾栖悦喘息着,将她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发丝凌乱的宁辞,手指灵活地解着她内衣的搭扣,沙哑而诱惑地在她耳边吹气,“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因为我和许微宁加微信?因为她搂我肩膀?” 宁辞别开脸,脖颈绷紧,喉间滚动了下:“没有。” “撒谎。”顾栖悦轻笑,俯身咬住她的耳垂,感受到身下人随之一颤。 “你明明就有......宁机长,”顾栖悦咬了咬她的下唇,小舌舔了舔,“嘴硬是病,得治。” 宁辞蹙着眉被拆穿,有些羞恼,目光灼灼看着她:“那你呢?‘对飞行员感兴趣’?在直播里说那种话......” “我啊......”顾栖悦亲宁辞的脖颈,那是她极其敏感的地方,听着宁辞吐纳出一口气才满意给出答案,“我只对叫宁辞的飞行员...特别感兴趣。” 意乱情迷间,宁辞一抬手,不小心碰倒了床头柜上垒放的一摞硬邦邦的东西,哗啦啦一声,掉了一地。 她心惊了一下,在这种时刻,任何不属于彼此身体的动静都是打扰。 “抱歉,我好像弄倒了你的.....书?”宁辞准备起身开灯。 “没关系,不用管它们,”顾栖悦将她的手拉回,唇贴着她的耳廓,气声柔媚入骨,“管我就好......集中精神....把你交给我管就好。” 最终,顾栖悦手酸得抬不起来,累了,直接软趴趴地窝在宁辞怀里,娇柔无力的样子一点没了刚才吃干抹净的劲头,两人都耗费了不少体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在宁静的夜色中,缓沉入眠。 宁辞其实睡眠很轻,她想可能是高中时总爱睡,已经把现在的觉都睡够了。 她常常会做一个梦,一个人站在一片葱葱郁郁的雨林里,独自一人,遥远处传来歌声,四周的树叶在微微晃动,和着节奏,婉转缠绵。 她抬头看天,天也在眠,抱着怀里的星星眨眨眼,万籁俱寂,只有那悠扬的吟唱在晃荡。 这一梦,就是十二年。《 》 33、差生的可乐(高中) 顾栖悦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靠近,想跟着努力的魔力,当然,宁辞想也可能是自己意志不坚定,才会被影响。 但变好也不是什么坏事,她便不想去深究。 运动会结束后,宁辞不再那么执着于睡觉,更多时候单臂撑着脑袋,视线飘向窗外,继续着神游太虚的趋势,有时将视线投向讲台放空,让人捉摸不透,她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仅仅在神游天外。 顾栖悦给她的那本精心归纳的数学题册和笔记,她倒真的翻过几次。晚自习时,也不再全程发呆,偶尔也会摊开作业本,写写算算。 坐在旁边的顾栖悦会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她,看到她有动笔的意思,便会不自觉抿唇,嘴角弯起,偷偷乐起来。 宁辞在心里忍不住失笑,有那么开心么? 顾栖悦发现,宁辞学进去的时候就转笔,笔能从大拇指转到小拇指循环来回。 圆珠笔在她指尖潇洒流畅,手指如葱,纤细修长,白皙嫩滑...... 偶尔听到一声啪嗒,顾栖悦就会心灵福至地抿着嘴笑。 果然,宁辞会转,很少会掉。 放学铃声悠扬,少年们杂沓着喧闹离场,宁辞载着顾栖悦,随人流缓缓挪出校门。 晚风带着慵懒的暖意,刚出校门,一块醒目的招牌闯入了眼帘,校门口土菜馆转让开了一家小卖部。 “学子便利店,开业酬宾!”。 顾栖悦好奇地歪了歪脑袋,念出上面大字:“凭本次月考140分以上的数学试卷,可免费兑换可乐一瓶?” 她下意识转头,眼睛眨巴几下,宁辞单腿支着自行车,嘴唇抿了下:“你可以。” 她们今天刚发了数学小考的卷子。 “那你等我一下!”顾栖悦说完就下车晃荡着马尾钻进小店。 宁辞没有跟进去,目光落在小店那扇贴着红色促销贴纸的玻璃门上,空气很热闹,有路边小吃摊传来的各种油炸香气。 没过多久,顾栖悦像只轻盈的燕子钻了出来,手里举着两瓶挂着水珠的可乐,快步走到宁辞面前,将其中一瓶递过来:“喏,给你的!” 宁辞看了眼那红罐子,视线微垂说:“我不要。” 顾栖悦早料到她会这样,笑着往前又递了递,就要碰到她的手背:“老板说我的是满分卷,可以换两瓶哦!” 她眨了下眼补充道,“快拿着,冰的呢,一会儿就不凉了。” 她的鲜活,不加修饰,引人注目,引人信任。 宁辞犹豫片刻,缓缓伸出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的心都微颤了下。 顾栖悦用自己手里的瓶身轻碰了宁辞手里那瓶,吧嗒拽开易拉罐,气泡炸开,她笑得像只偷鱼成功的猫。 宁辞弯了下嘴角,所以,差生也能喝到奖励的可乐,和优等生的手里的味道是一样的。 周末,顾栖悦的帮扶计划更进一步,去宁辞家帮她集中补课,就在宁辞家小天井,青石板铺地,墙角爬着些碧绿的青苔。 两人就坐在老木桌旁,摊开书本和习题。 “你写的答案是什么?”做完题后,顾栖悦拿起宁辞的卷子,“我们对一对!” 她看着两人几乎不一样的卷面:“怎么都不一样,没对上。” 宁辞撇撇嘴没说话。 顾栖悦放下卷子一叠扔到一边:“没关系,不一样我们就多做几套题嘛,总能对上的~对吧。” 她想,有些东西对她来说是门,对从头学过的来说是槛,她很有耐心。 那双眼睛很难让人拒绝,宁辞愣愣说了句:“嗯。” 外婆坐在不远处藤椅上,架着老花镜笑眯眯地看会儿书又看着她们。笑着起身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便捧着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皖州烧饼。 烧饼外壳酥脆,内里包裹着梅干菜和肉末,咸香可口,是津县特有的味道。外婆看着她们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便漾开满足的笑。 补课会有不定期加餐,桌子上总是有顾栖悦爱吃的红烧肉和白灼虾。 宁辞几乎不吃,她不爱吃肉。 一个月后,期中模拟考成绩出来那天,顾栖悦比宁辞还要紧张,坐立不安,手指不停地抠着书页边缘,频频望向教室门口,等着班主任抱试卷进来。 贺老师脸色不是很好,估计这次大家考的成绩不理想,他把试卷放在桌角。 顾栖悦有些失落,仍是盯着,恨不得魂游过去翻一翻成绩。 宁辞觉得顾栖悦挺好玩的,平时也没见她这么在意成绩,这让她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偏偏贺老师吊人胃口,先把之前的课程继续,快要下课时才公布成绩,当老师念到宁辞的名字,念叨着她的数学成绩时,顾栖悦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她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欢呼,另一只手在桌下紧紧拽住了宁辞的手臂,用力晃着,激动地看向宁辞,用口型说:“你听到了吗!” 宁辞面上依旧绷着,没什么表情,心底一股暖流在缓缓流淌,这一个月来的专注和顾栖悦不厌其烦地讲解,终究是没有白费。 这短暂的喜悦如同泡沫,下一秒,却被无情地戳破。 贺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晰传遍整个教室:“我要提醒某些同学,成绩差一点不丢人,靠自己的努力,哪怕进步一分也是光荣的。但如果想着走歪门邪道,靠作弊来获取成绩,那就是人品问题了!是绝对不可取的!” 一盆冰水,光天化日,兜头浇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宁辞身上。 原来,宁辞这次的数学成绩,竟然冲进了班级前十名,放在她身上,确实天方夜谭。 宁辞刚才那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冻在嘴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她看也没看讲台上的舅舅,更没有看身旁焦急地想解释什么的顾栖悦,一把抓起书包,在众目睽睽之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宁辞!”贺老师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先是呆住,随即大怒,“你这是什么态度!给我回来!” 顾栖悦也想追出去,却被贺老师厉声喝住:“顾栖悦!你坐下!” 下课铃刚好响起,顾栖悦从座位上弹起冲出教室,在走廊尽头追上了正要下楼的宁辞。 “宁辞!你等等!”顾栖悦气喘吁吁地拦住她。 宁辞甩开她,跑下楼快步走到车棚开了锁骑车走了,背影僵硬而冷漠,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只剩下顾栖悦追了两步站在原地。 班主任这时也下楼准备去教务处,顾栖悦猛地转过身,仰起头红着眼看着他:“老师,我可以证明!” 贺与初看着她,似乎没反应过来:“证明什么?” “我证明宁辞没有作弊!”顾栖悦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她的成绩都是自己考出来的!每天我们一起复习,她做的题、看的笔记我都知道!她真的没有偷看我的试卷,她是靠自己努力考出这个分数的!” 贺老师被宁辞的态度气得够呛,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因刚才课堂上的激动垂下来一缕,他吹了一口气,那缕头发晃了晃,却没被吹上去,滑稽又狼狈。 他看着眼圈微微发红的顾栖悦:“栖悦,老师知道你是班长,维护同学是好的。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对于这种不良风气,我们不能纵容!这件事老师会调查清楚的,你先回去吧。” 顾栖悦没有等回来宁辞,那晚,她一个人走回去了。 有些不习惯,一个人。 周五早晨,走了整条泗水街也没有看到宁辞,顾栖悦破天荒的迟到了,众目睽睽。 但校门口的保安给她找好了理由,看她精神不佳,一定是身体不舒服才会如此。 甚至贴心的考虑到了班级荣誉流动红旗,竟都没记她的名字。 她鞠躬道谢,拽着书包低着头往教室走,心里更难受了。 明明她违反了规则,就因为是好学生可以不管不顾,明明宁辞遵守了规则,却要被怀疑讽刺阴阳怪气。 真不公平。 早自习,宁辞没来,上午没来,下午也没来,她的座位就这样空着。 顾栖悦坐在略显宽裕的位子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老师的讲课声隔着津河晃晃悠悠,听不真切,眼前的课本也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心被堵着,闷得发慌。 一整天,她都心事重重,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顾栖悦径直去了宁辞家,天井里静悄悄的,外婆正坐在藤椅上择菜,看到顾栖悦进来,默契地朝楼上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小辞在楼上呢…” 顾栖悦对外婆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楼。 房门紧闭着,顾栖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敲。 “宁辞?是我。”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宁辞,你开门好不好?我们聊聊。” 过了好一会儿,顾栖悦都以为她不会理会了,房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宁辞站在门后,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眸里带着疲惫和未消的郁气。 她没有让顾栖悦进去的意思,只是用身体挡在门口,有些冷淡:“有事?” 顾栖悦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心疼,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宁辞,我已经和贺老师解释清楚了,他答应我不会再在班上提这件事。他说了,只要......只要下次考试,你能继续考出好成绩,他就和你道歉。” 她急切地想传递这个好消息,这是她昨天在老师办公室和贺老师极力争取的,希望能暂时驱散宁辞眉宇间的阴霾。 宁辞扯了扯嘴角,露出嘲讽苦笑:“你怎么知道我下次一定能考出高分?” “我就是知道!”顾栖悦上前一步,手抵着门,“我相信你啊!” 这句毫无保留的信任,并没有温暖宁辞,反而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她敏感骄傲的心上。 她别开脸:“别自作多情了。这次就是运气好,意外而已。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好学生。” “才不是意外!”顾栖悦有些急,身体颤了颤,“你比我聪明!比卢小妹他们都聪明!你就是装不听课,其实那些你都会对不对?我看过你做题时的样子,思路很清晰的!” 她撕开宁辞自我保护的伪装,却不知道反而激怒了对方。 还真是喜欢当救世主啊...... 她在心里冷笑,看着眼前一脸认真、执着地想要拯救她的顾栖悦,觉得无比讽刺。 对于这种不顾她的意愿、强行介入她世界的“多管闲事”,她并不报以感激,只觉得冒犯。 宁辞想要关门,顾栖悦抵着,两人僵直不下,她眼里染上愠怒和烦躁,顾栖悦看宁辞这样,心里无措又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关心和信任,换来这样的冷漠和排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顾栖悦才像泄了气的气球,哽咽妥协道:“那......那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会高兴一点?” 听到这话,宁辞顿住了,她看着顾栖悦,心里某种恶劣的因子悄然滋生。 她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恶劣、邪气的浅笑,声音压低,用蛊惑般的危险气息缓缓问道:“你怕鬼么?” 顾栖悦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猛地一抖,眼睛睁圆。 措手不及,茫然惊慌。 “啊?”《 》 34、白塔山有妖怪(高中) 原来,宁辞口中的“怕鬼么”,是想让顾栖悦陪她去一趟白塔山。 津县中心,津河蜿蜒而过,河上架着三座有些年头的敦厚老石桥。要去白塔山,需先走过其中一座石桥,抵达对岸山脚,老石桥东高西低,过弯时水不会冲垮东边。 过桥后再循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长长的石板小径往前。 路的尽头,山势渐起,白塔山便静静矗立在那里,山脚下,横亘着一段早已废弃的生锈铁轨,像一件被旅客遗忘的行李,随意扔在那儿了。 宁辞睡了一天出来之后心情便开阔了许多,她走在后面,看着顾栖悦踩上那窄窄的铁轨,张开双臂,像只笨拙的鸟,摇摇晃晃地保持平衡。 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拢在她身侧,随时准备在她失衡时伸手扶住,偶尔顾栖悦一个趔趄,宁辞的手便会托住她的肘部或腰侧,触之即离,留下一点温热的余温。 顾栖悦稳住身形,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一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山顶上,那座在苍翠山林掩映中露出的、白色塔尖。 “那就是白塔啊......”顾栖悦望着塔尖,想起听来的传闻,不自觉压低声音,“宁辞,你也听过白塔山的故事吧,才要我陪你来的吧?” “很多版本,你听的是哪一版。” 顾栖悦凑近了些,像是怕被风声听见似的,小声讲述:“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们说宋朝的时候,津县有妖怪兴风作浪。当时的县令有个女儿貌美如花,她有一个特别要好的玩伴,是城外一个员外家的女儿。有一次她们结伴出游,员外家的女儿不幸被妖怪附身....”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恐惧和兴奋的奇异神情:“那妖怪......它、它竟然勾引县令的女儿,做......做那种事情。” 宁辞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哪种事情?” 顾栖悦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急,跺了跺脚:“就是......就是会生孩子的那种事情啊!” “然后呢?”宁辞追问。 “大家为了制服妖怪,防止它继续作恶,就请高僧修了这座白塔,把被妖怪附身的员外女儿关在白塔里。县令的女儿还失了身,又羞又愤,不甘心,最后......最后活生生撞死在了白塔边上。传说她是用自己的血封印了白塔,从此那妖怪就真的消失了。” 顾栖悦讲完,自己都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往宁辞身边靠了靠。 宁辞听完,沉默地望向山顶的白塔,眼神深邃。半晌,她忽然提议:“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我们去看塔里看?” “啊?不是说只是来白塔山么?山脚也算吧。”顾栖悦立刻摇头,找借口道,“天都快暗了,白塔在山顶,而且......而且爬山好累的,我不想爬。” 宁辞转过头,似笑非笑看着她挑衅道:“顾栖悦,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谁、谁害怕了!”顾栖悦立刻挺直腰板,嘴硬道,“去就去!我才不怕呢!” 她大步往前走,可真往山上走时,顾栖悦就原形毕露了。 山间林木渐密,光线昏暗下来,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带着一股阴森的凉意。顾栖悦已经躲在宁辞身后了,几乎要贴在她背上。 林间偶尔有小动物窸窣窜过,不知名鸟儿扑棱棱飞起,都会引得她一声惊呼,猛地抓住宁辞的衣角。 宁辞感受着她的紧张,忍不住低笑出声,回头:“还说自己不害怕?” 顾栖悦又怕又窘,脸颊绯红,小声抱怨:“都怪你!非要来这种地方......” 可当她们终于穿过最后一段陡峭的石阶,抵达山顶时,眼前的景象却让顾栖悦脚步顿住了。 山顶一片开阔,余晖将天空染成橘色,白塔静静地矗立在中央,塔身洁白,周围的地面也出乎意料地干净整洁,并无传说中的阴森之感。 她们在白塔基座旁边,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断续的文字,拼拼凑凑,倒真是写着员外女儿着了妖道,县令女儿为救百姓血祭白塔的故事。 如今,已湮没在时光里。 塔内有狭窄陡峭的木制楼梯,盘旋而上,一共七层。 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光线昏暗。顾栖悦紧紧地牵住了宁辞的手,指尖微凉。 宁辞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柔软和依赖,这是她第一次长时间地握住顾栖悦的手,或者说握住别人的手。奇异的满足感悄悄充盈心间,让她不由自主地收拢了手指,将对方的手牢牢包裹。 她们一层一层向上,最终站在了塔顶。 透过塔身小小的、如同瞭望口般的窗户向外望去,整个津县尽收眼底,蜿蜒的津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远处是连绵的青色山峦。 原来,这就是她们生活的地方,如此熟悉,又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和渺小。 她们头挨着头,顾栖悦看着外面满眼好奇,宁辞屏住呼吸微微侧头,顾栖悦的鼻峰很好看,嘴巴像□□糖,瞳孔映上了橘色,飘着半朵云。 她们各自沉浸自己的景色中,忽然,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打破塔顶的宁静。 “什么动静?”顾栖悦吓了一跳,下意识拉住宁辞的袖子,惊慌地问。 宁辞惊恐地盯着顾栖悦身后,颤抖着。 “鬼。” “啊啊啊啊啊!!!”顾栖悦快要哭出来。 她尖叫着全力扑向宁辞,撞进她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宁辞的腰,脸颊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宁辞被突如其来的冲力撞得后退半步,脊背抵住了塔壁闷哼一声,少女温软的身体毫无缝隙地紧贴着她,带着洗发水清香的发丝蹭过她的下颌,急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裸露的脖颈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宁辞浑身瞬间僵硬,大脑空白,心脏失控、剧烈鼓噪起来,咚咚撞击胸腔,声音大得要冲破耳膜。 滚烫的悸动顺着血液流向四肢,她口干舌燥,指尖微微发麻。 她僵硬的手臂迟疑地想要抬起,想要回抱住怀里被吓坏了的人。指尖刚刚抬起,悬在半空,内心的冲动与渴望交织,想要将她搂得更紧,想要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是真实的...... 那轰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种规律的、机械的轰鸣。 死死埋在宁辞身前的顾栖悦,余光恰好能从塔身的小洞口瞥见天空中出现一架银色飞机,正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从天际掠过。 恐惧的源头已然清晰。 顾栖悦猛地从宁辞怀里弹开,力量之大,让毫无防备的宁辞踉跄了一下,刚刚还紧密相贴的身体骤然分离,方才的温热与怦然仿佛只是错觉。 “宁辞!”顾栖悦眼圈还带着未褪的惊吓后的湿润。 她气呼呼地抬手拍了宁辞胳膊,声音颤抖:“你吓死我了!一点也不好玩!” 宁辞悬在半空的手垂下,指尖蜷缩,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心脏还在狂跳,能感觉到被推开后的涩意和自做自受的懊恼。 她抿了抿唇,别开视线,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 顾栖悦是真的生气了,下塔的脚步很快,加上光线更暗,一不小心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嘶地吸了口冷气,蹲下身去。 “怎么了?”宁辞紧张俯身。 “好像......扭到脚了。”顾栖悦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宁辞上前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上来。” 顾栖悦犹豫了下,还是乖乖地趴了上去。 宁辞稳稳背起她,一步步小心地往下走,趴在宁辞背上,顾栖悦说都是她害的,活该。 最初的疼痛过去后,又开始在宁辞耳边叽叽咕咕。 话题不知怎么,就飘向了遥远的未来。 ...... “宁辞,你小学我怎么没见过。” “你在津山小学啊?好吧,我在津江小学。” “宁辞,你成绩可以很好的,你没有想考什么大学?” “你成绩这么好...”宁辞反问,将那些纷乱思绪压下,“准备考什么大学?” 顾栖悦立刻来了精神,声音清脆:“清华!北大!”那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学府。 “你想去北京?”宁辞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啊!首都诶!”顾栖悦兴奋地说,“你不想去吗?” 宁辞顿了顿,才慢慢说道:“我不知道。我没去过。我妈妈在北京读的大学,后来做了音乐老师,也在那里......去世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那个城市,但......好像也不讨厌。” “那我们就一起考去北京吧!”顾栖悦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充满了憧憬,仿佛未来一片光明,“去了北京我们还能做朋友!我们可以考到一个学校,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她描绘着想象中的蓝图,声音里满是雀跃。 宁辞听着她天真又热切的计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背着她,一步步走得更稳。 “宁辞,你的名字怎么来的啊?”呼吸扑在耳边。 “不知道,外婆说是爸爸取的,没问过。”宁辞把顾栖悦往上颠了颠。 顾栖悦安静了会儿,小心翼翼试探:“宁辞......你会想你的爸爸妈妈吗?” 宁辞走了会儿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有些飘忽:“我没见过我妈,所以不知道怎么想。我爸......他在国外。外婆说爸爸是在驻外部队做军医,回来一趟很麻烦。” 每次宁辞看到天上有飞机飞过,确实会忍不住想,她的父亲是不是就在某架飞机上? “麻烦...”顾栖悦嘀咕,拍了拍她肩膀,“我之前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说,飞机让遥远的普通人得以最短时间相见,你爸爸下次一定会坐飞机来看你的。” 心有灵犀了。 其实宁辞没说实话,外婆真正告诉她的是:“你爸爸可能觉得是因为你的到来,他才失去了你妈妈,所以他无法面对你。” 宁辞常常觉得,自己是被丢到这个世界的异类。 那些坏学生都会被叫家长,如果自己成绩再差一点,差到惊动学校,他会不会有一天来找自己? 哪怕是责骂也好。 不过这几个月,她好像也不是那么想爸爸了。 她那原本孤绝的人生,因为一个人的出现,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天光乍破。 “也许吧。” 过了一会儿,顾栖悦又突发奇想,脑袋靠在宁辞肩侧小声问:“宁辞,你说我们现在16岁,那等到61岁的时候,两个老太太还能爬得动这白塔山吗?” 宁辞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应该能吧。”她顿了顿,补充道,“实在不行,我就背你。” “那不行!”顾栖悦立刻摇头,发丝蹭着宁辞的脖颈,有点痒,“那时候你肯定也背不动我啦,你都要拄拐杖了!” 好想就这样被宁辞背着,一直走下去,不,不能一直,宁辞会累的,那就,一小段,就一小段。顾栖悦在心里盘算,顺手从路边的树上折一根细小的枝丫,调皮地在宁辞身前晃啊晃。 少女瓷白纤细的手臂在暮色中划出优美的弧度,晃得宁辞有些眼花,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想要轻轻咬上去的冲动,想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隐秘的印记。 她赶紧收敛心神,偏开头。 “你伤害花草树木,这不是好学生该做的事。” “哪有,我这是折桃枝你懂不懂,桃枝可以驱鬼辟邪,我是在保护你!” “你确定这是桃枝。” “我说是就是,不行吗!”顾栖悦学着宁辞那样捏她的脸,“今天是保护费第一次,还剩下两次。” 宁辞有点后悔来看“鬼”了,白白用掉了一次,三百块钱呢。 两人一路说说闹闹,宁辞额头全是汗珠也不觉得累,顾栖悦却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声音带着笑意,可能是为了驱散自己心底最后一丝恐惧。 “看来白塔山没有会害人的妖怪嘛!” 宁辞的唇角弯了起来。 白塔山上没有妖怪,有妖精,一只吵吵嚷嚷的麻烦精。《 》 35、这件事,让我很难过(高中) 两人一路互相搀扶,白塔上的小插曲和壮阔景色的新鲜,在走过锈迹斑斑的铁轨、穿过溪水潺潺、踩过那座拱形老石桥的每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条石后,渐渐发酵成一种心照不宣的愉悦。 气氛像雨后山间蒸腾起的岚霭,温润而缱绻。 她们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只是随意地说着什么。 “你看,”顾栖悦指着路边一栋老宅的墙头,“那棵树,像不像一只蹲着望天的小狗?” 宁辞顺着看去,在黛瓦的缝隙里,枝繁叶茂的树叶在夕阳下调皮地左右摇摆。 风过柳树梢,拂过泗水街旋转着彩条的理发店门口,店里传来推子嗡嗡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黄梅小调。 门口那只总是睡眼惺忪的小猫,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尾巴在青石板上敷衍地拍打两下,算是跟她们打了招呼,继续沉入它的春秋大梦里。 汪记烧饼的炉前,又一锅刚出炉的烧饼散发着诱人的芝麻香,混着炭火气,热烘烘地扑过来。 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的老人,眯着眼看着她们走过,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旁边敞着门的灶披间里,菜刀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笃,油锅爆香刺啦一响,他们家今天做的是辣椒炒肉。 小区里有棵银杏树,深秋叶子都黄了,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树下散落着几个石墩,是老人聚集闲聊的地方。 直到宁辞扶着顾栖悦,停在略显陈旧的居民楼下,两人都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我到了。”顾栖悦低着头,声音融进夜色。 宁辞嗯了声,松开一直扶着对方胳膊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视线扫过斑驳的楼道口。 “那我回去了。” 正当宁辞准备转身离开,一个尖锐的女声打破了寂静:“顾栖悦!你站这儿干嘛呢?” 顾栖悦身体一僵。 身后走来一位穿着花哨图案长袖衬衫、拎着小包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刚打完麻将的疲惫与松弛,眼神在宁辞身上扫了一圈。 顾栖悦只好低声介绍:“妈,这是我同学,宁辞。” 宁辞看着这个在电话里以打麻将为由,不去诊所看望晕倒女儿的人,眼神瞬间冷下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顾妈妈完全没察觉宁辞的冷淡,或者说并不在意,她皱了皱眉,视线落回顾栖悦身上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呵斥道:“你站在这干嘛?作业写完了吗?还不赶紧去储藏间写作业。” “储藏间”三个字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顾栖悦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所有的自尊都在这一刻被最亲近的人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反复摩擦,最终化为齑粉。 头垂得更低,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双手攥紧拳头,顾栖悦根本不敢看身旁宁辞此刻的表情,怕从那双眼眸里看到任何一丝惊讶、怜悯,或是......轻视。 宁辞看着顾栖悦要缩进地缝里的样子,眉头紧蹙,开口道:“阿姨,顾栖悦脚崴了。” 顾妈妈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女儿的异样,敷衍蹲下身,随意看了看顾栖悦的脚踝,伸手揉了揉。 力道有些大,顾栖悦皱眉闷哼,极力压制自己不出声。 “嗐,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哪有那么娇贵!”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对宁辞说,“同学,谢谢你送她回来啊,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女人说完自顾自地哼着不成调的黄梅戏,转身上了楼,留下宁辞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她看着顾栖悦单薄颤抖的肩膀,干涩开口:“那我回去了。” 刚准备转身,衣袖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住。 宁辞回头。 顾栖悦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那双总是盛着骄阳的眸子,只剩下破碎难堪和无尽委屈。 宁辞的心被狠狠揪了下。 顾栖悦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她的袖子,微微用力,示意她跟上。 两人沉默地来到楼道旁不起眼的低矮小门前,顾栖悦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有些锈迹的锁。 门内是一个极其闭塞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稍大的盒子。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旧纸箱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来自近在头顶的日光灯,一张窄小的单人床紧挨着墙,床头上方,斑驳的墙壁被贴得满满当当,是顾栖悦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 密密麻麻,无声诉说着这个女孩多么优秀,也印证着她在这逼仄空间里度过的漫长岁月。 床头旁边堆着些捆好的纸壳箱,上面还印着某牌子电子琴的字样。枕头边是一摞摞学习资料和课本,占据不少位置,像要睡在书堆里。 床边是一张老旧的书桌,上面堆满了试卷,几乎占满了所剩无几的空间,留出一盏旧台灯。 顾栖悦默默走到床尾坐下,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宁辞关上门,狭小的空间更显压抑,她背靠着铁皮门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假装看满墙的奖状,很感兴趣似的一个一个数着年份,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会儿,逼仄的寂静中传来压抑细微的啜泣,顾栖悦的肩膀控制不住耸动着。 宁辞再也忍不住,她走上前,在顾栖悦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顾栖悦先是身体一僵,随即像找到了最后依靠,将脸埋进宁辞的怀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宁辞生疏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学着自己不开心,外婆那样温柔的语气安抚道:“没事的,顾栖悦。”她低声说,“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也不用觉得尴尬。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定会为你保密。” 顾栖悦摇了摇头,推开了她一些,抬起泪眼蒙眬的脸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字字痛苦:“不是的......宁辞......我不是因为这个难过......我是......我是不知道,我的家人......会这样对待你......这件事,让我很难过......” 宁辞手指握了握拳,又松开。 她没想到顾栖悦在自己都这么难堪的境地下,首先感到难过的,竟然是觉得家人怠慢了她。 她想起顾栖悦第一次去她家时,外婆热情地招呼她吃津河汤,每次她去辅导作业,外婆开的小灶,茶糕和烧饼,还有嘘寒问暖的情景...... 两相对比,她明白了顾栖悦复杂心情下的羞愧与无力。 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宁辞伸出手将顾栖悦重新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我刚刚爬了山,现在累死了,根本爬不动楼,”她故意刻薄起来,又不太熟练,“你妈就是喊我去你家做客,我都不想上去呢。” 笨拙的安慰打开了尘封已久的闸门,顾栖悦听完非但没有止住眼泪,反而在她怀里号啕大哭起来,似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所有不甘、窘迫和对她的愧疚都哭出来。 宁辞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抱着,任由顾栖悦的泪水浸湿身前的衣服,顾栖悦身体颤抖着,泪水滚烫,烧得宁辞也跟着有些疼。 不知过了多久,顾栖悦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变成小声抽噎。她哭得筋疲力尽,眼睛红肿,嘴巴干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宁辞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紧紧贴着肋下皮肤。 “对不起......”一出口全是鼻音,不好意思极了,“弄脏你的衣服了......你脱下来,我给你洗......” “不用。”宁辞立刻摇头,沾湿的衣服透出里面内衣的白色小雏菊,两人之间弥漫着微妙气氛。 “我去给你买点药吧。”宁辞站起身,微微弯着身子说道。 顾栖悦脚踝还肿着。 “不用了......”顾栖悦下意识拒绝。 “要的。”宁辞坚持,“如果不是我要你陪我去白塔山,如果不是我吓唬你,你也许就不会扭到脚。” “我自己愿意陪你去的。” 她看着顾栖悦,一脸认真:“行,你不让我买药,那我下周......也不去上学了。” 顾栖悦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你......你下周去上学?” 宁辞别开脸,声音低了些:“看你脚会不会好。” 顾栖悦心里冒出荒谬的念头,扭到脚,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宁辞愿意回去上学了。 这个想法让她马上改变态度,开始催促宁辞:“那......那你快点去买药!早点涂说不定会好得快一点!”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让宁辞惊讶,但看到她刚刚无神的眼睛恢复神采,宁辞鬼使神差地点头:“好。” 顾栖悦想跟着去,被宁辞坚决按回床边:“你脚这样怎么走?在这等着。” 只好乖乖留下。 宁辞走后,狭小的储藏间里只剩下顾栖悦一个人,她抱着双腿坐在床沿,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这个只有她一个人舔舐伤口的地方,刚刚......真的有人来过吗? 宁辞真的看到了她最不堪的一面,还拥抱了她,安慰了她? 思绪纷乱,时间仿佛变得模糊,渐渐地,她的心又开始冷却,害怕一切只是自己快要发烧前的臆想。 就在她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时,敲门声响起。 心猛地一跳,她噌地跳下床,触地时脚疼得龇牙咧嘴也不顾上,踉跄着扑到门边,急切地打开了门。 宁辞真的回来了,额上带着细汗,手上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回来了。 “你......你回来了。” 你真的回来了,顾栖悦的心里话就这么逃出心扉。《 》 36、吃你点零食不行啊(高中) 宁辞走进来,关上门:“嗯。坐下,我给你喷药。” 顾栖悦乖乖坐回床边,抿着唇盯着宁辞看,她身前的泪渍浅了许多。宁辞蹲下身,从袋子里拿出云南白药气雾剂,小心翼翼提起顾栖悦的裤脚,露出红肿的脚踝。 冰凉的药液喷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和清凉,宁辞的手指轻轻按在脚踝周围,帮她揉开药力。 肌肤相触,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轻柔的按压,让顾栖悦觉得有些奇怪,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颊也开始发热。 宁辞也觉得这空间异常闷热,原本爬山就出了汗,现在在这个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的小房间里,更是热意蒸腾。 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濡湿了,“电风扇可以开么?” “啊?可以的。” 宁辞起身去打开墙角老旧的电风扇,往这边挪了挪。 落地扇叶转动,吹出来的风却也是热的,搅动着空气。 “我......我自己来吧。”顾栖悦接过宁辞手里的药瓶,轻声说。 宁辞顿了顿,说了声好站起身,看着顾栖悦笨拙地喷药,宁辞目光转向门口,又从身后袋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朝门口走去。 顾栖悦放下药瓶,紧张问:“你要走了么?” “不是。”宁辞回头看她一眼,蹲在门后,“我安这个。” 顾栖悦好奇忍着脚痛,一瘸一拐走过去。只见宁辞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金属插销和一小包工具,正专注地生疏地在门内侧安装着。 她看着宁辞蹲在地上的侧影,灯光在她脸上,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顾栖悦鼻腔一酸,眼眶又热了。 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这样的事。 一滴泪滴落,滴在宁辞脖颈,混着宁辞流下来的汗,顾栖悦吓得后退一步,宁辞抬手,手指碾过,湿滑滑的。 她很快装好了插销,用手拉了拉,确保牢固,站起身对上顾栖悦泛红的眼眶:“这样安全一些。别人要进来,也得先敲门。” 顾栖悦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她甚至考虑到了自己在这个破烂空间里,最后一点隐私和尊严。 顾栖悦抬起手,宁辞站在她面前,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她用自己校服袖口,轻轻地、一点一点为宁辞擦拭额头上、脸颊和脖颈上的汗珠,动作细心又体贴,带着一分从未有过的亲昵。 宁辞嗓子有点干,脚底粘了502胶水。 少女袖口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顾栖悦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真的很奇怪,她身上没有这破烂地方的混沌气,像是自带了结界。 两人靠得很近,她甚至能看清顾栖悦哭过后,格外清亮的眼瞳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隐隐透出血管的白皙皮肤。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越来越痒,心跳加速,陌生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来回晃荡。她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顾栖悦纤细的手腕。 顾栖悦停下动作,眼神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 手腕很烫。 宁辞别开眼,松开手,声音有些哑:“不用擦了......回家也是要洗澡的。”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终于,供给两人的氧气太稀薄了,宁辞站起身:“我......真的要回去了,外婆还在家等我。” “嗯,好。”顾栖悦也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边。 “记得锁好门。”宁辞拉开插销打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周一......去上学。” “嗯。”顾栖悦重重点头。 她站在门边,看着宁辞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昏暗的银杏树尽头。 轻轻关上门,咔嗒一声落下插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崭新泛光的金属条,在破败的铁皮门上,那两块小小的银色铁皮默契地交扣在一起。 很小,很薄,却能阻挡惴惴不安的未知风险。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面上,迅速渗透,蒸发不见。 多年的难堪隐忍,都被无声地接纳和稀释了,这狭小的储藏间,再也不是难以启齿的耻辱烙印。 这夜,隐秘而珍贵。 ** 顾栖悦的脚踝当然不会好得那么快,清晰的肿痛在早上更为强烈,走路时不得不微微踮着。 她像往常一样,推开漆皮剥落的铁门,心却被阳光猛地照彻。 晨光熹微中,宁辞单脚支地,跨坐在自行车上,安静地等在枝叶繁茂的银杏树下,细碎的光斑透过叶隙在她身上跳跃,将她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染成浅金色。 她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树旁一丛无人注意的野草上,神情一贯平淡。 “宁辞!”顾栖悦抑制不住地开心,飞快锁上门。 她忍着脚踝的不适,姿势别扭地踮着脚快步走到自行车旁,从独自发霉的深夜,走向她的灿烂白天。 “你来接我啦?”她脸上绽开肆意的笑,开口却小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宁辞点了下头,握着车把的手臂稳了稳,将车身向她这边微微倾斜,方便她上车。 顾栖悦伸出手拽住宁辞的校服腰侧,侧身小心坐上后座。 “上车,抓紧。” 车轮缓缓转动,逐渐加速,她的开心没有那么显而易见,只有自己知道。 自行车载着两人轻盈滑出,风迎面扑来,吹动顾栖悦的马尾,吹起宁辞的碎发。 她们穿过渐渐苏醒的小区,掠过提着菜篮慢慢行走的老人,背着书包匆匆跑过的学生。 大路越来越开阔,阳光越来越明亮,顾栖悦坐在后座,看着宁辞的背影,忽然有种错觉。 宁辞正骑着这辆单车,奋力地将她从一口幽深冰冷的井底捞出来,将那些潮湿陈旧的过去,远远甩在身后。 她闭上眼,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嘴角高高扬起,心底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明亮与轻松。 原来,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 周二下课铃响,教室一角悬挂的斑驳旧喇叭“滋啦”响了响,传出略带电流杂音的女声。 “同学们请注意,校园广播站本学年招新活动正式启动!如果你热爱声音,如果你有独特的音乐品味,如果你想让你喜欢的声音和旋律飘荡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欢迎踊跃报名!报名表和详细要求已张贴在各班公告栏,截止日期为本周五放学前......” 教室里安静一瞬,下一秒炸开锅。 “广播站招新了!”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真的假的?那是不是可以放周杰伦的新歌了?” “我想放s.h.e的!” “还能在课间说话呢,让全校都听到自己的声音,想想就酷!” 好几个同学立刻围到了公告栏前,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脸上洋溢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正在埋头刷题的卢小妹被这阵喧闹吵得皱起眉头,不耐烦地用笔敲了敲桌子:“你们能不能小点声?做题呢!” 几个女生吐了吐舌头,稍微收敛了些,但兴奋劲儿还没过。后排一个女生忽然看向正整理笔记的顾栖悦,眼睛一亮:“栖悦,你声音那么好听,普通话又好,你报名吗?”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原本也想去试试的女生顿时像被泼了盆冷水,哀号起来: “啊!顾栖悦你要是报名,我们还选什么啊,肯定没戏了!” “就是就是,你学习好,长得好看,声音还好听,还给不给我们活路了......” 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真实的无奈。 宁辞从卫生间回来,在喧闹拥挤的走廊里,迎面碰上了刚给其他班上完课、腋下夹着课本正准备回办公室的贺与初。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气氛瞬间凝滞。 贺老师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周末外婆那通隔着电话线都能震碎耳膜、中气十足的“思想教育”,此刻余威尚存,连当时在楼上装睡的宁辞都不得不拿被子捂上耳朵。 此刻舅舅脸上那混合着愧疚、无奈,以及试图重新端起师长架子的复杂表情,实在有些难以形容,宁辞觉得挺滑稽的。 但她还没疯,憋着没笑出来。 “宁辞。”贺老师略显尴尬地开了口,叫住了正要目不斜视走过的她。 宁辞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静待下文。 贺老师清了清嗓子,试图弥补:“那个......这次数学,考得不错。”他顿了顿,斟酌词句,“下次......争取再考高一点。还有啊,也别光是数学学得好,其他科目也要加把劲,偏科可不行。” 这几乎是最大程度的变相和解与肯定了,甚至还有从未有过的鼓励。 舅舅不喜欢她,她能感觉到,一次过年喝醉酒来看外婆时吐露真言,说是她和姐姐长得太像,没有她,自己的姐姐就不会那么年轻…… 又说她拖累外婆,但又不愿意把她接到自己家照顾,因为妻子和女儿也不喜欢她。 最后被外婆扇了一巴掌才酒醒了半分,被外婆拿着笤帚追着踉踉跄跄从天井滚出去。 宁辞不仅抢走了姐姐的生命,还抢走了男人母亲的所有精力和爱。 宁辞抿了抿唇,目光低垂,“嗯”了一声表达接受。 贺老师看着她终于不再是全然抵触、油盐不进的样子,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望着宁辞转身走回教室的背影,心里默默感叹:这孩子,身上那层硬壳,终于是被敲开了一点缝隙。 想着想着,还动容地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确保没人看见,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宁辞回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教室里关于广播站的讨论热度还没完全散去。旁边的顾栖悦正心情很好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她经常这样,不是市面上那些流行歌手的旋律,而是她自己随意组合的音符,轻快而独特。 宁辞一直觉得,她随口哼的调子,比收音机里那些精心包装的歌曲更打动人心。 见宁辞回来,顾栖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问:“宁辞,你听到广播了吗?广播站招新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寻求意见的期待,“她们说我声音好听,怂恿我去报名......你觉得,我要不要报啊?” 宁辞看着她乖巧征求的样子,很认真的思考了下,反问:“你自己想不想?” 顾栖悦没有犹豫,用力点头,马尾辫随之晃动:“想!” “那就报。”回答简单直接,没任何拖泥带水。 还真是不扫兴的朋友,顾栖悦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不好意思转过身去继续做她的习题。 宁辞看着顾栖悦抿着嘴巴,略有笑意,心里默想:这家伙,精力怎么这么旺盛?真是不知疲倦。 其实和宁辞熟了之后,顾栖悦发现,宁辞是个做什么都十分认真的人,当然这个认真取决于她是否想做。 比如,体育课,她在小卖部选雪糕时,会很认真的从一堆包装里面找到她喜欢的绿豆味,没有的话,她就不吃了,但会顺便给顾栖悦买根老冰棍。 她写完一卷,手脚利落地往书包里塞,忽然动作一顿,轻咦了一声,接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虾片,举到眼前自言自语:“怎么又有?谁放的呀?” 她下意识地以为那个小胖子贼心不死,对方也恰好和她视线相撞,小巷惊魂夜吓得他立刻转过头。 顾栖悦叹口气,正准备起身将虾片还回去,左手袖子被一把拽住,她疑惑转回身:“宁辞?” 宁辞松手,刚刚拽她的右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几何图形,头也没抬:“不是他。” 怎么感觉,有些不悦?顾栖悦保持站在那儿的姿势。 旁边一女生悄悄凑过来,用手半掩着嘴:“栖悦,我看到是隔壁班那个打篮球的,个子高高的、挺帅的那个男生,刚才课间休息时在咱们班门口晃了一下,往你抽屉里放的。” “打篮球的,个子高高的、挺帅的那个男生?”顾栖悦重复,学霸记忆好,一字不落,但她对描述的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话音未落,啪嗒一声,宁辞扔了笔伸出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一把将那包虾片从顾栖悦手里拿了过去。 刺啦。 清脆的撕裂响,包装袋被她利落地沿着锯齿边撕开。 顾栖悦手上一空,有些错愕地看着宁辞,眨了眨眼,没明白怎么回事。 对方则面无表情地从撕开的口子里捏出一片金黄虾片,塞进嘴里咔嚓嚼着,掀起眼皮看向一脸懵的她,理直气壮挑衅道:“怎么了,吃你点零食不行啊?” “可以是可以......”顾栖悦眨了眨眼,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实话实说,“就是......以前也没见你对零食感兴趣啊。” 去小卖部也不见她买过一次虾片。 “饿了。”宁辞言简意赅地扔出两个字,堵回她的疑问,接着直接举起零食袋对着嘴,将里面剩下的虾片哗啦一下,全倒进了嘴里。 顾栖悦一边坐回去一边目瞪口呆。 瞬间,宁辞白皙的脸颊被撑得鼓鼓囊囊。 顾栖悦噗嗤一声笑出来,实在没忍住,梨涡浅浅荡漾:“你吃慢点啦,又没人跟你抢。”看着宁辞鼓起的腮帮,只觉得心尖都软了,“以后我收到的零食都给你,行了吧?” 哼的气声不大,但顾栖悦听见了,宁辞被食物塞满的腮帮动了动,耳根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 顾栖悦伸手从宁辞的抽屉里拿出她塑料杯打开放在桌上:“别噎着。” 宁辞没看顾栖悦,也没说话,也没喝水,只是倔强别开脸,用力咀嚼着嘴里那堆虾片,仿佛跟它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 37、学霸,就是不一样(高中) 中午,学校食堂门口贴出告示,因明日有领导检查,今日进行大扫除,暂停供餐。宁辞骑自行车载着顾栖悦出了校门,在附近寻了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兰州拉面馆。 面馆里热气蒸腾,弥漫着牛肉汤和面粉的香气。两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顾栖悦大概是饿了,对着自己那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舀了一大勺红艳艳的辣椒油浇上去,瞬间汤面浮起一层诱人,或者说骇人的红光。 她抬头故意问宁辞:“你要不要也来点?很香!” 宁辞看着那碗“烈焰红唇”般的面,果断摇头婉拒:“不用,我......不太能吃辣。” 正说着,面馆门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短暂地遮挡了一下,顾栖悦跟着回头,一个穿着米白色挺括风衣、身姿婀娜的女人,不紧不慢地从店外经过。 她脖颈修长,步态从容,即便走在油腻湿滑的街面上,也自带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 面馆里不少食客,包括老板,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将目光投向门外那道移动的风景线。 女人是这座山城的“异类”。 她不像其他店家那样早早开门迎客,常常日上三竿,音像店还大门紧闭。 她偶尔会出门,穿着挺括的风衣或是改良的旗袍,踩着低跟皮鞋,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身姿绰约,对两旁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去邮局取来自远方的信件和包裹,有时是几本外文杂志,有时是装帧精美的唱片。 女人早已习惯这些眼光,目不斜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刚一离开,面馆里短暂的凝滞瞬间被打破,被窥探、鄙夷和猎奇的低声议论取代,像苍蝇般嗡嗡响起。 “瞧她那样子,哪像个正经开店的?” “听说年轻时在省城......哼,做什么‘演员’,谁知道是做什么的?” “打扮得花枝招展,守着一个没生意的破店,钱从哪儿来?指不定是哪个......” “小声点!她那个侄子不是住进去了吗?” 津县关于女人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那些话语像山间的雾气,阴冷黏稠,无声无息地浸润过来,带着能濡湿衣角的寒意。 宁辞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搅动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默不作声。 她不相信那些话,总觉得女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即使在最落魄的环境里,也未曾泯灭的骄傲和得体,绝不是流言里描绘的样子。 “傻*。” 宁辞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继发现顾栖悦会打架、会发疯之后,她又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事,公认的好学生、班长,说起脏话来竟然如此自然顺口,一点也不会脸红或不好意思。 她说不出这种话,但此刻她觉得,顾栖悦......挺厉害的。 “背后嚼舌根,断子绝孙。”顾栖悦气音补充了一句。 还会诅咒。 就......更厉害了。 宁辞低着头,嘴角弯了弯,觉得碗里清淡的面条也变得有滋味起来,侧过头看向依旧气鼓鼓的顾栖悦,轻声问:“你认识那个姐姐?” “嗯。”顾栖悦点点头,“有次下大雨,我放学经过内河街,没带伞,当时淋得可惨了。那个姐姐正好从店里出来,看见我,就把她的伞塞给了我。” 顾栖悦对女人的态度复杂得多,混杂着好奇、同情和一丝崇拜,所以她不允许女人被诋毁。 宁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认识她。” 她提起有次外婆让她去还租借的影碟,回来时下雨路滑,她不小心摔了一跤,不仅膝盖磕破了,装影碟的塑料袋也破了,碟片壳子裂了,还沾了泥水。 她忐忑不安地把东西还回去,以为肯定要赔钱,甚至被责怪。 没想到那个女人拿到损坏的碟片后,第一反应是关切地看着她的膝盖,问她疼不疼,然后依旧把五块钱押金塞回了她手里,温和地提醒她下雨天路滑,下次小心点。 “她......其实人很好的。”宁辞轻声总结道。 “他们乱说的,因为他们不懂,”顾栖悦拧着眉头,“不懂别人的梦想和坚持。” 接着,她说出一句让宁辞心头一震的话。 “有些人,就是宁愿在电影里真实地痛苦,也不要在生活里麻木地快乐。” 宁辞的心被津河边柳条轻轻抽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身边同龄人的口中,听到如此直接、如此精准地概括一种生存姿态的话。 是那种可以挂在墙上的名人名言。 学霸,就是不一样......好厉害。 ** 毫无悬念,顾栖悦选上了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 宁辞一点儿也不意外,她顾栖悦从来都是要什么,得到什么。 周一到周五,宁辞喜欢周三。 每周三傍晚,放学前的那段时光,便成了属于顾栖悦的“黄金档”,当熟悉的开场音乐响起,她清亮悦耳、带着恰到好处活力的声音便会通过遍布校园的喇叭,悠悠地飘散在暮色初垂的校园里。 宁辞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右手撑着脑袋,左手转笔,她左手转得也很麻利,看着窗外远处的教务楼下的广播室发呆。 教室的喇叭里有熟悉的声音染上电流声,端着腔调但很舒服,一字一句地往你耳朵里钻。 人在远处,声在耳边。 这种感觉很神奇,她觉得可能是因为和学霸,和这么爱参加业余活动还依然是学霸的人做朋友,与有荣焉。 是的,与有荣焉。 又是一个周三下午,趁着课间空隙,顾栖悦一边整理着晚上要播的稿件和歌单,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发呆的宁辞。 “宁辞,想听什么歌?我一会儿偷偷给你放一首。”她压低声音。 宁辞对流行音乐向来不甚敏感,但心里冒泡,为她放一首,小小的特权的感觉,原来这样让人愉悦。 但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什么特别想听的。” “哎呀,你想想嘛,”顾栖悦启发她,掰着手指头数,“孙燕姿?s.h.e?蔡依林?或者......沈思?都可以点哦!她们都很厉害的!” 宁辞听着那一串如雷贯耳的名字,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地说:“没觉得多厉害。”她转过头,看向顾栖悦,“还没你平时随便哼得好听。” 顾栖悦的脸唰地一下漫上窗外晚霞,有些慌乱地摆手,声音结巴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呢!我哪儿能跟那些大歌星比啊......我那就是瞎哼的......” “没胡说。那些大歌星好多唱的都是别人写好的歌。你自己脑子里能冒出调子来,你是创作型的。”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在顾栖悦听来石破天惊的结论,“所以,你比她们厉害。” 顾栖悦被她这番“歪理邪说”彻底逗笑,先前那点不好意思烟消云散,心里像是被灌了一勺蜂蜜,甜丝丝,暖洋洋的。 “就你会哄我开心!”她笑着捶了一下宁辞的肩膀。 笑过之后,顾栖悦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也趴着学着宁辞的姿势脑袋搁在手臂上,又凑近了些,和宁辞对视:“哎,我跟你说,昨天我去广播站整理投稿箱,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太近了,近到呼吸都混在了一起。 宁辞原本放松的脊背绷直了,手指微微收紧。 “有一封告白信!粉色的信封,还挺厚。” 顾栖悦眨了眨眼。 “哦?谁......和谁告白?”宁辞状似无意,脑袋糨糊转不动了,盯着顾栖悦一张一合的嘴,下意识回答。 她其实应该更想问的是,谁和你告白? 顾栖悦没察觉她的细微变化,撇了撇嘴,明显嫌弃着:“不知道具体是谁,反正塞在投稿箱里,大概是希望广播的时候能念出来吧。但是~”她强调,“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宁辞僵在那,维持姿势一动不动,能看见顾栖悦的瞳孔里有两座深邃的火山。 顾栖悦也看她,忽然伸手来牵宁辞的手,宁辞全身倒起寒毛,手心热热的,慌忙抽开坐起来:“你说你的,别拉我。” 她是不喜欢自己这么亲密么? 好朋友之间牵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她们明明还抱过,顾栖悦皱起鼻子,抿着唇不说话。 “你还没说为什么。”宁辞左手撑着脑袋催她。 “你不觉得这些男生很幼稚吗?”顾栖悦也直起身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反感,开始滔滔不绝分析起来,“他们以为在广播站投稿,把告白的话昭告天下是什么很厉害、很浪漫的事情?其实根本就是道德绑架。” “啊?”宁辞微微挑眉,脑袋离开手掌,这个角度她没想过。 “你看啊,”顾栖悦越说越激动,逻辑清晰,“表白应该是两个人之间很私密的事情。他这么一弄,全校都知道了。如果那个女孩也喜欢他,那或许算是佳话。可如果人家女孩不喜欢他,或者还没想好呢?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被点名,她该怎么办?答应吧,违背本心。不答应吧,别人会不会觉得她不近人情、不识抬举?甚至可能还会被起哄、被议论。” “这不是把人家架在火上烤吗?这种方式一点也不友好,只顾着自己出风头,根本没考虑过对方的感受。” 她一口气说完,胸脯还因为激动微微起伏。 宁辞看着她因愤慨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之前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公开告白需要勇气,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面倒映着自己的脸,越来越清晰。 架在火上烤,她就像被架在顾栖悦眼眸火山上烤。 此刻,她才恍然意识到,那种看似浪漫的举动背后,可能隐藏着怎样逼迫。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宁辞侧身调转了方向,右手撑着脑袋望向窗外,看着远处承载着许多青春少男少女心思的广播站。 所以,真正的喜欢,应该是小心翼翼的,是尊重对方意愿的,才不是这种大张旗鼓的。 顾栖悦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抬手,抓住近在咫尺的马尾。 “宁辞,你发质真好。”好想拿近一点,闻一闻。 宁辞又呆在那,一动不动的,感受着身后有人慢慢靠近,深呼吸的声音,又慢慢撤开。 “你...别动手动脚的...”她嘀嘀咕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一颗心也跟着,近了,远了,烦了,乱了。《 》 38、我记错了 很乱,乱中有序,顾栖悦的家,仿佛要将全世界的热闹都收纳进来。 客厅很大,但几乎每空间都被填满。靠窗的区域铺着厚厚的奶白色长毛地毯,上面随意散落着五六个造型各异的抱枕。整面墙被做成了内嵌灯带的唱片架,密密麻麻插满了黑胶和cd,旁边是专业的音响设备和高耸的音箱。 另面墙则是定制的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她出道以来获得的各种奖杯,在射灯下熠熠生辉。 靠茶几旁边立着一把木吉他,旁边靠着电子琴、定制电吉他和一个非洲鼓。靠沙发的地上堆着几摞乐谱和音乐杂志。 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摆着精致的咖啡机、各种好看的杯具,还有一盘没吃完包装可爱的零食。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蜡烛味道,是柚子和柠檬的暖调。 宁辞很早就醒了,悄声走出卧室,看到客厅里昨晚留下的狼藉,习惯性整理,将抱枕归位,乐谱摞好,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各种食材、饮料、甜品,琳琅满目,但是没有吐司。 她拿出鸡蛋,想着可以做份煎蛋,再煮上一锅清淡的白粥,对于宿醉的人来说应该不错。 门铃就在此时响起。 宁辞擦了擦手,走去开门。 门外的孟潇潇举着甜品盒,笑容灿烂:“顾悦!小悦悦!快看你的嫡长闺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啦......” 声音在看到开门的宁辞时,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瞪大:“你是?” 宁辞神色平静:“我是宁辞,顾栖悦的......朋友。” 能叫出顾栖悦的本名,应该是很熟的朋友了,孟潇潇脑子转得飞快,总觉得这人的脸很是熟悉,但她见的人实在太多了:“哦哦!你好你好!我也是顾栖悦的......” 在她卡壳时,宁辞点头接上:“知道,嫡......长闺。” “额,哈哈,她人呢?”孟潇潇探头往里看。 宁辞侧身让了让:“还在睡。要我叫醒她么?” “不用不用!”孟潇潇连忙摆手,眼神在宁辞和卧室方向来回扫视,“你们......昨晚一起睡的?” 宁辞看着她,坦然承认:“嗯。” “天啊!”孟潇潇捂住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这是终于开窍了,忘记那个死去的......”她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失言,脸色一变,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懊恼道,“额!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张死嘴!” 她心虚地看了一眼宁辞。 宁辞心一沉。 孟潇潇恨不能时光倒流,连忙把甜品塞到宁辞手里:“这个给你们吃!我我还有事,先走了!拜拜!”落荒而逃。 宁辞关上门,拿着有些沉重的甜品,站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顾栖悦那本飞行日志,她从后面翻的,也知道记录了多少起落。 那些飞行,是不是也和前任有关? 他们或许一起去过很多地方,拥有过许多她不曾参与的回忆。还有顾栖悦左手手腕内侧那个精致的纹身,粉丝猜测纷纭,是为了纪念某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网上零碎的八卦信息拼凑起来,顾悦19岁选秀出道后,曾一度消失在大众视野,传闻是痴恋一个地下乐队主唱,荒废了事业,被前公司雪藏。直到近几年解约复出,才凭借惊人的才华逆风翻盘,成为顶流。 甚至有捕风捉影的媒体编造过她曾为对方流产的谣言...... 宁辞一直对这些将信将疑,她们分开这么多年,顾栖悦有感情经历再正常不过,可如今被孟潇潇这样佐证,那个死去的前任似乎清晰起来。 所以,顾栖悦那几年的销声匿迹,是因为那段感情?因为对方的离世? 这确实挺刻骨铭心。 顾栖悦昼夜颠倒,晚上失眠,白天不醒。 宁辞不行,必须保证充足的睡眠,在鹏城第一次的时候宁辞就说过,所以顾栖悦不想让宁辞知道自己的作息和习惯。她不确定宁辞会不会嫌弃,会不会觉得她不自律,所以她原本没想留宁辞过夜,结果两人干柴烈火地烧到后半夜,再赶人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比顾栖悦先醒来的永远是音响,宁辞正乖巧的坐在沙发休息,电视柜上的音响忽然启动,英文歌流淌出来。她回头看见顾栖悦裹着睡袍从卧室走出来,问了声早。 顾栖悦出来就看她盘着腿,对着茶几上一个裂纹的花瓶发呆。 “是不是挺艺术的?”顾栖悦哑着声音问。 宁辞抬头,发现顾栖悦家里不少装饰品都有这种破碎修复的痕迹,有的用金缮,有的用其他材料拼接。 “你喜欢这种风格?”她问。 顾栖悦靠着墙,歪着头看她:“对啊,破坏之后的修复,失而复得,不是挺好的吗?” 这话有点暧昧,像在说她们的关系。 宁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起身:“很抱歉没经过同意用了你厨房的东西,你没醒,我就没订外卖,其他的我不会做,准备了白粥和煎蛋……或者我们出去吃?” 白粥熬久了,鸡蛋都凉了,她是真没想到顾栖悦能睡到现在,但宿醉也情有可原,何况昨晚确实折腾的有点过。 “在家吃吧。”顾栖悦心情很好地决定,回身走进洗手间,“我一会来做。” 顾栖悦居家就会把冰箱塞满,她喜欢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感觉。另外,虽然在沪城这么多年,她总觉得自己和它的繁华奢靡格格不入,她喜欢窝在只属于自己的地盘。 洗漱完,顾栖悦走到客厅从零食框里拿了一袋递给宁辞。 “虾片,吃吗?” “不了。”宁辞摆摆手。 顾栖悦边简单挽了个丸子头边说:“你不好意思啊?以前不是最爱抢我零食....” 手一顿,干嘛要提以前.... 微妙...沉默... “是吗?”我宁辞抿了抿唇,“不太记得了。” 看来对方也不想提,很好。 “可能我记错了。”顾栖悦卷了卷袖子,去厨房自然地从冰箱拿出各种食材,跟在身旁的宁辞有些意外:“你经常做饭?” 她以为顾栖悦这样的顶流歌星,应该会找保姆来做。 “嗯。”顾栖悦说,“出去比较麻烦。” 其实,她以前没什么钱,自己做饭最划算,练出来了,后来条件好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中餐、西点甚至烘焙,她都颇有研究。 对她而言,在属于自己的小窝里做一顿香喷喷的饭菜,是顶级享受,该说不说,挺解压的。 当顾栖悦利落地端出四菜一汤时,宁辞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再想想自己之前早上那简陋的三明治,默默握紧了筷子,她做得实在不够好。 吃饭时,宁辞端上菜,摆的严丝合缝,四个菜围着一碗汤,像开了一朵向日葵,就连筷子的角度也十分对称。 “你现在有强迫症?” “也不算,可能习惯了。”宁辞夹了一口青菜提起,“孟潇潇早上来找过你,” 菜准备送入口中,她又停下来补充:“应该是孟潇潇,我不太追星。” 但她记得她们是一个选秀综艺出道的,后来没过多关注孟潇潇。 “你们见面了?”顾栖悦夹鸡腿的手悬在半空,“她看到你了?!” 看这样......自己有点见不得人。 “嗯,”宁辞嚼着菜叶,明明清爽可口,但她的心情有点down,默默点头,“我这么大个人,不太好忽略。” “她说什么没?”顾栖悦放下筷子盯着她追问。 那点down下去的心又坠落一些,宁辞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没有,知道你还在睡就走了。” 顾栖悦松了口气,解释道:“我们是邻居,上下楼。” “网上说....你们关系不好。”宁辞想起看过的娱乐新闻,微微蹙眉。 就说宁辞怎么皱着眉,顾栖悦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澄清:“那是节目效果!我和她情比金坚!” 若不是孟潇潇,她根本不会坐在宁辞对面,可能已经...... “这样。”宁辞咬了一口酸辣藕丝,又酸又辣,呛得她赶紧拿起手边的白开水猛喝一口。 “菜鸡...”顾栖悦低着头扒饭,压着嘴角的翘。 “什么?”宁辞咳嗽声盖过了,没听清。 “我说~”顾栖悦抬眸调侃道,“你现在都爱和人交际了。” 指的是她昨晚出现在聚会,今早还能和孟潇潇自然对话。 宁辞认真想了想,摇头:“不能说爱,只是没那么排斥。机长要带机组,和你做乐队是一样的。” 飞行安全不是仅靠机长和副驾驶,需要乘务组、管制、签派、地勤......整个团队的协作。机长需要带领随机组成的机组,如果完全不沟通,不培养基本默契,就是安全隐患。 就像乐队主唱,没有乐手,舞台就无法精彩,她们只是被托举在最前面,就注定有了带领团队一起向前的责任。 顾栖悦若有所思,点点头。 “你平时休息会干什么?”宁辞问。 顾栖悦扒了口饭:“看纪录片,《空中浩劫》。” 宁辞:“......” 有点冒昧,实在不妥。 顾栖悦轻咳一声:“你平时都喜欢看什么?” “《动物世界》。”宁辞夹了一块盘子边缘,没粘上红辣油的青虾。 万物有灵,生命伟大。 她很喜欢的箭头女王,今年6月在一棵大树下结束了她11年的传奇虎生。 那只曾经的一方霸主患了骨癌,人类给她判了三个月的刑期,但她为了亲人和领土硬抗了两年。 宁辞总能在这些动物身上找到能量,就好像“强大的意志可以战胜一切困难”的具象化。 “哦。”顾栖悦不了解动物,话题到这儿就聊死了。 两人继续埋头进食,四个菜,宁辞只能吃青菜和豆腐汤。 一清二白的宁辞,昨晚被她摆弄的不太清白~顾栖悦得逞般憋着笑,清了清嗓子继续夹了一块大鸡腿奖励自己。 这还不够,还要故意无辜问:“你不是吃肉了么,我手艺不好?不比你们食堂?” “没有,”宁辞吸着气,又喝了一口水:“我最近有点上火。” 不说实话,纯属活该。 顾栖悦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筷子指了指一盘青色:“上火就多吃草,吃的白白胖胖的,就可以被肉食动物吃掉了。” 宁辞:“.....” 早知道不说自己看《动物世界》了。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结束后宁辞主动洗了碗,时间不早了,顾栖悦实在困,宁辞看她连打了好几个呵欠,估计是做饭能量耗尽了,就让她回屋睡了回笼觉,她自己在这儿待一会就好。 她下午还要回酒店拿东西,跟新的机组去北京执飞外地航班,这一趟旅客身份,不用自己开飞机。 顾栖悦也想陪她,但无奈宿醉惹人晕,昏昏沉沉一觉竟然睡到了傍晚。 人自然是走了的,宁辞有着飞行员特有的规整习惯,注重细节,离开前顺手将顾栖悦的屋子整理了一遍。 看着这个仿佛被专业家政服务过、井然有序到有些陌生的家,顾栖悦站在客厅中央,有点发懵。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宁辞身上清洌的山河湖海,但整个空间秩序井然的程度,让顾栖悦忽然觉得这间房子也没那么拥挤,甚至有点空。 让她感到空的,是规矩的杂志,整齐的手稿,还有不熟悉的习惯和现在一个人的寂寞,让她觉得对方好像比自己更熟悉、更懂得如何安置这个家里的每样东西。 微妙的,介于被照顾和被入侵领地之间的复杂感,悄然滋生。 “强迫症,我偏要弄乱。” 她开始拆玄关那被码的整整齐齐的快递,壳子扔得乱七八糟。《 》 39、可能......图我身子吧 晚上,孟潇潇风风火火地再次上门。 顾栖悦门一开,她就像一阵旋风卷了进来,把顾栖悦按在沙发上,双手叉腰,开始严刑逼供。 “我想起来了!宁辞!就是那个女机长对不对?!鹏航那个!综艺上那个!没穿制服我差点没认出来!”孟潇潇眼睛瞪得像铜铃,“顾悦你老实交代!怎么回事啊你们?这才见了几面?!就、就登堂入室,还过夜了?!” “她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前任...”顾栖悦被她晃得头晕,无奈道。 空气按下了暂停键,孟潇潇瞬间石化,嘴巴张成了o型。 “什么?!!!”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你们搞什么人鬼情未了啊?!那我那天早上看到的是......脏东西?!顾悦!别人为了红养小鬼,你养死去的前任啊?!” 她脑洞大开,自己先把自己吓得不轻。 其实顾栖悦根本没什么前任,但孟潇潇死活不信她这样姿色没谈过恋爱,顾栖悦被问烦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就是宁辞的脸,便随口编了个“以前喜欢过,但意外分开了”的故事搪塞,没想到孟潇潇记得这么牢。 顾栖悦扶额:“停停停!打住!你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不是鬼吗?那是妖怪啊?”孟潇潇还在震惊中,“不对啊,建国之后不能成精啊!而且妖怪能通过民航局的考核当上机长吗?!” “为什么她就不能是个活生生的人呢?我的好姐妹?”顾栖悦哭笑不得。 “我之前问你前任近况,你不是你说她在‘天上’......诶呦!”孟潇潇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你这之前和我说她在‘天上’,是因为她是个开飞机的机长!这个‘天上’是真的天上?” 物理意义上的天上,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你和我玩绕口令呢。”顾栖悦被她逗笑。 “ok,fine!”孟潇潇好不容易理顺了逻辑,切入核心,“那你这算是......前任复合?” 顾栖悦敛了笑容,眼神有些飘忽,拨弄着抱枕的流苏:“其实......也不能算。我们之前就没真正在一起过,现在......也不算在一起。” 孟潇潇一脸“你逗我”的表情:“顾悦你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啊!我那天可是亲眼看见她从你卧室出来!你也亲口承认你们一起过夜了!这还不算在一起?” “嗯,是过夜了,”顾栖悦承认,随后又是自己也理不清的迷茫,“但是......我和你说不清楚,我们现在的关系,有点复杂。” “有多复杂?”孟潇潇的好奇心被吊到顶点。 顾栖悦破罐子破摔,小声说:“就是我花了一千万,买她三晚。” 孟潇潇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万?!三晚?!顾悦你疯了?!你真是疯了!!”她围着顾栖悦转了两圈,掰着手指算,“那你这......已经花掉三百万了?” 顾栖悦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不是......是六百万。” 孟潇潇简直要晕过去:“你可真行!那你剩下那四百万,准备什么时候‘消费’?” “不知道,”顾栖悦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顺其自然吧。” 孟潇潇一屁股坐回她身边,表情严肃:“那你们这到底在搞什么啊?开放关系?炮友转正未遂?顾悦,这不像你啊!” “我喜欢她,但又怕...”顾栖悦抬起头欲言又止。 “她很缺钱么?” “不知道,”顾栖悦摇头,“不过飞行员,尤其是她这种机长□□,年薪应该很高的,她在鹏城那房子200来平,一个人住。” “那她图什么?”孟潇潇托着脑袋表示不解,她灵光一闪,“去澳门赌博欠债了?还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顾栖悦想起宁辞在床笫间的投入,耳根微热:“可能......”小声嘟囔,“图我身子吧。” 孟潇潇被她这“恬不知耻”的回答气笑了,伸手去掐她的脖子晃悠:“你要不是我闺蜜,我真的要把你曝光出去!太气人了!你闺蜜我还单着呢,你就在这房子着火、□□焚身、□□了!” 两人互相闹了一阵,孟潇潇又正经起来,凑近问:“具体说说,你们到底怎么搞到一起的?别拿什么综艺偶遇糊弄我。” 顾栖悦叹了口气,望向阳台外的流云:“我和她......其实很早就认识了,高中同学。” 过去回不去,人才喜欢回忆,每回忆一次,就像又重新活过那些或甜或涩的瞬间。 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宁辞的呢? 孟潇潇听顾栖悦简单描述了一下她和宁辞之间的过往,将她的话在脑子里理解加工了一番。 接着她分析一通,试图理解好友对这位故人的复杂的情感。想到最后,顾栖悦不愿意和对方在一起,难道是? “是她当年不辞而别,你心生怨恨,现在故意吊着人家就不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你要报复她?!” 顾栖悦沉默了。 人总是很贪心。 原本,她只是想在航班上偶然听到她的广播就心满意足。 在机场隔着人海遥遥对视之后,她又渴望那双冷清的眼眸能盛下自己的倒影。 真的站到那人面前时,她又疯狂地想要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拥抱和对白。 她从未认真剖析过自己汹涌的情感底下,究竟是因为残存的爱意,还是不甘心在作祟,驱使着她一味地去靠近、去触碰、去占有。 但..... “不是报复,”顾栖悦摇了摇头,刻意轻松道,“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在一起,真的确定关系,万一要是分手的话...” 她不想把人弄丢,把关系搞砸。 “而且她很忙,人...也挺无趣的,所以现在这样,就挺好。”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感情也是。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就是如此,很多事情,以朋友的身份可进可退,可以被原谅、被偏爱。一旦放在恋人的位置上,就会滋生责难、不满足、动摇和贪心,会忍不住索要更多专属的、区别对待的偏爱。 她觉得自己对一个人的喜欢,像一颗裹着毒药的糖。她渴望品尝那蚀骨的甜,又无比惧怕糖衣融化后,那致命伤人的结局。 她曾经不满足于和宁辞只做朋友,结果失去了她。 很多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也就了结了。 十二年后,她们现在好不容易可以重新说话,甚至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她承认自己怯懦了,不敢轻易打破她们之间的脆弱平衡。 她害怕再次失去宁辞。 如果孟潇潇现在问她,是在哪一刻,你爱上她? 顾栖悦估计会毫不犹豫说:失去的那一刻。 所以,做朋友......就很好。 孟潇潇没问,她也就没法说,闺蜜盯着顾栖悦看了两秒,没有戳穿她的深沉心事和言不由衷,只是有些低落:“我还一直以为是巴塞罗回来你开窍了,那么积极配合我去找鹿书林搭桥,原来是因为她啊......” 那时候顾栖悦状态不好,许久没联系,突然给她打电话,约她去迪士尼玩,分开时候还转了一笔小数点的钱说是补的生日礼物,孟潇潇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这才发现了出事的顾栖悦。 孟潇潇问她,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会找她。顾栖悦说,她是唯一一个在比赛时候真心照顾她的人,也是比赛之后唯一一个偶尔会联系关心的人。 她在沪城不认识别的什么人。 孟潇潇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了,把她带在身边,去巴塞罗那参加活动。 “对不起,我瞒着你了。”顾栖悦默认。 “这有什么,这不挺好的,你能振作起来能越来越好比什么都重要。”孟潇潇一看顾栖悦哭丧脸就没法生气,笑得眯着眼没心没肺,“别说瞒我了,就算是骗我也没事,我愿意给你骗~” “谢谢你,潇潇。”真心地。 突然,孟潇潇想起了什么,猛拍大腿:“等等!我说她怎么那么眼熟!我想起来了!” “你知道年初去了香港发展的那个明总吗?”她激动地抓住顾栖悦的胳膊,“明氏集团那个!” “是家里出了变故,父亲成了植物人,妹妹意外去世,她接手集团后就重心转移到香港的那位?”顾栖悦想了一下,有点印象。 这位风云人物之前和珩世的安总闹掰,神仙打架,池鱼遭殃,搅得沪城商场天翻地覆,鸡犬不宁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偃旗息鼓,离开了上海。 “对!就是她!”孟潇潇用力点头,“她妹妹明晴,之前我们玩过一阵子。有一次我和明晴坐她姐的私人公务机回沪城,在虹路停机坪等摆渡车的时候,就看到过她!她从飞机上下来,拖着箱子穿着制服,那叫一个帅!清冷禁欲系!” “当时明总看了都眼前一亮,”孟潇潇手舞足蹈地比画着,“说难得见到这么年轻漂亮又气质出众的女飞行员,直接就让她助理去递了张名片,邀请她来给自己开私人飞机,开出的薪酬,据说是她在民航基础薪资的五倍!” 顾栖悦的心莫名一紧:“翻五倍?” 绝对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 私人飞行员,意味着更轻松、更优渥的生活。 “这点钱对明总算什么!九牛一毛!”孟潇潇不以为意地摆手。 “那她肯定没答应吧?”不然现在怎么还在鹏航飞航班。 “听说当时她没有立刻拒绝,说是考虑一下。”孟潇潇回忆道,“不过后面好像就不了了之了,明总现在常驻香港,私人飞机主要飞国际航线。” “考虑一下。”顾栖悦喃喃重复。《 》 40、这么熟悉亲密的朋友啊 周五傍晚,玉泉机场被夕阳余晖染金,宁辞执飞的航班平稳降落在07右跑道,滑行入位。 飞机停稳,发动机关车,驾驶舱内响起熟悉的结束程序提示音,宁辞和副驾驶完成着陆后检查单。 “着陆后检查单,完成。”副驾驶报告,这次是个愣头小伙,一脸完成任务的轻松。 “嗯。”宁辞应了一声,整理驾驶舱内的航行资料。 机组人员陆续下飞机,宁辞拖着飞行箱走在最后,经过客舱时,被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叫住。 “宁、宁机长......” 宁辞回头,看见新手乘务员李暮暮正站在廊桥连接处,双手绞在身前,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事?”宁辞停下脚步。 李暮暮往前蹭了一小步,声若蚊呐:“就是,那个,宁机长,您下次如果...如果还能见到顾悦老师,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 她说完低下头,不敢看宁辞的眼睛,怕被拒绝又赶紧补充:“我看你们之前录综艺,听同事说你们好像还是老乡,当然!不方便也没关系的!” 宁辞沉默两秒,就在李暮暮以为没希望了的时候,听到她清淡的声音:“有机会的话。” 没有保证,一句留有余地的承诺。 李暮暮抬起头感激道:“谢谢宁机长!太感谢您了!” 宁辞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拖着飞行箱向机组通道走去。脑海中不自觉浮出顾栖悦明艳的脸,穿过熙熙攘攘的到达大厅,目光被前方巨大的广告牌吸引。 是新的地广。 大幅灯箱上,顾栖悦手持一款设计精巧的口红,微微侧头,眼眸深邃,唇色是饱满而诱人的红,与她平日清新 活力的形象略有不同,增添了几分成熟魅惑。 照片被放大到近乎铺满整面墙,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人无法忽视。 “蜜话系列,解锁你的专属‘悦’色。”广告语清晰醒目。 想什么来什么...... 宁辞脚步未停,视线从巨幅海报上收回,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潜意识驱使下的脚步已偏离原本路线,拐进了那家热闹的免税店。 店内香气馥郁,人流如织,这款新系列上市很受欢迎,宁辞径直走向“蜜话”系列柜台,琳琅满目的色号让她眼花缭乱。 她极少化妆,飞行时更是明令禁止浓妆,所以她对这类产品几乎一无所知。 目光在陈列架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那款与海报上顾栖悦所持一模一样的口红上。经典的黑色外壳,顶端镶嵌着品牌logo。 她伸手拿起了那支口红,走到收银台。 “您好,只有这一件吗?”收银员微笑着问。 “嗯。”宁辞应道,拿出手机支付。 整个过程快得有些意外,直到将那支小小的口红放进制服口袋,她才回过神来。 她为什么要买这个? 是为了支持顾栖悦的代言?还是,只是想拥有一点与她相关的东西? 宁辞抿了抿唇,将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下,快步离开。 回到位于假日名居的公寓,打开门,熟悉的香氛气息提醒她到家了,和顾栖悦充满生活气息,甚至有些杂乱的家截然不同,这里整洁得近乎样板间。 宁辞将制服外套脱下,用专用的衣架仔细挂好,确保肩章平整,走到岛台边,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房间里太安静了,只有中央空调系统运行时细微的嗡鸣。 她忽然有些不习惯,人一旦感受过热闹和陪伴,就无法再对深入骨髓的寂寞视而不见了。 放下水杯,她拿起岛台上的手机,指尖滑动,连接上客厅的蓝牙音响。很快,旋律如流水缓缓倾泻,填满房子的每个角落。 是顾栖悦歌的一首歌改编轻音乐版,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存下的,或许是某个失眠的夜晚,无意中听到,便鬼使神差地收藏了。 果然,当音符在空气中跳跃,杯中原本平淡无奇的白水,似乎也被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音乐拥有神奇的魔法,它能跨越距离,模糊界限,让两颗看似遥远的心,在无形的旋律中悄然靠近。 宁辞端着水杯走到书架前,她的书架整齐得如同图书馆,按照专业书籍、文学名著、历史地理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目光掠过那些厚重的飞行手册和专业文献,落在了几本略显不同的书上,那是她闲暇时偶尔会翻看的散文集和小说。 想起在顾栖悦家,那个堆满乐谱和杂志的客厅,床上枕头边竟然也有书,还被她不小心... 那天早上她起来整理的时候,还看见书页间夹着造型可爱的书签和便笺纸,随性而自由。 犹豫片刻,宁辞伸出手从书架上挑选了几本走到卧室,将它们放在了床头。 这个过于规整的空间,也多一点点人息,多一点点像顾栖悦的气息。 宁辞满意笑了笑,走进浴室洗漱。 躺在床上时,时间还不算太晚。 明天,她要去接顾栖悦。 之前整整一个月,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消息,仿佛那次亲密接触只是平行时空里偶然交错产生的幻觉。 可现在,短短一周之内,这将是第二次见面,有些不真实。 宁辞闭上眼,顾栖悦的笑、嗔怪的语气、动情时的眼眸,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情绪,在寂静的夜里悄然复苏。 然而,预想中的辗转反侧并没有到来,相反,罕见的安定感包裹着她。 或许是因明天的约定近在咫尺,或许是因那支躺在口袋里的口红,或许是因耳畔依旧萦绕、属于她的音乐,又或许,仅仅是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的城市,并且即将与她产生交集。 宁辞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枕头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 周六下午,阳光炽烈,宁辞的车停在机场到达层,车门打开,一股夏日气息先钻了进来,随后是戴着墨镜和口罩,难掩周身明媚的顾栖悦拎着行李箱站在门边。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泡泡袖短上衣,搭配浅蓝色高腰牛仔短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额前,像颗刚剥开汁水饱满的蜜糖橙子,元气满满。 宁辞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顾栖悦利落坐进副驾,关门摘下墨镜,含着笑意的眼眸盯着宁辞打量。 她平时都扎着马尾,今天披散了齐肩碎发,发尾有些长了,穿着一件纯白t恤外套了一件白色防晒衫,牛仔裤,平底鞋。 她从不戴首饰,长发披肩,慵懒随性。 车辆启动,车载音乐恰好播放到节奏轻快、旋律抓耳的流行歌。 “咦?”顾栖悦耳朵微动,惊讶挑眉,“这首是我的歌诶。” 宁辞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目视前方缓缓开口:“偶尔,会听一些你的歌。” 咳...... 为了证明真的只是偶尔,她伸手切到了下一首。 前奏响起,是首略带感伤的抒情慢歌。 “哇哦~这首也是!”顾栖悦眼中的笑意更深,满是狡黠和得意,拖长语调,“宁机长~~~你这叫偶尔,会听一些啊?” 被抓住把柄的宁辞抿了抿唇,耳根隐隐发热,没有接话,只专注看着路况。 顾栖悦却心情大好,嘴角弯起一直没下去过,她拉下遮光板,对着上面的小镜子整理刘海,从包里拿出代言的口红补色。 “我们去哪儿?”宁辞瞥见,顾栖悦手中和自己昨天挑的那支一样,她咽了咽喉咙转移话题。 “给你发了地址,”顾栖悦收起小镜子,调整了空调出风口,语气轻松,“陪我去见个制作人,1979数字音乐产业园,??tracy工作室在那儿,稍微有点远。” 宁辞点了点头,对这个地方有些印象,似乎是一个由旧工业区改造而成的、聚集了不少音乐和文创公司的知名园区。 “??tracy?”宁辞重复。 原来......她不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啊。 “她是香港老牌音乐制作人陈浠老师的关门弟子,尽得真传,”顾栖悦给她科普,“现在自己出来独立制作,你刚听的歌,编曲都是她操刀的。” 难怪宁辞对这个名字也有些印象。 车子汇入车流,穿行在鹏城初夏街道,高楼大厦和绿意盎然的城市景观交替闪过。 一小时后,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个保留部分工业遗存风貌的园区。红砖厂房、锈钢板标识、颇具设计感的黑色钢架结构和玻璃幕墙结合,随处可见巨幅的音乐主题涂鸦,抽象的声波雕塑。 停好车,两人步行至一栋标注着“a3”的独立二层小楼前。 推门进去,工作室内部是极简的工业风,挑高空间,裸露的管线被巧妙装饰,超大尺寸的展示调音台像飞船驾驶舱,占据了一面墙,各种专业设备指示灯幽幽闪烁。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旁边是顶天立地的黑胶唱片架,一整排过去。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从走廊拐角处走出。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泼墨t恤,破洞牛仔裤,腰间围着格子衬衫作为装饰,齐肩利落短发,耳朵上缀着好几枚亮闪闪的耳钉,五官清秀中带着股飒爽的劲儿。 “悦宝!你可算来了!”??tracy见到她们颠颠地笑着迎上来,自然地张开手臂。 顾栖悦笑着上前,和她来了个结实的拥抱,被她抱着转圈还互相拍了拍后背,异常熟稔。 宁辞口袋里的手指握了握。 “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顾栖悦亲昵解释。 “没事儿,刚在给一个游戏项目做配乐。”??tracy说着,注意到顾栖悦身后的面色如常的宁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位是?”她面露好奇。 顾栖悦侧身,眉眼弯弯笑着介绍:“这是我朋友,宁辞。”接着对宁辞说,“这就是tracy,我跟你提过的,现在可是独立音乐圈炙手可热的制作人,我的好多编曲灵感都靠她点燃。” “宁小姐,你好。” ??tracy伸出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了揽顾栖悦的肩头,姿态亲密:“哇,你朋友气质真好,是模特吗?还是哪个我没发现的宝藏演员?” 刚才听到顾栖悦亲昵地直呼对方名字,又看到她们毫不避讳地热情拥抱,宁辞心里掠过极淡的诧异,她原以为能让顾栖悦如此推崇、专程前来拜访的,会是一位年长持重、德高望重的乐坛前辈。 原来......是这么年轻,这么熟悉亲密的朋友啊。 看着tracy自信耀眼、与顾栖悦站在一起自带光圈的样子,再对比自己这身过于规整、与周遭艺术氛围格格不入,但出门前已经搭配了蛮久的打扮,就像误入彩色派对的黑白默片,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实在寡淡,有些无趣。 “你好。”宁辞收敛心神,伸手与tracy轻轻一握,触之即分,礼貌回应,“不是模特,是飞行员。” “飞行员?哇!酷啊!”??tracy赞叹一句不再看她,一把拉过顾栖悦的手腕挽着,“以前都是我不远千里跑去沪城找你泡录音棚,总算把你这尊大佛盼来我的地盘了!怎么样?我这地儿还不错吧?第一次来,感觉如何?” “何止不错,简直是梦想工作室!设备,声场,比我之前在视频里看到的还要棒!” “快来!”tracy受到鼓舞,迫不及待拉着她窝进休息区的豆袋沙发里,将平板电脑塞到她手里,“听听我新弄的这段电子音色,加了点故障效果,我感觉特别适合你上次在电话里哼的那首略带迷幻风的词......” tracy出身音乐世家,爸爸有才华,妈妈也是那个时代红极一时的歌手,可她只喜欢做幕后,不爱走到台前。 两人一碰头,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她们亲密无间地凑在一起,tracy纤细的手指对着平板电脑上的音轨界面指指点点,时不时爆发出默契的笑。 被冷落的宁辞安静走到一旁的唱片墙前,目光扫过那些封面,注意力却有些难以聚焦。 耳边是顾栖悦和??tracy热烈的讨论,那些“drop”、“氛围铺陈”、“auto-tune效果”等专业术语和圈内轶事笑话,她插不进嘴,也听不懂。 但是这是她和顾栖悦重逢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毫无顾忌,花枝摇曳。 偏偏,不是因为自己。 宁辞自顾自地在工作室逛了一圈,回来录音棚坐在一旁的休息椅上,看到??tracy很自然地拿起调音台上顾栖悦喝了一半的柠檬水,而顾栖悦毫不在意。 手机振动,宁辞垂下眼眸,看到李暮暮发来的消息。 【宁机长!听说顾悦今天来鹏城了!】有旅客发了飞机偶遇的合照,超话里一片沸腾。 【来鹏城工作的。】 反正不是来找她的,宁辞想。 【啊啊啊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试试看要一张签名照啊?求求了!】 宁辞抬眼看了看谈笑风生的顾栖悦,指尖在屏幕上敲下:【试一试,不保证。】 对方秒回,发来一连串的感谢和表情包,欢天喜地,就像签名已经收入囊中了。 真是比自己还自信... 顾栖悦抬眼望过来,看到宁辞盯着手机,神情专注。 她的手抓了抓椅子边缘,冷笑一声.....民航圈那么多优质选择,没对象,不代表没有暧昧对象。 ??tracy手指在平板电脑的音轨界面上快速滑动、点击,调出合成器插件,边调整参数边兴奋地说:“悦宝,你刚才哼的那段主旋律,记忆点非常强。我在想,前奏部分或许可以不用常规的钢琴或吉他引入......” 她熟练操作,一段空灵富有未来感的电子音色流淌出来。 “我们可以用这种略带失真、带有空间感的合成器pad音色铺底,然后......”她加载了一个音色,加入一段清脆如冰裂、又带点诡谲的电子打击乐节奏,“叠加一个很有辨识度的节奏循环,制造一种悬而未决的期待感,你觉得怎么样?悦宝?” “啊?”被突然点名,顾栖悦回神,对上??tracy询问的眼神,有些讪讪地笑了笑,含糊应道:“嗯......挺好的,听起来挺特别的。” ??tracy敏锐察觉到她在走神,只当是在思考,又热情继续:“那就先这么定个方向!我觉得还可以再大胆一点,在开头这里加一段......” 她正说得兴起,录音室的空调似乎打得太低,顾栖悦下意识地搓了搓裸露在空调冷气中的手臂。 下一秒,一件带着清浅香气和体温的薄外套,从后面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将她有些游离的思绪拉回。 顾栖悦一怔,回头,正对上宁辞沉静眼眸。 “空调低。”言简意赅。 肩上的薄外套阻隔了冷气侵袭,顾栖悦弯起唇角,点头笑纳,拢了拢外套,继续投入地和??tracy讨论。 “你上个月发我的那首曲子小样我听了,”??tracy拿着平板,满脸兴奋,“旋律走向很特别,有突破!最近灵感爆发?” “嗯,”顾栖悦点头,“最近...突然有了不少感觉。” 她轻轻哼唱了几句副歌旋律,没有歌词,但灵动悦耳,带着独特的嗓音质感,如山间清泉叮咚,抓人耳朵。 ??tracy跟着打拍子,露出激赏神色:“对!就是这个感觉!太对了!” 坐在稍远一些的宁辞,静静听着,看着沉浸在音乐世界、周身发着光的侧影,目光柔和下来。 恍惚间,让她穿越时空回到了很多年前,在津县一中燥热的课间,在放学后摇晃的自行车后座上......顾栖悦也常常这样,脑子里冒出新的旋律,就会忍不住断断续续地哼出来。 那些未经雕琢的曲调,从她嘴里吐出来,就像被赋予了生命,自然地连成优美的线,即便是初次听,也会觉得朗朗上口,过耳难忘。 何止这样呢?她甚至......《 》 41、她不是不喜欢顾栖悦(高中) 早自习,教室里浮着细碎的读书声,坐在后排的顾栖悦刚刚解决掉宁辞不爱吃的肉团。 同样坐在后排的女同学张娅,家里住在县城东边,离一中有点远,那边是成片的茶山,没什么店铺,她家采茶种茶卖茶,还挺有钱的,顾栖悦是通过她的又新换的包推测的,大家都穿着校服,能分辨贫富的就是书包,鞋子和一些小饰品。 顾栖悦没什么装饰品,头上的头绳也用了一年多,是在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粗黑绳。 宁辞也是黑色的粗圈,顾栖悦知道她是因为懒得挑,和自己不一样。 “又差点迟到了。”张娅照例踩着点进教室,气息微喘,坐下时,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一缕诱人的肉香,又大力闻了闻。 她凑近顾栖悦,声音压得低低的:“好香啊班长,你每天在哪儿买的包子啊?” 顾栖悦闻言侧过头,也放低声音:“哦......就在......”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看似在专心看书的宁辞却突兀地插话:“泗水街辽妈包子铺。” 张娅被这她突如其来的回答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接话:“泗水街啊?那么远......好吧,闻起来真的好香。” 顾栖悦有点意外地看了一眼宁辞,她依旧盯着书本面无表情,顾栖悦转回头对张娅笑了笑,解释道:“确实蛮好吃的,皮薄肉大,店铺也很干净,老板娘做了好多年了。” “我听说过那家!”张娅遗憾,“但是泗水街太远了还要绕路去买,我本来起床就困难,再绕过去肯定迟到。” 看着她渴望又无奈的表情,顾栖悦脱口而出:“嗯,那我明天帮你带吧。” “真的?”张娅眼睛亮了。 “嗯,我家就住在那附近。”顾栖悦点点头,觉得只是举手之劳。 宁辞啪的一声合上书,周围几个人看过来,她眉头微蹙,视线扫过凑得极近的顾栖悦和张娅:“顾栖悦,说话声音能不能小点?” 顾栖悦被她这无名火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对着张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嘘,那我们说好了。”张娅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零钱,塞到顾栖悦手中,“呐,早点钱!太谢谢班长了!没有你可怎么办啊!” 她抱着顾栖悦的胳膊晃了晃。 宁辞余光瞥见张娅的动作和顾栖悦的笑,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脸色也更沉。 顾栖悦收好钱,察觉到身边人的低气压,小心翼翼凑过去:“宁辞?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么?” 宁辞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甩出两个字:“没有。”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股烦躁从何而来,只是看着顾栖悦对别人也这样毫无保留地散发善意,看着别人那么自然依赖地触碰她,看着她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感谢就露出那种满足的笑容...... 心就被堵住了,喘不上气。 谁也没想到,这件小事会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经过后排张娅不遗余力地宣传,说班长人超好!帮忙带泗水街超好吃的辽妈包子! 之后几乎全班的人都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纷纷来找顾栖悦这个“优秀好班长”帮忙带早点。 于是,每天晚自习的最后半小时,顾栖悦的座位旁总会围上几个人。 她不得不拿出草稿本,像个采购员一样,一个个登记下每个同学要买几份、什么馅料。 肉包、菜包、豆沙包、烧麦......密密麻麻写满一整页。 宁辞挺烦的。 她烦那些围着顾栖悦叽叽喳喳的人,烦他们理所当然地把顾栖悦当成便利贴。 她其实不止一次听到顾栖悦在接过某位同学递来的早点钱后,背人时带着疲惫的轻叹。 她也看着顾栖悦每天要更早起床,去包子铺排队,然后对着纸条,把几十个不同馅料的包子分装进好几个大塑料袋里。 起初,包子不多,可当她看到沉重的塑料袋把顾栖悦纤细的手指勒出深深的红痕,甚至有些发紫时,她抿紧了唇,冷着脸说:“挂在车把手上。” 后来,包子越来越多,车把手根本挂不住了。 顾栖悦只能把最大最沉的那一袋抱在腿上,这样一来,她就没有多余的手再去拽住宁辞的衣角。 宁辞之所以一直没说什么,是因为从那天起,顾栖悦只能一只手紧紧抱着腿上那鼓鼓囊囊、散发着温热的大袋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搂住宁辞的腰。 只有这样,在自行车颠簸着驶过那些不平的青石板路时,她才不至于掉下去。 学校门口的门卫大叔,每天清晨都能看到这样一道奇景,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漂亮女生骑着车,载着笑容满面的顾栖悦,而顾栖悦怀里抱着、车把上挂着,活像是搞批发一样的两大袋包子,歪歪扭扭地进入校门。 别的班同学看到,都很羡慕,说七班有一个好班长,不仅管学习,还管吃管喝。 顾栖悦听到了,总是咧嘴笑,满足又真诚。 宁辞不知道她到底在笑什么。 可能,每个人获得快乐和价值感的方式,真的不一样吧。 顾栖悦天生不怕麻烦,乐于助人,能从被需要中获得能量。不像她,宁辞天生讨厌麻烦,更不喜欢和太多人产生不必要的牵连。 现在,宁辞不仅要每天载着顾栖悦,还要间接载着这几十个麻烦的包子。 她很烦。 她讨厌那些把顾栖悦的善意当作理所当然的人。 每次,宁辞靠在墙边,看着顾栖悦拿着那张记得密密麻麻的纸条,一个个和老板娘核对,额角因为忙碌和热气渗出细密的汗珠的时候,心里就不是滋味。 她在心里问:顾栖悦,你累么? 老板娘把装好的、沉甸甸的一大袋包子递过来时,宁辞会面无表情地、直接伸手接过。 这份“乐于助人”挺沉重的。 秋后,小城连续下了几场雨,青石板路被浸润得油亮湿滑,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根茎泡发的腥气。顾栖悦一手抱着用雨衣严实包裹的包子,另一手高高举着伞,大部分伞面都倾向宁辞,也遮住了她部分的视线。 自行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猛地一歪。 在失衡的瞬间,顾栖悦本能地扔掉伞和包子,双臂猛地环住宁辞的腰,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缓冲。 一声闷响,两人还是摔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顾栖悦顾不上自己,急忙查看宁辞。 宁辞只是手撑地时蹭了点水,她看着滚落一地、沾满泥水的包子,又看向顾栖悦,眉头紧锁:“我没事。” “我就说我会保护你的吧~这算不算一次?” 真烦,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又浪费了一次保护费! 宁辞一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目光在顾栖悦身上扫过,瞪了瞪眼睛:“你的手......” 顾栖悦这才觉得手肘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校服擦破了,皮肉翻开,血珠正一点点渗出来。 她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小伤,没事!就是包子......” 她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笑容垮了下来,愁容满面。 两人狼狈地赶到教室时,早自习铃声刚好响起。 顾栖悦的衣服半湿,手肘处的血迹混着泥水,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她抱着那个幸存但同样湿漉漉、品相不佳的袋子,像个做错事的坏人。 同学们围上来分包子,发现数量不够,而且有些包子因为袋子破了,直接掉出去沾了泥水,根本不能吃了。 顾栖悦看着空手而归的几个同学,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摔了一跤......掉出去的包子脏了,不能吃了,钱我明天一定赔给你们。” 大部分同学都表示理解,唯独张娅,看着别人手里或多或少拿着包子,自己却空空如也,声音立刻尖利起来:“搞什么啊!他们都有就我没有?我看就是针对我!还班长呢,一点也不公平!” 她话音未落,宁辞猛地站起身,一把将还在鞠躬道歉的顾栖悦拽到自己身后。 “爱吃不吃。”她盯着张娅,眼神冷漠如冰。 她转向全班宣布:“听好了,明天开始,顾栖悦不会再给你们任何人带包子。”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宁辞!你干嘛啊!”顾栖悦反应过来,急忙去拉宁辞的胳膊,脸色焦急。 宁辞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顾栖悦。 她知道顾栖悦能抗,但这不代表,坚强的人一定要硬撑,一定要无事发生一样的让别人心安。她会累会疲惫会不开心,会痛会难受会不快乐。 宁辞不想看见她总是为了别人的一点点可有无无的喜欢,拼了命的做到最好。 她可以是第一名,可以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她更应该是顾栖悦她自己。 “顾栖悦,”宁辞压着声音,一字一句,清晰砸进顾栖悦的心里,“我不喜欢你这样。” 不喜欢。 顾栖悦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瞳孔收缩,周身刺痛。宁辞对她说过很多次“真麻烦”、“别吵我”,却从未如此直接而严厉地说过“不喜欢”。 她困在原地,鼻子一下就酸了,手肘的伤口开始火烧似的疼,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光,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宁辞看着她那副样子,心比刚才摔倒时更闷更疼。 她伸手被顾栖悦抬手甩开,两人无话,坐在一起,却隔着一条津河。 宁辞烦躁地打开要上的课本,不再看顾栖悦,心里却一片混乱,千头万绪堵在胸口。 她不是不喜欢顾栖悦。 她只是...... 不喜欢看到她为了取悦别人而疲惫不堪。 不喜欢看到她因为无谓的承诺而弄伤自己。 更不喜欢,那份独有的、傻乎乎的热情,被那些人如此廉价地消费和指责。 早自习的铃声还在余音袅袅,教室里却十分压抑,少女心底尚未勘明的、汹涌而柔软的秘境被一句脱口而出的“不喜欢”砸得稀巴烂。《 》 42、顾栖悦,我很长情的(高中) 顾栖悦连续好多天不理宁辞了。 不和她说话,不看她,更不坐她的自行车后座。每天放学她背着书包混在人群里,一个人默默地走。 宁辞还是会推着车,等在那棵银杏树下,看着顾栖悦目不斜视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只是沉默地推着车,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跟在后面。 周五晚上,晚自习结束得晚了些。顾栖悦依旧自顾自地走着,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拐进内河街,那座有些年头的拱形老石桥在前面招手。 桥附近的大排档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刚和几个小弟吃完宵夜的臻子,眼尖地瞥见了独自走在河边的顾栖悦。 “欸?那是我悦姐吗?还真是!”臻子一下子从塑料凳上弹起来,小跑着迎上去,“悦姐!今天怎么一个人啊?你的专职司机呢?”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五米开外,宁辞推着自行车停在了路灯阴影下,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额......”臻子缩了缩脖子,凑近顾栖悦,压低声音,“悦姐,你司机看着我们呢,眼神怪吓人的。要不要演一段?” 顾栖悦没理她,径直走上了老石桥,站在桥中间,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杆,望着桥下夜色中黝黑流淌的津河水。 臻子看了眼不远处像座塔似的宁辞,硬着头皮跟上了桥。 “悦姐,你咋了?是不是......是不是她欺负你了?”她小心翼翼问。 顾栖悦不说话,只是抿着唇,侧脸在月光下发白。 臻子看她这反应,以为自己猜对了,一股为老大两肋插刀的豪情涌上来:“不说话就是了!嘿,敢欺负我悦姐!”她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看我不打死她给你出气!” 顾栖悦一把拽住她的衣领,正要往下冲的臻子被勒住脖子咳嗽起来。 宁辞把自行车支在桥下,迈步朝她们走了过来,脚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臻子立刻紧张地侧身,用气声急问:“悦姐悦姐,她她她来了!怎么办?现在开始演吗?” 宁辞目光始终落在顾栖悦身上,在她们跟前站定:“你们不能一起玩。” “啊?”臻子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搅了搅破洞牛仔裤上挂着几条花花绿绿的铁链子。她今天穿着牛仔马甲里面是黑色无袖背心,脖子上挂着银光闪闪的圆牌,刻着不知名的英文字母,和穿着校服的顾栖悦站在一起十分违和。 顾栖悦转过头,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宁辞上前一步,看着顾栖悦的眼睛,刻意提醒道:“不能和她一起玩,会被别人看到的。”她顿了顿,说出的话像针一样扎人,“你不是最在意了么?” 你不是最在意别人的眼光,最想当那个人人称赞的好学生了么?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顾栖悦积压的委屈和怒火,她用力一把挽住臻子的胳膊,像抓住对抗宁辞的武器:“我偏要!你是谁啊,管我交朋友!” 臻子被顾栖悦这一挽,立刻挺直腰杆,色厉内荏地冲着宁辞嚷:“就是!你怎么说话的呢!” 看着顾栖悦紧紧搂着臻子胳膊的手,宁辞微垂的眼眸像是被那交叠的手臂烫到,直冒火:“你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那我们现在又是什么呢? 你会带你的新朋友去做我们之间的那些事么? 顾栖悦被她问得心口一痛,另一只手抓撑住冰凉的石头栏杆,破罐子破摔地喊:“对啊!我们是朋友!不打不相识,不可以吗?” 臻子一听顾栖悦亲口承认她们是朋友,开心得差点蹦起来,这可是一中年级第一,鼎鼎大名的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怎么了!悦姐现在是我老大,不服啊!”她趾高气扬地冲宁辞喊。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裤缝,宁辞盯着顾栖悦咬着牙更直接出击:“你是好学生,你不怕别人说你么?” 和臻子这样声名在外的“问题学生”混在一起。 顾栖悦想也不想就顶了回去:“你不是好学生,我不也天天和你走在一起!” 但在她心里,宁辞和“坏”根本不沾边,但此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 好像挺伤人的,她看见宁辞表情都僵住了。 “就是!你个学渣还好意思说我!”臻子立刻帮腔。 宁辞火气也上来了,矛头转向臻子:“你为什么听顾栖悦的?” 她不明白这个刺头一样的女孩,怎么会对顾栖悦这么顺从。 顾栖悦想阻止这两人越来越离谱的争吵,但那两人剑拔弩张,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因为,因为......”臻子被问得卡了壳,眼睛一转,脱口而出,“因为她学习好!年级第一!我是学渣,我崇拜她,不行啊!”说完她努力踮起脚,用比宁辞矮五公分的身高虚张声势,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顾栖悦听得直扶额,这叫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鬼才信! 然而,宁辞信了。 她点头,“哦”了一声。 这下连臻子都比顾栖悦还意外,脱口而出:“不是,你信啦?” 顾栖悦听见宁辞耸了耸肩,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因为我也是学渣,我也......挺崇拜她的。” “什么?!”顾栖悦抬起头,大眼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被猛然投入湖心,漾开难以置信的涟漪。 她第一次听到宁辞说这样的话......她,崇拜她? 这是幻觉吗? 她不是......不喜欢自己吗? 宁辞被她那过于直白的眼神看得耳根发热,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借着这个缓和下来的气氛,宁辞和顾栖悦终于把“包子事件”说开了。 顾栖悦坐在冰凉的石头桥栏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干枯的青苔,不说话,但心里那点憋闷和难受,已经被津河上吹来的夜风带走了大半。 “悦姐,”臻子也坐在栏杆上,晃着腿,以她“社会人”的视角发表看法,“你这样真的不酷。没有老大亲自下场给别人干活的,干活的都是小弟。” 坐在旁边的顾栖悦低着头,河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肤白胜雪,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睛因为刚才情绪的激动还有些水汪汪的。 臻子看着她,一时有些发呆。 宁辞没有坐在栏杆上,只是站在栏杆边,双手随意地搭在石栏上,袖子推到了手肘,露出细长白皙、线条流畅的小臂。 “诶?宁辞,坐上来啊。”臻子探出头,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石栏空位。 宁辞摇头:“怕掉下去。” 津县的孩子,几乎都是在津河水里泡大的,没有不会游泳的。这条河滋养着四季,也见证着孩子们成群结伴、被父母领着在水中浸润撒欢、慢慢长大的时光。 学校里每年夏季都会三令五申,严禁学生下河游泳。 当然,宁辞除外。 她是那个异类,她不会。 臻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什么?你这个学渣不会游泳?比我还菜?我只是不会读书,其他啥都会!哈哈哈笑死我了,悦姐你看她!” 顾栖悦立刻瞪了她一眼,眼神带着警告。臻子张成鸡蛋大的嘴巴立刻乖乖闭了起来,仿佛被拉上了拉链。 三人沉默着,顾栖悦偷偷转过头看宁辞,宁辞余光发现了,抬手就按住了她的脑袋,果然,黑长直的头发很柔顺。 她捏着她的发顶,把她的脸转回去,嘴角勾起了些许初春茶叶新芽般的弧度。 夜风更轻柔了些,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气息。 宁辞的声音随着这阵风,飘荡在她们之间,很轻:“顾栖悦,为什么要这么累呢?” 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同学的看法?为什么要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什么要进鼓乐队,为什么要去广播站,为什么要拼尽全力考第一名...... “因为想被大家喜欢。” 她渴望被接纳,被善待,被喜欢,所以她需要拼命去抓住那些能换取一切的链接,学习,活动,乐于助人……“为什么要大家喜欢你......” 顾栖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带着自嘲:“我以前是想要大家都喜欢我。可是现在......其实也没有那么想了。”她抬起头,看向宁辞,眼里有不确定的脆弱,“其实那天我差点就爆发了,你挡在了我前面,你会不会觉得我特没用,特别怂?” 被同学指责时,她只会道歉。 宁辞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没有。你只是不想和她们闹得太难看,”她甚至替顾栖悦想到了理由,“你一直忍着,是因为会影响三好学生评比。” “我现在觉得,”顾栖悦低下头,冷笑一声,声音更轻了,“三好学生也没那么重要了。” 宁辞微微挑眉:“为什么?” 顾栖悦抬起头看向她,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你不是三好学生,你不也过得挺好啊。” 宁辞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现在有你....和外婆啊。” 这句话如此自然,又如此笃定,顾栖悦的心猛地一跳。 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那我也有你嘛。其实,”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只要你不离开我,永远和我做朋友,我可以不要三好学生。” 宁辞皱眉,不赞同地看着她:“可你从小一直都是三好学生。” 她见过那一整面墙的奖状。 “我......”顾栖悦语塞。 宁辞看着她,眼神清澈认真:“栖悦,为什么三好学生和我,不能都要呢?” 在她眼里,顾栖悦就像是无聊生活里的一颗蜜糖,身上永远带着操场上挥洒汗水的、充满生命力的风。她的甜不是肤浅的甜味,是明媚背后藏着不屈的坚韧,那是一种不容小觑的、与生俱来的抗争。 顾栖悦鼻子有点酸,小声嗫嚅:“我......我怕太贪心了。” “这不是贪心。”宁辞斩钉截铁,“我和你的荣誉不冲突,我不会阻止你去追求你想要的。” “那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对我说...那三个字。” 不喜欢…… 臻子一头问号:“哪三个字?” 宁辞看着顾栖悦的眼睛:“我答应你,以后不对你说那三个字。” 臻子继续问号:“到底哪三个字?” 河风静静流淌,月光温柔笼罩。 顾栖悦看着宁辞,呼吸莫名地乱了节拍。 “顾栖悦,”宁辞朝她伸出手,小指微微弯起,“我很长情的,我说和你做朋友,就可以做一辈子。” 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顾栖悦的心像是被桥下河水淹没,眼眶发热,要落下泪来。 旁边的臻子也咋咋呼呼凑过来,一把勾住了宁辞的小指,大声宣布:“我臻子也是!说和你们做朋友就是一辈子!” “我也是。”顾栖悦伸出手,三个女孩的手指,以这样一种略显滑稽却又无比真诚的方式,在古老的石桥上,在流淌的津河见证下,勾连在了一起。《 》 43、你喜欢音乐吗?(高中) 期末考试的成绩是一颗重磅炸弹。 宁辞,这个曾经徘徊在中下游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全校前五十的榜单上。所有老师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赞许,同学们私下里也议论纷纷,说她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暑假就在这收获的氛围里到来了,漫长的夏日,蝉鸣聒噪。 宁辞正准备找她去家里和外婆一起做水豆腐,绿色的,清清爽爽很适合夏天吃,听顾栖悦说她妈妈嫌太热了,早上让她去买菜,便顺便骑着车载着她去菜市场。 两人买完菜之后,顾栖悦侧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拽着宁辞的衣角,另一只手扶着腿上的袋子,河边的风还算凉爽,吹拂着少女的头发。 路过知乐琴行时,百无聊赖趴在柜台上的臻子眼睛猛地亮了,探照灯一样锁定了她们。 “悦姐!宁辞!!”她像颗炮弹一样冲出来,撞到门口的古筝,抱着腿龇牙咧嘴。 宁辞单脚支地停下车子,顾栖悦也从后座跳下来。 “臻子?你看店啊?”顾栖悦笑着打招呼。 “别提了!暑假生意太好,被我爸按在这儿了,无聊死了!”臻子苦着脸,随即又兴奋起来,“你们这是去哪儿?” “买完菜回去,”宁辞言简意赅,“一会去我家。” “回家干嘛啊,还早呢!”臻子一把拉住顾栖悦的手腕,“来来来,悦姐,进来玩会儿,我给你们看好玩的东西!”她不由分说地把顾栖悦往店里拉,还不忘回头对宁辞说,“你也来啊!店里凉快!” 宁辞看了看被拉走的顾栖悦,又看了看自己停在路边的自行车,略一迟疑,还是锁好车,跟了进去。 一进店里,顾栖悦的眼睛就不够看了,放下袋子目光逡巡。 墙壁上挂着的,角落里立着的,全是各式各样的乐器,在灯光下泛着木质或金属光泽。 “哇......”她忍不住发出惊叹。 臻子一看她这反应,立刻来了精神,摆出最专业的导购架势,拉着她一一介绍:“你看这个,古筝,看着复杂,其实上手还挺简单的,这个是吉他,有古典吉他、木吉他和电吉他......” 她说着取下一把木吉他,像模像样地挎在身上,抬起一条腿固定在吉他下面,随手扫了一下琴弦,发出几声不算太连贯的和弦:“怎么样?酷吧!乐队主唱一般都抱着这个,边弹边唱,帅呆了!” 顾栖悦看着臻子抱着吉他站不稳的样子有点滑稽,扑哧笑出声。 臻子凑过来问:“悦姐,你会什么乐器不?” 顾栖悦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电子琴......算不算?” 臻子皱着眉想了想,大手一挥:“勉强算吧!不过那肯定跟真正的钢琴不能比。”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拽住顾栖悦的手腕,神秘兮兮地说,“来来来,再给你看个好东西!” 怎么又拉她,宁辞看着她俩皱了皱眉。 臻子拉着顾栖悦穿过柜台,推开一扇隔音门,后面是一间狭小的练习室。房间很小,只容得下一架黑色锃亮的钢琴,像一位沉默的贵族,占据着这方天地中心。 臻子啪地一下打开琴盖,潇洒往琴边一靠,朝顾栖悦扬了扬下巴,眼神带着怂恿:“喏,试试?” 顾栖悦看着那黑白分明的琴键,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她走过去,在那张包裹着柔软海绵的琴凳上坐了下来。 抿了抿唇,跃跃欲试。 抬手,纤细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像是在感受什么,接着,轻轻落了下去,瞬间,音符流淌出来。 不是杂乱无章的敲击,而是连贯的、带着朦胧情感和即兴节奏的旋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青涩,却异常干净、动人,像山涧悄悄融化的春水,叮叮咚咚地敲在人心尖上。 臻子看傻了,嘴巴微微张着,刚才那副“社会我臻姐”的派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只剩下惊艳和迷妹般的花痴。 宁辞的眉头拧成麻花。 一曲终了,小小的练习室里余音袅袅,臻子夸张地用力鼓掌:“卧槽!悦姐!你这是什么曲子?太好听了!” 顾栖悦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不知道,我自己瞎弹的。” “瞎弹都这么好听?!”臻子正要继续吹捧,突然,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惊恐地看向顾栖悦身后门口的方向,脸色逐渐狰狞。 顾栖悦疑惑地回头,只见臻子的爸爸,一个身材高大、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爸......爸爸爸......”臻子瞬间怂成鹌鹑,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刚还在门口看店呢!真的!” “看店?”臻子爸声音洪亮,带着怒气,“人都在后面,门外面东西被偷走了你都不知道!”说着就要上前来揪臻子的耳朵。 臻子鬼哭狼嚎叫着疼。 “叔叔!”顾栖悦连忙站起来,急切解释,“对不起叔叔!是我想让她带我看看琴的!” 臻子爸的目光落到顾栖悦身上,怒气稍敛,依旧皱着眉。他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打开的钢琴,带着怀疑的口吻问:“你在哪儿学的?” 县里琴行就他这一家。 “我自学的,就随便按按。”顾栖悦低下头,小声解释。 “自学?”臻子爸显然不信,他走到钢琴前,“你,转过去,不许看。”他对顾栖悦说。 顾栖悦顺从地闭上眼睛,转过身。 他用一根手指,随意地按下了中央c的一个白键,咚的一声。 “刚才是什么音?”臻子爸问。 顾栖悦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上前在钢琴上准确地按下了刚才那颗琴键。 臻子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再转过去。” 顾栖悦再次转身背对钢琴。 他这次同时按下了三个不同的琴键,随意的,不和谐的和弦:“刚才哪几个音?” 顾栖悦转回来,手指再次精准地、依次按下了刚才那三个琴键,一个不差。 臻子爸脸上的怒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度:“绝对音感!你这是绝对音感啊!小姑娘!” 顾栖悦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第二遍,上一次是从宁辞外婆那里听到这四个字。 那她应该是真的有一点天赋的吧。 是啊,她从小和音符关在一起,这是她最熟悉的东西,她怎么会听不对呢? 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扭捏了半天,她的声若蚊蚋:“谢谢叔叔。” 男人激动地围着顾栖悦转了两圈,伯乐发现了千里马:“不要浪费你的天赋!真的!让你爸妈带你来学钢琴,系统地学!我给你打折!以后一定能成艺术家!” “我......”顾栖悦脸色一白,“叔叔再见!臻子我走了!” 不顾男人热情地挽留,她快步走出练习室抱起地上的袋子,飞快地看了一眼宁辞,“宁辞,我们走吧。”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门外白花花明晃晃的烈日里。 宁辞没说什么,只是对臻子和她爸点了点头,跟着出了琴行。 顾栖悦默默地把那袋蔬菜抱在怀里,坐上了后座,身后又传来臻子惨绝人寰的叫声。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时无话,阳光变得灼人,周围是夏日特有的燥热。 琴键冰凉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那即兴流淌出的旋律也在耳边回响,顾栖悦的空了一块,她忍不住想,如果...... 如果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就好了,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走进琴行,说我要学钢琴。 想着想着,她又轻轻摇了摇头。 也不是。 如果她的爸爸妈妈爱她,就好了。 车骑出一段距离,穿行在行人渐少的巷子里,走这条路阴凉一些,宁辞看着前方被晒得发亮的石板路,状似不经意。 “你喜欢音乐吗?” 声音混在风里,轻轻飘向身后。 顾栖悦的身体僵了下,用力地摇了摇头,脸颊蹭过宁辞的后背布料。 “不喜欢。” 声音闷闷的,带着水汽往前跑。 阳光刺眼,顾栖悦眯了眯眼,有些东西需要拼命守护,却又无力拥有,只能把怀里装着蔬菜的袋子抱得更紧了些,发出细微的、窸窣的摩擦声。 宁辞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微小动静,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只是默默蹬着车,将口是心非的姑娘,载向前方。《 》 44、白塔乐队(高中) 高二的秋天,风里带来了桂花的香气,也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今年的春节晚会恰逢六十周年校庆,学校决定大办特办,要求每个班都必须出节目,还要进行评奖。 前三名不仅有烫金的荣誉证书,更有实实在在的班费奖励,第一名,足足两千块! 两千块!这足够给班里换一套新的投影仪,组织两次像样的秋游活动了! 当然,对班长顾栖悦而言,班级的荣誉,才是至高无上的战旗。 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清亮号召着:“同学们!大家有什么特长,踊跃报名啊!”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一周下来,报上来的节目寥寥无几,不是诗朗诵就是老掉牙的独唱,唯一有点看点的魔术还因为手法太拙劣被大家一致否决。 顾栖悦趴在课桌上,唉声叹气,小脸皱成了包子:“完了完了,看来只能排个小品了,《白云黑土》经典永不过时,我再报个独唱凑数......” 很快,有探子来报,三班的武术表演虎虎生风,五班的街舞炸裂全场,连九班甚至都搞来了古筝双人合奏。 顾栖悦只觉两眼一黑,似乎已经看到七班在晚会当晚沦为背景板的惨状。 宁辞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样子,手指习惯性转动着笔,嘴唇动了动,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晚上,秋风渐凉,吹得大排档的塑料棚布猎猎作响。臻子像地头蛇一样,不知又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热情招呼她们:“悦姐!宁辞!来来来,刚烤好的羊肉串,香得很!” 三个人挤在矮小的折叠方桌旁,小板凳吱呀作响,顾栖悦连最爱的烤串都提不起兴趣,用竹签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烤茄子,愁云惨淡。 “怎么了这是?吃肉都不香了?”臻子咬着串,含糊不清地问。 宁辞没说话,拿过一双一次性筷子,仔细掰开,磨掉上面的毛刺,递到顾栖悦手边。 顾栖悦接过筷子,叹了口气:“还不是校庆晚会闹的,我们班快没节目了。” “就这?”臻子满不在乎,“搞个热闹点的呗!跳舞?演小品?” “都试过了,不行。”顾栖悦摇头。 “那......大合唱?” “太普通了,肯定拿不到名次。” 臻子挠了挠头,突然,她猛拍大腿,腾地站起来,差点把摇摇晃晃的方桌掀翻。 “乐队!”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们搞个乐队啊!” 顾栖悦瞳孔微张,脑海里瞬间闪过画面,之前胖子家超市开业,臻子爸带着琴行的乐队去撑场子。站在最前面的主唱长得还行,但唱得实在不敢恭维,高音破了,调子也飞了。可即便如此,在那震耳欲聋的音响和简陋闪烁的灯光下,台下的女学生们依然疯狂尖叫,氛围感拉满。 “我觉得这个建议可以。”一直沉默的宁辞开口。 “但是找谁呢?”顾栖悦心动了,却又感到茫然。 “你自己啊!”臻子兴奋地指着她。 “我?我不会吉他啊!” “谁说乐队只有吉他?!”臻子化身音乐导师,掰着手指头数,“电子琴、吉他、贝斯、架子鼓!悦姐你不是会电子琴吗?键盘手就是你了!” “那吉他、贝斯和架子鼓呢?”顾栖悦追问,眉头微蹙。 “架子鼓好说!”臻子一拍胸脯,豪爽极了,“你们班那个胖子,就之前那个,一直在我们家琴行学!不然我干嘛收他那个没用的做小弟?”她撇撇嘴,“虽然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抓紧时间突击练个简单的曲子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吉他和贝斯呢?”顾栖悦又问,这两样乐器可没那么容易速成。 臻子摸着下巴,眼神在空气中游荡:“这个嘛......就得找天赋高的聪明人!手指灵活,脑子好使!你们班谁最聪明?除了你?”她看向顾栖悦。 安静喝着橘子汽水的宁辞,眼皮都没抬,脱口而出:“除了顾栖悦,就是卢小妹了。” “那就卢小妹来贝斯!”臻子一锤定音,“贝斯最简单了,就弹几个根音,稳住节奏就行!像她那种学霸,记几个指法还不是小菜一碟?” 问题兜兜转转,回到了关键点。 “所以....吉他?”顾栖悦和臻子极有默契地异口同声,两人齐刷刷看着坐在对面的宁辞。 两道目光,一道明亮灼热,一道兴奋使坏。 宁辞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避开那两道过于炽热的期许:“我?我完全不会,我外婆连风琴都不让我碰。” 顾栖悦见她退缩,身体前倾,一把抓住她搁在桌上的手腕,少女的掌心温热,开口急切:“宁辞!”那双眼眸在黑夜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你可以的!你可是能用半个学期就从垫底考进年级前五十的脑子!” 像连珠炮,带着盲目的,让人倍受鼓舞的热情。 一种莫名被信任的底气,混着汽水的甜意在宁辞的心底升腾、蔓延,她抬起眼,撞进顾栖悦充满期待的眼中,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低头看着被抓住的手,最终被那一点温热蛊惑,点了点头。 “好。” “好!就这么定了!我们的乐队!”顾栖悦兴奋地要从塑料凳上跳起来,“可......叫什么名字呢?”她看向她们。 手腕一下就空了,凉飕飕的,宁辞缩回来拉了拉袖子盖住。 臻子来劲了,掰着手指头报出一串自认为霸气侧漏的名字:“无敌炫酷乐队”、“青春风暴”、“七班必胜”...... 毫无悬念,俗不可耐,被顾栖悦和宁辞用眼神全票否决。 起名陷入僵局。 宁辞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的大排档,投向远处沉入浓郁夜色的山峦轮廓,和山顶那座在稀疏星子与朦胧月色映衬下、若隐若现的古老白塔。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沉默地俯瞰着津县小城的悲欢离合。 她收回目光,轻声说:“要不,就叫‘白塔’吧。” “白塔乐队?”臻子咀嚼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猛地一拍桌子,“欸!这个好!有格调!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听着就高级!” 好像刚才那些咋咋呼呼的都不是从她嘴里蹦出来的一样。 顾栖悦的心轻轻一颤。 白塔......她想起不久前和宁辞一起爬上山,在白塔破旧的窗框边吹过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风,看过窗外蓝天上静静划过的飞机拉线,还有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趴在温热后背上她失控的心跳,只能用絮絮叨叨的聊天掩饰。 “好!”她双手赞同,声音都染上雀跃,“就叫白塔!” 名字定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宁辞问:“那我们唱什么?” 臻子又开始搜罗她知道的、适合在校园表演的流行歌曲,报了几首,却总觉得不是太口水,就是不符合她们乐队刚刚建立的“格调”,都有些差强人意。 宁辞的手指在冰冷的杯壁上点了点,看向顾栖悦开口道:“把你平时发呆写作业时候,哼的那些调子写成一首歌吧。” “啊?”顾栖悦直起身子。 臻子也惊讶地看过来:“顾栖悦你会写歌?” “没有没有,”顾栖悦连忙摆手,脸颊微红,“我都是乱哼的,不成调子......” “很好听。”宁辞打断她,她记得那些零碎如星火一闪而过的旋律,她有时也会悄悄跟着敲笔。 臻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那还纠结什么翻唱啊!当然是搞原创啊!酷毙了!” 顾栖悦慌了:“可是我......我不会写歌啊!我不会谱曲子,也不会填词......” “这不是有我吗?!”臻子说,“你只要把你哼的调子录下来,或者你干脆直接哼给我听!我绝对能给你扒出谱子!你不会真觉得我整天在琴行混,就只会打架吧?!”她脸上得意,对自己颇有信心。 她真的会写歌么?那些盘旋在脑海里、不成调的音符碎片,真的可以被谱写成曲,在舞台上被灯光照亮,被更多人听见么? 顾栖悦的心被期待和忐忑填满,坐上了秋千,忽高忽低。 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顾栖悦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顾栖悦,”宁辞看着她,罕见的温和笃定,“我们都觉得你可以。没问题的,相信自己。” 温度透过皮肤传递,顾栖悦看了看桌上交叠的手,抬眸望进宁辞清澈眼底,她看到被期待、被信任的自己。 勇气油然而生,“好!”顾栖悦深吸一口气,“我们就唱属于我们自己的歌!” “干杯!”三个女孩相视而笑,举起装着橙黄色橘子汽水的塑料杯,用力撞在一起,冰凉的汽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带着甜腻和属于青春独有的一往无前。 “庆祝我们‘白塔乐队’正式成立!”臻子豪气干云地宣布。 顾栖悦放下杯子:“那谁是主唱?” 臻子一脸“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表情,指着顾栖悦:“当然是你啊!我们的主唱大人。”声音洪亮,引得旁边桌的人都侧目。 宁辞也点了点头,冲着顾栖悦抿唇笑,唇角勾起清浅弧度,顾栖悦看着她们,忍不住眯起眼笑,肩膀耸动,整个人被注入了快乐的二氧化碳,咕嘟咕嘟地冒着汽水泡泡。《 》 45、我给你托底(高中) 接下来的“挖人”行动充满波折,没有想象中顺利。 当她们找到卢小妹,说明来意后,卢小妹一听要占用她宝贵的自习时间,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写满了“浪费时间”四个大字。顾栖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什么班级荣誉、集体精神、展现才华,卢小妹完全免疫。 顾栖悦快要无计可施,一直抱着胳膊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宁辞,冷冷开口:“算了,她就是想趁你排练,抢走你的年级第一。” 她顿了顿,不屑的眼神扫过卢小妹僵住的脸:“她跟你不一样。你分心玩玩还能考第一,她一分心,恐怕连第二都保不住。” 卢小妹瞬间炸毛:“谁说我只能拿第二?!” “那就公平竞争啊。”宁辞语气平淡,字字诛心,“顾栖悦又要忙班上的事又要搞乐队,你就算期末考试赢了她,也是胜之不武。” 卢小妹气得脸色通红,咬着下唇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搞出什么名堂!” 搞定胖子就简单粗暴多了,顾栖悦直接把他堵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墙角,甚至没需要拍桌子,胖子就瑟瑟发抖地举手,声音发颤地表态:“悦姐!我参加!我一定好好练鼓!保证不拖后腿!” 乐队成员总算磕磕绊绊地凑齐,可排练场地棘手的问题,学校音乐教室要提前申请排队,音乐老师把机会优先留给自己带的艺术生班级,他们这种“杂牌军”根本排不上号。 顾栖悦看着大家刚刚燃起的热情因为现实问题熄灭,还没来得及叹气,宁辞开了口:“去我家吧。天井够大,外婆应该不介意。” 一切准备就绪,顾栖悦开始她的“潜心创作”,晚自习的时候,她咬着笔头,眉头紧锁,对着摊开的草稿纸,凝神思索,用指尖轻敲桌面打着节拍,嘴里哼着零碎的旋律,完全沉浸。 宁辞手撑着脑袋,肆无忌惮地观察,看着顾栖悦因找到合适的词而眼睛发亮,因旋律卡住而烦躁挠头,鲜活的一举一动让注视者嘴角不自觉上扬。 被忽略太久,她就会故意把指间灵活转动的笔,“不小心”掉落,看着笔滚到顾栖悦正在写歌的本子上。 顾栖悦思绪被打断,拧着好看的眉毛,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看也不看,用指尖把那只滚过来的笔拨拉回去:“写不出来就怪你。” 宁辞接住滚回的笔,忍不住低笑出声,从善如流地压低声音回应:“好的,主唱大人。” 两天时间,顾栖悦写完了人生中第一首原创歌曲《白塔山》,臻子拿到歌词的时候像只猴子上蹿下跳,说简直可以去出唱片,她们要干掉朴树,干掉崔健。 顾栖悦挠了挠头,一脸尴尬。 周末,静谧的老宅天井,第一次被一群少年和乐器填满。胖子找他家超市的员工,帮忙用三轮车把他那套半新不旧的架子鼓哐哧哐哧地运了过来,安置在天井最右边,靠近墙根的角落。 臻子背来了两把从自家琴行借来的、漆面有些磨损的练习用吉他和贝斯。她像发传单一样,给每人发了份她熬夜手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的简易乐谱,叉着腰开始强行耐心地教宁辞和卢小妹这两个纯新手认谱、找音位。 排练的过程,远没有名字“白塔”听起来那么有格调,充满了枯燥和令人抓狂的混乱。 连续一周的傍晚,天井里都回荡着各种不成调的音符,胖子的鼓点毫无节奏感可言,时而猛烈如暴雨砸屋顶,时而虚弱垂死挣扎,更多时候,是在用尽全身力气砸锅卖铁,听得人太阳穴直跳。 卢小妹绷着脸,手指僵硬按在贝斯粗大琴弦上,发出的声音沉闷、短促,嗡嗡地响着,像夏日午后恼人的困意,闷得让人只想睡觉,毫无低音乐器该有的律动感。 宁辞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虽然聪明,但吉他指法对于初学者来说确实困难,她的吉他声时断时续,和之前家里那台接触不良的老旧收音机一样,简单的和弦转换也会卡壳半天,漂亮的眉毛因用力而微蹙。 整个混乱的声浪中,只有顾栖悦手下那台电子琴能清晰弹出主旋律,勉强维系着这首原创不至于彻底散架。她一边弹着相对熟悉的键盘部分,另一边还要分心去听其他声部,时不时喊停,纠正胖子的鼓点,或提醒卢小妹跟上节拍,忙得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又是一个周末,大家练到一半,臻子忽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用手背抹起眼泪。 “臻子?你怎么了?”顾栖悦担心她,停下演奏。 “没事,”臻子用力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就是高兴。”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脸上带着笑,“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特没用,学习不好,我爸也老骂我。可现在,跟你们在一块,我好像,好像也有点用了。” 大家面面相觑,下一秒,都放声笑了起来。 “你太有用了!”顾栖悦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没有你,就没有白塔乐队!” “就是!臻子老师最棒了!”卢小妹也难得附和。 “臻老师!我不想学架子鼓拉,太难了!”胖子耍宝地喊。 笑声铺满整个天井,宁辞给外婆耳朵里塞了棉花,老人笑眯眯地坐在藤椅里,看着他们制造噪音,孩子们排练间隙,会轮流跑过去给外婆捶捶背、捏捏肩,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 外婆会买热乎乎的烧饼,熬一大锅津河汤给他们喝,一群半大孩子围着桌子吃得哇哇大叫,满头大汗,你争我抢,很快就一扫而空。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将安静的天井照得透亮,蒙上一层薄纱,白天的吵闹早已散尽,只剩下那套黑色的架子鼓,沉默地伫立在月光里。 宁辞没有睡,独自坐在鼓凳上,没有敲击,只是微微弓着背,手指轻抚过镲片边缘,眼神有些放空。 “小辞?”一声呼唤从旁边传来。 宁辞被惊醒,站起身快步走向厅堂:“外婆?你怎么起来了?”她伸手扶住蹒跚走来的老人。 外婆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布满皱纹的手反过来握住宁辞的手,拉着她慢慢走到院中的摇椅旁,一起坐下。 老旧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一下一下。 “外婆,我们这段时间......是不是太吵了?”宁辞轻声问。 外婆摇摇头,捏了捏宁辞的手,慢慢说:“热闹好,家里好久没这么有活气儿了。就看着你们,外婆心里都高兴。” 宁辞的心被温水浸过,缓缓松弛下来,像小时候一样,顺从地俯下身,头轻轻靠在外婆的膝上。 摇椅继续吱呀作响,如同温柔的催眠曲。 外婆粗糙的手掌,一下下,轻柔抚过宁辞的长发,过了会起身拉过她的手,用指腹摩挲着她指尖薄薄的茧子。 每次乐队排练结束,宁辞都会对着谱子和节拍器,再默默练上两个小时。 “小辞,”她说,“你高兴的话,外婆就会很开心。” 宁辞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那句话我是谁,我们活在世上的意义是什么,这一刻,她好像有了答案。 “外婆,我好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了。” 外婆笑了笑对她说:“知道了就好好去做,好好过活的人不会被亏待的。”她笑着抚摸宁辞的头发,“你看,我不是等到了你吗?” 我们都会等到一个,让自己开心的人。 宁辞在外婆膝上蹭了蹭:“嗯,外婆,我现在很高兴。” 日子在汗水和笑声中飞快流逝,距离晚会还有半个月,大家的合奏已经像模像样,一首简单的流行摇滚曲,竟然能流畅地演奏下来。 就在大家信心倍增的时候,打击突如其来。 一个周末的下午,胖子迟迟没来,正当大家焦急时,臻子气喘吁吁带来了噩耗:“小胖......小胖他昨晚骑电动车回家摔了!手臂骨折住院了!” 天井里瞬间死寂。 鼓手的手断了......这意味着,他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在即将看到曙光的那一刻,彻底泡汤了。 “这个死胖子!果然扛不住事儿!学的退堂鼓吧!”臻子想起什么,“不过他说鼓就放在咱们这给咱们用,表示歉意。” “可是要鼓有啥用啊!”卢小妹抱怨。 臻子气得跺脚:“还有半个月,去哪儿找会打鼓的人啊......” 失落的气氛笼罩每个人。 卢小妹默默放下了贝斯,顾栖悦看着键盘,眼圈慢慢就红了。 一直沉默的宁辞看着她,在顾栖悦眼泪掉下来之前开口:“我不想弹吉他了。” 顾栖悦抬头看她,眼里全是震惊和不解,连你也要放弃了吗? 大家的情绪已跌入谷底,宁辞的目光看向臻子,话锋一转:“臻子,你来弹吉他。” “啊?我?”臻子懵了,“我又不是你们班的......” “表演的时候,你戴上面具。”宁辞早已想好对策,“没人能认出来。” “这......可以是可以!”臻子反应过来,但更急了,“可我们还是缺鼓手啊!缺的是鼓手不是吉他!” 宁辞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栖悦。 四目相对的瞬间,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了顾栖悦,她瞪大眼睛,破涕为笑:“这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臻子还没反应过来,卢小妹瞬间懂了,惊喜地跳起来:“对啊!宁辞!你不是在鼓乐队待过吗?你是会打鼓的啊!” 顾栖悦激动跑过去抓住宁辞的手,语无伦次:“你还会转鼓棒!打架子鼓简直太合适了!” 宁辞看着顾栖悦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那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宁辞!谢谢你!” 所以别怕,宁辞反手握紧顾栖悦的手:“顾栖悦。” 顾栖悦听见她说。 “我给你托底。” 阳光落在宁辞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泛白光的轮廓。 白塔乐队,绝处逢生,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46、主唱大人,加油(高中) 校服从短袖变长袖又被同学们加上了棉袄裹在里面。 校庆晚会当晚,大礼堂里人声鼎沸,灯光璀璨,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与期待。后台更是乱成一锅粥,化妆的、对词的、练习动作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 她们挤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臻子特意从家里琴行搬来了镇店之宝,一把崭新的电吉他和一把锃亮的贝斯,她不停做着深呼吸,嘴里念念有词:“我的妈呀,刚才翻墙进来差点一头撞进校长怀里!吓死我了!” 卢小妹脸色发白,反复念叨:“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去厕所......第三次了......” 宁辞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靠墙站着,沉默不语,只有那根鼓棒在她指间飞速旋转,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 顾栖悦穿着一件臻子从认识的职校姐姐那里借来的黑色短款皮夹克,上面点缀着些许金属铆钉,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和帆布鞋,柔顺的黑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脖颈,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多了几分飒爽的酷劲。 臻子自己穿了一件印着夸张骷髅头的t恤,破洞牛仔裤。卢小妹有些别扭地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衬衫,让自己看起来更摇滚一些。 臻子和卢小妹偷偷扒开侧幕的缝隙往外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完了完了,你看六班那个现代舞,跳得太齐了!” “那个相声也好多人笑......怎么办啊我们......” 两人哭丧着脸回头,看到顾栖悦双手紧紧攥着,显然比她们还紧张。 宁辞停下转动的鼓棒,走到顾栖悦面前,伸手轻轻包裹住她紧握的拳头,手心干燥用了用力,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宁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不是一个人在表演。” 顾栖悦抬起头,对上她鼓励的目光。 宁辞总是冷冷的,但只有顾栖悦知道,她的冷不是不近人情的冷,融化之后是沁人心脾的细腻和温柔。 她清淡的嘴角,在顾栖悦讲冷笑话时突然绽开细碎浪花,她会在微光里蹙眉演算,连夕阳都识趣地为她镀上柔焦。 她也会学顾栖悦调皮地在自己手背上恶作剧一番,画上一架纸飞机,然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躲过质问。 她像一本未拆封的精致绘本,被放在窗边,春风拂动,泛着柔光,吸引着人忍不住想打开一探究竟。 她好让人安心啊,顾栖悦深吸一口气,回握她的手,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给我托底。” 两只手交握着,所有的紧张仿佛都通过这紧密的连接,化为了背水一战的勇气。 “倒数第二个节目,高一七班,乐队表演原创歌曲《白塔山》!请大家掌声欢迎!” 主持人的报幕声一出,发令枪响。 后台忙碌起来,七班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帮忙把键盘、鼓和音响快速搬上舞台,灯光暗下,只有几束幽蓝的光勾勒出乐器的轮廓,台下响起一片好奇的窃窃私语。 上台前那一秒,人流涌动中,宁辞牵住顾栖悦的手,凑到她耳边,热气拂过耳廓:“主唱大人,加油。” “把屋顶掀了吧。”她的声音带着笑意,捏了捏顾栖悦的虎口。 顾栖悦心头一热,反手捏回去,在昏暗的光线里朝她粲然一笑:“鼓手大人,你今晚吃饱了么?” 意思是,使劲敲,拿出全力!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大步走上那片只属于她们的舞台。 宁辞在架子鼓后坐定,调整了一下踩镣和高音镲的位置,顾栖悦站在键盘前,深吸一口气。臻子挎好吉他,卢小妹抱稳贝斯,三人侧身,同时朝宁辞的方向点头。 准备好了。 台下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地骚动。 就是这一刻! 宁辞眼神一凛,手臂扬起,鼓棒在她指尖一个利落地旋转,两根鼓棒敲在一起。 “哒!哒!哒!哒!”四下节奏提示干净利落。 接着,力量爆棚的鼓点,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击碎了所有嘈杂。 啪! 聚光灯骤然亮起,将舞台照得如同白昼,四个女孩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投射在每个人眼中。 顾栖悦修长手指重重按下琴键,激昂的前奏旋律奔腾而出,臻子的电吉他发出失真咆哮,卢小妹的贝斯低沉轰鸣,如同巨兽苏醒时的心跳。 台下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和尖叫。 顾栖悦一步踏到立麦前,皮夹克在灯光下宣告着不羁的灵魂。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全然的投入和燃烧的激情,清亮而充满力量的嗓音瞬间穿透了整个场馆。 .... 砖墙在生长,吞没了窗 规矩的藤蔓,缠住翅膀 他们笑着说,别痴心妄想 安稳的笼中,才足够正常 ......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屈的原始感染力,每个字都敲在听众心上,随着节奏用力甩动着她束起的长发,身体自由地、充满力量感地摇摆,每一个动作都潇洒不羁,将全场的气氛推向顶点! 台下彻底沸腾了,尖叫和欢呼几乎要压过音乐,没人见过这样的顾栖悦,她永远是讲台上温言细语的班长,是成绩榜前端庄沉静的名字,而此刻,她是掌控全场,发光发热的核爆中心。 在这席卷一切的声浪中,有一个人丝毫不觉得意外。 宁辞坐在舞台后方的鼓架之间,冷静地掌控着全局节奏,目光落在最耀眼的身影上。 她真的一点也不吃惊,在她心里,顾栖悦就该是这样的,像一团被规矩和期待暂时包裹住的火焰,终有一日会挣脱束缚,燃爆整个夜空。 荧光棒像星海般为顾栖悦挥舞,观众为她疯狂呐喊。 只有宁辞一个人,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被簇拥,被鲜花与掌声环绕。 这个视角,对她而言,熟悉又特殊。 第一次,她在鼓乐队最后一排,看着顾栖悦略显孤单的背影。 第二次,就是此刻,在喧嚣炸裂的舞台上,看着顾栖悦光芒万丈,引领全场的背影。 她看见的,是别人没有的角度。 她甚至可以把自己从这狂热的氛围中割裂、剥离出来,用一个近乎外人的视角去凝视。 所有的热闹喧嚣,所有的繁花似锦,都是属于顾栖悦的,是她应得的,是她的呐喊终于刺破云层后,理所应当地加冕。 没有人,能抢夺走她的一丁点光芒,宁辞想。 而她,愿意永远做那个在身后,为她稳住节奏,看她尽情闪耀的人。 一段酣畅淋漓的副歌之后,音乐稍缓,顾栖悦对着全场扬起手臂,汗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声音带着嘶哑的热烈:“大家好!我们是---白塔乐队!我是主唱顾栖悦。” 所有人都在叫喊,她们从没见过学生也可以有如此狂放的一面。 “这是我们的吉他手---臻子!” 臻子戴着面具上前一步,手指在琴弦上疯狂舞动,一段即兴算不上复杂却足够躁动的吉他solo喷薄而出,她嚣张地朝着台下抬了抬下巴,引来一片更疯狂尖叫。 “这是我们的贝斯手---卢小妹!” 卢小妹虽然还有些腼腆,但也努力跟着节奏摆动身体,贝斯沉稳如基石,托起整个乐曲。 “最后,是我们最酷的---鼓手,宁辞!” 顾栖悦介绍声传来,宁辞收敛心神,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舞台后方。 只见宁辞右臂在空中舒展,鼓棒被赋予魔法,在指尖飞速旋转,划出令人眩晕的光轮。 下一秒,双臂带着千钧之力猛然落下! “咚!” 密集如暴雨、猛烈如战鼓的节奏排山倒海而来。每一个鼓点都精准敲在心跳节拍上,冲破一切束缚,砸碎所有 质疑。 她的黑发被动作带起,在空中飞扬,沉静的面容在激烈的演奏中散发出惊心动魄的帅气。 吉他嘶鸣,键盘激昂,贝斯轰鸣,鼓声震天! 四个女孩在舞台上彻底放开,汗水挥洒,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畅快。如今看来,她们的演奏或许不够完美,但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与热血,足以点燃一切。 台下的观众早已全站起来,跟着节奏挥舞手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场馆变成了沸腾的演唱会。 最后一个音符在顾栖悦一个决绝的高音和宁辞一记重锤般的底鼓中戛然而止,世界瞬间安静。 顾栖悦高举右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灯光下她的大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星光和激动。 “白塔!白塔!白塔!” “第一!第一!第一!” 震耳欲聋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真的要掀翻屋顶。 她们在震天的欢呼声中,跌跌撞撞冲下舞台,在后台再也忍不住,紧紧地、用力地拥抱在一起。卢小妹和臻子又哭又笑,又蹦又跳。这一个多月的紧张、付出、委屈,在这刻都化作极致喜悦的泪水与呐喊! 这就是青春吧。 不顾一切,酣畅淋漓,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和最好的人,拼尽全力,共享同一份无上荣光。 白塔乐队,一战封神! 结束完表演,宁辞给顾栖悦递上棉袄,经过的同学交头接耳,面露兴奋地指着顾栖悦,大概在讨论着她今晚的表演。人越来越多,也有人露出吃瓜的表情,说没看出来,顾栖悦这么野,宁辞把书包里的耳捂子给顾栖悦戴上,那些声音就全听不见了。 白色的绒毛衬得她的长发比夜黑,宁辞带她回家。 门口卖红薯的大娘用凹凸不平的铁盘称着斤两,自行车在腊月寒风里缓缓穿行,红薯的热气遮住了顾栖悦堆笑的脸。 她还在回味今晚的演出,怀里的糖炒栗子把肚子捂得暖暖的。《 》 47、去他的第一名(高中) 胜利的喜悦如同津河上短暂升腾的雾气,仅仅持续了不到两天,便被现实的烈日蒸发得无影无踪。 就在获奖名单即将公示的那个下午,一则消息像混着冰碴的河水,猝不及防地当头淋下,瞬间浇灭了七班,尤其是她们几个心底残存的热情,有人向教务处实名举报,七班的乐队表演使用了外校人员,严重违反比赛规定,成绩取消。 晚上,河岸边大排档依旧人声鼎沸,油腻的火锅香气混杂着啤酒麦芽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头顶塑料棚布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臻子早早就占好了靠河的位置,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得意,特意点了一大堆烤串和几瓶橘子汽水,油光锃亮的肉串在铁盘里滋滋作响,就等着给她的“偶像们”开一场像模像样的庆功宴。 她坐不住,时不时伸长脖子张望。偶尔有相熟或面生的人路过,她就扯着嗓子问:“欸!知道前天一中校庆那个乐队吗?白塔!炸翻全场那个!”人家要是说知道,她就猛拍大腿,唾沫横飞地跟人描绘当时的盛况,与有荣焉;人家要是茫然地摇头,她就不遗余力、手舞足蹈地给对方进行科普,恨不得把顾栖悦的高音、宁辞的鼓点、卢小妹的贝斯和她自认为帅裂苍穹的吉他solo都重现一遍。 “我跟你们说!当时一中的体育馆,那屋顶都快被她们的声浪掀翻了!底下学生嗷嗷叫,听说还有好几个激动得当场就晕过去了!牛不?!”她挥舞着油乎乎的手,脸上满是骄傲。 可当顾栖悦、宁辞和卢小妹三人出现在塑料棚布的入口处时,臻子脸上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瞬间僵住,如骤然遇到寒流的花。 她们三个,像被霜打过的茄子,顾栖悦强撑着表情,但嘴角下垂,大眼睛里没了光。宁辞薄唇紧抿,脸色比平时更冷,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里压着暗火。最明显的是卢小妹,低着头,眼睛又红又肿,鼻头也红红的,明显是哭过了。 “你们......这是咋了?”臻子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现,顾不上再跟旁人吹嘘,忙起身招呼,动作太急,扯到腿上的伤,不自然地趔趄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腿怎么了?”顾栖悦敏锐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事儿!没事儿!”臻子摆手,扯出笑,有些滑稽,“河边石头太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点皮!” 她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小心试探:“快说啊,你们怎么回事?颁奖不顺利?我们不是第一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盛满未污染的期待。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棚布在风中的抖动,旁边桌在划拳。 臻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嘴角垮了下来,声音也不自觉放轻、放低:“那......第二?第二总是我们的吧?” 没人回答。 “第三?”声音颤了颤,带着最后一点侥幸,“第三......总该有吧?那天晚上,哪个节目能有我们炸?!” 没人回应她,一阵风,篷布啪啪作响,原本这应该是庆祝的掌声。 啪,臻子猛地一拳捶在摇摇晃晃的折叠桌边缘,震得烤串盘子都跳了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群老古板!他们根本欣赏不来!什么狗屁评委!” 卢小妹一直强忍的委屈和愤怒决堤,这下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没有名次了!我们的成绩被取消了!有人举报我们请了外援,说你不是我们学校的!” “哐当!”臻子被抽走所有力气,坐下来时塑料凳发出刺耳摩擦声,她愣愣看着卢小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把头深深埋下去,手指插进鲻鱼头短发里。 “对不起!”声音从臂弯里闷闷传来,“都怪我,是我把你们的第一名搞没了,早知道,早知道我他妈当初就好好读书了,就能和你们做同学了......就能名正言顺地和你们一起上台了。” 她抬起胳膊,用力抹了把眼睛和鼻子,肩膀微微耸动。 看着她这副自责到极点的样子,原本沉浸在委屈和愤怒中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激烈的负面情绪在臻子的愧疚面前,被戳了一个口子,泄了气。 顾栖悦伸出手,重重拍在臻子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一震。 “啊!”臻子抬起头,泪眼婆娑,哭着抱怨,“悦姐!你也不用为了那个破第一名,这就想送我上西天吧!” “胡说什么呢!”顾栖悦声音扬了起来,“我们是没了那个破第一!但前天晚上,谁不知道我们白塔乐队是一中最牛的节目?!谁不承认我们炸翻了全场?!” 臻子懵懵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和鼻涕,呆呆地看着顾栖悦。 宁辞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嘴角勾起弧度,平静又嚣张:“在我们心里,我们早就是第一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去他的举报,去她的规则。” “!!!”臻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惊天秘闻,指着宁辞结结巴巴,活像见了鬼,“宁、宁辞!你......你刚刚说脏话?!你居然也会说去他的?!” 这突如其来,偏离重点的惊呼,像根针戳破笼罩在她们头顶的沮丧气球,顾栖悦第一个忍不住大笑起来,指着宁辞,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宁辞!你学坏了!” 卢小妹看着臻子那副夸张震惊的表情,再看看宁辞微微泛红的耳根,也忍不住噗一声破涕为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连宁辞自己,都被这诡异的关注点弄得有些无奈,别过脸去,唇边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顾栖悦笑出了眼泪,一把揽住臻子的脖子把她往自己身边带:“所以!这顿庆功宴你别想躲!必须吃!庆祝我们白塔乐队实至名归!无冕之王!” “好!庆功!必须的!”臻子反应过来,胸腔里憋闷的自责瞬间被放肆的欢笑和认同冲得七零八落,她用力抹了把脸,扯着嗓子大喊向全世界宣告:“去他的规则!去他的第一名!我们白塔就是最牛的!” 四个女孩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汽水此刻成了最烈的酒。 “干杯!”像是战歌,又像是宣言。 宁辞看着卢小妹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臻子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重现那天舞台上她的吉他solo有多帅。 还有顾栖悦,明明受了最大委屈,付出心血最多的那一个,却也笑得明眸皓齿,顾盼生辉,脸颊上小小的梨涡盛满了不掺一丝阴霾的骄傲,荡漾着比头顶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有些模糊的星空,还要动人的光彩。 夜风吹拂,带着河水的微腥从雨棚塑料布钻进来,大排档的烧烤炉子飘来带着焦香的白色烟雾,顽皮地往她们这边窜,笼罩着这小小的一桌,笼罩着放肆欢笑的少女。 宁辞想,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定格,她希望就停在此刻。 停在了充满烟火气、廉价汽水味、朋友笑骂声,以及身边的顾栖悦耀眼笑容里。 这样,好像,真的不错。《 》 48、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时光荏苒,当初那个在自行车后座哼歌的少女,如今已是在专业工作室,与才华横溢的年轻制作人碰撞火花的顶流歌星。 随随便便就能写出动人心扉的歌曲,让人为之疯狂,为之沉迷。 这样的顾栖悦,有些陌生。 和tracy依依不舍告别,顾栖悦坐进车里一路都抿着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闷闷不乐。 刚刚还笑得那么开心,一离开tracy就这样低落,宁辞握了握方向盘,余光几次瞥向她紧绷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开口:“你...心情不好?” 顾栖悦回过头,漂亮的眉毛蹙着:“饿了。” “想吃什么?”她略一思索,考虑到顾栖悦歌手的身份需要保护嗓子,提议道:“潮汕火锅?清淡些。” “你不知道我爱吃辣么?”顾栖悦斜睨过来。 歌手都不需要注意饮食的么?宁辞喉间滚动,欲言又止。 “那......去吃重庆火锅?”她修正提议。 顾栖悦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算是默许,脸上那点小情绪并未散去。 餐厅里,红油锅底翻滚着热烈的泡泡,辛辣的香气弥漫开来,几盘涮菜下肚,身体热起来,气氛却还隔着一层薄纱。 顾栖悦放下筷子,状似不经意地抬眼,目光落在宁辞放在桌边的外套上,口袋边缘,未拆封的口红轮廓隐约可见。 是送别人的还是别人送的?是那个西陆?许微宁说她们有默契来着,还是......其他什么她不知道的人? 飞行员这个圈子,接触的人太多了。 心头那点一直被压着的不爽还是说了出来,她不想破坏自己的好心情:“你口袋里有支没拆封的口红......” 宁辞在清水杯里涮菜的手顿了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微微一怔,很快明白,眼底掠过了然,唇角勾起无奈笑意:“所以你不太高兴,是因为这个?” “不然呢?还能因为什么....”顾栖悦戳了戳碗里的牛百叶,不满嘀咕。 宁辞拿过外套,伸手将那支口红从容地拿了出来,推到顾栖悦面前,包装精致,确实是全新的。 “直播里蜜话新系列。”宁辞继续,“你代言的,我在机场免税店看到,就买了一支。” 她看着顾栖悦瞬间懵懵的表情,补充道:“和你今天用的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别人送的。 原来她看直播还记住了色号,买了同款。 顾栖悦抬眼看看宁辞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座刚刚垒起的小小堡垒,哗啦一声,塌陷殆尽,耳根一点点 漫上红色:“哦,也不用这么支持我的代言。” 宁辞有些不好意思,想起什么,小心问:“对了,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原来她不仅支持自己的代言,还想要签名,这也太....喜欢自己了吧~ 顾栖悦心底炸开了一朵五彩斑斓的烟花,噼里啪啦雀跃起来,强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故意板着脸:“哦,我考虑一下吧。” 但那双浅浅得意的梨涡,早已出卖了她。 吃完饭,顾栖悦让宁辞送她回酒店,夜色霓虹,灯光温柔地笼罩着车厢。 “今晚......”宁辞看着顾栖悦系上安全带,“不去我家么?” 顾栖悦侧头看她,昏暗中眸光微动:“怎么?”她声音压低,带着点气音,“那么想我去你家过夜啊?” 这话太过直白,宁辞耳根一热,矢口否认,却软绵绵地毫无力道:“没有。” 就是床边摆了一摞书,回去还要移开放回原位。 “明天还有个应酬,”顾栖悦解释,“我经纪人就在酒店等我,今晚还要商量工作的事。” 原来顾栖悦真的只是来工作的,宁辞经历了之前的亲密,以为她们至少会有些不同,那些暧昧的拉扯和靠近,或许真的只是她行程表上顺带的一笔吧。 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期待,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了。 “好。”她点头,神色如常地接受。 只是在她转回头启动车子的瞬间,顾栖悦看到她唇角轻微向下,转瞬即逝的弧度。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车里一直在放的舒缓爵士乐播放完毕,短暂静默后,音响自动跳转到随机曲目,顾栖悦大一那年参加比赛的原创歌曲《错过的雾》,空灵的吉他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两人都被绕进旋律里,久久没再交谈。 稚嫩的歌声,并不完美的和弦,莽莽撞撞的自我介绍...... “你喜欢音乐么?”宁辞忽然开口,目光看着前方闪烁的车尾灯,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燥热的津县,她载着她在自行车后座,若无其事地问出同样的问题。 只是这一次,顾栖悦不再口是心非。 音乐就是属于她的那间房子,任何人都不能抢走。是她构筑自我、安放灵魂的堡垒,是她所有热爱、挣扎和梦想的归处。 她转过头,看着宁辞被窗外流光勾勒出的清秀侧影,清晰回答:“喜欢。” 宁辞轻轻笑了,尾音融在下一段欢略显快的音乐里,有些模糊。 “我的一切,都是音乐给的。”顾栖悦好奇,“怎么突然这么问?” 宁辞想到今天看到和制作人聊到音乐眼瞳闪烁的顾栖悦,开怀大笑的顾栖悦,随意哼唱的顾栖悦,手指在空中上上下下打着拍子的顾栖悦...... “就是觉得,在天上飞的时候,我是自由的。”顿了顿,补充道,“在创作音乐的时候,你是自由的。” 谁都拴不住,谁都不应该拴住,不应该被谁拴住的自由。宁辞在心里补充。 顾栖悦原就提着的心像筛子上的茶叶,被手掌一托,她撑着脑袋,看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画卷,心跳在半空中,又缓缓落下, 忽然,她又不想让约定的“第三次”来得那么快了。 上一次在沪城,带着酒意的“第二次”,记忆朦胧而混乱,简直暴殄天物,她很懊悔,浪费了那么宝贵的机会。 她原可以把宁辞留下来,就在今晚。但她不喜欢酒店,在哪里都行,别在酒店。 她想要更多清醒的时间,去了解现在的宁辞,去填补那些杳无音信的分别经年里,留下的空白。 “明天,”她继续向宁辞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的劝解,“经纪人还约我去见音综的制作人。” 所以,今晚确实不合适。 “我明白。”宁辞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车子平稳停在酒店楼下,宁辞解开安全带:“我帮你拿行李。” 她开门绕到车后,打开后备厢,顾栖悦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下了车,夜风吹拂着她调皮的发丝。 就在宁辞去拎行李箱时,她无意间看到后备厢里的飞行箱箱口没有完全关严,穿着迷你制服的玩偶玩偶露了出来,正朝她打招呼。 那双水晶一样的大杏眼被点亮,顾栖悦没做思考,直接弯下腰将其中一只拿出来,举到面前端详,又抬头惊喜看向宁辞。 “你给我带礼物了?送我的?” 宁辞关后备箱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眼机长玩偶,又看着顾栖悦此刻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不忍扫兴。 “你喜欢?” “喜欢!”顾栖悦将棉花玩偶紧紧抱在怀里,重重点头,似水眼眸在夜色和酒店灯牌的映照下,明媚得晃眼。 宁辞怔愣,原来,耀眼夺目、千万人追捧的大明星,这么好哄,这么容易满足。 既然是一对,既然承载着那个可爱的陌生小朋友,“祝姐姐和姐姐的对象幸福”最天真也最真挚的祝福,那送给眼前或许可以称之为心上人的人,应该再合适不过的。 “送给你,我们一人一个。”她笑着,语气温柔。 “走了。”顾栖悦酒窝轻陷,俏丽风情,很是醉人。 “早点休息。”宁辞晕乎乎点头,“晚安。” 顾栖悦怀里揣着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感觉心口都被填满,抱着玩偶转身走向酒店旋转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松开行李箱,跑回来对站在车旁的身影耳边快速说了句:“下次...去你家。” 说完不等宁辞反应,小跑着拖着箱子,钻进富丽堂皇的酒店。 快步走进电梯的顾栖悦,靠着轿厢壁,怀里的机长娃娃触感柔软,她摸了摸玩偶,又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 剩下的“四百万”,不该仅仅是一场身体的欢愉,或许,该用在郑重其事的、值得铭记的时刻。 宁辞站在原地,看着消失在玻璃门后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她坐回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抬手从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拿出了那张签在饭店建议本上的签名。 【顾栖悦愿起落平安】 原本只是签名,顾栖悦签完又加上了五个字祝福说是赠送的。 她的字迹洒脱又在末尾带着点可爱的棱角,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还残留着俏皮的温度,宁辞想到对方写下这句话时微抿着唇的认真模样,笑意如夜昙悄然绽放。 她有些后悔,应该再要一张自留的。 车载音乐被开启,宁辞启动车子,汇入茫茫车流萤火。 ** 酒店房间,顾栖悦洗完澡,裹着柔软浴袍,湿发披在肩头,她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声响中,瞥见桌子上的飞行员玩偶。 憨态可掬,穿着精心剪裁的迷你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清晰可见,还戴着墨镜。 她关掉吹风机,带着半干的头发走过去,拿起后掀开一旁被子,躺进大床里。摘下墨镜和帽子丢在一旁,手指无意识抚过玩偶身上比例还原的制服,指尖最终停留在了那枚微小仿真的纽扣上。 鬼使神差地,顾栖悦指尖拨弄,解开了制服最上面的小扣子。 柔软的绒毛布料露出来,顾栖悦回过神来,脸颊唰地爆红,缩回手对着懵懂无知的玩偶低声啐道:“顾栖悦你这个变态!它......它只是个娃娃啊!” 足尖在床上懊恼地踢蹬了两下,她羞赧地把发烫的脸埋进玩偶身体,鼻尖是好闻的、混着宁辞的淡淡气味。 关上主灯,她将机长娃娃拢进怀里,随机播放起自己歌单里的助眠曲,抱着这份意外的甜蜜礼物,蜷缩入眠。 顾栖悦原本对这个名为《旋律之巅》的音综提不起太大兴趣。最近她灵感如泉涌,几段不错的旋律和歌词片段在脑中盘旋,只想窝在家里捕捉这些稍纵即逝的灵感火花。 奈何经纪人朱欣催得紧,她就扯了一句没时间,在鹏城采风,谁知道节目制作人王桐颇具诚意,直接飞到了鹏城,约她们在一家闻名遐迩的潮汕私房菜馆“静庐”见面。 前往餐厅的车上,朱欣对着平板电脑确认行程,状似无意问:“昨天一下飞机你就溜了,神神秘秘的,跟谁走了?” “一个在鹏城的朋友。”顾栖悦看着窗外,含糊道。 前排副驾驶的朱欣敏锐抬头,从后视镜里瞥她:“男的女的?顾七月,你不会是偷偷谈恋爱了吧?我可跟你说,现在是你关键时期......” “怎么可能,”顾栖悦打断她,刻意轻松承诺,“你放一百个心,我知道轻重,不会制造绯闻给你惹麻烦的。” 朱欣还想再探,顾栖悦赶紧把话题拽回来:“好了欣姐,还是说说待会儿要见的这位制作人吧。” “王桐在水果台是实权派,手里出过好几个爆款综艺。”朱欣正色道,“这次他们团队非你不可,看中的就是你当下的人气、口碑和无可替代的音乐代表性。所以,姿态我们可以有,但最终目的是拿下这个项目,并且在合同条款、宣发资源和报酬上,我们必须拿到最优待遇。你待会儿不用急着表态,看我眼色,剩下的交给我来谈。”《 》 49、遇到代签了 “静庐”藏身于一处幽静庭院内,青砖黛瓦,翠竹掩映,私密性极好,包厢里透过雕花木窗,能看到精心打理过的山水景观。 王桐是个四十岁左右、戴着细边眼镜的男人,看起来精明干练又不失文气。他热情地招呼两人落座,亲自执壶斟茶。 点菜时,也显然是做足了功课,推荐的都是餐厅的招牌。 “这家的冻蟹和卤水拼盘是一绝,生腌虾姑也很地道,用的是当天凌晨到的红虾,两位一定要尝尝。” 侍应生端上精致的生腌拼盘,晶莹的虾肉、饱满的血蛤浸在浓郁的酱汁里。 顾栖悦尝了一口生腌虾,肉质爽滑,调味确实出众,但她肠胃敏感,对这种生冷食物向来浅尝辄止,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接下来的热菜和经典的蚝仔烙上。 席间,王桐介绍节目阵容:“我们这次邀请了四位导师。一位是来自台岛的易姝老师,歌坛常青树,年轻时因为身体原因隐退过几年,这两年复出,宝刀未老,势头很猛,对音乐有非常深刻的理解。” “易老师签过合同了么?” 这位老师顾栖悦也颇有好感,高中时候她就红极一时,只是后来隐退了好几年她还感慨可惜,好在现在事业回春了。 “她这边是第一个确定的。”王桐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位是杜骞,才华横溢的原创型男歌手,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家境好,音乐品位非常独特。” 这位就有意思了,明明和顾栖悦性别不同,但市场两家粉丝相爱相杀,不是炒cp,音乐才子才女天仙配就是对家开火,到底谁更有实力。 恐怕节目组也是为了效果故意为之。 顾栖悦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第三位是卢虹老师,业内的泰斗,资深的歌唱艺术家,负责从声乐技巧和艺术表现上进行指导。” 卢老师之前是顾栖悦选秀节目的导师,当时给了她不少帮助和指点,没想到现在同台做评委,老艺术家对专业要求很高,不容得一点马虎,顾栖悦只是想着和老师坐在一起点评,都觉得有些发怵。 最后,他目光诚恳地看向顾栖悦:“而顾悦你,作为从选秀出道,一路靠作品和实力走到今天的顶流歌手,是年轻一代音乐人的杰出代表,也是最贴合我们节目‘梦想与奋斗’内核的导师,你本身就是学员们最好的榜样。” 简单来说,就是用来吸引选手的活招牌。 顾栖悦笑笑,不说话。 “王制作,你说的几位老师都板上钉钉了么?” 其实不然,杜骞那边还在等顾栖悦这边的决定,但王桐可不敢说实话。 “对啊,就等顾老师这边拍板了。”接着,他详细解释了赛制:“我们设置了五大赛区——华北、华东、华南、华西和华中,进行全国海选和区域对决。每个赛区都会录制一段时间,集中展现不同地域的音乐文化和选手特色。”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的顾栖悦心中一动,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华东赛区......是包括鹏城吗?” “当然!”王桐肯定地点头,“鹏城是华东赛区的核心城市,我们计划将华东赛区的主要录制和导师考核环节都放在鹏城,预计前后需要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在鹏城。 顾栖悦原本兴致缺缺的表情松动许多,脸上露笑,端起面前的茶杯:“王制作,不瞒您说,我最近确实在筹备新专辑,时间比较紧张。但今天听您这么一介绍,尤其是这个赛制和导师阵容,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很有挑战性。” 她看了一眼朱欣,语气爽快:“这样吧,后面的具体合同细节,您和我的经纪人欣姐详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朱欣脸色却没有那么好看,顾栖悦突然变化表现出兴趣,以她的了解,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王桐脸上绽开笑容,立刻举杯:“太好了!有顾老师你的加入,我们这个节目的音乐品质和话题度就都有保障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朱欣接过话头,与王桐就节目录制周期、导师权利、音乐版权归属、宣传配合度以及核心报酬等关键条款进行了初步沟通,王桐也收敛了些许热情。 饭局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和制作人吃完饭,顾栖悦坐回车里,朱欣划拉着平板电脑记录刚才要点,头也不抬地问:“说吧,怎么回事?突然就松口了,还这么主动?别跟我说是因为赛制有趣,这种话骗骗王桐还行。” 顾栖悦靠在椅背,望着窗外街景,墨镜下的眼神有些飘忽,含糊道:“就是...觉得在鹏城待一个月,也挺好的。环境熟悉,方便我采风找灵感。” “鹏城这么让你灵感迸发啊?”朱欣从平板后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淡淡提醒:“我不管你什么理由,既然答应了,就给我拿出最好的状态。这个项目,我们必须做好。” 顾栖悦和朱欣前往鹏城玉泉机场飞回沪城,到达机场出发层,即使戴着墨镜帽子低调出行的她,还是被几个眼尖的粉丝认出围住。 她停下脚步,熟练地接过笔和明信片,低头认真签名。 就在她签完名,抬头将笔递还给粉丝的瞬间,看见不远处的立柱,宁辞站在那,一身利落的制服,而她对面,站着一位笑容明媚的空姐。 顾栖悦觉得那空姐有些眼熟,仔细一想,好像是之前飞机上问自己要签名的那位。 只见空姐笑着对宁辞说着什么,宁辞微微颔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纸张递了过去,空姐接过,打开,这张纸顾栖悦更熟悉了。 笑容会转移,空姐脸上笑容灿烂,顾栖悦的浅笑僵住,莫名的火气腾地就冒了上来。 她将签好名的明信片礼貌塞回粉丝手里,低声说了句“谢谢”,拉着行李箱转身朝安检口快步走去。 刚办好托运过来找她的朱欣,看到顾栖悦头也不回快步离开的背影,她一脸莫名其妙,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小祖宗,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签个名的功夫,脸就黑得像要下雨?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怎么了这是?”朱欣追上她,微微喘着气,关切地压低声音,“遇到代拍了?还是有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顾栖悦脚步不停,目不斜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遇到‘代签’了!” “啊?什么代签?”朱欣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没头绪。 这跟签名有什么关系? 谁还能代替她签名不成? 拿到签名的粉丝在低声尖叫欢送,宁辞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熙攘人群,视线捕捉到一个戴着渔夫帽熟悉的背影,一闪即逝,被人流遮挡。 她微微蹙眉,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略一沉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顾栖悦感到包里的手机震动,拿出来瞥了眼。 【刚才好像在机场看到你了?】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顾栖悦指尖在屏幕上向左一划,利落地将对话框清除。 ** 翌日,顾栖悦结束一天高强度的杂志拍摄,脸上的浓妆被化妆师用卸妆膏仔细揉搓着。 她闭着眼,疲惫又烦躁,手指在手机上无意识滑动。 那个置顶却几乎一片空白的对话框,此时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宁辞:图片 图片里是舷窗外的云霞。 她心烦意乱地继续划掉,她们本身就没多少聊天记录,下拉都不需要,划起来毫不心疼,这是她单方面冷战的开端。 宁辞是在一周后察觉到不对劲的。 她们分开第二天,宁辞就吸之前的教训,给顾栖悦发了到沪城没有的消息,但对方并未回复。 微博上,顾栖悦依旧光鲜亮丽,行程满满,但私下里,却再也没回复过她的任何消息。就在她开始担心对方是否安全时,顾栖悦又若无其事地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是散落一地的乐谱和一把吉他,配文:【闭关,勿扰。】 哦,那估计是有了灵感,进入创作状态了,宁辞想。 这种创作者沉浸起来,不喜欢被打扰也是正常的。 可是,又过了一周,宁辞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因为她后续发的几条关心消息,甚至分享的在路边拍到的有趣风景照,都石沉大海。 而每次她发完消息后不久,顾栖悦的微博或朋友圈总会照常更新,分享着综艺路透、工作花絮之类。 这绝不是“勿扰”能解释的了。 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 鹏航食堂,宁辞放下手中的叉子,盘子里的自助餐几乎没动。 她仔细回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的细节,那天晚上,顾栖悦明明抱着玩偶很开心地离开,甚至还主动约定了下次...... 难道是因为在火锅店,自己记错了她爱吃辣的口味,让她生气了? 可后来不是改吃重庆火锅了么?而且为了这点小事,至于冷战两周? 口红的事情她也解释清楚了,当时顾栖悦看起来是明白并接受了啊。 难道...... 宁辞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在tracy工作室里,鲜活、自信、与顾栖悦有着说不完的共同话题的身影。 是因为tracy么? 是啊,她们在一起时,笑得那么畅快,讨论着专业领域内深奥又迷人的话题,那种灵魂层面的共鸣和吸引力,是自己这个只会看航图、操作飞机的寡淡之人无法给予的吧。 她们还手挽手,喝一杯饮料。 宁辞想着,心情有点down,连带着看到旁边对着手机屏幕笑得一脸花痴的许微宁,都莫名有些烦躁。 许微宁很狗腿地偷拍了一张宁辞心不在焉用餐的照片发给顾栖悦。 海天一线:【拐姐,看,我们秀色可餐的宁教。图片】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 拐姐:【自己留着餐去吧!】 拐姐:【撤回!怒火.jpg!】 海天一线:【哎?!】 拐姐:【再不撤回我把你拉黑!】 海天一线:【好的,拐姐!】 【海天一线已撤回一张图片】 许微宁拍拍胸口,还好没到两分钟,撤回及时,不然就要被网友单方面拉黑了。 她许微宁什么时候被朋友这么嫌弃过?不对,不是嫌弃自己,是嫌弃......宁教? “宁教,你…你和拐姐?”许微宁皱着眉头。 “吃饭。”宁辞冷言冷语。 许微宁瑟瑟发抖哦了一声。 有事,这两人绝对有事!许微宁在心里笃定。《 》 50、宁教是不是觉得我的签名很廉价啊? 这一段飞行,执飞机型a320-214,目的地杭州,机场是双跑道运行,有部分滑行道在施工,需要注意滑行路线,需要听清管制员指令避免和跑道上脱离的飞机发生冲突。另外鸟情通告的出现,需要更多关注遭遇鸟击后的飞机状态和综合仪表指示,对不可控的情况做出紧急预案。 “地面,刹车已设置,可以脱开。”宁辞和许微宁对完流程后,向地面发出脱开申请。 “脱开,左侧手势。”地面声音耳机传来。 宁辞拿出单子开始检查:“起动后检查单。防冰。” 许微宁扫过仪器:“关。” 宁辞继续:“ecam状态。” 许微宁检查:“已检查。” 宁辞:“俯仰配平。” “28%.” 宁辞:“方向舵配平。” “中立位。” “起动后检查单完成。”宁辞将单子放在左手边架子上。 “收到。”许微宁回复,“申请滑出。” 宁辞向机坪提示:“机坪,鹏城9027,准备好滑行。” 机坪发出指令:“鹏城9027,可以滑出,沿b6em3外等。” “可以滑行,沿b6em3外等,鹏城9027。”宁辞复诵。 “我们现在就在b6上,直线滑行到e右转,继续滑行到m3外等。” “证实。”宁辞回答。 “给手势。”许微宁提示。 “手势有。”宁辞抬起左手向地面工作人员提示,“左侧畅通。” “右侧畅通。”许微宁观察。 宁辞松开刹车:“停留刹车,松开。” “压力零。” 宁辞:“刹车检查。” “压力零,效应好。” ...... 起飞后自动化在500尺agl以上,接通自动驾驶,驾驶舱内的气氛极为严肃凝滞,宁辞比平时更加沉默,指令简洁到几乎没有多余的字眼。许微宁全程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埋头专注于飞行操作。 在杭州做短暂停留,执飞两段结束,飞机平稳落地鹏城停机坪。 许微宁松开安全带活动活动脖子,时凝走进驾驶舱进行飞机落地后的航后检查:“今天飞行过程中有什么故障么?” “没有,”宁辞微微颔首打招呼,“一切正常。” “好的,飞行记录本给我吧。” “好的,麻烦时工了。”宁辞把本子递过去。 许微宁和宁辞从座位上起身,退到驾驶舱后面等待时凝互检,她看见许微宁经过时凝身边时,勾了勾对方的手指。 眨了眨眼,时凝已经坐在机长位置开始检查核对。宁辞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因为更离谱的是在更衣室附近的洗手间,她瞥见许微宁拉着时凝的手腕,快速闪进工具间并关上了门。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侧身挡住后面准备进去做例行检查维修的地勤人员,面色如常地说:“抱歉,里面临时有点情况,麻烦稍等五分钟。” 地勤人员虽疑惑,但还是点点头离开了。 在地下车库,宁辞坐在车里,等到许微宁磨磨蹭蹭地过来,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宁辞启动车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们?”她顿了顿,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许微宁,“你最近都不坐我的车下班,是坐时凝姐的车?” 许微宁正低头看手机发信息,闻言震惊地抬头:“啊?你怎么知道!” 她又不是傻子! “你们…”宁辞望着前方,冷静温和,“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许微宁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有些扭捏,又带着藏不住的甜蜜:“就有一次…我拿了点飞机上没发完的餐食,准备去老地方喂流浪猫,正好碰到时凝姐也在那儿喂猫。我们聊了起来,她说她也很喜欢猫,还懂很多照顾猫的知识…一来二去,就…就熟了。” 原来她每次节俭地收集剩余飞机餐,是为了这个。 宁辞心里微微一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孩,还有这样柔软有爱心的一面。 “这次不怕受爱情的伤害了?”宁辞想起她之前为前女友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我和她开始前就说清楚了嘛…”许微宁挠了挠头,“而且,其实…我还拒绝了她一次呢。” “你还敢拒绝时姐?”宁辞有些意外,挑眉看她,“我记得一开始,是你四处打听,非要人家联系方式的吧?” “那我就是有贼心,没贼胆嘛!”许微宁理直气壮,“真的要在一起,还是要考虑很多现实问题的啊,宁教。”她声音低下去,“不怕你笑话,我老家是福建的一个小渔村,我妈是惠安女。” 惠安女,那是福建三大渔女之一,以惊人的勤劳、坚韧和承担家庭重担而闻名。她们的勤劳,并非天性,而是源于生活的重压,是绽放在海边礁石上,迎着风浪、背向蓝天的海上向日葵。 “我不读书是肯定没出路的,可是家里穷啊。”许微宁继续,“后来听学校老师说,考中飞院当飞行员,出来就有工作,工资还高,机长听起来也特有面子,我就拼了命参加体能测试报考了。” “你这不是挺优秀的嘛,”宁辞由衷地说,“靠自己走出渔村,很不容易。” 她也是从皖南山区走出来的,深知其中艰辛,虽然她的情况或许比许微宁要好上一些。 “之前上大学我也不敢恋爱,也不知道能和女生恋爱。”许微宁叹了口气,“我那个前女友你也知道的,我们在一起蛮久的…分手之后我死缠烂打了一段时间,人家最后和我说,是因为我家里穷,不配谈对象。” 宁辞皱眉:“你现在的级别,年薪应该不低。” “嗨,我们这点钱,和真有钱人比也算不了什么。”许微宁摆摆手,“还早出晚归,作息不定的。时凝姐不嫌弃我…我和她说我家里情况的时候,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那你找个有钱的不就好了’我当时都惊呆了,说这也太现实了吧?姐姐当时就笑了,反问我:‘那嫌弃你穷难道就不现实了?’” 宁辞闻言,唇角微弯:“时凝姐说得没错,你们挺合适的,她也能理解你的工作性质,两全其美。” “嘿嘿,是吧,我也觉得。”许微宁傻乐,“我现在只要不飞,就在家给姐姐做饭,她可喜欢吃我做的饭了,每次看到她吃得很香的样子,我就特满足,特有成就感!” 宁辞想到了顾栖悦,她做饭也很好吃,色香味俱全。 不知道自己吃她做的饭时,有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赞赏,让她也觉得满足和开心?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涩意。 “那你还这么节俭干嘛?”宁辞故意问。 时凝之前在别的航司已经放行过几百架飞机,实力有目共睹,这次入职鹏城航空,也是因为家里催着她回来,从她手上的腕表来看,家庭条件应该挺优渥的。 “我要存钱的嘛!”许微宁握拳,眼神坚定,“存钱给我阿妈,还有时凝姐!虽然她可能不太需要,但我要存的啊,这是我的一份心意。我又不是吃软饭的!” 宁辞余光见她对着手机继续甜蜜微笑,深吸一口气,打了转向灯。 “宁教,你为什么想做飞行员啊?” “有人和我说过,飞机让遥远的普通人得以最短时间相见。” 如果她们会再次遇见,那加快时间,是不是就是在缩短相遇的距离。 许微宁似懂非懂。 回到家,宁辞在鼓房里敲打,密集的鼓点如纷乱心跳,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敲了一小时也没能驱散心头那团莫名的郁气。 接着,她又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尽管周末保洁阿姨才来收拾过,终于觉得有些累了,走进浴室洗完澡一身清爽。 带着无法涤净的烦闷坐在床上,她又一次点开让她手足无措的对话框,里面依旧只有她单方面发出的几条消息。 切换到微博,开屏便是《旋律之巅》节目组官宣导师阵容的热搜,顾栖悦的名字赫然在列,点进去有新鲜的路透图,照片里的人,在镜头前时而甜美微笑,时而性感冷艳,时而又化身酷帅御姐,风格切换自如,游刃有余,光芒万丈。 已经两周没联系了。 她又切回了沉寂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敲敲打打。 【在厦门录制还顺利吗?】 太客套,像普通同事。 【我看到节目官宣了。】 毫无意义,顾栖悦自己就是热搜当事人。 【那天......】 那天之后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删删减减,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出去,她怕自己不合时宜地打扰,怕连这单方面的对话窗口都会消失。 忽然,那个对话框顶部竟诡异地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不是幻觉! 宁辞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屏住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坐直,紧紧盯着屏幕,等待审判。 对话框那头,顾栖悦心里那股闷气又开始翻涌时,对话框顶部突然诡异地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 她想说什么?道歉?还是终于又想起我了? 她的心猛地一提,屏住呼吸盯着屏幕,恨不得透过网络抓住那个正在打字的人,把她想说的话直接揪出来。 一秒,两秒,三秒......提示消失了。 输入了个寂寞?! “......”顾栖悦气笑了,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把手机往腿上一放,宁辞!你个锯了嘴的葫芦!磨磨唧唧的要急死谁?! 两周了,她气其实早就消得差不多了,主要是新综艺确实忙得没时间,现在好不容易主动点开对话框,给了对方一个台阶,这人居然还敢玩“正在输入”又消失的戏码?! 她猛地抓起手机,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宁教是不是觉得我的签名很廉价啊】 这条没头没脑的质问突然弹出,标点符号都没有,兴师问罪的汹汹气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宁辞正对着空白的对话框不知所措。 她怔住,立刻联想到什么,飞快退出微信,打开淡鱼二手交易平台,输入“顾栖悦签名”,搜索结果显示的价格让她瞳孔微张。 居然已经被粉丝和黄牛炒到几万块一张了? 退出app,回到聊天界面,她认真回复:【不廉价,挺贵的,我看到已经炒到几万了。】 手机那头的顾栖悦看到这条回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前直发黑,谁问你这个了?!她是在跟她说市场价格吗?! 这个人的脑回路是直通塔台不拐弯的吗?! 还为了那个李暮暮才去查的价格?! 【???】顾栖悦表达自己的极大无语。 她快被气死了,看到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复,恨不得把手机屏幕戳穿,指尖用力得几乎要敲出火星子。 一旁给她卸妆的化妆师和助理见她脸色黑沉盯着手机,表情狰狞,都吓得面面相觑,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平时那么好相处的艺人,怎么突然就颠了。 顾栖悦气得牙痒痒:【谁问你多少钱了!发怒.jpg】 【那是?】宁辞拧着眉,看着那个愤怒的表情,更加不解。 不是问价格,那问廉价是什么意思? 顾栖悦看着她这榆木疙瘩不开窍的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咬着牙提醒:【我上次!给你的!签名呢!】 宁辞看着这句话,快速思考了两秒,电光火石间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她竟然为了这个生气了两个星期! 她忙不迭地端坐起来,双手捧着手机,态度极其认真地道歉。 【很抱歉。是我们机组一个空乘,叫李暮暮,她是你的粉丝,非常喜欢你,所以问我是否可以问你要一张签名。】 信息发出去,对方不回了。 宁辞心里一紧,赶紧补充解释,生怕慢了一步。 【我和她平时不怎么接触的,机组也不是固定的,很少遇到。】 【很少遇到还找你要签名?】 顾栖悦依旧语气不善,但看到“宁辞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其实已经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故意拿乔。 宁辞能想象出对方此刻挑眉冷哼的模样,继续求饶:【抱歉,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没有经过你同意就转送了你的心意。这一段可以删除么?】 【怎么删?我可是1tb!】 顾栖悦哼了一声,不买账,翻旧账。 宁辞继续表明态度:【明白。我会改一改,你看我以后的表现,好吗?】 【什么以后?宁教也喜欢给人画饼么?】 顾栖悦不依不饶,嘴角已忍不住微微上扬。 哼,还算上道。 一旁的化妆师和助理头皮发麻。 宁辞看着这句话,一样头皮发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比处理空中特情、比在雷暴云层中寻找缝隙还要难上无数倍。 就在她绞尽脑汁时,顾栖悦又发来一条。 【我在厦门拍综艺。】 宁辞害怕自己再说错什么惹她不快,只能小心翼翼地回复。 【那别太辛苦。】 顾栖悦:【????】 顾栖悦:【你的诚意呢?????】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抓狂,宁辞福至心灵,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等你拍完综艺,我请你吃饭赔罪?】 顾栖悦咆哮:【我要你,现在,立刻,请我吃饭!】 她当然知道这是无理要求,只是为了小小为难一下宁辞,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回到酒店后,顾栖悦拿起床头穿着迷你机长制服的玩偶,趴在床上使命摇晃:“你为什么这么笨!啊?!笨死了!笨蛋!” 发泄似的蹂躏了一番后,她翻身坐起,一把将玩偶扔了出去。 玩偶撞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弹了一下,无辜地躺倒在地。 过了几秒,顾栖悦又像是后悔了,赤着脚跳下床,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拍了拍,别扭地把它丢回床,嘴里嘟囔着:“惹人生气......” 她一甩长发,走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心情也平复了许多,听到手机有消息提示,期待划开微信。 消息来自许微宁:【拐姐拐姐!你和我宁教咋啦?我今天不小心在她面前提到你,她脸色好像更冷了!最近都不能在她面前提到你了吗?】 顾栖悦刚刚缓和的心情瞬间又不爽起来,回复:【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叫李暮暮的?】 许微宁:【李暮暮?有点耳熟,做什么的?】 顾栖悦:【空姐啊!你不知道?她不是和你们宁教关系挺好的?】 许微宁立刻回复:【嗷!我想起来了!商务线的吧?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飞行小时担保,真没有!宁教和我关系最铁我能不知道吗?她那人边界感强得很,除了工作基本不跟人多来往!】 顾栖悦看着许微宁的信誓旦旦,心里舒坦了点,嘴上还是不饶人:【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许微宁:【啊?到底咋了啊拐姐?!】 顾栖悦看着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许微宁,烦躁地把手机一扔:“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她拿起吹风机,嗡嗡声中瞥见床上机长娃娃,憨憨地坐在那里,无声开口:“看我主人多受欢迎,你可得看紧点。” 新消息提示。 宁辞:【飞完这两天,我去厦门找你。】《 》 51、唱给一个人的歌 高崎机场将于??2026年关闭。 这座建立在厦门市中心的机场,如同这座城市跳动不息的心脏,每一次起落,飞机的轰鸣都与市井的喧嚣交织,构成民航圈里独一份的浪漫。 一年后,它将完成历史使命,所有的航班与故事,都将迁往那座崭新的、远离城市中心的机场。 人总是在即将失去时,才后知后觉,倍感珍惜。 宁辞刚飞完一个exhausting的“大四段”,身体的疲惫尚在骨髓里叫嚣,日历上那个鲜红的备忘像一剂强心针。利用难得的两天休息,她以一名普通乘客的身份,从鹏城飞往厦门。 此行的目的:与在厦门录制节目的顾栖悦短暂重逢,并为之前代签引发的误会,当面赔礼道歉。 傍晚,飞机平稳降落在高崎机场,宁辞下了飞机,按照顾栖悦提前发来的地址,拦下一辆出租车,径直赶往电视台。 原本是打算在餐厅见面,但录制有插曲,延长了时间,录制现场入口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模样精干的助理小姑娘早已等候多时。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宁辞,打量着她清爽利落的装扮。 “您是顾悦老师的朋友?”助理确认。 “是的。”宁辞点头。 对方递过一个临时工作牌和口罩,压低声音:“跟我来,我们从这边进去,低调点。” 通过特殊通道,一踏入录制大厅,震耳欲聋的声浪和绚烂夺目的灯光将她包裹。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上,各类应援灯牌连成一片星海,随着音乐节奏摇摆。 宁辞坐在顾栖悦身侧后方,隔着几排座位,越过攒动的人头,能清晰看见她坐在导师席上的背影。 顾栖悦今天穿了一身流光溢彩的香槟色长裙,像是把银河的星光都披在了身上,微卷的长发如海藻披肩,五官本就精致,如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加上今日妆容,眼尾点缀着细碎的亮片,眨眼时像星星坠落,灯光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发光,美得不真实,更如橱窗最昂贵的手办。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就是会偏爱一些人,你用尽全力比不上她的随心所欲。 台上,一位人气选手刚刚结束他极具感染力的表演,现场掌声与欢呼如雷动,气氛被推向高潮,看来是当之无愧的人气选手了。 顾栖悦微微倾身,拿起话筒:“你的音色很有辨识度,但在副歌部分的换气处理上可以再轻一些,不要让气 息打断情绪的流动。另外,第二段主歌的咬字可以再打开一点,让共鸣更饱满。” 点评细致入微,毫无敷衍,也并非刻意迎合。 一旁的杜骞笑着接话,看似随性:“我倒是觉得,有时候不完美的换气反而更真实。音乐不是数学,不需要每一步都计算精确,悦悦,你对音乐的要求,有时候也太严格了。” 观众席响起小小的骚动,有人低声说:“又来了又来了,这俩‘专业意见不合’的戏码虽迟但到!” “嗑死我了!这种理念碰撞下的张力,相爱相杀才是最好嗑的!” 宁辞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杜骞落在顾栖悦身上欣赏与试探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了眉。 录制进入最后的观众互动福利环节,按照流程,每位导师需随机抽取一位幸运观众,并获得导师现场献唱。 其他几位导师的环节在热闹中依次结束。 当轮到顾栖悦时,她刚优雅起身,轻提裙摆,准备回头望向观众席,经验老到的主持人却眼尖地捕捉到了后排那个即使戴着口罩也难掩出众气质的宁辞。 “哇!大家快看我们后排这位戴口罩的小姐姐!”主持人声音高昂,充满煽动性,现场所有镜头瞬间循着他手指的方向追了过去,宁辞的脸被投放在现场大屏幕上。 “顾老师,你看这位观众的气质多特别!不如我们就邀请这位幸运的小姐姐接受我们顾老师的专属福利怎么样?” 主持人很满意,感觉很有看点,全场目光逐渐聚焦。 顾栖悦脸上完美笑容凝滞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担忧,她飞快看了宁辞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歉意。 在舞台流程和可能给宁辞带来麻烦之间,她有一瞬挣扎,但架不住主持人的热情推动和现场观众的起哄,此时若是有变故,反而更把对方送上风口浪尖。 她迅速调整表情,重新扬起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迈步走向舞台边缘,在幸运观众面前站定。 168的身高作为女艺人,已是理想型,不会过于小巧失了气场,也不会过于出挑高不可攀,美得恰到好处。 她微微一笑,看着台下戴着口罩的宁辞,目光柔软而专注,对着话筒:“我想对这位幸运观众唱一首...《心动指引》。” 台下观众怔愣一瞬,下一秒激动尖叫,这是顾栖悦选秀沉寂几年,四年前复出的第一首歌,火爆程度和意义不言而喻。 宁辞心脏一跳,口罩下的呼吸微微凝滞。 温柔的追光灯笼罩住两人,顾栖悦深深地望着她,她的眼眸里仿佛盛着揉碎的星光与水色,轻轻地、深情地唱起情歌。 一字一句,不是表演,而是倾诉,更像告白,仿佛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懂的、尘封在岁月里的秘密。 现实中的顾栖悦已足够迷人,而在聚光灯下如此深情款款、眼中只映出一人身影的模样,更是摄人心魄。 宁辞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听着专属于自己的歌声,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蜜糖里,晕晕乎乎,如在云端,双手不自觉握紧。 一曲终了,按照环节惯例,顾栖悦上前,轻轻地、短暂地拥抱了她,在肢体相触、满场欢声鼎沸的掩护下,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在宁辞耳边快速低语:“餐厅地址发你了,抱歉,等我。” 录制刚一结束,之前的助理便机敏出现,迅速护着宁辞从嘉宾通道离开,直接送她前往一家临海的高档餐厅。 餐厅位于环岛路旁,独占一片绝美的海角。 宁辞被引至露台最好的位置,脚下是私人沙滩,眼前是辽阔无垠在夜幕下呈现出墨蓝色的大海。 桌上摇曳烛光,耳边隐约有海浪拍打。 宁辞独自坐在这里等人,脸颊微热,望着沉静夜色出神,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手机忽然震动,是许微宁发来的消息,带着一连串的惊叹号:【宁教!快看热搜!这个戴口罩被顾栖悦深情告白的小姐姐是不是你?!!!】 宁辞点开链接,一段高清视频正在各大平台疯传,正是顾栖悦在舞台上对着她唱《心动指引》的片段,搜榜上,几个词条赫然在目:#顾悦口罩小姐姐##该羡慕谁##行走的荷尔蒙# 镜头里,她虽然戴着口罩,但挺拔身姿、清冷气质。披肩碎发利落飒爽,白色衬衫微敞的领口下,是丰满处若隐若现的运动背心,卷起袖口下线条干净利落的小臂。 还有那双在顾栖悦歌声中逐渐无法平静、满含柔情的眼眸,都被镜头捕捉得一清二楚。 评论区早已彻底沸腾。 【卧槽这个小姐姐气质绝了!戴口罩都遮不住的清冷感!】 【她耳朵红了!!你们看!顾悦唱到‘你是我未曾宣之于口的梦’时,她耳朵明显红了!!】 【悦悦唱这首歌之前有这么深情吗??我循环了八百遍,这次真的不一样!】 【一时间不知道该羡慕谁......悦悦看她那眼神,我人没了。】 【这姐斩男更斩女吧?救命,这白衬衫穿在她身上怎么那么蛊!】 【全网悬赏这个戴口罩的小姐姐!三分钟,我要她的全部信息!】 宁辞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带着各种猜测和热情洋溢的评论,从刚才那场过于美好、近乎不真实的梦中彻底惊醒。 “妈诶,我拐姐这么勇的么?那深情小眼神,四舍五入,不就是当众对我们宁教告白么?” “玩球咯,宁教,你现在是全民公敌了!”许微宁继续发来前方战报。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并非害怕,而是对于平静生活可能被打破的一种本能警惕。 她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厦门的海风裹挟着咸湿微润的气息吹拂进来,烛火在她清澈眼底轻轻晃动。 而她胸腔里的那颗心,依旧如擂鼓般,咚咚作响,久久未平。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顾栖悦发来消息:“抱歉,路上有点堵,临时又被导演拉住说了几句,可能需要你多等我一会了。【哭脸】” 宁辞下意识看了看腕表,她回鹏城的航班在凌晨,计算了一下时间,回复:“没关系,我等你。” 她还有4个小时。 一小时后,已经换回私服的顾栖悦走来,半扎着丸子头,甜美中掺了温柔,超短t恤,宽松的齐腰长裤,腰细如柳。脸上精致妆容卸去,素着一张脸,唯有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几分流光溢彩,带着一丝疲惫和歉意,很自然地凑近去看宁辞的打开微博界面的手机屏幕。 “看到热搜了?”顾栖悦呼吸扫过宁辞耳畔,满是愧疚,“对不起啊,宁辞,我没想到主持人会...给你惹麻烦了。” 宁辞下意识摸耳垂,却触到顾栖悦微凉的手指,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动,像不安分的精灵。 她的职业要求严谨、低调,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曝光。飞行员的背景调查和公众形象虽不像偶像明星那样严格,但若卷入艺人绯闻,难免会带来困扰,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尤其是来自公司内部的关注。 她不喜欢私生活被打扰,更不喜欢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看着顾栖悦那双映着烛光、盛满真诚歉意忐忑的眼眸,那句“是,有点麻烦”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不怪你,是流程的意外。”她轻声说,语气平和,“而且,歌很好听。真的。” 顾栖悦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忽然歪头,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宁辞,你耳朵红了。” 烛光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将宁辞略显怔忡的脸庞勾勒得愈发柔和,直到带着淡淡馨香的顾栖悦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才真正回过神来。 拿起水杯,顾栖悦抿了一口,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餐桌,目光落在宁辞身上,刚准备开口,手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无奈撇撇嘴,接起电话。 “喂,欣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即使没开免提,也能听出几分急切。 顾栖悦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宁辞,露出让她放心的安抚笑意。 “没事的,欣姐,就是一个普通的现场互动环节,网友过度解读了......嗯,我知道轻重......冷处理就好,不用特意压热搜,有时越压反而越勾人的好奇......放心吧,我有分寸。”《 》 52、不如我们自己掌握节奏 她挂了电话,对宁辞耸耸肩放下手机握着水杯,海风将她的话语吹得有些飘忽:“这就是我的生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一个眼神,一个互动,甚至穿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都会被无限放大,放在显微镜下被千万人审视、解读,甚至审判。” 她顿了顿,视线描摹宁辞那双沉静的眼眸,轻声问:“是不是让你觉得很麻烦,很不习惯?也很...讨厌?” 宁辞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如果是她常年所处的那个由数据、规则和精确操作构成的世界,的确会对这种充满变数和窥探的环境感到本能的不适。在驾驶舱里,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数百人的生死,但那份压力是内向的、可控的,源于对技术和规则的极致尊崇。 而顾栖悦所描述的,是一种外向、弥漫、被无数陌生目光和意念裹挟的压力,无序、喧嚣,无法用操作手册来解决。 顾栖悦看着她抿紧的唇线,以为会听到肯定的答案,或者至少是礼貌带着距离感的附和,手不自觉地扣着指甲。 她沉默几秒,缓缓摇了摇头:“不是不习惯,也没有讨厌。”宁辞望着她,“是觉得......你站在那个位置上,很不容易。” 顾栖悦微微一怔,另一只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宁辞继续:“我一直知道你的工作是站在聚光灯下,但直到刚才,我亲自坐在那片喧嚣里,看着镜头毫无征兆地扫过来,看着你即使是在对一个人唱歌,也要同时承受着全场和屏幕后方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我才更具体、更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压力。” 飞行员承受的是物理风险和心理压力的双重考验,而顾栖悦面对的,是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舆论场和情感消耗。 她顿了顿,补充道:“相比我应对极端天气和机械故障,这也需要勇气和专注。” 这不是客套的同情,而是理解,甚至带着职业性的评估,对她工作特殊属性的尊重。 顾栖悦的心泡在杯子里的柠檬水里,酸酸软软,涨满了感动,她预想宁辞可能会觉得困扰,或仅仅是客气地表示理解,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热意。 “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她故作轻松笑了笑,把泪意憋回去,“只是,这次可能会连累你。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人扒出你的信息......” “那就等真的发生了再说。”宁辞打断她,“我不是公众人物,我的职业价值不依赖于舆论评价。而且,”她抬眼,与顾栖悦的眸光相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顾栖悦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梨涡在烛光下浅浅绽放:“好吧,这就是对你三心二意的惩罚~恭喜你,宁机长,交出满分答卷。” “那么,现在我可以当面解释一下了吗?”宁辞顺势接过话头,神情认真。 顾栖悦单手撑着下巴,看向宁辞:“其实这是个很好的话题点,我们可以顺势而为。” 顾栖悦担心以后她们会被拍,还是会有更多无端猜测。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栖悦拿起手机,对着宁辞快速拍了张照片,“与其让网友扒皮,不如我们自己掌握节奏。” 宁辞还没反应过来,顾栖悦已经低头在手机上操作起来,她把屏幕转向宁辞: 【@顾悦v:介绍下,我的幸运观众@宁_ning//@娱乐八姐:顾悦现场抽中幸运观众...】 宁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顾栖悦的微博待发送框里,脑子有一瞬空白。 “你什么时候...” “早就关注你了。”顾栖悦笑眯眯说,“你可是网红机长。” “你...”宁辞说不出话来。 “满足大众好奇心,她们也就没兴趣了,”顾栖悦眼神询问,“可以吗?” 宁辞刚刚明明听见顾栖悦不是这么和她的经纪人说的,不知道她为何改变主意,但对于这个建议她也觉得有道理,以后如果两人经常见面,总会遇到这些猜测,不如自爆,用朋友的身份大大方方交往。 她点了点头。 顾栖悦迫不及待发送,新微博像投入油锅的水,瞬间引爆全网。“别担心。”顾栖悦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素人朋友,民航机长,被我抽中的幸运观众。在大家眼里,我们的关系止步于此,明白吗?” 宁辞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想:如果真的止步于此,你为什么要握得这么紧? 服务生进来添水,看到她们交握的手时明显愣了下,很快又恢复专业态度。 顾栖悦担心朱欣打来电话,索性关机,宁辞的手机却开始疯狂震动,微信、微博、短信...所有联系方式都被塞满,她随便扫了一眼,调至静音。 “我和李暮暮,真的只是同事关系。”宁辞执着解释。 “我知道。不过现在仔细想一想,那个签名给得还挺值的。”顾栖悦莫名心情很好。 “嗯?怎么说?”宁辞面不改色。 “因为我在来的路上想通了,”顾栖悦笑意更深,露出一丝得意和霸道,“如果一定要和台下选个观众互动,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你?” 最好是,全世界都能隐约感觉到,你宁辞,是我顾栖悦看上的人。 “我以为,你会想换别人。”宁辞抬眼看向她,“没想到,顾老师真的这么大胆。” 毕竟,她们的关系...还真经不起扒。 “我想唱给你听,”顾栖悦接得自然,天经地义,“在那个舞台上,用那种方式。” 宁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顾栖悦低下头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这里的招牌菜,又要了瓶低酒精度的起泡酒:“算是给你压惊,也当是庆祝我们...和好?” 等待上菜的间隙,海风愈发轻柔,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宁辞看向窗外墨色的大海,眼神柔软下来:“听说高崎机场,飞一次,就少一次了。所以......” “所以你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来看这座即将退役的机场?”顾栖悦举起酒杯,隔着餐桌托腮看她,故意曲解。 宁辞无奈地看她一眼,认真起来:“我的意思是,正因为很多东西都在倒计时,才更要珍惜,每一次能够相见的机会。” 话里有话。 “这话我爱听。”脸上笑梨涡更深,顾栖悦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宁教,你知道高崎机场为什么浪漫吗?” “顾老师请说。”宁辞微笑挑眉,等待后续。 “因为它建在市中心,起落的飞机就从楼宇间穿过。”顾栖悦唇边那抹酒窝,藏着蜜似的,“就像有些人,明明活在云端,却可以离你的生活很近。” 一语双关,似乎在说宁辞的职业,又似乎在说自己的处境。 宁辞端起柠檬水,轻轻和顾栖悦的杯子相碰,清脆响声融入海浪。 “那首歌,”宁辞放下手中的柠檬水,别开眼,“《心动指引》,你很少唱它。” 那是顾栖悦四年前写的歌,旋律简单干净,情感直白炽热,像年少时未加修饰的心事。这些年她技艺愈发纯熟,作品也更趋向于复杂和华丽,很少再触碰这些带着青涩印记的旧作。 “嗯,只是觉得...”顾栖悦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鱼,低头慢慢吃着,“今天...很应景。” 【你是撞碎冰山,遇见的浮冰,你是沉寂多年,回响的风铃。】 她没告诉宁辞,她唱过无数情歌,但刚才在台上,是她第一次在镜头前,不用演技,不用技巧,只是看着她想看的人,唱她想唱的歌。 海浪声传来,混着远处轮船汽笛。 一顿饭在时而安静、时而低语中接近尾声,顾栖悦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宁辞,仿佛她的脸比米其林大厨的料理更下饭。 关于热搜,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深谈那个在万众瞩目下发生的秘密。 晚上九点,宁辞预约的网约车准时到达餐厅门口。 两人并肩走到车边,厦门湿润的夜风包裹着她们。 “我走了。”宁辞拉开车门,回头说道。 顾栖悦点点头,忽然上前一步,再次抱住她:“这个拥抱,和台上那个给幸运粉丝的不一样。”她在宁辞耳边轻声说,气息温热,“宁辞,我被你哄好了,还觉得,有些高兴。” 宁辞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像是海风混着栀子。 外婆说过,“你高兴的话,外婆就会很开心。” 这一刻,她觉得,顾栖悦高兴的话,她就会很开心。 宁辞的手在顾栖悦背上轻轻回拍了一下,低声应道:“我也是,回去小心。” 顾栖悦把包里的纸袋递给她,这是节目组之前给她尝过的糕点,她觉得还不错的。 “厦门特产,可以当夜宵。” 宁辞眼眸微亮,接过纸袋子和她告别,车子缓缓驶离,尾灯汇入环岛路蜿蜒的车流。 直到那点光亮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顾栖悦才缓缓拿出手机点开热搜词条,看着视频里宁辞那双即使隔着口罩也难掩感动的眼眸,自己当时毫不掩饰的、近乎告白般的凝视。 她笑了笑,她确实很高兴。 宁辞从鹏城特意飞来见她,她有些高兴。 她在喧嚣热闹中将自己的心事唱尽,她有些高兴。 看见自己和宁辞一起在热搜上的时候,她有些高兴。 宁辞在餐厅等她那么久没有一点不悦,她有些高兴。 她小心翼翼袒露内心不安愧疚时,宁辞的安慰,她有些高兴。 宁辞的那句“你很少唱它”,她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有些高兴。 她在今天拥有了全世界都知道又知道不多的秘密,她有些高兴。 最后分别的那句我也是,她有些高兴。 顾栖悦心情愉悦地想象着,宁辞今晚在飞回鹏城的航班上,透过舷窗望着窗外无垠夜空时,耳边会不会依然萦绕着,那首只唱给她一个人听的歌。 她不知道,宁辞的播放器早已下载,从坐上去机场的车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开启了单曲循环。 咸湿的海风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她的心。 爱是突如其来的,横扫一切,像鹏城的暴雨,摧毁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把一颗捆住的心猛地丢进湖心。 无力招架,无可抗拒,无路可退。 宁辞想起飞行员操作手册明确要求:在湍流发生时,保持航向稳定飞行,避免频繁变向导致飞机姿态失控。 她好像,进入了一片无法回避的湍流。《 》 53、没有回头路 顾栖悦心花怒放回到酒店,刷开电梯时,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同为导师的杜骞。 他穿着潮牌卫衣,头发精心打理过,见到顾栖悦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电梯狭小,弥漫着无声尴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往各自房间走,顾栖悦准备刷开自己房门时,杜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老师。” 顾栖悦停下动作转过身,不解:“杜老师,有事?” 杜骞双手插在裤袋里,踱近两步,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语气不像台上那样客气:“顾老师是不是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 “意见?”顾栖悦蹙眉,依旧那副无害的笑颜,“杜老师何出此言?” “每次节目里,我和您意见相左,或者提出不同看法时,您好像总是不以为然,对我唯恐避之不及。”杜骞扯了扯嘴角,露出没什么温度的笑,“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做了什么,让您如此不满意?还是说,顾老师觉得我这个伯克利毕业的,水平不够格和您讨论音乐?” 顾栖悦觉得这质问来得莫名又可笑,她耐着性子解释:“杜老师想多了。节目上我一直都是按照流程和音乐本身在表达观点,也很尊重每一位导师的意见,包括您。避开之说,更是无从谈起,我们只是在专业范畴内正常交流。” “正常交流?”杜骞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让顾栖悦有些不舒服地微微后仰,“你不会不知道,我们‘骞悦共振’的cp粉,在微博cp话题里已经冲到榜三了吧?” 顾栖悦闻言,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也淡了下去:“所以呢?” “所以?”杜骞像是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语气中有几分急切和不满,“所以顾老师,在镜头前是不是可以多给我一些笑脸?多制造一些互动和爆点?这也是我们作为艺人,拿了节目组的钱,该配合完成的商业价值,不是么?” 顾栖悦彻底听明白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数据和流量裹挟的所谓音乐才子,心底涌起失望和厌烦。 “杜老师,如果我没记错,我们这个节目,好像是叫《旋律之巅》,是音乐竞技类综艺,不是蓝鲸台那种恋爱真人秀。您想恋爱,想炒cp,完全可以去参加更对口的节目,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你!”杜骞被这番毫不留情的抢白噎得脸色一阵青白,显然没料到顾栖悦会如此直接和不给面子,“顾悦!我不过是觉得你还有点才华才来跟你商量!你以为你靠几首ost走到今天,就真能清高到哪儿去?” 顾栖悦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不再看他,径直转身,用房卡贴上感应器。 “我以前一直以为,杜老师是靠着真才实学和音乐品位才有这么多关注度的。”门锁嘀声打开,她拉开门顿了顿,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不知道你的粉丝们,知道你私下是这样追逐名利、把音乐当成炒作垫脚石,会作何感想。” 杜骞啐了一声:“呦,不装了?” “明天还有录制,我先休息了,杜老师请回吧。”语气疏离客套,比直接嘲讽更显锋利。说完后毫不犹豫地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将那张因愤怒和难堪而扭曲的脸彻底隔绝在外。 走廊里霎时陷入死寂,只剩杜骞一人僵硬站在原地。 昂贵羊绒地毯吸走所有声音,吸不走他胸腔里剧烈起伏的怒火,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攥起,手背上青筋虬结,眼中闪过被戳破伪装后的羞恼和狠戾。 他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它烧穿个洞。 ** 清晨六点,天色将明未明。 宁辞穿戴整齐,的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她对着镜子灵活地系好领带。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今日的飞行任务:【pc9103鹏城-北京-武汉-北京-鹏城,机组报到时间:06:30】 指尖划过屏幕,清理通知,微博图标上显示着刺眼的999+红点,她蹙着眉,指尖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宁辞机长#热 #民航女神#新 点开话题,热门微博来自一个航空资讯博主: 【@航空爱好者v:扒一扒鹏航那位火上热搜的女机长!宁辞,28岁,北航飞行技术专业高才生,现任鹏航机长,空客a320机型□□!之前成功迫降沪城,颜值与实力并存,这是什么开挂的人生剧本!】配图一张模糊但难掩清丽侧脸的机场抓拍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悦你一生:等等!所以是颜值爆表的美女机长x才华横溢的顶流歌星?这设定言情小说都不敢这么写!kswl!】 【@悦宝爱到我心碎:楼上别乱嗑cp!抱走我家悦悦!都说了是高中同学,认识十几年了好闺蜜!关系好点怎么了!虽然真的很好嗑呜呜~】 【@飞行模式开启:卧槽!是我坐过的航班的机长!当时就觉得又帅又美!没想到这么牛!】 如果说之前备降小范围传播,综艺被关注一波,这一次,是实实在在地出圈了。 三次,都是因为顾栖悦。 宁辞粗略扫过,关于她的个人信息已被热心网友挖掘出不少,民航大学的履历、最年轻女机长之一的头衔、超过五千小时的飞行时长......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和顾栖悦共同的籍贯被扒出,使得“高中同学”的关系似乎为种种互动提供了最合理的解释,无形中化解了不少过于暧昧的猜测。 正因如此,顾栖悦大大方方地转发成了最好声明。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释然,关掉手机,将那些喧嚣隔绝在外,收拾飞行箱. efb,caac执照,登机证,日志本,反光背心,肩章,耳机,手电筒、太阳镜、导航仪...... 一样都不能少,清点完她拎起飞行箱转身出门。 到达航司,准备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今日一同执飞的副驾驶看见她,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调侃道:“宁教,早啊!您现在可比咱们公司的形象代言人还火,出门没被围观吧?” 机组准备会上,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比平日多了许多,好奇的、探究的、善意的...... 她面不改色,如同过去执行过的千百次一样,沉稳地做完简报:“天气良好,航路畅通,各位有问题吗?” 一片确认声中,她“啪”的一声合上文件夹,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没有问题,那就上机准备。” 驾驶舱内,熟悉的环境让她迅速进入状态。阳光透过风挡玻璃,在密密麻麻的仪表盘上跳跃。她与副驾驶默契配合,完成起飞前最后烦琐而至关重要的检查单。 操纵杆握在手中,传来踏实的力量感,推力手柄被柔和推至起飞位,引擎的轰鸣声浪包裹而来,飞机在跑道上 开始加速冲刺。 “v1......”副驾驶报出决断速度。 “rotate.”宁辞指令简洁,同时后拉操纵杆。 机头昂然抬起,飞机挣脱地心引力,起落架收起轻微震动传来,宁辞习惯性地瞥向舷窗外,航站楼在视野中迅 速缩小,渐渐变成晨光熹微中一枚被遗落在海岸线上的贝壳。 “鹏航9103,”耳麦里传来空管清晰指令,“上高度8100,保持。” 宁辞按下通话键,复诵指令:“上高度8100,保持,鹏航9103。” 北京过站只有短短四十分钟,时间紧张得像打仗。 宁辞在驾驶舱里快速完成必要的检查和文件签署,趁着间隙打开手机,一条新消息跃入眼帘,来自那个被她置顶的、不久前才结束冷战的联系人。 顾栖悦:【起落平安。】 简单的四个字,从屏幕上汇成一股暖流悄然沁入心田,驱散飞行和曝光带来的些许疲惫与纷扰。 ---- 许微宁的消息也蹦了出来:【宁教!你看航司群了吗?炸锅了!大家都嚷嚷着要你请客呢!吃瓜.jpg】 宁辞点开那个平时主要用于工作沟通、此刻却异常活跃的航司群,里面果然正在刷屏: 【恭喜宁教喜提热搜!为民航人争光!】 【宁教什么时候带你家大歌星来飞模拟机体验一下?保证安全!】 【求问宁教,能帮我要到顾悦的签名照吗?我妹妹是她铁粉!】 【+1!求签名!宁教威武!】 她看着这些夹杂着羡慕、祝福和善意起哄的消息,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暂时选择潜水。 副驾驶的声音在舱门口响起:“宁教,地面通知,乘客开始登机了。” 她收起手机,将那份微甜的悸动妥帖藏好,重新投入工作。 机场塔台在渐沉的夕阳中静静伫立,像一枚指向无垠天空的银色电筒。 有些航线一旦起飞,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 顾栖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昨夜的短暂争执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心情明媚得像窗外的好天气。 助理小琪早已捧着ipad等在客厅,听见卧室动静才敢敲门进来,脸上表情复杂:“悦姐,你醒了......那个,你又上热搜了。” 她把充好电的手机递过来,补充道:“欣姐快气疯了,让你醒了回电话。” 顾栖悦懒洋洋地接过手机,不见丝毫紧张,她窝进沙发里,划掉未接提醒,不紧不慢拨通了朱欣的电话。 压抑怒火的咆哮就穿透了听筒:“顾、悦!你是不是存心想让我提前退休?!啊?!昨晚你怎么跟我保证的?说会注意分寸,绝不惹事!挂完我的电话你就去跟杜骞硬刚?还被蹲守的代拍逮个正着!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都传成什么样了?‘顾栖悦杜骞录制现场不合’,‘导师后台争执’!你居然还敢给我关机!” 欸?不是宁辞的事情么? 顾栖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朱欣的连珠炮暂歇,才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软糯:“欣姐~消消气嘛,生气长皱纹的哦。” “你少来这套!”朱欣怒气未消,语气到底缓和了些,“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杜骞那边团队现在装死,我们得赶紧定对策!” 顾栖悦直起身子,她昨晚明明观察了周围,没看到有人偷拍啊。 很难不怀疑是这家伙自导自演了,真幼稚。 “没什么大事啦,”她玩着睡袍带子,“就是他觉得我不够配合他炒cp,跑来我房间门口‘理论’了几句。我呢,就跟他讲了一下《旋律之巅》是音综,不是恋综的基本概念而已。” “你!”朱欣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倒仰,“你说得轻巧!现在被拍到你们在走廊对峙的画面,他粉丝已经在说你耍大牌、排挤同事了!” “那就让他们说去嘛,”顾栖悦浑不在意,轻笑一声,“欣姐,黑的还能说成白的不成?杜骞他不敢把事闹大的,除非他想彻底撕掉那层‘音乐才子’的皮。放心吧,不用回应,录制的时候我和他互动一下,热度很快就会下去的。” 她顿了顿,撒娇道:“好啦,我的好欣姐,我知道你最厉害了,公关预案你肯定早就准备好了对不对?回沪城我请你吃你最爱的日料,地方随你挑,就当给我压惊也给你顺顺气,好不好嘛?” 电话那头的朱欣听着她这四两拨千斤还反过来哄自己的架势,一肚子火像被戳破的气球,扑哧泄了大半,只剩无奈叹息:“你啊!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日料记下了,别想赖账!现在,立刻,给我发条积极准备录制的微博,冲淡一下负面话题!” “知道啦,马上发~保证完成任务!”顾栖悦甜甜应下,挂断电话后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 宁辞执飞结束,回到鹏航总部食堂的时候,许微宁正好执行下一趟航班,端着餐盘朝她招手,两人在食堂碰到自然坐在一起。 “宁教,这边!”许微宁挪开自己放在对面座位边上的飞行包。 宁辞走过去坐下,许微宁扒拉了两口饭,想起什么,神秘兮兮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停留在微博热搜界面:“宁教,你看今天这个热搜了吗?” 宁辞头也没抬,专注夹菜:“看到了。” 她以为指的是自己和顾栖悦一起上的那个。 许微宁收回手机对着屏幕嘟囔:“顾栖悦杜骞、导师不合...没想到杜骞那家伙竟然敢欺负我们拐姐。” 宁辞动作一顿,抬起头蹙眉:“杜骞?” 她记得,顾栖悦音综的导师之一。 “对啊!”许微宁一副资深吃瓜群众的模样,分析起来,“你看这话题走向,明显不对劲,八成是他们团队自己买的通稿,想踩着我们拐姐立受害人人设,或者炒热度呢!” 原来是新的热搜,宁辞的心微微收紧。昨晚顾栖悦回去后,竟然还被这家伙为难了?自己当时在现场,只觉得顾栖悦对杜骞的态度有些疏离,竟没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不愉快。 她这个“朋友”,当得还真是...一无所知。 她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点开与顾栖悦的对话框:你还好吗? 几乎是秒回。 顾栖悦:【我很好啊!也没有那么想你。】 宁辞有些无奈,笑了笑继续打字:我看到新的热搜了。杜骞和你之间,是有什么过节么? 顾栖悦:【没有,他就是抽风了,嫉妒你上了热搜,想把你干掉呗。没事的,小场面。】 这解释...宁辞哭笑不得,顾栖悦很快又追了一条过来:【怎么,你担心我啊?】 宁辞能想象对方微扬下巴得意的模样。她认真回复:嗯。我现在更能理解,你之前说的,一言一行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的感觉了。 顾栖悦:【那你要慢慢适应一下咯,宁机长~偷笑.jpg】 顾栖悦:【我要去录节目了,结束再说,拜拜】 宁辞回复:嗯,拜拜。 关系处成这样还要一起录节目,坐在一起不远不近的距离,真是不容易。宁辞收起手机,看向对面正吃瓜入迷的许微宁。 “微宁,可以和我详细说说这个杜骞么?” 接下来的日子,顾栖悦已不满足于和宁辞仅仅停留在文字消息的交流,尽管宁辞现在每天自觉给她报备【上飞机了】、【落地了】、【早安】、【晚安】,流程规范得有些刻板,但她发的每个字,顾栖悦都能反复看上好几遍,从中品咂出在意。 文字是冰冷的,声音却是鲜活的,尤其是她这样的声音工作者,顾栖悦像个狡猾猎手,根据宁辞的航班在variflight上计算着时差,捕捉两人空闲的碎片时间,在宁辞执飞结束时,毫不犹豫地拨通深夜电话。 当电话被接起,传来那人隐含纵容的“喂?”时,这位在舞台上光芒万丈、被千万人仰望的大明星,会卸下光环,变得软糯黏糊,对着话筒呢喃撒娇:“宁辞,我睡不着。” 她的尾巴,软软地缠住宁辞,勾得她春心荡漾。 “想聊什么?”宁辞轻笑声透过听筒也勾回来。 顾栖悦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呼吸声,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发丝,确信自己陷入了一场迟来却来势汹汹的热恋。《 》 54、风水轮流转 煲完电话粥,顾栖悦心满意足地抱着机长娃娃,脸颊蹭着柔软绒毛陷入美梦。 第二天早上洗漱时,她认真给玩偶穿好制服,戴上小巧的帽子,将酷酷的墨镜架在圆圆鼻梁上。坐在化妆镜前准备上妆时,拿起桌上那支蜜话口红,心血来潮地在玩偶的墨镜上,一边画了一个红色爱心。 看着机长玩偶瞬间变得深情款款又略带滑稽的模样,对着镜子扑哧笑出声,她凑过去,亲了玩偶一口,很是满意自己的杰作。 她摩挲着玩偶,一个念头闪过,宁辞送她每晚入眠的机长玩偶,那她也要回礼才行! 送什么呢? 目光再次落在那副画着爱心的墨镜上。 不如......就给宁辞送一副墨镜吧! 在不了解民航圈之前,顾栖悦也和许多普通人一样,觉得机长们在驾驶舱里戴着墨镜,是不是有装酷的嫌疑。后来深入接触和了解才知道,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阳光毫无遮挡,尤其在云层反射下,光线极为刺眼甚至灼热, 佩戴专业的墨镜或偏光镜,是保护视力确保飞行安全的重要一环。航司虽然会统一发放,但款式和质量往往只是基础水准。 这种需要随身携带、使用频率极高的实用物品,作为礼物赠送,既贴心又不会显得刻意隆重,简直再好不过了! 顾栖悦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厦门赛区的录制已接近尾声,顾栖悦决定明天一回沪城,就拉着她的购物参谋兼头号闺蜜孟潇潇去逛街。 飞机一落地沪城,顾栖悦连行李都顾不上安置,直奔孟潇潇的公寓。 她熟门熟路地输入密码推开孟潇潇家的门,嘴里喊着潇潇,抬眼看清客厅的瞬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西陆正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上喝水,看到她微微挑眉,神色坦然地打了声招呼:“嗨。” 她放下水杯,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对她说了句“我先走了,她醒了你和她说”,说完利落起身离开。 “啊,哦。”顾栖悦站在原地,看着西陆消失在门口,脑海里闪过当初孟潇潇在自己家撞见宁辞时震惊又八卦的表情。 好吧,风水轮流转,她现在大概能理解孟潇潇当时的心态了。 门一关,顾栖悦立刻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冲进卧室,把还在床上与周公缠绵的孟潇潇拽了起来。 孟潇潇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地上也是一片狼藉:“顾悦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不然我真的要用我的起床气和你拼了,我跟你讲,我很凶的!” 顾栖悦才不怕她,激动地摇晃着:“我在你家看到了西陆!活的西陆!刚走!” 孟潇潇勉强掀开一条眼缝:“大惊小怪,她就住我们小区,谁让我们小区离虹路那么近,偶尔过来借宿一下怎么了......”她翻了个身,试图抢回被子。 倒下瞬间又突然想起什么,孟潇潇强行打起精神:“别说我了,你和你们家那位机长最近怎么样啊?我可是看到热搜了啊,什么高中同学,骗鬼呢吧?我当时看你转发那条微博,还以为你下一秒就要公开出柜了!” 提到宁辞,顾栖悦有点不好意思,松开孟潇潇坐直身体,指尖卷着发梢:“最近就......有点神魂颠倒。” “咿!”孟潇潇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一副被肉麻到的样子,“顾悦!你敢说我都不敢听!腻歪死了!”她想起顾栖悦之前的吐槽,故意揶揄道,“你之前不是还说她这人很闷,没什么意思,跟你完全不是一路人么?” 顾栖悦立刻装傻,眼睛眨眨:“是吗?我说过吗?不可能!她才不闷呢,挺有意思的。”她迅速把话题拉回孟潇潇身上,“别说我了,老实交代,你和西陆,这是在谈恋爱啊?” 孟潇潇打了个哈欠,玩世不恭:“谈恋爱?我还不如去多接两部戏,又能近距离欣赏各路美女,又能拿到丰厚的报酬,恋爱有什么好谈的?恋爱只会有报应,我才不要。” 顾栖悦挑眉:“那你们这算怎么回事?” “就那次聚会之后,觉得还挺对盘,一直有联系来着。”孟潇潇含糊带过,看了眼时间,“你这么大早跑来,就为了八卦我?” “当然不是!”顾栖悦想起正事,挽住孟潇潇的胳膊,“下午有时间么?陪我去逛街呗?” 孟潇潇瞬间清醒了几分,瞪大眼睛看着她:“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个能在家绝不出门、能在录音棚绝不去商场的大宅女,居然主动要求去逛街?天呐,恋爱真的让人疯狂!你别参加什么《旋律之巅》了,我看你现在精神状态就很颠!” 顾栖悦被她吐槽得脸颊微红,摇晃着她的手臂撒娇:“诶呀,你最好了~快起床陪我去嘛,我有正经事要办!” 孟潇潇被她磨得没办法,只好认命地爬起来:“行行行,陪你逛可以,不过晚上得早点回来。” “怎么了?”顾栖悦坏笑着凑近反问,“那位空中交警还给你设了宵禁啊?” 孟潇潇嗤笑:“她只能管天上飞的,我这种在地上跑的,她可管不着。重要的品牌活动,妆发造型要求高,状态不能差,所以今天不能熬夜,得养精蓄锐。” “知道啦,大忙人!我们速战速决!保证不耽误你明天闪亮登场!”顾栖悦笑着,连推带搡地把还在嘟囔的孟潇潇推进了洗手间。 《旋律之巅》第二次集中录制地点定在鹏城,为期一个月。 顾栖悦在北京参加完电影节庆典的表演活动后,需要直接赶往鹏城。经纪人朱欣因为要先去鹏城谈几个合作项目,便顺路帮顾栖悦把她的木吉他带过去,顾栖悦在电话里说最近灵感迸发,可能需要随时记录,熟悉的乐器在身边会更有感觉。 朱欣深知灵感对于创作者而言是多么稍纵即逝又难能可贵,二话没说,绕道去顾栖悦家取了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吉他,仔细打包好带上了飞机。 飞机落地鹏城,按照顾栖悦给的地址,朱欣打车来到一个高档小区。 按响门铃,开门的却是穿着休闲家居服的宁辞。朱欣忘记了打招呼,随即反应过来,顾栖悦口中的那个“在鹏城的朋友”原来就是这位女机长。 她只当两人是因为那次惊心动魄的备降和后续的综艺录制才熟悉起来,成了好友,笑着将吉他递过去:“宁机长,麻烦你了,悦悦说放你这儿。” 宁辞接过吉他,侧身请朱欣进来,语气自然地解释:“不麻烦,我家正好有个房间做了隔音,放了点乐器,她可以用。” 朱欣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她说住你这儿方便,她最近灵感大爆发呢。” 她一直知道,顾栖悦对酒店很排斥,影响睡眠,能不住则不住。 宁辞招待寒暄了几句,说这里不好打车,送朱欣去酒店,两人坐在车里,短暂沉默后,宁辞看了看后视镜,斟酌开口:“朱经纪,我和顾栖悦,我们......” 朱欣正低头看着ipad上的行程安排,闻言头也没抬,接话道:“知道,高中同学是吧?热搜我看到了。”她顿了顿,“不过之前好像没听悦悦提起过你们一起玩呢?” 哦,之前......没怎么联系。那次备降,太巧了。 朱欣笑了笑:“要不怎么说是缘分呢。不过悦悦这孩子,看着热闹,其实一直没什么真正交心的朋友,圈内圈外都算上。除了潇潇那个看着不靠谱的,能有你这个圈外的好朋友也挺好。” 顾栖悦看起来热情开朗,但朱欣和她认识这么多年最是清楚,她从来不喜欢和人拉关系打交道,圈内好友都不用数,因为实在少得可怜,非必要社交更是从不参与,和她在大众面前的形象还挺割裂的。 正因如此,朱欣对这位所谓的高中同学多了些亲近和放心,毕竟是顾栖悦愿意落脚住下的朋友。 宁辞沉默了几秒:“栖悦。” “嗯?怎么了?”朱欣抬起头不解。 宁辞看着前方路况,打了个转向灯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没什么。只是听说娱乐圈有很多身不由己,她......是不是经常需要去应酬?” 她想起上次西陆聚会顾栖悦娴熟地喝酒,和她可怜兮兮地控制自己的公司。 朱欣闻言,敏锐抬眸,从后视镜里看了宁辞一眼:“她这么跟你说的?”竟然这样在外面败坏公司名誉。 顾栖悦的工作室背靠珩世娱乐,谁不知道珩世的艺人从不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饭局陪酒? 还真是欺负圈外人不懂,这宁机长居然会这么问,朱欣心里了然,看来这好朋友的关系,也没有顾栖悦表现出来的那么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她阅人无数,心里对两人关系的定位又清晰了些,打个折扣。 “哦,我猜的。”宁辞面不改色。 朱欣便只是礼貌笑笑,算作默认,没多解释。 ** 北京电影节活动圆满落幕,孟潇潇作为受邀嘉宾演员结束后便和顾栖悦约了同一航班飞往鹏城,她还要转机去国外参加另一个时尚活动。 飞行途中,却发生了一段不愉快的插曲。 坐在她们斜前方的一位男乘客,对正在提供服务的乘务员言语轻佻,甚至伴有不当的小动作。乘务员碍于职业规范,强忍着不适,眼圈都有些红了。 抵达机场,办理完值机手续,走向登机口时,孟潇潇看着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用手肘碰了碰顾栖悦,揶揄道:“欸,鹏航欸!你说会不会这么巧,正好是你家宁机长执飞啊?” 顾栖悦正低头看着手机里宁辞早些时候发来的【今天飞晚班,落地联系】的消息,闻言头也没抬,嘴角弯起:“想多了,我们到了鹏城,她那个点才准备飞晚班呢,时间对不上。” 孟潇潇夸张地啧了声,表示遗憾:“真可惜!我还想亲眼见识一下宁机长穿制服的样子,看看是怎么把我们七月迷得神魂颠倒,连街都愿意去逛了的!” 顾栖悦脸颊微热,伸手轻推了她,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熙熙攘攘的旅客,压低声音嗔道:“你小声点!这么多人呢。” 孟潇潇俏皮吐了吐舌头,给嘴巴拉上拉链。 登上飞机,找到座位坐下后不久,一位面容清秀、带着些许紧张和兴奋的乘务员走了过来,努力保持着专业微笑,声音还是透出一丝激动:“顾......顾悦,您好,欢迎乘机。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员李暮暮,非常高兴为您服务。”她顿了顿,小声说,“真的非常感谢您的签名,我会一直支持您的!” 顾栖悦抬头回以温和的笑,点了点头:“谢谢你,辛苦了。” 不说签名还好,提到这个,顾栖悦又想到那个乌龙,还有厦门的海风,低头兀自一笑。 飞行平稳后,顾栖悦戴上降噪耳机和墨镜,准备小憩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到旁边过道男乘客一直在按呼唤铃,频繁要求服务,语气有些不耐烦,李暮暮来回奔波几次,依旧保持礼貌,隐约听出些许为难。 顾栖悦没有多想,将音乐调大了些,渐渐沉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争吵声穿透音乐钻入耳朵,她猛地惊醒,摘下耳机,这才听清是孟潇潇正言辞激烈地和那个男乘客对峙着。 她转头看去,只见李暮暮眼眶泛红,被闻讯赶来的乘务长护在身后,正小声啜泣。男乘客一脸蛮横,指着孟潇潇叫嚷。 孟潇潇看不过去,直接出声制止:“这位先生,请您放尊重一点!” 那男乘客见被人指责,非但不收敛,反而恼羞成怒:“我跟空姐说句话怎么了?你谁啊?多管闲事!” 孟潇潇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当即冷笑回击:“我真是第一次见有人把性骚扰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男乘客气得指着她:“你!” “你什么你!”孟潇潇火力全开,“长得歪瓜裂枣的,真以为全世界女孩都瞎了眼会看上你?” “我长得?!”男乘客脸涨成猪肝色。 “我什么我!你骚扰空乘,你不要脸!”孟潇潇语速飞快,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我不要脸?”男乘客气急败坏,“你戴着墨镜口罩,鬼鬼祟祟的,到底谁不要脸!” 孟潇潇一把摘下墨镜,露出姣好面容,大声喊:“我这样是怕你说我多看你一眼都算勾引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拍下来曝光你!” 顾栖悦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举起手机:“我刚才已经全程录像了,我们也可以下飞机后配合警方调查。” 男乘客没料到会有人录像,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色变了几变,其他乘客纷纷投来谴责目光,那男乘客见势不妙,悻悻骂咧几句闭了嘴,一路上没再敢出声。 乘务长感激地看了顾栖悦和孟潇潇一眼,飞机落地鹏城后,顾栖悦和孟潇潇履行承诺,陪着有些后怕的李暮暮一起,前往机场公安值班室做了简单的笔录和情况说明,提供了她们所见的事实经过。 从调查室出来,两人松了口气,孟潇潇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熟悉身影。 宁辞从航司群里看到消息,匆匆赶来,手里端着帽子,一身制服扎着高马尾,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孟潇潇用手肘碰了碰顾栖悦,压低声音打趣道:“哇喔~制服诱惑啊。你的机长姐姐,今天这身简直是帅得有点犯规了哦~” 这还是孟潇潇第一次私下看见宁辞穿制服工作状态的样子,酷飒英气,浑身透着一股子高智感。 顾栖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一阵春风掠过,起了波澜,想到她们已然拥有彼此,她便心旷神怡。 世界上千千万万人,那人是独一无二,其他人不过擦肩。 “怎么?馋了?”她瞥了孟潇潇一眼,故意板起脸,“提醒你,撬墙角违法。” “违什么法?!”孟潇潇夸张地捂住心口,做受伤状。 顾栖悦义正词严:“《顾悦闺蜜法》!” 孟潇潇被她逗笑,对走过来的宁辞笑嘻嘻问:“宁机长,看在我们今天英勇护‘花’的份上,下次能给我们打个折吗?” “你缺那点机票钱么!”顾栖悦没好气地拉她,“快走啦,别耽误人家时间!” 孟潇潇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头控诉:“你这个没人性的,见色忘友,良心坏透。” 顾栖悦回头瞪她:“你再不走,下一程转机真要误了,坏女人要施法了~” 孟潇潇这才想起自己被耽误时间的紧张行程,赶紧挥手:“行行行,不打扰二位了!告辞七月,祝你在鹏城‘玩’得开心!”她冲顾栖悦眨眨眼,踩着高跟鞋匆匆赶往国际航班转机通道。 宁辞走到顾栖悦面前,温柔地看着她,唇角带着笑意:“听说,有人在飞机上见义勇为了?” 顾栖悦扬起下巴:“girlshelpgirls,不是应该的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姑娘被欺负吧。” 宁辞点头赞许:“你说得对。”她接过顾栖悦手中的行李箱,“我送你出去,你直接去我家可以吗?吉他放在客厅了。” 顾栖悦摇了摇头:“我先不回去,得先去一趟tracy工作室那边和欣姐碰个头,顺便说说今天飞机上的事,免得她担心,提前做个报备以防有什么舆论。” 听到tracy的名字,宁辞抿了抿唇。 “好,我送你过去。”两人并肩朝着机场出口走去。《 》 55、乌云在发芽 宁辞的生活本来是川流不息的飞行,现在在那些排班好的航线中,有音符在飘,她们落在那一条条航线上,将她们当做五线谱,悠悠扬扬奏响动人的旋律,这索然无趣的生活,是如此多姿多彩起来。 执飞完晚班回到假日名居的公寓时,已是深夜。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房内音响还在放着轻音乐,她换上拖鞋,放轻脚步走进客厅,看到趴在客厅茶几上睡着的身影。 顾栖悦侧着脸枕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呼吸绵长,一只手还松松地握着笔,笔记本上是几段乐谱,字符跳跃,残留着灵感迸发时的余温。 旁边的落地灯散着暖黄光晕,木吉他被放在不远处地毯上。 心软成一汪春水,宁辞悄声走近,蹲下身,小心翼翼掰开顾栖悦握笔的手,将笔轻轻抽走放在一旁。正准备将她打横抱起送回卧室,视线落在那白皙手背上。 久远的念头浮上心头。 宁辞嘴角上扬,拿起刚刚抽走的笔,在顾栖悦手背上极其轻柔画了起来。 线条简洁,机翼舒展,一个小小的纸飞机。 画完后,她端详了下自己的杰作,眼底笑意更深,拿出手机调好角度,将顾栖悦恬静的睡颜和手背的纸飞机一同纳入取景框,按下快门。 看着照片,宁辞满意笑了笑,这才轻手轻脚地将顾栖悦抱起走向卧室。 第二天,顾栖悦醒来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着身上的被子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宁辞昨晚回来过。 雀跃冲散睡意,她兴冲冲跳下床,赤着脚丫跑出卧室,嘴里喊出:“宁......” 客厅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纱帘洒满一室,岛台上放着牛奶和早餐,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果然有宁辞发来的信息:早。有早班任务,已起飞。 心里的期待落空,原来机长的工作是这样的,忙碌、不定时,相聚短暂,分离是常态。 顾栖悦踱步回到卧室,目光落在床头那摞摆放整齐的书上,是宁辞之前特意从书房拿来的。嘴角不自觉扬起,视线触及最上面那本绿色封面的书。 笑容微微凝滞,那是柏瑞尔·马卡姆的《夜航西飞》。 这本书是顾栖悦送的,那时候只觉得书名好听,封面设计吸引人,尤其是封面上那句“我独自度过了太多时光,沉默已成一种习惯”让她莫名悸动,于是买下来送给宁辞的。 当时她并未深入了解书的内容,鬼使神差地,顾栖悦拿起绿色的书,走进洗手间,抬手间看见手背上的纸飞机,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笑,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年前。 她快速洗漱完毕回到客厅,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翻开了书页。 原来作者柏瑞尔·马卡姆是一位传奇的女飞行员,也是第一个从英格兰飞越大西洋到达美国的飞行员。这位女性的文字,带着一种广袤而深邃的灵魂力量,像是在无垠的夜空中独自航行,教人学会如何面对如影随形的孤独和不可避免的离别,如何直面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然后,穿过它。 她看得入神,直到翻到某一页时,目光定格。 书页有宁辞的标记线,划线的正是这样一段话:“如果你必须离开一个地方,一个你曾经住过、爱过、深埋着你所有过往的地方,无论以何种方式离开,都不要慢慢地离开,要尽你所能决绝地离开。永远不要回头,也永远不要相信过去的时光才更好,因为它们已经消亡。” 当年那个决意离开津县的宁辞,也是这么想的么? 她将封面那句“我独自度过了太多时光,沉默已成一种习惯”再次默念,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她们都曾各自在漫长的时光里,习惯了沉默。 (高中) 【乌云在发芽】 高二下学期的五月,学业渐渐收紧缰绳,教室的空气都凝滞着公式和定理的尘埃。在顾栖悦特别关照,威逼利诱下,宁辞的成绩已稳定在年级前三十,但要触碰更好的大学,仍需踮起脚尖,奋力一跃。 周二上午,英语课才上到一半,班主任敲门把卢小妹叫了出去。之后,她位置便一直空着,直到下午,直到第二天,直到周五,那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体育课后的短暂休憩,宁辞靠在篮球架下,信手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扇形的小银杏叶。灵巧地用指甲从叶片中间划开一道细缝,将叶柄穿过去再轻轻一拽,一片普通的叶子,在她指尖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绿色蝴蝶。 她默不作声,将这只蝴蝶轻轻放在了顾栖悦摊开的物理作业本上。 顾栖悦拿起来,指尖捏着叶柄,那只黄色蝴蝶在她指尖徒劳旋转,她眉头微蹙,眼神飘向空了一周的座位。 “你怎么了?”宁辞有些失落,顾栖悦没有表现出她以为的喜欢神态。 顾栖悦停下转动蝴蝶的手:“听别人说,是卢小妹的爸爸妈妈突然来学校把她接走的。”她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宁辞,我之前好像听人提过,卢小妹家里条件不太好,她好像有个弟弟,四岁的时候在她们村的水库淹死了。她这么拼命读书,应该就是想走出这里吧。你说她爸妈会不会,不让她读书了?” 宁辞看着顾栖悦忧心忡忡的脸:“那不是挺好的,没人和你抢第一了。” 顾栖悦抬手一拍她的肩膀,这才正眼瞧她:“谁怕她了,有没有她我都是第一名。” 周五下自习后,自行车在晚风中滑行,顾栖悦在后面轻轻拍了拍宁辞腰侧,声音穿过风声:“宁辞,我们明天去找卢小妹吧?如果......如果她爸妈真的不让她来上学了,我们就劝劝他们!” 宁辞握着车把,对这个提议并不意外,淡淡反问:“你知道她住哪里么?” “听说是在小卢村!”顾栖悦,“村子就那么大,我们去了问问就好了啊~” “你那么在意她。”宁辞脚蹬不自觉快了些。 “当然了,她可是我们班第二名。” 顾栖悦可不想失去一个值得尊重的竞争对手。 “哦,”宁辞拒绝得很直接,“我不想去。” 顾栖悦歪着脑袋想看她的表情:“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宁辞看向另一边。 “之前卢小妹交班费你还替她出头,这回你怎么对人家不管不问了。” “我那是!” 那是赶在你前面为你出头。 “那是什么?” “没什么。” 顾栖悦往后仰继续歪过脑袋和她商量:“那你就当陪我去行不行?” “不行。”宁辞转头看左边。 “好不好嘛,宁辞~”顾栖悦拽着她的校服两边前后晃动,“宁辞...姐姐?” “姐姐~~宁辞姐姐~~~”顾栖悦难得撒娇。 宁辞拨了两下铃铛,叮铃铃~ “知道了。” 周六,清晨阳光已带着热,明晃晃洒下来,宁辞早早等在那棵老银杏树下,树叶已是浓密的绿,在晨光中透出勃勃生机。 低矮的门被推开,顾栖明媚跳了出来,利落反手关上门,脚步轻快跑到宁辞面前。她日日都在这棵银杏树下等,顾栖悦错觉这棵树就是为了让她等,而栽下的。 顾栖悦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下身是蓝色的校服裤子,头发扎成利落马尾,整个人清爽得带着晨露。宁辞今天反而没扎辫子,外婆说她作怪,大清早起来洗头。 两人并肩走过泗水街,早点铺子的蒸汽带着香味随风飘来。她们在辽妈摊前买了两个肉包,顾栖悦自然接过,熟练地把里面的肉馅挑出来,把包子皮递给宁辞。 宁辞笑着接过,两人边吃边慢悠悠地走,偶尔逗弄一下路边趴着打盹的黄狗,一路晃到了内河街的桥头,这里是城际小巴的一个停靠点。 等了一会儿,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色小巴摇摇晃晃开来。车上人已多,是村里来县城卖完菜回去的村民,两人上车之后给售票员递上纸币往后走,只有后排剩下前后两个位置,宁辞让顾栖悦坐在前面,自己坐在她身后靠窗位置。 车子启动,摇摇晃晃地驶出城区,在路边又被一个招手的男生拦下上了车,顾栖悦转过身来,双手扒着椅背,像只发现新奇事物的小兔子,竖着耳朵,小声对宁辞说:“快看前面那个男生,我们隔壁班的,手腕上戴着黑色头绳,他有女朋友了。” 宁辞看着她煞有介事、分享重要情报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莫名觉得可爱。她往前凑,看着顾栖悦的脸学她小声问:“戴头绳......就是有女朋友了么?” “对啊!”顾栖悦一副你真是落后的表情,语气笃定,“这相当于宣示主权!常识好不好!” 宁辞的目光落在顾栖悦随着转身动作轻轻晃动的马尾上,那根普通的黑色头绳束着浓密的发丝。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没经太多思考左手便伸了过去,迅速地将那头绳往下拽。 如瀑的黑发瞬间披散下来,带着清新的洗发水香气,有几缕拂过宁辞的脸颊。 “你干嘛?”顾栖悦没准备,伸手拢住散开的头发,不狐疑地回头瞪她。 宁辞将那根头绳利落地戴在了自己左手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晃了晃,展示给顾栖悦看:“那我......是不是也有女朋友了?” 顾栖悦看着她手腕上那根属于自己的头绳,心跳漏拍,脸上迅速飞起一抹红晕:“这不一样!你是女生,哪儿来的女朋友!”说着,她从宁辞手腕上把头发绳薅了回来,看也没看随意套在了自己左手手腕处。 “而且,我之前还在楼梯听见他打电话叫对面宝宝,啊~好肉麻,浑身都起鸡皮疙瘩,真是听不了一点......” 城村小巴加快了速度,驶上了开阔的公路。脸颊有些热,顾栖悦探出脑袋吹风,散开的长发失去了束缚,被初夏温暖的风尽情撩起,向后飞扬,像一面小小的、丝滑的旗帜,轻柔地、持续地拂过宁辞的脸颊和脖颈。 带着阳光的干净气味很好闻,发丝的拍打也足够轻柔,她微微闭上了眼,能感受到风裹挟着路边田野的气息,带着一种甜腻腻的、属于生长的味道。 很痒...... 宁辞没有躲开。 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顾栖悦搭在窗沿的左手上,白皙的手腕处,那根黑色的头绳格外显眼。 宁辞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四个字在盘旋: 不一样么? 小巴载着她们,向着未知的卢村,向着弥漫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田野深处驶去。 那辆破旧的城村小巴像一头耗尽最后力气的衰老牲口,把她们吐在村口的旧石桥边,喘着粗气蹒跚离去。 宁辞的脸色煞白,扶着路边一棵老樟树的树干,弯着腰,吐得几乎只剩下酸水。 顾栖悦没料到她晕车会这么厉害,手忙脚乱地扶着她蹲在路边的草坡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只手在她单薄的背脊上来回轻柔安抚,眉头担忧蹙起:“没事吧?喝点水吗?” 她从书包侧袋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宁辞虚弱摆摆手,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向眼前的景象。 小卢村枕山,环水,面屏。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村庄两边青峦叠翠,如同天然屏障,清澈的溪流如玉带般环绕村脚。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口那道长长的水坝,并非用水泥浇筑,而是采用了古老的燕尾榫结构,大石块被巧妙地凿刻、相嵌,如同积木牢牢锁住彼此,任溪水冲刷也岿然不动,只留下潺潺的缓流,储蓄着一汪碧绿。 而连接外界与村落的,是一座横跨溪流之上的长长的木砖廊桥。桥身古朴,黛瓦覆顶,两侧有木栏和供人休憩的长凳。 顾栖悦扶着宁辞站起身,顺着对方的视线指着那座廊桥,把她听来的故事再讲一遍:“你知道这座桥怎么来的吗?” 她总有许许多多新奇的故事和说不完的话。 “不知道。”宁辞摇摇头,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桥上走。 “说是以前村里出了个徽商,在外经营,每年都寄钱回家。有一年,他妻子没等到钱,只等到一尊棺椁。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白银,原来丈夫在外面染病去世了。妻子痛心不已,就用这笔钱捐建了这座木石廊桥,方便乡亲们出行。” 宁辞侧目看着她,刚刚那点不舒服已烟消云散,两人走到桥正中央,故事的余韵还在空气中袅袅,顾栖悦眼睛一亮,蹦跳着转过身,手臂在空中敏捷地一挥,紧紧握成拳头,神神秘秘地伸到脸色有些苍白的宁辞面前。 宁辞疑惑地看着她,用眼神询问。 “把手摊开。”顾栖悦命令她。 宁辞虽不解,但还是依言,乖乖摊开自己素净的手掌。 她这副听话的模样,让顾栖悦十分满意,嘴角得意翘起。 紧握的拳头煞有介事地悬在宁辞摊开的手掌上方,在宁辞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注视下,突然五指张开:“当当当当!送你一片会发芽的乌云!” 掌心里,赫然出现一只蜻蜓,绿色的,小小的,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小小的身躯在她掌心慌乱扑腾着。 宁辞的目光瞬间被这小小的生灵攫住,看着她挣扎、振翅,嗡地一下从她掌心逃离,划出一道优美弧线,飞向了溪流上空。 不等宁辞从这突如其来的礼物中回神,顾栖悦刚刚放飞乌云的手,顺势向下一滑,温热的手指握住宁辞微凉的手。 “你的蝴蝶不会飞,我送你的蜻蜓会!走啦!” 她笑着牵起宁辞,转身在那座长长的廊桥跑着。 原来,她没有忽略那只随手穿透的银杏叶蝴蝶啊,装着乌云的心一下子就放晴了。 木制的桥板在脚下发出咚咚轻响,与桥下潺潺的水声交织,顾栖悦重新扎好的马尾在脑后晃荡着,像一道跳跃的光,在宁辞的眼前摇摆。 她们跑在廊桥的荫蔽下,穿过光阴的故事,跑向眼前的村落。 下一秒,竟真的下起雨来。 初夏的雨,来得毫无征兆,细密如丝,带着清凉的青草气飘洒在水面上。 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拦下了脚步,顾栖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惊奇又了然的笑容绽放在那张白皙的脸上,宁辞听见她大声说:“看吧!乌云发芽了!” 雨丝斜织,廊桥内外仿佛成了两个世界,桥外是烟雨朦胧的山水画卷,桥内是她们急促的呼吸和交握的手。 宁辞望着廊桥外渐起的雨幕,远处,隐隐约约要起彩虹。 后来,宁辞在机场走过无数廊桥,却再没有一座,像小卢村这么长,长得仿佛走不完。《 》 56、她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么?(高中) 雨势渐小,她们走进小卢村。 青砖瓦黛的村落在雨中更显诗意。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她们找人打听卢小妹的家。 一位正在水圳边捶打衣服的妇人抬起头,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旁边另一位浣洗的阿姨叹了口气,指了指水流的方向:“顺着水走进村去,逆水就出去了。祠堂后面,那户挂着......唉,你们自己去看看吧。” 她们谢过,依言而行,村内巷弄纵横,清澈的活水在每家每户门前流淌。路过骑着电动车的婶婶,挑着扁担的大爷,门口坐着等时光的老人。开卷有益的圆拱门洞、积善行德的扇形漏窗、寓意落叶归根的叶形砖雕在湿漉漉的粉墙上诉说往昔。路过村中月沼,形如半月的池塘在雨中泛起无数涟漪,早开的荷花在池边亭亭玉立,几只大白鹅在水中悠然划行。 半月半月,月满则亏,万事只求半称心,小满胜万全。 卢氏祠堂门口对联写着:非因报应方为善,岂为功名始读书。绕过气派祠堂后,一栋挂着白色挽联、摆着花圈和纸扎小人的宅院赫然出现。 两人对视,脚步沉重了些,走近门口,只见厅堂内竟摆着两副棺材,卢小妹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跪在蒲团上,穿着粗糙的白色麻布丧服,正默默烧着纸钱。 “卢小妹?”顾栖悦轻声唤道。 卢小妹闻声抬头,看到门口浑身湿透、脚沾泥泞的两人,表情凝固了,眼圈一红。 三人坐在灵堂旁的小马扎上,卢小妹嗓子哑了,喝了口水和她们说,她父母在外做生意失败,欠下债务,债主搬空了家里本就不多的东西。 他们回来那晚,一家人吃了顿难得的团圆饭。 饭后,妈妈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走,再也不分开。 她很开心,但看着年迈的奶奶,犹豫了,说想留下来陪奶奶,等高三考去父母的城市。 爸爸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后半夜,她听见木门吱呀响也没在意。 第二天,村里人哭着拉她去水库边,她就看到了父母的遗体。 这个水库,养活了小卢村,也带走了她四岁的弟弟,和好不容易回来多年未见的爸妈。 两人拘着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少年人对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亲人离世并没有太多感同身受,她们的悲伤基于见到卢小妹红肿的眼睛和变调的声音。 傍晚,雨更大了,回不去。 古村落浸了雨,怡然如诗,宁辞去村主任家借电话打给外婆报平安,挂完电话靠在屋檐下看着眼前景色出神,宛若桃花源,四塞无他虞。 长发像墨痕般晕在素色衣领上,她静得像宋画里的仕女,顾栖悦甩着马尾踏过青石板,惊得积水漾开圈圈涟漪来找她。 就像是白天她们在池塘看到的莲花,水润润的,走在自己心上,一步一步踏出水波来。 她就那样穿过风雨从远处跑来,明媚又灿烂,活似山里成精的兔子蹦到她面前,眼波流转时,她们能从对方眸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眼睛就是最好的25号底片,最好的取景器,宁辞好喜欢顾栖悦这样满眼都是她的样子。 一股冲动按捺不住,可能牵手太明显了,她还做不到顾栖悦那样随心所欲,只是抬手轻轻捏着顾栖悦温热的脸颊。 “你怎么总是捏我的脸?”顾栖悦气鼓鼓用手挡开。 因为你真的很可爱,很容易让你想亲近,想和你有更多接触,越是感受失去这两个字的时候越是想珍惜,宁辞在心里说。 两人从村主任家回来后,卢小妹的姑姑送来一壶温热的桂花酿给奶奶,奶奶已经休息睡下了。 三人围坐在合欢桌边,都是第一次喝酒,各有各的心事。顾栖悦喝得脸颊绯红,自己的喝完,眼巴巴看着宁辞那杯,宁辞默然推过去。 “你真的不去学校了么?”顾栖悦问。 卢小妹手顿了顿,洒出几滴杯中酿:“奶奶一辈子没读过书,不也活得好好的。”她引着村里的老话,“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我们这里,要么读书,要么经商。你们走读书的路,我...或许可以试试另一条。” “奶奶说人生有很多路,”卢小妹又说,“即便不如愿,即便不是最初想选的那条,也要努力把日子过出滋味,过得精彩,也不算白来人间走一遭。” 她们都知道,卢小妹滔滔不绝,是在说给她自己听,自己劝自己。 隔壁阿婆在看新闻联播,电视声音放得很大,三人稀里糊涂干掉了整整一瓶,院子里有棵柿子树,上面挂满青绿色的果实,还未成熟,随风摇曳。 晚间,两人被安排在卢小妹家楼上的小房间同住。雕花木窗外雨声淅沥,屋顶在漏水,用一个塑料盆接着,嘀嗒嘀嗒盛了小半盆,宁辞靠外睡着。 顾栖悦带着醉意,迷迷糊糊:“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用和人交往,不用跟人说话。” “我也是。”宁辞在昏暗中轻声回应。 所有人都觉得顾栖悦热情友善,菩萨心肠。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不过是想要被看见的交换筹码。 所有人都觉得宁辞木讷收敛。可顾栖悦知道,她不在乎学习,是因为外婆不在乎,她从不影响别人,独来独往,她不薄凉也不冷漠,因为她不想抱歉,所以她不愿和周围人勾连。 “但现在,这个世界多了一些人,其实也不错。”顾栖悦翻了个身,呼吸近得扑在宁辞颈边。 “我也是。” 脖颈间有温热的液体,粘粘地沾着她们俩儿。 “宁辞,其实我很羡慕你。”也许是今天知道卢小妹失去了双亲,顾栖悦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你虽然没有爸爸妈妈,但你一点也不需要别人喜欢你。我虽然有爸爸妈妈,可我却想要全世界的爱。” 她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么? 宁辞想。 “因为需要这些爱,你千万百计的对别人好,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是么?”宁辞问。 “差不多吧。” “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对自己好呢?不需要做到最好,你也可以对自己很好啊,或者你什么也不做,也会有人对你好。” “比如你么?” “嗯!”宁辞点头,“比如我。” 顾栖悦顿了顿,长久没出声。 最后... “不够,宁辞,”顾栖悦抽噎着,压着声音重复,“真的不够...” 待顾栖悦沉沉睡去,宁辞悄然起身,来到天井。卢小妹没睡,她要守灵,就着昏黄的灯光,灵巧地扎着竹篾鱼灯,旁边已做了几十盏。 “奶奶说人走了,生活还得继续。”卢小妹平静着,似乎没了任何情绪,“扎些鱼灯过节能卖钱。” 宁辞没说话,默默拿起竹篾,学着她的手势帮忙,看着手中的鱼灯渐渐成形。 刹那的悲伤可以是永恒的,但生活,总要继续。 一盏鱼灯需要20根骨刺,那一晚,宁辞扎了26盏。 **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微光。 晨曦中,小卢村的马头墙巍然挺立,水圳依旧潺潺流淌。 两个女孩终究是太累了,回程的城村小巴像一艘在乡间波浪里颠簸的旧船,引擎声单调,座椅硬邦邦,像首蹩脚的催眠曲。 她们靠在窗边,不知不觉沉入梦乡,等到被刹车的惯性猛地晃醒,睁眼一看,窗外已不是熟悉的津县景象,而是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的市区终点站。 “我们......坐过站了?”顾栖悦揉着眼睛,有些茫然。 宁辞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景,点了点头。 “你来过市里么?”顾栖悦问。 “没有。”宁辞回答得干脆。 面面相觑之后,不多的慌乱叛逆的兴奋在眼底窜起。 既然来了,不如…就玩一玩再回去? 随着人流下车,她们像两尾误入大江的小鱼,有些无措,又满是新奇。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凭着感觉,跳上了一辆看起来会通往热闹地方的公交车。投币,找座位,看着窗外的街景从规整的楼房逐渐变得繁华、拥挤。 两人在一条看起来古色古香、挂着无数招牌的老街下了车,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两侧是典型的徽派建筑,马头墙高低错落,店铺鳞次栉比,卖着各式各样的玩意儿,香气四溢的毛豆腐和烧饼,印着风景动物的丝绸围巾,造型奇特的歙砚和徽墨,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顾栖悦好奇地东张西望,宁辞跟在她身后,两人在人群中穿梭。顾栖悦被吹糖人的摊子吸引,看得目不转睛,宁辞学着她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起看。宁辞对摆满各种老旧物件、像个微型博物馆的杂货店感兴趣,顾栖悦陪着她在里面钻来钻去。 出门后在一旁烤炉子那儿买了包刚出炉的烧饼,分着吃,烫得两人直呵气。 沿着热闹老街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一家门面古朴、面积颇大的书店出现在眼前。木质招牌上写着“墨香阁”,橱窗里整齐地陈列着各类书籍。 “我们进去看看?”顾栖悦被这种氛围吸引,拉着宁辞的手腕走进去。 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高高的书架直抵天花板,空气里是纸墨特有的清香。琳琅满目的书籍按照类别整齐排列,静谧中只偶尔响起翻书和脚步声。与外面的喧闹相比,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顾栖悦穿梭在书架间,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眼里发现宝藏的兴奋。宁辞跟在她身后,目光沉静,扫过那些陌生的书名和作者。 转角处,顾栖悦停下脚步提议道:“宁辞,我们挑两本书做纪念吧?互相送给对方,怎么样?纪念我们第一次逃到市里。”她用了逃这个词,带着戏谑和只有她们才懂的亲密。 宁辞点头:“好。”《 》 57、送你一本书(高中) 两人分头在书架间仔细寻觅,不仅仅是浏览,还是带着为对方挑选礼物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顾栖悦在一排文学类书架前驻足,目光被一本装帧简洁、封面是沉静墨绿色的书吸引。她将它抽出来,翻开扉页,几行字映入眼帘:“我独自度过了太多时光,沉默已成一种习惯。” 莫名的、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本书,这句话,无比契合那个清冷、独立、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 她立刻就决定了。 宁辞在另一排社科文艺类的区域徘徊,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本名为《一间自己的房间》的书上。作者是弗吉尼亚·伍尔夫。她并不知道这本书具体讲什么,但“一间自己的房间”这几个字像拥有魔力,瞬间击中了她。 她觉得,顾栖悦应该拥有这样一间自己的“房间”。 两人选定目标,回到书店中央。 “送给你。”顾栖悦将那本墨绿色的《夜航西飞》递给宁辞,“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宁辞接过,指尖抚过封面抬起眼:“谢谢。” “这个,给你。”她将自己挑选的书递了过去。 顾栖悦接过,低头看着书名,整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她反复看着那几个字,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冲着她的鼻腔和眼眶,占领高地。 她甚至觉得,这本书,这个书名,就是写给自己的。 “谢谢。”顾栖悦有些哽咽,紧紧抱着那本书。抬起头对上宁辞略带担忧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同桌,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懂她内心深处不曾言说的渴望。 她们小心将书收好放进背包走出书店。 漫无目的又逛了会,出了商业街,两人在路边又随意跳上一辆公交,这次的方向似乎越来越偏。高楼渐少,视野逐渐开阔,直到公交车在一个略显荒凉的站台停下,周围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大片待开发的空地和远处隐约的围栏。 “这是哪儿啊?”顾栖悦四下张望,正有些沮丧,忽然,猛地扯住宁辞的袖子,手指向天空:“宁辞!你看那边!那边!是飞机啊!宁辞,那是飞机!!!” 那银色的身影在蓝天下格外清晰,轰鸣声由远及近,简直像贴着她们飞过,撼人心魄。 她们朝着飞机起降的方向跑去,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杂草。辗转找到了一条通往机场外围的土路,最终停在一片远离人群、只隔着生锈铁丝网的宽阔草坪边缘。 下午阳光斜照,将草坪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绿。风很大,毫无阻碍地吹过旷野,掀起她们额前的碎发,鼓动着单薄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巨兽苏醒,低沉轰鸣,从跑道的另一端滚滚而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她们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庞然大物在跑道上加速,越来越快,机头昂起,起落架缓缓收起,它猛地挣脱大地束缚,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蔚蓝天幕。 阳光在机身上反射刺眼光芒,如一颗逆行流星。 宁辞不由自主仰起了头,强风裹挟着草屑和噪音扑面而来,几乎要掀翻她的灵魂。她感觉自己的胸腔也在共振、轰鸣,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在心底疯狂滋长。 顾栖悦紧紧抓着铁丝网,眼睛一眨不眨追随着越来越小的光点,直到它彻底融入天际,在云层中留下渐渐淡去的白色尾迹。 四周恢复短暂宁静,只有风声依旧。 两人久久没有言语,顾栖悦还在看天,宁辞在看她。 飞机太大,大到超出了她们对外界的所有想象。 山城太小,小到装不下此刻胸腔里奔涌的悸动。 ** 命运的航线再次交汇,她们会有机会打破这种习惯么? 顾栖悦盖下手里的书,放回原处。 暮色四合,电视台大楼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鹏城的夜点缀流光,顾栖悦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走出录影棚,钻进等候已久的保姆车。 她划开手机屏幕,除了工作消息和几个媒体采访邀约,没有新的红点。录完新一期节目积累的兴奋感,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下去。 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车流灯河,叹了口气。 之前两人不在一处,倒还见过几面。如今,她人就在鹏城,反而像两条错开的轨道,难以交汇。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又恼人。 宁辞下了飞机,正坐在从天津机场前往酒店的大巴,原本计划飞往北京的航班,因为华北地区突发的恶劣天气,不得不备降天津。 处理完所有的备降程序、填写完各类报告表格,时间已过去许久。坐进车里,她才得以打开手机。 周阿姨发来了微信:【宁辞,最近和小曦有联系么?】 第二条:【生日回家过么?】 宁辞回复生日那天有航班计划,其实她这么大了早就不在乎过不过生日了,但阿姨的一片好意还是要珍惜,指尖滑动,调出妹妹的朋友圈,一条横线,竟然对她设置了不可见,她直接拨通了宁曦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接起,那边传来惊讶和雀跃的声音:“姐?你今天不飞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粤语歌曲的声音。 “怎么不回家。” 香港离鹏城这么近。 宁曦心虚:“我妈又和你告状了啊......” “你和阿姨这次又因为什么闹脾气?” “就是上次我和粉丝去横店给孟潇潇做应援,没参加随堂小组测验,我妈知道了就断了我的生活费。”宁曦抱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香港消费有多高。” “香港的工资也高,”宁辞严肃起来,“你可以勤工俭学。” “姐!你是不是我亲姐啊?”宁曦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叫起来,“怎么比我妈还狠心。” 宁辞沉默一瞬,她的确不是宁曦的亲姐,但这层血缘的隔阂,并不影响她们之间的姐妹情谊。 “哦,”宁辞假装惋惜,“那我本来还想带你去吃大餐的,还是算了吧。” “啊?别啊姐!”宁曦立刻转换了态度,“你在香港么?!” “我下周二飞南京过站,之后飞香港,可以抽时间和你一起吃个饭,结束直接回鹏城。” “好耶!下周二......那就还有五天!我等你姐!”宁曦欢呼。 “嗯,我把航班号发你。” “对了姐,”宁曦小心翼翼试探,“我能不能带个同学啊?嘿嘿。” “可以。” “那能不能......”宁曦拖长语调。 “有什么一次性说完。”宁辞无奈。 “就是......姐你到香港,能不能下了飞机就来找我?能不能不换衣服,就穿你那身制服啊?”宁曦期待。 “为什么?” “我和我同学说你是机长,可帅了!我想让她们看看我姐的英姿嘛!”宁曦理直气壮。 “确定是为了你姐的英姿么?”宁辞一语中的,“小小年纪,好好学习。” “姐~”宁曦开始耍赖,“那我们算算你之前打我那巴掌的事?” 这件事都过去几年了,是宁曦的终极武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说。 其实那次,是宁曦叛逆期最严重的时候,向来端方自持的继母周依斐根本管不住这个混世魔王。宁辞得知后,从国外请假飞回,宁研修还没从国外撤侨也没从部队退役,宁曦染了一头黄毛天天泡在网咖,就在她被周依雯抓回去撒泼打滚砸东西时,宁辞当着周依斐的面,结结实实给了她一巴掌。 世界瞬间安静,结果第二天,宁曦笑嘻嘻敲开宁辞的门,奉上阿姨做的早餐,来哄姐姐。 很多时候,宁辞觉得宁曦有点像她脑海深处那人的翻版,她们一样热烈直白,爱憎分明,连那点小小的虚荣和算计,都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让人讨厌不起来。 只有经历过冬天,才能感受到春日来临,料峭枝头一抹白色化成春水的力量。宁曦不会有冬天,她一直生活在鹏城,从出生就在这儿,她一直明媚,从内到外,永远明媚。 “就这样,挂了。”宁辞最终妥协,被妹妹精准拿捏。 “姐!最爱你了!”宁曦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刚结束和宁曦的通话,手机再次响起。 “我这边刚结束,明天你还飞么?”顾栖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录制节目后的微微沙哑。 “不飞,”宁辞回答,“但是要参加半年一次的模拟机复训。” “这个复训很重要么?”顾栖悦追问。 “嗯,”宁辞耐心解释,“飞行员的考核很严格,不通过就要降级,只能做副驾驶了。” 根据caac的规定,飞行员必须每半年在飞行模拟机中进行一次至少12小时的复训。在这个能模拟各种极端天气和飞行故障的精密舱体内,飞行员将反复演练处置发动机失效、火灾、鸟撞等罕见等致命特情。 这套严苛的训练体系,将应对危机的本能深植于飞行员的肌肉记忆中,如果说日常飞行是在宽阔大道上平稳驾驶,那么复训就是在最险峻的赛道上反复练习漂移,他们在地面经历无数次特情,只为换取蓝天的每次平安起降。 它的重要性,根植于民航业最核心的准则:安全是生命线。 “三道杠了就?”顾栖悦惊讶。 “是啊。” “蛙趣,”顾栖悦轻轻啧了一声,夸张同情道,“你们可真辛苦。还是做艺人好,没有什么考核。” “你们演唱会的门票售卖速度,不也是考核么?”宁辞嘴角弯着。 “话是这么说哇,”顾栖悦笑道,“但还是没你们这么可怕的,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下周二飞香港,请人吃完饭就回鹏城。”宁辞如实相告。 香港?请人吃饭? 顾栖悦警铃大作,电光石火间,孟潇潇的小道消息闯了进来,宁辞不会是去见那个想要包养她的香港富商明总吧! 顾栖悦不悦,握紧手机望着窗外讪讪道:“哦,香港挺好的,适合艳遇。” 艳遇... “顾栖悦。”宁辞嘴角勾了勾,喊她的名字。 “嗯?”顾栖悦下意识应声。 听筒那边沉默两秒。 “要去看维多利亚的夜景么?” 烟花在脑海里炸开,顾栖悦雀跃。 “要!”《 》 58、Kiss Landing! 2025年10月25日12点12分,lufthansaa340-600最后一次从沪城国际机场起飞,结束了他对于东亚地区的服务生涯,用尽最后一米跑道,振翅告别中国大陆。 10月26日,汉莎航空lh797航班于香港时间00:07从香港起飞前往法兰克福,汉莎在东亚的最后一个a340航班运营结束。飞机起飞后,左右摇摆机翼向香港告别,这是飞机的振翅礼,首飞和末次航行的一种仪式,独属于蓝天的浪漫。 两天后,驾驶舱内,宁辞视线扫过仪表盘,确认进入最终进近流程,舷窗外,阳光将维多利亚港上空天际线染成瑰红,下方是波光粼粼的平静海域。 香港国际机场坐落于赤鱲角,被复杂的海域和起伏的山峦环绕,常年受到变幻莫测的风切变还有珠江口强劲侧风的考验,对执飞此地的飞行员而言,每一次进近和降落,都是对技术和心理的挑战。 飞行手册关于“静风阶段”的描述是: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pengchen9037,hongkongapproach,radarcontact.descendandmaintain5000feet,qnh1012.”(鹏城9037,香港进近,雷达识别。下降并保持5000英尺,修正海压1012。)无线电传来香港进近一位女管制员指令,紧接着一条重要运行信息。 “beadvised,duetoresidualissuesfromtheearlierfreightincident,runway07lisclosedforinspection.expectilsapproachrunway07r.contacttoweron118.1now.”(请注意,因早前货机事件的后续处理,07左跑道关闭检查。预计使用07右跑道盲降进近。现在联系塔台118.1。) 跑道临时变更,意味着进近路线、下滑道截获点都需要立刻调整。 宁辞没有丝毫迟疑,立即复诵:“descendingto5000feet,qnh1012,expectingils07r,andswitchingtotower118.1,pengchen9037.”(下降至5000英尺,修正海压1012,预计盲降07右,转换联系塔台118.1,鹏城9037。) 她柔和带杆下降,迅速在fmc上调出新的进近程序,向副驾驶发出指令:“确认07右盲降频率和航向道。” “已确认,ils07r,航向道074,检查!”副驾驶快速响应,有些紧张,香港机场本就挑战性强,加上临时更换更狭窄,进近路径更复杂的07右跑道,压力不小。 宁辞颔首,操控着侧杆和油门柔和转向,精准切入新的进近路线,对准那条在碧蓝海水和葱郁山峦衬托下的07右跑道。 “建立盲降,下滑道截获。”副驾驶报告,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飞机持续下降,高度一千英尺,决断高度近在眼前,跑道的轮廓透过风挡玻璃,越来越清晰。 突然,毫无征兆的下沉气流猛地抓住飞机,高度表指针骤然下跌,ias明显波动。驾驶舱内响起短促而尖锐的音频警告。 “windshear!windshear!windshear!”(风切变!风切变!风切变!) “风切变,复飞。”宁辞冷静下达复飞指令,右手将油门杆推至to/ga位,左手开始带杆。 风切变逃逸程序和正常复飞程序不同,逃逸程序要求飞机保持起落架和襟翼在放出状态下爬升,此前宁辞就对 副驾驶做了程序简要说明。 副驾驶问:“襟翼是否要放15度?” 这是正常复飞的基本操作,但副驾驶已经违反了标准操作程序。 根据规定,飞行操纵员才有权发出放襟翼或收起起落架的指令,而这一趟副驾驶是监控员,不应该主动操作或者提出操作。 “复飞。”作为操纵飞行员的宁辞继续指令。 “复飞推力设定!”作为监控飞行员的副驾驶反应过来,立即执行并复诵,同时将油门杆推到to/ga位。 宁辞确认对方确认推力已设定,发出下一个指令:“襟翼15。” “襟翼15!”副驾驶大声复诵,声音有些发紧,将襟翼手柄从当前的着陆形态收到1档位置,进行复飞初始阶段的标准操作。 宁辞操纵侧杆,飞机仰起机头,保持受训时的15度俯仰角,艰难挣脱下沉气流,开始平稳加速并爬升。 “hongkongtower,pengchen9037,goingaround!windshearencounter!”(香港塔台,鹏城9037,复飞!遭遇风切变!)宁辞及时向塔台报告。 “roger!climbandmaintain3000feet,contactdeparture119.5.vectorforanotherapproach,pengchen9037.”(收到。上升并保持3000英尺,联系离场119.5,雷达引导再次进近,鹏城航空9037。) 飞机在塔台引导下加入等待航线,开始盘旋,副驾驶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剧烈的风切变让他心有余悸。 宁辞迅速评估剩余燃油、天气状况和飞机状态。 “检查复飞后程序,准备二次进近。”她下达指令。 “是,宁教。”副驾驶深吸一口气,调出电子检查单。 等待片刻,获取新的进近许可后,飞机再次被引导对准07右跑道。 “这次高度高一点,速度大一点,预留更多能量。”宁辞简短提醒副驾驶。 双眼锐利扫视外界环境和仪表,尤其是风向风速和垂直速度的变化,低于进近速度会失速,高于近近速度会冲出跑道。 第二次进近,她操控得更加谨慎,不断修正侧风和乱流的影响,飞机在湍流中微微起伏,却始终保持着稳定的 轨迹。 “100.....50......40......30......20......10......5......” 飞机轮胎稳稳地亲吻了跑道中心线,紧接着前轮轻柔接地。 “扰流板升起,反推。”宁辞指令。 “扰流板升起,反推打开。”副驾驶回应,语气透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当飞机在滑行道上慢下来时,副驾驶才彻底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完全垮下来,由衷敬佩:“宁教,你真神了!我们后面落的那架都海豚跳了才复飞!咱们二次落地69公里时速强侧风,侧着机身完成“蟹形”降落!还这么稳,绝对是kisslanding!” “蟹形”降落对于小飞机还好,大飞机会有一种人已经在跑到外面的感觉,很难判断角度。 落地时需要保持偏流做进近和拉平,在最后接地前一瞬间,用方向舵去修正掉这个偏流,这种也叫一脚蹬,蹬的时机很重要,蹬早了位置会跑偏,蹬晚了会产生侧向载荷,滑跑方向很容易跑偏,十分考验飞行员的技术。 宁辞无甚波澜,操控飞机跟随引导车,淡淡嗯了声算是回应。 “宁教,这一班飞完您就该休息了吧?”副驾驶又期待问,“下次模拟机训练,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多带带我?” “不客气,”宁辞终于侧头看他一眼,鼓励道,“多练习,熟悉飞机性能,建立情景意识,遇到特殊情况严格按照程序保持冷静,你也可以做到的。” “我?我可不行.....”副驾不好意思挠挠头,“今天差点犯错误了,幸亏您提醒我。” 他说的是pm不应该在pf发出指令前就主动发出指令的事。 ** 更衣室内,宁辞正解着扣子,黑色外套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衬衫制服。指尖触碰到贝母扣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曾说她穿制服很好看。 这不合时宜冒出的念头,像蚂蚁爬过心尖,镜子映出素颜大气的脸,白皙的耳根不受控地染上绯红。 她将扎起的长发解开,浓密发丝披散下来,柔和了脸部清冷的线条。 手机屏幕亮起,顾栖悦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中环,随便逛逛。 宁辞看了看时间,估算机场快线和转车的时间回复半小时后到。 十月底的香港,风中带着微凉的惬意,当宁辞赶到约定地点时,一眼就看到了天桥上倚在栏杆边等待的身影。 顾栖悦今天穿了一件燕麦色羊绒针织开衫,v领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肌肤。 开衫质地细腻温软,贴合着身体曲线,下摆束进一条深棕色皮质a字半裙里,勾勒出纤细腰肢和流畅的臀腿线 条。裙长及膝,下面是一双踩着同色系细跟短靴的笔直长腿,靴口紧贴着纤细的脚踝。 外面随意搭着一件浅驼色的廓形风衣,没有刻意穿好,松松地,恰有几分随性和层次。 栗色长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脸上妆容清淡,唯独唇上点了一抹温柔的豆沙色,腮红扫得恰到好处,整个人透出轻熟韵味,温婉中带着不自知的妩媚。 看似随意,实则处处用心的漂亮,连风都格外偏爱他,将发尾轻轻托起。 每次顾栖悦来见宁辞都穿得不一样,可以说是风格迥异。 早年拮据,后来被雪藏,她并没有那么多闲钱和心思打扮自己。如今,她终于有能力,有钱买自己喜欢的衣服了,想让宁辞记住她不同美的一面。 让她眼花缭乱,让她...移不开眼。 毕竟,和宁辞见面的日子,对她来说便是盛大的节日。 她想站得高一些,这样,宁辞就好找一些。 宁辞拖着飞行箱站在天桥尽头,静静望着她,像是一卷泛黄的胶卷。 顾栖悦见到她,脸上绽开明晃晃的笑,像一只漂亮的蝴蝶雀跃着,从回忆里朝她飞过来。 浪漫而坚定的脚步,越来越近,带着一阵清甜香气,一下扑进宁辞怀里。 “honey~你的七月赶在十月的尾巴来找你啦~”她的语气既得意又动情。 “等很久了吗?”宁辞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手扶住她的腰,心里发痒。 不知道顾栖悦知不知道,现在的她,简直甜得犯规,甜得冒泡。 让人心醉神迷。 “没有很久,”顾栖悦戴着口罩,在她怀里仰起脸,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刚刚好,足够我想你三次。” “十分钟一次?” 顾栖悦笑出声,伸手捏宁辞的耳垂玩:“你有没有想我?” 宁辞捉住她作乱的手:“我在飞行。” 飞行必须专心。 “飞行不能想我吗?”顾栖悦踮脚凑近拉下口罩,温热呼吸拂过她的面庞,“可我今天录节目的时候,一直在想你现在飞到哪片天空了。” “当着那么多观众的面开小差,会不会不够敬业啊?” “我只是一心二用,双线并行,两不耽误~” “歪理。” “今天飞得顺利吗?”顾栖悦歪头脑袋靠在宁辞手心,眼眸清亮。 宁辞手一顿,笑着回:“当然,kisslanding。” 顾栖悦口罩下的酒窝又开始荡漾,宁辞望着近在咫尺湿润润的眼眸微微出神,顾栖悦盯着那双抿着不回答的唇,闭眼踮脚,亲上去。 灌满甜蜜的身体太过沉重,宁辞怔愣在那儿,岿然不动。 “kiss~”顾栖悦迅速拉上口罩,得逞般看着她,“happybirthday!” “顾栖悦,你胆子可真大。”宁辞抬手将她被风吹散的发梢拨开,摩挲顾栖悦的脸。 想捏脸,忍住了。 餐厅位于铜锣湾一栋大厦高层,宁辞考虑到顾栖悦的身份,特意订了私密性很好的包厢,服务生刚上好前菜,冰镇鲍鱼和蜜汁叉烧,包厢门哗啦一声推开。 原以为只有宁曦和一个朋友,结果呼啦啦涌进来一群年轻人,算上宁曦自己,足足六个,都是她在港大的同学,宽敞的包厢变得热闹起来。 这群年轻人一进来,目光就齐刷刷地聚焦在宁辞身上。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眼睛都直了,激动低呼:“哇!宁曦,你阿家姐真系好靓女啊!好似tvb入面啲女明星啊!” “系啊,”宁曦手里拎着生日蛋糕,扬起下巴,“我都同你讲我阿姐揸飞机噶啦,你仲话我吹水。” 小香风女生眼睛发亮,凑近宁曦小声说:“我信啦信啦!可唔可以推你阿姐个微信比我啊?” “唔得!我阿家姐好忙噶!”宁曦一口回绝。 宁曦跑到宁辞旁边拉开椅子,把蛋糕放在桌子上,进来就注意到姐姐旁边这位戴着口罩的女生,眼睛大大的,似曾相识又记不起来。 “姐,你朋友啊?”她用普通话小声问。 “嗯,正好在鹏城,一起过来。”宁辞若无其事地给顾栖悦递过纸巾。 顾栖悦落落大方地摘下口罩和帽子,栗色长卷发随之轻轻一甩,露出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对着呆若木鸡的几位大学生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同学们好~我是宁辞的好朋友。” “哇!!顾悦?!” “真系本人啊!” “我可唔可以同你影张相啊?!” 惊呼声瞬间淹没了包厢,刚才还在关注宁辞的同学,纷纷化身小粉丝,兴奋又激动地看着大歌星,连一直没说 话的安静女生都忍不住拿出了手机:“宁曦,呢位姐姐都系你阿家姐么?可唔可以叫佢推个顾悦个微信比我啊?我超钟意佢!” 像是戳到了宁曦的肺管子,妹妹立刻炸毛,嫌弃地瞥了顾栖悦一眼,大声反驳:“你发梦!佢先唔系我阿姐!不知边度走出嚟嘅痴线佬,讨厌鬼!” “小曦。” “阿姐!” 今天明明应该是她和姐姐的场子,一下子被这个不速之客抢了风头,而且,姐姐不应该是专门来看她的么?怎么还带朋友,还是她不喜欢的明星。 大家说的粤语顾栖悦听不太懂,但是最后三个字还是能听明白的,被当面说讨厌鬼,她不气不恼,笑着招呼大家:“同学们,喝点什么?” 同学们都露出星星眼,想和大明星合影签名,顾栖悦一一满足。 宁曦看着瞬间被顾栖悦“俘获”的同学们,尤其是那个黑框眼镜男,眼睛都快粘在顾栖悦身上了,小嘴撅得更高了,用力戳着碗里的蟹肉竹荪扒时蔬。 “他们说话能听懂么?”宁辞低声关心。 “不太,”顾栖悦实话实说,顺带示好,“不过可以感觉到,你妹妹人缘很好~” “大明星不忙的么?”谁知宁曦不买账,阴阳怪气道,“怎么来参加我们学生聚会!” 顾栖悦属于吃软不吃硬的,故意刺激宁曦:“陪你姐姐来看你,当然要抽时间啊~” “你!”小女孩果然吃瘪,“谁要你陪!” 宁辞低声打断:“小曦,没礼貌。” “阿姐!” 姐姐的风头被彻底抢走了,姐姐还为她教训自己,这个黏人精果然很讨厌! 吃到一半时,大家给宁辞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生日,切蛋糕,许愿一条龙,宁辞没想到宁曦这么有心,心里翻涌着感动,下一秒就被宁曦的蛋糕发票报销给冲散了。 大家说说闹闹,这生日一过,宁辞就29了,眼看就要奔着30大关去了。 运动男边咬着酥脆的乳猪件,边憨憨问:“咁你阿家姐系咪忙到冇时间拍拖啊?” 宁曦用力点头,搬出周女士名言:“系啊!我妈咪话,飞行员好难揾对象噶!” 顾栖悦扑哧一笑,这句话她聪颖地听懂了,宁辞给她抽纸:“有这么好笑么?你也就比我小一岁吧?” 结束用餐,避风塘炒蟹只剩下蟹壳,腊味煲仔饭也见了底,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宁辞和顾栖悦把他们送到地铁口。 看着自家姐姐和讨厌鬼站在一起,宁曦不满嘟囔:“阿姐,你唔会带佢去维港睇灯光秀吧?” “还有太平山。”宁辞神色淡然,默默补充。 宁曦听了直跺脚:“山顶都去?真系幼稚!” “冇大没细。”宁辞微微蹙眉警告。 宁曦躲到闸机后面,对她做鬼脸,有恃无恐地喊:“阿姐你唔可以打我噶!呢度系香港!”说完转身钻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中。 宁辞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无奈摇头,身边的顾栖悦忍不住笑出声,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风带着海水的微咸和城市的暖意轻轻拂过。 为了照顾她,宁辞一直说的都是普通话,顾栖悦曾经想过,宁辞来到鹏城这么久,会不会粤语,今天,顾栖悦听到宁辞说的第一句粤语。 没大没小。《 》 59、天真,总要比成长更昂贵 两人沿着海滨长廊散步,一边是碧蓝的维多利亚港,一边是历史感的旧街市和摩天大楼。 顾栖悦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宁辞:“所以,你说来香港要请人吃饭,就是你妹妹啊!” 宁辞侧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不然呢?你以为是谁?” “没什么,”顾栖悦眼神飘向远处的海鸥,故作轻松,“谁知道你在这儿,有没有藏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她原本想问宁辞关于这个妹妹的来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实在不想破坏此刻难得的气氛。转而想起宁曦的话,好奇问:“刚刚你妹妹为什么说在香港你不能打她?听这意思...你还真打过她啊?” 想象不出宁辞动手的样子。 宁辞表情无奈解释道:“那次是个意外,”她调侃道,“在香港,教训孩子上手确实是违法的。不过嘛......”她遥远方面,“过了海关,到了鹏城,就属于家庭教育范畴了。” 顾栖悦被她这腹黑的解释逗乐,扑哧笑出声:“哈哈,原来如此!那岂不是香港的熊孩子都很害怕被爸妈带去鹏城接受教育?” “是啊,也算是奇观。” 走了一段,顾栖悦想起席间的话,歪着头问:“说起来,飞行员真的会不好找对象么?” 明明有着职业光环,身边又那么多颜值高的同事。 “嗯,”宁辞点点头,海风吹拂她的发丝,“我们一飞就是几小时,几天不着家,通讯也不便。很多人会觉得缺乏陪伴,没有安全感。所以行业内部消化的不少,彼此了解工作属性,能多一分理解和体谅吧。” 顾栖悦眨眨眼,凑近低声拷问:“可是我听说,有富婆想包养你给她开私人飞机?有没有这回事?”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八卦?”宁辞失笑。 “你就说有没有嘛~”顾栖悦不依不饶。 “有是有,但没传闻那么夸张。”宁辞坦白,“是一位女企业家,她的飞机托管在虹路机场,有次我执飞回来碰巧遇到,她只是递了张名片,问我有没有兴趣辞职去做她的专机飞行员。” “听说还给你开了五倍价格?” 宁辞惊讶:“消息这么灵通?” “你现在年薪多少?”顾栖悦好奇。 “差不多180万吧。”宁辞如实相告。 “那岂不是九百多万!”顾栖悦惊呼:“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绝那位老板的?” 宁辞笑着解释:“她是航司的重要合作伙伴,大客户。拒绝得太直接,万一她觉得没面子,向公司投诉,我会比较麻烦。” 顾栖悦挑眉:“所以,宁机长就屈服于权贵的淫威啦?” “没有。”宁辞牵着她,“这种级别的大老板,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很多时候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没必要反应过度。或许人家出了机场,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保持礼貌,保持距离,就是最好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顾栖悦又问,“钱多事儿少!你为什么不答应?!” 宁辞沉默片刻,望着港湾里往返的天星小轮。 大海和天空有时候也一样,都叫作进港和离港。 “机场,是一个很有故事、很神奇的地方,大家从这里出发,去见想见的人,去看想看的风景;又在这里等待想见的人。离别,重逢,始料未及,遥遥无期。不想你走和等你归来都在这里上演,我觉得很浪漫。” 宁辞继续说道:“给一个人开飞机,的确很轻松。但...我更想送更多的人,平安回家,去见他们想见的人。” 顾栖悦听着,满脑子嗡嗡的,其他话不记得,只清晰地回响八个字。 不想你走,等你归来。 两人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终审法院门口一片开阔的广场。这里每到休息日,菲佣们会在这里铺开纸板或野餐垫,与同乡好友相聚,分享食物,畅聊家常。有时候还有临时乐队,用他加禄语或英语放声高歌,是香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欢快的节奏旋律和大家脸上自由奔放的笑容,极具感染力。 纯粹、不受拘束、跨越语言、种族、性别、年龄……直达内心。 戴着口罩的顾栖悦异常兴奋,钉在那儿走不动道儿,身体忍不住跟着节奏摇摆。 “她们唱得真好!感觉好快乐,好自由!” 艺术不是美术,音乐,建筑,艺术是生活。每一个认真过活,把生活描绘精彩的人,都是大艺术家。 正在唱歌的主唱注意到人群前排投入的听众,热情朝她招手,邀请她加入,顾栖悦先是惊讶,随即看了眼宁辞, 在宁辞笑意鼓励中,顾栖悦大胆走了过去,学着她们的样子,开心地跟着节奏跳了起来,口罩上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宁辞站在不远处,看着在人群中舞动、挣脱束缚的身影,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她拿出手机按下录制键,维港的风、异国的歌、阳光下起舞的人,比她见过的任何景色都更动人。 下午,她们乘着有百年历史的太平山缆车缓缓爬升。 顾栖悦靠在窗边,看着逐渐下沉的城市天际线,轻声说:“其实我之前来香港参加过几次活动,但行程总是很匆忙,像被抽打的陀螺,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好好看过它。” “你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好好感受~”宁辞捏了捏口袋里的手。 香港在她们脚下缓缓铺展,摩天楼宇与斑驳唐楼交错,既现代得锋芒毕露,又守旧得温情脉脉,像极了她们之间。 欲言又止的当下重逢,回不去却烙印在骨血里的过去。 在麦理浩径徒步时,宁辞有意无意落在后面,顾栖悦回头,看见她站在一棵开得如火如荼的凤凰木下,挺拔的身影被低斜的夕阳拉长,竟与记忆中,那棵落满金黄扇叶的银杏树下的影子,缓缓重叠。 她们路过香烟缭绕的文武庙,看到墙上“破地狱”仪式的照片,身着八卦道袍的法师神情肃穆,脚踏七星步,为迷失的亡魂开辟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顾栖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得知宁辞彻底离开津县音讯全无的那天,她像丢了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奔跑在街上,脚下踩过干枯落叶发出的碎裂声响。 噼里啪啦。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崩塌、瓦砾横飞,何尝不是属于她少女时代无声的“破地狱”呢? 如同这座城市本身,它紧跟着中环永不间断的金融脉搏,也守护着深水埗老师傅手写招牌的笔触。既容得下全球最快的生活节奏,也固执地保留着1904年就开始穿行街巷的悠缓声响。 传统和现代,沧桑与繁荣,市井共优雅。 晚餐在一家烟火气十足的旧式茶餐厅。 宁辞熟练地在点单纸上写下“走甜”、“飞边”,顾栖悦托着腮,看着那些对她而言如同密码般的词汇,感觉新奇又有些怅惘,这些是宁辞在她缺席的那些年里,她不知道的轨迹。 顾栖悦买了个刚出炉的菠萝包,金黄的酥皮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下意识将一半掰开递到宁辞面前。 这个动作过于熟稔,让两人动作都停了。 她们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分一个肉包子的少女了。 宁辞看着她微怔的表情,眼里漾开浅浅笑意,伸手接过那半块酥皮,放进嘴里,轻声说:“好吃,很甜。” 顾栖悦脸颊被晚霞染过,低下头,用吸管搅动着杯里的冻柠茶,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起刚才看到餐牌,这里的冻饮要比热饮贵上两元。 就像天真,总要比成长更昂贵。 此刻,行走在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顾栖悦渐渐觉得,这种无处不在的割裂感,并非痛苦的分裂,而是一种强大的、近乎慈悲的包容。 “这就是张爱玲听了,才能睡得着觉的电车声啊。”顾栖悦站在叮叮车二层的车窗边,指尖划过车窗,迎着维港吹来的晚风轻声感叹。 铁轨与车轮摩擦发出的规律声响,穿透了百年时光,莫名地和记忆里,津县老宅雨后天井中,雨水顺着黑瓦滴落在青石板上那嘀嗒的频率,隐隐相合。 她忍不住微微探出窗外,贪婪地感受这份自由,港风将她栗色长发吹得飞扬起来,如流动的瀑布。 宁辞就坐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时光倒流,回到多年前,挤在破旧大巴车里,颠簸着去往小卢村的那天。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风吹动,又一次轻柔缱绻地撩过宁辞的脸颊,带着熟悉清甜的香气,像夏日清晨被风吹散的清新水珠。 这次,宁辞还是没有避开,微微偏头,垂下眼睫,让自己离那片瀑布更近了些。 她们最终登上了夜游维港的渡轮,船身推开墨色海水,两岸摩天大楼打翻了宝石匣,霓虹灯将整个海湾渲染得璀璨而不真实。 她们离开半醒半梦的白天,并肩靠在栏杆上没有说话,任凭海风吹拂,一同沉入盛大混沌的雾境。 头晕目眩间,顾栖悦好像看见了泗水街理发店门口的彩色招牌转筒,红色,紫色,白色...... 宁辞和她站在理发店门口,她对宁辞说刘海这么贵,要不你帮我剪吧。 结果就是,她越剪越短,越剪越偏,最后实在没办法,缴械投降,宁辞看着镜子里的发型,剪得很丑,狗啃的一样。 宁辞没有生气,只是买了发圈把刘海绑了上去。 香港允许所有不同,甚至将这种不同极致地压缩在同一时空,产生一种和谐的割裂感。 就像她们,一半灵魂还停留在津县弥漫着茶香的小城过去,另一半,置身于这霓虹流转、车水马龙的国际都会现在。 渡轮靠岸,雾,散了。《 》 60、一场雨梦 回到鹏城假日名居,宁辞打开蓝牙播放音乐,顾栖悦一进门就踢掉鞋子,光着脚丫快步冲向客厅,拿起那把她惯用的木吉他,嘴里念念有词:“别打扰我!有灵感了,抓住了!” 宁辞看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摇头,弯腰将她踢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捡起,在玄关并排摆好。 记忆中,女孩在晚自习时咬着笔头凝神思索,打着节拍时的创作沉浸再次重演,一切那么遥远又如此清晰。 宁辞去厨房洗了水果,端过来时,顾栖悦已经抱着吉他,眉头微蹙,在五线谱上写写画画。 她不再像那时故意滚过去一支笔,不再给顾栖悦说“写不出来就怪你”的机会,只是安静坐在旁边的沙发,拿 起一本从航司带回的最新一期飞行杂志翻看。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道专注的目光,抬起头,果然看到顾栖悦抱着吉他,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她看,笔下没了动静。 “你创作不专心。”宁辞放下杂志。 顾栖悦梗着脖子反驳:“不专心我能写出这么多小节?” “那你本来可以写得更好,更多的。”宁辞道破。 “为什么?”顾栖悦故作不解。 宁辞看着她,眼里含笑,一字一句:“因为...你总在分心看我。” 爱意是藏不住的,尤其是爱人的眼睛。 被戳穿心思的顾栖悦耳根微热,嘴上绝不认输:“喂,你要搞清楚创作的本质好吗?创作需要灵感,而我的灵感来源之一,就是你!我就是因为分心看你,才能写出这些东西的!” 宁辞闻言,放下杂志,起身走了过来。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顾栖悦身侧的沙发扶手,将她圈住,带着审视和玩味,近距离盯着她。 顾栖悦被她突然的靠近弄得心跳漏拍,下意识后仰,但沙发靠背已阻隔了她的退路。 她握紧手中笔,强作镇定:“你、你干嘛?我说得不对吗?” 宁辞冲她意味不明地笑,没有回答,反而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用手臂撑着下巴, 好整以暇地继续盯着她。 顾栖悦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起身瞄了她一眼:“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不是你说,看着我有灵感,好创作吗?”宁辞拿起桌上另一支笔,悠闲地在指尖转动,“看吧~我就在这儿,请开始你的创作。” 顾栖悦看着她手上那道光弧,又看看写着请开始表演的脸,心跳如鼓,支支吾吾说:“你你你......离我远点!你这样盯着我,像个监考老师,我一个音符都写不出来了!” “哦?”宁辞停下笔拍在茶几上,煞有介事地皱起眉,疑惑道,“那这就有点自相矛盾了呀,顾同学。” “距离!距离产生美懂不懂?”顾栖悦努力讲道理,“这么近,压迫感太强了,就像班主任巡视,有点灵感都被你吓跑了好吧!” 宁辞嘴角扬起得逞弧度,撑着茶几利落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揶揄道:“行吧。那你就好好‘自习’。”她刻意停顿了下,补充道,“不过,顾同学要记住,班主任可是会随时检查作业的。” 她说完得意挑眉,转身走向厨房,留下顾栖悦看着背影,想着那句“检查作业”,又羞又恼,抱着吉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满脑子都是那个扰人心神的班!主!任! 她害怕班主任么? 没遇见宁辞之前,答案是肯定的,可是为了她忤逆过很多次,好像班主任也没什么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在懵懂的年纪,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宁辞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宁辞打开淋浴,温热的水雾将她包围,她看着朦胧的顶灯,恍恍惚惚间,回忆着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 顾栖悦的呢? 可能是那一场雨梦吧。 ** (高中) 回到津县后,无论是小卢村还是市区,都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缄口不提的秘密。 六月的天气浮动着燥热,内河街边的柳树耷拉着,蒙着一层细灰,傍晚的风也失了凉意。 就连天井缝隙里的苔藓疯长,绿得发黑。 周三晚上,宁辞奉外婆之命去租碟,她被夜色和暑气笼罩,穿巷弄走到巷口,快到音像店的时候,里面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让她放缓了脚步,她凑近那扇虚掩着透出光线的木门,里面老旧电视里亮着光。 女人独自坐在柜台中,姿态依旧慵懒。屏幕上播放的不是吵闹的武打片,而是一部黑白的外国老电影。画面优雅,对话低沉,字幕是看不懂的文字。 女人看得专注,侧影在闪烁的光影里格外孤独。 宁辞正犹豫着是否要打扰,女人却头也不回地开口:“小姑娘来啦?” 宁辞身体一僵,像被窥破了行踪。 “进来吧。”女人又说,依旧没有回头。 宁辞推门走了进去,店内比外面更显闷热,只有一台小风扇在角落里徒劳地转着头,屏幕上,女主角正在雨中与恋人告别,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这是《瑟堡的雨伞》,”女人忽然说,“法国电影。你看,雨水可以这么美,离别也可以像一首诗。” 宁辞哪里看得懂剧情,但能感受到那克制的悲伤,像潮湿的蛛网,宁辞偷偷看向女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灭,恍惚间,宁辞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这位大姐姐年轻时风华正茂的样子,看到那个曾在更广阔舞台上追逐梦想的身影。 “人这一生,关键的选择就那么一两次。”女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闷热的夜,“选错了,就得认。但认了,不代表就要把自己活成别人嘴里的样子。” 说完她缓缓起身,熟稔地找出外婆要的碟:“10块钱,破损押金不退。” 宁辞没说话。 【删除、】 刚才的一切,就像平日里被画在手背上的纸飞机印记,洗了之后还有痕迹,从白皙的手背一路飞上蓝空,留下白尾,烙进心里。《 》 61、她欺负我 氤氲的雾气里,12年恍如一梦。 她以为自己在回忆雨林里迷了路,其实,那雨林早就住进她们彼此心中,在夜里迷离旖旎,缱绻缠绵。 夜后,便会滴答滴答滴着晨露。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宁辞关了淋浴换上居家睡衣,走出浴室时,顾栖悦正盘腿抱着吉他对着五线谱边弹边写,时不时咬着笔帽,蹙眉思索。 她随意给自己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神情专注,她的整个世界都浓缩在那些跳跃的音符里。 宁辞靠着走廊的墙,安静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 她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将智能灯的亮度稍稍调暖,转身回了卧室。 顾栖悦醒来时,发现自己又躺在卧室的床上,伸手摸向身侧,还残留着宁辞的温度和气息,人却不在,她起身懊恼地捶了捶脑袋。 昨天是宁辞的生日,明明计划好回来就送上礼物,结果又被创作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直接趴在谱子上睡着了。 她赶紧起身,简单洗漱打扮,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拿出盒子背在身后,放轻脚步走到厨房,宁辞正在准备早餐,顾栖悦上前从背后单手环住她的腰。 “去餐厅等我吧,马上就好。”宁辞侧头。 “不要,”顾栖悦摇头,蹭了蹭她的后背,“我来看看厨房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保证我们宁机长的人身安全。” 宁辞轻笑一声,关掉火:“现在,这个屋子里最大的安全隐患,不就是你么?” 顾栖悦被逗笑拍了她一下,退开一步,把背后的盒子拿出来,递到宁辞面前:“抱歉,欠你的生日礼物,补上。” 宁辞转身把煎好的蛋端到吧台,擦了擦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cartier墨镜,目光停留片刻,没说话。 她没想过会收到顾栖悦的礼物,她以为天桥上那一句亲吻祝福就已经是全部了。 顾栖悦观察她的表情,心里有些打鼓:“不喜欢啊?那我送潇潇了。”作势要拿回。 “不行,”宁辞手一缩,“最好还是给我。” 她抬眼看向顾栖悦,轻声道谢谢,微微低头,搂着顾栖悦的腰身亲吻她,缓缓的,轻柔柔的将她压向自己,再一点点提着她的腰。 顾栖悦往后仰,吻了迷醉了,开始踮起脚尖,宁辞这才站直了。怀里的人被吻得乱七八糟,脚尖也站不稳的,整个挂在宁辞怀里,呼吸像蒸汽,全身都舒透了,软绵绵的。 ...... 两人在吧台前坐下吃早餐,顾栖悦笑着说:“对了,潇潇好像和西陆在一起了。” “难怪,””宁辞闻言抬眸,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奶,“后来我去虹路,西陆指挥进近时,对我的态度时好时坏。” 后来宁辞摸出规律了,去虹路降落的时候,如果指挥进近的是西陆,给她分配的跑道是靠近航站楼、滑行时间短的那条,那说明她和孟潇潇正如胶似漆,心情明媚。要是给她指到最远那条,得在跑道和航站楼之间滑行半小时的,那估计她们俩又吵架了,西陆在迁怒她。 顾栖悦听得咯咯直笑。 “下午你有事么?”她吃完最后一口,眼巴巴看着宁辞。 于是,宁辞像个尽职尽责的临时助理,陪着顾栖悦去见了《旋律之巅》节目的分区制作人,讨论鹏城赛区下一轮晋级的赛制调整。 会谈时,她安静坐在会议室角落,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低眸看着手机上的航图,并不参与讨论,却自带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顾栖悦讨论间隙,偶尔目光扫过去,眼神会和她有片刻短暂的默契交汇。 分区制作人是位精明干练的中年女性,眼光毒辣,见顾栖悦时不时望着宁辞,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宁辞,想将她拉入寒暄圈,都被宁辞用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挡了回去,只说是陪顾老师过来。 晚上,节目组一行人又一起吃饭。 饭桌上,宁辞依旧话不多,但举止得体周到,会在顾栖悦被制作人半开玩笑劝酒时,适时地用一句“她明天还有录音任务”挡回去,也会在顾栖悦够不到转盘对面菜时,不动声色地帮她转一下。 她做得自然无比,仿佛本该如此。 顾栖悦看着她,心里那点小欢喜又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这个人即使脱下制服,坐在觥筹交错的娱乐圈饭局里,却依然像在她熟悉的驾驶舱,冷静、有条不紊地观察着四周,处理着一切潜在气流。 聊了一会儿,包厢门口传来动静,说是明天参与节目录制的飞行嘉宾到了。 顾栖悦笑着抬头,看清来人时,笑容一僵,竟是张楠。 张楠故意忽略顾栖悦,夸张地和包厢里的人打招呼,热情得有些刻意。网络上通稿都说她和顾栖悦是好朋友,但宁辞敏锐察觉到,现实中两人之间并非如此,顾栖悦放在桌下的手都攥紧了。 “张老师,你坐顾老师旁边么?” 张楠像是才注意到顾栖悦的存在,扬起笑容,声甜发腻:“哎哟,这不是我们悦悦嘛!好久不见,怎么见到老朋友也不打个招呼?”她不等顾栖悦回应,便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在制作人热情的招呼声中坐下,位置恰坐在了对面,并没有顺着制作人的安排。 制作人连忙打圆场:“张楠老师这么忙,能抽空来参加我们鹏城赛区的录制,真的是我们节目的荣幸。” 张楠优雅地捋了捋头发,笑容无懈可击:“确实很忙,准备演唱会根本抽不出来空,这要不是看在我们悦悦的面子上,想着来给她撑撑场子,还真不一定来呢。” 旁边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立刻熟稔地接话:“对对对,谁不知道张楠老师和栖悦是一起参加选秀同期出道的好朋友,关系最铁了!当年你们俩的cp粉可是霸榜内娱情侣cp第一位呢,热度到现在都还有余温!” 张楠闻言,掩嘴轻笑,眼神却飘向顾栖悦旁边沉默的宁辞:“嗨,那都是年轻时候不懂事,节目组安排的事儿,观众爱看,我们也就配合着演演。这两年悦悦只顾着给自己写歌,都忘了我们这些老朋友了。”她话锋一转,突然提到:“诶,悦悦,你还记得当年我们练习生宿舍你和我一个寝室,孟潇潇那丫头还不开心呢~” 她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看到众人好奇的目光,慢悠悠地继续:“对了,孟潇潇现在怎么样了?还在那个什么剧组演女二号么?要我说啊,这人就得认命,唱而优则演?她是唱得不怎么样,演的嘛......呵,更不像样。” 顾栖悦一直强压的火气按捺不住,抬眼打断:“张楠。” 张楠被这声打断取悦,笑容更加灿烂,无辜的神情摆出来:“怎么了嘛悦悦?我说得不对么?”她诚恳建议:“要我说啊,她孟潇潇都能去演戏,悦悦你也可以考虑考虑啊,你长得比她漂亮多了,对吧?说不定还能换个赛道,再火一把呢。” 顾栖悦没搭理,大家继续虚与委蛇地聊了聊飞行嘉宾的流程,杜骞又开始围着张楠献殷勤,顾栖悦觉得气闷,说了声“去下洗手间”,便起身离席。 她在洗手间平复心情,刚走出隔间,就听到外面走廊传来张楠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以为她那三年干什么去了?生孩子去了啊!不然你以为一个选秀高人气出道签约大公司的歌手为什么突然被雪藏销声匿迹?” 助理故意兴奋道:“真的假的?楠姐!” “你说呢,”她对助理吩咐,“对了小许,帮我要个联系方式。” “是那个没怎么说话的小姐姐么?” “对,穿白衬衫,特有气质,看起来冷冷的那个美女。” 顾栖悦心一沉,她知道张楠喜欢女生,之前在选秀时还拒绝她假戏真做,张楠因为当时公司捆绑顾栖悦炒cp收了一大波cp粉,比赛也因为票数运作拿了第一。 出道后更是变本加厉,不仅多次在公开场合“碰瓷”顾栖悦,还利用资本力量抢占了顾栖悦多首作品。 张楠行事向来无所顾忌,这些年明里暗里地抢资源、泼脏水,顾栖悦念在同期出道,多少忍了,现在竟然把主意打到宁辞头上,顾栖悦怎么可能答应? 她可以忍受张楠针对自己,但绝不能容忍她染指宁辞分毫。 猛地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直勾勾盯着张楠:“张楠,你抢我的歌,截我的资源,这些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但现在是不是过分了?连我带来的人都敢动心思?” 她情绪有些应激,对着张楠压抑不住的怒气,饭店虽然高端私密,但走廊还是有几个客人和来往的服务生,张楠被当众这样说,也很生气,没料到顾栖悦会直接撕破脸。特别是看到不远处宁辞闻声抬眼望来,那份独特的冷清气质,完全在她的审美点上,更让她心痒。 张楠恼羞成怒:“顾悦你什么意思?我欣赏一下怎么了?交个朋友而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霸道了?怎么,当年比赛第二输给我还怀恨在心?” “你还敢提比赛...”顾栖悦上前一步打断她,“张楠,你是不是觉得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 张楠被她的气势慑住,一时语塞,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头,恼羞成怒:“什么嘛?你想干嘛?这可是在外面!我不就是问你朋友要个联系方式至于吗!还是说你单身没人要,就看不惯我桃花朵朵开?” 顾栖悦气得胸口起伏,双手握拳,刚要再开口,一只手轻按住她的肩膀。 “谁说她没人要。”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熟悉的味道将她顾栖悦包裹,在她转头时,那人已将她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拿起,轻柔地盖在她的耳朵上,揽着她的肩膀,望着水光潋滟的眼睛低声说:“没事了,我们回去。” 十二年前表演结束的冬天,她给她戴上白绒绒的耳捂子,现在她给她戴上耳机。 给她温暖,给她倚仗。 顾栖悦被她半护在怀里往里走,心里的委屈和火气交织,忍不住回头瞪了张楠一眼,伸手紧紧拉住宁辞的手,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委屈告状:“她欺负我。” “嗯~看到了。”宁辞压着嘴角,握紧她的手。 宁辞直觉顾栖悦今晚见到张楠之后就有些奇怪,如临大敌似的,从未见她这般紧张,会无意识地扣自己的指甲,看着桌上的菜出神。 张楠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还有她们之间从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气氛,网络上的闺蜜人设。 一切就像一团雾。 原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没想到张楠丢了面子,怒气冲冲回来找分区制作人闹,制作人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只好硬着头皮调解,陪着笑脸对顾栖悦说:“我的顾老师,顾祖宗!我知道您受委屈了,可这事闹大了,对你们俩的形象都没好处,咱们以和为贵,行不行?” 许是有人撑腰,顾栖悦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低着头,而是背靠着椅子,双臂环抱,满不在乎:“我无所谓啊,反正我不在乎什么逆来顺受的乖乖女人设,大不了撕上热搜呗。” 她平常好说话惯了,猛然这语出惊人的,制作人都不自觉瞟了张楠一眼。 “顾悦!你指桑骂槐说什么呢!”张楠猛地站起来,盛气凌人。 制作人赶紧起身拦住打圆场:“那…顾老师,您说,这事怎么解决您才能消气?” “道歉。”顾栖悦扬起下巴,“让她给我道歉,说顾悦老师,对不起~我张楠不应该抢你的...” 张楠何曾受过这种当众折辱,看着对方那张明艳又嘲讽的脸,又瞥见一旁宁辞清冷出尘的样子,怒火攻心,没等她说完,抓起手边还没喝完的半杯咖啡,朝着顾栖悦泼了过去。 “小心!” 宁辞一直警惕地看着张楠的动作,见她抬手,手疾眼快地侧身将顾栖悦往自己身后一挡。 哗啦! 微凉的咖啡泼在宁辞的手臂和背上,瞬间晕开一大片污渍,狼狈不堪。 制作人惊呆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不是说好的“圈内好闺蜜”吗?这剧情发展太夸张啊! 顾栖悦被宁辞护在身后,睁开眼睛赶紧推了推宁辞,看着她脏掉的衬衫,真的怒了,瞪着一脸错愕的张楠和手足无措的制作人,拉着宁辞的手腕起身:“这节目,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说完紧紧拉住宁辞,头也不回离开了令人作呕的包厢。 宁辞驱车带顾栖悦回家,车内一片沉默,看着宁辞衬衫上那片刺眼的污渍,顾栖悦心里愧疚又难受,低下头,一直扣着自己的指甲。 昏暗中,宁辞余光可以看到顾栖悦左手手腕的纹身,那纹身很好看,不是传统的黑色,落日橘色,有些小装饰,宁辞没有仔细看,顾栖悦也常有意无意右手自然握住。 毕竟有着那样的传说,拉着顾栖悦手腕看的话,多少有些不礼貌,万一引起别人的伤心事也不太好。 长久安静后,顾栖悦望着窗外,声若蚊蚋:“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 “要不是我非要你来,要不是我不愿意对张楠服软,忍不住跟她撕破脸,你也不会被泼咖啡......”顾栖悦越说越自责。 宁辞打断她:“这件事,你没做错。该道歉的是她,不是你。幸亏我今天在,不然你被欺负了,我都不知道。” 顾栖悦怔了怔,侧过头看她,小声问:“宁机长,今天体验生活的感觉是不是糟透了?我这临时助理的活儿不太好干吧...” 宁辞唇角扬了扬:“比应对极端天气,”她顿了顿,补充道,“简单点。” 顾栖悦看着她故作认真的脸,想到刚才宁辞当中维护她,张楠那张五颜六色的脸,还是幸灾乐祸的噗嗤一声笑出来。 “又哭又笑,”宁辞玩笑着,“顾老师,你还好吗?” “还好…”顾栖悦揉了揉鼻子,讪讪道,“就是觉得,今晚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们再去吃点吧,我请客,给你赔罪。”《 》 62、不会爱,更可悲 两人选了家氛围安静的西餐厅,宁辞车里有备用的白色制服衬衫,这大概源于她经常飞的职业病,把肩章取下倒也算是一件普通的衬衫,可以暂时应急。 只是脏了一件衣服,这让顾栖悦很是不悦。她看着这件白色制服衬衫第一次被宁辞松开了三颗扣子,卷着袖子,不再那样严谨的扣到最顶,戴上黑色领带,一时间有点出神。 刚点完餐,顾栖悦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叹了口气,接起。 朱欣火急火燎的声音传来:“顾悦!我的祖宗!你跟张楠怎么回事?!撕破脸还闹到泼咖啡了?!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制作人状告得真是及时。 “欣姐!”顾栖悦试图撒娇。 “别给我来这一招!你最近怎么回事?以前再怎么样也不会这么没分寸,这都上了几个负面热搜了?”朱欣又急又气,话锋一转,“顾七月,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只有恋爱脑才会情绪不稳定,朱欣认为。 “没有!”顾栖悦心虚得下意识否认。 “现在没对象吧?”朱欣追问。 “没......有。”顾栖悦的余光瞥见对面的宁辞切牛排的动作顿了下,她心里一紧。 “行,我不问你。”朱欣显然不信,直接调转枪口,“宁辞在旁边吗?把电话给她。” “她不...”顾栖悦拒绝。 “今晚你们不是一起去的么!你不住她家么?不在什么不在,把电话给她!” 顾栖悦没办法,只好把电话递给宁辞,示意她接一下。 “你是七月的好朋友,你跟我说实话,她这段时间,身边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宁辞握着刀叉,抿着唇,抬眼看向紧张的顾栖悦。 “没有。” 接下来的晚餐,气氛沉闷了许多,宁辞吃得很少,象牙白的筷子搁在骨瓷碟边,几乎没动过,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喝水,长睫低垂,眼神落在桌面,看不出情绪。 回到家,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顾栖悦坐在沙发上很不自在,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嘴唇刚动了动,宁辞先开了口,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顾栖悦心里咯噔一下,失重一瞬,强装镇定,扯出笑容:“你知道的呀,我身份特殊嘛......有些事不方便......” “我不是要你告诉粉丝。”宁辞打断她,抬头看向她,沉静如水的眼眸翻涌着波澜,“我是问你,顾栖悦,我们俩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顾栖悦被她眼里的认真灼得下意识退缩,避开视线,嗤笑一声:“没发现你这么在乎名分。” 她起身去倒水。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宁辞压抑一晚的情绪:“所以,你从来没想过和我在一起?” 她声音冷下来,站在原地,灯光在她身后,勾勒挺直的轮廓,如一座即将崩塌的雪山。 顾栖悦倒水的动作僵住,沉默了。 “我们就是一千万三次的关系,是吗?” “宁辞,”顾栖悦被她的话刺伤,攥着玻璃杯,脸色发白,“别这样...” 为什么非要把糊涂捅破,要个明白呢?! “别怎样?”宁辞向前一步,“顾栖悦,你告诉我,这三个月算什么?算成年人的暧昧游戏?还是在旧回忆里找点刺激?” 宁辞抬手,利落地脱下身上的外套,扔在顾栖悦身边的沙发上:“行,那我现在有需求,来吧,解决吧。” “宁辞!”顾栖悦拧着眉喊她。 宁辞提醒她:“你给我钱,我满足你,还少一次。” “不要了,之前一千块钱也没保护你三次,”提及此,顾栖悦怅然若失,“各少一次,扯平了。” 顾栖悦不敢要那“第三次”,记忆里信誓旦旦的“三次保护”最终落了空,她不敢确认,记忆里她只是想要一个确定的关系,宁辞就消失了十二年。 “不要了?”宁辞不明白,顿了顿开口,“或者说......你做的这一切,干脆就只是为了报复?报复我当年的...” “报复?”顾栖悦被这个词刺中,记忆粉饰的太平被撕碎,她感到心脏猛然一缩。 “是啊,你现在才意识到吗?” 报复的话一出口顾栖悦就后悔了,她怎么会不想和宁辞在一起呢? 她做梦都想。 可是...... 对于粉丝来说,别人喜欢你讨厌你,和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太大关系,因为太遥远了。 就像年少时,因为宁辞的出现,老师喜不喜欢,爸妈喜不喜欢,同学喜不喜欢,三好学生那些都不重要了。 可对于宁辞的喜欢或者讨厌来说,顾栖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天大的关系。 如果她不再是宁辞年少的美梦,不再有完美的人设,对方还会为自己着迷么? 她不确定。 连自己的父母,有血缘关系的人,在她想找一份依靠时将她拒之门外,他们不关心她为何回到津县,甚至没注意到她右手握住的左手手腕下的纱布,他们只关心上了好大学的女儿,在电视上露过脸的女儿,别人口中大歌星的女儿,什么时候给他们换一个大一些的电梯房。 她曾心灰意冷地问,我就不是你们的孩子么? 他们对她的一无所有感到失望,告诉她,如果不是为了生你弟弟,你都不会存在。 他们一直想要的就只有弟弟,只是她不合时宜地先出来了。 有些东西得到过再失去,就像沾了万能胶,看起来什么也没有,要刮掉,得去一层皮。 她身上还有恶劣的基因,她害怕被抛弃,这害怕像鬼一样缠着她。 甩不掉,躲不了,擦不去。 她害怕回忆曲意润饰,把年少的伤害粉饰成莫兰迪色的书帖,随着时间流淌,被一只手轻飘飘地揭过。 激情褪去,坐下来翻开她和宁辞的那本书,被做上标记的那年七月,依旧清晰,依旧能让人胆寒生畏,身体凉上半截。 就像那片夹在课本里的被叠成蝴蝶银杏叶,时间一久,干枯了,一捏就碎。 “宁辞,”顾栖悦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很久没写出满意的歌了。和你见面那天,我有了灵感。” 宁辞瞳孔微缩,手紧了又紧,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炙热的眼神像没有退路的漩涡,顾栖悦想被卷入中心,又拼命抵抗着那股引力。 “你上个月发我的那首曲子小样我听了,有突破!最近灵感爆发?” ... “难怪她说住你这儿方便,她最近灵感大爆发呢。” “创作需要灵感,而我的灵感来源之一,就是你!” ... 顾栖悦的话,??tracy的话,朱欣的话一下子涌出来。 是啊,灵感。 “所以......”宁辞声音发颤,“我只是你灵感的启发,音乐创作的工具?” “你可以这么理解。”顾栖悦偏过头,不敢看那双隐隐溢出失望的眼睛,“而且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我需要刺激,我的创作需要轰轰烈烈,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感觉。我连架都不敢跟你吵,怕影响你的飞行状态。” 宁辞的世界,是精确的航线图,是万米高空的责任与孤独。 顾栖悦的世界,是跃动的音谱表,是燃爆舞台的喧嚣与伪装。 明媚的顾栖悦需要轰轰烈烈,沉静的宁辞只想求平平安安。 飞行不能期待惊险刺激,飞行要的是时刻严谨,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她的航线图标注天气、航路、备降机场, 她的五线谱记录和弦、旋律、情绪刻度。 她们一个属于三万英尺的蓝空阵地,一个属于山呼海啸的音乐王国。 宁辞紧闭着唇,不久前白天踌躇满志的脸上,现在却满目愁容,拿着登机牌,却找不到安检口,茫然又无助。 她说得没错,可是... “我不相信。”宁辞摇头,眼神执拗,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 “如果你一定要和我在一起......”顾栖悦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你不愿和我在一起......”宁辞几乎同时开口。 空气凝滞。 没有选择和做好选择是不会痛苦的,偏偏有选择而不得不做出选择时,最是纠结。 任何关系,最后的分崩离析不是情深缘浅,是不愿,不要。 顾栖悦眼尾泛红,心脏像是被撕扯,她听到自己用尽最后力气。 当试探都变得小心翼翼时,沟通便会难上加难。 “那我们...就算了吧。” 重逢相处的甜蜜麻痹了宁辞,猝不及防的分裂,让她痛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从来都是这样的。 宁辞歪着头盯着顾栖悦看,眼睛红得吓人,下颚线咬得绷紧,就这样看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爱可以战胜善,可以战胜恶,但独独赢不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怕再待一秒,顾栖悦那故作孤傲又脆弱不堪的姿态,会让她立刻冲上去把人紧紧抱住。 最终,像是隐忍到了极限,宁辞失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只有大步昂首,只有不留余地,她们之间,才不至于陷入更深的、万劫不复的互相折磨。 因为顾栖悦属于舞台,她属于天空。 门发出略重的关闭声,宁辞走了,沙发上还搭着她的外套。 顾栖悦看着空荡荡的玄关,只觉得屋内比津县深秋的夜还要冷。 诚然,她是万人瞩目众人追捧的大明星,但她也是躲在储藏间,捧出一颗心让别人丢弃的顾栖悦。 她没有那么自恋地认为,宁辞十二年前毫不犹豫地不要她,现在就会幡然醒悟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不被爱着顾栖悦,听起来很可怜。 但不会爱的顾栖悦,更可悲。 可怜,可笑和可悲,从一开始就是相辅相成,浑然一体的。 她难受得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腿深深低下头,心口堵得发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呼吸都带着刺痛。 哭了一阵,开始起身,机械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塞进行李箱打车去了酒店。 坐在车上的时候,她望着窗外想,人是不是得分开一次,才能彻底明白,谁会让自己痛彻心扉,却又念念不忘。 清晨,顾栖悦从梦中醒来,看着手边屏幕上那些在痛苦中诞生的音符。 那是昨晚她到了酒店,再也撑不住坐在地上抱着腿泪眼婆娑,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灵感决堤洪水来势汹涌,一句模糊的歌词伴随着旋律,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鹏城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抓过平板电脑和笔,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写写画画,她一连改了好几版音谱,直到精力耗尽,昏昏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泪痕。 ** 车里被咖啡泼了的衬衫没有洗的必要,被宁辞直接扔进了垃圾桶,这段时间她对自己够狠,改装训练比谁都下苦功,像是要把自己彻底焊在模拟机和驾驶舱里。 当然,对待学员训练也加更加严格,包括许微宁在内的不少学员瑟瑟发抖,不敢马虎。 训练中心的模拟机发出平稳的嗡鸣,宁辞目光扫过仪表盘上参数:“坡度再修正两度,你正在偏离航向。” 许微宁抿紧嘴唇,手指微微发颤,这是她第三次在五边进近时出现偏差。 “注意高度表,你开始依赖视觉参考了。” “收到。”许微宁立即修正,动作干净利落。 “宁□□,”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我申请增加训练时长。” 宁辞没有回应,下一秒切断了模拟机的动力供应,舱内警报轻响:“单发失效,现在怎么办?” 许微宁心头一紧,肌肉记忆和理论知识让她迅速反应:“检查高度,寻找迫降场,建立最佳滑翔速度...”她流畅地执行程序,却在建立下滑曲线时出现轻微偏差。 宁辞没有当场指正,只是在记录板上画了个星号,训练结束后,模拟机舱门打开,外面训练中心走廊的白炽灯光漫射进来,她指着那个标记问:“知道为什么这里会出错吗?” 许微宁看着数据回放,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在下意识模仿我的操作习惯。”宁辞调训练数据对比图,线条轨迹高度相似,“但你的手比我小,骨架和肌肉力量分布也不同,握杆力度不同,完全复制我的动作反而会影响精度。” 她说着,罕见地伸出手,覆在许微宁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带着她重新缓慢地推拉感受:“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比模仿别人更重要。” 鹏城是座年轻的城市,包袱轻,很开放,经济发展快,和津县不同,这里四季不甚分明,仿佛只有漫长的夏日和短暂的春秋,没有冬天,容易让人模糊时间界限,忘记季节流转。 今年全国的冬天来得意外的早,各地都突然大降温套上棉袄,但鹏城依然只需要多加一件外套。 完成最后的航后检查,宁辞将飞行日志交给地勤,驾驶舱外,乘客正在有序下机,她透过舷窗看见远处航站楼里闪烁的灯火,眼神放空。 “哇,宁教,你这是cartier的墨镜吧?好酷啊!”宁辞正在收拾东西,被许微宁这么一提,拿墨镜的手顿了顿,放进盒子里。 它曾是云端之上,爱意流淌的证据,如今,睹物思人,扯得人心有些难受。 许微宁收拾完东西,拖着飞行箱,肚子咕咕叫:“宁教,我们吃完晚饭再回去吧?食堂今晚好像有红烧小排。” 宁辞没什么胃口,但也不想立刻回到空荡荡残留回忆的家,便点头嗯了一声。 食堂里灯火通明,晚班依然热闹,她们打好饭坐下,看见不远处的李暮暮端着餐盘,没什么精神。 许微宁眼尖,挥手喊:“欸!李暮暮!” 李暮暮抬头看见她们,勉强笑了笑,走过来放下盘子:“许副机长,宁机长。你们飞完了?” “对啊,刚落地。”许微宁问,“你这是......晚班?” 李暮暮叹了口气,坐在许微宁身边:“嗯,飞日本的红眼航班。” 许微宁开玩笑:“飞日本还费腰的,见人就鞠躬。” “欸....”李暮暮笑不出来,精致的脸皱成一团,写满了两个字,郁闷。 许微宁和宁辞对视一眼,凑近些:“咋了啊?愁眉苦脸的。” “别说了,昨天遇到个白金卡,投诉了我们整个机组。”李暮暮苦水倒出来。 “投诉了什么啊?”许微宁好奇。 李暮暮掰着手指数:“说我们空乘服务不到位。安全员全程睡觉。地勤不热情。连休息室热餐的师傅没冲他笑都算一条!零零总总五六条罪状呢!” “阿这...这么大怨气啊?” “我们乘务长穆清姐全程蹲在他座位跟前,就差把饭喂到他嘴里了,他居然还说我们服务不到位?还专门点我,说我发饮料不规范......”她越说越委屈,“我每次发水,都严格按照流程,先里后外,先女后男,手拿纸杯下三分之一处,饮料倒七成满,就怕洒出来。真是......小时候不努力,长大倒雪碧,还要受这气。” “安全员睡着了?”一旁沉默的宁辞抬眼问。 飞友经常会开玩笑,叫飞机上的安全员为摄影师,他自带摄像头,也就是执法记录仪,这时候大概率就会有人附和一句:什么摄影师,这可是尊贵的机载设备,飞行阶段睡的比旅客还香。 事实上,只是调侃,这种情况极少,安全员需要执行安保任务,观察乘客动态和设备状态,及时调解冲突。 李暮暮更无语了,翻了个白眼:“没有!人家就是眼睛小!睁着和闭着看起来差不多!” “你就庆幸吧,许微宁扑哧一笑,”同情道,“这要是个总局的便衣检查员,就凭他这‘专业’挑刺的眼光,搞不好咱们整个飞行部都得跟着倒霉,全员加强培训写检查。” “他的诉求是什么?”宁辞继续问。 李暮暮放下筷子,撇撇嘴:“诉求?要求机票全款退款,外加精神损失费。” “他这是为了投诉而投诉,想讹钱吧?”许微宁咋舌,“可我司哪有钱啊,今年过节费都砍了一半了。” “还是你们开飞机的好。”李暮暮丧气说。 “别,我之前跟的一个机长也被投诉了,说机长广播英文不标准,要我说还是开货机好,没有乘客投诉。”许微宁拍拍李暮暮的肩膀,“哎呀,不说不开心的了。你没事,没事你就多看看你手机屏保,嘿嘿,看看你偶像,充电续命!”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配合地亮起屏幕,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宁辞的余光瞥见顾栖悦一张舞台绽放的灿烂笑颜。 她一直压在脑海深处、不愿去触碰的身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再次清晰浮现。 “对了,宁机长,”李暮暮想起什么,对宁辞说,“我做了个小手工,想拜托您转交一下......” 上次顾栖悦当众给她解围,下了飞机还亲自去给她做证,别说粉丝了,换做路人也要转死忠粉的程度。 宁辞嘴唇微微抿紧,眼神复杂,许微宁见状,连忙打圆场,岔开话题:“啊,拐姐......哦不,你家大歌星她们那个节目组,在鹏城的录制是不是结束了?我看她朋......微博发了个‘鹏城再见’,定位已经是沪城了,应该是回去了吧?” 原来,她已经走了。 最后一次见她,是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宁辞就站在门边的花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擦着眼泪走出小区,坐上专车,宁辞还拿手机拍了号码。 从楼下到小区大门,一共1143步。 宁辞低下头没说话,李暮暮秒懂,没能亲自送出礼物表达感谢还是有些遗憾,不过为难别人非她所愿,于是兴致缺缺吃完自助餐和她们打招呼先走了。 也不知道沪城现在...冷不冷,宁辞想。《 》 63、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许微宁见宁辞听到顾栖悦名字之后就盯着餐盘心不在焉,眼珠一转拿出手机,点开顾栖悦最新一期综艺,特意把音量调高了些。 屏幕上是不久前的导师帮唱环节,一袭黑色长裙的顾栖悦仰了仰头,结束了深情演绎。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传来:“哇!这首原创情歌是我们顾导师的舞台第一次献唱吧?” “我去!这弹幕刷屏的!‘顾悦一滴泪,悦芽大心碎’!”许微宁夸张感叹,“宁教你快看啊,拐姐刚刚这舞台表现力绝了!”她把手机往宁辞那边凑。 宁辞蹙眉,收回不知飘向何处的思绪,伸手将她的手机轻轻推回去:“好好吃饭,别制造噪音。” “嘿?”都听完了说噪音,刚刚放的时候咋不说,还真是翅膀硬了,有本事再说一句,她许微宁不录下来发给顾栖悦就不姓许! 心里蛐蛐完,两人吃完饭到了地库,许微宁上了宁辞的车,系好安全带,车缓缓开上领航高架。 许微宁不是顾栖悦的狂热粉,但之前在沪城见过一面,顾栖悦已经是她认可的朋友,她们一起唱过歌,还是四年的飞友和网友,更重要的是,她那双自认敏锐的“姬达”早就探测到顾栖悦对自家宁□□不同寻常的磁场,尤其是节目上唱歌时候的眼神,就明晃晃写了两个字:迷恋。 娱乐圈浮华万千,那些虚浮的男人哪里配得上拐姐那样的明珠? 若是和她的宁教在一起,一个冷静冰川,一个炽热火焰,简直绝配,她不仅有了同盟,还能在现场磕到第一手糖! 可最近,通过她最近的暗中观察,她磕的这对cp大事不妙!可能be! 许微宁看着窗外流转的霓虹,决定再推一把。 “宁教,”她转过头,语不惊人死不休,“你对象呢?跑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她讪讪地笑了两声,没等到回答,怪尴尬的。 宁辞专注地通过十字路口,没反驳顾栖悦的身份,只是缓缓反击:“时凝姐好像一周没理你了吧?你很行,也没见你把人家哄好。” “我诅咒拐姐晾你个七七四十九天!”许微宁被戳到痛处,炸毛。 “我最近对你太和善了么?”宁辞冷笑,“祝你天天飞四段。” “你这个诅咒对我不起作用,我巴不得多攒点小时费呢!”许微宁双手环抱冷哼一声。 宁辞作势要去拿中控里的手机:“我给运行部打个电话。” “干嘛?”许微宁不解,转头看她。 宁辞无情开口:“我怕高空斗殴,下次申请换个副飞。” “哎!别啊宁教!我错了,我真错了!”许微宁秒怂,双手合十晃着,“我这个月执飞小时还差得多呢,你可别搞我了!” 她掏出手机老实不到五分钟,航司八卦群里消息正在刷屏,赶紧低头点开吃瓜,划拉了半天啧啧两声。 “命苦,命苦,真命苦...” 宁辞蹙眉:“怎么了?” “哦,群里吃瓜呢,今天不是天气原因大面积延误,航站楼有乘客把咖啡泼地勤身上了!”她点开视频,眼睛瞪大,居然是杜骞在鹏城玉泉机场贵宾室,因航班延误情绪失控朝工作人员泼咖啡。 “我去!杜骞啊,这不我拐姐同事么?”许微宁替自己同事愤愤不平,“诶,谁想延误呢?我们也想飞啊,这鬼天气,能见度这么差,怎么飞?真是的!” 窗外飘着小雨,天气预报说即将有雷暴,宁辞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雨刷器规律地刮着挡风玻璃上的水渍。 和顾栖悦重逢那天,也是一个雷暴天,她借着这共有的、关于飞行和天气的记忆,给自己复制了一份通往顾栖悦世界虚无的入场券,奢望着能再次得到那人的青睐。 但这终究,一场繁华美梦之后,变成了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美好愿望。 “是啊,天气不好。” 鹏城的雨常常下,来势汹汹,闷雷滚滚,但走得也快,戛然而止,果决干脆。 送完许微宁,宁辞将车停在车库,没有立刻回去,手握着方向盘出了会神,最终拿出手机搜索顾栖悦的微博,报复性地把错过的内容全翻了个遍,评论区也不放过。 最近新一期的表演视频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依旧蛊惑人心,夜莺般的歌声从她的嗓子飞出。 唱到动情处,一滴泪划过脸颊,在舞台追光下晶莹剔透,她流着泪,目光穿透镜头,望着远方,不知在想着谁。 她好像不是很开心。 翻开下面的评论,疯狂滚动着各自赞美之词,宁辞缓缓划过: “这是顾悦第一次在舞台上流泪吧?” “不是,之前选秀比赛晋级时也哭过啊。” “那不一样!这次是唱情歌啊!之前那是实现梦想的激动!” “怎么感觉我们悦悦是受了情伤啊......这眼神好痛。” “乱说!我们悦悦单身!” “单身怎么了?单身也可以有喜欢的人,也可以被伤害啊。” “不会是杜骞那个王八蛋吧!最近老蹭热度!” “我更嗑她和那个机长~悦宝恋爱没关系,和姐姐谈也行,嘿嘿~” “别乱点鸳鸯谱!我哥就是机长,忙得根本见不到人,更别说和大明星在一起了,两人哪来的时间恋爱?” “我不听我不听!我们悦悦独美!” 宁辞关闭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疲惫靠在椅背,仰起头闭眼。 她们都很喜欢顾栖悦。 是啊,谁不喜欢顾栖悦呢? 从前在津县一中是,现在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也是。 所以,你在为谁哭呢? 谁那么幸运,让她流下眼泪了呢? ** 许微宁提着特意买的时凝最爱吃的甜品,颠颠地跑到时凝家楼下敲了半天门,门才猛地打开一条缝,露出时凝半张冷若冰霜的脸。 上次她飞国际长航线,忙得脚不沾地,加上时差混乱,竟然忘记在落地后给时凝发个报平安的消息。这下可好,直接把对方气得够呛,连门都不让进了。 “你滚呐!” “好的~”许微宁贱兮兮应声。 时凝说完,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毫不留情,震得门框都在颤抖,许微宁碰了一鼻子灰,提着袋子在门口转了两圈没动静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又突然打开了。 时凝以为许微宁早走了,提着垃圾袋出来扔垃圾,一开门就看见蹲在那儿、抬头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许微宁,吓了一跳,随即更气:“你怎么还在这儿没走。” 她抱着膝盖在墙角蹲着,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忙不迭地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一下,脸上堆起讨好傻气的笑:“你让我滚,但没说滚多远啊。我怕走远了,你万一消气了想找我,找不到我又着急。” 时凝看着她这副狼狈又执着样子,好气又好笑,脸上依旧板着:“谁要找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 说着就要关上门,许微宁低下头,刚准备转身一只手拽住她的袖子:“进来,别在门口丢我的人。” ** 敲门声响起,孟潇潇活力十足地喊着:“悦悦!开门!你的专属快递员兼陪聊小妹已上线!” 顾栖悦刚打开门,孟潇潇就抱着快递盒子,风风火火挤了进来,一边熟门熟路地找剪刀拆快递,一边八卦凑近:“我说,你上次在鹏城赛区表演怎么回事啊?那歌唱得......我都没见你在舞台上那么哭过?真情流露啊?” 连孟潇潇都看出来了,顾栖悦不是没有退让,她想着,只要宁辞看了节目,多少能听懂她旋律的用意吧,所以不联系只有两种可能。 看了,不想找,没看,不关心。 她的心又空落落的了,只能蜷在沙发里抱着抱枕,没什么精神:“就......情绪到了。” 孟潇潇拆开盒子,拿出里面新到的限量版香熏,放在鼻尖嗅了嗅,状似无意切入正题:“少来。跟你那个帅气的女机长女友咋了?闹别扭了?” 顾栖悦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着:“估计,不会再联系了。” 她恹恹地靠着那儿,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的美。 孟潇潇放下香熏,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夸张安慰:“嗐!散了就散了,下一个更乖!我听说民航圈和咱们娱乐圈一样,都可乱了,她一个开飞机的,天天在天上飞,聚少离多,说不定还......总之,配不上我们闪闪发光、前途无量的顾大明星!” 顾栖悦抬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我配不上她。” 不仅矫情,还胆小,是个怂蛋。 孟潇潇愣了一下,用力拍她:“瞎说!我闺蜜天下第一好!是她没眼光!” 这时,孟潇潇的手机连续弹出消息提醒,屏幕亮起。孟潇潇眼尖,看到弹窗内容尖叫起来:“悦悦!快看微博!杜骞!杜骞上热搜了!” 顾栖悦兴致缺缺:“他上热搜不是正常的吗?” “不是!你看清楚!”孟潇潇激动摇晃她的胳膊。 顾栖悦拿起手机点开热搜榜,赫然看见#杜骞鹏航#的词条挂在高位。 点进去,是杜骞发的长篇微博,图文并茂地“控诉”鹏城航空机场服务差劲,航班延误后没有任何有效安抚,言语间充满委屈和不忿。 他的粉丝迅速集结,在评论区以及鹏航官方微博下大肆攻击,甚至有人扒出了当天值班地勤的信息,要求航司道歉并开除涉事员工,舆论一面倒。 ** 宁辞也看到了这条热搜,杜骞和她的交集仅仅因为顾栖悦,她皱着眉点开与许微宁的聊天窗口,犹豫了一下,打字:“你最近。” 许微宁秒回:“咋了宁教?”后面跟了个探头探脑的表情包。 宁辞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没什么。” “你是想问我最近联系拐姐没?”许微宁多机灵。 宁辞承认:“嗯。” 许微宁发来个哭丧脸表情:“联系了啊,发了好几条呢,都不理我。宁教,你又给我惹事了啊!肯定是你们吵架,连带着我也被‘连坐’了,网友失联!” 宁辞看着屏幕,指尖顿了顿回复:“不是吵架。”她想了想,又补了句,“算了,说不清楚。” ** 孟潇潇刷着微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杜骞这家伙,这种事情居然发微博引导舆论,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一点风度都没有。” 顾栖悦没说话,眼珠转了转直接点开许微宁的微信,发消息询问:“杜骞和鹏航是怎么回事?” 许微宁很快回复,先是几条愤怒的语音:“气死我了!我们航司内部群里前两天就知道了!明明是他自己因为天气原因延误,发脾气冲我们地勤小姑娘泼咖啡!现在居然倒打一耙,还发动粉丝网暴!太恶劣了!”接着又补充:“不知道公司公关怎么处理呢,第一次碰到这种大明星亲自下场点名撕的,影响太坏了,说不定处理不好还要影响我们年终奖......” 孟潇凑过来听完外放,灵光一闪:“等等!悦悦,上次那个说你排挤他的热搜,你不是跟我说是杜骞自导自演的走廊视频断章取义吗?他这次不会是迁怒宁机长,所以故意针对鹏航吧?” 顾栖悦眼神冷下来,以杜骞那种恃才傲物、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的性格,做出这种迁怒和泄愤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她拿起手机,打电话给经纪人□□姐,那个鹏航和杜骞的热搜,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找到那天机场贵宾室或者附近,有其他乘客或者工作人员拍的现场完整视频?” “你想做什么?”朱欣在电话那头谨慎起来。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上次他不是发走廊视频断章取义,诬陷我排挤同事吗?那这次,我们只是还原事实真相,有什么不对么?” “悦悦...” “欣姐,你知道的,惹我没事,惹我身边的人,那就只有新仇旧恨一起算了。”顾栖悦不是没有脾气,只是几乎从来不发脾气。 朱欣多少了解她,知道她这次是认真的,也不再多劝,挂了电话。 “我就等着看这死装男打脸道歉!不过悦悦......”孟潇潇很少见顾栖悦这样,眼睛一亮,促狭地用肩膀撞了一下身边人,“你这么积极帮忙,感觉还是挺在乎那个女机长的嘛~” 顾栖悦别开脸,嘴硬道:“不是在乎。如果不是我之前转发她的微博,让她上了热搜引起杜骞注意,她也不会被杜骞记恨,我只是不想欠她人情而已。” 孟潇潇指着她,哈哈大笑:“你啊,就是嘴硬心软!我还不了解你!” ** 许微宁转头就兴冲冲地给宁辞发消息:“宁机长!报告好消息!刚刚拐姐主动联系我了!还详细问了杜骞耍大牌泼咖啡的事情呢!她关心我们航司欸!她肯定是在借着这个事关心你!” 宁辞看着这条消息,心头微动。她觉得于公于私,自己作为鹏航的一份子,都应向顾栖悦表达一下感谢。 犹豫再三,她破天荒地主动拨通了顾栖悦的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接通声,她不自觉稍稍坐直了身体,电话响了几声后,□□脆利落地挂断了。 宁辞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困惑地皱起眉头。 沪城这边,孟潇潇看着顾栖悦挂断电话,急得直跺脚:“诶?!宁机长电话?你挂了干嘛呀!” 顾栖悦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我说了,我们没关系了!” “行!你就继续嘴硬扛着吧!”孟潇潇叉腰,“到时候后悔可别找我哭!” 宁辞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有些出神,她想起顾栖悦在舞台上光芒万丈、鲜活有趣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日常严谨,甚至有些枯燥的生活。 她冷静,克制,大部分时间与仪表盘和数据为伴。 顾栖悦洒脱,热烈,活在聚光灯和万千宠爱之下。 她大概......已经不希望和自己这样无趣的人再有交集了吧。 失落感漫上心头,她忍不住再次点开许微宁的对话框,问出了一个她平时绝不会问的问题:“我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人有七情六欲,会敏感,会自卑,这不是清规戒律能限制的,宁辞也一样。 许微宁回复语音:“哪有!她们平时就是开玩笑,得不到你才酸你呢!宁教你不知道,我们公司内部群,还有飞友群里,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打听你的联系方式!你在民航圈有多抢手你知道吗?简直是男女通吃、老少皆宜的好嘛!” 宁辞转了文字,看着屏幕上许微宁试图安慰的话语,心里却更空了。 那为什么,她不要呢? 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呢? ** 最终,在孟潇潇“你再作下去真没救了”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眼神中,被顾栖悦半推半就地送出了门。 “行了行了,我真走了,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有事打电话!”孟潇潇站在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 顾栖悦倚着门框,扯出笑容挥手:“知道啦,你快回去吧,啰嗦死了,我好着呢!” 直到电梯门“叮”一声合上,她脸上强撑的笑意才退潮般消失。她深舒一口气关上门,偌大的公寓一片寂静。 连蓝牙,随意点开私人歌单,没开主灯,电视开机,一圈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她把自己缩进沙发,抱住膝盖,瓦解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茫。 拿起手机看着那一通未接来电,哼,就打一次,自己之前都是打了好多次的。 眼神放空,思绪不知飘向哪里,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沙发上站起,走到落地窗前,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有自己的故事,唯独她这里,冷清得像星际航行中被遗忘的飞船。 她最喜欢的做饭也提不起兴趣,胃里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只好拿起手机滑动屏幕,订了份外卖。送得很快,除了食物,还有店家附赠的降火茶,打开喝了一口,饮料顺着喉咙滑下去,舌头似乎失去了知觉,尝不出滋味。 她不能像个得不到糖吃的小孩一样无理取闹的和宁辞再一次失去联系,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亲手挂断了那通电话。 这种感觉,就像很多年前,在卢小妹家的院子里,看到那棵树上结着的青色柿子,看起来饱满,咬下去满口涩味,从舌尖一路麻到心里,不舒服,却无可奈何。 心,像一颗接触不良的灯泡,在胸腔里明明灭灭,一会儿沉入黑暗,一切都毫无意义,一会儿又微弱点亮,想起那个人的眉眼,想起短暂交汇的温暖。 她只能逃进音乐里,只有那里最舒服,最自由,那里没有咄咄逼人的现实,没有需要伪装的坚强,没有患得患失的情感,只有最诚实的旋律和心跳。 她拿起木吉他抱在怀里,席地而坐背靠着沙发,指尖拨动琴弦,湿漉漉的音符跳脱出来,像林间偶然滴落的露水,她捕捉到后尝试组合、延伸。手指在琴弦上滑动、按压,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散落在地上的五线谱本上快速记下几个音符或和弦代号,笔尖划过纸面,如昆虫在啃噬叶缘。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已淡去,直至消失,整个世界收缩成怀里的吉他,指尖的触感,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乐思奔涌着。 顾栖悦完全沉浸进去,忘记时间,忘记饥饿,忘记刚刚甜得发苦的茶。 不知何时,她置身于一片幽深、潮湿、不见天日的热带雨林,闻见植物腐烂和泥土腥甜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零星斑驳的光点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缝洒下来,映照着空中悬浮的飞絮和水汽。 她“听”见了。 一滴冰凉水珠,从高叶凝聚、坠落,滴在她左手手背,指尖微微一颤。那滴“水”并没有晕开消失,在她的皮肤上凝结、变形,化成了颤巍巍闪烁着微光的十六分音符,尾巴还带着俏皮的弧度。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越来越多的“水滴”从虚无中滴落,落在她的手臂,吉他木板,悬浮在她眼前不再是无色的水,而是形态各异的音符,全音符像饱满的雨滴,二分音符如摇曳的豆芽,这透明色的“小蝌蚪”在空中飘浮游动。 她“看”到了。 原本无序的尘埃被无形的线串联,构成了五线谱的横线,漂浮的音符恰落其间,自动排列、组合,形成旋律线条,藤蔓是连绵的连音线,远处传来的风声是和声铺垫。 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按压,拨动,与这片雨林互动,采摘成熟的“音符果实”,编织旋律的缠绕。《 》 64、画上句号 鹏航官方在经过调查取证后,果断放出了当天贵宾室的完整监控视频。 视频清晰显示,工作人员态度礼貌,一直在耐心解释和安抚,反而是杜骞情绪激动,最后故意将咖啡泼向地勤人员。 舆论瞬间反转,杜骞之前塑造的受害者形象崩塌,不得不公开道歉,路人缘大幅下滑。 网友们纷纷谴责:“网暴一个认真工作的机场员工,真是太过分了!”,“明星就能无法无天吗?” 这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风波,最终因真相的到来而迅速平息。 宁辞在机组车上默默看完了那份道歉声明,随即将手机关机,塞进口袋。今天的航前准备会上,气象简报特意强调了航路及目的地机场有潜在风切变风险,尤其是低空风切变,嘱咐机组务必提高警惕。 最危险的风切变往往发生在晴空万里时,因为难以被肉眼和常规雷达提前探测,猝不及防。 作为机长,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注,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和操作,每一秒的迟疑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飞机爬升,穿透云层,平稳地巡航在万米高空。 宁辞透过驾驶舱的舷窗,望着下方无边无际、白色海洋般的云层,她忽然明白,所谓风切变,不过是不同方向、不同速度的气流相遇时,激烈碰撞所激起的致命涟漪。 就像她们,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拥有几乎平行的运行轨迹。她们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场气流交汇,会在接触时碰撞出绚烂火花,也必然会因本质差异而产生剧烈颠簸。 当最初的激情与好奇褪去,真正尝试融入对方陌生而真实的生活节奏时,不适应和倦怠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对方......大概是很快对她们之间这种,需要克服重重阻碍的关系失去了兴趣,也对她这个过于严谨、枯燥的飞行员失去了兴趣。 连那么有趣的许微宁都会被前女友毫不犹豫地分手,她这样无聊,换位思考,挺正常的。 当你脱离地面,来到这片蔚蓝之上,俯瞰苍茫云海,会感觉一切都变得无比空旷,也无比渺小。初上蓝空的敬畏感时刻被宁辞放在心上,她仍记得那种灵魂被抛上云霄的震撼和庄严。 看着无垠云海,你不自觉的就会有一种使命感,你想为它做些什么,想虔诚地拥抱大自然。 那些在地面上觉得沉重得无法呼吸的情绪,此刻看来,轻了许多。 地面解决不了的问题,上了天,便都不是问题了。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她的生活,应该重新回到清晰精确的航线上来。 那场始于年少、价值“一千万”的荒唐游戏,是时候彻底画句号了。 宁辞从成都飞回鹏城落地已是傍晚,刚打开手机,一连串的提示音后,便收到了航司运行控制中心的紧急通知:因沪城方向突发恶劣天气,原定机组衔接困难,需要她提前执飞今晚前往沪城的备份航班。 沪城...... 那个她此刻下意识想逃避的城市。 可能命运觉得玩笑开得还不够,又让她刷到《旋律之巅》节目组官方微博发布的通知,宣布沪城赛区的后续录制因故推迟,评论区里粉丝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推迟了?” “听内部消息说,好像是有一位导师身体原因,暂时不能继续录制了。” “谁啊?是卢老师吗?她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也正常。” “不知道,等官方消息吧,希望老师们都保重身体。” 宁辞的心微微一提,又缓缓落下。 身体原因?应该不是她吧...... 不过推迟录制也好,她可以趁机好好休息一段时间,顾栖悦工作起来总是很专注,之前香港之行回去在她家沉迷创作直接无视宁辞的情况,她也是见识到了的。 每次执行鹏城-沪城航线,宁辞都会在下降高度时多看两眼虹路机场。 概率学上,这是无意义的动作。 执行完这趟临时航班,机组在沪城机场有过站时间,宁辞走向熟悉的咖啡厅,点了一杯卡布奇诺,驱散连日来的倦意。 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送来咖啡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宁辞没注意,握着杯子,看着杯沿细腻奶泡慢慢消融,在杯壁上晕开一圈痕迹。 玻璃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是西陆。她穿着管制的制服,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脸上有些疲惫。 “好巧。”西陆看到她径直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一边从脖子上取下工作牌,在手指上绕了几圈随意放在桌上,一边抬手示意服务员点单,“一杯美式,双份浓缩,谢谢。”她揉了揉太阳穴,“这鬼天气,真是说变就变,搅得天上地下都不得安宁。” “是啊。”宁辞低声应和,“尤其进近阶段,颠簸得厉害。” 咖啡很快送来,西陆猛灌一大口,活过来一点。 “你这过站,得有三个多小时吧?”西陆见她兴致不高关心道。 “嗯。”宁辞点点头,搅拌杯中咖啡,“你刚换班?” “可不是嘛,”西陆把有些松散的马尾拆下来,用手指随意梳理了几下,又重新利落地扎好,西陆把头发拆下来重新扎了扎,“连续盯了快一周的席位,感觉眼珠子都要掉雷达屏幕里了。再不下班,我怕我下次指挥的时候,直接把‘高度上到幺两’说成‘高度上到幺饿’。”她自嘲地开着玩笑。 宁辞笑笑没说话。 “你们天上飞的觉得我们地面管得严,我们是真不敢松这根弦,你看,压力大得头发一把一把掉,工资嘛......啧,也就够买点生发精华了。” 西陆又喝了一口,想起什么:“说起来咱俩居然还没加个微信?”她拿出手机解锁,“有些话也不能在频率里说啊。” “好。”宁辞拿出手机扫了一下,发送好友申请。 “行,加上了。”西陆将手机塞回口袋,把剩下的小半杯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困死了,我得赶紧回去补觉。”她拿起桌上的工牌和外套,准备离开。 “甚高频见。”宁辞点了点头。 刚走出两步,西陆停下转过身,看盯着咖啡出神的宁辞,试探问:“你......不去看看顾悦么?” 握着咖啡勺的手指微微一顿,宁辞深吸一口气,也是,孟潇潇和西陆在交往,她和顾栖悦的事又怎么瞒得住。 “我们......”她垂下眼帘,“有三周没联系了。” 难怪,西陆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顾悦住院了,潇潇陪了好几天,今天人才刚出院回家。我也是今晚接到潇潇‘被遣散’的通知才知道这事儿,她说这段时间都不用我去找她了,得专心照顾她家宝贝闺蜜。” 宁辞抬头看向西陆,瞳孔微缩:“住院?” “嗯。”西陆看她脸色变化显然一无所知,意味深长说,“宁机长,天上遇到再厉害的乱流和风切变,我都没见你慌过。怎么到了地上遇到一个顾悦,你就怕了?这可不像你。” 宁辞抿紧嘴唇没有回答,看着手里微凉的咖啡,心绪不宁。 “我住她们小区,离机场才十几分钟,”西陆抬手看了腕表,“三个小时足够你跑一趟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宁辞抬眼望向窗外沪城阴沉天空,心中下决心要画上的句号,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硬生生撕开了缺口。 ** 顾栖悦是怎么被送进医院的呢? 事情发生在几天前,经纪人朱欣连续几天没能联系上顾栖悦,电话关机,消息不回,极不寻常,担忧之下,朱欣亲自登门。按了许久门铃都无人应答,好在她知道顾栖悦家门密码,因为经常要帮她拿东西或处理紧急事务。 当她输入密码打开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三魂吓掉了六魄。 客厅乱糟糟的,乐谱、书籍散落一地,外卖餐盒堆在角落,顾栖悦一动不动趴在沙发边缘,脸色苍白得吓人。最刺眼的是茶几旁边,原本就有些裂痕的花瓶彻底碎了,瓷片和水渍以及枯萎的花瓣混在一起。 朱欣心脏骤停,立刻冲上去颤抖着探了探顾栖悦的鼻息,感受到微弱呼吸才稍定了定神,急忙拿出手机拨了120。 到了医院,医生初步检查给出的诊断是长期劳累、营养不良导致的低血糖和虚脱。 顾栖悦在输上葡萄糖后慢慢清醒过来,极力向朱欣解释,她真的只是在创作新歌,太投入了,废寝忘食,连手机没电了都忘了充。 那天,她的手指因长时间按压琴弦而感到酸麻,用力不稳,弹出一沉闷滑音,抬手甩动灵活一下时不小心带倒了茶几上的花瓶。 碎裂声敲碎了她脑海中由音符和雨林构成的,光怪陆离的幻境,悬浮的音符蒸发了,潮湿的空气变得干燥。 她只是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那把温热的木吉他发呆。 哪有什么雨林? 哪有什么漂浮的音符? 自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强调自己真的只是创作累了,迷迷糊糊趴在茶几上睡着了,醒来时因为门铃响猛地起身,眼前一黑,才无力倒回沙发上,根本不是昏迷。 朱欣哪里听得进去这番解释,敏锐地盯着顾栖悦的眼睛,语气严肃:“悦悦,你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顾栖悦被她问得一怔,眼神瞬间恍惚躲闪,护士敲门进来换药水,顾栖悦回过神摇头否认,但一秒的迟疑,对朱欣来说已足够说明问题。 接下来的所有解释和保证,朱欣都置若罔闻。 她以雷霆手段,强势暂停了顾栖悦接下来所有的公开行程和工作安排,不顾顾栖悦的反对,联系了很久没见的心理医生,预约了紧急咨询。 同时,一个电话把在外地刚参加活动结束的孟潇潇也召了回来。《 》 65、她又影响到了顾栖悦 三个女人在医院里僵持了三天,直到医生多次明确表示,患者身体指标已恢复正常,确实不需要再住院观察,朱欣才勉强同意让顾栖悦跟着孟潇潇回家静养,前提是必须定期接受心理评估,心理医生的预约也不许放鸽子。 古北名都城,宁辞站在电梯里,门开了几次,她被钉在地上,始终没迈出去,直到旁边电梯叮声到达,门打开后走出她没想到会遇见的人。 孟潇潇提着一个大袋子,恰好抬头看见了站在电梯里、神色复杂的宁辞。 宁辞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用手挡住了即将关上的电梯门,大步走了出来。 “潇潇。”她开口。 孟潇潇看到她,先是惊讶,随即了然,语气疲惫,还算客气:“你来看顾悦?她在我家,就在楼上,刚睡下,我下来给她拿些换洗衣服和生活用品,你等我一会儿一起上去吧。” “不用了,”宁辞婉拒,关心道,“顾栖悦她......还好么?” “挺好的,就是需要休息。”孟潇潇打量了一下她,“你这会儿忙?”以为她着急要走。 “不忙。”宁辞回答。 孟潇潇哦了一声:“那......进去说吧,站在这里算怎么回事,我正好要收拾点东西。”她示意了一下顾栖悦的大门。 宁辞跟在身后,孟潇潇熟练输入密码打开门,屋内画面让她一路上惴惴不安的心猛地一沉。 不再是上次她来时,虽然有些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和艺术感的温馨小窝。 眼前一切只能用拥挤而混乱来形容,拆开和未拆开的快递包裹散落在地板上,几个外卖袋子随意扔在角落,最刺眼的是茶几旁边那块被粗略清理过、但依旧能看到细微碎瓷片和污渍的痕迹。 心里的钝痛蔓延开。 孟潇潇似乎习以为常,把手里的袋子放下,动手收拾散落的乐谱和书籍,宁辞上前帮她将几个倒下的靠枕扶正,把地毯上几本乐理书摞好。 她又熟稔地从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宁辞,两人在还算整洁的餐桌旁坐下。 “顾悦在鹏城那段时间,多亏了你照顾收留,”孟潇潇开口感谢,“她最讨厌住酒店了。” 讨厌住酒店? 宁辞手一停,腰还弯着,她从未听顾栖悦提起过。 “为什么?”她拿起杂志起身问。 孟潇潇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顿了顿喝了口水:“没什么,个人习惯吧。” 宁辞看她眼神闪躲,心中疑虑更深,放下杂志,不再迂回:“潇潇,顾栖悦到底怎么了?低血糖不会需要暂停所有工作。” “可能是想休息一阵子吧,录综艺还蛮累的。”孟潇潇绕弯子。 宁辞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调转方向推过去:“这是顾栖悦几个月前瑞慈医院的体检报告,里面附了一份心理评估量表,结果显示正常,但我想知道,一次常规的年度体检,为什么会特意包含一项详细的心理评估?” “就是太累了,艺人压力大,做个全面检查包括心理评估不是很正常吗?”看着那份报告,孟潇潇脸色微变,眼神游移,放下杯子握在手里,强装镇定,“你们飞行员不也需要定期心理测试?” “在鹏城录制节目期间,她遇到一个人之后,状态就有些不对劲。”宁辞乘胜追击。 “一个人?谁?”孟潇潇果然警惕起来。 “她这次住院,和张楠有关吗?” “她碰到张楠了?!”孟潇潇猛地抬头,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担忧脱口而出,“难怪......难怪她会复发......这家伙阴魂不散到底想干嘛!” “复发?”宁辞紧紧盯着她,“什么复发?” 孟潇潇孟唇动了动,没说话。 两人对峙着,沉默了一会,孟潇潇偏过头,语气生硬:“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她,而不是来问我。”她起身快速将收拾好的衣物塞进袋子,“我得拿东西上去了,顾悦还在等我。你......” “我可以再待一会儿吗?”宁辞望着她低声请求。 孟潇潇着她担忧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最终还是心软了,点了点头:“那你记得关门。”说完提着收拾好的袋子匆匆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公寓只剩宁辞一人。 想要了解顾栖悦,很简单。 她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从大一时参加那档选秀节目开始,她的生活、工作,甚至一部分情绪,就被放在了聚光灯下,被无数人审视、讨论。 宁辞想,自己只是错过了她的高三而已,后面那些年她通过网络也能知道她的动向。 可想要真正了解顾栖悦,又那么难。 她是被流量、揣测、臆断和无数主观色彩层层包裹的顶流艺人。就像那凭空消失的五年,外界众说纷纭,是江郎才尽,还是被公司雪藏?那档让她一夜爆红全国的选秀,为何在比赛七个月后,她就渐渐销声匿迹?那些被拍到的、她一度发福的身材照片,究竟是因为所谓的“幸福肥”,还是因为......某些需要对抗复发药物的副作用? 雾里看花,越看越不明白。 如果亲口去问,得到的答案也取决于现在的顾栖悦,愿不愿意向她敞开心扉,愿不愿意让她触碰那些可能结痂、可能仍在流血的旧伤。 宁辞想起那晚顾栖悦喝酒的样子。 她的酒量,是不是在这些年的应酬和压力下,被迫练就的? 想起那晚在饭店走廊,顾栖悦面对张楠时失态的反应,难道不仅仅是因为旧怨,还因为孟潇潇刚刚脱口而出的那些戳中了痛处吗? 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晚的片段,顾栖悦泛红的眼眶,强撑的骄傲,伤人的话语...... 她似乎忘了顾栖悦还有一个去世的前任,在那样的夜晚,她没有给予对方安抚,反而进一步刺激了她。 所以,顾栖悦再次发病有她的原因吗? 那首在分别后被顾栖悦唱到流泪的歌......是不是她在无声求救,在喧嚣舞台上隐秘地传递痛苦? 她所谓想要一个名分的举动,是让顾栖悦又想起了那个,深埋心底已故的爱人了吗? 很多年前,舅舅贺与初语重心长地劝告她:“宁辞,你们不一样......顾栖悦那孩子,家庭特殊,除了读书没有别的出路......你别耽误了她。” 所以,她这一次又影响到了顾栖悦,对吗? 她的出现,她的靠近,她的不确定,终究还是成了顾栖悦的负担吗? 顾栖悦,那缺席的几年时光,那没有陪在身边的时刻,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她攥着自己的手,抑制眼里汹涌的酸涩,眼泪在打转,没有落下。 ** 孟潇潇回家刚放下袋子,看见顾栖悦从客卧出来了,穿戴整齐。 “欸?你醒了?这是要去哪儿?”孟潇潇问。 “回家。”顾栖悦往玄关走,“我再不回去,我那房子都要长蘑菇了。” 孟潇潇一想这家里还有不速之客呢,一伸手拦住她:“不行!欣姐说了让你在我家静养!你这才刚出院。” “潇潇,欣姐那是小题大做,你怎么也跟着这么紧张?”顾栖悦无奈叹气,“我真就是低血糖,加上没休息好。” “我当然紧张!”孟潇潇有些哽咽,“你......你已经吓过我一次了!你有前科的!” 孟潇潇眼圈发红,她连之前顾栖悦放在她家的氟西汀都翻出来了,结果全过期了。 顾栖悦怔愣,上前一步抱住孟潇潇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我现在真不会了。其实欣姐真的是ptsd比我还严重,我就是连续创作忘记吃饭饿晕了,出现了点低血糖引起的幻觉。家里乱纯粹是因为我沉迷写歌没收拾,茶几上的花瓶是我晕倒时不小心带倒打翻的,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栖悦不厌其烦地解释,孟潇潇吸了吸鼻子,情绪稍微平复:“那也不妨碍欣姐上门找你时,看到那场面的震撼程度啊!听她说我都吓死了,恨不得立刻飞回来!她是真的关心你,和那些只盯着钱的经纪人不一样,宁愿赔钱也要暂停你工作。” 心中暖流涌动,在这个人情淡薄、利益至上的娱乐圈,能拥有朱欣这样亦师亦友真心为她着想的经纪人,还有孟潇潇这样不离不弃的闺蜜,顾栖悦觉得自己已足够幸运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 “不过欣姐这么小题大做的结果就是,现在外界都在猜测你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隐退传闻都出来了。”孟潇潇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顾栖悦耸肩,故作轻松:“所以啊,我更得赶紧恢复工作,尤其是现在年底,那么多晚会和活动,我干嘛跟钱过不去?” 孟潇潇看着她,犹豫问出口:“你这情况......宁机长她知道么?” 顾栖悦脸上笑容淡了下去,移开视线:“我不想她知道这些。” 孟潇潇皱眉:“你怕她知道你得过双相,会......看不起你?”她问得小心翼翼。 顾栖悦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不是。” 比起被看不起,她更怕的,是宁辞知道后,会心疼她,带着怜悯和负担的心疼。 她不需要同情,尤其是在宁辞面前,她难以承受。 拿出手机登录微博,顾栖悦发了一条简单的报平安动态:【大家别猜测啦,一切都好,只是前段时间太累了,偷个懒休息一下,很快就能在舞台上见到大家啦!比心】 凭借超高人气和国民度,评论区迅速涌入铺天盖地的关心和问候,一条评论被顶到前排:【小道消息说姐你出现幻觉了?真假?注意身体啊!】 估计是医院那几个探头探脑的护士听见朱欣和她battle传出去的。 顾栖悦回复了一个俏皮的表情:【没有啦~就是最近可能治安不太好?总觉得有陌生人在门口晃悠(开玩笑的!大家注意安全!)】她巧妙地用玩笑将那个危险的词轻轻带过,这是她作为公众人物的本能,也是她保护自己疮疤的铠甲。 “好啦,粉丝不会担心了!”顾栖悦发完微博锁上手机,扔在一旁。 孟潇潇看着好友故作轻松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她了解顾栖悦,越是云淡风轻,底下藏着的波涛就越汹涌。 她心里一直惦记的那件事,到了不得不问出口的时间,看着顾栖悦欲言又止:“对了,这都快过年了......你今年在哪儿过?要不去我家?” 她知道顾栖悦和家里关系疏远,从不回老家。 顾栖悦低头,手指绕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发梢,一圈又一圈:“不用。我这几年都是在电视台的化妆间对着镜子吃饺子。今年好不容易能休息,就想在我自己的小窝里舒舒服服待着。” “可是你就一个人啊!”孟潇潇急了,“大过年的,多冷清!” 顾栖悦抬起头冲她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喜欢一个人待着了。热闹对你来说是享受,对我来说......”她顿了顿,“就是惩罚。与其勉强自己去应付那些,还不如安安静静地睡个昏天暗地呢。” 孟潇潇看着好友眼底那抹真实的抗拒,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作为相识多年的闺蜜,她太清楚顾栖悦在极致喧嚣后需要大量独处来“充电”的习惯。 她叹了口气,妥协道:“那行吧......反正你考虑考虑,要是改变主意了,想去我家,随时!本地来去也方便,我开车接送你。” “行,孟大小姐。我要是真想找人过年,第一个肯定联系你!” “这还差不多!”孟潇潇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最终,在顾栖悦的再三保证会保持电话畅通、随时报备后,孟潇潇才勉强同意放她回自己家。 顾栖悦乘坐电梯下楼,输入密码,门锁开启,推开门瞬间,陷入恍惚。 家里......很整洁。 不是她离开时创作狂欢后的混乱战场,散落的乐谱和书籍被整齐地归类放在书桌架子上,外卖袋子消失了,地板干净得反光,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茶几上被打碎的花瓶,竟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处。仔细看瓶身,还能看到黏合起来的裂纹,像一道道愈合后的疤,但它确确实实被修复了,里面甚至插了满天星的干花。 这一切......和宁辞第一次在她家过夜后,第二天清晨默默离开时很像。 自己......还真是,想她了啊。 应该是欣姐找家政来打扫的吧,顾栖悦拿出手机打开朱欣的对话框准备打下感谢的话,最终停在那儿。 她怕听到不如预期中的答案,退出聊天窗口,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音乐app软件。《 》 66、她很想她 夜色像砚台打翻,浓墨骤然浸透生宣,黑得很快。 宁辞将车停进父亲家别墅的车库,推门而入时,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摆着碗筷的宁曦眼睛一亮,看到救星。 “姐,你回来啦!” 她冲过来一边给宁辞拿包,一边凑近她用气声“蛐蛐”:“我以前真的是脑子有泡,天天盼着爸爸能调回来,天天在身边。现在好了,我回来看到他那张脸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你周末不回家的原因?”宁辞打趣她。 宁曦冲姐姐做了个鬼脸跟在她身后,恢复了小跟班模样。 宁辞的童年,是在山城津县外婆的老宅度过的,没有父亲的耳提面命,没有继母小心翼翼的好意,只有外婆躺在竹椅上的陪伴,和天井里那方自由生长的天空。 她曾羡慕过别人有父亲参加家长会,但此刻,看着妹妹在“失而复得”的父爱面前无所适从的抗拒,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份带着缺憾的成长,或许反而是一种轻松。 宁曦是姐姐狂热的头号粉丝,当年她大学毕业后在国外航校培训,宁曦就曾偷偷打来越洋电话。 “姐!我想去北京!你在北京读的大学,我也想去你待过的地方!可是爸妈都不让,说太远......你帮我劝劝他们好不好?” 宁辞当时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机场跑道叹气:“周阿姨......应该不会听我的。” “怎么会!”电话那头着急反驳,“我妈对你那么好!她最听你的了!” 没多久,周依斐的越洋电话也打了过来,依旧温柔却难掩忧虑:“小辞,妹妹最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劝劝她?留在鹏城读大学多好,我们也好照顾。” 宁曦有一句话没说错,周依斐确实对她极好。 这种好,带着一种生怕照顾不周的谨慎,一种近乎奉献式的补偿,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尽管她们只朝夕相处了高三那一年,但那一年,是宁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无微不至的属于“母亲”的关怀。 她的生母贺文茵,在赋予她生命后溘然长逝,留给她的只有血缘的牵绊。她不想背叛那份模糊的母爱,所以对周依斐除了必要的礼貌,始终保持着距离,客气而疏离。但周依斐那一刻的不舍与请求,她无法置之不理。 那时候宁曦对这个闯入者十分排斥,直到有天她上完补习班回来在楼下和一群男生打架。 她瘦瘦小小一个女孩,拿下书包拽着开始甩打那些男生,不远处体能测跑回来的宁辞一下子就看到了巷弄里的那个好学生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她上前阻拦了,男生们本就被打得鸡飞狗跳,看见宁辞174大个子冷着脸出现在宁曦身后的时候,就只剩下落荒而逃了。 姐姐成了她的靠山,也没那么可恶了。 后来,因为一些事,宁辞决定结束培训回国后通过鹏航严格考核,回到鹏城定居。她回来的消息传到宁曦耳朵里,妹妹便再也不闹着要去北京,老老实实考取了香港大学,算是皆大欢喜。 有次周依斐私下找她谈心,眉眼温婉:“宁辞,你爸他心里是关心你的,只是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别扭得很,你别怪他。” 宁辞笑了笑,没有接话。有些隔阂是经年的冰,非一日之寒。 父亲宁砚修坐在主位,住家阿姨正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走出,周依雯从楼下下来,见到宁辞笑着点了点头。 这周难得的完整周末,她被要求回家吃饭。饭桌上气氛算不得热络,宁砚修问了问她近期的飞行情况,语气是军人惯常的简洁和严肃。 “这么说,今年除夕你又排了班?”宁砚修放下筷子,眉头蹙起。他鬓角已染霜色,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嗯。”宁辞应了一声,专注碗里的饭菜,“春运期间,出行量大,机组排班紧。” “一家人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一起吃过。”宁砚修没了食欲,“你就不能跟别人调个班?工作是重要,但家就不要了?” 餐厅瞬间呼吸可闻,周依斐笑着打圆场,给宁辞夹了块她爱吃的红烧肉:“哎呀,工作要紧,姐姐肩负着那么多旅客的安全呢,送别人回家团圆也是积德。没事的砚修,等正月里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聚,吃顿团圆饭一样的。” 宁砚修没再说什么,目光却转向挑食的宁曦:“还有你,宁曦,看看你什么奇奇怪怪的打扮!生活费是不是又超标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追星玩乐,不上进!连你姐姐一成都比不上!” 宁曦筷子一顿,抽回来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肩膀缩了缩。 宁砚修最看不惯她这副胆小的样子,沉着脸放下碗筷起身,“我吃饱了。”他径直走向了后院,那里是他精心打理的小花园。 周依斐柔声安抚女儿:“曦曦,爸爸也是为你好......” “好什么好,每次都不能好好说话,早知道不回来了!”宁辞听着妹妹的抱怨,抬眸看向阳台浇花的背影,轻叹了口气。 吃完晚饭,宁辞驱车回到假日名居,开门脱下外套打开电脑,查看邮箱里最新的排班邮件。作为本地机长,又没有家庭拖累,她的排班向来密集,尤其是在春运这种全民迁徙时期。 屏幕上除夕、初一的航班赫然在列。她握着鼠标,视线却有些飘忽。忽然想起顾栖悦那次西陆的生日聚会后提过,她只回过一次津县老家。 那么,今年过年,她应该也不会回去吧。 怎么又想起她了? 这些年,宁辞身边不是没有出现过追求者。 异性,同性,络绎不绝。 飞行员的光环,加上她这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总能吸引一些目光。可谁给她的自信,会觉得阅遍娱乐圈绝色、站在星光之巅的顾栖悦,会对她青睐有加? 不过是因为她是“老同学”,安全,知根知底,注重隐私,不会纠缠,更不会将那些聚光灯下的秘密当作炫耀的资本,就像顾栖悦第一次对她提出那个荒唐又诱人的要求时,亲口说的那样。 她已经过了二十九岁生日,和顾栖悦之间那仅有的、如同偷来的两场□□,放在正常成年人的世界里,算不得什么。是该说赚了,还是该自嘲,自己与微博上那千千万万前赴后继、想与顾栖悦有点交集的粉丝,本质上并无不同? 不能再想她了。 宁辞起身走进浴室拧开花洒,刺骨的冷水兜头淋下,激得她皮肤瞬间绷紧,这是她的习惯,飞行员的习惯。 她仰起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脸颊,浇灭心头那簇不该燃起的火苗,放空那些纷乱的思绪。 ** 年关愈近,年味愈浓,机场大厅里挂起了大红灯笼和中国结,熙熙攘攘的旅客脸上洋溢着归家的急切和喜悦。 大年三十那天,宁辞执行的是“加机组”任务,就是飞行员以乘客身份乘坐航班前往外地,因原定机组休息时间不足或因天气、流控等原因需要备份运力。她今天临时接到通知,加机组前往沪城,但今日不执飞,明早七点才有航班任务,所以下午到了沪城之后时间自由,要出门的话,晚上十一点前需回指定酒店签到,明早再去航司准备室签到即可。 她拖着飞行箱入住酒店时,已是华灯初上。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酒店大堂也装饰得红火喜庆。她将冬季制服外套从箱子里取出,仔细挂好。 房间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贴着倒福字。 刷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是各种拜年信息,微信对话框拉到底,没有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顾栖悦的朋友圈也静悄悄的,她记得粉丝们还在超话里遗憾,说顾栖悦今年推掉了所有跨年演出,不知道会在哪里过年。 宁辞翻着顾栖悦的微博,在评论区看到一条粉丝留言:“我宝是不是又闭关写歌了?求求了,出来露个脸吧,哪怕发张自拍呢,孩子快产生‘顾悦在身边’的幻觉了。” 幻觉......宁辞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鬼使神差地,她换下白色衬衫制服,从飞行箱里拿出一件黑色毛衣换上,接着套上刚刚熨烫好的航司发的长款大衣下了楼。 原本只是想买点东西,却不知不觉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 车停在顾栖悦小区楼下时,天已彻底黑透,除夕夜的古北名都城比平日安静许多,大部分窗口都亮着灯,透着团圆温馨。 她之前背着顾栖悦来过,保安眼熟,和上次一样登记了电话和楼层就放了进去,一直走到熟悉的楼下,她仰起头,望向顾栖悦所在的楼层。 一片漆黑。 她仰望着那扇漆黑的窗,好像能离想念的人更近一点。 她从鹏城到这里,吹着新年夜的风,看着那盏灯,亮不亮其实也不打紧了,选择站在那儿,就足够说明一切。 她会在哪里跨年呢?是参加了朋友隐秘的私人派对,还是去外地旅游了?或者,最后一种不太可能的可能,回了那个并不留恋的老家? 她很想她... 窗灯,亮,也想。 不亮,也想。 就那样静静站在楼下冷风中,她像一封从遥远过去寄来,始终未能投递的信,带着满身的风尘和寂寥。 顾栖悦确实是闭关写歌,直到胃里传来饥饿的抗议,拿起手机点外卖看到很多店闭店才惊觉今天是除夕。 总要有点仪式感,她可不敢再废寝忘食把朱姐从老家招来,于是就穿着睡衣裹紧羽绒服,戴上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地去附近超市买速冻饺子回来。 转角快走到楼下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快要下雪了,宁辞站在那,穿着制服大衣,音韵风雅,仙姿玉质,微微仰头望着楼上,侧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落寞又有些执拗。 顾栖悦停下脚步,站在转弯不远处树影里,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她看着宁辞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又看着她盯着屏幕犹豫不决,最终妥协。 “没飞啊,宁机长?”顾栖悦开口,很是轻松随意。 宁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一秒:“嗯,没有。这不在家吃完年夜饭......”她顿了顿,觉得这个借口有些拙劣,也怕引起顾栖悦的伤心事,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吃过了么?” 顾栖悦手里拎着塑料袋,实话实说:“没呢,刚买了饺子,还没下。” 宁辞下意识抬腕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九点半:“这有点晚了。” “是呢。”顾栖悦心情很好,配合应着。 她说话的语气让宁辞有种错觉,她们还没有红过脸,没有不欢而散。 “鹏城冷么?”顾栖悦问。 “不冷,”宁辞回过神,又看了眼自己的外套,“不需要穿大衣。” 顾栖悦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声,看着想了许久的人,语气软下来:“新年快乐,宁辞。” 宁辞握着手机,感受着刚才那句祝福,比起手机里的短信,这句瞬间让她的耳朵发烫,她轻声回应:“新年快乐,顾栖悦。” “再见。”顾栖悦突然说。 猝不及防,将刚才那一点温情都打散,像呵出去的白气,无影无踪。 “再见。” 宁辞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却迟迟舍不得放下手机,那是唯一的热源。 几秒后,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有些失神地站在原地,任由掺了寒风的失落将自己包裹。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毛茸茸的雪地靴停在她面前。 宁辞以为自己挡了路人,后退一步,抬头便看见顾栖悦就站在她面前,穿着长款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围着厚厚的羊绒围巾,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明亮如落入星辰的眼眸。 她蹭了蹭,抬起脸,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更显得肤光胜雪,粉雕玉琢。手里还拎着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 像她看过的《动物世界》中,一只被大雪覆盖的松鼠,探出脑袋抖落一身雪花。 “我......”宁辞僵住,喉咙发紧。 顾栖悦见她一副被抓包后不知所措的样子,主动打破尴尬调侃道:“不是都说了‘再见’吗?宁机长。” 所以再见一次啊,她歪头,眼底笑意更深。 宁辞被逗笑。 “你怎么在我家楼下啊~”故意打趣。 “顺路。”宁辞给了个站不住脚的理由。 顺哪儿门子路?顾栖悦心知肚明却不揭穿。 “哦~”顾栖悦向前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夜风带来她身上淡淡熟悉的香气,“既然都站在这儿了,就不能发个消息问问我在不在?” 顾栖悦喜欢果香调的香水,因而她每次出现,都会带来一阵热带季风,裹挟着阳光与熟果的甜香,吹得人暖暖的。 宁辞避开她戏谑的目光,耳根持续发烫:“我......没有想。”她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半句,“是怕......你不想见到我。” 顾栖悦看着她紧抿的唇,轻声问:“你是来陪我过年的?” 宁辞抬眸看她,眼神复杂,诚实回答:“你需要的话。” “如果不需要呢?”顾栖悦追问。 宁辞沉默,迎上顾栖悦的目光:“来看看你。” 简单的几个字,顾栖悦的心像被烘烤了一番,像吃下了津县一中门口三轮车上大炉里烤得最甜的红薯。 她看着宁辞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心头一软。 “宁辞...”顾栖悦眸中水光潋滟,“你再不来,我就要下雪了。” 宁辞哑然,这句话出自的那本书也在床头,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她一本本从书架选下来的,所以顾栖悦都看了,是么? 所以,顾栖悦是精灵么? 她说乌云发芽下雨了,她说下雪,老天似乎听到了她的委屈似的,真的落了小雪,窸窸窣窣。 雪花纷纷扬扬的绕着她们,路灯轻轻柔柔的照着她们,寒风缠缠绵绵的吹着她们。 “七月....”宁辞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上去吧,”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竟也浮出了少女温柔,碎步跺跺脚,“外面好冷的。” 夜风瑟瑟,顾栖悦转身走向楼道口,脚步轻盈,宁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明艳热烈的少女,回头对她笑着说,“走啊,宁辞。” 她深吸一口冷湿空气,抬步跟上黑暗中的那束光。《 》 67、放不下,也都没放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宁辞站在玄关,视线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客厅。房间终于恢复了温馨,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柔软的羊毛盖毯,茶几上散落着乐谱和翻开的书,空气中有桂花味的香薰气。 很好,比上次好,她心里松了口气。 “吃了没?”顾栖悦边弯腰换鞋边问。 宁辞在酒店用过自助餐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有。” 连她自己都怔了下,不明白为何要撒这个显而易见的谎,只觉得脸颊和耳朵一样,也开始发烫。 顾栖悦直起身,提了提手里的超市购物袋,看向宁辞询问:“那......吃饺子,行吗?速冻的,将就一下。” “行。”宁辞心虚地点了点头,脱下大衣挂在玄关。 “随便坐,很快就好。”顾栖悦指了指客厅,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烧水。 宁辞走到沙发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小心地将散落在沙发上的几张乐谱整理好,工整地放在茶几一角。茶几中央插着几支干枯芦苇的花瓶,瓷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她伸出手将花瓶往茶几离沙发最远的角落挪了挪。 做完这些才在沙发边缘拘谨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待了几秒想起什么,又起身走向玄关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纸盒。 水沸声从厨房传来,接着是饺子下锅的扑通声。 过了会儿,顾栖悦拉开厨房玻璃移门,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时,沙发上空无一人。 一瞬间,失落感如冰水泼洒而下,浇得她心一缩。 刚才楼下的一切,宁辞的出现,那些对话,都只是她过度思念产生的又一次幻觉? 就像粉丝说的那样,“顾栖悦在身边”的幻觉? 她端着盘子僵在原地,眼神黯淡下去,下一秒,门口传来细微响动。她忙朝餐厅的桌子走去,放下手里的盘子,又快步走出几步,望向玄关。 宁辞背对着她,在门廊上方安装着什么,她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贴身得很,好身材一览无余。 她不穿制服的时候,静怡恬淡,从山城里走出来的温润。 顾栖悦静静看着背影,恍惚间,时光倒流回十二年前的夏天。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也是这样,只是那时她是蹲在铁门后,笨拙又认真地帮她安装新的门闩,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昏黄的灯光在她身上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 那时,顾栖悦也是这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想要从身后抱住她的冲动。 那股熟悉的冲动,此刻再次席卷而来,比当年更清晰,更汹涌。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宁辞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指了指刚安装好的白色设备,解释道:“你之前旧的监控好像坏了,指示灯不亮。我给你换了新的,这个可以直连手机app,有异常情况会实时推送报警,比较安全。”她顿了顿,补充道,“独居女性,需要注意的。” 她总是这样,用最实际、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表达着关心,顾栖悦心头因“幻觉”而起的恐慌如下饺子的雾气缓缓消散。 她是她年少不可得的旧梦,是飞蛾扑火的莽撞和冲动。 压下心底翻腾的欲望,顾栖悦点了点头:“谢谢。” 餐桌上放了小巧的辣椒罐,宁辞见顾栖悦拧开盖子,用勺子舀起满满一勺油泼辣子,毫不犹豫地倒进碗里,红油迅速漫过洁白的饺子,染上一片热烈。 这个画面太过熟悉,那家小小的兰州拉面馆,穿着校服的顾栖悦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几乎要把人家桌上那个粗陶罐里的辣椒油全部舀空,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肿,还一脸满足地朝她笑。 “吃这么多辣,”宁辞关心,“嗓子没事么?”顾栖悦现在是靠嗓子吃饭的。 顾栖悦正夹起一个裹满红油的饺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有些意外她的关注。 她摇了摇头:“没事,我最近没工作,休养期。” 宁辞点点头没说什么,低头吃起自己盘中清淡的饺子。 两人安静吃了几口,顾栖悦低着头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宁辞抬眸看她,有些不解:“笑什么?” 顾栖悦抬起脸,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细微水光。她摇了摇头没解释,只是伸出空闲的左手将垂落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继续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红彤彤的饺子,嘴角却一直噙着压不住的笑意。 她也想起了兰州拉面馆,宁辞看见她掏人家陶瓷罐子惊恐的表情,比现在有趣多了。 靥然浅笑,让人心动,宁辞不想再追问,只想静静享受这一刻的愉悦。她们就这样相对而坐,在除夕夜安静的餐厅里,分享着简单却足以慰藉风尘的晚餐。 没有过多言语,偶尔眼神交汇,很快各自移开,两人都不自觉放慢了动作,无需言说的默契在静静流淌,一方小天地里的时间被拉长,环绕着久违的安宁。 宁辞明明没吃多少,但很开心。 “我该走了。”她洗了碗,站在玄关准备离开,手已搭上门把手。 门被拉开,顾栖悦却伸手轻轻拉住了她大衣衣角:“能不能......”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融到暧昧的空气里,“再待一会儿?” 宁辞回头看去,顾栖悦仰着脸,惯常流转万千风情的眼眸里,闪过来不及掩饰的脆弱,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鱼影,倏忽即逝。 她们放不下,也都没放下。 宁辞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顾栖悦的手从她衣角缓缓下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却如刚才温热的饺子。 “宁辞,”近乎呓语的柔软请求,“给我讲个飞行故事再走吧,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最终,宁辞还是跟着顾栖悦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却没有挨得很近。 宁辞的香水都是aquatic调,像海洋,清泉,雨后空气中的爽朗气息,不自觉中吸引你靠近,润物细无声中让人舒畅。 她开始讲第一次单飞时的紧张,握着操纵杆的手心全是汗,□□略带训斥地鼓励。 讲在厚重的雷雨云中穿梭时,偶尔能看到闪电在机翼末端跳跃,像一场危险而绚烂的舞蹈。 讲夜航时舷窗外触手可及的星河,美得不似人间,很容易让人分神。 就像现在湿润润着眼睛盯着她看的人,需要极大的专注力才能继续把故事说下去。 ...... 顾栖悦蜷缩在沙发另一头,抱着抱枕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宁辞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着似乎已经睡着的顾栖悦,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那只原本虚握的手瞬间收紧。 “别走。”顾栖悦睡眼惺忪嘟囔着,鼻音浓重,脸上是怕被丢弃的样子。 宁辞俯下身,近距离看着她朦胧的睡颜伸出手,极轻地抚过她额前的发梢,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要回酒店了。”她低声解释,“十一点要签到。” 顾栖悦深吸一口气,知道挽留不了,强迫自己起身跟着她走到门口,在宁辞再次和她告别时,眼含秋水的问:“一定要走么?” “嗯。” 机组驻外过夜有规定,如果外出不报备,同房间的人需要上报。虽然她是机长,通常是单间,但纪律就是纪律。 可眼前人那无辜可怜,期盼的眼神实在磨人,宁辞没忍住,轻轻揽过她入怀。 顾栖悦深吸口熟悉的香气,回抱住宁辞问:“宁辞,你知道什么是迪士尼的拥抱法则吗?” 宁辞:“不知道。” 耳边传来顾栖悦带着气声的轻笑:“就是拥抱的时候,不能先松开手。” 那一刻,宁辞感觉自己多年来精心筑起的、名为理智与克制的堤坝,终于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那份秘而不宣、深埋心底的慕恋,如同压抑已久的潮水,在胸腔里疯狂涨潮,汹涌着,叫嚣着,快要彻底漫过理智的岸堤。 只需要顾栖悦一个不经意的回眸,一句低声的请求,便足以成为那最后的缺口,让她沉默多年的爱意,在寂静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顾栖悦抱得更紧。 感受到她无声的回应,顾栖悦在温暖的怀里笑得轻颤。 “你之前飞沪城,都在哪里过夜?”她抬头靠在宁辞肩头问。 “机场酒店,”宁辞回答,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或者,如果任务不紧,当天往返。” 鼻尖萦绕着属于顾栖悦的香气,今天是爱马仕尼罗河花园,水果柚的清香,宁辞特意查过。 “那你以后......”顾栖悦抬头望进她的眼睛,“如果没任务的话,如果来沪城的话,来我家吧。” 她酒窝浅笑,甜得明亮,暖得慵懒。 宁辞的心怦怦跳着:“好。” 她们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很想低头亲吻怀里这个让她魂牵梦萦了十二年的女孩,手臂都开始收紧,顾栖悦感应到了宁辞的意图,睫毛颤动,缓缓闭上了眼,唇是诱人的绯红。 氛围恰到好处,暧昧得如拉满的弓弦,就在双唇即将触碰那一刻,宁辞轻轻推开了怀里的人。 顾栖悦之所以这样依赖她,大概还是对前任的念念不舍,想开启新的篇章吧? 有时候,宁辞也恨自己的清醒。 自己虽然和娱乐圈那些光彩照人的艺人相比可能稍稍逊色,但身材管理尚可,和顾栖悦之前那两次也算得上愉快。 毫无疑问,她是优秀的飞行员。 但优秀的人,就一定会被爱吗? 优秀,或许只是让人拥有了更多被看见、被需要的价值罢了。 以顾栖悦的特殊身份,应该也不太容易找到像她这样知根知底、注重隐私、不会带来麻烦的固定床伴。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种“各取所需”的关系,来消化这份爱意里掺杂的考量。 宁辞微微后退一步,再次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无视顾栖悦怨念失望的眼神。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她再次提醒,“在家注意安全。” 她深深地看了顾栖悦一眼,果断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清晰可闻。 顾栖悦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玄关,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刚刚差点被吻到的唇。 她忽然觉得,教养这种东西,在不相熟的时候,是吸引人的闪光点。 可在想要靠近的时候,却成了折磨人的枷锁。 那人从千把公里之外来,又从千把公里回去,因为那架小小的飞机,距离都成了数字,不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只能在录音棚反复打磨一个音节,她只能在模拟机舱应对一百次风切变。 原来,顶尖的职业病都是相通的,把心跳声练成节拍器,把想念演成标准操作程序。 伪装麻木。《 》 68、买三赠一 年后顾栖悦全面恢复工作,音综其他赛区开启,赛制升级,有时她甚至需要现场改编歌曲,但她很享受这种沉浸音乐的乐趣。 她的音乐不仅是关于爱情,还有人性,生活,细枝末节敏感的细腻和宏大探索的历史宇宙,越来越多人刷新对这个音乐界国民闺女的认知。 站在舞台上,她便势不可挡,热搜常驻,每场表演或点评都能出圈,外貌成了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制作人押对了宝,之前顾栖悦一个半月没工作,他们就怕她有个好歹,出个万一。事实证明,一切等待都值得,顾栖悦给他们带来的话题和关注度,已经是预想中的nextlevel。 春节返程高峰接踵而至,宁辞忙得脚不沾地,航线密集得将她牢牢捆在云端。 如此忙碌的行程,使得她和顾栖悦之间极少联系,除夕夜那点温存,像津县清晨的浓雾,被年后现实的烈阳蒸发得无影无踪。 偶尔休息间隙,她点开那个特别关注的微博,除了几条程式化的商务转发,顾栖悦安静得再无声响。 上次除夕夜顾栖悦的一句考虑,至今也没有答案。 宁辞无从下手,只能给她时间做出抉择,慢慢来也许更适合瓦解顾栖悦的心房。 欲速则不达。 三月初,春运的浪潮稍稍退去。鹏城的黄色风铃木迎来了盛花期,如倾泻阳光碎片缀满枝头,为这座年轻城市泼洒明亮。 春天是冬天的休止符,是万物复苏,是心芽萌动,是想要和远方的你,谈一场恋爱。 宁辞在执行北京飞沪城的航班任务前,习惯性查看最终旅客名单,指尖滑动,熟悉的名字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她自嘲笑了笑。 看,很多时候强求未必有结果,当你不再期待,那个人反而会不期而至。 航班平稳落地沪城虹路机场,飞机缓缓滑行至指定廊桥,对接,引擎关闭。 客舱里响起下客音乐,空乘们温情的送客声透过舱门隐约传来,宁辞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握拳,她知道,只要现在打开驾驶舱门走出去,就有可能再见到她一面。 哪怕只是隔着人群远远看一眼。 但她低着头,忍住了。 她今天通过机内广播,重复了两遍感谢词。 她在等。 她记得顾栖悦有随身携带飞行日志的习惯。如果......如果顾栖悦真的想见她,完全可以像她们第一次重逢时那样,让乘务长把飞行日志送进驾驶舱请机长填写。 客舱里的声音渐渐稀疏,直至安静下来。 她没有等来那本日志。 所以,应该是不想见的吧,宁辞想。 顾栖悦可以找她买欢,自然也可以找别人。她们之间横亘着十二年的空白,对彼此的认知早就不该再局限于青春年少的记忆。 只是她自己当了真,可笑地将那两次身体纠缠,粉饰成了什么“恋爱前置”、“先做后爱”的假象。 失望是必然的,但都是成年人了,没什么好矫情的。 自己是不是又自作多情打扰到了对方,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机长,旅客已经全部下客完毕了,地勤马上上来做检查。”乘务长的声音从内线传来,拉回宁辞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敛起所有情绪,配合着完成后续的检查、文件签署,拖着飞行箱走出了驾驶舱。 从机组专用通道出来,需要经过一段与vip通道交汇的走廊。宁辞和几位同事边走边低声交谈着接下来的安排,视线不经意间扫过vip通道出口,脚步顿住。 不远处,刚刚在脑海里勾勒无数遍的身影,正被一个穿着皮夹克、眼神桀骜不驯的年轻个性女人拉着。 顾栖悦背对着宁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她试图甩开拉着她胳膊的手:“林潇野你恶不恶心?你是孟潇潇的前女友!” 林潇野嗤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靠得更近,无赖般的熟稔道:“你不是也说了,前女友。我们都分了,我凭什么不能追你?” “你放手!”顾栖悦用力挣扎,手腕被攥得生疼。 “就一起看个比赛,吃个饭而已。”林潇野压低声音威胁道,“再说,潇潇现在可还在拍我朋友导的电视剧呢,你也不想看我朋友在片场‘特别关照’她吧?” 顾栖悦眼神冷下来:“你敢给她使绊子,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那你现在就不让我好过吧!”林潇野有恃无恐地笑着。 宁辞看到顾栖悦被人拉扯,对身旁的同事快速说了句:“等我一下。”便大步走了过去。 顾栖悦听见脚步声,作为公众人物的本能,她做好表情管理回头一望,看到突然出现的宁辞,瞳孔微张,一丝狼狈闪过眼底。 她不想让宁辞看到自己这副窘迫的样子,故意转向林潇野:“去哪儿?” 林潇野看她语气松动,得意发出邀请:“天马赛车场!今晚有比赛,刺激得很!” 这是她的把妹秘方,作为导演的优势在平常生活中并不能充分体现,但在那样的赛场展示自己擅长的技能,尤其是肾上腺素飙升之时,人很容易产生爱慕,之前就是靠这个把孟潇潇迷得不行。 除夕那夜,宁辞拒绝了那个情不自禁的吻,离开后,顾栖悦赌气着等待着宁辞的消息,但除了一条到机场酒店了,其他再无。 她只能让自己沉浸在繁忙的工作里,不再去想两人之间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关系和位置。刚刚在飞机上,再次听到宁辞广播的时候,她情绪翻涌,下意识掏出了logbook。 但她就是不想递出去。 你不是不联系我么?那我干嘛要在意你。 顾栖悦完全忽略上前的人,把她当成空气,跟着林潇野就走了。宁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格外尴尬。 “宁机长?怎么了?”同事跟上来,疑惑问。 “没什么。”宁辞收回失焦的目光,紧抿唇线。 同事们也看到刚才一幕,纷纷低声议论起来:“刚刚那个......是顾悦吧?” “跟她一起走的那个,是林潇野?”机组成员八卦。 “林潇野是谁啊?刚还想问我要联系方式来着,我没给。”一位空乘搭话道。 “她你都不认识?一个新锐导演,有才是有才,但听说私生活乱得很,脚踏几条船是常事......” 宁辞抱着机长帽,心口起伏,脑海里闪过林潇野刚才得意的那副混样,想到她可能对顾栖悦的纠缠,想到她那不堪的名声...... 不行! 她转身对同事说:“你们先去酒店吧,不用等我了!” “宁机长?你不跟车一起走啊?” 宁辞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向机场出口,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目光紧紧锁定前方刚启动的一辆跑车,对司机说:“师傅,麻烦跟上前面那辆黑色跑车,谢谢。” 跑车内,林潇野正得意洋洋地握着方向盘,她让同行的朋友坐在后座,顾栖悦被迫坐在副驾驶,脸色并不好看。 “野子,后面那辆出租车......是不是在跟我们啊?”后座的朋友瞥了眼后视镜,提醒道。 顾栖悦也透过后视镜看去,果然看到一辆出租车不近不远地跟着。 是宁辞......她果然还是跟过来了。 心里一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乱了。 林潇野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紧紧尾随的车,嘴角扯出桀骜自负的幅度:“呵,还想跟踪我?”她一脚油门,跑车发出一声轰鸣,猛地加速,在车流中开始疯狂穿梭、变道。 “林潇野!你干什么!停车!我让你停车!”顾栖悦被惯性甩得左摇右晃,脸色煞白,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 林潇野享受这种刺激,不仅没停,反而开得更快。 直到车子七拐八绕,终于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路段,林潇野一个急刹,将车停在了路边。 顾栖悦惊魂未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去拉车门,却发现被锁死了。 “开门!让我下去!”她开始愤怒。 出租车也停了下来,宁辞推开车门,承着津县的晨露,踩着津县的雾,从记忆里,从遥远处,一步一步,朝顾栖悦走来。 夜色下,她穿着机师制服,在林潇野眼中,像是从暗处走来执着索命的女鬼。 她走到副驾驶窗边,屈起手指,敲了敲车窗玻璃:“下来。顾栖悦。” 林潇野恶狠狠地瞪着窗外的宁辞,就是不开门。 顾栖悦低着头,不想让宁辞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咬着唇不说话。 宁辞又敲了敲窗:“下车。” 她像是站在荒原上,任凭狂风骤雨,固执不愿走的怪人。 后座的朋友有些被宁辞的气势吓到,小声对林潇野说:“野子,这人谁啊?看起来不好惹......” 顾栖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和混乱,对林潇野冷声道:“林潇野,开门。” 林潇野悻悻地按了解锁键。 宁辞拉开车门,伸手将顾栖悦扶了出来,护在自己身后,转身就要带她离开。 “不是!”林潇野也跟着下车,拦在她们面前,怒气冲冲地指着宁辞,“你凭什么把顾悦带走!她答应和我看完比赛一起吃饭了!” 宁辞将顾栖悦往身后又挡了挡,直视林潇野,脸色冷峻:“她有说不的权利。” “你们说走就走,凭什么啊!”林潇野梗着脖子叫嚣。 “要报警么?”宁辞懒得废话,直接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林潇野被她这直接的态度噎了下,眼珠一转,指着不远处隐约可见的赛车场,提出找回场子的方案:“报警?呵,没劲!这里是沪城天马!我们比一场!你赢了,你们走,我林潇野绝不为难她!你要是输了......”她淫邪的目光扫过顾栖悦,“顾悦你就要兑现承诺,赏脸陪我还有我朋友们吃晚饭,怎么样?敢不敢?” 宁辞不知道这位狂傲的所谓导演在圈子里究竟地位几何,但顾栖悦既然不敢忤逆她,那估计是有一些手段的,她不能逞一时英雄替顾栖悦得罪人,但既然对方提出了要求,她乐意满足:“我可以和你比,但不代表你可以把顾栖悦当成赌注。不管结果如何,她是留下来还是走,由她自己决定。” 林潇野被她的眼神慑了一下,眯着眼道:“行啊!但是!你要是输了,你就要给我端茶倒水,看着我们玩完下面的比赛!” “可以。” 天马赛场内,引擎轰鸣撕裂夜空,两辆准备好的赛车在起点线就位。 宁辞戴上头盔坐进驾驶舱,信号灯亮起,比赛开始! 林潇野的车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仗着对赛道的熟悉和更激进的驾驶风格,取得领先。宁辞不慌不忙,稳稳咬在后面,她是一名耐心的猎手,仔细观察着前方的路线和对手的破绽。 看台上,顾栖悦紧张站起身,双手紧紧攥着栏杆,林潇野的朋友在一旁阴阳怪气:“悦悦别紧张嘛,赛车就这样,磕磕碰碰很正常。哪有赛车不受伤的?你这位朋友是做什么的?看着是机长?缺胳膊少腿不影响她工作吧?” 顾栖悦根本没心思听她说话,目光死死追着宁辞那辆蓝色赛车。 赛程过半,在一个高速弯道,林潇野竟然故意减速,试图别住宁辞的车,两辆车险险擦过,发出刺耳摩擦声。 “宁辞!”顾栖悦吓得惊叫出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冲向赛道边缘,对着疾驰而过的赛车大喊:“别比了!你们给我停下来!宁辞!停下来!” 她的声音被引擎的咆哮吞没。 最后一圈,宁辞抓住了林潇野的微小失误,在内道实现了惊险的超车,她虽然飞飞机,但早年在外培训时也接触过极限驾驶,手感并未完全生疏。 最终,蓝色赛车以一个极其漂亮的甩尾,率先冲过终点线。 宁辞停下车脱下头盔,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她刚打开车门,顾栖悦就冲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查看:“你有没有事?受伤没有?” 宁辞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微微出汗的手,牵着她径直走向脸色铁青的林潇野。 “人,我带走了。”宁辞盯着她,“有意见,自己保留。” 顾栖悦被宁辞牵走,林潇野暴怒地将头盔重重砸在地上。 两人出了赛场打了车,一路沉默地回到顾栖悦的公寓。 关上门,宁辞看着顾栖悦,气压有些低:“你和林潇野......” 顾栖悦低着头:“在交往。” 宁辞眉头紧锁:“为什么?” “我和谁交往,和谁做朋友,和你有关系吗?”顾栖悦别开脸。 “那就算,”宁辞逼近一步,“高中同学,老乡,关心一下你的感情,不行吗?” “那这位高中同学,老乡,也关心得太过了。” “你喜欢她什么?”宁辞执拗地问。 顾栖悦索性破罐子破摔:“对我百依百顺,有趣,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 “一个影视一个音乐,哪里一个圈子了?”宁辞戳压抑着激动,“而且脚踏几只船是有趣么?把你当作赌注是对你百依百顺么?” 顾栖悦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低声道:“我不和她交往,也会和别人交往。总之......都会找一个的。”这话半真半假。 宁辞看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所以,你不想确认关系,是因为你还想有别的选择?或者你需要新鲜感去满足你的创作欲,你很享受和别人玩玩的感觉,是吗?” 这话并不好听,顾栖悦心一横,顺着她的话说:“就当是吧。” 宁辞走到顾栖悦面前,抬起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眼眸里翻涌着近乎卑微的祈求与孤注一掷的炽热:“顾栖悦,你别和她玩,你玩我,和我玩,行吗?” 她的身心系统,在遇到顾栖悦之后自动解除了自动驾驶模式,所有警报系统都为她一人失灵。 她的理智命令自己保持平飞,但她的心却只想为顾栖悦攀升,所有的常规操作手册统统失效。 “宁辞,我给你不了你要的,”她喃喃道,做最后抵抗,“我不想确定关系......” 顾栖悦掐了掐自己,别开脸。 “那就不确定。”宁辞接话,妥协得毫无原则。 顾栖悦震惊地看着她:“你不是不能接受......” “你不是说,我可以让你有灵感?”宁辞打断,“你可以继续利用我。” “宁辞?”顾栖悦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顾栖悦,你要玩,我陪你。”宁辞摆出一副不恭的样子,“你不会以为我玩不过你,害怕了吧?” “害怕?!”顾栖悦这才露出笑意,“宁机长,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不要哭。” “你只要别脚踏两只船,”宁辞看着她,眼神执着得像要烧起来,“我都能接受。” 那般沉静自持的性子,也会为她失了分寸......怎能让人不动容,顾栖悦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低下头小声说:“我......考虑一下。” “有什么需要考虑的?”宁辞指尖微微用力。 顾栖悦找到一个蹩脚的理由:“你......太黏人了。” 词不达意,言不由衷,口是心非。 宁辞认真思考了这个“缺点”,异常乖顺地说:“我改改。” “我尽量。”她又补充。 顾栖悦转过脸,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就像多年前,在那间小小的、昏暗的储藏间门口看到的执着生长的藤蔓。 拼命地、笨拙地,想要争取一缕阳光。 宁辞被顾栖悦的眼神温柔描摹着,终究没能锁住心底的火山,那滚烫的名为欲望的岩浆,已奔涌至喉间。 是的,她这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就要为顾栖悦彻薄发发了。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对望,也足以让她的爱意奔流,席卷对方的每一寸疆土。 心里的别扭和试探正在土崩瓦解,只剩下想靠近她的本能,她的幽思从来是不起波澜,这一刻也缴械投降。 她盯着那微微张开的唇,缓缓低头正准备盖上自己的烙印,顾栖悦却先她一步往后一推,手瞬间就空了。 顾栖悦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要不要......一起吃点夜宵?我想点烧烤,你可以陪我吃点么?” 她记得宁辞饮食清淡,几乎不吃这些。 吃什么烧烤,宁辞只想吃人,或者......被吃也可以。 不知是谁先主动,或是同时,她们吻在了一起,从客厅辗转至卧室,衣衫凌乱倒在床上。 宁辞双臂揽着顾栖悦的脖子,将她压向自己,意乱情迷。 就在情动难以自持之时,顾栖悦忽抬过头,气息紊乱地小声拒绝:“不可以。” 宁辞撑起身子,不解地看着眼波潋滟、双颊绯红的她,眼底带着未退的炽热情潮,嗓音沙哑:“为什么?” 顾栖悦眼神躲闪,声若蚊蚋:“我......我不想用第三次。” 宁辞仰起头靠近顾栖悦的耳边,气声低语,抛出无法拒绝的诱饵。 “你的第三次留着....”宁辞的手摩挲着脸颊说,“买三赠一,送你一次。” 话音落下,她没再给顾栖悦思考反驳的机会,深深吻住了她微启的红唇,手指插入顾栖悦为了方便而随意挽起的发髻,轻轻一拽,如瀑的青丝瞬间散落,铺满素色枕畔,在夜中盛开墨色花朵。 在情动颤抖、难以自抑时,宁辞没忍住,在顾栖悦振翅欲飞的锁骨上咬了下,种下属于她的暧昧印记。 宁辞迷乱余韵中看着眼前人,觉得自己真是拿顾栖悦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就这样吧。 太阳会落山,风动会停歇,不能强求留住它们,不如就好好享受,沉溺当下温暖。 顾栖悦,是她这片混乱空域里唯一的塔台,清晰地指引着她,甘之如饴地走向这条名为爱的穷途末路。 无聊时的消遣也好,需要刺激找灵感的工具也罢,任何一种身份,都好过再一次彻底失去她。《 》 69、绕不出,走不入 就像一场旖旎的梦,一晌贪欢后,宁辞悄然起身,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准备离开,顾栖悦撑着疲惫的身子,如云长发披在光滑肩头,疑惑看着正在系扣子的宁辞,睡意蒙眬的眼眸里全是不解。 “我得去酒店住,”宁辞背对着她解释,“航司有规定,机组驻外有纪律。” 顾栖悦直接坐起来,丝滑的空调被从肩头滑落,黑发半掩着身前起伏的峰峦,犹如一尊沾染了人间烟火的温润玉雕,直直盯着不远处的宁辞,眼里满含哀怨,脸颊还残留翻云覆雨后的靡丽云霞。 她把自己当什么?解决需求的工具么?得到满足之后就要一走了之?! “你今晚走了,以后就别来了!” 宁辞系扣子的指尖微顿,透过衣柜镜子,避开那灼人的对视,戴上腕表看了看时间,沉吟片刻,还是没在顾栖悦这儿过夜,像是落荒而逃的负心人。 直到门口传来关门声,顾栖悦才失落地靠回床头,右手抚摸着尚存对方体温的床单,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被用完即弃的怨妇,顺手抓起一旁的陪睡玩偶扔了出去,毛绒玩具撞在门上,滑落在地。 她一把拉过毯子裹住自己走向阳台,果然,那个身影站在楼下正朝她回头。 她们遥遥相望,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那场逃离津县的雾,在深夜里将人团团围住,绕不出,走不入。 从沪城飞回鹏城,宁辞从航司取了车。 归家路上,摇下车窗等红灯时,路边黄色喇叭状花朵旋转飘落,轻落在她的车窗边。 津县有阴雨绵绵的春,蝉鸣声声的夏,银杏金黄的秋,大雪纷飞的冬。鹏城没有,这里只有夏天,日复一日,夜以继日,容易让人忘了时间流逝,越是远的记得越深刻。 鹏城的日子是重叠的,除了顾栖悦来的那天。 凝视着路边那片耀眼金黄,在最热烈的季节里,用最绚烂的方式,征服整座城市的注目。 红灯结束,摇上车窗,她只是这盛大风景里的安静过客。 接下来的三个月,顾栖悦既然放了话,自然是不愿低下头搭理宁辞,宁辞好几次想联系,但也不想自讨没趣。 她必须克制,必须清醒,必须让自己对无序和失控保持戒备。 就像她很喜欢鹏城的海,但她不能活在海边,跳进海里不上岸。 好在飞行员确实很忙,宁辞空闲的时间也都全投入到模拟机训练中,在一次密集培训结束后,飞行部领导莫总特意留她说话。 “宁辞啊,你的工作表现一直很出色,也特别自律,特别上进。”莫总笑容和蔼,话锋一转,“但生活上也要多考虑考虑嘛。我有个侄子,刚海外留学回来的医学博士,条件非常不错,人也很踏实。你看,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个便饭,认识一下?” “谢谢莫总关心,”宁辞蹙眉,礼貌婉拒,“不过我目前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想先专注于工作。” 莫总将她送到办公室门口,还不忘嘱咐:“别急着拒绝嘛,再考虑考虑,年轻人多交个朋友也是好的。”说完关上门。 角落里等着宁辞的许微宁凑上来,挤眉弄眼地开玩笑:“莫总要你‘考虑考虑’?是给你介绍对象啊?他不知道我们宁教没对象是因为心有所属吗?哈哈。” 宁辞无奈摇摇头,懒得接她的话茬。 许微宁自顾自地说下去:“宁教,你看排班没,明天飞北京的两段我跟你欸!感觉好久没排班到一起了,看来我得请运行部的小姐姐们喝咖啡了!” 宁辞被她逗得微微展颜:“就那么想和我飞?” “那当然了!”许微宁理直气壮,撞了撞宁辞的肩膀,“都是女的,飞起来自在,不用端着呢!” 宁辞执行北京往返鹏城的航班任务。下午飞机在首都机场过站返回鹏城。落地后,宁辞和机组同事在航站楼穿行,不经意间,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宁辞上前打招呼,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旁,聊起了近况,气氛融洽,宁辞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腼腆的笑容。 远在鹏城的顾栖悦不知怎的,心有灵犀一般发消息给许微宁:【v0,给我推荐一款波段收音机。】 许微宁看到消息,认真评估回过去:【全波段收音机,我看很多人用的pl660,不过不便携,你要不考虑森海克斯8800。】 【谢谢。】顾栖悦秒回。 许微宁热情回复:【不客气~有啥都可以问我。好姐妹一起走.jpg】 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正在输入已取消.... 许微宁正准备问问顾栖悦有啥难言启齿的,对面蹦出一条消息。 拐姐:【你最近怎么不给我发你们宁教的消息了?】 许微宁瞪着手机屏幕张大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还真装都不装了! 讲不讲道理!明明是顾栖悦之前嫌她烦,让她别再发的!现在还倒打一耙! 行!要我发是吧! 许微宁手指翻飞,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态回复:【宁教最近可忙了,忙着相亲,忙着和美女姐姐谈笑风生呢!吃瓜.jpg】 顾栖悦秒回:【???】 晚上,tracy去鹏城著名的“十亩地”和朋友吃饭,这里并非其名所示的田园风光,而是会所聚集地,环境极致奢华,堪称鹏城纸醉金迷的代名词。 tracy不经意间一瞥,看见不远处临窗的位置,宁辞正和一位气质知性、打扮入时的美女共进晚餐。 两人相谈甚欢,宁辞面对着tracy的方向,tracy立刻掏出手机,给顾栖悦发消息:【悦宝,我是不是没机会了啊?你那个朋友机长有对象了啊?】 顾栖悦收到消息,心里还美滋滋的,回复:【你怎么知道?】 tracy:【她在和女朋友约会呢。】 顾栖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是说宁辞现在在和别的美女吃饭?!”顾栖悦电话追了过来,许微宁不是在开玩笑。 tracy听着电话那头几乎要炸毛的声音,赶紧解释:“哎呀,我就是碰巧看到了嘛,看她们聊得太开心就没去打扰。” 太开心...好,好得很! “在哪儿吃饭?”顾栖悦追问。 “十亩地啊。” “十亩地?”顾栖悦愣了一下,“农家乐么?”她对鹏城的消费场所并不熟悉。 tracy差点笑出声:“悦宝!都怪我没带你见世面!那是我们鹏城的销金窟,起步保时捷,人均法拉利的地方好吧!一杯柠檬水都能卖到一千块!” “一千块?!”这个数字瞬间刺激到了顾栖悦。 她和宁辞还没正儿八经出去吃过一顿饭呢!每次不是在她家凑合,就是宁辞简单做点。 凭什么啊!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就能和宁辞在那种地方谈笑风生?! 拉黑!!! 她强压着怒火对tracy说:“一起吃顿饭也不一定是女朋友吧?” “也是哦,”tracy附和,继而问道,“那我过去打个招呼?” 顾栖悦没说话,牙齿轻咬下唇挂了电话。 挂断一刻,刚才强装的镇定已然崩塌。 顾栖悦将手机甩到沙发上,眼不见心不烦。她在客厅来回踱步,气得脑仁疼,原本许微宁的微信她是将信将疑的,现在tracy简直就是实锤了。 几个月不联系,只有她自己在这里郁郁寡欢,对方早就她忘到九霄云外,潇洒快活去了。 转身,顾栖悦想起宁辞之前就在这里,卑微又执拗地说“你玩我,和我玩”,原来就只是......只是情欲上头的哄骗吗?转头就能人模狗样地去和别的女人相亲吃饭?! 她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开了封的红酒,杯子都懒得拿,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脑子里又浮现宁辞为她飙车出头、为她修监控的样子......那些细节此刻都变成了讽刺,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和自作多情。 宁辞的爱像是一场迷离的梦,顾栖悦沉醉在其间的柔光与暖雾里。可每当她快要安心睡去,总有某种冰冷的尖锐,像悬在头顶的冰凌悄然滴落,刺入她的眉心,让她在甜蜜中惊醒,惶然不已。 她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舞台上被人万千宠爱的顾悦。 也不过如此。 “各取所需......”她苦涩喃喃,自嘲着,原来真的就只是各取所需的对象...... 她可以随时被替代,随时被抛在脑后,去奔赴下一场更符合“机长”身份的体面约会? “渣女!”酒瓶啪的一声敲在一旁矮桌上,顾栖悦拿出手机想把宁辞的微信删除。 还是没出息地切到网站搜索:怎么判断对方是不是海王。 点击。 ** 看着宁辞和女人吃完饭,还贴心地送女人上了门口等候的专车离开,tracy才走上前去,故意装作偶遇:“宁机长?好巧啊,你也在这儿玩儿?” 宁辞闻声转头,看着眼前打扮前卫、妆容精致的女人,眼神里带着询问,没有说话。 tracy以为对方见过一面贵人多忘事不记得自己了,也不恼,继续笑着自我介绍:“宁机长你好啊,我是tracy,顾栖悦的好朋友~” 她特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宣示主权,强调地位。 宁辞当然知道她,和顾栖悦十分亲密,她只是没想到会再次遇到,世界真小,她礼貌点头:“你好。我是她的......高中同学。” 只能用这个身份了,就像毛衣穿反了,冷暖自知,其他身份都很别扭,也拿不出手。 tracy感觉出宁辞对自己客气得有些疏离,便主动出击:“宁机长,可以加个微信吗?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合作呢?” 她调出二维码,递到宁辞面前。 合作?一个开音乐工作室的和开飞机的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看在顾栖悦的面子上,宁辞不好拒绝,拿出手机扫了码。 tracy喝了点酒,代驾来了之后,宁辞便和她告别。 “我打到车了,宁机长再见!”tracy热情挥手,“下次我们约啊~” 宁辞颔首:“再见。” 回家后,宁辞又想起了顾栖悦,自己之前因为帮李暮暮要了一张签名,她都能吃醋的把她招去厦门当面赔罪,这要是和别的女生共进晚餐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哦,她不会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自己了,她们已经说开了,也闹掰了。 疲惫被她用逞强层层包裹住,滚雷声声,又要下暴雨了,这在鹏城稀松平常。 洗完澡,宁辞正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看着窗外突如其来,伴杂着狂风的雨幕,像被一只大手无聊地拨弄来去。 手机上tracy发来新消息:【没想到你和悦悦关系这么好啊~上次那个综艺她对你唱那首歌,我都惊呆了!】 窗外的风抽在玻璃上,宁辞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果然,tracy很关注顾栖悦的动态。 顾栖悦大概是还没有和身边的朋友明确她们的关系,或者觉得根本没有提起的必要。她也不好越界去说什么,只能客气地回复:【就是节目里的互动环节而已。】 tracy为了拉近关系,很快又发来:【你不知道啊?她很少在公开场合唱那首歌的。】 宁辞的心微微下沉:【是吗?可能那首歌对她有什么特殊意义吧。】 tracy打开了话匣子,直接甩过来一条语音。 真冒昧,宁辞转文字。 【是啊!《心动指引》是我们第一次合作时她写的,她说那是为了纪念一个很重要的人。后来有次孟潇潇我们三个一起吃饭聊天,问到她初恋的事情,她才提起来,说她有个去世的前任。这首歌就是纪念那个人写的。你说,这人都不在了,也难怪那首歌写得那么深情,唱得那么投入呢。】 屏幕光映在宁辞骤然失血的脸上。 原来......是这样。 所以,当时在综艺现场,顾栖悦那样深情地、目光灼灼地对着自己唱出《心动指引》,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她透过自己,看到了那个刻骨铭心、却早已不在人世的初恋的影子? 宁辞全都明白了。 顾栖悦有一个去世的前任,她忘不了那个人,内心又无比寂寞。而自己,阴差阳错地,成了她打发时间、寄托情感、解决生理需求的最佳选择。 一个安全、知根知底,还不会纠缠的......替身。 如果那人还在,宁辞或许还可以和他公平竞争,努力争取。最可怕的对手,就是你根本没办法和他一较高下,他占据着记忆的永恒完美,连竞争的机会都不给你。 她们已经分开太多年了,即便曾是老同学,如今也已是云泥之别。 那个万人追捧、站在星光之巅的大明星,早已不是当年自行车后座上,拽着她衣角羞涩微笑的小女孩了。 从几个月自以为是的甜蜜假象中幡然醒悟,宁辞这才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天真可笑。 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会改变很多人,也许顾栖悦,也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顾栖悦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与顾栖悦的对话框,想问清楚一个答案,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逐一删除,最终,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何必提起人家的伤心事,让人家再一次怀念“白月光”。 替身,也要有替身的自觉。 要有随时被正主归来的阴影覆盖、被无情抛弃的觉悟。 宁辞紧紧握着手机,提醒自己,浅尝辄止。难保以后,不会出现比自己更合适、更像那个人的“工具”。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没了联系。 ** 七月,这是属于顾栖悦的生日季,轰轰烈烈。 互联网上,粉丝们的祝福铺天盖地,热搜词条占据前排。线下,城市商圈led屏轮番播着精致的生日贺图。地铁通道里,灯箱广告是她带着笑意的特写。 连机场的出发大厅,都能看到粉丝们精心组织的鲜花和应援物。 那张脸上,写着意气风发,风华正茂。 宁辞想忽视都不可能,整个世界都在热情表达着对那个人的喜爱与祝福。 执飞结束,宁辞妥帖地将cartier墨镜擦拭干净,愣了很久,最后收到飞行箱。到了航司之后去车库,打开车门坐进去。 许微宁不需要她送了,和时凝感情日渐深厚,即便一趟航班,下了飞机也见不到人了。 她拿出手机,不可避免地看到关于顾栖悦生日的各种推送。她点开顾栖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她调出电话号码,最后还是放下,她打开对话框,最后还是删掉了消息。 拇指轻轻一按,屏幕暗了下去,算了,她的祝福,混杂在千万人之中,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根本就不合时宜,根本就很多余。 宁辞承认,她对许微宁投入新感情的速度和状态难掩艳羡。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顾栖悦在这一天被无数的鲜花、礼物、祝福讯息和工作人员的欢声笑语包围。 她穿着华服,画着完美妆容,在生日直播里对粉丝微笑,在庆生派对上接受朋友的拥抱。她收到了无数昂贵用心的礼物,听到了别人真挚热烈的祝福。 可是,直到夜幕深沉,热闹散尽,她反复刷新着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 没有。 那个人的消息,没有出现在最新列表里。 她等了一整天,又等了一整夜,没有等到想要的一句:生日快乐。 沉默,她们在沉默中,再一次失去彼此。 将这份爱,从潺潺溪水转为地下暗流,隐秘而无穷期。《 》 70、还要她怎么爱你呢? 九月,经纪人朱欣接到津县文旅局的邀请时,忐忑地和顾栖悦商量,本以为她会一口回绝。 毕竟,顾栖悦对这座山城的复杂情感,朱欣略知一二。 但她不知道这里埋葬了顾栖悦并不愉快的少女时代,以及一场无疾而终惨淡收场的暗恋。 和人分开的那一瞬间,似乎是不会痛的,但经不起想,一想的话,零碎的记忆涌来时,能把人击垮。 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们的遇见有点前传,自然也该有续集,可对方的行为像在说,你只是可有可无想插叙,点到为止。 有时候,她觉得宁辞就像津河里的一条鱼,自由自在地游过来,她却抓不住。 “他们诚意很足,而且,推广家乡茶文化是好事。”朱欣在电话那头斟酌着词句。 出乎意料地,顾栖悦沉默片刻,轻声说:“我答应。” 津县连续下了几天的雨,山峦绕着薄雾,哪儿都湿湿的,和高一那年开学一样。 顾栖悦在徽州市下了飞机被专人接上,坐在驶向津县山城的车里,盘山公路依旧蜿蜒,只是铺了新的柏油,平坦许多。 她愿意回来,不仅仅是为了公务,过两天是她弟弟顾存伟的生日。 有时候她觉得不被爱,也是一种自由,就像顾存伟如果想离开这座小山城,那对夫妻估计会立刻死给他看。 拍摄工作进行得顺利,她在漫山遍野的翠绿茶垄间摆拍,穿着素雅的棉麻长裙,对着镜头微笑,讲述着津县茶叶的历史发展。 镜头外的她,眼神偶尔会飘向远方,落在云雾缭绕的白塔山巅。 接受完电视台密集的采访,已是华灯初上,她婉拒了文旅局的饭局,她给父母在这座小城买的那套三室电梯房,还没有去过,之前一直是和弟弟沟通,她直接把购房款打了过来。 一切都很好,符合一个“成功女儿”、“懂事姐姐”回馈家庭的标准剧本。 今天是热闹的家庭聚会,顾栖悦在读大学后第二次回到这里。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场面话,父亲有些局促地递上茶水。弟弟长大了,褪去了少年顽劣,在县城机关单位做个小职员,谈了上司的女儿做女朋友,多了几分社会人的圆滑,笑着喊“姐”,接过她带来的昂贵礼物。 饭桌上,母亲试探着问:“栖悦,这次回来住几天?要不......晚上就在家里挤挤?”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那三间卧室,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一间弟弟的次卧,从未有一间属于她。 顾栖悦放下筷子,露出无懈可击的笑:“不用麻烦了妈,酒店都开好了,团队也在那边,方便工作。” 父亲脸上那点本就不多的愧疚,在她这句话后一扫而空,如释重负。顾栖悦看得分明,她们的愧疚不是对女儿,而是对这套房子的出资者。 她心中冷笑,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她用另一种方式,划清了界限,也买断亲情里最后一丝温存。 “栖悦,你年纪也不小了...”唯唯诺诺的母亲看了眼父亲的颜色,战战兢兢问,“现在有没有对象?” 顾栖悦觉得好笑:“不打算结婚。” 父亲摆出不多的威严,自以为是的好言相劝:“你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老了怎么办?” “我的父母都不管我,”顾栖悦平平静静,甚至勾了一抹笑,“我还指望我的孩子会管我么?” 比起婚礼那一方小小的喝彩,她更渴望听见鞠躬后,那永不落幕的掌声。 无话可说,她提前离席,戴好口罩,等于戴上了面具,独自一人走在津县夜晚的街道上。 记忆中的老街许多已拆迁改建,她像一缕幽魂,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白塔山下。 夜爬山路,她一点也不怕。 这些年闯荡娱乐圈,见惯了人心鬼蜮,反而不怕山里虚无缥缈的妖怪了。 山顶的白塔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她站在当年和宁辞一起站过的窗口,窗口密密麻麻累着些小石头,可能是哪个顽皮的孩子的杰作。 顾栖悦望着脚下灯火零星的小城,津河如一条暗色的带子,静静穿城而过。 一个人的故地重游,挺乏味的。 下山时,她绕到了县中心附近。 记忆中生意最红火的胖子家超市,已被一家连锁生鲜取代。旁边十分气派的门头吸引了她的目光。 “知乐琴行旗舰店”。 她鬼使神差地走近,琴行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 然后,她愣住。 橱窗里,赫然贴着一张放大的、略显模糊的照片。照片上,四个女孩站在舞台上,主唱的她穿着铆钉皮夹克,握着麦克风,眼神炽热,身旁是弹着吉他的臻子,抱着贝斯的卢小妹,坐在架子鼓后,微微仰头看着她的宁辞。 那是她们“白塔”乐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登台。 顾栖悦呼吸停滞,她从未以这样的视角看过台上的自己和宁辞。 照片里,宁辞的目光穿过耀眼灯光,沉静专注,落在她的背影上。 那眼神......原来竟是那样的。 这是她和宁辞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合照。 “悦姐?”难以置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栖悦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利落扎起,一副为人师表模样的女人。 是臻子。 岁月洗去了她曾经的杀马特造型和一身戾气,眉眼间多了沉稳,眼神闪过的狡黠,还能找到当年的影子。 “臻子?!你......你怎么......”顾栖悦看着她的打扮,又看看琴行,“这是你的店?” “不然呢?”臻子笑着拉她进店。 店里装修得很有格调,墙上不仅挂着乐器,还贴满了许多照片。 顾栖悦一眼望去,上面几乎全是她。 从选秀比赛的海选青涩照,到出道后的舞台演出,到专辑封面、领奖瞬间......她的整个奋斗史,都被妥帖地收藏在这里。 “我爸走后,我就接手了。混口饭吃嘛,总不能真当一辈子混混。” “你......”顾栖悦喉咙有些发紧,“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可是你的骨灰级粉丝!”臻子得意挑眉,指着橱窗那张乐队照片,“那张可是我的镇店之宝!费了老鼻子劲从老校长那儿磨来的纪念光盘里截出来的,画质渣了点,但意义非凡啊!”她顿了顿,开玩笑地说:“你不会告我侵权吧?听说明星都挺在乎肖像权的。” 顾栖悦看着满墙的自己,那条来时路上孤身奋战的艰辛,在这一刻被故乡的旧友温柔接住。她眼眶微热,笑着捶了臻子一下:“那你准备赔多少?” 笑声过后,气氛微微沉静。 顾栖悦轻声问:“叔叔他......” 臻子眼神黯了黯,随即释然:“走了好几年了。一次喝多了,夜里失足掉进了津河......人漂了三天才找到。”她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嗐,我觉得他走的时候还挺开心的。人嘛,一辈子长长短短的,不就图一个开心?” 从柜台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顾栖悦。 “整理他遗物时发现的。你看。” 泛黄的纸页上,是臻子爸爸潦草的字迹,记录着去看女儿乐队表演的感受,最后写着:“我女儿才不是小混混,她在台上会发光。” 日期是校庆晚会那天。 顾栖悦握紧了笔记本,百感交集。 两人开始回忆起那个疯狂的夜晚,又多聊了两句。 臻子:“你和宁辞和好了?” 顾栖悦不知道如何回答,臻子显然是看到了微博和综艺对唱:“联系上了,不算和好。” 臻子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有些郑重:“悦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机会和你说。” “什么事?” 臻子转身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陈旧账本,翻到一页指给顾栖悦看。 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2013年7月12日,原木吉他一把,宁辞,800。】 顾栖悦呼吸一滞,大脑空白。 那把吉他...... 那把胖子送到她手上,陪伴她写出最初那些歌的原木吉他?! “应该是宁辞买的。”臻子确认了她的猜想。 顾栖悦呆坐在椅子上,手里臻子刚才倒给她的茶早已凉透,瓷壁正从她的指尖贪婪地汲取温度。 难道那把吉他是宁辞在她生日前,默默准备的礼物? 她原本是打算亲手送到自己手上的吗? 那个夏天,宁辞突如其来的疏远,背叛和不告而别,曾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 高三那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座沉默的火山,任何关于宁辞的话题都是引信。臻子从不敢在她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不对,那时张娅指的方向……是宁辞的桌子,但也可以是她的新同桌,胖子! 所以,为什么自己下意识就以为是她了呢? 为什么记恨了她这么多年? “狗日的。” 时隔十三年,顾栖悦第二次爆粗口。 后面聊了什么她已记不得,她自己一个人出了门,从包里颤抖着拿出手机,在那个早已沉寂的高中班级微信群里找到胖子的微信,点击添加。 好友验证通过的那一刻,她不顾形象,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和怒骂。 胖子原本被添加一脑子惊喜,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激怒:“我就是讨厌她!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她是谁啊,拽什么啊,她不是也经常欺负你不理你吗?你好心帮她,她高二下学期怎么做的?把你一个人丢在后排搬到卢小妹的座位,我只不过是看不惯替你出气,我有什么错?” 顾栖悦气得手都在抖:“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也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我更不需要你来出气,以后都别联系了。” 不等对方回复,便狠狠地将那个头像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像是七月半得了赦令、出了鬼门关的幽魂,浑浑噩噩地走在凌晨三点清冷的津县街道上。 她的眼泪如津河一样,流淌不息。 年少时,她总觉得宁辞像一件精致易碎的瓷器,需要小心呵护,需要被保护。 可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瓷器是她自己。 宁辞曾经打碎过她,就在那个不告而别的夏天。 伤口被看见,不一定会换来怜惜,有时候,会是突如其来的撒盐。 是她自己,一块一块,把碎片捡起来,用时间和倔强粘合好,成为如今看似无坚不摧的顾悦。 她以为自己已经愈合了,可以平静地将宁辞放在记忆的茶几上,隔着时光对望。她甚至怯懦地想,就这样吧,不要再靠近了,她经不起再一次的破碎。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现在眼前,带着湿漉漉的霉气,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原来,那把陪自己走向舞台,写出那么多歌的原木吉他,是宁辞给她的未尽之言。 原来,宁辞原来不爱吃零食,爱吃零食的是顾栖悦。 原来,宁辞原来爱吃包子肉,可低血糖的是顾栖悦。 ... 原来,比起自己,宁次辞才是那个付出更多的人。 一时间,有千万根蜡烛在燃烧,照亮宁辞对她一览无余的爱。 顾栖悦站在那座嵌了古文物介绍金属牌的石桥上,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望着晨雾里冒出的塔尖,泪水滑落。 顾栖悦,还要她怎么来爱你呢? 她问自己。 白塔山上没有妖怪,她不知道她爱她。《 》 71、意味着我要追你 “你在飞么?”顾栖悦忍不住了,给宁辞直接打去了电话,两通之后才被接起。 “在休假。” 听到回答,顾栖悦心头一松,还好,她还在,自己就不会再错过。 “我去找你。” 电话沉默一瞬。 “你不工作么?”宁辞克制着。 “我接下来几天没有通告,”顾栖悦一字一句宣告,“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等于明牌了。 电话那端呼吸一滞,更长久的沉默。 “顾栖悦,”宁辞无奈,像在提醒她,也像在告诫自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栖悦不想再玩猜心游戏了。 “意味着我要追你啊,”她带着笑,却又无比认真,“听不出来吗?” 直白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宁辞的心防。 “顾栖悦,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们的关系,像一根鱼刺,卡在宁辞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拿不出来,只能一点点发炎,肿痛,说不出话里。 就像年少时的雨梦,无法摆脱,无法更近。 顾栖悦收敛笑意,说出了藏在心底太久的话:“宁辞,你可以拒绝我,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瞬间,听筒里传来干脆利落的忙音。 她挂了。 顾栖悦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指尖摩挲,非但没有气馁,嘴角反而抑制不住地勾起志在必得的弧度。 宁辞在慌。 她越是逃避,就越证明她心里有鬼。 缘分大多数时候听凭偶然,但这次,顾栖悦想自己争取一番。 她点开微信,发去消息:【你在哪儿休假?】 石沉大海。 她也不急,慢条斯理地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之前给机长玩偶拍的照片,玩偶酷酷地戴着那副她用口红画的爱心墨镜,又拽又甜。 她果断将微信头像换成了这张照片,顺手还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太阳表情。 几秒后,许微宁的消息炸了过来。 许微宁:【拐姐!我的亲姐!你把头像换了好不好~你这样和我的好像情侣的啊!】 附上两人并排的微信头像截图,许微宁的也是个机长玩偶头像,画风确实莫名登对。 顾栖悦:【情侣的不好么?】 她存心逗她。 许微宁:【不是很好,非常不好!很容易被误会,我会被打死的!!!】 后面跟了一排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顾栖悦:【打不到我,我都不介意。】 她可是艺人,有两千多万粉丝的当红歌手! 许微宁:【我介意啊!求你了~(猫猫流泪.jpg)】 逗弄够了,顾栖悦才切入正题。 顾栖悦:【宁辞最近很忙么?】 许微宁:【她没找你么?(吃瓜看戏.jpg)】 顾栖悦:【没有,彻底不回消息了。】 许微宁:【!!!你这是干了啥啊!(震惊到模糊.jpg)】 顾栖悦:【没干什么,就是跟她表了个白,吓得她挂了电话玩失踪。】 屏幕那头的许微宁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顾栖悦:【她在哪儿休假你知道么?】 许微宁握着手机,眼珠一转,立刻嗅到了“将功折罪”以及“近距离吃瓜”的大好机会。她噼里啪啦,毫不犹豫地把队友卖了。 许微宁:【万山湖啊!我们刚自驾过来,这不是我要过生日了嘛,好不容易凑到假期一起来玩儿呢。】 顾栖悦:【定位!】 时凝就从卫生间洗完手走出来,看许微宁抱着手机一脸做贼心虚又兴奋莫名的样子,眉梢轻挑:“手机都给你按出火星了,跟谁暗通款曲呢?” 许微宁立刻把手机双手奉上,上交罪证,时凝接过手机扫了几眼,听着她添油加醋、手舞足蹈地把顾栖悦如何直球表白、宁辞如何挂电话玩消失,以及自己如何“机智”地提供情报和住宿方案的过程描述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拐姐会不会真杀过来,”许微宁眨巴着眼,“反正管家联系方式给她了,来了就说订不到房,说不定真能成全她和宁机长的一段良缘呢?” 看着许微宁那副“快夸我”的表情,时凝无奈地屈指弹了下她的脑门。 “你呀,”时凝摇头失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正在前往机场路上的顾栖悦,看着许微宁发来的定位和“助攻”,心情大好地切换到购票app。 万山湖水域,一派闲适风光,湖水澄澈碧蓝,剔透如翡翠,倒映着连绵青山的秀影。 这家高级民宿拥有自己的一片僻静水域,几艘洁白的游艇和色彩鲜艳的皮划艇、桨板点缀其间,成立散落在镜面上的玩具。 下午,许微宁和时凝共乘一条双人皮划艇,慢悠悠地划向湖心。 不远处,宁辞独自一人,正仰面躺在一片桨板上。 她闭着眼,任由阳光洒满全身,湖水轻托浆板,微风成了唯一舵手,将她缓缓推向不知名的方向。 天边的云絮低垂,侧手就能掬起一捧,远山、近水、时间,都被这慵懒静谧搅散了。 宁辞在训练中,早就不怕水了。 不知从何时起,那片曾让她畏惧的深蓝,变成了可以安然入梦的摇篮。她在湖心的漂浮中,寻得片刻安宁,就这样睡着了。 这一觉,竟睡了一个半小时。 下午四点,眼睫微颤,宁辞从浅眠中醒来。刺目阳光并未降临,一片阴影温柔地笼罩她。她疑惑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天空,而是一个人逆光的身影。 顾栖悦不知何时来的,就坐在另一条手划游艇上,用自己的身体,恰到好处地为她遮住了西斜的太阳。 时光在这一刻倒流。 高中午后体育课的教室,阳光也是这样炽烈,她趴在桌上小憩,顾栖悦悄悄拉上了窗帘,为她隔出一片阴影。 她们是一见倾心嘛,宁辞虽然对这样千篇一律的开场嗤之以鼻。 但,事实确实如此。 顾栖悦就这样在一旁等着她,等了一个下午。 像等待返航的进近管制,只为引导那一架属于她的航班安全落地。 云是自由的,鱼也是吗? 不,鱼离不开水。 那人呢?人离不开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被她强行摁了下去。 宁辞移开视线,望向粼粼的湖面,泰然处之。 不远处,趴在双人皮划艇船沿的许微宁,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往后舒服地靠着时凝的腿,仰头邀功:“姐姐,你看她们好幸福啊。我就知道拐姐会来,她刚刚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意外。宁教一定特别惊喜吧?” 时凝低头看她,眼底含着纵容的笑意:“许微宁,伸手。” “干嘛?”许微宁疑惑,但还是乖乖伸出手。 时凝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腕表,套在许微宁的手腕上。 许微宁一愣,立刻坐直身体,抬起手腕,阳光下,iwc万国的表盘闪烁着低调奢华的光芒。 她看看表,又看看时凝,不敢置信,随即捏着自己的手腕,咧开嘴,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姐姐!你送我的么?啊啊啊!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贵的礼物!” “因为我知道,”时凝看着她,“给别人制造惊喜的人,最想要惊喜。” 许微宁的心瞬间被这句话填满,双手捧住时凝的脸,目光深情:“我爱你。” 她们在这山水天地之间,忘情拥吻,双人汽艇在湖面上轻轻荡漾,划开圈圈涟漪。 这边的温情,丝毫未能缓解另一边的“紧张局势”。 宁辞仅仅失神了数秒,便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或者说,是武装起来的冷漠。她完全无视近在咫尺的顾栖悦,一个利落翻身,稳稳跪坐在桨板上,抓起手桨,一言不发地就开始朝着岸边的方向划去。 她动作协调,力量运用得当,桨板像一支离弦的箭,破开水面,速度快得很。 “喂!宁辞!”顾栖悦没想到她醒来后是这种反应,怔愣后急忙喊道。 宁辞充耳不闻,仅留背影。 顾栖悦咬了咬牙,手忙脚乱地操控自己身下这条,对于新手极不友好的小游艇。她穿着橙色救生衣,动作笨拙,船桨入水的角度不对,用力也不匀,小游艇非但没有前进,反而在原地打转。 “你等等我!”她越是着急,就越是控制不好方向。 游艇像一头倔强的驴子,在湖面上歪歪扭扭地走着之字形,顾栖悦气得要死,满头大汗,看着宁辞越来越远的背影,又看看手里这不听话的船桨,差点就要把它扔进水里。 宁辞早已轻松靠岸,站在码头回头望了一眼还在湖中心跟游艇“搏斗”的狼狈身影,嘴角牵动,和一旁工作人员拜托了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顾栖悦折腾了足足二十多分钟,累得手臂发酸,却离岸边依然遥远,最后被来接应的工作人员拖走。 回到酒店,洗去湖水带来的湿意,宁辞穿着睡袍,湿发随意披散,坐在书桌前摊开工作日志,在这些飞行记录中能找回一些平日的秩序感。 笔尖刚落下,门铃响了。 她动作一顿,这个时间...... 猫眼里是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宁辞握住门把手,迟疑一瞬,还是打开了门。 顾栖悦像万山湖里一尾鱼,敏捷地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摘下口罩,露出明媚动人的脸,嘴角扬起得意的笑:“惊喜吗?” 宁辞看着她因微喘而轻启的唇,定了定神:“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放我进来的么?”顾栖悦故意曲解她的问题,看见她手中摊开的工作日志,故作调侃,“宁教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工作。” 她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宁辞看着她,这个一次次不由分说闯进她生活的女人,像一场不请自来、路径莫测的台风,轻易卷走她的理智。 顾栖悦歪着头,晃着悬在床边的双腿,眼神直白地看着她。 宁辞转身,按下门边关闭窗帘的按钮。 厚重的窗帘缓缓合拢,将室外残余天光隔绝,房间顿时暗下。 昏暗中,宁辞眼中的顾栖悦却更加清晰,也更让她心绪复杂,握住工作日志本子的指尖不自觉用力。 这个女人洒脱,热烈,可以上一秒毫无顾忌地说喜欢,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现在又这样出现在自己房间,搅乱万山湖水。《 》 72、应该早些告诉我 “最近忙吗?”顾栖悦打破沉默。 宁辞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背对着:“挺忙的。” “没时间看手机?”顾栖悦问。 宁辞放下杯子,转身靠着桌沿,目光与她相接,没有逃避:“那倒也没有。”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 宁辞走回床边,在稍远些位置坐下,看着顾栖悦。她做什么都很厉害,她是第一名,是广播员,是指挥手,是主唱大人,是会写会唱的女歌手。 她还会做饭,很美味。 宁辞觉得自己好像除了开飞机,就别无所长了。 而这个她最引以为傲的技能,如今却可能成为顾栖悦最介意的那一点。 是因为自己和那个“已故的前任”一样,职业都带着不确定的危险么? 如果再有一次意外,顾栖悦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会不会彻底崩塌? 于是,她打算一次性说清楚:“顾栖悦,我真的看不懂你,你说一千万三次,你说各取所需,你叫我走了就别再联系,现在又跑到这里来,你到底是要怎样呢?” 顾栖悦起身走到她面前,宁辞不得不仰头看她。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让她想起了高一,她们第一次对峙,也是这样,顾栖悦站在她面前,一样的高度,只是那时候的少女眼神里是好奇与挑衅,而此刻站在她面前、试图挽留她的人,眼里盛满了宁辞看不懂的执着和痛楚。 “顾栖悦,把我当无聊消遣的玩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哪怕我曾经不辞而别,也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思去玩弄吗?” “我后悔了。”顾栖悦眼角泛红,眼里有稚气的强求,即便是瓜不甜,也要拽下来咬一口的坚决。 四个字轰地一下敲在宁辞心上,“不能失去替代”这个念头,浇熄了宁辞所有冒头的妄念。宁辞理解了顾栖悦之前的若即若离,有些关系失去了还可以再找回,再弥补,但有些失去,一次,就是永远。 就像我们看着天上的星辰,我们以为自己在凝望永恒,但其实,可能只是在祭奠过去。 失去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最爱她,所以顾栖悦是害怕失去自己,才如此低声下气。 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顾栖悦会不会哪天又觉得无趣再次消失,她即便挽留也不以她的意志为决定。 天光未现,爱意难明,这种不确定性,让宁辞开始畏惧。 “不管是难以割舍的到底是昔日回忆,还是重逢艳遇,顾栖悦,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会难过会痛心的人,我也不随便,不想再继续和你纠缠不清。” 宁辞一声不吭地稳着呼吸,脸色越来越苍白。 沉吟许久,她开口:“我们......就算了吧。” 一句话,给她们之间划下界限。 宁辞垂下眼帘,她不想再雾里看花,水中捉月,更不想自欺欺人。 顾栖悦小时候见过别人舂米,现在她的心就被放在那个石槽里,被木棒子,一下一下夯击着,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宁辞...”她强忍着心脏的抽搐问,“你现在不想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么?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宁辞被她这倒打一耙的逻辑气笑。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有一个念念不忘的前任?”她微微喘着气看向她,有些上头,“还是说我有幸恰好和你的前任有那么一点点的相似,让你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感觉,你才想着对我藕断丝连。” “什么前任?”顾栖悦捕捉到了两个陌生的关键词。 宁辞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最好的理由大概就是,是因为你前任离开了你,所以你担心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一直和我若即若离玩暧昧,是么?” 这算是体面的猜测了,宁辞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听她说完,顾栖悦更困惑:“宁辞,你到底在说什么?” “可你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是不一样的呢,”宁辞不管她,她强压的那点委屈翻涌而来,“我是机长,我要负责整个机上的乘客和机组,我比谁都惜命。” 她想证明自己的可靠,证明自己不会轻易“离开”。 “等等,”顾栖悦打断她,“我什么时候有前任了......” “孟潇潇,还有你的那个音乐制作人,她们都告诉我你有一个爱而不得,已故的前任。” 顾栖悦张大嘴巴,恍然大悟,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这是误会!”她没想到这个乌龙还需要解释第二次,“她之前问我有没有谈过对象,我说我前任在天上,她误会了,我说的前任是你!在天上,是在天上开飞机!” 宁辞回想,难怪那天孟潇潇看见自己起初露出的是惊讶,后来却是一脸惋惜又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是以为顾栖悦把她当成了已故的白月光了。 顾栖悦看着宁辞,认真解释:“我和你说过有过...经验,是那时候怕你不让我留下来,瞎说的。”她有点难为情,“我没有和别人谈过恋爱,是自己...那个过。” “嗯,我知道。” 顾栖悦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过的样子。”宁辞淡淡扫过她泛红的脸颊。 “那...你有过么?”顾栖悦下意识反问。 “没有。” 顾栖悦怔住,看起来最乖的学霸,其实什么都敢,看起来最叛逆的学渣,比谁都乖。 宁辞沉吟着,过了会儿,抬眸红着眼睛确认:“顾栖悦,这些年,你有想过我么?” “有。” 很多时候,想得受不了。 “什么时候。” 为什么我感受不到。 “有一次喝多了,拿朋友手机给你打过电话。” 宁辞苦笑一声:“你没有我的电话。” “对,我打给你们航司官号的。”顾栖悦哭笑着,“这几年,没事的时候,我就会打开variflight,看你们鹏航的飞机,看着飞机从起点来到终点,觉得自己的心也一点一点靠近,远离。”顾栖悦低着头从头解释。 她对宁辞的所有思念,不是过去的心有不甘,无法释怀,是长长久久,只有她能修补的空白。 “那你为什么听了我的广播,送来那本飞行日志,又去参加飞行综艺,却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顾栖悦眼神染上苦涩:“飞机遇到麻烦的几率很小,就像那次迫降你从我身边走过的机会。我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和你说上一句话,和你有新的故事。缘分如果不来,我就过去。”她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宁辞,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后悔没有在第一次听到你的广播时就去找你,和你告白。” 她的情绪低落下去:“可是我不确定,你是偶然出现,还是会一直都在,我很纠结也很痛苦。” 顾栖悦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她在执着什么呢? 被离弃的心有不甘,还想要的再寻前缘,故人重逢的短暂新鲜,寂寞难耐的无聊慰藉…… 好像,都不是。 宁辞是她无法割舍的,此生挚爱,正因如此,她才进不得,退不了。 “你应该早一些告诉我的。” 告诉我你这样想我,宁辞望着她,眼里荡漾出来的温柔水光。 “不,宁辞,很多事,我想说....其实.....”顾栖悦憋着一口气,直了直身子,“我没有你看到的那样光鲜。” 她讲述起那些年被公司欺骗、被关在酒店逼着写歌的经历。前公司老板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一年内,写满十首歌,就给你开粉丝见面会。” 在她拒绝写不喜欢的歌时,对方嗤笑道:“你不想?忘掉你高高在上的梦想吧,你现在不写,以后还是得写!劝你早写早解脱。” 她渴望爱,渴望舞台,没有这些爱和认可,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有了软肋,便被轻易拿捏。 她用了一个精疲力竭的比喻:“在植物界,如果一株植物营养充足不一定会结果,想让它早点结果,可以刺激它,让它觉得危险,它就会拼命结果来保全自己,柠檬树,木瓜树,枣树,都是一样。” 被锁在酒店那一个月,她的精神开始出现严重问题。 她会看见屋子的门边长出藤蔓,她踩着藤蔓走在雨林,藤蔓把屋内爬满,她身上爬了蚤子,她要不停地洗不停的搓,直到皮肤被抓出血痕,直到那些看不见的蚤子从眼前消失。 浴缸里有一整个悬崖,吸引着她义无反顾跳进去。 有人简简单单就能快乐过完一生,有人非要穷尽一切把自己的灵魂里里外外翻找干净,不允许有一只蚤子。 后者通常是痛苦的,就像这个世界为什么有人想着去死,因为他们死了,偶尔也会让更多人珍惜生命,而最容易死掉的就是找蚤子的人,因为他们连那么小的存在也不放过。 他们是艺术家,是音乐家,是舞蹈家,是诗人,是哲学家,是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普通人。 可十首歌没有换来见面会,只换来了同公司张楠的专辑和第一场万人鸟巢演唱会。 她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却不太眷顾她。她感觉自己要被深不见底的黑水淹没了,很脏。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提到被欺负、见到张楠会应激。 那一个月留下的后遗症,除了幻觉,还有“室内必须有声音”的习惯。 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把音响开着,或者睡觉时也开着ipad,随便放些东西。 “我自己写的歌因为合约版权没法唱,梦寐以求的演唱会遥遥无期,喜欢自己的粉丝被保安驱赶,我一事无成,我不敢再出现在媒体上,我不想见他们。” 在音乐里,她就不是那个不被爱,需要讨好换取爱的小孩了。 她不能没有音乐,但她好像快没有音乐了。 她只是看起来好热闹,但,她比谁都孤单。 宁辞看着她,心脏无边无际地抽疼着。 她缺席了顾栖悦的挣扎和痛苦,什么也做不了,顾栖悦已经倚仗自己走出了泥泞沼泽,她的痛哭流涕,心碎懊悔,在此刻都都显得,毫无意义。 她记忆中的顾栖悦,应该张牙舞爪,为了自己坚持的东西寸步不让,而不是为了别人摇尾乞怜,低眉顺眼。 她......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嘲笑我太天真了。”顾栖悦低下头,错开目光。 宁辞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反问:“在你们那个圈子里,天真难道是什么贬义词吗?” 是啊,黑暗中的一束光有错么? 宁辞不觉得。 顾栖悦怔愣,吸了吸鼻子继续:“再到后来,我写不出一首歌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路的尽头又是什么,我想过解约,可是我没有赔偿违约金的能力,我的梦想烂掉了,我却无能为力。” 命运把人按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根本不在乎网络上的风言风语,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作品,那些手稿,那些曲子。 “那些歌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我没有能力保护它们,我很没用。” 顾栖悦给张楠写的那些歌宁辞都听过,但不知道是在这样绝望的情况下写出来的。回想那些旋律,只觉得悲伤的更悲伤,连那些明媚的也透出骨子里的悲伤。 她很想顺着这些旋律,穿越回过去,用力拥抱那个孤独挣扎的女孩。 顾栖悦甚至想过退路:“一度还想过当不了歌星就去开个小摊,估摸着一点点爱豆光环励志街边摊顺便搞搞直播,应该也能养活自己。” 最难的那一年,她甚至想着去考公。 “我,我没有房子,租了间公寓,精神越来越不好,变得很暴躁。” 是啊,她没有房子,从小就是。 那些租过的公寓,不过是沪城的另一个“储藏间”。 她提到家里很多有破裂痕迹的物件,花瓶是重新黏合的,她只说是特殊设计,喜欢破碎感。 “其实呢,是狂躁期砸碎的,但事后又会责怪自己,懊悔心让我一片一片把它们粘好。” 双相中躁郁的部分,更像是对世界尖锐地反击,为了保护自己,而抑郁的部分则是最自我的厌弃。 一面发泄一面赎罪,这样反反复复,一直折磨着自己。 她的童年被那一方小小的储藏间困住,现在不过是换一个大一点的屋子。 她的灵魂被困在了那间储藏间,被困在了那间酒店房间,被困在小小的洗手间,被困在装满水的浴缸里。 她被困住了,四周没有墙。 为了不给人添麻烦,她把为数不多的存款密码写在那本创作音乐的笔记本上,和证件一起放在了茶几显眼处。 孟潇潇进门时发现了这些,也发现了浴缸里虚弱的她。 自杀未遂。 骨科说伤口见到骨头了,医生说要打止疼针给缝合。 顾栖悦问止疼针多少钱啊。最后还是算了,直接缝了。 她问孟潇潇:“人一定......要活着吗?” 潇潇说一定要。 她又问:“对窒息哮喘的人说,周围全是空气,有用吗?” 是孟潇潇把她捞了起来:“你才多大就这辈子!你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呢!跟我走!”孟潇潇给她买了机票,带她去了巴塞罗那散心。 但顾栖悦还是觉得这辈子挺没趣的,她像一座孤岛,慢慢地,沉入了海洋。《 》 73、有时候,女人会喜欢女人 她之所以无法忍受,不是无法忍受痛,而是无法忍受不知道这样的痛要持续多久,她的不确定或者说不敢确认,才是刺向她自己,落得个千疮百孔的匕首。 于是,便撑不下去了。 顾栖悦在医院的孕检黑料是前公司爆出,掩盖她被逼双相抑郁期割腕的事实。 后来顾栖悦从巴塞罗那回国的飞机上听到了宁辞的机长广播,第一反应是原来她们这样近,第二反应是不想被对方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她的右手攥住左手手腕,用力,盖住那烂掉的五年。 她想,宁愿死在云端里,也不要和之前一样吃下一瓶药躺在床上了。 宁辞成了一味药,在她痛苦迷茫时,便裹着仅有不多的回忆吞下的药。 她又想活下去了,哪怕瞎活一活。 反正也不会更糟糕。 反正不自杀,也会死的,早晚而已。 宁愿痛苦,宁愿挣扎,请别放弃,再试一试,试一试。 顾栖悦和宁辞简单解释了孟潇潇与她的关系,以及孟潇潇如何在她最低谷时,想办法帮她搭上了珩世娱乐的鹿书林。 她给珩世写了两首歌,安逸很满意,答应给她成立个人工作室,但条件是和珩世签十年的长约。 可顾栖悦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拿起笔都没看内容。 这是一场豪赌,但是命运从宁辞的那一通广播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转动,一切都好起来了。 后来她就常常坐鹏航的飞机,有时候幸运就能听见熟悉的声音,要很幸运的那种。 “宁辞,其实我特别想红的原因里,也有关于你的部分。” 她把自己的心剖开来,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坦诚一些了。 “因为那样,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可以看到我。”她抬眸和宁辞对视,“不瞒你说,因为那次从巴塞罗那回来我听到你的广播,我一下子就活过来了,我的灵感也活过来了。我正在筹备的新专辑10首歌,现在有4首,是在想着你的时候,和你在一架飞机上的时候,错过你的飞机的时候,想着和你见面的时候写下来的。” 她自嘲一笑。 那些年,追随她的航线都成了乐谱,将她从一无所有的深渊里拽出来,奏华章。 顾栖悦渴望被爱,被宁辞爱,一旦拥有了她的爱,哪怕万劫不复。 说到这里,顾栖悦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本飞行日记,递给宁辞:“这些是我记录每次坐飞机的航班,下面寄语这有留言的,是你开的飞机。” 宁辞接过来,轻轻翻看。 飞行日志开篇第一页,就是巴塞罗那回国那次。 四年前,她从巴塞罗那回来之后,写了《心动指引》,全面复出的第一首歌。 日志的记录并不多,四年来只记载了她乘坐过的所有鹏航的航班,其中一共6次与宁辞执飞的航班有重合记录。 而第七次,寄语框处是宁辞亲自画上了纸飞机。 上次拿到这本日志时,出于礼貌宁辞忍住没有往前翻。 此刻,她深深责怪自己,当时为什么不“不礼貌”一点,这样就能早点窥见顾栖悦四年来的心意。 宁辞注意到,那六次她执飞的航班,顾栖悦都用清秀的字迹在寄语处写了相同的祝福。 幸运降临。 幸运降临,每一次和你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就足够幸运。 她在暗漆漆的回忆牢笼里夜点火烛,照亮的也不过目之所及是方寸之地。照不亮远航的离人,照不亮失信的旧人。 蜡烛滴在手心里,再疼她也不舍得松手,顾栖悦想着,能一次次靠近思念的人,汲取一丝暖意,就足够她昂首阔步,继续向前了。 她一直不敢提起这些事,因为她觉得她们不一样,宁辞去看世界的那几年,她被困在合约里,被锁在酒店里,被暗无天日的未来吞噬着,被望梅止渴的自由哄骗着。 她庆幸,庆幸那次雷雨天备降,她们的相遇,是在自己收拾完那些残骸光鲜亮丽时。 宁辞耀眼蓝天,她也不甘示弱,她们在分别的时光里追逐,相见时各自有成。 但如果,对方知道了自己前几年是那样不堪,甚至自暴自弃...... 她又该如何看待自己呢? 这些话顾栖悦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不习惯也没必要。 懦弱的人才会炫耀自己的痛苦以作骄傲,顾栖悦不会。 但今天,她忽然发现,说出来竟是真的可以好受些。就像是一堆陈芝麻烂谷子起了霉,突然打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空气里的尘埃都粒粒分明,那股经年不散的潮气正在一点点蒸发。 顾栖悦抬头仰着深呼吸又长长舒了出来。 “我挺自私的,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死了也就死了,现在我越来越红,演唱会,粉丝,自己的歌,包括和你维持的这段失而复得的关系。” “宁辞,我已经不是15岁的顾栖悦了,现在的我早就和你印象中的顾栖悦大相径庭,我胆怯,懦弱,犹豫,逃避,自私,贪心。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那里,我不想每次都和你擦肩而过,我想牵你的手,想拥抱你,想你看见我。” 她的右手攥住左手手腕,左手扣着指甲:“但我又怕再失去你,也怕让你失去我,我赌不起也输不起,要么就别给我,给我之后再拿走,我真受不了。如果你让我停留,让我拥有,我就会霸道地想要天长地久,我甚至,可能会伤害到你。” “我死过一次,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再发病,”她抬起泪眼,“这样的我,你还要么?” 宁辞彻底崩溃了,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知道顾栖悦说出这一切,不是为了炫耀她如何厉害,是想说:亲爱的,能不能看看我,心疼我,爱爱我。 顾栖悦哭着,不再说什么,却在求救。 你......可怜可怜我吧。 我快要碎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在为她呜咽。 宁辞只想说。 我不可怜你。 我爱你。 但她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止不住的抽泣。 “你别哭,和我说说话,好吗?”顾栖悦六神无主,第一见到宁辞泣不成声。 “所以你一直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宁辞极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哽咽问,“是担心我们走不到最后,两败俱伤,是吗?” 顾栖悦错开眼神,低下头。 屋内安静着,只剩下两人起伏的呼吸声,彼此纠缠,彼此交错。 “嗯。”顾栖悦承认。 宁辞蹲在她身前,轻轻覆上她的手腕:“你知道吗,当一个人过得越好,她就会忘记那些伤痛,她变得大度包容,原谅一切。可你过得不好,所以你不想原谅谁,也不想放过谁,连同你自己。” “可是顾栖悦,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在爱着?” 她松开顾栖悦的手腕,起身开了一盏床头灯,拿出自己的飞行记录本,那是航空公司发的笔记本,记录了她每一次飞行的细节、遇到的故障和处理建议,她将它与顾栖悦的飞行日志一一对照。 她给顾栖悦时间自己去发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打开,倒在两个方杯里。 她,平时是不喝酒的。 那本工作日记上标记了圆圈,宁辞执飞的航班和顾栖悦作记号的航班,完美重合。 顾栖悦仔细比对着,看着那重叠的部分,眼睛越瞪越大,宁辞看着她震惊的样子,轻声说:“你是大明星,那些空乘组常会分享看到顾悦了。” “那备降那一次,你也知道是我给的日志?”顾栖悦猛地抬头。 “嗯。”宁辞点头,没必要再隐瞒,“其实机长在飞行前需对乘机证件、客舱安全等进行例行检查,这包括核对乘客身份信息。” “什么意思啊,你是说?!”顾栖悦明白了,“我每次在你飞机上,你都知道?!” “知道,”宁辞嘴角泛起温柔笑意,“所以每次,我都会多说一遍机长广播。” 信息量太大,顾栖悦需要时间消化。 她捋了捋:“那第一次,我从巴塞罗那回国那次,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广播的时候,那时候你还不是机长.......” 宁辞看着她,眼神温柔:“对,那时候我还只是副驾驶,特意请求机长,让我来广播。” 当她在旅客名单看到熟悉名字时,想起了很多年前,挂满包子的自行车突然失控,顾栖悦摔倒时,她也是这样心跳失控。 原来有些条件反射,跨越十二年依然生效。 中英文,她一共播了四遍,宁辞想或许对方能听出来自己的声音,听不出来也没关系,至少她在守护着她的安全。 那天起,她更加刻苦训练,只想用最短时间成为机长,这样如果下次顾栖悦乘坐她的飞机,她就可以不用请求而直接拿起话筒。 “一遍,两遍,为你再一遍。” 重逢时,她在飞行日志上写:“愿您每一次起落平安,愿你……” 省略号后面,是一架小小的纸飞机。 如果可以,那句没写完的话可以是:“愿你回到我身边。” 顾栖悦不知道,那是她写给十七岁的自己,迟到十二年的回信。 是悬停十二年来,未降落的告白。 所有顾栖悦以为的巧合和命中注定,是宁辞的默默呼应与配合,是因为她也同样思念着自己,也在努力朝自己靠近。 那次广播,不仅仅是救了她,也是宁辞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次次把她从黯淡绝望的人生中,连根拔起。 “所以那个纸飞机,”顾栖悦如梦初醒,亟待确认,“真的是画给我的?” “是,只有你有。” 顾栖悦没有痴心妄想,所有的忐忑、猜测,在这一刻都有了落点。 “所以,顾栖悦,从来就不只是你在走向我,”宁辞一字一句对她说,“我也在努力走向你。” 泪水决堤,顾栖悦上前一步,不需要再确认了,这些年,她一直被爱着,被宁辞小心翼翼爱着。 她紧紧抱住宁辞,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宁辞,谢谢你,原来你一直都在。” 只是她从未敢去相信。 宁辞回抱住她,轻拍她的背:“我好像和你说过,我很长情。” 那个站在津河桥边、因为不会游泳而不肯坐在石栏上的女生,对她伸出小拇指,许下过承诺。 她趴在宁辞颈窝,又哭又笑,温热的气息和那时一样磨人。 宁辞右手勾住顾栖悦的小拇指,将那个多年前在桥头许下、几乎要风化泛黄的承诺,重新勾连,加印清晰。 “我记得。”顾栖悦伸出小指。 情绪稍缓,顾栖悦问出了那个盘旋十二年的问题:“那当初,你是因为要逃避我对你的喜欢,才离开的津县么?” 宁辞摇了摇头:“不是,和你没关系。” “那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顾栖悦捧着宁辞的脸,眼眸黑得发亮,凄恻恳求问,“你明明那么爱我,为什么当年要那样做呢?” 她迫不及待等待一个答案,解救自己囚禁了十几年的妄念。 “是因为...我无法面对外婆。” “外婆?”顾栖悦抬头。 (高中) 有时候,女人会喜欢女人。 初吻后的两个女孩在辗转反侧中见天光大白,第二天是周六,顾栖悦不需要面对宁辞,宁辞也不需要面对顾栖悦。 宁辞恹恹地坐在天井,看着青砖缝隙里的青苔发呆,外婆摇着蒲扇出来,看到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问:“小辞,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宁辞垂下眼睫:“可能是......中暑了。” 外婆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看被屋檐切割成四方,有些沉郁的天空,喃喃道:“哪有那么热呢......” 终究还是心疼,转身进了厨房,给她煮清热祛暑的绿豆汤。 过两天就是端午,舅舅贺与初提着包装精美的粽子、绿豆糕和一些营养品来送节礼。他和外婆在堂屋里说了会儿话,目光几次瞥向天井里没什么精神的身影。 临走时,舅舅故意扬声道:“宁辞,出来送送舅舅。” 宁辞依言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巷子旁一条极窄的弄堂,宽度只够一人穿行,舅舅停下脚步,转过身叉着腰,挡住了大半光线,盯着靠在潮湿的青砖墙上的宁辞。 “你和顾栖悦,”舅舅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怎么回事?” 宁辞愣住,心脏猛地一缩,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看他。 舅舅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宁辞送给顾栖悦的那本《一间自己的房间》。 他压着火气:“我今天在学校批改作业,放到顾栖悦座位上,看见她抽屉里有这样一本书!”他翻开书,手指有些发抖地指向其中一页怼到宁辞眼前。 弗吉尼亚在书里写道:克洛伊喜欢奥利维娅,不必吃惊,也不必脸红,我们不妨在女人堆儿里私下承认,这种事情时常会发生,有时候,女人会喜欢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书页上那一道清晰的、带着颤抖痕迹的划线,那是顾栖悦握笔颤抖,在这一句划下痕迹。 有时候,女人会喜欢女人。 舅舅压抑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女作家,同性恋,抑郁症!她现在都在看这种书了?!我让她坐在你旁边是为了帮助你学习!你看看!这严重影响学习了知不知道!” 宁辞血液都凉了,声音干涩:“不是她的问题......是我送的。” “是你送的?!”舅舅的眼睛瞬间瞪大,“你?!你送她这种书?!” “我......我不知道这本书说的这些......”宁辞试图辩解,却微弱无力。 “你不知道?”舅舅气得胸口起伏,“顾栖悦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她爸妈本来就不想让她继续读,是学校老师一再劝说才留下的!你知道就更不能影响她啊!”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外甥女:“虽然我很希望提高你的成绩,但是影响了顾栖悦,舅舅还装不知道的话就太自私 了!” 宁辞心里闷得发苦,是自己影响了她吗? 是吧,一定是。 混乱的思绪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如果不是自己送她这本书,她怎么会想亲吻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先有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歪心思,怎么会任由她亲下去。 舅舅下了最后通牒,不容置疑:“你们马上高三了,这样下去是要被耽误的!小小年纪就走上歪路,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宁辞闭上眼哑声道:“我不会再影响她了,我把书送回去。舅舅,你别让她知道,也别影响她。” 顾栖悦自尊心强,又那么骄傲,如果知道他的隐私被人看到,不知道会有多受伤。 “行,我就当不知道,你把书送回去,”舅舅指着她命令道,“把你的东西搬到卢小妹的位置去!” 舅舅带着怒气离去,狭窄的弄堂终年不见阳光,墙壁上爬满湿滑的深色苔藓,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阴湿气,将宁辞紧紧包裹。 她缓缓蹲下身,抱着那本被舅舅塞进她怀里的书,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青石板上。她用力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深呼吸几次,回到院子里推起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朝着学校的方向骑去。 那个周六的下午,空旷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人。她将那本书像丢弃罪证一样,飞快塞进顾栖悦的抽屉。一点点搬走自己的所有东西。 最后,她趴在空荡荡的桌上,哭了一顿。 回到家,宁辞把自己闷在二楼,心里被浸了水的棉花堵着,窗外,天色愈发阴沉,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无意间转头,看见成群的蜻蜓在低空盘旋飞舞。 宁辞起身下楼,看到外婆又坐在堂屋那张老旧的木桌前,就着窗外阴沉的天光,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正伏案一笔一画地写着信。光线实在昏暗,将她花白的头发和专注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宁辞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外婆,别写了!也不看看这天色,光线这么差,您眼睛又充血了都!” 外婆咯咯笑着,顺从地放下手中钢笔:“知道咯,知道咯。你这个小东西,现在比外婆还唠叨。” 收拾完桌椅,宁辞搬了个小竹凳坐在天井里抬头等落雨,四方屋檐框住的铅灰色天空中,低飞的蜻蜓成群结队,一场夏日的雷雨随时会倾泻而下。 外婆踱步过来拍了拍她肩膀示意起身,和一同挪步到天井一旁厅边的老风琴,宁辞眼睛亮了亮,她从未听外婆弹过。 白色的针织罩被掀开,外婆递给宁辞,她一把抱在怀里,老人缓缓坐下,手指在风琴键盘上游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在夜色中流淌,那些本该在列宁广场上奏响的旋律,如今都困在这方寸之间。 宁辞搬来了小竹椅,罩子还在怀里,只是她的双手托着脑袋撑在膝盖上。琴键起伏间,外婆的侧脸在明明灭灭。 “外婆,您真的去过莫斯科吗?” 琴声戛然而止,外婆的目光穿过爬满青苔的院墙,仿佛要望穿五十年前的伏尔加河。 “去过。”她说这话时,右手摩挲着琴身。 1959年的冬天,太外婆的一封“病危”电报将在莫斯科大学读哲学的她召回。她匆匆赶回来才知道,那场病持续了整整二十年,直到太外婆安然离世。 而她的人生,就这样被永远定格在这座山城天井里。 “你也要走出去,多看看。”外婆放下手风琴,翻开膝头的《庄子》,“就像庄周梦蝶...”她指尖轻点,“观察者改变被观察者的命运,我们永远不知道究竟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 宁辞似懂非懂地点头,外婆浑浊的眼眸却在夜色中盛下整个阴空。 雨点子跟着乌云急不可耐地跑下天空。 两人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向雨漏,嘀嗒嘀嗒跑进石板的砖雕洞口,外婆说这叫四水归堂。后来雨越来越大,天井挂了四幕水帘,把宅子的屋瓦掀翻了,碎在天井的石板上,砸坏了蓄水的缸子,也可能是缸子本身时间久远早就想找机会罢工,宁辞有记忆时它就待在这里了。 外婆有些心疼,宁辞冲进雨里,外婆慌忙找了把雨伞给打着。 两人狼狈地收拾完,外婆站在屋檐下看着暴雨,或许是因为那宁辞的那句莫斯科,她唱起了《喀秋莎》,唱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停下沉默后,指着屋檐下破碎的水缸和坑洼对宁辞说:“你看,雨水击穿石板,不是因为它力量大,而是因为它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就是外婆理解的阶级,不是财富与权势,而是获得该落的位置的权利。她那些被撕碎的莫斯科大学课本,最终化作了满屋子的古籍与手抄本。 她,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这一天的风雨,宁辞很震撼。《 》 74、季札挂剑,一场留白(高中) 周一,顾栖悦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却迎来大家怪异的眼神。她的旁边,空空如也。视线急切搜寻,定格在斜前方,宁辞坐在了卢小妹空出的位置上。 顾栖悦冲过去,急切要求:“宁辞,你搬回去。” 宁辞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头,没理她。 顾栖悦站在那儿不走,其他同学窃窃私语,八卦着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上课铃响,顾栖悦抹了一把眼泪不得不回到座位。 没过几天,风向彻底变了。 不再是宁辞不想理顾栖悦。 是顾栖悦,彻底将宁辞视为了空气,连一丝眼风,都不再给予,连唯一联系方式□□也拉黑了。 高二绝交之后的暑假,许多个傍晚,宁辞骑着车,不知不觉就绕到了顾栖悦家附近,她停在银杏树下和以往一样。 可是,那扇窗后的灯,再也没有亮起过,因为门缝里再也没有光。空落落的怅惘,像夜色一样将她密不透风包裹着。 外婆察觉到了宁辞的低落,傍晚,孙俩坐在天井的小凳上择豆角,外婆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小辞心里,是揣着事呢。”外婆状似无意轻声道。 宁辞择豆角的手一顿,没有抬头。 外婆也不急着要她回答,慢悠悠继续说:“这人心里头啊,不能总堵着东西。有些话,像种子,闷着会烂;说出来,哪怕发不了芽,心里也敞亮了。” “可是外婆......”宁辞抬起头,“万一......我说了,结果更糟糕呢?” 外婆放下手里的豆角,伸出手,掌心覆在宁辞手背上:“傻孩子,不去试,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更糟?就算是糟,你试过了,心里也干净了,总好过将来后悔,在心里盘根错节,成了一辈子的疙瘩。” 外婆的话轻轻拂过宁辞的心事,她怔怔地看着外婆,若有所思。 鼻梁被刮了一下,外婆咯咯笑着,宁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第二天清晨,外婆起床时,忽然感到一阵明显的眩晕,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沿才站稳。 宁辞见她脸色也比平日苍白些,忙上前扶住:“外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没事,没事,”外婆摆摆手,“就是有点头晕,老毛病了,歇会儿就好。” “不行,得吃药!家里还有药吗?我去找!”宁辞不扶着外婆在竹椅上坐好,在熟悉的柜子里翻找常备药,却发现药瓶已经空了。 “我去药店买。”宁辞起身抓起桌上的零钱就往外冲。 “哎哟,着急什么!都老毛病了啊!” 宁辞骑着车,心急火燎地赶往最近的药店,车轮飞快地碾过青石板路,买完药回去时经过臻子家琴行,目光鬼使神差地被牵引了过去,脚踏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橱窗里,一把崭新的木吉他静静地陈列在暖光下。琴身线条流畅优雅,木质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温暖的光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琥珀。 她想,很快就是顾栖悦的生日了。 也许,她可以买下这把吉他,去找顾栖悦好好谈谈。把所有的困惑、恐惧,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心思,都摊开来说。 如果顾栖悦不接受,那这把吉他就是纯粹的生日礼物。如果...如果顾栖悦愿意原谅她,那这就是赔礼道歉,也是她们重新开始的见证。 就像是季札挂剑,也许顾栖悦并没有那么想要,但她还是想送。 琴行的学徒热情地接待了她。当宁辞背着那把装在黑色琴盒里的礼物,重新骑上自行车时,感觉河边的风都带着一丝香甜的期盼。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演练该如何开口。 可所有的憧憬,都在回到家门口时轰然碎裂。 院子里,外婆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几本旧书。宁辞的脑子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失声。她冲过去,颤抖着呼喊外婆,回应她的只有令人恐惧的寂静。她哭着,手忙脚乱地给舅舅打电话,语无伦次。120刺耳的鸣笛声很快划破了街道。 医生指着ct片上的阴影告知舅舅手术的风险。 宁辞浑身凉透,原来外婆不是因为看书眼睛才红,是脑瘤压迫了视神经,也不是因为年纪大,记性不好,记不住碟片,是病情影响了认知功能。 她悔不当初,心脏像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为什么朝夕相处,她就没有将这些异常串联起来?为什么每次劝外婆去医院检查,被老人用“红眼病”、“老糊涂”搪塞后,她就不再固执一些? 一切都为时已晚。医生对舅舅坦言,老人年纪太大,开颅手术风险极高,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就算勉强抢救,最后的样子......也不怎么体面。 舅舅坐在医院长廊冰凉的铁椅上,背佝偻着,总是带着教师威严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小孩。舅妈也出乎意料地收起了平日的暴脾气,默默走过去,把男人搂在怀里,自己却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舅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宁辞,声音破碎:“宁辞......我没有妈妈了。” 宁辞站在那里,哭不出来,只觉得心脏的位置很空,像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殡仪馆里很吵,人来人往。舅舅的同事、外婆曾经的学生,甚至县里的领导都来吊唁。她被舅妈安排着和年幼的表妹一起跪在灵堂边,舅妈磕头她也磕头,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表妹熬不住困意被带去睡觉了,她就一个人在那里守夜,看着铁盆里跳跃的火焰和翻飞的纸钱灰烬。 后半夜,灵堂安静下来。 一个陌生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袭黑色长裙,气质很优雅。她和舅妈在门口低声寒暄了几句,舅妈朝宁辞的方向指了指。女人穿过缭绕的烟雾,目光与宁辞隔空相遇。宁辞看到那眼里有清晰的心疼,她不喜欢这种仿佛被看穿脆弱的目光,下意识低下了头。 舅妈递给女人一个黑色袖圈,她自然地戴到手臂上,然后走到宁辞身前,郑重地鞠躬。宁辞习惯性地要还礼,刚准备弯腰,就被女人上前一步扶住了胳膊。女人对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然后默默地跪在了她旁边舅妈白天跪过的蒲团上,静静地陪着她。 宁辞在脑子里搜索了很久,确定家里没有这号亲戚,也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外婆年事已高,未受太多病痛折磨,在当地算是“喜丧”。第二天晚上,舅舅要答谢白天来帮忙的朋友,还没回来。舅妈回家做饭,给宁辞带来饭菜,叫她到旁边桌上吃。宁辞吃不下,只是怔怔地看着殡仪馆准备的玻璃棺,里面躺着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那个女人端着饭菜来到她身边,打开盖子,将筷子递到她手里。宁辞抬眼看向她,女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捧着饭菜,眼神温和而坚定。宁辞只好接过,机械地扒拉了几口,味同嚼蜡。 津县尚未全面推行火葬,仍保留土葬习俗,仪式隆重。 鞭炮一响,沉重的红棺材被抬了进来,舅妈哭天抢地。宁辞惊讶地发现,那个黑衣服的女人竟然也在送葬的队伍里,而且和他们一样披麻戴孝,头顶戴着白色麻布。 舅舅捧着外婆的遗像走在最前,送葬队伍沿着小城熟悉的街道走了很远。沿路的居民纷纷站在门口送别,有老人抹着眼泪,而小孩们则很开心,因为队伍里的人会从篮子里往路边扔果子、糖。 小孩不觉得死亡是坏事,因为他们可以捡到好吃的。 宁辞看着这些小孩,想起了卢小妹,她那时就和这些孩子没什么差别,如今她终于共情了同学的心绪。 把外婆送到山上,下葬,立碑。 碑立起来后,人和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一切结束,宁辞被带到舅舅家。那个女人意外地还在,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个幽灵。宁辞有一瞬间的错觉,在她身上看到了妈妈照片里的影子,但很快,她觉得自己是跪久了,糊涂了。 舅妈在登记葬礼的礼金,舅舅和那个女人低声商量着后续的事情。小表妹因为疲惫和混乱哭喊着撒泼,也就是在这时,宁辞才隐约知道了女人的身份,来自鹏城,父亲那边的......周阿姨。 这三天,宁辞都没流眼泪,她觉得自己挺没心没肺的。 那晚,她和那个女人一起回到了外婆的老院子。宁辞让女人自己随便看,她走去外婆的房间,想给客人拿些外 婆生前备着的糕点。 推开房门,看着柜子里整整齐齐码好的、用油纸包着的茶糕,外婆总是笑着说“有备无患,来了客人不至于慌乱”的样子瞬间浮现眼前。 宁辞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那些被压抑冻结的情感,如冰河开裂,轰然奔涌。有些离别太突然也太沉重,将年轻人砸得晕头转向。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抱着腿,哭得停不下来。 舅舅说他没有妈妈了。 宁辞也没有外婆了。 那架承载了太多回忆的老风琴太大了,她带不走,只带走了外婆锁在匣子里,泛黄的信件。 开学第一天,顾栖悦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取自‘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后来她站在自己身前打招呼,“新同桌,你好~” 阳光照在她脸上,连校服都变得好看。 那份刚萌芽,就被现实风雨摧折的少年心动,连同高二暑假再也回不去的夏天,封存在了这青砖黛瓦的留白间。 那时宁辞不知道,这个明媚过分的名字,会栖在她心上那么多年。《 》 75、我和你之间,太远了 顾栖悦张了张嘴,捂着脸痛哭:“你是因为买吉他才...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去了鹏城,鹏城离津县,太远了。” 那时,我和你之间,太远了。 远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把吉他,你和我遇到之后,怎么不和我说是你送的?” “吉他?”宁辞眼神黯淡一瞬,回忆起当时的仓促与无奈,“那把吉他,我是想着和你道歉,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的。可是我走得匆忙,你又把我拉黑了。我在班上没什么朋友,臻子也不在。” “她和我一起去杭城上音乐大师班了。”顾栖悦解释。 “所以我只能拜托在琴行学鼓的小胖帮我转交。”宁辞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知道的,你不想提,我也就没提起。” “小胖根本没说是你送给我的!”顾栖悦激动起来,“他就说是生日礼物,我当时没要。后来毕业聚会,他又送了我一次,要我务必收下,就当是毕业礼物,我才一直以为是他送的!” 宁辞怔住,原来中间还有这样的阴差阳错。 (高中) 宁辞搬座位的那一天,顾栖悦挽留被拒绝的一天,哭了整整一节课,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是那样聪颖,很快就给宁辞的行为找到了落脚点,明知道宁辞不喜欢女生还亲她,她现在一定讨厌死自己了吧,宁辞果然不喜欢女生,会不会已经在心里觉得她恶心透了。 少年自然气傲霜天,被丢下便不会低下头乞求。 从那之后,顾栖悦又开始自己一个人走路回家。清晨打开储藏间的门,也再没有宁辞和那辆旧自行车等候的身影。她们在走廊擦肩而过,视线偶尔碰撞,也迅速移开,就像陌生人一样。 臻子很快发现了她们之间的异常,跑来问顾栖悦:“你和宁辞怎么了?冷战了?还是绝交了?” 顾栖悦红着眼圈,不想多言,只是摇头:“你别问了。” “臻子。” “啊?” “有人不喜欢我。” “谁不喜欢我们津县一枝花,白塔大主唱呢!” 有人不喜欢。 “咋啦?谁啊?我去教育他!” “没什么。” 这天放晚学,顾栖悦在最后一排看着熟悉的背影垮着书包消失在教室门口,她握紧了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很快,教室人空,顾栖悦收拾书本的动作很慢,隔壁桌的张娅却饶有兴致的撑着脑袋看着她,嘴角挂着不明笑意。 顾栖悦回头,挂上惯常的笑,嗓音也轻软:“你还不走么?” 张娅没动,身子反而向她倾斜了些,压低声音:“原来啊……”她拖长调子,盯着顾栖悦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我们品学兼优、人见人爱的顾大班长,这么可怜?啧啧啧....” “你什么意思?”顾栖悦停下手上动作,面不改色望着她。 “你家穷得连你的房间都腾不出来,让你睡在堆破烂的储藏间啊!” 顾栖悦顿时脑子断弦,浑身发凉,表情凝固:“你怎么知道的?” 张娅终于抓住期待已久的把柄,自然得意:“那种地方,又潮又脏。”她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眼神兴奋得发亮,“哎,宁辞突然搬走……该不会就是受不了你身上有味儿,或者……有跳蚤?” 一字一句狠狠抽在顾栖悦最隐秘、最不堪的痂疤上,她赖以维持自尊的薄薄蛋壳,被踩得稀碎。 她没说话,缓缓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吱嘎声,她走过去,阴影也笼罩过去。 张娅脸上看笑话的笑容凝了凝,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肩。 顾栖悦走到她桌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温良的眼睛,此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翻涌着张娅从未见过的戾气。 “你,怎么知道的?”顾栖悦问。 张娅被她的眼神慑住,强撑着嘴硬:“我……我就不告诉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顾栖悦忽地扯了下嘴角,没再废话,左手伸出猛地一把攥住了张娅脑后的马尾,用力向下一拽。 “啊!”张娅猝不及防,头皮传来尖锐疼痛,惊叫出声,整个人被迫狼狈地仰起脸,对上了顾栖悦近在咫尺的眼。 没有半分平日的柔和,只有一片骇人的狠决。 “我最后问你一遍,”顾栖悦凑近,气息喷在张娅吓得惨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谁、告、诉、你、的。” 张娅疼得眼泪涌上来,挣扎着去掰顾栖悦的手,那手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恐惧漫过心脏,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顾栖悦和她认识的“好班长”判若两人。 她吓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其他,哭喊着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斜前方宁辞的座位。 “他之前不小心说漏嘴的,不是我故意打听的!放开我,疼!顾栖悦你疯了!” 宁辞...... 顾栖悦的攥着张娅头发的手不自觉地又用上了几分力,张娅痛呼尖叫,她才松开手向后踉跄了半步。 宁辞……厌恶她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仅远离,还要把她拼命隐藏的窘迫和狼狈,当作谈资、当作笑料,随意散播出去?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连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都保不住? 张娅捂着发麻的头皮,眼泪汪汪,又怕又恨,虚张声势地哭嚷:“你……你敢动手!我要告诉老师!” 顾栖悦缓缓抬眼看她,眼眶微红,却一滴泪也没有,她轻笑了下:“你去啊。看老师是相信优秀干部、年级第一的班长,还是相信倒数第三的张娅。” “你!”张娅气结,指着她,“你……你不是好学生吗?都是装的!” “对啊。”顾栖悦接过话,“装的。爱学习是装的,爱笑是装的,爱帮助人是装的,爱参加活动是装的……通通,都是装的。” 可不喜欢宁辞这件事,她装不来。 因为装不来,所以暴露了,冲动了,搞砸了。 所以活该被这样对待吗? 她的喜欢,就如此卑劣不堪,让对方厌恶到连她最后一点自尊都要彻底踩碎? 顾栖悦仰了仰头,把涌上眼眶的酸涩狠狠逼回去,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张娅时,眼底只剩下警告。 张娅吓得往后缩,脊背磕住桌沿,退无可退。 顾栖悦微微弯下腰,两人之间呼吸可闻。她盯着脸上写着惊恐的张娅:“既然你已经看到我的‘真面目’了,不想真的挨揍,有些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如果班里有任何人讨论这件事,不管是谁说的,张娅,我都算在你头上。” “你!你讲不讲道理?!”张娅又惊又怒。 “在七班,我就是道理!”顾栖悦直起身,再不看她,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一把从抽屉里拽出书包。用力过猛,几本书和试卷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她看也没看,抬脚跨过那片狼藉,肩膀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教室。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张娅一人靠着桌子,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头皮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顾栖悦消失的门口,又看看地上凌乱的书本,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总是微笑的顾栖悦,藏着怎样一股可怕的气场。 顾栖悦把宁辞拉黑了,彻底将她视为空气。 一周后期末考试结束,顾栖悦考得并不理想,这次是掉出了年级前十名之外。她心情低落,臻子看她这段时间总是独来独往,有时晚上走到津河边,还会一个人坐在石桥上无意识地哼着忧伤调子。 “好好听啊,什么歌?”臻子凑过去,在她身边的石栏坐下。 顾栖悦摇摇头,神情黯淡:“不知道,瞎哼的。” “暑假有什么打算么?”臻子一手扣着脖子上的铁项链,一边转移她注意力。 顾栖悦低着头看着自己有些开胶洗的发白的帆布鞋:“准备去打工。” “你还没满18,哪个店敢要你啊?”臻子撇撇嘴,看着她消沉的样子,心里有了主意,“诶,你和我一起去杭城呗?二十天封闭训练,音乐大师课!” 顾栖悦眼神亮了一瞬,又黯下去:“我没办法考艺术学校。” 她没钱...... “不是!你就考你的好大学,学音乐和上北大又不冲突!这可以是你赚钱的副业,你上大学不也要勤工俭学的,有一个技术总比大太阳发传单好啊!” 不得不承认,不靠谱的臻子说的有点道理。 她拍了不说话的顾栖悦一下:“那个大师和我爸认识,我给你带过去,一句话的事儿!”她极力鼓动,“我爸都说你有绝对音感,你别浪费了啊!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的确是长线投资,顾栖悦有些心动,但还是犹豫:“我......想想吧。” “你想什么呀!”臻子性子急,“你跟我一起去呗,不过全封闭的......哦对了,虽然大师课免费,但住宿材料什么的,估计得要一千块左右。” 顾栖悦沉默了会儿,想起那一千块的保护费,轻声说:“我有。” 和宁辞绝交的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正式开始了。 顾栖悦告诉父母自己是去杭城打工赚学费,臻子也来游说说是那边亲戚开的一家琴行需要人手,父母本就不想管她,何况这次考试成绩出来,若是顾栖悦接受高中毕业真去打工她们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如果考上了好大学不给念,他们才怕被旁人指摘没了面子,所以事情比预想中顺利。 出发那天,顾栖悦正准备关上那扇深绿色铁门,转身一瞬,余光瞥见门框和墙壁的缝隙里,一株翠绿藤蔓正探出了小脑袋。 她蹲下身,伸出指尖碰了碰那嫩绿的叶片:“你好啊,小家伙。要好好长大。”说完起身,拉紧背包带子,将那个藏着所有心动与伤痛的夏天,暂时关在了身后。 杭城的夏天与津县是截然不同的闷热,热岛效应又没有山脉阻隔,顾栖悦觉得自己在中暑的边缘又被吱呀破败的电扇拉回来,如此往复。 封闭的训练营生活规律而充实,大师的指点确实让顾栖悦在音乐上获益匪浅。 臻子使出浑身解数想让她开心,拉着她逛西湖,吃特色小吃。 一天下午,臻子拉着她偷闲溜出训练营,在满是文艺小店的街上闲逛,路过一家模型店,顾栖悦脚步顿住。 橱窗内,静静陈列着一架精致的飞机航模,银灰色的流线型机身,那一刻,时间倒流,顾栖悦眼前瞬间浮现和宁辞一起误入市区、在荒芜草地旁隔着铁丝网,仰望钢铁雄鹰带着轰鸣直冲云霄的下午。 她想着开学一个多月后是宁辞生日,给她买这个作为礼物应该合适,这样,她是不是就能坐着真正的飞机,去看她那个在远方的爸爸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带着尚未完全熄灭的余温。 可现在,她们已经分崩离析了。 干嘛想她!顾栖悦你醒醒吧!不知道人家多讨厌你么! 心脏被攥紧,钝痛蔓延开来。 她警告自己,仓皇移开视线,臻子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撇撇嘴:“模型啊,有什么好看的!走,前面有家奶茶特别好喝!” 顾栖悦被她拉着,机械地挪动脚步。杭城的街景繁华而陌生,臻子讲着蹩脚的笑话,分享着各种八卦,甚至故意做些夸张的举动。顾栖悦会配合地笑笑,可无论走到哪里,想到的都是宁辞。 看到卖饼的铺子,会想起她们在老街分食同一个烧饼,烫得直呵气的样子。 走过一座石桥,会想起小卢村那座长长的、下着雨的廊桥,宁辞被她牵着奔跑时微凉的手。 想念像幽灵一样,在顾栖悦空闲下来的每一刻盘旋。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 76、尔尔辞晚,朝朝辞暮 (高中) 七月的尾巴,暑气正盛。 顾栖悦从杭城完成乐理培训回到津县,走到泗水街理发店门口时,家里开超市的胖子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顾、顾栖悦!”他鼓足勇气开口,“生日快乐!” 男生把怀里抱着黑色琴盒递过去,顾栖悦怔愣,才想起前几天确实是自己的生日。 她正准备婉拒,胖子已经将琴盒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怀里,接着笨拙解释道:“这个,这个送给你!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以前是我不好,总烦你,和你们一起排练的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他挠了挠头,“这个生日礼物你收下,我以后,我以后保证再也不缠着你了!我说到做到!” 顾栖悦不想再纠缠,也不想再费口舌,沉默几秒:“心意收到了,礼物就不要了。” 胖子见她不收,结结巴巴没头没脑地来一句:“栖悦,这是……宁辞。” ”宁辞?什么?” 胖子低着头:“宁辞……她外婆去世了。” 意外消息猝然劈在顾栖悦的头顶:“什么?!”她放下琴盒,抓着胖子的胳膊,“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上周,葬礼都办完了......” 后面的话顾栖悦听不清了,只觉得寒意从脚底蹿遍全身,呼吸凝固,憋得脸和眼睛都红了。 那宁辞呢?! 她疯了一样转身就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宁辞! 那些矛盾都不重要了,她必须立刻见到她! 熟悉的弄堂里,门槛高高的老宅木门紧闭,院里寂静无声,顾栖悦拍门无人应,墙边的两条绿色挽联印证胖子的话,她蹲着哭了一会,又爬起来擦干眼泪,跌跌撞撞地跑到宁辞舅舅家。 班主任不在家,宁辞的小表妹只说表姐转学了,没再多言语。 顾栖悦失魂落魄,凭着模糊记忆和路人指点,找到了城外山上的墓地。她一块块墓碑地找过去,终于,在一个新立的墓碑前,看到了宁辞外婆的名字和照片。 她蹲在墓碑前,泪水决堤,汹涌而出:“外婆......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剧烈的情绪波动加上一路奔跑和没吃早饭,顾栖悦浑身无力,头晕目眩,眼前一黑,身体摇摇欲坠。 冷汗涔涔冒出,浑身有细密的仙人掌刺痛。 一阵山风刮来,吹动了墓前的供品,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旺仔牛奶糖被风吹得滚到她手边。 她迷迷糊糊间看到手边的糖果,一把抓住,颤抖着拆开包装,快速把奶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化开,冷汗慢慢消退,过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恢复了些。 顾栖悦坐在坟前,望着远山如黛,望着那座静默白塔,又哭了一顿。 宁辞不见了。 彻底地、干净地,消失在津县的大街小巷。 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和自己说。 一开始,顾栖悦只觉得这是一场短暂的分离。她甚至还记得她们曾经在白塔上,迎着风,半是玩笑半认真的约定。 在她们61岁,一起沐浴暖阳,再登一次白塔。 在她们16岁,一次出格试探,没了彼此音讯。 这才是分开最真实残酷的样子,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只是在寻常夏日,只在岁月静好。 顾栖悦想,宁辞不会游泳,她天生就不属于津县。 宁辞,不辞而别的辞,原来她的名字是这样。 白塔山上没有妖怪,就像她们,也没有未来。 ** 宁辞离开后的那年,去学校的路竟是那么长,那么难走。 明明没有宁辞之前,她顾栖悦也是那样走着上学的。 后来,内河街的春柳又绿了,绿皮门前的银杏挂满了金灿灿的蝴蝶,却再也没有自行车颠簸过石板路的声音了。 那条路,走着走着,就长大了。 顾栖悦恨过宁辞吗? 是有过的,恨是野火,可以烧尽爱的荒原,留下灰烬。 灰烬是死的,死掉的东西没长腿,不会跑,会一直在。 爱让人自由,恨却让人忠诚。 第一年,她恨她,恨到所有人不能提到她的名字,和她有关的一切。 第二年,她沉迷在自己的追梦之路,很少想起她。 第三年,她唾手可得梦想原是请君入瓮,终成南柯一梦。 第四年,她不得不忌惮违约金一边完成学业一边给公司写歌。 第五年,如上。 第六年,生病。 第七年,病情加重。 第八年,自杀被救,回国飞机上的广播,想她。 第九年,她终于迎来光芒万丈的人生,想她。 第十年,再努力一些,站的更高一些,想她。 第十一年,想她,想到无心创作。 第十二年,想她,想靠近她,想……得到她。 有时候,顾栖悦觉得执念比承诺还要作数,承诺只是当下,执念可以持续很久。 她的执念很诚实,一想就是十二年。 这些,顾栖悦不提,宁辞当然不知道。 就像错的答案,又怎么会对得上呢? ** 从小到大,宁辞没什么选择,被母亲生下,被父亲丢在津县。 当她毅然决然地离开那座山城时,无论相隔百里千里,她都开启了自己选定的人生。 往后的每条路,都将只对自己负责。 离开津县后,宁辞其实给顾栖悦发过消息,但发现自己被拉黑了。她不知道顾栖悦到底还想不想和自己有联系,高三那年快要高考前两个月,清明节的时候,宁辞去过那扇铁门前。 她站在门口,脚步透出暖黄色的光,只需稍稍抬手,她就能见到那个酒窝跃动的姑娘,她低头看着从门缝里逃出来的那道光,照耀着一旁,有东西在左右摇晃。 是一株十厘米高的藤蔓,懒洋洋地直了直身子。 啪,灯光灭了,宁辞听见两声脚步,一阵窸窣,有人睡了。 藤蔓失去了微光,耷拉着脑袋,继续休眠,门外脚步退了退,渐渐远去。 宁辞走了之后,顾栖悦会怎样,她那时候不曾多想。 津县的一切都是旧时光的行李,宁辞不愿意丢弃,如果扔掉那些回忆,她将一贫如洗。 但也不想再打开,只把行李放进角落。 青春落幕了,人生开始了,她掩耳盗铃地开始往前走了。 大一清明节回去给外婆扫墓的时候听舅舅说,顾栖悦以津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复旦,她想她的不打扰或许是正确的。 在北航还有航校培训的时候,每次她累得要死想放弃就会把顾栖悦选秀练习生的cut拿出来看,看见顾栖悦为了自己的梦想那样拼命,她想着自己也该努力一些。 顾栖悦第二名出道后没火几个月就销声匿迹了,宁辞无数次打开她的微博,除了一些商务几乎没有消息,后来狗仔拍到她去医院,她整个人也胖了许多。 小道八卦新闻说,她恋爱了,恋爱脑不高事业了,宁辞想她应该是幸福的吧。 后来每年清明节,宁辞都会回去扫墓,但银杏树对面的那盏灯不会再亮了,从这间小房子飞出去的顾栖悦不会再回来了。 她知道。 宁辞学着用顾栖悦的方式去和世界相处,她的凛冽遇到春风便成了温柔,她的沉默遇到热络便成了善于倾听。 飞国际航班巴塞罗那回来那次,她在旅客名单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心一下哽住,她们在一架飞机上,驾驶舱距离商务舱不过十米之内。 那一趟是机长主飞,她第一次冒昧地请求带教,能不能让她练习一下机长广播。 她想顾栖悦是对声音是那样敏感,不会听不出来是她。 可那之后很久,□□依然没有被加回的消息,很多事,她都没有忘,但那又能怎样呢? 或许她们之间,确实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了吧。 只能将那些略带遗憾的往事,对折对折再对折,夹进时光里收藏。 不久后,新闻又说顾栖悦和前公司解约,成立了个人工作室,事业青云直上,通告、单曲、综艺... 她的名字高频出现在热搜和各大杂志版面,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 但也因忙碌,顾栖悦搭乘鹏航的班机也多了,劳模宁辞进行航前准备、核对乘客名单时,会注意熟悉的名字,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多播一遍广播。 宁辞拼了命执飞,攒时长,攒起落,在模拟机练到吐,为的就是尽快成为机长,可以自己带机组。只要想到未来,她还会将顾栖悦平安送达目的地,她心里那团隐秘的火焰就轰然升腾,烧得她亢奋。 ** 原来,礼物并没有被真正送达,而误会却纠缠了彼此这么多年。 好在即便这个世界总是让人失望,也依然有人虔诚爱它,她们因为爱,迎来了和解。 宁辞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迟来的:“抱歉,我应该亲自和你说一遍生日快乐的。” “你确实应该!”顾栖悦开始算账,“今年生日,我等了一天一夜,你都没给我发一句祝福!” “我以为...”宁辞解释,“你不需要。” “我有说我不需要么?!”顾栖悦很不开心,“你以为什么就你以为!” “那我再当面补一句。”宁辞亲了亲对自己不满的恋人,“生日快乐,顾栖悦。” “十二年前的顾栖悦,十二年后的顾栖悦,生日快乐。” 迟到的祝福跨越了遥远的距离,顾栖悦不知道的,宁辞不知道的,慢慢拼凑在一起。 一切都已明朗。 “宁辞...” “我们的答案,”顾栖悦紧张问,“这一次对上了吗?” “对上了。”宁辞望着她说。 《基督山伯爵》里有一句话: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就得让它自由,如果它还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所以,当飞那本行日志被送进驾驶舱,当她们在机场匆匆对视,当综艺节目有意试探下顾栖悦的出神,当聚会上递出的添加二维码,当顾栖悦站在她面前说给你十秒.... 宁辞想,顾栖悦应该是属于她的,那积压已久的怦然,再一次点燃。 还有,还有一些话该说明白的。 “你提出交易的那晚,我当时说先洗澡,其实是在给自己一次做梦的机会。如果洗完出门后,你已经走了,那酒吧的遇见和带你回家,就只是我的一场奢求美梦。” 那天顾栖悦也很紧张,还做着紧急功课,现在想来,宁辞那天洗澡的时间确实有些长,原来,她是在给自己机会做个逃兵。 “你对我有欲望,像...像十二年前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一样,我很开心,”宁辞吸了吸鼻子,“但第二天,你说给我一千万,我又有些难过。” 语言太过无力了,心里的痛苦再次从眼眶流了出来 “我的人生,”宁辞深吸一口气,“早就经过太多的紧急备降。我的母亲不辞而别,我的父亲不辞而别,我的外婆……也不辞而别。于你而言,当年的我也一样。” 她顿了顿,再开口需要一些勇气。 “不,我刚刚说我的离开是因为外婆,也许也只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她推翻不久前的理由,“逃避真心才是真相。” 她总在习惯分别,习惯接受,不论愿不愿意。 “我之所以喜欢飞行,因为这意味着她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方向和目的地,不再被任何人遗弃,或者被‘安置’。我可以将一切变量置于控制之下,这让我很有安全感。” 外婆说,有些话,像种子,闷着会烂。 但种子在破土发芽前,总是要在黑暗的泥土里,被压的喘不过去,等待许久,许久。 终于在今天,在此刻,探出了头。 “宁辞,你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吗?”顾栖悦问她。 不辞而别... 宁辞不想说,就像在白塔山顾栖悦问的那样,她低着头说:“不知道。” “尔尔辞晚,朝朝辞暮。”顾栖悦郑重其事地往进她的深情眼眸。 视线模糊着,宁辞喉间滚动着:“怎么说?” 顾栖悦颤抖着,将她这么多年找到的解释,一字一字告诉眼前这个快要碎掉的心上人:“意思就是,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都祈祷着能和你共度。” 从今始,宁辞的辞,不再是不辞而别的辞。 宁辞的手在颤抖,她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呼吸:“我的航线是固定的,我的生活是固定的。如果没什么意外变化,我会一直做飞行员。这样的职业注定我不会有大起大落的情绪,也不会去期待任何控制以外的事情。” “相比你的艺人作息,我们飞行员的作息也没好到哪里去。大四段一飞就找不到人,临时备飞需要随时响应,说走就走。”她看着顾栖悦的眼睛,“成为飞行员的家属,并没有外界想象中的那么光鲜亮丽。所以,其实需要考虑的不是我,是你,顾栖悦。” 她们两个人都捧着最赤诚的真心,拼命想塞到对方手里,却因害怕被拒绝、害怕失去,同时胆怯地缩回了手。 多可笑,多心酸。 “我的房子不大,但给你留了房间,有一整排的衣柜,还有衣帽间,客厅可以放下你的乐器,鼓房隔音很好,你可以当做练习室.....” 当时宁辞要买房的时候,直觉影响着她对周依雯说房子要买大一点的。 因为,她觉得那个人应该喜欢大房子。 顾栖悦想起那次去她家看到的景象,主卧衣帽间那一整面空着的衣柜...... 现在有人对她说,从一开始,就是留给她的。 顾栖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不会思考了,只一双泪眼盯着眼前人。 “所以,怎么说?”宁辞看着她,轻声问,“顾栖悦,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要!”顾栖悦撑起身子,反应快得像怕她反悔。她勾住宁辞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晃荡,用自己的大拇指盖上宁辞的,完成印章。 “一直谈,只和你谈,只和你一直谈!” 宁辞忍不住想再确认一次:“决定好了?” “嗯!”顾栖悦用力点头。 “不再考虑一下?”宁辞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的些许不真实感。 “不要!”顾栖悦拒绝得干脆利落,她往前凑近,望进宁辞的眼眸,“宁辞,和我在一起吧。我会是一个很不错的女朋友的,相信我。” 这句承诺,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心魄,宁辞收紧两人交握的手,不再克制低声回应:“好。” 她在唇齿间细细品味崭新身份,确认道:“女朋友,我的。” 当汹涌的爱意席卷而来之时,彼此皆是输家,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 但幸好,她们选择合作共赢。 宁辞微微倾身,温柔吻住了顾栖悦,她不再是被动承受一方,顾栖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被宁辞顺势压倒在床榻之上。 “你在做什么?”顾栖悦气息不稳,眼睫轻颤,望着近在咫尺的清丽面孔。 指尖轻抚顾栖悦泛红的脸颊,昏暗中宁辞魅惑道:“做女朋友该做的事,”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顾栖悦的耳廓,“取悦你。” 平日里用来操作驾驶杆的手,素净修长,指甲边缘总是修剪得整齐圆润,带着飞行员特有的沉稳与精准,探索身下这具迷人的胴体。 宁辞细心观察着顾栖悦的每个表情,她的控制欲从不显山露水,悄然在内心展开一张检查单,逐项核对。偶尔逃逸出的细碎呻吟是否符合愉悦标准,指尖的每次触碰是否在亲密阈值内达到最佳效能。 她以规划航路般的耐心细致,用吻细细勾勒两人之间每道情绪气流轨迹。 宁辞的手腕用力,支撑在顾栖悦耳侧,顾栖悦下意识想要去握住,宁辞的指尖自然地触碰到她左手腕内侧肌肤上的微小凸起。 顾栖悦条件反射要抽走手腕,却被握得更紧。 她每一次下意识地盖住那里,不是为了遮挡纹身,而是不想让人发现,那精心设计的图案之下,掩盖着怎样对抗决绝的痕迹。 那经年累月的等待与挣扎,犹如春蚕到死,时间都化作了缠绕的丝线。 她没能用这些丝线拴住过往的遗憾,却几乎把自己困在了画地为牢的孤绝之中。 宁辞将顾栖悦的左手手腕翻过来,白皙的皮肤上有橘色的纸飞机,拖着飘逸的尾迹,巧妙地绕成起伏的海面,点缀着振翅的蜻蜓和精致的银杏叶。 宁辞曾因好奇上网搜索过顾栖悦手腕图案的含义,因为对方常常自然垂手或用衣袖遮掩,看得不太真切。 她也觉得私下探求别人隐私有些不妥,后来便不了了之。 此刻,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在情动与怜惜交织的目光里,她真正看清这道纹身的全貌与它的秘密。 她的眼睫又湿了,只能颤抖着亲吻着顾栖悦的手腕,感受着微微加速的心跳搏动。 “纹身很漂亮,心跳很好听。”宁辞望着她,彼此眼中充盈着爱意倒影。 宁辞就像草木萌发的春天,带着明媚却不刺眼的光芒,照进了顾栖悦一度以为自己已然荒芜的心原。 此刻,枯木冒了新芽,绿叶承了露珠,那濒临消亡的爱意,重新被注入了蓬勃的心气。 直到此刻,顾栖悦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情绪在宁辞这里,不仅有了最直接、最热烈的回应,还附带了长久安稳的承诺。 她像一只危险有毒的蝴蝶,轻轻抖动翅膀撒下花粉,宁辞浑身都在痒。 宁辞重新吻上她,安抚后的顾栖悦卸下防备,继续任由对方在她身上煽风点火。 直到最后一步…… “你原来...习惯左手吗?”她轻咬着宁辞的耳垂。 左手...... 左座,那是机长的驾驶位,是用来操作驾驶杆、掌控数百人生命安全的手,需要何等的灵敏,不言而喻。 【删除审核老师你再看看呢,真的删了啊啊啊啊啊啊!!!!!】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提起爱,很随便,又很慎重。 随便可以是朝秦暮楚的廉价入场券,慎重则是至死不渝的沉重墓志铭。 而她们之间,显然是后者。 皖南那片笼罩太久、潮湿沉重的雾,变成今夜潺潺的流水,经由她的身体,经由漫长的岁月,经由这万米高空的相遇与别离到再重逢,终于在此刻…… 汹涌,泛滥。《 》 77、什么样的太阳唤醒了你? 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像一道温柔探询的目光,落在宁辞脸上。 生物钟让宁辞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尚未睁眼,感官先一步复苏。怀里的温热,颈间呼吸,都提醒着她昨夜并非梦境。 意识清明得被山泉水洗过,身体却是倦怠的,有彻底放纵过的酸软。她侧过头看着怀里的顾栖悦,呼吸均匀,长睫微翘,嘴角还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宁辞没动,怕惊扰这片宁静,只是看着,目光落在那双唱出无数动人旋律,也在她耳边吐出破碎呜咽的唇上。 昨夜,她们说了太多。 不同于年少时带着刺的相互试探,也不同于重逢初期小心翼翼的触碰。 坦诚相见,毫无保留,各种意义上。 顾栖悦谈起被关在酒店写歌的那一个月,窗外是沪城永不熄灭的霓虹,她的世界却一片漆黑。她说起手腕上那道被掩盖的疤,曾有一瞬,她离放弃那么的近。 宁辞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腕间那道凸起,她说起在训练基地,因性别被质疑、被刻意刁难,她必须飞得比所有人都好,才能换来立足之地。 gobiohome. 她曾独自在万米高空,看着舷窗外无垠的星空和下方翻涌的云海,心里却空落得厉害。 “可是你现在打败他们了,你已经冲上云霄,征服蓝天啦!”顾栖悦替她打抱不平。 “我没有征服天空,是它包容了我,可我还是想降落。”她看着顾栖悦闪烁的眼眸,一字一句,慎重开口,“降落在你这片陆地。” 顾栖悦即便很困了,还拿着宁辞的工作日记,指着那些重合的航班,让她回忆当时的心情,央求着她多讲一张,再讲一张。 “顾栖悦,你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啊。”宁辞会笑着打趣怀里的人。 “我就知道给你看,”顾栖悦会捶她的手臂,“你会骄傲。” “嗯,骄傲,但不自满,我会更努力让你多一点喜欢。” “宁辞。” “嗯?”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喜欢的不得了?” “笨蛋,你说呢?” 她们在诉说中颤抖,在拥抱中平复,那些曾经以为无法触碰的黑暗,摊开在对方面前。 【删除老师我很老实,不要再锁了,真的,你看看呢,没有一句过火的呢,你再看看,再看看~~~~】 看对方一点点变成挣脱引力的云朵,只为她一人升空。 夜晚被她们搅动得支离破碎,又重组圆满。 回忆到此,宁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替顾栖悦掖好被角,继续闭上眼,但她听见动静,决定守株待兔。 顾栖悦第一次发现,有人睡觉可以如此安静,几乎一动不动,睡前的姿势与醒时无异,连搭在她腰间的手臂都没有移开分毫。 真厉害,不愧是宁辞。 顾栖悦就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指尖虚虚描摹着宁辞的眉眼、鼻梁,正要往下,一把被温热的手抓住。 宁辞睁开眼,眸中并无睡意,清明得像早已醒来多时。 顾栖悦也不尴尬,顺势撑着脑袋,侧卧着看她,唇角扬起狡黠弧度,慵懒问:“宁机长,什么样的太阳唤醒了你?” 宁辞弯唇笑,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如记忆中数不清多少次,12年前,高三七班教室最后一排,总是带着阳光和吵闹闯入她世界的顾栖悦,唤醒了她。 “怎么醒得比我早?”宁辞没提自己上一次醒来,只是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格外性感。 顾栖悦眨了眨眼,坦诚道:“因为在思考问题。” 宁辞调整了下姿势,将手垫在脑袋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什么问题?” 顾栖悦不好意思看她,手却好意思钻进领口去寻那处圆润,捏了捏,手感很好:“之前…你那么听话,从来都是乖乖躺着,我还以为你不想呢。” “因为没有确认关系,我确实不想对你做同样的事。” “为什么?”顾栖悦追问。 “我不确定,你的再次靠近,是不是为了惩罚我当年的不辞而别。我也不确定,你想不想和我天长地久。”她将自己的顾虑摊开在晨光里。 顾栖悦的心被触动,顺着她的话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从一开始,就想和我地久天长?” “嗯。” 心里软成一片,却仍忍不住试探:“可是我们才重逢不久,也许我早就不是之前的我了。” “但我还是之前的我,我还是很喜欢你,从来没有改变过。” “如果我真的只是为了报复你,或者仅仅是为了完成少年时的遗憾呢?” 人们总是会对抛下自己的人喊打喊杀,觉得回头便是洪水猛兽,重蹈覆辙,相互折磨,顾栖悦也难免落俗,会有所顾和担忧。 毕竟,她没有别的恋爱经验。 “那你从我这里拿走的这些,就该是补偿,”宁辞说完想了想补充道,“你应该早点来讨要的。” 顾栖悦心头一酸。 这一刻,她无比确定,原来,她们之间的爱,从不依赖仅有的少年记忆存活,而是在每个无需刻意记起却自然流露的心疼里栖息。 “假如,”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四年前我真的找你了,我可能会拖累你......” 捉襟见时那几年,她深知,没有人有义务接住一个病人的情绪和生活。 可宁辞摇头,她从不做假设,也不做预设:“命运无论让我们在什么时候,再一次间重逢,都是恩赐,是奖励,也是注定。” 宁辞常常想,她们错过了12年,但她从不觉得为时已晚,顾栖悦用两年照亮了她,许她一个前程似锦。 那她不过是用十二年的专情,温柔回响,附和那一曲未完待续的婉转情歌。 她们的再次重逢,是命中注定,也是恰逢其时。 她说到做到,想要便得到。 从无后悔,从无动摇。 “宁辞,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顾栖悦收拾着破碎的情绪和声音。 “我对自己一直很好。” 顾栖悦这才稍稍满意,躺回她怀里,纤纤素手绕着发丝玩,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哼一声,往旁边挪了挪。 “想到什么了?”宁辞搜刮了脑子,好像没得罪这只布偶猫了吧。 “你在十里庙和别人吃饭了?”顾栖悦状似不经意。 “十里庙?”宁辞眼神微动,心下了然,故作平淡回应:“哦,那天。” “好吃吗?”顾栖悦微微侧头,继续问。 “还不错,吃的日料,美食榜第一。”宁辞从后面贴上去。 顾栖悦抓住了小辫子,逃离怀抱,撑起身子脱口纠正:“才不是日料,明明是西餐!” “哦?”宁辞挑眉反问,“你怎么知道?”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顾栖悦瞬间偃旗息鼓,重新躺回去,别开视线,小声嘀咕:“我就是知道。” 安静了几秒,她又讪讪地问:“她......漂亮么?” 宁辞看她这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故意逗弄:“她?挺漂亮的。” “哼!”顾栖悦转过身去,躺得更远。 那点努力维持的平静,挑挑拣拣,最后就只剩下控制不住往外冒的酸涩了,嘴角都微微耷拉下来。 宁辞轻笑一声,不再逗她,从后面将她捞回怀中低头耐心解释:“她是我爸爸朋友的女儿。我爸和宋叔叔小时候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后来宋叔叔父母早逝,两家来往没那么密切。我爸去北京拜节的时候约着宋叔叔一家吃过几次饭。” “我呢那时刚去北京读书,和宋叔叔的女儿见过几次,交换了联系方式。她在政法大学念书,叔叔让她多照顾我,说我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就互加了微信,这几年也能看到彼此朋友圈。” “我也是刚好在机场碰到她,对了,她是个很厉害的律师,来这边开庭,台风快来了,机场不好打车,我就顺便送她去市中心一起吃了顿饭。” 顾栖悦听完,心里已经云开雾散,但嘴上还是不满地“哦”了一声。 宁辞凑近她耳边,戏谑问:“你在吃醋?” “没有。”顾栖悦嘴硬,别开脸。 宁辞笑着给她吃定心丸:“她有爱人,另一半也是女生,而且你肯定认识。” 顾栖悦的好奇心被勾起,忙转过身:“谁啊?” 宁辞拿过床头的手机,搜索后将屏幕递到顾栖悦眼前:“呐。” 顾栖悦看着屏幕上那位知名影后,震惊地反复确认手机和宁辞肯定的眼神:“啊?她?公司徐导给她拍的电影我还写了片尾曲呢!她居然喜欢女生?!” 这圈子真是小得惊人,这八卦真是猝不及防惊掉下巴。 宁辞挑眉,好笑反问:“所以,你觉得我有这个魅力从她手里抢人?” 顾栖悦摇了摇头:“我要消化一下,这个信息太劲爆了,卖给狗仔能赚多少钱啊......” 宁辞不放过她,继续追问:“所以,你知道我和她吃饭,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顾栖悦有些不好意思,耍赖道:“我自罚,替你捏一下自己。”说着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脸。 宁辞被她这模样逗笑,伸手将她揽得更紧,意有所指地说:“这个,可以有~” 顾栖悦顺势埋进宁辞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闭上眼紧紧抱住她:“宁辞,拥抱法则,还作数么?” 宁辞下巴轻蹭她的发顶:“如果是你,永远有效。” “反弹!”顾栖悦仰着脸冲她笑。 看着她这张脸,宁辞忍不住抬手捏了捏。 “你又捏我脸!”顾栖悦抗议道。 宁辞看着她鼓起的脸颊,眼中漾着笑意:“这么多年了,我要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把我的顾栖悦重组。” 顾栖悦哼了一声,酒窝轻旋:“我天生丽质!才不会整容。” 宁辞发现自己越来越抵挡不住这样撒娇可爱的顾栖悦,心底的渴望再次被勾起。抱着她利落翻身,重新将人压在身下,没等顾栖悦反应,低头吻了上去。 情动渐浓,气息交缠间,宁辞去摸顾栖悦腕上的头绳,却发现空空如也。她起身在床头摸索了一会儿,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顾栖悦先是莫名,随即想起什么,双手撑起身子,仰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看它都断了,我就扔了。”她想起昨晚意乱情迷时,自己好像不小心抓着宁辞的头发,把那根头绳给扯断了。 原来是这样。 可这是顾栖悦给她扎的头绳,宁辞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没事。”躺了回去。 她想到了很多年前,在去小卢村的大巴上,顾栖悦关于头绳的那番言论。 一个头绳太普通了,普通到顾栖悦根本不会多想,她只是敏锐察觉到宁辞突然down下去的情绪,凑过去,一根手指戳了戳宁辞的手臂,小心问:“你不高兴了?” 宁辞只是在回忆里出了神,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顾栖悦跳下床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一根新头绳跑回来递到她面前:“呐,赔给你就是了!真小气,你别叫宁辞了,你叫吝啬吧。” 宁辞看着掌心那根头绳,缓缓收拢手指,紧紧握住。 这一次,她不是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长发随风而动,她们面对面,呼吸相闻。 可此刻的心跳,却与当年在后座上,看着前方飞扬的马尾时,如出一辙的剧烈。 所有想要的东西,不过是欲望的载体。 想要那头绳,想要那标记,归根到底,是想要她。 被冠上“吝啬”之名的宁辞,用实际行动讨要“赔偿”。 她拽着顾栖悦的手腕压下,深吻封缄了所有言语,用一场更彻底的身心交融来确认彼此的存在。直到精疲力竭,所有的隔阂与不安都被汗水涤荡干净,两个人都已筋骨疏透。 床单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顾栖悦实在羞赧,明亮笑容绽放,像夜空转瞬即逝的烂漫烟花,她嚷嚷着:“诶呀,好累啊,好累啊,但我还是要洗个澡!” 边说边胡乱拽了宁辞的睡袍溜下了床。《 》 78、把我拐姐折腾成这样 临近中午,宁辞看了眼手机,对还在慢吞吞整理头发的顾栖悦说:“许微宁发来消息,她在餐厅等我们,一会儿下去么?还是你想出去吃?” 顾栖悦从镜子里瞥她一眼,故意拿乔:“你要约我啊?宁机长,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她转过身,倚着梳妆台,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宁辞,“除非......” 宁辞配合问:“除非什么?” 顾栖悦凑近一步,撒娇般的无赖:“你求我......” 宁辞挑眉,看着她这副难得小女儿情态,心底欢喜,面上不动声色:“怎么求你?” 顾栖悦眼睛一转,忍着笑意,手指轻盈,拂过心口,给出示范:“你说,‘七月姐姐,我好喜欢你,求求你和我一起去吃饭吧’。” 宁辞被她逗得想笑,故意板起脸作势转身:“那我自己去了。”她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哦,你不想看看微宁的女朋友么?” 果然,顾栖悦惊讶道:“交女朋友了?居然没和我说!是你们同事么?空姐?” “不是,”宁辞摇头,“是机务工程师,是我学姐,毕业之后就去一线了。” “机务?”顾栖悦在脑海里搜索着印象,“就是机场那些戴着耳罩、有时候会挥着指挥棒引导飞机的工作人员么?” “嗯,”宁辞点头。 “好辛苦的啊,风吹日晒的,无论严寒酷暑都得在机坪上作业。” “是啊,”宁辞说,“但没有他们细致入微的检修和放行,飞机是没办法安全上天的。” “时凝是我大学学姐,我们在学校有过一面之缘。” 萧红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单薄的。 宁辞就偏偏要就开一架飞机,试试看天空的高度。 那个傍晚的操场,有同学拿她苦练活滚,吐得昏天暗地脸色煞白开玩笑,提议她去当空姐,是路过的时凝,一位大四的学姐,严肃驳斥了他们对民航岗位的轻视。 “空乘怎么了?没有她们的客舱服务和安全保障,你们可以安心执飞么?!” 时凝只是经过帮她说了句话就走了,但那份对行业的敬畏与对同袍的维护,让宁辞印象深刻。 顾栖悦收拾妥当,戴上口罩和帽子,做足伪装,两人一起出门前往民宿餐厅。 许微宁已占好位置,正拿着菜单勾画,见到她们,挥手兴奋地喊:“欸,拐姐!” 这个称呼在公共场合很安全,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两人循声过来,在她和时凝面前落座,许微宁看向顾栖悦,压低声音关切地问:“你能吃辣么?唱歌的是不是要保护嗓子啊?” 顾栖悦自然回答:“能啊。不过你点鸳鸯锅吧,宁辞不太能吃辣。” “哦,好的,明白!”许微宁一副“我懂”的表情,眨眨眼,“那我先下一遍单,不够我们再加。” 趁着等菜的工夫,四人互相介绍了一番,时凝本身不太爱说话,但是微笑随和,顾栖悦见过大世面,几人不会觉得尴尬。 许微宁的目光在宁辞和顾栖悦之间逡巡,看着两人之间黏稠的氛围,尤其是顾栖悦微微侧头时,衣领边缘若隐若现的暧昧红痕,内心疯狂呐喊:啊啊啊!冷静理智的机长,克己复礼的宁辞,热闹闪耀的歌星,虚张声势的顾栖悦。 这反差!好嗑!太好嗑了! 锅底和菜品很快上桌。 许微宁属于典型的又菜又爱吃,没一会儿就被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肿,不停斯哈抽气。一旁的时凝看不下去,贴心将冰镇酸梅汤推到她手边,无奈又宠溺:“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能吃就少吃点,别到时候又上火嗓子疼。” 许微宁灌一口冰饮,缓过劲来,恢复活力,凑近时凝撒娇道:“没事没事~上火不是还有姐姐你给我‘泻火’嘛~” 对面的宁辞和顾栖悦闻言,动作一致地顿了顿,默契交换眼神,低头默默涮肉,安静吃瓜。 时凝被她说得耳根微红,在桌下掐了她大腿一下。 许微宁这才反应过来还有旁人在,嘿嘿一笑化解尴尬:“不好意思,嗨,也没事,都是自己人。”她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对面,“你看人家,比我们可激烈多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把我拐姐折腾成这样,还克己复礼? 禽兽! 顾栖悦脸上笑容僵住,耳根爆红,头垂得更低,用手提了提领口,欲盖弥彰。 正吃得过瘾,许微宁眼尖,瞥见不远处餐厅门口走进来一家三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时凝给她夹了片肥牛,顺着她目光看去,轻声问:“看什么呢?” 许微宁凑近些,小声冲宁辞扬了扬下巴:“宁教,赵机长一家呢!” 这个风景区就在鹏城临市,度假胜地,宁辞转头淡淡看了一眼,神色未变,继续专注地涮着清汤锅里的青菜。 顾栖悦也好奇地回头,问道:“他们怎么了?看你表情不太对。” 许微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解释:“一次改装培训的时候他就挑衅宁教,后来两组模拟机比赛,又成了宁教的手下败将,从那以后就一直和宁教不对付。”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不忿,“更离谱的是有一次,回鹏城遇上台风天,进近管制让她跟着宁教的飞机飞,他偏不干,觉得自己能行,结果错过了最佳落地时机,非要强行降落,还嚷嚷‘前面那架怎么能降?’” “那后来呢?”顾栖悦追问,眉头也微微蹙起。 “后来?”许微宁哼了一声,“重着陆!起落架都受损了,直接被定为事故征候,禁飞了三个月。你说,他能不把这笔账算在宁教头上么?觉得是宁教衬托得他无能。我抬手就是八该一反对甩他脸上。” 时凝第一次在她面前冷脸:“这种心态和判断力,就不应该当机长。” “就是!”许微宁点头打抱不平,“还麻烦我们机务同事加班加点修起落架。” 顾栖悦听完,夹起一块嫩牛肉,慢条斯理地蘸了蘸料,漫不经心犀利讽刺道:“那他的那一道责任杠,应该卸下来给你啊。” 机长肩上的四道杠,最后一条代表的就是责任。 “天啊!拐姐!”许微宁被她这句话直击红心,夸张地双手握住茶杯作揖敬过来,“你真的......我哭死!借你吉言!等我真当上机长,请你吃饭!吃三顿!” “这么开心?”宁辞把剩下的毛肚倒进辣锅。 “是啊!”许微宁猛点头,“拐姐人美心善嘴还甜呢!” 嘴甜么?好像...是挺像□□糖的,宁辞不免开了小差。 “这次放飞机长考核比以往严格,”宁辞回过神看向许微宁,“有信心吗?” “理论考试已经过了,下一步就是模拟机,”许微宁收起玩笑,露出一丝苦恼,“我还有点发怵。宁教,您......您能带我过几遍,给我开开小灶呗?” 模拟机训练是确保飞行员能应对空中各种特情的关键,而她下次考核要在一周内连续完成一级航检和二级航检,并通过严苛的机长答辩考评,压力巨大。 “话是这么说,可考核真的很难。”许微宁感叹,“真佩服宁教你,年年复核都高分过。” 机长并非一劳永逸,一旦松懈,从机长降级回副驾驶,可能只需要一次icao英语考试。 顾栖悦满脸骄傲地看着宁辞,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给顾栖悦碗里夹了个鱼丸。 时凝也给许微宁夹了块虾滑:“多吃点,补补脑,拿高分。” “谢谢姐姐!”许微宁眉开眼笑,顺势搂住时凝的肩膀,时凝也由着她,手指轻轻覆上她搂着自己的手。 看着对面许微宁靠在时凝肩膀上撒娇,顾栖悦心里有点羡慕,也蠢蠢欲动。 她偷偷做了下心理建设,刚想假装不经意地往宁辞那边歪一歪,靠一靠,宁辞却恰好起身,说了句“我去一趟卫生间”,离开了座位。 顾栖悦靠过去的动作僵在半空,只好心里尴尬地默默挪回原位,偷偷瞄了对面两人一眼,还好她们正说着悄悄话,没注意到她这失败的小动作。 宁辞回来时,许微宁正和顾栖悦为了最后一片肥牛“争执”,她知道宁辞借着上洗手间的名义去干啥了,洒脱嚷嚷着:“行行行,这回我也算是大功臣,不和你抢了啊!” 宁辞淡淡瞥了她一眼,坐下:“得了,瞎客气。” 气氛正好,许微宁又想起一事,好奇问:“宁教,听说公司选人去加c919的培训,你是第一批么?” c919是中国首款按照国际通行适航标准自行研制、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喷气式干线客机,它的商业运营承载 着无数航空人的梦想。 宁辞摇了摇头,有些遗憾:“不是。” “啊?”顾栖悦都有些意外,“你不是□□级别的飞行员么?” 宁辞解释道:“这种全新的重要机型,初始团队的选拔非常严格,而且数量有限。要轮到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些年份和机遇。” 许微宁一脸向往:“唉,我好想能开上国产大飞机啊。” 时凝给她泼了点冷水:“你先脚踏实地,当上机长再说。” 顾栖悦也笑着调侃:“许微宁,认识你这么久了,也就你开飞机的时候最靠谱。” 听到这话,许微宁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认真:“我阿妈一辈子被困在海里,打渔为生,风吹日晒,那不是她选的。我想在天上飞,是我自己选的。我......我想做好。” 顾栖悦咬了咬筷子:“你一定行的,我看好你!也祝我们的宁教早日开上国产大飞机!” 宁辞被这祝福取悦到,细心瞥见顾栖悦手蹭到了筷子:“谢谢顾老师的祝福,我一定努力争口气。” 她拆开湿巾,耐心给顾栖悦擦去不小心沾到的油渍,顾栖悦享受着这份细致的照顾,觉得自己就像是古画里那些慵懒的瘾君子,沉醉于温柔的伺候,身心都松弛下来。 许微宁被长发打扰发挥,微微蹙眉:“谁有头绳么?”她需要把长发束起来,方便吃东西。 顾栖悦下意识看向宁辞的手腕,被宁辞自然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的头绳,她也是长发,随身戴根头绳再正常不过。 但这根是她跑下床赔给宁辞的,她有点不想宁辞给别人。 许微宁刚把目光扫向宁辞这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宁辞已先一步,动作自然地捂住手腕,抬手喊来了服务员:“您好,可以麻烦给我们拿一根头绳么?谢谢。” 细微的动作,刻意的回避,顾栖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这次不是尴尬,是后知后觉的心花怒放,仿佛肚子里有千万朵玫瑰瞬间绽放,甜腻的香气都要从嘴角眉梢满溢出来了。 她的赔偿,被宁辞珍视着,保护着。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弥漫在四人之间,阳光正好,爱人在侧,好友在旁,一切都刚刚好。《 》 79、谢谢你的好运气 吃完午饭,四人收拾东西开始返程,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隐匿于山野的民宿。 九月底,紫薇花正处于盛放的尾声,一簇簇粉紫、白色的花团依旧在枝头轻轻摇曳。 顾栖悦低头看着手机导航,忽然“咦”了一声:“诶,宁辞,导航好像不太对,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宁辞扶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蜿蜒道路:“那就换条路。”她侧过头,看了顾栖悦一眼,眼神温柔,“反正都能到的,没有走在原来的路上,不是错。” 没有走在原来的路上,不是错。 她们走在各自的路上,看见了不同的风景,哭过,笑过,累过,痛过。 如今再次重逢,各自的行囊里都装了好些故事,足够让十二年前那两个青涩的少女满怀好奇,侧耳倾听,细细品味。 顾栖悦放下手机,不再纠结路线,放松地趴在车窗边。十分钟后,她们才发现,这样随心选择的一条路,恰恰避开了预计中拥堵的高速路段,风景更优美。 窗外掠过泛着粼粼金光的湖泊,远处是连绵起伏、披着葱郁植被的矮山峦,桂花的暗香若有若无地浮动在风里,风缠人的紧,将顾栖悦的长发温柔托起。 引得宁辞不甘示弱抬了抬右手,指尖争一尾飞扬的发梢。 那辆破旧的中巴车上,两个凭着一时冲动的少女也是这样,在微风中,怀着对自由的渴望和对未知的兴奋,奔向远方。 十二年前没抓住的那阵风,现在......是为她停留了吗? 暮色渐浓时,车辆驶入鹏城边界,四月底的鹏城,路旁丛丛三角梅泼洒出玫紫色的瀑布,簕杜鹃的香气悄悄渗进半开的车窗。 到达鹏城,已是晚上九点。 两人都有些疲惫,在外面一起吃了晚饭,直接回了假日名居。 趁顾栖悦洗澡的时候,宁辞在书架上挑了几本看起来轻松有趣的散文集和游记,整齐地摞在顾栖悦那侧床头。 顾栖悦用毛巾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就看到枕头旁那摞书。 她愣了下,心像被浴室的温水泡过一样,很舒服,很安心。宁辞洗漱完躺过来时,顾栖悦像只小猫滚进她怀里,紧紧抱住,脸颊在她颈窝蹭了蹭,身上都是相同沐浴露的清香。 她的嗓音被爱情滋润,湿润而慵懒:“其实这算是我的一个怪癖......从小我就喜欢给床边堆很多很多摞书,也不一定会看,就是觉得它们陪着我,睡觉时会特别安心。” 毕竟,看书和学习,是小时候的她唯一能完全掌控、并从中获得慰藉的事。 “我知道。”顾栖悦不说,宁辞也已经在做了。 顾栖悦拿起一摞书最上面的《夜航西飞》,一脸得意晃了晃:“上次我来的时候它也在这,你很喜欢啊~” “嗯,”宁辞点点头,就着顾栖悦的手看着那本书的封面,目光温柔,“从津县去鹏城的时候,我跟着周阿姨到了市里,第一次坐上飞机,在万米高空我看了这本书。” “我也是上次在你这儿看了才知道,”顾栖悦翻动着书页,“作者柏瑞尔·马卡姆,竟然是个这么传奇的女飞行员。” “是啊。”宁辞指尖划过书脊,“你看,书里是上世纪初独自飞跃大西洋的传奇,而飞行员这个职业,直到2014年才有全球统一的‘世界飞行员日’。” “我知道!我还看过资料,我们国家的民航史和共和国同岁。”飞友群四年潜水,顾栖悦可不是白潜的。 宁辞打趣:“你了解得挺多嘛。” “这叫家属自觉~”顾栖悦得意扬了扬下巴。 “所以,”宁辞望着书封微微出神,“相比医生,教师,警察等等很多职业,我们其实是特别‘新’的一代。” 顾栖悦睫毛轻颤,有些触动,合上书抬眸望向她:“那……你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成为‘新’一代的?” 宁辞低下头,看着顾栖悦眼眸中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到了鹏城之后,高三上学期吧。我爸问我想考什么大学,我想着你说要考北大,我就……考去北航了。” 这是她从未宣之于口,关于未来的第一次隐秘憧憬,与眼前之人紧密相连。 顾栖悦怔愣,手捏紧书本,想起当年分别后的怨怼,忍不住自责:“可是我当时气死了讨厌死你了,故意报了沪城复旦。” “是啊,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是遇到了。”宁辞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无论绕了多远的路,终究是重逢了。 “和你说个好玩的,”顾栖悦把书放在肚子上笑起来,“我之前买了一本《答案之书》,心里有很多问题,就不停地去翻。后来觉得烦了,因为总是翻到些不好的答案,我一气之下,就把里面所有我觉得不好的回答,一页一页,全都撕掉了。” 她说得很轻巧,宁辞听着,却有些心疼。 是什么样的生活,让高才生都找不到答案。 顾栖悦侧了侧身搂紧她:“如果你有答案之书,你希望抽中什么?” “飞行时候的好运气。” “好运气?”顾栖悦不解地眨眨眼,“为什么不是飞行技术更精湛之类的。” 宁辞轻笑,认真思考了会儿开口道:“你知道吗,有一次我在雷雨云层里盘旋了整整四十分钟。就在燃油快要告急时,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刚好够我飞过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在裤子上画了条线,像是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跑道,“而旁边另一架飞机的老机长,技术丝毫不逊于我,却不得不备降两百公里外。那一刻,除了‘好运气’,我想不出别的。” “所以你觉得,那次主要是运气好?”顾栖悦撑起身子,有些不服,“可大家不都说,越努力越幸运吗?” 她总觉得好运,侥幸都有些投机的意味,在绝对实力面前,不算什么。 宁辞侧过身,温柔地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这句话像个陷阱。它让成功的人以为全是自己的功劳,让还没成功的人觉得一定是自己不够努力。”宁辞想起每次培训,同期机长们在模拟机里反复练习的日夜,“我后来读《精英的傲慢》时才想通,当‘努力即正义’成了唯一真理,赢家会忘记运气的眷顾,还会理直气壮地看不起失意的人。你看,连‘优秀’都可以变成一种暴力。” 这容易让人陷入胜利者的傲慢。 就像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别的鸭子不能变成白天鹅,不是因为它不努力,而是丑小鸭本来就是天鹅。 “当然,努力没错,只是努力不适合用来祈祷,”完全可以掌控,“而一句‘好运’的祝福,对我们这行来说,听着格外顺耳。” 宁辞的“好运”,是对命运的谦卑,和对他人境遇的共情。 顾栖悦听着,想起了自己那些被否定的日夜,那些无论多努力也得不到回报的时刻。 她沉默了。 已经很久没去想过那些不堪回首的“穷苦”日子了,顾栖悦沉声道:“我爸妈......很少会想到要给我买衣服。上学那会儿没有那么多漂亮衣服,我就很开心每天可以穿校服,大家都一样了。” 顾栖悦继续说着:“后来被雪藏那几年,我最穷的时候,为了糊口,做过网店的售后客服。才知道这些幕后工作人员有多不容易,为了要一个好评,每天要打几百个电话,口干舌燥,还要挨骂受气......” 宁辞知道,即便自己能够共情,也无法真正体会顾栖悦曾经困境的十分之一,她只能用脸颊蹭了蹭顾栖悦的发顶。 也许是那段经历留下的印记,顾栖悦坦言自己“穷怕了”:“以至于现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用刺激消费来填补。” 疯狂刷购物软件买买买,或者报复性地吃吃吃。 “有钱之后,我就特别喜欢买衣服。”顾栖悦有点不好意思,“不管穿不穿,只要觉得好看的、特别的、合眼缘的,就忍不住下单往家里搬。常常是收到快递,拆开看一眼就忘在角落,买到同款都不稀奇,因为单子太多,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是每次收到快递,我觉得不错的,都会抽时间认认真真地给卖家写好评。当然,除了我是好人以外,”她狡黠地眨眨眼,“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返现!我发誓,这真的不是主要原因!” 她强调,不然她就昧着良心给不好的也写了,她可没有呢。 靠着那几块钱的好评返现券,那种通过“精打细算”获得微小回报的踏实感,能让她在挥霍后有些空虚的心情,又慢慢地、一点点地好起来。 顾栖悦知道客服的不容易,自认为,这个行为是十分“攒人品”的。 所以她撑起脑袋,侧躺着,面向宁辞,一本正经:“宁辞,你看,我攒了那么多好评,我这么善良的人,应该是会有蛮多好运气的。” 她伸出手,握住宁辞的手,像传输内力一样微微用力:“我匀给你,从今以后,你一路好运,起落平安!” 她们是如此不同。 即便是现在,顾栖悦仍然会为了几块钱的好评返现,认真地敲下大段评价;而宁辞,则更习惯用更高的消费来快速解决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和琐碎。 可她却把自己好不容易攒到的运气分给自己... 就像从小缺爱的人,会疯狂地给不缺爱的人献爱,就好像穷光蛋在给亿万富翁捐款。 名为心动的荒原,又一次被星火点燃燎原。 宁辞看着顾栖悦无比认真的表情,在对方话音落下的期盼尾音里,郑重点头:“谢谢你的好运气。” 聊得累了,顾栖悦躺下来,宁辞从后面搂着她,顾栖悦后背紧紧贴着身后温软的怀抱。 不一会,一只手自然地覆在她胸前软弹之上,轻轻揉捻。 “现在这么爱不释手,”顾栖悦气息微促,带着困意含混打趣她,“当年让你摸,你还不乐意呢。” 顾栖悦身上的香味如热巧克力般丝滑,甜甜的,窸窸窣窣直往宁辞鼻子里钻。 她在顾栖悦耳后低笑,气息拂过颈侧:“年纪小,不懂事。” 两人笑作一团,开办属于春宵一刻的正事。 次日清晨洗漱后,宁辞从厨房准备好的早餐端到客厅,打开pad查看公司发来的排班邮件。 卧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一声慵懒又沙哑的呼唤:“宁辞~” 满是刚醒来的黏腻,奶呼呼的。 宁辞抬眼望向卧室门的方向,声音温和:“要起来吃早餐么?牛奶,煎蛋,烤吐司。” 里面的人没回答她。 过了几秒,软绵绵的呼唤又响起:“宁辞~~~” 宁辞合上电脑,起身朝卧室走去,推开虚掩的门,看见顾栖悦拥着被子靠在床边,头发有些蓬乱,素净的脸上带着刚醒来的红晕,眼中盛满柔软的笑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我拿进来喂你,”宁辞走到床边,俯下身轻声问,“在床上吃?” 顾栖悦只是笑,不说话,朝她伸出双臂。 宁辞顺势在床沿坐下,顾栖悦温热的身体贴上来,环腰抱住对方,脸颊在柔软睡衣上依赖地蹭了蹭:“你不是有洁癖么?” 居然允许她在床上吃东西。 宁辞抚着她的头发:“对你,可以没有。” 顾栖悦抬头,眼睛弯成好看月牙:“我叫了你好几句,你都没叫我。” 宁辞从善如流,低声唤她:“顾栖悦。” “嗯~”顾栖悦不满意摇头。 “顾悦。”宁辞换了一个。 “不对。”顾栖悦还是摇头。 宁辞想了想:“七月” “不是!” 怎么还急眼打人了呢。 “那叫什么?”宁辞眸光闪了闪,“亲爱的?” “你叫我~”顾栖悦晃着她的胳膊,不依不饶提示,“宝宝~~” “这么大的宝宝啊?”宁辞抿唇笑起来,掰着手指煞有介事,“我算算啊,三百多个月的宝宝?” 顾栖悦闹起来,晃着她的脖子撒娇:“我不管!你叫不叫?叫不叫?!叫不叫~~~~~~” 尾音转到浏阳河,弯过了一道又一道,蒙上了几十里的水涔涔娇滴滴的河雾。 宁辞被她晃得晕乎乎,轻飘飘,实在没办法,终于妥协。 “早安,宝宝~” 顾栖悦这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她怀里,仰头问:“宁机长,今天不飞?” “嗯,”宁辞揽着她,手指卷着她的发梢,“今天......塔台批准无限期延误。” 宁辞今天必须请假。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两天的“度假”,消耗了远超预期的体力和脑力。 机组任何一位成员都不能带着疲惫或情绪工作,必须保持最稳定、最专注的状态,这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这份职业最基本的负责。 听她开着并不好玩的笑话,顾栖悦却笑出声,抬头啄了啄她的下巴,心满意足地埋回去,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傲娇又别扭:“我喜欢你这件事......是不是影响到了你?” 许微宁之前可是和她说宁辞是鹏航的劳模。 宁辞摇头,下巴蹭她的发顶:“但对我来说,不是影响,是幸运。” 被你喜欢,是最大的幸运。 “你永远这么淡定,都不会紧张哦~” “每一次飞行,我都会要求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因为机组肩负的,不仅仅是飞机上的百条人命,还有他们背后的家庭。”她想起那次惊心动魄的备降,坦言道,“可是和你备降的那次......我有那么一瞬的紧张。” 顾栖悦抬起头,讶异地看着她,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宁辞迎着她的目光,认真说:“不是因为紧张天气,不是因为害怕死。是因为......你在飞机上。因为我们的故事,好像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还没讲完。” 这番话像块柔软的绒布,轻抹了顾栖悦心镜最后一点尘埃和不安。 “我们重逢后不联系那段日子,我有过纠结和痛苦,但根源不是因为你,”宁辞低语,“是因为......我的世界,没有你。” 原来害怕也可以这样坦诚地说出来。 害怕生命中没有你,害怕那短暂的相遇只是无法回溯的幻梦,害怕抵达不了那个有你在的远方。 顾栖悦没说话,将脸埋进宁辞的颈窝,良久,她才闷闷开口,出口便染上潮湿暖意:“宁辞,你真是个傻瓜。”她抬头,眼眶微红却故意瞪她,用最凶的语气说最软的话:“离开你,我的世界难道就有别人吗?我也只有一 个你啊。而且,那次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听到你在广播里说,要带我们平安落地。” 她们有且仅有一个彼此,仅此而已。 宁辞小声喟叹:“真好。”《 》 80、在谵妄中拼命挣扎 顾栖悦很开心,这次万山湖之行,她和宁辞终于确定了恋爱关系,也正式鸠占鹊巢。趁着宁辞执飞,她杀到超市扫荡了一堆食材,准备在她航班落地前,搞个突然袭击。 客厅音响飘着轻快的吉他曲,厨房飘着浓郁香气,顾栖悦正对着砂锅小心尝试咸淡。 门锁咔嗒一响,她的嘴角扬了起来,头也没回地朝着门口喊,满是雀跃和撒娇:“宝宝!你快来帮我尝尝这汤咸淡!”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身后停下。 她熟练地用勺子舀起一小勺,转身递过去...勺子僵在半空。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心心念念的人,而是一位衣着优雅、气质温婉的陌生女士。 对方显然也怔愣了一秒,打量了顾栖悦身上那件宽大的、属于宁辞的t恤上。又看了看女孩手上举着的汤勺,眼里闪过了然,脸上微怔转成温和笑意。 有房子密码,能直接进来,不用想肯定就是宁辞的继母了吧。 顾栖悦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手忙脚乱地放下勺子,藏起沾着油渍的手。 “阿、阿姨......您好!我不知道是您......” “是顾悦吧?”周依雯笑着开口,化解尴尬,“我在电视上常常见到你,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 “阿姨您过奖了。”顾栖悦连忙引周依雯到客厅沙发坐下,又急匆匆去倒水,感觉自己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阿姨您喝水。我......我录歌的工作室在鹏城,正好和宁辞是老同学,所以就......暂时借住在这里。”她越说声音越小,还抽空拿出手机赶紧把音响暂停了。 空气突然安静,周依雯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她眼角的细纹。 她喝了一口,将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视线扫过客厅。 角落里多了一盆生机勃勃的绿植,沙发上随意搭着条明显不属于宁辞的亮色披肩,空气中除了汤的香气,还萦绕着一丝清甜。 她笑了笑,没点破,眉眼温柔,望着顾栖悦:“嗯,宁辞一个人住太冷清,有老同学来做伴,热闹点好。”她顿了顿,又问:“宁辞什么时候回来?” 顾栖悦赶紧回答:“她今天飞两段,已经落地了,二十分钟前说在做航后检查,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到家。” 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是及时报备了的,周依雯点点头:“那我不等她了。就是路过,她好久没回家了,家里阿姨做了些她爱吃的生腌,我给她送过来。”她指了指茶几上的袋子,“放冰箱就好。” “好的阿姨。”顾栖悦这才注意到,连忙接过,脑子里想的都是宁辞好久没回家。 心里正微微酸涩,却听周依雯轻轻“啊”了一声:“对了,今天见到你我才想起来。当年她怀里抱着那把吉他红着眼睛说要出去一趟。现在想想,那把吉他......和你比赛时用的,很像。” 那时候宁曦疯狂给孟潇潇打投,周依雯自然也就被迫了解了孟潇潇所谓的对家顾悦,被迫看了好几场晋级赛,被迫在总决赛颁奖时听宁曦对顾栖悦炮轰开麦。 关于吉他的事情,顾栖悦当然知道,宁辞已经解释过了,但当时只是说去买了吉他,因为外婆去世,她走得匆忙交给了小胖,其他具体的细节没有展开。 顾栖悦直觉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宁辞轻描淡写的故事。 “阿姨......”顾栖悦嗓子发紧,“您之前见过那把吉他?” “见过,在津县她外婆家。”周依雯的声音低了些许,双手交叠握了握,“我到津县的时候,她家里正乱着,外婆下葬之后,她舅妈很激动,话说得不太好听,说要不是她玩物丧志,非要跑出去买吉他,外婆摔倒了或许就能及时发现......她舅舅想护着她,却做不了主。” 周依雯顿了顿,眼前浮现出当时画面:“我就看见那孩子,一个人低着头坐在角落,一句话也不说。那样子......看着都让人心疼。” 顾栖悦的心被刺成了筛子,窸窸窣窣往下漏了一片红色。 “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回鹏城。”周依雯看向顾惜悦,声音更加柔和,“她沉默了很久,冲我点头。” 那一刻,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让她无法呼吸。 宁辞那次失约,是跑去给她买出道礼物,那把她视若珍宝、陪伴她走过最初艰难岁月的吉他。 而就在宁辞满心欢喜为她挑选礼物的时候,她最重要的外婆出了意外。 她不仅错过了见外婆最后一面,还因此被至亲指责,被视为“玩物丧志”的根源。 她当时该有多自责?多绝望? 所以,当继母伸出援手时,她对那个从小长大的地方,该有多失望,才会选择跟一个陌生人远走他乡? 宁辞那句“我的人生总在迫降”,比顾栖悦理解的想象的,要更残忍。 “到了鹏城之后,”周依雯将顾栖悦从海底又拉入另一重深渊,“这孩子瘦得不成人形。高三她爸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说想开飞机。可她那时的体能达标都困难。那一年,我看着她,一边拼了命地学习,一边加强体能锻炼......她是咬着牙,流着汗,一步一步成为她想要的样子的。” 周依雯见顾栖悦低着头摩挲着手腕,起身准备离开,顾栖悦跟着起身,周依雯走到门口回头看她:“顾悦,宁辞那孩子看着冷,心里其实比谁都重感情。”她没有细说,只是拍了拍顾栖悦的手背,“有你这个老同学关心,挺好的。” “阿姨放心,我...”顾栖悦找回自己声音,露出讨喜的微笑,“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门轻轻关上,安静的客厅音乐能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沸腾的心酸。顾栖悦慢慢走回厨房,靠在料理台边。 周阿姨那些关于吉他、关于外婆、关于高三的话如海水在脑海里反复冲撞。 看着砂锅里依旧翻滚的津河汤,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顾栖悦拿起勺子,机械地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流了满脸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进了勺子里。 过分咸涩了,该加水冲淡才行。 她仰起头,想阻止这即将到来的崩溃,顶灯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用手背擦过眼角,却越擦越湿。 那个会为她挡住电梯门,会在她低头时用手护住桌角,会把剪刀尖锐那头朝向自己的人......就像这锅被她做坏了的汤。 外婆的离世是沉底无法挽回的苦涩底色,那份因她而起的自责是呛喉的辛辣,被亲人指责与独自远走鹏城是弥漫的酸楚,拼尽全力的高三,是熬干了自己的焦煳味。 她顾栖悦,是加重这份苦涩的一味佐料。 顾栖悦在那段很艰难的时光看过一句话:没有在长夜哭过的人,如何谈及人生? 这就是人生吗? 一定要酸涩流泪吗? 一定要用痛苦去淬炼吗? 一定要在谵妄中拼命挣扎吗? 不,她不愿意看见心爱的人遭受着一切。 心里有了清晰具体的念头,往后余生,她要给宁辞煲一锅恰到好处的、温暖妥帖的汤。 她要吻干她所有的泪,磨平她生命里所有坎坷,填满那些孤独缝隙。 她要让宁辞知道,她的旋律深处,有为她跳动的爱意。 宁辞的航线尽头,永远有她的等候。 这份爱,不再是年少时懵懂的心动,也不再是舞台上虚幻的星光。它具体到一蔬一饭,具体到每一次起落祈盼,具体到无论世俗如何看待两个女人相爱,她都绝不会再松开宁辞的手。 茶几上的花瓶,碎了就碎了,只要她们在一起。 她爱宁辞,纯粹,绝对,自私,独占。 “太咸了......”她对着空气,哽咽着又说了一句。 ** 宁辞第四次不着痕迹地瞥向腕表,今天她有些着急,顾栖悦微信里说有惊喜,让她早点回家。 李暮暮很久没和她同机组,从下飞机起就眼眶微红,强撑着专业笑容,摇摇欲坠的情绪感觉下一秒就要绷不住了。 机组一行人上了大巴车,暮色透过车窗,李暮暮独自坐在后排靠窗位置,低着头,瘦削肩膀耸动着,泪水颗颗砸在紧紧交握的手背。 宁辞穿过车厢,走到李暮暮身旁的空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递了过去,暮色在她的制服袖口投下移动光斑。 “你介意我坐在这里么?” 李暮暮惊愕抬头,泪眼蒙眬中看清是宁辞,慌乱用手背擦脸,连忙点头:“可以的,宁机长。” 按照圈子里的潜规则,谁都知道,机长们通常更习惯坐在前排。 宁辞坐下,将纸巾又往前递了递,安静地等着。 沉默的包容太过温暖,李暮暮的委屈找到了出口,她哽咽着断断续续说:“我们前段时间去北京复训了…我那组抽的题是锂电池失火,机长还失能了…我们用专业姿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拖出来…结果广播又说双侧发动机失效,要紧急迫降…” 这不是就要紧急撤离嘛,重头戏了…宁辞安静听着,没打断。 “按照程序,客舱重新检查了一遍,为旅客指引路线最近出口,教他们防冲击姿势。”李暮暮吸了吸鼻子,“结果…结果左右两个门,左边有大火,右边是个塑料板,我就组织乘客换了个门…结果就挂了。” “为什么?”宁辞温和问。 “考官说…左边有火右边又没有,换个门时间耽误了…”李暮暮擤了擤鼻子,“可是左边都起火了,右边肯定也很危险啊...” “知道现代飞机为什么至少有两套液压系统吗?”宁辞看着窗外。 李暮暮愣住,下意识回答:“冗余设计。主系统失效时,备份系统可以接替工作。” “人也需要冗余系统。”宁辞转回头,“当自我质疑时,有足够的自信储备;当外界否定时,有坚定的初心备份。很多时候,我们遇到的问题不是技术,而是关键时刻,选择依赖既定程序,还是相信自己的现场判断。” 过于依赖系统和盲目相信直觉都不可取,一切以实际情况为准。 “在当时的信息下,你认为换门更安全,我个人觉得,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 李暮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有些激动:“真的吗?宁机长你觉得我做得没问题吗?” “嗯。”宁辞肯定点头,在这辆大巴上,她好像又充当了一程知心姐姐。 李暮暮再三确认宁辞不是为了安慰敷衍她给出的答案之后,破涕为笑,有些不好意思:“嗯!谢谢宁机长!” “好啦,已经下班了,放轻松。”宁辞笑了笑。 “嗯!我不会被轻易打倒的!我…我面试的那次,426个人呢,最后就留下来20多个,我多不容易啊我!”她给自己打气。 说起来挺不公平的,机长积累时长,职业生命很长,空乘人员最后都会另谋出路。 乘务员并没有大家看到的那么光鲜亮丽,尤其是在处理各式各样旅客需求的时候。空乘们经常开玩笑说“上辈子嚣张跋扈,这辈子空中乘务”。 宁辞靠着座椅再一次看向腕表。《 》 81、牡蛎永远记得潮汐 提着飞行箱,人到家门口刚准备输入密码,门就从里面被拉开,惦念的身影直接扑进怀里,宁辞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她右手松开飞行箱,环住了怀里的人,顾栖悦在她脖颈间哼哼唧唧的,有掌心在后背轻抚。 “怎么了?”声音轻柔,如风吹皱湖面。 顾栖悦贪婪地呼吸着宁辞的清冽气息,闷声摇头:“我就是想抱你。” 飞机没有倒挡,再大的飞机也需要小小的牵引车把它带到该去的位置。 再强大的人,也应该有需要小小的拥抱。 抱了好一会儿,她才稍稍退开一点,仰起脸,眼睛有些红。 “你阿姨今天来了。” “为难你了?”宁辞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没有,”顾栖悦否认,她看着宁辞,眼神复杂,像盛满星夜的湖泊,心疼,庆幸,后怕,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就是觉得,还好我们没错过,还好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没有你的话,我的后半生不会严重到失色黯淡,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满足快乐。” 她重新靠回宁辞肩上。 “宁辞,我和这个世界的情感链接不多,你是我过去这些年很重要的部分。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挺孤独的。”顾栖悦的眼眸被雾气浸润,微微颤动,“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麻木冷漠,就只是个会呼吸的生物而已…你能明白么?” 宁辞收紧了手臂,她怎么会不明白? 在失去外婆的那个夏天,她也曾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遗弃,像个游魂。 卡尔·荣格说过,一个人必须经历孤独,才能听见自己灵魂的低语。 她们都曾在孤独中淬炼过。 但,她不要顾栖悦沉溺于这种感受,在她耳畔温柔安抚:“我明白。但是顾栖悦,没有我的你,依然靠自己斩断那些桎梏走出阴霾。现在有了我,从今以后,会多一个人见证你的坚韧。见证你这颗种子,会拼了命地发芽。” 她稍稍退开,捧起顾栖悦的脸,看着落在对方眼眸中的自己,“你自己就可以繁花似锦,有了我,锦上添花。” 爱不是卑微的奉献,爱是敢开口,敢索求,敢牵着对方的手,往繁花似锦的明天里走。 这么多年,她在鹏城,她在沪城,她们都早早离开了那座小山城,带着独自一人的勇气,踏上属于自己的征程。 她们不是因为彼此而走到现在,她们靠的是自己的坚持和勇气,她们各自独立美好自由,无须寄生汲取对方的能量,而是灵魂碰撞后,涌动出新的安宁,源源不断。 有了彼此,终得圆满。 眼泪再次决堤,顾栖悦揽住宁辞的脖子,指尖在她后脖轻轻绕着圈。 “宁辞,你怎么这么好…你会一直这么好么?” 低头看着她湿润的睫毛,宁辞的眼眶也忍不住泛红,微微侧头,睫毛轻颤,薄唇抿成弧线。 凝望片刻,她凑近,额头轻抵,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我不想在这么幸福的时候,去花时间担心这样的幸福会持续多久。”宁辞缓缓说,“我不想考虑我们的爱有九分还是十分,我只想好好爱你,好好被你爱着。” 顾栖悦眼睛又开始泛酸:“宁辞,我和你说过的吧,我很自私,我爱你是因为你在。爱是延续的,向前的,你得一直出席,你得次次到场。” 高二的夏天,那时候她挺恨的,恨命运为什么把宁辞送到她身边,又突然让她消失不见。 后来,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所以,第二次遇见你的时候,我用了很久去确定,你会不会有不在场的一天,你会不会再一次离开我。” 今天,她想清楚了,命运是对的,因为那时候的宁辞,迫不及待需要决定一次自己的命运。 “以后,你不可以和我失联,你要一直都在,如果昨天在,今天在,明天不在,我可能就不会爱你了。” 每次看到民航的新闻,或者b站推送关于航空相关,顾栖悦都心里一咯噔。宁辞的工作属性让顾栖悦觉得,没有新闻就是最好的状态,但她知道宁辞热爱蓝空,所以她只能把自己的提心吊胆掩饰着,但偶尔,很偶尔的,她也想告诉对方,无论如何,你都要把生命放在第一位。 那是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东西。 宁辞看着她殷切而心疼的眼神,读懂了一切。 “嗯,我永远不会和你失联,你余后的人生,我都会一直在场。” 宁辞在这样被珍视的怀抱里,生根,发芽。 “爱哭鬼哦~小哭包。”声音含混在贴近的唇齿间,带着无限宠溺。 顾栖悦不好意思地退开,转身用手背胡乱擦掉眼泪,嘴硬道:“才不是!是…是津河汤太咸了。” “我就说好熟悉的味道,你说的惊喜就是这个?”宁辞的笑意从眼底漫开。 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唇边的酒窝泛起小漩涡,深深浅浅,笑如春日里乍破冰封的溪流。 顾栖悦一脸得意,急切地拉着宁辞来到餐厅,献宝似的捧起早已准备好的碗。 宁辞地视线才从那张春日暖阳般的脸上恋恋不舍地移开,伸手接过瓷碗,浓汤乳白如牛奶,豆腐嫩白如云。鲜嫩的猪里脊丝、清甜的山笋丝、粉嫩的石耳丝点缀其间,色彩清新,香气扑鼻。 “快吃啊~快点。”顾栖悦捧着脸,大眼睛如两泓清泉,粼粼泛光,满是期待看着她,将人都要融化了。 宁辞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汤汁包裹舌尖,鲜美滋味层次分明地散开,十二年前厨房里飘出的味道,与此刻碗中的食物重叠。“味道还可以吗?”顾栖悦身体微微往前凑。 握着瓷勺的手指捏紧,深海暗流。宁辞嘴角微颤,眼眶湿润,情难自禁。 记忆唤醒了沉睡的味蕾,就像牡蛎永远记得潮汐。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宁辞想对那个因为一把吉他而命运转折,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顾栖悦说。 向前看吧,16岁的顾栖悦,我在未来的前面等。 向前看吧,24岁的顾栖悦,我在驾驶舱的前面等。 向前看吧,28岁的顾栖悦,我等到你了,你也等到我了。 ** 顾栖悦回到沪城后就下了一周的雨,就像是把鹏城的雨顺带过去了,可是沪城十二月的空气,沁骨的湿冷,窗外天灰蒙蒙的。 她蜷在沙发里,握着发烫的手机,只觉周身都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周围冒着彩色泡泡。 “宁辞,我好像得了什么怪病。”她绕着自己的发丝。 “嗯?”电话那头,宁辞刚结束飞行,温柔的声音里夹杂着细微疲惫。 “我只要抬头看见飞机,就会想到你。看到商场里的飞机模型,也会想到你。”她顿了顿,声音沾了蜜糖,“我不看着你就想见你,看着你就想爱你,热烈地想要拥有你......好像你比这个世界上任何物件,任何风景,都要妙不可言。” 她搜肠刮肚,但所有辞藻都匮乏,最终只能轻轻叹息,给出心中最高的赞誉:“如天如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这突如其来的文绉绉的告白,宁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都握紧了,无奈又宠溺地笑着:“顾栖悦,你突然这样告白,我有点害怕~” 一定有什么预谋。 顾栖悦在沙发里翻了个身趴着,手肘撑着,两只光洁的脚丫在身后翘起,轻轻晃动。 她对着话筒,声音压低:“我就是想见你,想......” “想什么?”宁辞循循善诱,自己都没发现,声音开始沙哑了。 “睡你,”顾栖悦轻轻一笑,气声补充道,“被你睡。” 明目张胆地勾引。 电话传来宁辞一声吸气,跟随愉悦的轻笑,带着钩子挠得顾栖悦耳根发烫。 “见我可以,”宁辞慢条斯理反击回去,“睡我......” 顾栖悦松开被绕得打结的发丝,微微挑眉:“怎么?” “这个不用想,”宁辞看着自己的指尖,该剪指甲了,“可以做。” 滚烫热意从心口直冲头顶,顾栖悦把脸埋进沙发靠垫,双脚不停扑腾,藏不住的得意和甜蜜:“这还差不多~” “一起过平安夜么?”宁辞发出邀请。 顾栖悦努力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故意拿乔,声音拖得长长的:“我考虑考虑吧~看你表现!” 挂了电话,甜蜜还萦绕在眉梢眼角,顾栖悦被滋润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门铃响起,来的是孟潇潇,她一进门,就被顾栖悦那过于“慈祥”和“荡漾”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 “你这眼睛什么毛病?”孟潇潇搓了搓胳膊,“好瘆人。” 顾栖悦“啧”了声,盘腿坐在沙发,手撑着沙发扶手,下巴微扬:“我明明是充满爱意的眼神。” “不得了,热恋期的女人就是恐怖,你说你这从良了我还真不习惯,”孟潇潇坐在一边,“电话里和我说的是 真的?认定你们家机长了?” 顾栖悦贼兮兮笑着:“她就像是车载导航。” 孟潇潇嫌弃:“啥啊,给你指定人生方向啊?” “不是,和她在一起即便做错选择走错路,她也不会责怪我,只是默默帮我规划更适合的路线,很安心。” “那不还是导航。”孟潇潇翻了个白眼。 顾栖悦拿一旁抱枕砸她:“你根本不懂我的感受!” 孟潇潇陪着她闹了会儿,把身旁带进来的,包装精致的盒子递过去:“你先看看这个,再说我懂不懂你~” 顾栖悦疑惑地接过,拆开丝带,打开盒盖,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合上,脸颊飞上两抹红霞:“额......空乘...制服?” 孟潇潇坏笑凑过去,贴着顾栖悦的耳朵,飞快说了几句。 “啊啊啊!孟潇潇!”顾栖悦把她推开,用手使劲扇着发烫的脸颊,羞恼交加,“你把我耳朵里的脏东西拿走!!!” ** 鹏城,宁辞刚到家停完车,手机就震动起来,她揉了揉眉心,回拨过去。 电话刚一接通,宁曦叽叽喳喳的声音灌满耳朵,无非是些大学生活的琐碎抱怨,最后图穷匕见。 “姐姐,我快要饿死了,江湖救急!” “卡号发来,”宁辞警告,“下不为例。” “姐!你是我亲姐!”宁曦欢快无比。 “挂了。”宁辞准备结束通话。 “啊?我还没聊完呢!”宁曦不满叫嚷。 宁辞握了握手机,视线落在微信上顾栖悦刚发来的“小猫打滚”的表情包上,唇角微微勾起。 “女朋友发消息来查岗,”她第一次在妹妹面前露出无比温柔一面,“不能和小屁孩聊天了,她该不高兴了。” “女朋友?!”宁曦震惊,“阿姐你!真的假的?!” “不是你说飞行员很难找对象,”宁辞学着妹妹之前老气横秋的语气打趣道,“阿姐听了之后,觉得要努力努 力,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啊啊啊!是谁啊?你同事吗?飞行员还是空乘啊?”宁曦连珠炮似的发问。 “兔子不吃窝边草。”宁辞卖了个关子。 “不是同事?”宁曦脑子飞快运转,猛地想到一种可能,尖叫道,“不会吧!不会是那个谁?!不会吧!真的是她?!” “她有名字,不叫‘那个谁’。”宁辞蹙眉,“小小年纪不学好,转账扣一千。” “阿姐!”宁曦急得跳脚,“是不是她!” “小屁孩别那么好奇,好好学习,挂了。”宁辞再次准备结束对话。 “阿姐!”宁曦忙喊,真切担忧道,“大明星怎么会想和你谈恋爱啊?阿姐你了解她吗?大家都说娱乐圈很乱的!你别被她骗了!” “通过别人的嘴巴来了解一个人,和吃别人嚼过的有东西,有什么区别?”宁辞不满,“再说,能有你这个小骗子会骗人?” “....”宁曦无语。 宁辞想起:“背后说人坏话不是好习惯,扣两千。” “阿姐!!!” 不顾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哇哇大叫,宁辞利落挂断。车厢恢复安静,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宁辞表情稍稍凝重,抿着唇线。 她点开周依雯的对话框,沉吟片刻,斟酌措辞,发出消息:【阿姨,您周四有空吗?】《 》 82、很荣幸...被你占有 十二月底的鹏城,天气是恰到好处的凉,机场到达厅,宁辞在人群中搜寻。 顾栖悦穿着奶白色粗线针织开衫,宽松的款式衬得她身形纤巧,v领设计露出精致锁骨和一抹细腻肌肤,里面搭配着同色系的蕾丝内搭,增添几分若隐若现的柔媚。下半身浅蓝色直筒牛仔裤,两条腿笔直修长,脚上一双毛茸茸的白色玛丽珍鞋,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甜美,戴着同色系的贝雷帽和口罩,像一颗刚刚出炉裹着糖霜的糯米糍,随性又满满的生命力。 弯成好看月牙的大眼睛,一眼就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宁辞一身利落地牛仔外套,内搭一件简单白t,她不潮流,甚至有些过于规矩老派,但总是干干净净,清爽怡人。 很少看到她穿亮色,顾栖悦庆幸自己的墨镜可以打打掩护,让她毫无顾忌地多看两眼。 她拖着行李箱,快步从人群中朝出口走来。 宁辞一歪脑袋,顾栖悦把行李往前一带,拉杆稳稳地落在宁辞手里。顾栖悦撩了撩头发故作不识,两人矜持的一前一后不说话,一同坐电梯到达机场车库。 顾栖悦见周围没什么人了,故意放慢步调:“这位机长女士。” 宁辞回头,见她双手交叉端在身前,以为自己刚刚克制和她接触,惹得顾栖悦不高兴了,刚准备上前,身前的衣服却被纤细手指勾住,轻轻往对方身前一带,迫使她微微俯身。 顾栖悦两根手指捏着宁辞的衣服,歪着脑袋,眼里闪着光:“你好帅啊,要谈个恋爱么?” 宁辞被她的“调戏”弄得一怔,眼底漾开纵容笑意,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手,煞有介事地后退半步。 “抱歉,我正在恋爱。” 顾栖悦憋着笑不依不饶,继续逼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啊?不考虑换个女朋友么?就那么着迷?” 宁辞目光温柔,落在帽檐下那双写满“快夸我”的眼眸中。 “我女朋友平时软萌可爱会撒娇,工作起来独立认真有想法,”她顿了顿,眼底笑意加深,“很难不让人着迷吧。” “哦~”顾栖悦故作遗憾,拖长语调,“看来宁机长对你女朋友是忠贞不贰,眼无他人了?” “天地可鉴,童叟无欺~”宁辞配合着她演戏。 顾栖悦万分惋惜地帮她把衣服整理好,老气横秋嘱咐:“好吧,终究是我来晚了一步。只能祝你们白头偕老,幸福美满了。” 戏瘾过完轻轻推开宁辞往前走,宁辞自然伸出手上前,牢牢牵住顾栖悦的手。顾栖悦找到依靠的藤蔓似的,双手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挂在爱人身上。 上了车,顾栖悦就抬手撑着脑袋直勾勾盯着宁辞看。 宁辞无奈倾身过来拉了拉安全带扣上:“安全带。” 顾栖悦左手一按,刚刚扣好的安全带又松开了,她趁机抬手搂住宁辞的脖子:“不,你能拿我怎么样?” “如果你要坐我的车,”宁辞的眼神不自觉飘到了近在咫尺的润唇,“就必须时时刻刻系着安全带。” “宁辞,”顾栖悦直了直身子,贴着身前的人,吐气,“我现在想做一些不太安全的事。” 走出到达大厅,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已经在想了。 ......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是鹏城夜景,顾栖悦贴着车窗向外望,兴奋轻呼:“哇!宁辞你看!” 只见远处一栋高耸的写字楼外立面上,led灯光串成一行字:【来了鹏城,就是鹏城人】。 “我之前都没发现,你们鹏城好热情啊!”她回过头,眼里碎了星光。 鹏城从一个小渔村到如今的国际大都市,靠的就是搏击风云,勇往直前,“鹏程万里”,更是海纳百川,博采众长的城市精神。 宁辞单手握着方向盘,另只示意,拉过顾栖悦的和她十指相扣,轻捏了她的手背,温柔了声线:“鹏城欢迎你,顾栖悦。” 顾栖悦心里甜得打翻了蜜罐,嘴角压不下去,没过多久,又指着一栋楼激动地摇晃宁辞的手:“宁辞宁辞!快看!有人表白!” 那栋楼的灯光组成的是【爱你,一生一世】。 “哇,好甜啊。”她右手靠窗捧着脸,表情羡慕。 宁辞用余光瞥了眼:“你之前不是说,大庭广众之下告白,很幼稚,还有道德绑架的嫌疑么?” 顾栖悦嫌弃地扔开她的手:“那是指没在一起之前的告白好吗?这一看就是人家感情稳定的誓言,哪里一样了?”她小声嘟囔,“你这个笔直的女人,一点都不懂浪漫。” 宁辞被她的双标逗笑,摇了摇头。 “宁辞...”顾栖悦忽然欲言又止。 “怎么了?”宁辞不由关心起来。 只见顾栖悦用并不娴熟的演技绕着身前的头发:“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你今天带我去十亩地吃finedining。” 宁辞憋着笑,被她可爱到了:“那还等什么,快,我们赶紧去吧。” 顾栖悦不装了,左手握拳冲啊:“yeah!” 两人驱车来到十亩地一家格调雅致的西餐厅,顾栖悦强烈要求的,原因不说宁辞也知道,也不敢问,只能照做。 落座后,顾栖悦看着菜单,状似无意:“你之前请别人吃饭,就是来的这里吧?” “占有欲这么强啊?”宁辞抬眼,看到女朋友暗藏“杀机”的大眼睛,忍不住轻笑。 “占有我女朋友,不可以吗?”顾栖悦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宁辞倾身过去,隔着桌子低笑:“很荣幸...被你占有。” 顾栖悦耳根微热,傲娇哼了声,低头专心点菜,心情也好了起来。 晚餐自然是在愉悦氛围中结束,顾栖悦傲娇地给出餐后点评,“一般般吧~”。 她总有说不完的话,最近的创作收获,通告遇到的有趣事,宁辞的瞳孔映着细碎的光,轻轻眨眼倾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爱人的兴致。 就像高中,她每次问“这道题听懂没”,宁辞总故意说“没”。 不过是想听她再多讲一会儿。 走出餐厅,宁辞刚打开车门,顾栖悦背着手歪着脑袋,站在她面前眨了眨眼:“嗨,宁机长,如果我有多一张电影票,你愿意跟我走吗?” 宁辞低头抿着唇,幸福把她砸得晕头转向,喜欢就要从眼里溢出来,她请顾栖悦坐上副驾,牵起对方的手。 恍恍惚惚间,她在车里听见有人在笑。 回家刚关上门,顾栖悦便迫不及待地搂住宁辞的脖颈,仰头吻上去。 气息交融,彼此熟悉的温热在传递。 宁辞揽住她的腰,下意识带着怀里的人往卧室方向去。 顾栖悦却在这时松开了她,脸颊绯红,眼神闪烁:“你先去洗澡。” 宁辞眸光深深看了她几秒,白皙的脖颈间微动,最终顺从点头:“好吧。” 看着宁辞的身影消失在浴室门后,听着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顾栖悦蹑手蹑脚从自己随身的大包里掏出袋子,既兴奋又羞赧。 当宁辞穿着丝质睡衣,用毛巾擦拭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蒸腾的热气中走出时,视野被卧室门口的身影骤然定格,氤氲的水汽还萦绕在她周身,水珠从发尾逃进心口。 顾栖悦换上了一套经过特殊设计的“空乘制服”,布料妥帖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 她斜倚在卧室的门框,摆了个妖娆无比的姿势,暖黄的廊灯在她身上镀了层光圈,还戴着机长玩偶脸上那副画了爱心的墨镜,松垮地架在鼻梁末端。 她用娇滴滴能掐出水来的声音引诱着:“晚上好,机长大人~” 几个字浸了蜜,带着小勾子,甜腻地往耳膜里钻。 宁辞握着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带着被猝然击中的沙哑:“你......” 顾栖悦心跳擂,强撑着场面转过身,背面却是大胆的镂空开背设计,光滑的脊背线条一览无余,将那片雪白的美背完全展露,最为惹眼的是腰间那一圈精致的银色铃铛,它们并非安静垂坠,而是随着顾栖悦故作镇定的细微颤抖,发出清泉滴玉石般窸窣碎响,泄露她此刻的心跳。 她指尖轻轻舞动,故作笨拙地在那并不存在的扣子上摸索,声音更加软糯:“宁机长,这扣子好难扣啊,你要不要帮我看看?” “顾栖悦。”宁辞意味不明地喊她。 “啊...啊?” 顾栖悦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盯着自己,心里有些打鼓,难道不喜欢? 是了,有些人不喜欢亵渎自己的工作,她不会触犯了什么禁忌吧。 心里一咯噔,她倏地转过身,摘下墨镜,委屈地撇撇嘴:“好吧,你不喜欢算了。”说着就要往屋里溜,一阵慌乱急促的叮铃声开始逃窜。 “没说不喜欢。”宁辞几步上前,一把拉住顾栖悦的手腕,墨镜应声掉在地上,另一只手“嘭”的一声撑在她耳边的门上,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她本身凛冽的味道,将顾栖悦从头到脚兜住。 完了,好像玩过火了… 湿热透过面料传递过来,心怦怦直跳的顾栖悦,只能强作镇定,抬起手,指尖划过脖颈,缓缓而上,轻轻挑起 宁辞的下巴,声音却越发火热起来:“宁机长,你听我几个。” “我听你5个。”宁辞从善如流。 “鹏城1028,听我指挥。”纤细的指尖顺着宁辞的下巴滑到微抿的薄唇。 宁辞眼眸温柔,复诵:“听你指挥,鹏城1028。” 恶作剧的念头暂时压过了紧张,顾栖悦继续凑近她,气息喷洒在泛红的耳垂,指尖轻轻捏住:“鹏城1028,顾管制看到了,下高度0.1米,吻我。” 宁辞眸色一暗,毫不犹豫地低头覆上诱人的唇,含糊缠绵应道:“接吻,证实。” 漫长深入,缺氧窒息的吻结束后,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 【删除审核老师已经删掉了麻烦通过哈~~谢谢】 它被撞碎了,只余下空灵的、逐渐消散的余韵。 顾栖悦紧紧抱住宁辞,睁开迷蒙双眼,颤着音,为她的机长指引归航:“欢迎回家,鹏航1028。” “我爱你。”《 》 83、我不滚 翌日,两人像所有寻常情侣一样,伪装一番,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市。 顾栖悦推着购物车,宁辞走在她身侧,偶尔在她拿起食材询问意见时,给出“都好”或“你决定”的答案,目光却始终温柔落在顾栖悦身上。 顾栖悦很喜欢做饭,把自己养得很好,遇到好吃的都会想尝尝看,所以宁辞家突然就开始变得丰富起来,各种各样的零食,永远满当的冰箱。 顾栖悦做饭还很快,动作利落干脆,这得益于她独立生活磨炼出的娴熟技巧。 宁辞在美国接受飞行培训时也自己做饭,那时才知道国外人工昂贵,很多事情必须亲力亲为,除草、铲雪,也包括下厨。 当时的房东是个讲究人,总说法国菜、意大利菜、希腊菜各有千秋,不能一概用“白人餐”打发。 但那些食物进了宁辞的嘴里,味道大都平平,仅仅为了果腹。 她和顾栖悦,终究都是典型的中国胃,所以此刻,看着顾栖悦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宁辞觉得,这才是“家”该有的、抚慰人心的味道。 顾栖悦在流理台前处理食材,宁辞地走上前从身后轻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肩头,安静陪着。 “这个菜我也是第一次做,我看看步骤......”顾栖悦一边看着手机食谱,一边伸手,“宝宝,我需要em......淀粉。” 宁辞松开她,转身去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递过去:“淀粉,宝宝。” 顾栖悦被逗笑,接过袋子,嗔怪地看她一眼:“你在复诵指令啊?” “我在证实。”宁辞一脸正经,唇边带着笑意。 顾栖悦低头一看袋子,眉头挑了起来:“宁辞!这是土豆淀粉!” 宁辞微微歪头,有些不解:“土豆淀粉不对么?” “当然不对!”顾栖悦拿起袋子,化身美食博主,“土豆淀粉适合勾芡,芡汁透亮。红薯淀粉适合给肉类挂糊,炸出来酥脆。玉米淀粉才适合给肉片上浆,让口感嫩滑。”她摇摇头,看着自家这位能驾驭精密飞机却分不清淀粉种类的机长,语重心长,“宁机长,你真是需要好好学一学厨艺基础知识了。” 宁辞被她这副模样可爱到,非但没羞愧,反而重新凑过去环住她,带着骄傲赖皮道:“明明是宝宝懂得太多。”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后,顾栖悦用手肘轻轻推她:“你别在这耽误我做饭了,不然再过两小时都吃不上,你出去!” 被“赶出”厨房的宁辞也不恼,依言退到厨房门口的走廊边,倚着门框,静静看着那个可爱的身影。 顾栖悦做饭时喜欢放着音乐,也不,是什么时候都喜欢放着音乐,有时是舒缓的爵士,有时是自己专辑里的歌。 她会不自觉地跟着音符轻轻摇摆,哼着熟悉旋律,脚步轻快地在水池、砧板和灶台间旋转、绕圈。 手中的调料瓶,在她手里能划出完美的抛物,落入锅中。切菜的笃笃声和食材下锅的刺啦声,都成了她指尖跳跃的音符,与她动人的哼唱交织成温馨的旋律。 宁辞就这样安静看着,觉得心上人无时无刻,都鲜活得......不要命。 天上的空客a320,手上的纸飞机,舞台上炫目耀眼,眼前锅碗瓢盆间...... 爱可以很宏大,关乎梦想、责任和跨越十二年的等待;爱也可以很微小,一日三餐、一个拥抱和一句“欢迎回家”。 爱很广博,能容纳彼此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爱又很简单,简单到只是看着她,就觉得此生圆满。 ** 顾栖悦新歌在鹏城录制,这几天白天就去tracy的工作室,和她聊一些具体制作细节。 宁辞周三就飞了,连续两天没回来,周六落地鹏城,顾栖悦从工作室回来的时候洗了澡,穿着一件柔软的睡袍,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 门口输密码声传来时,她脸上带着明媚笑意,飞扑着过去拉开了门。 “你回......” “姐!” 门内门外的两张脸,在看清彼此的瞬间,同时晴转多云,隐有雷暴迹象。 门外站着的是宁曦,一身潮牌,脸上画着精致的女团妆,眼神却像只警惕的小豹子。门内的顾栖悦,睡袍之下隐约可见是宁辞那件熟悉的灰蓝色丝质睡衣,领口松垮,带着一股居家的、亲密无间的意味。 上次宁辞在电话里告知的恋爱消息,宁曦已经说服自己一定是姐姐故意气她的,这一次亲眼所见,她只能瞪大眼睛,指着顾栖悦:“你怎么在我姐家!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栖悦把门关上,心想她都住了快一周了好吗? 但把女朋友的亲妹妹当场气哭,听起来不像什么贤良淑德的好女友该做的事。 她按捺住脾气,靠在玄关柜子上讲道理:“宁曦小朋友,你为什么这么排斥我?就因为我‘霸占’了你姐?”她故意歪头,露出疑惑表情,“难道......你喜欢你姐啊?” “才不是!”宁曦炸毛,“是当年选秀你抢了我们家孟潇潇的第二名!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跟张楠炒cp,我们潇潇本来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的!都是因为你她才拿了第三,被公司孤立,只能去拍戏!” 哦~原来是“对家”的死忠粉,顾栖悦恍然大悟,心里反而有点想笑。 第二?她顾栖悦什么时候需要去争一个第二了? “只能去拍戏?”顾栖悦挑眉戏谑道,“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你家孟潇潇但凡有一丁点不情愿,谁还能拿刀逼着她进组不成?” “你就是嫉妒潇潇!恶毒小丑!”宁曦气得口不择言,“所以你什么时候从我姐的房子里滚出去?!” “滚出去”三个字扎痛了顾栖悦一些隐秘记忆,宁曦说完也觉得有些重了,但她肯定是不能低头认错的。 顾栖悦怔愣片刻,抓了抓身上属于宁辞的睡衣布料,低声说了句:“我不滚。” “你!”宁曦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气得脸通红,“你不要脸!” 顾栖悦盯着她,看着那张和宁辞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此刻因愤怒而皱在一起。她压下心头那点不适,告诉自己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于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在娱乐圈练就、能让粉丝疯狂也让黑粉牙痒痒的、没皮没脸的笑容。 “不是我不要脸,是你姐离不开我啊~”她拖长语调,故作烦恼地摊手,“我也很烦恼呢。” “你瞎说!我姐离不开我!我姐对我最好!”宁曦大声反驳。 顾栖悦眨眨眼,开始“翻旧账”:“你姐背过我,”她伸出食指晃了晃,“没背过你吧?” 宁曦一噎,立刻反击:“我姐打过我!你!”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诡异的优越感。 顾栖悦:“......” 这她确实比不了。 看着宁曦那副“我赢了”的幼稚表情,顾栖悦笑了,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开始一边拨号一边往沙发走。 “你敢和我姐告状!”宁曦警惕,“你果然蛇蝎心肠!” 顾栖悦抬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电话很快接通,她按了免提,熟悉又活泼的女声传了出来,宁曦瞬间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孟潇潇:“悦悦宝贝,想我了啊?我在组里呢,后天就回去了昂~” 顾栖悦得意地托着手机,像举着尚方宝剑,目光扫过僵硬的宁曦:“潇潇,给你个地址,寄三张签名照过来呗,我这......有个你的‘脑残粉’。” 孟潇潇嗔怪:“怎么说话呢!那叫死忠粉!” 旁边的宁曦已经激动得原地打转,捂着嘴用气音呐喊:“呜呜呜,我们潇潇好好!还维护粉丝!我要粉她一辈子!” 顾栖悦忍着笑:“三张够吗?”她捂着话筒,故意问宁曦。 宁曦眼睛发光,疯狂点头:“嗯嗯嗯!” “要to签?”她又问。 宁曦呼吸一滞,声音颤抖:“啊?可......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孟潇潇听得清楚,爽快答应:“这就是我的小粉丝吗?当然可以吖~” 宁曦尖叫:“啊啊啊啊啊,潇潇我爱你!我一辈子爱你!爱你一辈子!” 顾栖悦一撩头发:“行,我一会儿把信息发你微信。” “成,我今天的戏不多,一会让助理拿几张签好寄过去。” “哦,对了,我买的那些东西到门口了,好几个大箱子,你后天回去帮我放到家里或者放在你那儿!” 孟潇潇不顾形象了:“顾悦!我家是你的菜鸟驿站嘛!” 说完,不等孟潇潇控诉,顾栖悦利落地挂了电话。 刚才还沉浸在即将获得女神to签喜悦中的宁曦,瞬间变脸,指着顾栖悦痛心疾首:“你!你居然使唤我的女神帮你拿快递!顾悦!我杀了你!” 顾栖悦晃了晃手机,轻飘飘地威胁:“行啊,那to签别要了。” 宁曦气势被戳破,像只被提着后颈皮的猫,徒劳地挥舞爪子:“你....你们不是对家吗?” “是啊,”顾栖悦点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你口中的对家,私下的好闺蜜,不行吗?” “我们潇潇那么单纯!”宁曦一脸护犊子的表情,“你接近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栖悦抱起手臂,顺着她的话开始胡诌:“当然是抢她的资源,霸占她的粉丝,顺便找机会毒哑她,让她再也不能唱歌。” 宁曦信以为真,又气又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离我们潇潇远点!” “可以吖,”顾栖悦从果盘里拿了颗葡萄,慢悠悠地剥皮,“叫姐姐,我考虑考虑。” 宁曦梗着脖子:“不要!” “哦,”顾栖悦作势又要拿手机,“那我让潇潇别麻烦了,三张签名照而已,你肯定不在乎。潇潇啊~” “顾悦......姐。”宁曦咬着后槽牙,脸颊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顾栖悦心满意足,将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诶,真乖,好妹妹。” 宁曦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化悲愤为食量,冲到沙发边,抓起一袋虾片,恶狠狠地塞了满嘴,嚼得咔嚓作响,用眼神控诉着顾栖悦的“恶行”。 门口传来密码锁开启滴滴声。《 》 84、要不要一起? 宁辞提着飞行箱走进来,一眼就感受到客厅里这诡异的氛围,顾栖悦悠闲地吃着葡萄,自家妹妹则像只鼓鼓的河豚,塞着满嘴虾片,眼神凶狠。 “宁曦?你怎么来了?”宁辞有些意外。 顾栖悦化身贤惠女友,洗了手上前接过宁辞的制服外套,在玄关的衣柜挂好。 宁曦看着她们的默契互动,心里更不爽了,委屈喊道:“姐!” 宁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些许迟疑:“你们......相处得还好么?” 顾栖悦笑容甜美:“好啊!” 宁曦嘴里含着虾片,含糊不清:“不好。” 顾栖悦改口,表情无辜:“不好。” 宁曦咽下虾片,赌气道:“好啊。” 顾栖悦这才重新笑起来,亲昵地挽住宁辞的胳膊,眼神却瞟向宁曦,语气荡漾:“很好啊,好到不能再好了~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对方!如胶似漆,对吧~” 最后两个字,尾音上扬,充满挑衅。 宁曦气得不轻,碍于to签的威力,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放心,我们已经初步达成和解,至少不会在你不在家的时候,把你家变成灾难现场的。” 她泄愤似的往嘴里塞了块水果,嚼了几下想起正事,连忙说:“对了姐,今晚我妈生日,之前和你说过了的,酒店地址你有吧?你开车带我过去吧。” 宁辞这才恍然想起,难怪宁曦突然造访,她确实忙忘了,脸上闪过一丝愧疚,看向顾栖悦:“栖悦,晚上要和阿姨吃饭,你自己在家可以吗?” 顾栖悦张了张嘴,好不容易等到宁辞回来,她都想好晚上做什么了,冰箱也买好了菜。 但她还是善解人意地点头:“我可以。你几点回来?” 不等宁辞回答,宁曦抢先道:“她都这么大人了有什么不可以!姐快点,别让我妈催我们呢!”看上去急不可耐。 宁辞没理她,柔声对顾栖悦说:“不会太晚。我给你点外卖?” “她都多大了,自己不会点么!”宁曦不满地撇嘴。 顾栖悦维持着笑容,心里那点小失落开始冒头:“不用,冰箱有食材,我自己做。” “好。”宁辞点点头,起身去卧室换了一身平常的衣服出来。 宁曦得意地上前挽住姐姐的胳膊,赢得了胜利似的,回头冲顾栖悦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宁辞被妹妹拉着往门口走,视线捕捉到身后那道强装镇定、带着一丝落寞的身影,那句“注意安全”里有不易察觉的低落。 她脚步一顿,心被扯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穿上鞋子打开门,忽然停下转过身,看向坐在沙发,努力维持笑容的顾栖悦,轻声唤道: “顾栖悦。” 顾栖悦猝不及防,脸上那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失落清晰可见:“嗯?” 宁辞看着她,目光温柔:“要不要一起?” 宁曦:“姐?!” 顾栖悦瞳孔微张,下一秒,脸上绽放出夺目光彩,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要!” ** 三人来到地下车库,宁曦径直走向副驾驶位,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身后姐姐喊她:“宁曦。” 宁曦回头。 宁辞站在原地没动,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了后座。 宁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宁辞身后,顾栖悦悄悄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她回敬了得意的鬼脸。 “姐!你看她!”宁曦指着顾栖悦告状。 宁辞回头,顾栖悦早已收敛表情,双手乖巧地挽住宁辞的胳膊,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怎么了?” “你不是说,不想让阿姨等着急吗?” 宁曦看着自家姐姐那明显偏袒的姿态,愤愤地哼了声,一把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咬牙切齿嘀咕了句:“死绿茶!” 车子驶出地库,车载音响自动连接,流淌出的正是顾栖悦空灵而有故事感的歌声。 后座的宁曦立大声抱怨:“难听死了!姐,你能不能别放顾栖悦的歌了?烦死了!” 宁辞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顾妹妹死活地牵着顾栖悦:“我记得,你家孟潇潇,好像不唱歌好久了吧?”精准补刀。 宁曦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委屈扁嘴,带着哭腔夸张喊:“姐~~你失去我了!你彻底失去你这个可爱又忠心的 妹妹了!” 副驾驶上的顾栖悦,手肘撑着车窗,指尖抵着下唇,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餐厅坐落在能俯瞰江景的顶楼,装修奢华,炊金馔玉,墙面挂着吴冠中限量版画,穿着苏绣旗袍的服务生将人引向包厢。 “你别害我了...”顾栖悦松开宁辞紧紧牵着的手,紧张得手指蜷缩起来,无意识地互相抠弄着,指甲边缘都快被她抠出痕迹。 宁辞停下脚步,拦住她自虐的小动作:“你别抠指甲,我就不牵着你。” 推开紫光檀木包厢门,里面是中式古典与现代简约风格的融合,红木家具与抽象派画作相得益彰。宁砚修和周依雯已经到了,旁边还坐着几位气质不俗的中年男女,应该是周阿姨的挚交好友。 顾栖悦立刻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那张国民度极高的脸。 “就是吧,我家孙女可喜欢她了!” “哎哟,这......这好像是个大明星啊!” 客人微微骚动,交头接耳。 “是啊,顾悦。”周依雯笑着介绍,“我们家宁辞的好朋友,今晚就一起过来了。” 宁辞带着顾栖悦走过去,为她拉开椅子,为她贴心介绍:“栖悦,这是我爸。” 顾栖悦露出得体带着些许拘谨的笑:“叔叔好~” “这是我阿姨,姓周。”宁辞看向周依雯。 顾栖悦再次乖巧问候:“您好,周阿姨。” “今年生日真高兴啊,不仅宁辞来了,还带了朋友来,”周依雯笑容温婉。“热热闹闹的,真好。” 这样才像一家人啊,她眉眼藏不住的笑意。 落座后,身着西装的主管亲自前来,低声询问:“宁先生,您之前存在这里的柏图斯,现在为您醒酒呈上吗?” 顾栖悦对红酒了解不深,但柏图斯的名号在一些品牌party有听说过,刚刚平复些许的紧张又涌了上来,手指在桌下又不自觉地开始互相抠弄。宁辞的手在桌下悄然覆盖住她的不安,顾栖悦抬头对她笑了笑。 菜品陆续呈上,蟹粉狮子头清汤见底,松露脆皮鸡外皮酥脆,黄焖汤灼东星斑鱼肉鲜嫩,文火小牛肉酥烂入味,黑松露野菌饺玲珑剔透。 席间气氛融洽,一位宁砚修老友,带着几分酒意提议:“顾悦大歌星难得来,要不今天趁此机会,给我们唱一首?让我们也沾沾光,现场听听天籁?” 顾栖悦一时不知该如何婉拒,笑容有些僵。 没等宁辞开口,周依雯便笑着将话接了过去:“李哥想听歌还不简单?一会儿吃完饭,我请大家去楼下的ktv,你唱一晚上都行!现在先让孩子们安心吃饭。这秃黄油捞饭凉了可就腥了。” 话题被轻轻带过,她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宁曦在香港大学的趣事,又关心了几句宁辞近期的飞行安排。 到了送礼物环节,梵克雅宝的蝴蝶胸针、爱马仕的限量款丝巾、顶级的翡翠蛋面戒指......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宁辞拿出长条形的深蓝丝绒盒,打开是一串光泽温润饱满的南洋白珠项链,颗颗圆润,配以钻石扣头:“阿姨,生日快乐。这是我和栖悦一起送您的。” 周依雯接过去仔细看,显然非常喜欢,盖上盒子连声道:“好好好,你们有心了。” 顾栖悦心里感激宁辞的解围,更多的是愧疚。她下意识拿水杯掩饰情绪,却不小心碰倒了面前装着陈皮红豆沙的甜白瓷盅,汤汁洒了一片。 “对不起!”她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宁辞反应极快收拾好,将自己的推到顾栖悦面前:“喝这杯。” 宁曦和周依雯愣住,她们知道宁辞一向严谨,甚至有些洁癖,从不与人共用杯盏。 周依雯迅速看了一眼身旁的宁砚修,见他正与朋友说话,并未留意这个小插曲,才微微松了口气。 顾栖悦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接过那杯水小口抿着。 过了会儿,顾栖悦借口去洗手间,想透透气。站在明亮的盥洗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有些沮丧。 很快,宁辞也跟了进来。 “宁辞,”顾栖悦转过身,眼神失落,“我是不是表现得很不好?我连礼物都没准备......” 宁辞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手在她后背安抚拍着:“我送的就是你送的,没有区别,本来就是临时把你拉过来,你能来,阿姨已经很高兴了。” “不一样的,不一样......”顾栖悦把脸埋在她肩头嘟囔。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宁曦气进来看到相拥的两人丈:“顾悦你干嘛呢!拉拉扯扯的,一会儿我妈该回来了。” 顾栖悦想从宁辞怀里退出来,宁辞却手臂微微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勺,让她重新靠回自己肩上,目光淡淡扫向宁曦:“别听她的。” 话音未落,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周依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姿势亲密的两人,宁辞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喊了声:“阿姨。” 顾栖悦从宁辞怀里弹开,低着头,耳根红得滴血,尴尬地咳了两声:“咳,咳咳......我、我去包厢等你。”说完,几乎同手同脚地,飞快从周依雯身边溜走。 顾栖悦低垂着眼睫,安静在自己位置坐下,手指紧张地绞着餐布的流苏,内心翻江倒海。周依雯随后进来,优雅从容,甚至还特意提醒道:“栖悦,尝尝这个,味道很清爽。” 宁砚修期间只是抬眼看了看先后回来的几人,目光在宁辞脸上停顿一瞬,并未多问,他与朋友聊着时事政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宴席终了,众人准备离席。 周依雯拉着顾栖悦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真诚:“栖悦?” 她听宁辞这么叫。 “顾栖悦,顾悦是我的艺名。” “好,栖悦,今天阿姨很高兴你能来,以后常和宁辞回家吃饭。” 顾栖悦连忙点头:“谢谢阿姨,生日快乐。” “妈!让我们走啦!”宁曦在一旁催促,不满地噘着嘴,对母亲对顾栖悦的亲近有些吃味。 “别烦你姐,明天就回学校。”周依雯松开顾栖悦的手。 “知道了知道了!” 走向停车时,宁曦故意挤到宁辞和顾栖悦中间,宁辞没说什么,她的手悄然在身后,默契地牵着顾栖悦。 宁曦察觉到两人在她身后牵着手,气得跺脚,又无可奈何,恨恨地小声念叨:“黏黏糊糊......”《 》 85、脆弱不该羞愧 夜深,假日名居。 宁辞拿了杯温牛奶给次卧仍在赌气的宁曦,回到主卧时,顾栖悦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宁辞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源,温热的风和她的指尖一起,轻柔穿过顾栖悦的发丝。顾栖悦享受着呵护,眼神却有些飘忽,心事重重。 吹风机停下来后,宁辞拉着顾栖悦的手,在床边坐下。 “有件事儿,想和你商量。”宁辞一本正经。 顾栖悦回过神,抬眼望进那双认真眼眸:“什么事这么认真,你说。” “公司以前填的紧急联系人,我写的都是周阿姨。”宁辞看她,“这次,我想换一个。” 顾栖悦心头微动,面上却故作轻松:“这种事情干嘛问我,笔在你手里,你想写谁我还能拦着不成?” “不一样的,栖悦。”宁辞微微摇头,“这意味着,我的安全,我的行踪,我所有在云端之下的牵绊,都会正式交付到你手里。这或许......是有些沉重的责任,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轻松美好。” 见她低头在顾虑,顾栖悦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使她与自己对视:“宁辞,你怎么总是担心这担心那啊?为什么要畏首畏尾替我考虑这么多?我很开心,也很乐意成为你的紧急联系人。而且,”她霸道宣誓,“我只愿意,也只希望,你能把我当作你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么?”宁辞看着她,眼底有微光浮动。 顾栖悦故意板起脸,戳了戳她的肩膀:“考虑什么啊!我倒想问问你们鹏航领导,宁教都把人吃干抹净了,连个紧急联系人的名分都不愿给,过不过分!” 宁辞被她逗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 “哎呀,你又捏我!”顾栖悦嗔怪,“到时候上镜我的左脸比右脸大,就全赖你。” 玩闹间,宁辞收拢手臂将她拥住,下巴抵着她的肩头:“顾栖悦,我爱你。” 顾栖悦心里那片关于家人的潮湿角落被烘暖,她仰头在宁辞唇上印下轻柔的吻:“嗯,知道了~” 心中压抑许久的秘密不想隐藏了,她靠在宁辞肩头,闷声道:“宁辞,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坦白,你不许生气。” “你先说说看。”宁辞抚着她半干的发尾。 “我其实......不会打架。”顾栖悦小声说,“臻子那次拿麻袋装你,是我们......商量好的。” 宁辞沉默两秒才开口:“你真的不会打架么?” “不会啊,”顾栖悦抬头,眼神无辜,“我是好学生......” “那我怎么记得,你是把臻子打服的呢?”宁辞嘴角洋溢一丝笑意。 顾栖悦怔住:“你......你怎么知道?!” “那晚,我在巷子口无意中看见的。” “你好坏啊!”顾栖悦被这个大秘密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捶了她一下,“那你也知道我们是演戏欺负你?” “知道,”宁辞点头,补充道“你们的演技,太拙劣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上当?”顾栖悦想起那一千块,心里酸涩翻涌,“还给了我那么多钱?” 宁辞察觉到她今晚异常的情绪,或许与方才的家宴有关,她握紧顾栖悦的手,直了直身子,决定剖开自己的过往。 “我也有件事要和你坦白,你尽量不要生气。”宁辞看着她,目光诚恳。 “什么事,这么严肃?”顾栖悦有点紧张。 “因为......”宁辞撑在身旁的手抓了抓床单,微微用力,“因为你和爸妈吵架,说需要钱的时候,我就在楼下。” 顾栖悦怔住,缓了好久才明白她那时为何恰巧出现在河边。 所以,现在的宁辞不缺一千万。 过去的宁辞,也不需要一千块去买那点可笑的“保护”。 是了,她和外婆可以住两层天井宅子,一个人住210平的假日名居。 顾栖悦又想起那晚,她哭着对宁辞说:“不是的......宁辞......我不是因为这个难过......我是......我是不知道,我的家人......会这样对待你......这件事,让我很难过......” 当时,她确实是那样觉得,真心实意地为家人施加给自己朋友的轻视而痛苦。但现在,脱离了年少的滤镜,披上现实的外衣,她扪心自问,她当然会因为有这样的家人难过,那是被赤裸剥开、无处遁形的羞耻。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顾栖悦低下头,难堪极了,“可这就是我的家庭......如果我能赚钱,他们或许会爱我。” 像爱着甲方,爱着客户,爱着祈福的神明一样,施舍一点conditional的、带着衡量与计算的爱。 “如果有一天我......”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掩饰性地弯了弯嘴角,给出习惯性的、用于维持体面的笑,眼泪终是逃出眼眶。 “顾栖悦,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只在意自己的感受,最真实最切肤的感受。”宁辞不由分说地捧着她别过去的脸,让她看向自己,“不是被美化,被篡改,被强制隐瞒部分的感受。你的感受就是评判这个世界好坏的标准,无关其他。你可以承载你能想象出来的所有情绪,悲伤也好,痛苦也好,只要是确定的感受,就不是坏的事。” “有时候承认他们不爱你,会让自己过得更幸福,脆弱不是该羞愧的事。” 就像当她承认爸爸不爱自己一样,那时枷锁才真正落地。 她们是殊途同归的,只是宁辞在那个来到鹏城的夏天就明白了这一点,顾栖悦却死死瞒着自己,不愿面对。 不愿意面对,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们,没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可顾栖悦从小感受到的就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顾栖悦的敏感和共情让她不自觉地去替自己的父母找原因,找借口,于是为他们找的借口越多,扼杀自己的感受就越多,她陷入人伦悖论的深渊里,挣扎拉扯,困在道德谴责的怪圈里,不得善终。 所以,到底是谁错了? 在这样的怀疑中,她一面自我否认拉扯,一面渴望得到认可,顾栖悦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一种近乎偏执、必须用优秀铸就的信念。 她总觉得,只有足够好,才值得被爱,只有无懈可击,才能避免被抛弃。 从小便是如此。 在家里,第一名成绩单上的“优”是唯一能换来父母短暂关注和不那么刻薄的筹码。在学校,老师的得意门生,同学眼中无所不能的学霸,帮所有人解题,从不拒绝任何请求,哪怕牺牲自己的时间,只因贪恋那份被需要、被称赞的感觉,那让她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进入娱乐圈后,这种模式更是变本加厉。 她必须时刻维持着“完美偶像”的形象,对粉丝温柔耐心,对工作人员体贴入微,对合作伙伴谦逊有礼。 社交媒体上的每一条动态都精心雕琢,展现阳光、积极、努力一面。 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敢流露任何负面情绪,仿佛只要出现一丝裂痕,那些汇聚而来的爱意和光芒就会毫不留情地消散。 她倒不会常常否定自己,就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好,还可以更好,比痛苦更折磨的,是源于她的自我感受的混沌,那种对内心的怀疑与自我攻击,于是她不得不拼尽全力,装出一副优越的、游刃有余的模样。 活到现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自信、强大、完美的顾栖悦扮演得很好,好到几乎连自己都骗过了。 终于在今天,此时此刻,不再遮掩,直接告诉顾栖悦,别骗自己了,也别为他们找借口,他们就是不爱你。 很残忍,很直接。 顾栖悦眼眶不受控地发热,小心翼翼掩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那个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蜷缩在角落的卑微自我,伪装的坚硬堡垒,强韧如鲁伯特之泪的世界,就这样被人轻轻捏住尾巴就彻底崩塌,被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拉到了阳光下。 脆弱不该羞愧...... 宁辞的这句话,不是批评,不是怜悯,而是精准的“看见”。 看见精致面具下,用力呼吸、疲惫不堪的灵魂,看见所有努力背后的动力,是不安,是缺爱,是害怕失去。 想一想,我们大多数人,一生都在追求被看见,被家人看见,被朋友看见,被世俗看见,被大众看见,被功成名就看见…… 可最重要的,也是最终的归宿,总归是,被自己看见,看见自己。 自己的感受才是自己存在的证明,只要我们从混沌走向了确定,即便是面对一片废墟,这废墟也因自我的凝视而清晰,在这确定之上,亲手触摸被打碎的残垣,一寸寸重建。 刮骨疗毒,药到病除。 宁辞也有些忐忑,因为顾栖悦不再开口,她外表温和,内心却界限分明,自我保护意识极强。 她吻了吻顾栖悦流下的泪,为自己揭开她的伤痕和秘密道歉:“对不起...” 她轻轻抬了抬掌心托着的顾栖悦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惊走了这只敏感又骄傲的蝴蝶。 “我不该瞒着你这么久......” 顾栖悦就是在这一刻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那种,像是要把几十年的委屈都哭尽。 宁辞只是拿了抽纸,一张一张递给她,不再说什么。 等到眼泪终于流干,顾栖悦舔了舔干涸的唇,接过递来的玻璃水喝了大一口。她垂着眼,长久的沉默,感受重新捧着她脸的掌心温度,感受自己加速的心跳。 “所以,”顾栖悦抬起头,右手不自觉攥住左手的手腕,“后来你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可怜我么?” 这是她最在意的部分,她可以接受自己不够好,却无法忍受,年少视若珍宝的那些温暖与救赎,源头是同情。 宁辞松开她的脑袋拉住她的左手,倾身靠近,亲吻手腕美丽的纹身,用做镇定剂:“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可怜我自己。” 顾栖悦疑惑,她听见宁辞低头自嘲一笑。 “那一年,外婆走了,我如愿以偿回到父亲身边,”宁辞思忖片两秒低声补充,“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爱我的人了。” 外婆的葬礼后,她满怀期待地去到父亲身边,却发现那鹏城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她才明白,父亲疏远她并不仅仅是因为外婆所说的“失去妻子的伤痛”,更是因为他在鹏城早已有了新的家庭。 她曾经同情过早早背负家庭冷漠的顾栖悦,去到鹏城后才发现,自己或许才是更可怜的那个。 她缓缓讲述自己如何在鹏城不适应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高湿气候,如何大病一场,咳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她讲述周依斐如何悉心照料,又如何因此引发了宁曦的敌意,直到宁曦在小区和男生打架,宁辞把人赶走。 她讲述她们坐在秋千上,宁辞问她为什么打架,宁曦低着头说那些男生说她没有爸爸。宁辞看着她有些出神,仿佛是一个轮回,那个人的缺席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伤疤。 她讲述对周依斐的尊敬,对宁曦的迁就,都源于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与内心的亏欠感。 她讲述在飞行学院如何被嘲笑是“关系户”,如何咬着牙比别人多训练一小时。 “刚进飞行学院的时候,被同班男生嘲笑走关系,我也只是笑笑。要真有关系就好了。”她苦笑,却并无怨恨。 她讲述如何在手机上看到顾栖悦在舞台上拼命发光时,自己也撑过了最难的时刻。 她讲述父亲在国外参与撤侨,看到那个男人作为军医最后一个登上飞机的新闻时,那一刻的释怀。 “最后一个上飞机的军医,和最后一个下飞机的机长,其实是一样的。”她说。 也许一个人本就有很多面,她不会原谅缺席的宁研修,但她也不会在对方身上倾注情绪,她不是和父亲和解,是和自己的执念和解。 她不需要他这个父亲了,连人带一个空壳的身份。 她讲了很多很多,顾栖悦不知道的事情,顾栖悦静静听着,心脏被泡在柠檬水里,酸涩难当。 顾栖悦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宁辞离开津县后所经历的一切。 那个曾经看起来有些孤僻、需要她保护的女孩,是如何在陌生的城市、严苛的环境里,独自一人扛过所有风雨,一步步从稚嫩学员成长为征服蓝天的机长。 在这个女性并没有成为真正上桌的行业里,她需要克服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她什么也不说,自己就能当什么也不知道吗? 不能。 “对不起,宁辞,”她哽咽,紧紧回抱住眼前人,“我不知道,这些我都不知道......” 宁辞说这些的时候太过平静,平静到她似乎早就和那些往事和解,好像只有顾栖悦死死抓着不放,耿耿于怀,心疼得密密麻麻,让她窒息。 “没什么可抱歉的。其实真的没什么,依雯阿姨对我挺好的。而且,”宁辞轻拍着她的背,顿了顿,抛出一个让顾栖悦意外的消息,“她知道我们的关系。” “啊?”顾栖悦抬头,朦胧泪眼中带着惊愕。 宁辞将和周依雯的谈话的内容告诉她。 周依雯低头小口啜饮着杯中的花果茶,宁辞坐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捧着微烫的玻璃水杯。 “小辞,其实这件事情,”她顿了顿,措辞谨慎,“你不和我说也没关系。说到底,我也......没资格过问太多。” 宁辞摇头,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而真诚:“不是的,阿姨。虽然您只直接照顾了我一年,但高三那年,您对我的关心,每一次电话,每一次叮嘱…我都记在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您的看法,您的意见,对我很重要。”她补充道,“对栖悦,也很重要。” 周依雯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如果......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你们......会分开吗?”她抬眼,“小辞,两个女孩在一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面临的困难,会比普通人多得多。” 宁辞那双平日里冷静如冰川的眼眸,此刻被投入了火种,燃烧着不容动摇的火焰。 “阿姨,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担心我走弯路,怕我受伤。但是,顾栖悦对我很重要。” 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青春的叛逆,只是一句比任何誓言都有力量的坚持。 周依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最终被这种毫无转圜的坚定说服,又或是被那份深藏其下的深情触动。她身体向后靠上沙发背,脸上露出无奈又释然的笑容。 “既然你执意如此......”她摇了摇头,“那我也只能接受了。” “谢谢阿姨。” 周依雯沉吟片刻:“你爸那边,暂时还是不要告诉的好。他那个脾气......后面,我再慢慢替你想办法。” 宁辞微微颔首:“嗯。谢谢阿姨,让您操心了。” 周依雯那点无奈彻底化为了嗔怪,伸手拍了拍宁辞的手背:“谢什么。比起你那个三天两头闯祸、让我头疼的妹妹,你难得让我操一回心。” 竟然,这么简单。 顾栖悦想,很多时候,天大的困难,也许只是自己的恐惧而已。 “我怕你还没准备好,就没和你说。”宁辞解释。 “宁辞...”顾栖悦替她委屈喊着。 “当然,我不需要你公开,也不需要你和家里报备。就像民法典把没有血缘关系的配偶放在高于子女,父母的第一顺位。因为自由意志高于血缘,血缘是割舍不掉的注定,而你是我想用余生建立关系的人。” 鹏城的台风和暴雨困不住她,她是一心要上天的人啊,如今她要用一段关系来做一只带线的风筝。 顾栖悦望着她,泪水再次涌上:“宁辞,你为我做得太多了…我...” “你别这样看着我,”宁辞抬手,温柔擦去泪痕,“你的眼睛太容易让人缴械投降了。” “没告诉你,就是担心你有负担,像现在这样。你做自己就好,他们的意见和态度,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情。” 顾栖悦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宁辞,我会努力让阿姨、让叔叔喜欢我的!你忘了,我可是最会讨大人喜欢的!” 看着顾栖悦重新斗志满满的样子,宁辞靠近,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轻声应道:“对,你是最讨人喜欢的顾栖悦。” 窗外,城市的灯火温柔闪烁,两颗曾各自在孤独中航行的心,毫无保留地向彼此敞开了最柔软的港湾。《 》 86、早晨,阿辞BB 次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爬上床沿。 顾栖悦和宁曦都在睡懒觉,宁辞起床做早餐,依旧是简单的烤面包和牛奶。 她先去次卧叫醒宁曦,妹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用带着睡意的粤语嘟囔句:“早晨啊,家姐。” 宁辞站在门口,也用粤语回:“早晨,快起身食早餐啦。” 她回到主卧,顾栖悦已被动静扰醒,正睡眼惺忪地伸手要抱抱,软软地打了个招呼:“早啊~” “早安。” 宁辞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顾栖悦心里甜丝丝的,她抱着宁辞笑,她又发现了宁辞的一件小事,她和自己会说“早”或“早安”,会和妹妹说“早晨”。 餐桌上,宁曦一边咬着涂满花生酱的吐司,一边说:“姐,你一会送我去入境口岸呗。” 顾栖悦咽下嘴里的牛奶,积极响应:“好啊,我陪你姐一起送你。” 宁曦撇嘴:“谁要你送啊......” 宁辞看她,眼神透露出漫不经心的锐利,宁曦立刻乖乖吃东西。她把自己的那杯牛奶给顾栖悦推过去:“你再睡会儿吧,我下午的航班,送完小曦就回来。” 顾栖悦睡了个回笼觉,直到中午才醒。 她闭着眼,凭感觉在浴室刷牙,满嘴泡沫,脑袋一点一点的。 宁辞走进来,看着她这副迷糊样子,眼里漾开笑意。她拿起梳子,站在顾栖悦身后,动作轻柔地帮她梳理长发,灵巧地帮她扎了松垮慵懒的低马尾。 扎好后,习惯性地揉了揉顾栖悦的脑袋。 顾栖悦心里那点小念头又冒出来,她漱完口转过身,双手搭在宁辞肩上,仰着脸,弯着眼睛:“宁辞,你也和我说早晨好不好?就像之前早上你和宁曦问早那样。” 宁辞觉得有些莫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顾栖悦不依。 宁辞歪了歪头,一本正经:“我们都是徽州人,为什么要说粤语?” “这叫入乡随俗懂不懂啊!”顾栖悦振振有词,“不是都说了‘来了鹏城就是鹏城人’,你一点觉悟都没有!” 宁辞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反将一军:“是你数典忘祖,背弃家乡。” “呜呜......”顾栖悦耍赖,仰着脸在她掌心蹭,“你说一句嘛,我想听,就一句!你说嘛~说嘛~” 她就像个小奶包,一咬开,里面是软糯糯的奶油,宁辞忍不住笑出声,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顾栖悦,你好喜欢撒娇哦。” “哼,”顾栖悦理直气壮抱住她的腰,“不可以嘛~” “当然可以。”宁辞收拢手臂,将她圈进怀里,低头看她,将独占的温柔宣之于口,“不过,只能对我撒娇。” “你好霸道啊~”小酒窝盛满了蜜糖,多看一秒,心都会被那份甜卷进去,“霸道的宁机长,快点满足你的女朋友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小请求吧!快点嘛~” 宁辞深深望着她,轻声唤:“顾栖悦。” 顾栖悦仰着脸,感受着她落在自己脖颈后轻柔的抚摸,像被顺毛的猫,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气音:“嗯~” 扑哧一声,宁辞实在没忍住。 “你别笑,你正经点,严肃点,快点~快点~!快点!!” 浏阳河转十八道弯的撒娇手段又来了,她自然是如愿以偿的听到那两个字从宁辞唇齿间温柔溢出。 “早晨,七月。” 温柔而深情。 得逞的顾栖悦笑靥如花,踮起脚飞快地在宁辞唇上啄了下,学着她清冷的语调,却又藏不住欢喜地回应:“早晨,阿辞bb。” 宁辞打开衣帽间的柜子换上制服,顾栖悦像个小尾巴,帮她拿出熨烫好的外套,拉着宁辞的衣角,汇报行程:“我今天要去tracy那录新歌。” “好。”宁辞系好领带,转身从随身飞行箱的隔层,取出小巧精致的盒子,递到顾栖悦面前,“打开看看。” “礼物?我的礼物吗?”顾栖悦眼睛一亮,接过盒子,迫不及待打开。 黑色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条设计精巧的项链。 项链本身是纤细的铂金链,坠子别具匠心,主体是铂金打造的飞机尾翼造型,线条流畅利落。巧妙的是,在尾翼之上,细细的铂金藤蔓温柔缠绕,藤蔓上镶嵌着细密的碎钻,星光点点,其间还点缀着几颗微小别致的宝石,如同跳跃的音符。 刚毅与柔美,天空轨迹与地面旋律,在这条吊坠上完美共生。 宁辞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眸,温声说:“其实你生日的时候,就想送给你了,只是...” 顾栖悦哼一声:“那天我等你的礼物和祝福等了一整夜,你这个大坏蛋!” “喜欢吗?”宁辞轻声问。 “喜欢!好喜欢!”顾栖悦点头,指尖珍爱地拂过吊坠,将盒子往宁辞手里一塞,转过身撩起自己柔顺的长发,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 “你给我戴上!” 宁辞唇角微扬,拿起项链,动作轻柔地环过她的脖颈。 微凉的铂金链贴上皮肤,顾栖悦忍不住瑟缩一下。宁辞灵活扣好搭扣,将那枚汇聚了心意的吊坠,仔细调整到最妥帖的位置。 “戴上它,”宁辞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转回身面对自己,“就像我陪你唱每一首歌。” 那枚小小的尾翼吊坠贴在顾栖悦的锁骨之间,直直熨帖进心里。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宁辞,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想到重要的事,拉起宁辞的手,急匆匆说:“你等一下!我也有东西给你!我改良了‘印章’!” 她跑到床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金属笔,跑回来抓起宁辞的手背,屏息凝神,用笔尖一笔一画,认真勾勒。 不再是简单的纸飞机,而是一道代表着飞行轨迹的流畅线条与一串跃动的音符优美地交织在一起,在旁边位置,是紧紧相依的字母:n&g。 “顾栖悦定制!”她画完,得意地举起宁辞的手,“就像我陪你看每一片云。” 宁辞将顾栖悦深深拥入怀中:“等我回来。” 顾栖悦回抱她,轻声回应那不变的祈愿:“起落平安,到了给我发消息。” 宁辞在电梯缝隙看见靠在门边的顾栖悦冲她挥手。 电梯门关上,宁辞忽然有些舍不得,抬手按了开门键,顾栖悦歪着脑袋靠在哪儿冲她笑。 原来,宁辞走了之后,顾栖悦会站在原地,还是刚送她的模样。 就像十二年前,她的不辞而别。 宁辞心头酸涩,心脏肿成气球,她迈出来,听见顾栖悦笑盈盈打趣:“这么舍不得我啊?” 将爱人拥在怀里,拥住多年前那个单薄的少女:“谢谢,顾栖悦,谢谢你还在,谢谢你一直在。” 顾栖悦抬手安抚她,一下一下,从上而下。 两人腻歪了一会,时间实在不够,宁辞一步三回头进了电梯。顾栖悦回到屋内,从床头两只靠在一起的玩偶中,拿下那个画着红心心的机长玩偶抱在怀里,甜蜜入梦。 几个小时后,录音棚内,顾栖悦戴着耳机,站在麦克风前。伴奏响起,她很快便沉浸到音乐世界,情感饱满,技巧纯熟,将歌曲中细腻的情感层次表达得淋漓尽致。 外面的录音师停止手中转动的笔,一曲终了,隔着玻璃,对从棚里走出来的顾栖悦,竖起大拇指。 “漂亮!今天状态很好啊,悦悦。这几遍情绪都非常到位,好听到不用修直出了啊。” 顾栖悦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触锁骨那处已染了她体温的吊坠。她看向录音师时,眼底淌着温柔的光,藏不住得甜蜜和骄傲。 “嗯,因为有特别的人,在看着呢。” 一月初,北京。 岁末年初的演出邀约如雪片飞来。旋律之巅比赛的冠军祝冶,作为顾栖悦组的学员,此次北京晚会需与她同台演出。这年轻人见到顾栖悦就脸红,宁辞随手一搜,就能看到自家女朋友和这位“小奶狗”学员的cp剪辑贴,她不禁哑然失笑。 同台的还有杜骞,经过之前机场强道歉事件,路人缘大跌,此番借前辈导师身份拿到同台资格,更是恨不得将“顾栖悦好友”几个字刻在脸上。 排练结束后,顾栖悦瘫倒节目组预定的酒店大床上,骨头散了架。北京干燥的暖气烘得人口干舌燥,但身体的疲惫抵不过心里的思念,她查了variflight,宁辞已经落地也发来了报备信息,于是拨通了视频。 “宝宝。”视频里,宁辞清隽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她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卷起,露出纤细的手腕。 “在酒店了?”宁辞软了声线,目光在顾栖悦脸上流连。 “嗯,刚彩排完,累了。”顾栖悦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在听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听雨……十大雅事,顾老师很有兴致。” “你在哪儿了?” 宁辞今天飞两段,但中途有大过站,在天津机场合作的酒店休息。 “在天津,航司食堂的东北菜很多,味道也不错。” “那明天演出,”顾栖悦撑起身子小声问,“你能到吗?” 最近天气不好,顾栖悦天天看天气预报,北方近来天气都不是很好,真是让人愁眉不展。 “一定到。” 宁辞眼神里满是温柔,透过屏幕抚平顾栖悦的担忧。 “那我等你。”顾栖悦嘴角弯起,又唤她一声,“宁辞。” “会想我吗?”宁辞心领神会,关心道,“晚上睡觉会害怕吗?” 顾栖悦不喜欢酒店,也不知道睡得好不好。 “会想你。不害怕,”顾栖悦拖过枕边机长娃娃抱在怀里,对着镜头晃了晃,“我有机长玩偶陪我。” 屏幕那端,宁辞笑着,像月下溪流,缓缓流入爱人心田。 忽然,宁辞眼神一变,顾栖悦一看,自己手上的机长玩偶昨晚被脱了衣服... “顾栖悦。” “啊?” “放开那个玩偶,”宁辞意有所指地,“有什么,冲我来。” “呜呜呜呜....”顾栖悦脸爆红哼哼唧唧,“宁机长,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最好当面和我解释,我想的什么样。”宁辞坏笑着对她道,“晚安。” 翌日,北京电视台录制棚内,五彩斑斓的灯光笼罩着忙碌后台。 顾栖悦已换上演出服,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做调整。她无数次点亮手机,天气预报提示北京今晚有强降雨。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依旧安静着,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她发出的“等你”。 那个人,此刻应该正在云端,穿越气流,向她而来。《 》 87、一朵云,正在马不停蹄 首都机场上空,浓密的灰黑色积雨云仿佛厚重棉被,将整个天际捂得严严实实。 强烈湍流让机身持续震颤,雨点在风挡玻璃上炸成扇形,雨刮器高频摆动却依然追不上新的水流。 "塔台频率已经饱和,"副驾驶盯着终端数据,眉头紧锁,"至少有六架飞机在等待点排队。"他转头看向左座的宁辞,"机长,按照这个天气趋势,我们的等待时间可能会超出预期。" 就在此时,管制指令穿透电流杂音:"鹏城9101,首都机场实测侧风35节,跑道刹车效应中级,低于公司标准。现在通场飞机中有一架国航1103燃油告急,需要你们立即执行备降程序。" "我们已经在等待程序消耗了很多燃油,"副驾驶撇撇嘴提醒,他女朋友在首都机场接机,自然是不情愿的,"按照当前流量,继续等待将触及决断油量。" 宁辞不仅要考虑雷暴现在的位置,还要预估几分钟后雷暴云团会飘到哪里,另外,低温和高湿度也会带来结冰的危险,尽管她已经启动了发动机和机翼的防冰系统,但也有最坏的情况,就是发动机进气口被冰块堵住。 为了躲避严重区域,她请求爬升,得到批准。 宁辞的视线快速扫过集成显示屏:风向280°,风速38节,rvr550米,minfuel提示,剩余油量5.8吨,包括1.5吨应急储备,这些数字意味着他们正处在安全边缘,仍有足够的裕度盘旋等待或完成转场。 于是,她们便在bravoalpha信标上空进入等待航线,直到天气好转。 几分钟,飞机转向,因为bravoalpha信标也被恶劣天气笼罩。选择备降并不是优先选项,如果机长改航向,航司就要安排所有乘客和机组人员过夜住宿,还要安排交通将乘客重新送到目的地,更需要想办法将飞机调回北京,以此来执行返回鹏城的任务,这不仅成本很高,也会造成其他航班延误。 但结冰区域如影随形,飞机再一次申请爬升到高度15000英尺,空管批准并指引他们进入另一个等待空域。 就在她去到新的等待航点时,坏消息传来,她前面的那架国航因为风切变已经三次复飞,这意味着进近路线上始终存在着严重的风切变,无论其他天气如何改善,只要有风切变,冒险降落都不被允许,目前驾驶速度为210节,按照飞机当前重量,这个速度能带来最低阻力和最小油耗,延长等待时间。 宁辞驾驶飞机随后进入了mikenovember信标上空等待航行,宁辞通过机载卫星通讯系统联系了航司,确认备降程序。 "申请备降青岛,计算备降油量。"她果断向副驾驶发出指令。 副驾驶不情愿,但只能执行,驾驶舱机长指令必须遵循。 宁辞继续专注操控,他们的飞机已经在首都机场上空执行了将近二十分钟的盘旋等待程序。像只被困住的鸟,在有限空域一圈圈绕飞,等待着可能出现的降落窗口。 在复杂气象条件下强行落地不是不行,但宁辞是机长,她的首要职责是保证将所有旅客安全地送回地面,而不是进行一场胜负难料的赌博。 "首都塔台,鹏城9101确认油量5.8吨,可立即执行备降。"宁辞报告。 "收到,鹏城9101右转航向280,下高度7200米,直飞青岛vor。感谢配合。"管制员立即回复。 "右转航向280,下7200米,鹏城9101。"宁辞复诵指令,操控飞机优雅脱离盘旋轨道,朝着备降场飞去。 到达青岛,依然有风,但已经在允许降落范围内,风切变裕留速度,比基本速度多出20节,飞机截获航向道,下滑道,按纵向引导下滑,宁辞通过抬头显示器监控飞行路径,副驾驶通过使用主飞行显示器观察。 飞机下到2200英尺,飞机断开自动驾驶,片刻后断开自动油门,飞机速度略快,仍在稳定进近容许范围内,飞机偏高于下滑道。 宁辞开始修正,略微压低机头,重新截获下滑道。 飞机在青岛机场跑道停稳??,副驾驶一肚子牢骚,一边收拾着飞行资料,一边低声嘟囔:"这下可好,女朋友等不到我,肯定生气了,电话都不接了..." 宁辞完成交接,开机之后,手机振动起来。 顾栖悦:【你落地了么?】 宁辞:【嗯,落了。】 顾栖悦:【我看好多航班都备降了,你落在哪儿了?】 宁辞看着屏幕,指尖轻点:【落你手里了。】 顾栖悦发来“捶你”的表情包,掩饰不住的担忧:【我刚刚看飞常准,你怎么跑青岛去了?】 宁辞叹了口气,如实相告:【备降了。】 顾栖悦立刻回复:【没关系,安全最重要~】,跟了个抱抱的表情。 宁辞看了一眼旁边还在拼命发短信道歉的副驾驶。 【我女朋友好体贴啊。】 顾栖悦掩饰失落,强打精神:【也不看你女朋友是谁~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顾悦~】 宁辞看着这行字,指尖跳跃:【我一会儿从青岛坐高铁去北京。】 顾栖悦:【会不会太辛苦?】 宁辞:【答应你今天到,就一定做到。】 顾栖悦:【那我在后台等你!让小助理去接你!】 都发感叹号了,哄开心了,宁辞嘴角微扬:【嗯,好。】 从青岛开往北京的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从沿海的湿润逐渐变为北国冬季的萧瑟。土地干涸,树木只剩下遒劲枝干,像一幅幅凌厉的工笔画。 北京的干冷,是另一种体感,寒风像小刀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空气被抽干了水汽,呼吸带着缭绕白雾,深吸一口,鼻腔里都是凛冽味道。 路边杨树早已落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色天空,时常有乌鸦飞过。 车站广场上行人匆匆,都裹紧了大衣羽绒服,缩着脖子,机长大衣制服和普通黑色大衣没有太多区别,但十分挺括,袖口的金色圈代表着飞行员的身份,不了解飞行圈的只当作是一种装饰,所以通常去降温地区外穿也很实用。 宁辞之前都是在航站楼穿,来到机场外顿时感觉被狠狠教训了,天空阴沉,随时会落下大雨。 她拖着飞行箱,裹紧了自己的长款制服大衣,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您?”司机一口浓重的京腔。 “北京电视台。”宁辞拢了拢外套,报上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以为是几线小明星,乐了:“哟,姑娘,您这穿的可够南方的。” “我从鹏城来。” “难怪,那边儿这会儿是不是穿个长袖就够啦?咱北京这天儿,可得裹严实咯,干冷干冷的,风一吹透心凉!” “是,没想到温差这么大。”宁辞微微笑了笑。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楼宇林立,这座陌生的北方大都市,因为有一个她在等待,连凛冽的寒风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即将到来的暴雨也不会再让人心怀焦虑。 一朵云,正在马不停蹄地,奔向另一朵。 演出前两小时,宁辞风尘仆仆赶到电视台,小助理已是第二次见她,熟门熟路地将工作证递上,领着她穿梭于嘈杂的后台,快到时被工作人员喊去确认流程,她指了指前方不远处,让宁辞自己过去。 人流如织,宁辞寻找着方向,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将她轻轻一拽,拉进了贴着“顾悦”名字的专属化妆间。 门已落锁,顾栖悦整个人扑进她怀里:“宝宝,想你了。” 宁辞很适合在冬天遇见,她就像晒足阳光的被子,抱在怀里,能深深吸吮到那种令人心安的味道,带着阳光残留的温暖和干净清冽的气息。 宁辞环住她的腰,失笑:“才三周不见。” “才三周?三周很长了好吗!特别是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说!”顾栖悦仰起脸抗议,眼睛里撒了一把碎星,“你就是没有我爱你那么爱我!” 宁辞指尖拂过她做了精致造型的发梢,不敢用力,无奈又纵容:“怎么可能?我和你爱我一样爱你。”她这时才注意到顾栖悦的穿着,颇具未来感的亮面短裙,搭配过膝长靴,勾勒姣好身材,妆容也比平日浓艳些许,只是锁骨间的那条宁辞送的项链,还妥帖地贴着肌肤。 “排练还顺利吗?你今天......风格很不一样...” “演出服啦。”顾栖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眨眨眼,手不安分地探进宁辞敞开的大衣里,“本来不太顺利,但看见你就什么都好了。”她指尖划过宁辞的心口,蛊惑道,“宁教,你知不知道你穿这身制服来后台,简直是在犯规?” 门外响起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杜骞的声音传来:“顾老师,在吗?” 宁辞听出是杜骞,想起那些捆绑的通稿,微微蹙眉,将怀里的人搂紧了些。 顾栖悦被扫了兴致,压低声音嫌弃道:“你看,多烦人。” “我女朋友太受欢迎了怎么办?” 顾栖悦笑着凑得更近,鼻尖相触:“啊,那你要和两千万‘悦芽’吃醋吗?” 呼吸交缠,视线焦灼,距离在无声中归零,双唇带着思念自然贴合。 “唔…你不怕被发现…”顾栖悦在间隙中含糊低语,手却紧紧抓着宁辞的衣襟。 “那我们…小心一点…”宁辞的回应被碾碎在更深的亲吻里,温热的手掌护在她脑后。 门外,杜骞还在追问工作人员,得到“刚才还看见顾老师了,可能去洗手间了吧”的回应,脚步声才渐远。 宁辞率先找回理智,稍稍退开,气息有些不稳:“他很烦,我不喜欢。” 顾栖悦意犹未尽,又凑上去轻啄她的唇角:“那我们不管他,继续…” “叩叩~”这次是化妆师回来了。 宁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收敛。顾栖悦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回化妆镜前。 化妆师回来补妆,发现顾栖悦总是忍不住低头偷笑,眼角眉梢都染着蜜意。 “顾老师,今天有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吗?”化妆师边为她补腮红边笑问。 “对啊~”顾栖悦尾音上扬,像拔了糖丝。 化妆师从镜子里瞥见安静坐在不远处看流程表的宁辞,气质清冷出众,不由赞叹:“顾老师,你新招的助理吗?好漂亮啊~这气质都可以做艺人了。” 顾栖悦从镜子里与宁辞目光相触,狡黠一笑,故意扬声道:“对啊,新来的助理。” 补完妆,化妆师离开后,顾栖悦走过来,宁辞合上流程表抬头看她。 “宁助理,一会儿救个场,陪我参加彩排采访?”顾栖悦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 “你故意的。” “所以呢?” 宁辞对上那双充满戏谑和爱意的眼眸,明白她是想让自己在身边多待一会儿,唇角扬起,配合应道:“乐意之至,主唱大人。” 顾栖悦眼眸一亮,上一次听见她喊,也是在津县一中体育馆的后台。 “你喊我什么?再喊一遍~”她追上起身往外走的新晋助理。 “好话不说第二遍!” “你再说一遍嘛~就一遍~就一遍~~”顾栖悦在开门前还拽着她撒娇。 “不要。” 门开了,两人一本正经走出去。 当晚,宁辞便以“顾悦助理”的身份,陪同参加了晚会前的彩排采访,一共四个嘉宾,以录播剪辑的形式放在直播晚会前预热。 杜骞落座后,见到摄影机后面坐在工作人员旁边戴着口罩的宁辞,很是意外,但想着她们是同学又是闺蜜,来陪陪也很正常,便没多想。 果然在采访时,其他嘉宾都很正常,互动也很礼貌友好,可到了杜骞就多次试图暗示与顾栖悦的“特殊关系”,言语间充满暧昧引导。结果每次都被顾栖悦用得体的话巧妙地挡了回去,不着痕迹地掐断了所有可能被炒作的火苗。 主持人乐见嘉宾主动,这样才有话题,顺手推舟了一把:“杜老师可以说出顾老师的三个有优点么?” “三个也太少了,”杜骞迅速作答,“漂亮,甜美,可爱!” “杜老师说的这么快,都没有思考,看来是真心话了~”主持人因为做了功课,提到顾栖悦似乎对航空很感兴趣时,杜骞为了搭话,立刻拿起手机里提前保存的飞机模型卖弄起来:“我们艺人赶通告就是飞来飞去,和飞机打交道最多啦~看,这台是空客,我经常坐的。” “杜老师对航空知识这么感兴趣?” 宁辞适时开口,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 她挑眉看向他,自带压迫,偏偏带着礼貌微笑:“可以多了解些基础知识。免得下次科普时,再出现把波音737模型当成空客的低级错误。”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导演,“这一段为了播出效果,最好还是剪掉。”说完露出无可挑剔的professionalsmile。 杜骞脸上的笑容僵硬,场面一时有些尴尬。顾栖悦心里笑开了花,她的宁机长护起短来,真是又帅得致命。《 》 88、你知道积云层吗 直播采访结束,宁辞陪着顾栖悦出了采访间,往回走时,顾栖悦才发现宁辞的外套落在了采访室。 “外套没拿。”采访间空调开得足,顾栖悦把外套放在椅背了。 “我去拿,助理该做的。”宁辞捏了捏她的手心,转身又折返回去。 顾栖悦回到专属化妆间,刚关上门没几秒,敲门声又起。 她以为是宁辞回来了,边开门边带着未尽的笑意:“回来啦?”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气质卓然的中年女性。 顾栖悦笑容微顿,随即换上礼貌客套:“沈老师?” 沈思走了进来,这位可是华语乐坛公认的天后级人物,年轻时风靡大江南北,如今在圈内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年近五十却保养得宜,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气质愈发清冷出众。 更广为人知的是她有一位艺术家同性伴侣,伉俪情深,二十余年相濡以沫的感情,是圈里称羡的神仙眷侣。 “悦悦,上次你微信找我要的签名,给你带来了。”她笑着递上一个精致信封,嗓音是经年不变的清冽动人。 “谢谢老师,麻烦您亲自送过来,我准备一会去您化妆室拿的。”顾栖悦双手接过,态度恭敬。沈思是她当年参加选秀时的导师之一,对她颇为赏识,曾多次提点,她一直心怀感激。 沈思没有离开的意思,目光细细打量着这位褪去青涩的选秀明星:“悦悦,你现在越来越好,成熟了,也更有魅力了。”她向前半步,拉近距离,“有时候觉得,这个圈子里,真正懂音乐、有灵性的孩子太少了。我们才是能互相理解的......音乐知己,你说对吗?” 顾栖悦隐隐觉得这话头不对,含糊应道:“老师您过奖了,我要学的还很多。” 沈思向前半步,拉近距离:“悦悦,你没发现你现在做音乐很没有风格头绪么?三分钟热度似的,我也是替你着急,一直这样盲目试错会浪费你的才华和灵性的,你需要有人帮助你指点你。” “我...” 沈思脸色微变:“悦悦,你很聪明。你应该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有人提携和没人提携,差别是很大的。”她顿了顿,看着顾栖悦僵住的脸色,推心置腹道:“你可以......利用我的‘欣赏’和‘关爱’。目前,你需要开拓海外市场,需要更上一层楼,而我,恰好有些资源。” 那是一个向来以清高优雅、爱情美满形象示人的乐坛前辈,此刻竟赤裸地说出了近乎潜规则的暗示。 顾栖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蹿起,凉透四肢百骸,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空间。 她攥紧了手指,强迫自己冷静,抬眼:“沈老师给我的利用,不是免费的吧?” “拿你有的,”沈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来和我换。” “我有什么?”顾栖悦直接问。 “年轻,有活力,”沈思直接点透,“有大把大把时间可以爱。” “但我觉得......人是用来爱的,东西才是拿来用的。您让我利用您我做不到,因为我不会去爱那些本该是工具的东西,反过来去利用我本该珍视的关系。” “你还是这么天真。” “沈老师,我真的一直都很尊敬您。”顾栖悦眼里布上一层寒霜。 她的话像一根鱼刺,不激烈,却扎得喉咙生疼。 沈思正要再说些什么。 “抱歉,打扰了。” 化妆间门被推开,宁辞拿着外套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眼神直直落在沈思身上。 “沈老师,还有事么?” 沈思没料到有人会不敲门突然进来,迅速恢复了长辈的温和姿态,对顾栖悦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来送个签名。演出加油,小悦。” 她朝门口走去,宁辞侧身让路,意味深长地祝福道:“祝沈老师......爱情美满,幸福和谐。” 沈思的脚步顿了下,没有回头,加快步伐离开了。 门关上,化妆间内陷入安静。 宁辞走到顾栖悦身边,眉头微蹙,显然不太开心,她看着顾栖悦手里那个装着签名的信封:“你要他的签名做什么?” 顾栖悦被她看得心虚,连忙把信封放到桌上,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乖乖“上交”解释:“是…是因为这个。” 屏幕上,是宁辞的妹妹宁曦和顾栖悦的聊天记录。 宁曦:【顾悦姐姐!你能搞到沈思的签名吗?我们班好多同学喜欢他!很难就算了!】 顾栖悦:【不难。】 宁曦:【真的啊!顾悦姐姐你太好了!】 顾栖悦:【你都说了,我是你的人脉,总不好让你在你同学面前丢脸吧?】 宁辞看完,脸色稍霁,抬手揉了揉顾栖悦的头发:“宁曦这小屁孩,惯着她会贪心的,别什么都答应她。” 顾栖悦想收买宁辞的小跟班,打入家属内部,之前沈思其实也联系过顾栖悦几次,她没多想都给正儿八经的当恩师关怀礼貌周到地回过去。 今天这情景她才觉得或许别人早就暗示,只是她从未想过。 顾栖悦抱住宁辞的腰,仰起脸软声解释:“那是你妹妹嘛......我想着她开心就好。” “那你还是我女朋友呢。”宁辞低头看她,眼神认真,“我不想你为了这点小事去欠别人人情,尤其是......”她想到刚才沈思那副嘴脸,眼神冷了几分:“这种人的。” “哦,知道了。”顾栖悦乖乖点头,把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熟悉的气味会让她不安的心渐渐平静。 静默了几秒,她闷闷开口,有一丝迷茫和后怕:“宁辞,你说......人真的会变吗?” 那个曾经在选秀舞台上给予她鼓励和指导的、形象近乎完美的前辈,瞬间崩塌的冲击,远比单纯的骚扰更让人心寒。 她收紧环住顾栖悦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拉起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人当然会变。时间、环境、地位,都会让人改变。但,”她顿了顿,“一个人的底线和本色,是不会轻易变的。她不是突然变成今天这样,只是......我们今天,才真正看清她原本的模样。” 顾栖悦听着,心里那点寒意被这驱散一些,但情绪依旧低落,撇撇嘴,厌世的娇气吐出来:“哦......反正,我真的越来越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了。” 宁辞眉梢微挑,故作严肃反问:“顾老师,您这是......把我开除人籍了?” 顾栖悦一愣,被她的歪理逗笑,没好气地抬手打了她手臂一下:“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思刚刚说的你的音乐风格和尝试,会对你造成困扰么?”宁辞担心顾栖悦又把烦恼自己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她可以评价我,但我不想评论她的音乐,旋律没有高低,”顾栖悦打消她的顾虑,“我只想多试试没有接触过的类型,找找自己的答案。” “不管做什么,时间都会流逝,为什么不做自己喜欢的音乐,”宁辞温声说,“哪怕是三分钟热度,那也有三分钟的精彩和经验不是吗?” “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啊~对了!宁辞,你觉得我的三个优点是什么?”这个问题她原本回来就想问了,却被沈思打了岔。 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宁辞这才满意弯了唇角,无比认真告诉她答案:“有才华,很坚韧,很有生命力。” 喜欢和喜欢之间是有区别的,有人喜欢她漂亮,甜美,可爱。 有人喜欢她年轻,活力,大把时间。 宁辞喜欢她才情,坚韧,鲜活。 一样吗?当然不同。 有的喜欢是凝视,有的喜欢是看见。 宁辞,看见了她。 不仅看见,还双手捧起顾栖悦的脸,指尖温柔拂过脸颊,目光坚定望进她眼底:“好了,别让无关的人影响心情。好好表演,我在台下给你加油。” ** 演播厅内,灯光骤暗,几束冷蓝色追光描摹出舞台轮廓。音乐前奏响起,带着强烈电子节拍和低沉贝斯线条的旋律,不同于顾栖悦以往风格。 一束顶光利剑劈下,照亮舞台中央的身影。 顾栖悦长发束成高马尾,眼角点缀着细碎的亮片,妆容冷冽,眼神疏离,如同一只黑色夜猫,优雅而危险。 她握着立麦,指节分明,没有预热,没有寒暄,微扬下巴,身后沉寂的乐队如她的战士,一声令下,开始战斗。 贝斯与底鼓同时炸开,失真的电吉他撕裂空气,带出躁动的主旋律。 音墙筑起的瞬间,顾栖悦独具特色的嗓音炸翻全场,清亮里带着一点沙哑的颗粒感,如粗粝岩石上奔流的冰泉,随着节奏推进,身体随之舞动,点颚,甩头,动作干净有力,利落转身衔接恰到好处,随性而不谄媚的扭胯,将女性狂野与轻熟性感,揉成一团火,砸向台下。 “啊啊啊啊!是乐队表演啊!顾悦!好蛊!!” “我女第一次尝试这种冷脸扭胯风!杀疯了!!” “awsl!女儿好像真的长大了!这气场两米八!!” “姐姐帅得我腿软!快扶我一下!” 顾栖悦是为音乐而生的,即便是黑粉,也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宁辞站在观众席靠前的旁边位置,周围是沸腾的声浪,她的目光却始终锁在舞台光芒四射的人身上。 她的心素来如浩渺瀚海,广阔而深邃,此刻却只稳稳纳入了这一只名为顾栖悦的孤舟,随着她的每个节奏、每个眼神而轻轻摇曳。 台上那张时而冷峻、时而魅惑的脸,在宁辞看来,胜过世间所有缓解疲惫与烦忧的良药,是她最好的布洛芬。 无论哪一面,都足够动人心弦。 一曲终了,音乐余韵中,顾栖悦微微喘息:“感谢你们今晚的到来。感谢...穿越雷雨,为我而来。” 又是一阵欢呼。 那彩带飘飘悠悠落下来,宁辞伸手,它就在掌心,就像特意奔着她来一样。 红色的,顾栖悦粉丝的应援色,宁辞记得,叫做“津县红”,一种取自津县红茶色的暖橘调红色。 “下面这首歌,送给所有不畏距离、奔赴相见的人。” 北京的冬夜,演播厅内热火朝天,室外却干冷刺骨,宁辞在顾栖悦开唱那首抒情慢歌时,悄然离去。 演出结束,顾栖悦在如潮的掌声和欢呼中鞠躬谢幕,刚回到后台,厚重羽绒服裹住了她。宁助理不知何时等在那里,动作利落帮她穿好,拉链直接拉到下巴,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回到暖气十足保姆车上,宁助理递过杯热饮:“姜茶,趁热喝。” 顾栖悦没有接,眼眸清亮,在昏暗迷离的车厢光线下,慵懒地撑着脑袋看宁辞,她允许镜头记录她,她也允许宁辞看见她。 因为,所有人都在欣赏她,只有宁辞在心疼她。 顾栖悦看了会儿,唇角弯起一抹神秘曲线,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微勾,轻声诱哄:“宁助理,把手给我。” 宁辞看着她,虽疑惑,还是信任地递上另一只手:“顾老师要给我发薪水了么?” 顾栖悦虚握着拳,在她掌心上方悬停,轻轻一放,语气轻盈:“送你一片会发芽的乌云。” 话音甫落,车窗上骤然响起细密而清脆的落雨声。 宁辞下意识转头望去,只无数雨滴争先恐后地吻上玻璃,蜿蜒滑落,在路灯映照下拖曳出光痕。 北京的夜,被雨幕温柔笼罩,陷在湿润的朦胧里。 乌云,开始发芽了。 顾栖悦看着望着窗外雨景出神的宁辞,得逞般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尽是狡黠开怀。心满意足地从宁辞手里拿过姜茶,捧着温热的杯身,小口啜饮起来。 辛辣甜暖的液体,驱散北京的最后一丝寒意。 她抬眼看着陷入回味落雨的宁辞,嗓子被姜茶熨贴过,带着暖意:“今晚的表演,喜欢吗?” 宁辞回过神,抿着唇角,微微上扬,轻声点头答:“喜欢。” 顾栖悦歪头,非要盯着她不好意思,还带着狡黠地笑:“喜欢你怎么中途离席了?就为了给我买这杯姜茶?” 宁辞一字一句:“我是说,喜欢你。” 不是喜欢表演,是喜欢你。 无论你是什么风格,无论你站在舞台上,站在我面前。 顾栖悦的心漾开无边无际涟漪,凑近宁辞:“宁辞,你是我的......特别安可。” “嗯?”宁辞微微挑眉。 “就是......”顾栖悦笑着捧着杯子解释道,“演出结束的时候,意料之外的惊喜返场。而你,总会给我新的惊喜。”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终将溺毙于那些镀金的追捧与浮华的喧嚣,在无数精致假面的包围下,慢慢枯竭,最终成 为一具符合大众期待的、美丽的标本。 直到宁辞向她走来,没有附和任何一句虚妄的赞词,只是用她那份实实在在的、冷静又温柔的目光,为她周身注入了一捧毫无保留的阳光。 于是她发现,连自己那颗在名利场中几乎要冻僵的心,也终于在这个人带来的温暖里,重新嗅到了属于人间的、蓬勃的春天。 宁辞鼻子一酸:“你知道积云层吗?” 顾栖悦摇头。 “那是一种看起来蓬松柔软的云,但飞进去才知道,里面充满湍流。”宁辞轻声说,“就像有些人,表面看起来游刃有余,其实...” “其实什么?” 宁辞看着她的眼睛说出后半句:“其实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我让你迷路了吗?”顾栖悦笑着眨眼,“没关系,你在原地等我,我会回头去找你的。” “不,顾栖悦,向前走,不用回头。我会一直在,一直在你身后。” “错。”顾栖悦摇头,表情认真。 “嗯?”宁辞疑惑。 “开飞机除外。”顾栖悦凑过来,郑重其事,“那时候,我得在你身后。” 在你的视线范围内,让你护着,也看着你翱翔。 宁辞开飞机,把她带去目的地,就像记忆中她骑着单车,顾栖悦在她身后,被她带去任何地方。 气氛在对视中升温。 她,顾栖悦,风华正茂,事业登顶,闪闪发光。 她,宁辞,沉稳可靠,领域翘楚,干净明朗。 她们,正相配。《 》 89、PPT实名举报 结束北京的演出,次日清晨,宁辞陪着顾栖悦返回沪城。连续奔波让人倦怠,但当晚顾栖悦需出席公司的年度庆典,恰逢老板安逸的生日也在一月,于公于私,她都觉得自己应该盛装出席,以示重视。 毕竟,这位是她的贵人,给了她东山再起的机遇。 去年年会上,顾栖悦和鹿书林四手联弹惊艳四座,当然大家惊艳的是鹿书林,顾栖悦是创作歌手会弹钢琴一点儿也不稀奇,结果安总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了,今年取消了表演的环节。 “下午我得去趟造型工作室,”顾栖悦捧着水杯,对坐在沙发翻着他最新杂志的宁辞说,“晚上公司年庆,老板也在,得穿得正式点。” 纤细如柳的手指翻页微顿,宁辞想起顾栖悦曾提过公司安排她应酬压榨她,不禁担心她晚上又会被劝酒。既然自己之前扮演过顾栖悦的助理,那么这次...... “我能去么?”她抬起问道。 “你去?”顾栖悦握着水杯,有些意外。 “鹿书林,”宁辞找了个理由,脸不红心不跳,“我还挺喜欢她演的戏。” 她记得之前飞行综艺后的聚餐上,有工作人员提到这次来参加的都是珩世的艺人,那这位女演员和顾栖悦应该是一家公司的。 顾栖悦险些被口水呛到,美眸圆睁:“你喜欢她?” “演的戏。”宁辞强调。 “哦~~”顾栖悦挑眉,拖长语调戏谑道,“飞行员有时间看电视?”她印象里宁辞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她心思一转,看着宁辞清隽面容,悄然冒了一个念头。 “不过嘛,这种宴会都得穿礼服,你介意吗?”她还没见过宁辞穿礼服的模样,心底隐秘的期待蠢蠢欲动。 宁辞迎上她试探的目光,神色未变:“不介意。” 顾栖悦放下水杯,拍板定案:“那说好了,一起吧!” 下午,顾栖悦带着宁辞来到明氏大厦的“鎏光”造型工作室。造型师summer打扮个性,穿着有设计感的拼接长裙。 她给宁辞上妆,面露欣赏:“悦姐,你这位朋友骨相也太好了,颅顶饱满,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贵气逼人。这双眼眸清澈黑亮,立体的鼻梁又平添一抹英气。整张脸大气舒展,是那种清纯又带点疏离的淡颜系,还透着股韧劲,化起来太省力了。” 顾栖悦听着,笑得比夸自己还开心,与有荣焉。她看着镜前的宁辞,肌肤胜雪,不施粉黛反而更显自然纯净,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高级感。 两人造型一红一黑,顾栖悦一袭正红色露肩长裙,明艳如火,似玫瑰绽放,宁辞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丝绒晚礼服,清冷如月,如墨玉静谧,一同抵达位于沪城东郊一号的一栋豪华别墅。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顾栖悦挽着宁辞的手臂步入,两人并肩而行,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顾栖悦自是不用说,只是大家平日里见惯了她光鲜一面,而身旁人的黑裙绒面的材质吸光,显黑的纯粹,更衬的那人白皙的皮肤,简直要反光。 有人上前和顾栖悦熟稔寒暄,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她身旁气质卓绝的宁辞:“小顾悦,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细碎的议论声飘来:“快看!那不是顾悦之前在飞行综艺里那个帅炸天的教官吗?” “穿上礼服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气场、这颜值,说是公司新签的艺人也有人信啊!” 顾栖悦从容应对,笑容得体,宁辞安静伴其身旁,姿态疏离却礼貌。宁辞注意到,侍者穿梭奉上的饮品,皆是色泽缤纷的无酒精特调。 她随手拿起一杯浅紫色的,轻嗅,是蓝莓和接骨木花的清香,心下稍安,这公司办宴会倒是有些别出心裁。 不远处,鹿书林看到了她们,礼貌过来打招呼:“悦姐!宁教!” 寒暄几句后,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点开项目书递给宁辞:“宁宁教,您看看这个,我接下来一部飞行主题的剧,马上就要开了。” 宁辞接过,指尖滑动屏幕,快速浏览,眉头却渐渐蹙起。项目书上,“空速”、“迎角”、“节流阀”等专业术语使用有错漏,核心情节有些脱离航空常识。 “波音737绝无可能,”她指着其中一行,“在剧本描述的这种极端天气条件下强行降落,这违反安全规范了。” 鹿书林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弯成月牙:“所以才更需要宁教您来把关指导呀!”她顺势发出邀请,“来做我们这部剧的技术顾问好不好?真的非常需要您这样的专业人士!” 她现在是珩世的老板娘,不放过任何对珩世项目有利的机遇。 “你太客气了,任何其他飞行员都了解这些。”宁辞不会夸夸其谈,她永远谦和稳重。 这时,穿着tomford黑色戗驳领西装,气质沉稳内敛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看着宁辞,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宁机长,久仰。您这身气度和样貌,若是肯屈就演艺圈,绝对能有一席之地。” 宁辞敏锐察觉到,身旁的顾栖悦在安逸靠近的瞬间,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应该是老板没错了。 鹿书林连忙介绍:“安总,我的老板,也是顾悦姐的老板。” 宁辞微微勾唇,回以清淡笑容:“安总谬赞,我还是更适合开飞机。” “看来,宁机长还是喜欢征服天空。” “征服天空谈不上,”宁辞无惧那迫人的气场,和审视的目光对峙着,“对于我们民航人而言,对天空的敬畏,是对生命价值守护的基本认知。” 宁辞一直认为,不是只有人类才是最智慧的生物,就像记忆里那小小的蜻蜓,早在人类梦想飞行的亿万年前,蜻蜓已是空中的绝对主宰。 轻薄如纱的翅膀,完美解决了高速飞行中的颤振难题,让早期飞机突破了致命的振动瓶颈,变得平稳安全。 复眼构成的360度全景视野,为无人机和驾驶舱视觉系统的研发提供了无穷灵感,瞬间改变方向、悬停、倒退的敏捷,依然是现代航空器努力追逐的极限。 人类引以为傲的科技,不过是自然造物主创造的鸿篇巨制中的一叶书签,没有傲慢的资本。 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是民航业的信仰,技术不傲慢,态度不松懈。 但后来,宁辞再也没见过蜻蜓。 所以人类,学了人家长处还毁了人家生存环境,真挺讨厌的。 “是吗?受教了。”安逸微微抬杯。 宁辞嘴角的笑,游刃有余,姿态慵懒而放松,眼里却仍透出一股由内而外的侵略性。 不远处留意着这边动态的孟潇潇,适时端着酒杯晃过来,笑容明媚:“安总您好呀~”她不着痕迹地站到了顾栖悦和安逸之间。 安逸目光转向顾栖悦:“顾悦,公司评估过你的形象,从来没考虑过演戏吗?” 顾栖悦迎上她鼓励的目光,态度坚定:“谢谢安总,我只喜欢唱歌,只想好好唱歌。” “只想好好唱歌?”安逸意有所指,“那之前,为什么主动去参加那个飞行综艺?”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老板说顾栖悦以公谋私,借着参加综艺的目的去干别的了呢。 顾栖悦脸颊微热,只能借着低头喝饮料的动作掩饰尴尬,含糊地“呵呵”两声。 安逸目光在宁辞身上打量了一圈,被察觉气氛不对的鹿书林及时挽住手臂,软语娇嗔着拉走了:“安总,张导在那边等我们好久啦......” 陪着顾栖悦见了几个合作过的熟人,宁辞低声对她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暂时离场。 孟潇潇凑到顾栖悦身边,小声吐槽:“欣姐说你体重超了,都是我拖着你胡吃海喝,下了好几次警告!明明是你家那位开飞机的总给你投喂,我真是为你们的爱情扛下了所有。” 顾栖悦忍俊不禁,挽住她的胳膊:“知道啦,辛苦我们潇潇大小姐,回头请你吃大餐!” 孟潇潇却话锋一转,眼神瞟向安逸离开的方向:“说真的,你没觉得你家宁机长对安总好像......特别不友好?” 顾栖悦后知后觉,脑子里的线终于搭上了,好像......大概......可能......她在西陆的生日聚会上,跟宁辞抱怨过公司压榨她,逼她应酬喝酒来着... 她在心里默默扶额:安总,对不住了,真不是故意的。 若是安逸能听见这番心声,大约要无奈感叹: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顾栖悦只好干笑两声,强行解释:“额,呵呵,她嘛......就那个性格,有点像白磷,对不熟的人天生自带冷感,看谁都觉得像要对我图谋不轨,哈哈哈。” 孟潇潇哪里知道,宁辞这莫名的“不友好”,根源在于顾栖悦曾经的诉苦。而安逸这边,则是因为看了综艺片段里,宁辞扶着鹿书林的手指导开飞机,鹿书林回沪城后被她以此为由“教训”了很久,连带着对宁辞也有些微妙不爽。 “受不了了,你这又是在秀恩爱吧!”孟潇潇和顾栖悦聊了会儿,放下玻璃杯也去了一趟洗手间。 刚进门,正好遇到了整理好仪容、正在烘手的宁辞,宁辞纤细的双手离开烘干机,状似不经意地问:“潇潇,林潇野......你认识么?” 她刚才似乎瞥见了一个相似的身影。 “化成灰都认识!”孟潇潇瞬间柳眉倒竖,语气愤慨,“顶级渣女!当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同时脚踏几条船,把我当傻子耍!” 宁辞怔愣,挑眉:“所以她是你前女友?” “黑历史!人生耻辱柱!求别戳!”孟潇潇一脸不堪回首,随即反应过来,嗔怪道,“诶不对,你怎么还笑了?听到我被绿过你这么开心?” 宁辞敛起些许笑意:“不是。只是觉得,幸好你及时看清了她,不然怎么会遇到西陆呢。” 孟潇潇哼一声,下巴微扬:“这话我爱听!不过那也不是渣女的功劳,是本小姐慧剑斩情丝,当断则断有魄力!” 顾栖悦独自待着有些无聊,见两人去了许久未归,起身去寻找。刚走到连接主厅与偏厅的走廊,便被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 林潇野显然对上次赛车场颜面尽失的事耿耿于怀,脸上写着不甘和愠怒,直接堵在顾栖悦面前:“你和那个开飞机的,真在一起了?” 顾栖悦神色冷淡,不欲多言:“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潇野讥讽:“她能给你什么?我听说民航圈乱得很,天天和空姐泡在一起,有几个干净的?” 顾栖悦眼神锐利起来:“林潇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难看?到底是圈子脏,还是你人脏看谁都脏。” 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是吗?”林潇野被激怒,“所以你答应跟我去赛车,是利用我故意气她?你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把我当猴耍?!” “不可理喻。”顾栖悦彻底失去耐心,转身欲走,“随便你怎么想。” 正当气氛僵持,高跟鞋脚步声靠近,宁辞自然地拉过顾栖悦的手腕,轻轻将她拉向自己身后:“栖悦,潇潇好像在那边找你,要一起过去么?” 顾栖悦会意,顺势挽住宁辞的手臂,身体亲昵地靠向她,对林潇野露出假笑:“林大导演,有兴趣一起去和潇潇喝两杯吗?叙叙旧。” 孟潇潇当时把她衣服扔下阳台,小区众人围观的阴影还在心头,林潇野脸色瞬间红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相携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顾栖悦才小声问:“潇潇真找我了?她人呢?” 宁辞侧头看她:“她没找你,是我找你。” 顾栖悦笑着轻捶了一下她的手臂:“啊~那你是故意的啊?宁教,你好‘坏’啊~” 宁辞挑眉,理直气壮:“谁让她先来招惹我女朋友?我只好借她前女友小小地回敬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顾栖悦连连摇头,忍俊不禁,“孟潇潇知道了,非得给你鼓掌点赞不可!”她忽然反应过来,明眸微睁,“等等!你怎么知道林潇野是潇潇的前女友?” “嗯。”宁辞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么,顾老师,你是否应该向我解释一下,之前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这段......渊源?” 顾栖悦顿时心虚,伸出两根手指,扯着宁辞的衣袖摇晃:“对不起嘛~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宁辞不为所动,等着她的下文。 “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吃醋,在不在乎我嘛......”顾栖悦声音越说越小,脸颊染上薄红。 宁辞看着她这副讨好模样,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顾栖悦,既然说到隐瞒......那么,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的。” 顾栖悦警觉,竖起耳朵:“好事坏事?” 宁辞假装沉思,表情严肃:“这个不太好判断,取决于你怎么想。” 顾栖悦的好奇心被高高吊起,摇晃着她的手臂:“我怎么看?你快说嘛!别卖关子了,说嘛说嘛!” 宁辞慢悠悠道出:“你之前在机场遇到林潇野,是故意答应她去赛车场的,我知道。” 顾栖悦愣住,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到你们背后的反光玻璃,你对着她,每个细微表情都写着两个字:讨厌。” 顾栖悦炸毛,又羞又恼:“你!你才是故意的!你明明看穿了,还故意跟着我的车!故意叫我停车!故意答应跟她比赛让我提心吊胆!故意......故意跟我回家!故意......!” 她说到后面,想起那晚的旖旎,脸颊爆红,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宁辞得逞般凑近,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追问:“故意...什么?” 顾栖悦羞得跺脚,挣脱开她的怀抱,往前快走几步,回头瞪她,控诉道:“故意找我要第三次!宁辞!你太坏了!我......我要向你们航司写30页的ppt实名举报你!” 宁辞轻笑出声,几步追上去,重新将人揽进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举报我什么?举报我对自己的爱人情难自禁,爱得太深?还是举报我,为了捍卫属于自己的爱情,对图谋不轨的追求者,发起正当且必要的防卫挑战?” “你......你强词夺理!”顾栖悦说不过她,埋在她颈窝里,羞赧撒娇。 “反正......你就是太坏了!” 宁辞低笑出声,拥抱怀里的人,片刻后,她牵起顾栖悦的手,十指相扣,两人并肩走回喧嚣的宴会厅。 安总日理万机,加上生日临近,客人们纷纷向她祝贺,鹿书林陪她应酬了一会,就被放风筝自己玩去了。 她想着宁辞和顾栖悦紧握的双手之间流淌的亲密氛围,若有所思,低声问旁边的孟潇潇:“顾悦现在这样......是彻底放下那位......过世的白月光了?” 之前有人就通过鹿书林想认识顾栖悦,孟潇潇一脸惋惜地说别给她介绍了,顾悦心里有个逝去的前任,杀伤力极大。 “噗~咳咳咳~”孟潇潇一口饮料喷出来,呛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书林姐!你可别说了!” 话音刚落,就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一回头,正对上宁辞似笑非笑的眼神,和顾栖悦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宁辞眉梢微挑,语气悠长:“孟、潇、潇......听说,你在外面到处散播谣言,说我......已经挂了?” 孟潇潇换上讨好笑脸,开启谄媚模式,一把抱住顾栖悦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误会!天大的误会!宁教,悦姐!这都是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没能深刻理解您二位那段......呃,‘刻骨铭心’、‘可歌可泣’的故事嘛!”她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您放心!您的清白名誉,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想方设法给您洗白,重见天日!” 顾栖悦看着好友耍宝和恋人无奈又纵容的神情,忍不住笑倒在宁辞肩头,身体轻颤。 宁辞揽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淡淡开口:“口头诚意,不够,听说你要顾栖悦请你吃饭?” 孟潇潇百口莫辩,只能认栽,豪气一挥手,盯着顾栖悦咬牙切齿:“哪儿能呢~!走着,二场我安排!地方随你们挑!”《 》 90、昨晚的‘犯罪证据 次日,顾栖悦在头痛欲裂中醒来。她眯起眼,身边空空如也,她揉着太阳穴掀开被子,脚步虚浮地走进浴室,边刷牙边叉着腰,在各个房间转悠了一圈。 没人。 心莫名空了,她拿出手机,正准备给宁辞发个消息,孟潇潇的留言未读,看时间是昨晚发的。 【潇潇:到家没?】 宿醉让大脑一片混沌,昨晚二场之后的事情完全断了片。 她叼着牙刷,含糊回复:【刚醒......头快炸了。昨晚二场怎么结束的?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消息刚发出去,孟潇潇秒回。 【你醒啦!】 潇潇:【七月,我是真没想到......】 顾栖悦:【?没想到什么?】 潇潇:【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差!几杯特调就晕菜了!(翻白眼.jpg)】 潇潇:【出格的事你没做(微笑.jpg),但你家那位做了。】 顾栖悦一愣,水流哗哗都忘了关。 顾栖悦:【她?她全程都没喝酒啊。】 孟潇潇直接甩过来一条语音,点开,是激动到变形的声音:“是是是!人家是没喝!但你醉得跟小猫似的站不稳啊!出了酒吧门口,宁机长二话不说,直接单手就把你捞起来抱怀里了!一手还拎着你的高跟鞋,我的天!那臂力!那气场!你是没看到周围人的眼神!我都看呆了好吗!就跟拍电影似的!” “单手......抱?”顾栖悦喃喃自语,心跳漏拍,怦然加速,脸颊发烫。 她想起家门口装着监控,立刻漱了口,脸上还挂着水,抓起手机点开监控app,手忙脚乱地找到昨晚的记录。 画面里,走廊灯光柔和,宁辞确实是用一只手臂稳稳地托抱着她,她的脑袋乖顺地靠在宁辞颈窝,而宁辞的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从容地刷卡开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吃力,甚至在她不安分动了一下时,抱着她的那只手臂收得更紧。 我的天...... 顾栖悦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反复拉回进度条看了好几遍,心底尖叫。 “好帅啊......怎么会这么帅!” 正当她对着手机屏幕傻笑时,门口传来电子锁开启声。 宁辞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纸袋,顾栖悦扔下手机赤着脚飞奔过去,猛地跳起来扑进她怀里。 宁辞稳稳接住,一手自然地环住她挎在腰间的腿,失笑:“怎么醒这么早?” “都中午了!”顾栖悦挂在她身上,鼻尖蹭到她微凉的外套,闻到淡淡花香。 宁辞由她挂着,托着人走到沙发边,将她放在沙发上。 “别赤脚,凉。” 她说着,将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取出造型简约的磨砂花瓶,又拿出一束新鲜的白绿混搭小雏菊,茎叶上还带着水珠。 顾栖悦抱着膝盖蜷在沙发里,看着宁辞熟练地修剪花枝,插入瓶中,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甜泡。 趁宁辞去洗手间洗手的空隙,她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点开那段监控视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清香,宁辞不知何时从沙发背后俯下身,一只手按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张开虎口,大拇指和食指直接捏住顾栖悦看得入迷的脸颊。 “哎呀!你怎么又捏我脸!”顾栖悦回过神来,转身抬手去推那只作乱的手,“怎么改这种捏了?” “因为这样,”宁辞凑了上去,吧唧一口,看着她羞涩的样子,“好亲。” 顾栖悦抬手轻推开她,侧了侧身小声娇嗔:“烦人…” 宁辞低笑,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了然:“在看昨晚的‘犯罪证据’呢?” 顾栖悦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爬了上来,索性抓住宁辞的手腕:“宁辞你过来!你过来嘛!” 宁辞无奈,顺从地从沙发后绕到她身前。刚站定,顾栖悦就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眼巴巴望着她,声音软糯,带着颤音:“抱一下~抱一下嘛~~抱一下~啊啊啊啊~” 这谁顶得住。 宁辞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弯腰将她整个抱了满怀。 顾栖悦惊呼一声,一只手下意识紧紧搂住宁辞的脖颈,另一只手捂住嘴,双腿因为悬空微微晃荡着,心满意足地搂住她脖子,宁辞手臂发力,竟真的像昨晚那样,单手稳稳地托着她,将她整个人端抱在身前。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宁辞含笑的眉眼,激动又甜蜜:“宁辞!你好厉害!走两步!你走两步看看!” 宁辞依言,抱着她在客厅里稳稳当当走了两圈,闹完,两人都有些饿。顾栖悦心血来潮要煮饺子,结果端上来两碗画风迥异的,宁辞那碗饺子皮是墨黑色的,她自己的则是正常的。 宁辞拿着筷子,挑了挑眉,戳了戳其中一个黑得发亮的饺子:“我的饺子......怎么是黑色的?” 顾栖悦盘腿坐在她对面,眨眨眼:“墨鱼饺子呀!怎么样,是不是和你特别搭?” 宁辞夹起一个,仔细看了看,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咀嚼几下,点点头,一本正经评价:“嗯~看起来黑,尝起来......味道还不错。” 顾栖悦反应过来,拿起手上刚刚因为辣擦过的纸巾丢过去:“宁辞!你不要脸!” 宁辞一脸无辜:“我怎么了?我说饺子味道不错,夸你的手艺呢。” 顾栖悦瞪她,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吃完饺子,宁辞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顾栖悦跟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听着水流声,小声嘟囔:“你的手是开飞机的,那么金贵,怎么能用来洗碗呢......” 宁辞冲洗着泡沫,水流淅淅沥沥:“你的手是弹钢琴写歌的,岂不是更金贵?更不能洗了不是吗?” “那怎么办呀?”顾栖悦在她背后蹭了蹭。 宁辞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将她圈在怀里低头:“去鹏城,鹏城的家有洗碗机。” 顾栖悦怔了会儿,反应过来,笑得眼睛弯弯:“噗!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嗯,”宁辞坦然承认,指尖拂过她颊边的碎发,“不行吗?” 顾栖悦心里甜得像是打翻了蜜罐,却还要故意拿乔,微扬起下巴:“我......考虑考虑叭。” 宁辞嗯一声点头:“确实需要考虑。毕竟鹏城不比徽州沪城四季分明。那里有台风,有暴雨,要防潮防虫,夏天燥热难耐。用老话讲,算是‘老祖宗严选’的流放岭南之地了。” 她顿了顿,看着顾栖悦蹙起的眉头补充道,“可能......还会有一个遗憾。” “什么遗憾?”顾栖悦仰头问,“有你在的地方,还会有遗憾吗?” 宁辞望轻声说:“鹏城,不会下雪。” 顾栖悦大大地松了口气,嗔怪地捶了她一下:“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什么遗憾呢!”她重新抱住宁辞,“不会下雪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去北方看雪呀!去哈尔滨!听说那边的马歇尔冰糕特别好吃!” 她靠在宁辞怀里:“其实,这次年会之前,我已经和安总谈过了,以后打算定居在鹏城。” “顾栖悦...”宁辞有些失语。 “宁辞,你不需要觉得我为你牺牲了什么,我投资了tracy在鹏城的音乐工作室,有顶级的录音棚,在鹏城,我有朋友有工作室,你只是我做出这个选择的因素之一。” 她们势均力敌,不存在谁依附了谁,谁低就了谁。 多么敏感体贴的女孩啊,气氛正好,微凉的轻吻落在宁辞微微扬起的唇角上。 离开沪城时,宁辞给茶几的花瓶换了蜜柚果汁黄玫瑰,醒了六个小时,花瓣饱满,颜色温暖得像融化了的阳光。 她说能开一周。 ** 今年参加完春晚,顾栖悦连庆功宴都婉拒了,直接飞回鹏城。 这个位于南方的滨海城市,如今承载了她新的归属。她陆陆续续让朱欣将沪城家里的东西打包寄来,把过去的痕迹,一点点搬迁到这座有宁辞的城市。 顾栖悦是有驾照的,早年就考了,但在沪城时出行低调,要么有活动专车,要么经纪人安排,自己开车的需求几乎为零。到了鹏城,情况截然不同,她忽然对开车产生了兴趣,源头很简单,她想接送宁辞上下班。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会被宁辞以“太辛苦”、“没必要”为由拒绝,但顾栖悦靠着撒娇卖萌,总能磨到几次许可。 “有什么辛苦的嘛,”她搂着宁辞的脖子晃,“从家到机场,来去不到半小时,我正好还能去逛逛超市,买点日用品水果什么的,一举两得!” 宁辞说不过她这套“有理有据”的逻辑,见她是真的乐在其中,便也不再多数,只是叮嘱一定注意安全。 于是,偶尔在航司的地下车库,偶尔能见到这样一幕,宁辞走向她的特斯拉,车窗降下,露出顾栖悦未施粉黛却依旧惊艳的侧脸。路过的同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车里的女人,迟疑地挥手和宁辞打招呼。 宁辞只是淡淡点头,简单介绍一句“我朋友”。 久而久之,飞行部几乎人人都知道,技术顶尖、性子清冷的宁机长,有个关系好到能接送上下班的“闺蜜”,而且,是位名气不小、漂亮得过分的大明星。 临近情人节,航班量激增。宁辞连飞四段,落地时已是深夜,起了大雾,宁辞驾驶着飞机在玉泉机场附近盘旋。 “玉泉塔台,鹏城9046,证实下风向风速。”宁辞确认落地信息。 一位声音超甜的塔台小姐姐向她发出指令:“鹏城9046,地面风330,2m/s,下次再见。” 不得不承认,在飞行中遇到声音好听的管制,能给人带来愉快。 但许微宁听到“下次再见”四个字精神了,一哆嗦,心想:这是做咩啊? 宁辞面无波澜,继续回复:“地面风330,2m/s,可以落地,鹏城9046,谢谢。” 飞机转入五边,开始进近,跑道目视正前方,g/s下滑道截获,使用ilsz34盲降进近程序,无线电高度2000英尺,她吩咐许微宁:放襟翼形态2,扰流板预位,飞机继续减速。 目前速度185节,到达180节后开始放轮,调整复飞高度到2900英尺调定。 外部灯光打开,rwyturnoff,跑道脱离灯打开,前轮灯打到taxi滑行位,开顶板灯光。 “放襟翼形态3。”飞机继续减速。 许微宁操作:“襟翼形态3。” 速度检查后,宁辞指令:“放襟翼形态全。” 许微宁将拉杆彻底抬起往后拉:“襟翼形态全。” ecam着陆备忘无蓝字,可以落地。 跑道目视,正前方,宁辞断开自动驾驶:“自动驾驶断开,我来操作。” “你来操作。”许微宁证实。 决断高度100,跑道左侧papi灯两红两白,飞机在正确的3度下滑道上。 飞机平稳接地,优雅丝滑,极致平稳,简直就是强迫症福音。 扰流板升起,反推绿色,减速,70节,反推慢车,人工刹车快速脱离,40节,关反推,25节,飞机从快速脱离道脱离。 离开机舱,外面阴沉沉的,机组都累得眼皮打架,登上回公司的大巴,纷纷闭目养神。 宁辞摸出手机,发现电量早已告罄自动关机。她碰了碰旁边昏昏欲睡的许微宁:“手机没电了,帮我给她发个消息,就说我们落地了。” 许微宁迷迷瞪瞪地“哦”了一声,拿出手机,找到备注为“拐姐”的对话框,一字一顿地输入:“拐姐,宁教手机没电,让我和你说她下飞了。”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顾栖悦就回了过来。 顾栖悦:【你们在一起么?】 许微宁:“对啊,最后一段我们一起飞的,现在一起去航司的路上。” 顾栖悦:【那你和她说,我在c区402等她。】 许微宁瞬间清醒了一半,差点喊出来,赶紧坐直身体敲字:“拐姐?你又亲自来接人啊?这大半夜的,你不怕有狗仔啊!” 对话框传来顾栖悦理直气壮又得意的消息:“狗仔怎么了?我接自己高中同学兼好闺蜜兼救命恩人,有什么问题吗?合情合理合法!” 许微宁被这串头衔砸得晕乎乎,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6。” 她戳了戳旁边闭目养神的宁辞,把手机递过去,表情复杂:“宁教,拐姐......唉,算了,你自己看吧。” 宁辞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尤其是顾栖悦那条“高中同学兼好闺蜜兼救命恩人”,嘴角上扬,她指尖轻点,回复了几句,把手机递还给许微宁。 许微宁拿回手机,想看宁辞回了啥,却发现那条最新的对话记录,消失了!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不是!宁教!你咋还把发的消息删了呢?!我还没看呢!” 宁辞闭上眼睛假寐:“怕你看了之后血糖升高,兴奋得睡不着,影响明天飞行状态。” 许微宁嘴角抽搐,得,这狗粮,真是防不胜防,再次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6。” 到达航司,处理完工作,宁辞归心似箭地拖着飞行箱走到c区402车位时,熟悉的车里,顾栖悦正笑盈盈地趴在方向盘上看着她。《 》 91、没人不喜欢听情话 穿过夜色回到家后,顾栖悦习惯性接过宁辞的飞行箱,熟练打开将制服拿出来,挂上玄关的衣柜。 对比自己把主卧占据的琳琅满目、每日不重样的私服,顾栖悦心里泛起一丝心疼,都是爱美的女孩子呢。 她小声嘟囔:“你们真惨,只能穿制服。” 宁辞正弯腰换鞋,闻言抬头:“你不是说,我穿制服最好看么?” 顾栖悦故意反问:“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记得?” “忘了就算了。”宁辞直起身,眼底却藏着笑。 “到底什么时候嘛!”顾栖悦凑过去追问。 “你不是1tb的脑容量,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栖悦语塞,娇嗔地瞪她一眼,决定不跟她计较,转而伸出手,掌心向上:“我的东西呢?” “带着呢,顾老师请检查。”宁辞从飞行箱的隔层,取出顾栖悦的飞行日志。 自搬到鹏城后,这成了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 顾栖悦将本子交给宁辞,让她在每次执飞、安全落地后,亲手记录下航班信息、起降时间,有时还会附上一两句当时的心情。回到家,顾栖悦会在属于她的“寄语”位置,郑重签上名字,这个签名是一道封印,代表着又一次航行起落平安,圆满落幕。 “亲,记得给好评哦。”宁辞难得开玩笑。 她看着顾栖悦在她写下的那句“云层之上的月光,想必也照亮了归途”旁边,潇洒流畅地签下“顾栖悦”三个字。 “五颗星,要不要附赠五十字夸夸~”顾栖悦笑着合上日志还给她。 “要不你多拿点签名照给我,”宁辞接回笔记本,调侃轻笑,“万一哪天我失业了,还能靠这个发家致富。” 顾栖悦抬头看她晃了晃手里的本子,佯怒:“呸呸呸!为什么非要等失业?你就这么想失业啊?” “我错了。”宁辞从善如流地认错,眼底笑意更深。 顾栖悦这才满意,抬手一根手指点了点本子:“那你不如直接拿这个本子去卖,肯定更值钱!” 宁辞迅速伸手将本子抱在怀里:“这本不行。” “为什么不行?”顾栖悦歪头看她。 “这本......我要当传家宝一样,珍藏起来。”她跟在顾栖悦反身后反问,“顾老师的意见呢?” 顾栖悦走到沙发边,踮着脚炫耀地转了个圈,丝滑地躺在沙发上翘着脚,面上端着,眼波流转:“顾老师的意见是......看你表现。你求她一下,她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晚上是顾栖悦下厨做的家常饭菜,宁辞吃了两碗,她之前在饮食上很随意。 巡航时,飞行员可以正常吃饭,宁辞前两天三餐都在飞机上吃的乘务员烤餐,她以前对吃的早已没了要求。 她十分自律,饭只七分饱,没什么口腹之欲。 现在有了顾栖悦,她开始对食物有了要求,挑剔起来。 结论是,难以下咽,没有顾栖悦做的万分之一好吃。 晚饭后两人去楼下散了会步,取了快递,回到家,顾栖悦就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开始拆,边拆边拿手机写好评。 写到一半,宁辞洗完澡出来,发梢还滴着水,叫她:“快去洗澡,水放好了。” “等一下嘛,马上就写完了。” “明天再写也是一样~我都飞了好几天了,快递比我还重要啊?”宁辞难得撒娇抱怨。 顾栖悦抬头眼眸一转,反正宁辞也要等她洗完:“我现在去洗澡,你帮我写几个好不好?就左边拆的这几个我觉得还不错,你参考一下之前写的风格,很简单的!” 宁辞无奈接过手机,坐在沙发上,开始浏览那些密密麻麻的好评记录。 她本打算随便写几句应付差事,指尖却鬼使神差地向上滑动,翻到了前几年,她还不曾在顾栖悦身边的那几年。 那时候的顾栖悦,已经凭借复出,是闪闪发光的大明星了,可她的购物评价却依旧认真得近乎朴实,会乖乖拍下不露脸的返图,用词礼貌地夸赞客服专业、服务热情,像个最普通的邻家女孩。 再往前,翻到她刚出道那几年的记录。那时的评论带着一股小心翼翼,会为了几块钱的好评券,很认真地拍摄展示视频。 宁辞点开一个,视频里只拍摄了头部以下,对着镜子,能清晰看到镜中反射出的房间,狭小,几乎挪不开身,地上堆着些纸箱子。 宁辞的心被蜜蜂蜇了,慢慢肿胀起来。 在没有遇见顾栖悦之前,她把自己封锁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觉得周遭一片灰暗。 后来,因为顾栖悦,她开始试着睁眼去看这个世界,虽然依旧不完美,却变得鲜活生动。 她渐渐明白,悲伤是不可以比较的。 她有外婆,有父亲,但爱是需要被“看见”的,外婆很近,能看见,父亲很远,看不见。 可顾栖悦呢? 她的父母明明很近,却同样“看不见”她。 这个不被看见的女孩,在那样窘迫的空间里,依旧活得那样明媚,奋进,让所有人都为她瞩目。 单单只是在她身边,宁辞都会不由自主地被那种蓬勃的生命力感染,以至于后来,她真的开始相信,世界上没有散不去的难过,没有过不去的坎。 更何况,回头看看自己,她真的没吃过什么实质性的苦。 那些训练、考核、模拟机的枯燥重复,根本不算苦,因为它们背后紧跟着的是清晰的回报,成绩从不会骗人。 真正的苦,是未知,是望梅止渴,是付出了却看不到未来的茫然。 就像...... 顾栖悦不知道津河汤平时也可以吃到,不知道宁辞和外婆两个人可以住两层带院子的房子。 不知道一本书里可以夹多少张百元纸币。 不知道比赛之后的合约会困住她黄金般的五年。 不知道被锁在酒店里写出的歌自己却没法唱。 不知道公司许诺的演唱会究竟会不会有。 不知道那把刀划下去的时候血要流多久才能解脱。 不知道陌生的巴塞罗那一共有多少条街,可以让她漫无目的地走上一天。 不知道...... 她和那个再次出现的宁辞,还能不能一直遇见。 相比下来,自己仿佛是乘着装备齐全的游轮,相对平稳地来到了人生的彼岸。 而顾栖悦,是自己划着一叶单薄脆弱的扁舟,凭着惊人的勇气和毅力,独自漂洋过海,去到了她想去的地方。 她比自己勇敢,也比自己坚强。 手背上忽然滴上一滴滚烫的水花,溅开小小的痕迹。 宁辞猛地仰起头,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将翻涌的情绪逼退。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刮风,呼呼作响,而她的心,也跟着下起一场心疼的雨。 顾栖悦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宁辞拿着她的手机,眼神放空,眼角还泛着红晕。她心里一紧,急忙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宁辞的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宁辞回过神,对上关切的眼眸,顾栖悦的样子从记忆里走来,渐渐清晰。 她摇摇头,将人揽入怀中,下巴虚浮抵着顾栖悦的肩膀,情难自已,哽咽着:“没什么......就是觉得,现在,此时此刻,能这样抱着你,很幸福。” 顾栖悦虽不明所以,但能感受到她情绪低落,回抱住她,用轻快语气说:“我也是啊。和你在一起之后,感觉生活......嗯,是有颜色和气味的!” “什么颜色?什么气味?”宁辞顺着她的话轻声问,贪恋着她身上的温暖和活力。 顾栖悦想了想:“西红柿是红色的,向日葵是黄色的,你是彩色的,五彩斑斓。巧克力是甜的,百事可乐是甜的,你也是甜的,你是五光十色,你是馥郁芬芳。” “今天灵感又来你脑子里做客了?”宁辞笑。 “我都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也要礼尚往来吧!”顾栖悦向她讨要情话。 爱,还是要说出来的,语言是最廉价的暴力武器,也是最珍贵的寄语。 没人不喜欢听情话,没有人。 宁辞收紧手臂,她不可以烈焰狂兽般去爱,她要细水长流,要天长地久。 她在顾栖悦耳边深情说,“我想余生四季都和你相爱,周而复始。” 她们会在一起过很多年,春天看新蕊如何颤巍巍地吻向晨光。夏日去海边,让风裹挟着咸湿的蔚蓝灌满裙摆。秋来捡落叶,在叶脉的走向里细数年轮阅读时光。冬季,冬季就找一个能看到雪的地方,并肩站在窗前,看世界如何静默成白头。 她们为彼此见证,为彼此骄傲。 “这个不需要考虑,批准!” 悠长的爱,就是这个快节奏时代最伟大的英雄主义。 窗外的风温柔了许多,裹挟着相拥的身影,悄然远去,只剩下床头两只机长玩偶紧紧依偎。 ** 许微宁不仅遭受狗粮暴击,事业上最近也遇到了糟心事,有人投诉她“私自拿取航司飞机餐”。 这事儿说大不大,在业内甚至算不得新闻,可一旦被摆上台面,公司若不处理便是失职,也直接影响了她即将到来的机长晋升考核。 模拟机理论操作都完美通关,本场检查现场评估也没问题,航线带飞检查也都通过了,偏偏机长论文答辩出了岔子,有位考官直接贴脸开大提到了她的处分问题。 虽然已经提出了复审申请,但许微宁的心情还是跌到谷底,整个人都蔫了几分,宁辞和顾栖悦特意请她和时凝来家里吃饭。 宁辞在客厅整理,顾栖悦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宁辞,你问问她们到哪儿了?要不要去接一下?” “好。”宁辞刚拿起手机,门铃就“叮咚”响了。 她快步走去开门,门外的许微宁和时凝提着一瓶红酒,拎了大袋水果。 “快进来。”宁辞侧身让她们进门,接过水果,“正好,栖悦还担心你们找不到路。” “宁教你家可真不错!好大啊!”许微宁一进门,目光就被客厅一侧陈列柜里各式各样的飞机模型吸引了,凑过去啧啧称奇,“哇!南航大胖!a380-800!宁教你这收藏可以啊!” 时凝笑着摇摇头,自然地挽起袖子走向厨房:“栖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顾栖悦正忙着翻炒,回头看到时凝,忙说:“哎呀你是客人,快去坐着休息,没几个菜了,马上就好!” “没事,两个人快一些。”时凝利落地拿起一旁的沥水篮,“让我闲着反而不自在。” 顾栖悦见她坚持,也不再客气,不一会儿,六菜一汤被端上桌,色香味俱全。 “我的天!拐姐你也太贴心了吧!”许微宁眼睛都直了,掏出手机咔咔各种角度拍,嘴里念念有词,“我不是在做梦吧?春晚大明星顾悦,亲自下厨给我做饭!这我能吹一年!” 顾栖悦被她夸张的样子逗笑,坐下打趣道:“行了啊你,再拍菜都凉了。赶紧尝尝,看正不正宗,我也是照着菜谱学的,可别砸了招牌。” 时凝也笑着给许微宁夹了一筷子荔枝肉:“快吃吧,看你最近都瘦了。” 大家边吃边聊,几杯红酒下肚,许微宁还是没忍住:“唉,我就是想不通,”她皱着眉,放下了筷子,“那盒点心明明是机组富余的,按流程报备一下处理掉根本没问题。赵机长当时也没说什么,怎么回头就变成我‘私自拿取’了?” 宁辞听着,眸色沉了下去,坐在旁边的顾栖悦放下筷子,在桌下悄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宁辞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安抚性地按了按。 顾栖悦心里也清楚,宁辞与那位赵机长有过节,对方心眼小、爱记仇是出了名的。如果真是因为许微宁和宁辞关系好,被蓄意针对、穿了小鞋,宁辞心里肯定不好受。 许微宁还在郁闷抱怨:“这不纯纯恶心人吗?眼看就要考核了,来这么一出,影响心情不说,还得写情况说明,麻烦死了!” 她主要是发泄情绪,并未深想这背后是否与宁辞有关。 “先吃饭。事情已经发生,多想无益。”时凝叹了口气,手抚上许微宁的后背。 “就是,”顾栖悦笑着活跃气氛,“我们微宁技术过硬,身正不怕影子斜,尝尝这个海蛎煎!” 晚餐结束,送许微宁和时凝到门口时,宁辞伸手拍了拍许微宁的手臂:“微宁,复审前,我带你多飞几次模拟机,我们把所有流程和应急处理预案,再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过几遍。” 许微宁重重点头:“谢谢宁教!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机长,就没有我许微宁飞不了的航线!” 关上门,顾栖悦靠过来,轻轻环住宁辞的腰,宁辞握住腰间的手,低声说:“谢谢。” 顾栖悦知道她在谢什么,轻声回应:“我们之间,不说这个。”手臂收紧,理直气壮地要求,“做饭累了,抱抱~充电。” 宁辞将她拥得更紧,顾栖悦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她颈窝,不安分地轻轻磨蹭。 舌尖在脖颈轻轻舔舐,温热呼吸拂过敏感肌肤,宁辞闭着眼微微仰着头,呼吸加重:“我看你......不只是想抱抱这么简单吧?” 顾栖悦从她怀里仰起头,眼眸含着春水,唇角勾起狡黠,糯叽叽装无辜:“那......可以买一赠一吗?我给你刷好评哦。” 宁辞挑眉,存心逗她:“赠什么?” “抱我一下,”顾栖悦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又迅速收回,眼神勾人,“我亲你一口。” 宁辞失笑,指尖拂过发烫的脸颊慢慢往下,轻轻勾住顾栖悦的项链把人往脸前带:“哪有赠品比正品还贵的?这亏本的买卖你也做。” 顾栖悦不服气地踮起脚尖,湿热的唇凑近宁辞耳垂,用气声飞快说了句悄悄话。 宁辞喉间轻轻滚动,抿紧了唇,清冷面容肉眼可见的染上薄红,耳根都透出绯色。 顾栖悦得逞笑起来,抱着她的腰摇晃,不依不饶:“行不行嘛~宁机长~” 宁辞深吸一口气,想稳住心神,最终还是败给了怀里磨人妖精,哑声应道:“成交。” 暧昧气氛攀升至顶点,两人相拥着挪向卧室,宁辞的吻刚要落下,不合时宜的铃声突然响起。 宁辞的声音因情动而沙哑:“关机。” “欣姐的,”顾栖悦气息不稳,陷入慌张,勉强找回一丝理智:“之前关过一次,把她气得差点直接杀上门了......” “那我来接。”宁辞说着,长臂一伸,拿过执拗作响的手机。 “啊?你......”顾栖悦阻止未遂,惊讶地看着她。 划开接听键,宁辞顺手按了免提。 “喂,朱老师。”宁辞开口,尾音带着未褪尽的喑哑。 电话那头的朱欣看了眼手机,确认自己没打错:“啊?哦......宁机长?” “嗯,是我。”宁辞压着呼吸。 “你...和悦悦在一起?”朱欣是知道顾栖悦住在宁辞家的,但毕竟长期在鹏城发展,也应该自己租房子或者买房了吧,这件事顾栖悦倒是一点动静没有。 “是,”宁辞面不改色,视线扫过身下因紧张而屏住呼吸的顾栖悦,“她在我这,在......” 宁辞故意停顿,顾栖悦立刻瞪大眼睛威胁她,被手指警告般地轻轻按了按唇。 “洗澡。”宁辞说。 顾栖悦松了口气。 “好,我给她发了后期国际发展的规划,你让她记得查看,”朱欣沉默两秒,有些担忧,“谢谢你这么照顾她。” “朱老师放心,”宁辞看着顾栖悦,言语带着别样的含义,“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这刻意加重的“照顾”二字,让顾栖悦的脸颊轰一下烧得更厉害,捶了宁辞一下。 宁辞皱着眉,亲吻顾栖悦作为惩罚。 “行,那不打扰你了,下次来沪城请你吃饭。” 顾栖悦赶紧推开她,宁辞睁开眼,呼吸微乱。 “客气了,再见。” 电话挂断,手机被扔到一旁,宁辞俯身靠近,宁辞指尖轻轻抬起顾栖悦的下巴,眼底是重新燃起的欲念:“你看,你的欣姐都让我......好好照顾你。” “衣、冠、禽、兽。” 顾栖悦强撑着嗔了她一眼,伸手勾住脖颈,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继续交织,将未完的邀请付诸行动。《 》 92、音乐和她,我都要 这爱意啊,像枝头初绽的新芽,不是满树繁花的喧闹,是天地间最轻柔的呼吸。当第一粒芽苞挣脱冬的桎梏,整个季节便收到了对方捎来的春信。 它蜷着鹅黄的边,裹着细绒的暖,在晨露里微微颤动。 那嫩得透明的叶脉,流淌着整个冬天的等待,那欲展还收的姿态,藏着初见时欲语还休的心事。 阳光路过都放轻了脚步,怕惊扰这刚刚醒来的梦。 这是春天写下的第一行诗,每个字都蘸着光。 从此荒芜的心原开始返青,冻土下有暖流暗涌。冰河裂开细碎的响动,南风送来隔年的许诺,所有沉睡的美好都在翻身,准备在恰当的时辰,为你开出漫山遍野的绚烂。 新芽不说话,却让整个世界的坚冰都开始融化。 她们要把这枚新芽,种在目光所及之处。 温存过后,宁辞环着顾栖悦,指尖绕着她的发梢。她知道,顾栖悦的事业正在迈向国际舞台,未来的行程里,纽约、巴黎、伦敦这些地名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沉默片刻,宁辞低声开口:“我准备申请改装其他机型,前不久,我们航司接收了a350-900,以后可以飞国际航线。” a350-900最大载客量480人,航程超过15000公里,适合长距离国际航线运营,助力鹏城航空拓展南美等国际航线。 顾栖悦在她怀里动了动,仰头看她,有些诧异:“怎么突然想改装?你不是最喜欢飞国内短途,节奏快,能常回家?” 宁辞低下头吻了吻她:“现在最喜欢的,是你。以后你在纽约,我可以申请飞jfk。你在巴黎,我可以飞戴高乐。这样,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有更多机会,降落你在的城市。” 顾栖悦的心被填满,搂紧宁辞,感动极了:“宁辞姐姐...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吖。” “哦?有多喜欢?”宁辞逗她。 “宁辞姐姐...我现在......可是什么都没穿哦。”顾栖悦蹭着她,语出惊人,“这......还不算好喜欢的证据吗?” 宁辞被她这大胆直白的证据撩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再次低头,将承诺和爱意融化在缠绵里。 空客a350机身更宽敞,舒适度与燃油效率都远超她熟悉的a320系列,改装训练的艰难程度超出了宁辞的预想,高度自动化的驾驶舱与她肌肉记忆里的操作逻辑差异很大。她需要像新手一样,重新熟悉每个系统,消化海量新知识,并在一周内完成所有严苛考核。 “考核加油。”分别去训练中心前,顾栖悦踮脚吻了吻她的嘴角,“不过别太拼,注意休息。反正......”她故意眨眨眼,“就算通不过,我也养得起你!” 宁辞捏了捏她的脸颊:“那通过了就不能养我了么?顾老师这么小气?” “通过了不仅养你,还要给你大大的奖励!” “我运气好,”宁辞看着她笑,“交了这么好的女朋友。” “怎么办~”顾栖悦搂着她的腰撒娇,“我好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又帅又厉害的宁机长,是我的!” 她抓起茶几上用来写歌词的银色记号笔,拉过宁辞的手,在她手背上画小飞机。 “等等,给你盖上顾栖悦的专属印章!”她画完,亲吻一口,“你考核通过了,飞国外的话,可要乖乖的,不许到处乱跑,不许看美女!” 宁辞给她吃定心丸:“根据公司规定,国内航空公司飞行员在境外过夜期间,原则上??不得随意外出??。” “那最好!”顾栖悦扬起下巴,“你要坚守原则哦~” 四月,宁辞的改装考核顺利通过,首条国际航线定为伦敦,降落希斯罗机场。 由于英国仍在实行冬令时,与国内有7小时的时差,首飞定在周二清晨七点。 按照惯例,宁辞需要提前四五个小时到岗,其中三小时用于机组准备会,一小时进行飞行前绕机检查。半夜两点,闹钟震动,宁辞迅速按掉悄悄起身,轻手轻脚洗漱完毕,回到卧室准备换制服,却发现床上的顾栖悦不见了。 她一边系着衬衫扣子,一边疑惑走向客厅。还未走近,便听到若有似无的轻音乐,声音开得小,怕扰民。 厨房灯光亮着。 “醒啦?”披着睡袍的顾栖悦回头看她,在顶灯笼罩下格外温柔,“想着你去了伦敦就只能吃蜗牛了,得趁现在好好给你准备一顿践行早餐呀。” 宁辞心头一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顾栖悦,你怎么这么好啊,这么会照顾人。” “可能因为我姓顾吧。” 宁辞噗嗤一笑。 顾栖悦得意地晃晃脑袋回头看她:“是不是很庆幸,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女朋友?” 宁辞收紧手臂:“不。” “不?”顾栖悦动作一顿。 “是庆幸自己,”宁辞侧过头,吻她的耳畔,“把这么好的女朋友,找回来了。” 顾栖悦心尖一颤:“好啦,甜言蜜语待会儿再说,再耽误下去,你什么都吃不着,别饿着肚子上飞机。” 吃完丰盛的早餐,顾栖悦指了指早已整理好的行李箱:“外套我给你放箱子里了,伦敦那边比这边冷很多,到了再穿,别感冒。你的执照、墨镜、手电筒、反光背心那些,我都检查过放好了,你再确认一下有没有遗漏。” “谢谢七月bb。”宁辞看着她事无巨细地为自己打点好一切,心被幸福充斥。 “回来我给你做津河汤。”顾栖悦许诺道。 “真的?”宁辞惊喜一瞬又蔫蔫地摇头,“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算了?”顾栖悦佯装不满叉腰,“嫌我做的没有外婆做的好吃?” “不是,”宁辞连忙解释,眼神温柔,“是太麻烦了,工序那么多,不想你那么辛苦。” 认识顾栖悦之后,每次喝津河汤,宁辞都会想起,那个把“年味”当家常菜的下午,是她青春里第一次为别人尝到心疼的滋味。 “做给你吃,就不麻烦,也不辛苦。”顾栖悦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衬衫的领口,轻拍了肩膀,“过夜袋里给你放了一套厚一点的睡衣。” 送爱人到门口,画上纸飞机,顾栖悦看着眼前身着制服,即将远征的宁辞,千言万语化作最朴素的嘱托:“宁机长,起落平安,给我发消息。” “收到。” 宁辞看着靠在门边对她挥手的爱人,在心里默念:顾栖悦,我们就这样,一辈子,相依为命,白头到老吧。 晨光熹微,宁辞拖着飞行箱步入夜色,奔赴她的新航线,家里有等她归来的人。 ** 顾栖悦在咖啡厅见到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朱欣,她此行目的明确,主要是为了确认顾栖悦未来的国际发展路线,沟通几个高奢品牌的续约事宜,以及最重要的一件... “栖悦,”朱欣将平板电脑推到她面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根据你这一年多的创作积累、发歌节奏和市场反馈,我觉得,是时候了。” 因为顾栖悦这一年高产不辍,全国巡回演唱会的事,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 顾栖悦放在桌下的手,因激动和夙愿终将得偿而微微发抖。 “我个人建议,首场就定在明年七月,你觉得呢?”朱欣温声询问。 “明年七月......也就是2027年7月......”顾栖悦喃喃重复。 顾栖悦和七月似乎有着不解之缘,她出生在七月,名字和七月同音,失去宁辞消息的那一年在七月。 后来,命运让她与宁辞重逢的备降,也发生在七月。 “好的,欣姐,我会尽快多创作一些新歌。”她深吸一口气,在心底盘桓已久的想法是时候说出来了,“不过......演唱会的地点,我不想放在室内,我想在室外。” “室外?”朱欣蹙眉,从商业角度理性耐心分析,“这样成本会高出很多,而且受天气影响太大,风险高。栖悦,从投入产出比来看,没必要......” 顾栖悦想起在社交媒体上、在信件里收到的粉丝留言。 有人告诉她:“七月,因为你努力的样子,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每每看到这些,她都感到温暖,原来微弱的光,真的可以照亮别人,陪伴他们成为更好的人。 她记得几年前,刚与原公司解约处于低谷时,在机场有粉丝小心翼翼地问她:“什么时候发新歌?”“什么时候开演唱会?” 她当时只能愧疚地低着头,无言以对。 出道十年的顾栖悦,被雪藏了六年,直到四年前才重新起航迎来了星光,她不是一帆风顺的幸运儿,她走过泥沼,陷过永夜,她比谁都珍惜能拿着话筒唱歌的机会。 人努力生活着,不就是为了让爱有所附着,不至于空中楼阁。 如今,她终于有能力,也有作品,可以去实现对粉丝、对自己的承诺了,她想做到最好,给粉丝们最好的特别的体验。 “他们对我来说,不是陌生人,”顾栖悦看着朱欣,语气郑重,“是很重要的人。我想在一个更开阔、更自由的地方,和他们见面,分享音乐。” 朱欣思忖片刻,她了解顾栖悦,虽然看上去甜美乖巧,其实很执拗,而且虽然成本大了,但也许会有更好的效果,综合权衡之下,终究还是妥协。 “行吧,你说了算。那我得赶紧去物色合适的场地,室外报批流程也更复杂,尽快联系落实。” “谢谢欣姐,辛苦你了~”顾栖悦又扬起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正事基本谈完,她还有话要说,欲言又止。朱欣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搅拌着咖啡,收拾着文件,耐心等待。 在朱欣快要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时,顾栖悦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欣姐,其实......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她抬起眼,左手抬起摸着锁骨间的项链,眼里满是坦诚,“宁辞......她不只是我的高中同学,好朋友。她......也是我爱的人。” 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朱欣脸上并没露出太多惊讶神色。最近的蛛丝马迹和顾栖悦的状态变化,她心里已隐隐有了预感。 “怎么想着现在跟我坦白了?”她喝完最后一口,放下小勺往椅子后靠。 顾栖悦转脸望向窗外,天空湛蓝,有几缕流云飘浮。 “因为我发现,真的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她曾以为,自己的人生要么戛然而止,要么在虚假的追捧和浮华的喧嚣中麻木度过。 但,宁辞出现了。 她是一道清澈犀利的光,戳破了她的虚荣假面,用实实在在的爱包裹住她,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暖洋洋的。 “欣姐,你对我很好,”顾栖悦转回头,“在以前公司的时候是,现在工作室也全是你在辛苦打理。我不想瞒着你,不想让你担心,更不想......让你失望。” 朱欣看着她,轻叹:“栖悦,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我这样付出。我带过不少艺人,张楠也是其中之一,她们往往更容易把自己的功成名就,归结于运气或者自身无人能及的天赋。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你知道这些不生气吗?”顾栖悦心提了起来。 “生气啊。”朱欣笑了笑,调侃道,“不过不是因为你恋爱,而是因为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把我当外人了是不是?” 顾栖悦眼眶发热。 朱欣恍然道:“所以,你那么坚持要投资tracy在鹏城的音乐工作室,也是为了这个?” “嗯,”顾栖悦点头,“这样我就能有自己的排练室和录音棚,工作和生活都能兼顾,不会影响事业。” “还好你这个恋爱脑发育不完全,”朱欣半开玩笑地松了口气。 顾栖悦被她逗笑:“放心吧欣姐,音乐和她,我都要。” 朱欣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女孩,她长大了,有了主见,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和事:“其实也不影响什么,只要你们平时注意点,别被拍到什么出格的照片,其他的都是小问题。后续我会把事业发展的重心,更多地往鹏城这边倾斜。” 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顾栖悦明媚一笑:“欣姐,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的经纪人,未来还长着呢,”朱欣拿起包起身弯腰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我们一起把你想要的,都拿到手。”《 》 93、全都拿回来 计划赶不上变化,宁辞刚飞完国际航线回到航司,就看见许微宁和李暮暮头挨着头凑在一起对着手机,一脸“吃到烂瓜”的表情。 今天同机组的她俩还没到出发时间,一见宁辞进来,做贼似的不约而同把手机往身后放。 “藏什么呢?”宁辞直接问。 许微宁讪笑着交出手机,界面正停留在营销号“吃瓜第一线”的微博上:【下周一见!发歌不断的国民级歌手惊现“打架瓜”,人设崩塌预警!关键词:ost大户、近期发歌如高产似那啥】 热评区被各路网友占领: “顾悦的圈外女友”:抱走我悦!造谣烂嘴! “理性吃瓜喵”:盲猜gy,最近就她发歌最勤吧? “选秀老粉回忆录”:不会吧不会吧,说的是音乐界国民闺女的传说吗? “维生素ccc”:等一个反转!这年头营销号为了kpi什么都编得出来! “机场蹲点小能手”:我怎么听说gy最近在鹏城航空港附近出没?有姐妹偶遇过! “宁机长你别看了!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李暮暮第一时间维护偶像,愤愤不平,“我女儿是学霸甜妹,打架?她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 许微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对啊......‘拐姐’的人设可不是小白花......” “什么姐?”李暮暮转头问她。 “我是说你偶像长得挺乖。”许微宁火速改口,用胳膊碰碰打卡自己手机刷评论的宁辞,压低声音询问,“宁教,我看有人说拐姐选秀时候在宿舍打架斗殴,把人打得嗷嗷叫?扯呢吧。” 宁辞深吸一口气。 “给个准信,真动手了?”许微宁有些动摇。 宁辞没吭声。 许微宁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暴力甜妹?!” 宁辞抬手给她手肘一下:“营销号的话你也信?” “你问问嘛,”许微宁挤眉弄眼怂恿道,“这瓜吃不到第一手我今晚睡不着!” 最后一句声音有点大,说完许微宁赶紧捂上嘴,还是被李暮暮听见。 “宁机长,你要问悦宝吗?”李暮暮握着手机双手合十,她知道宁辞和顾悦是好朋友,“求你了,知道后告诉我一声!我不信她会打架,但我怕她被别人欺负!” 两人赶时间没和宁辞多聊,看着同事的背影,宁辞没等回家,直接拨了顾栖悦的电话。 “宝宝?你落地啦?”还好,顾栖悦的声音听起来没受影响。 “在哪儿?”宁辞有点急。 顾栖悦迟疑:“工作室啊,怎么啦?” “等着,我马上到。”说完一踩油门,车窜了出去。 顾栖悦在录音棚关了一天,心有灵犀拿起手机接到宁辞电话,才走出录音棚。挂了电话看到朱欣和孟潇潇几十条消息,还有录音师欲言又止的异样的眼神,她翻了翻热搜才知道,网上已天翻地覆。 ??tracy也从外回来了,碰巧遇到火急火燎赶来的宁辞,她来不及寒暄,把人带到二楼休息室,门一关,三人围着桌子坐下。 tracy揉了揉眉心:“按理说,当年那件事,张楠和前公司是理亏的一方,他们不该主动翻旧账。” 顾栖悦悄悄瞥了眼宁辞紧抿的嘴唇和握拳的手,急忙解释:“那是我们做练习生的时候......张楠故意把泡面打翻在我床上。我那时年轻气盛,没忍住,就......就跟她打起来了。” 宁辞闭了闭眼,一声叹息从鼻尖逸出:“你打赢了么?” tracy脸上表情凝固:“啊?这是重点吗?” “赢了。”顾栖悦小声嘀咕,“所以后来,为了弥补影响,公司安排我在比赛里配合她炒cp。” 宁辞抬手在桌上笔筒拿了支笔在指尖转了起来,音乐工作室最不缺笔,随时有灵感随时写。 “当时有监控或者照片流出去么?” “绝对没有。”顾栖悦摇头,“我们晚上在宿舍都会关监控的......” “不然我也不敢动手。”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tracy接过话,分析道:“而且,悦宝后来还给张楠写了好几首大热歌,从利益上讲,和她撕破脸对张楠没任何好处。” “所以我在想会是谁呢?”顾栖悦眉头紧锁,“欣姐那边反馈,没有媒体来联系我们要封口费,这不正常。对方好像纯粹是为了把水搅浑。” “杜骞?”tracy提出一个名字。 “他不会知道训练营的事。”顾栖悦否定得很干脆,“那天晚上只有我、张楠和节目导演在场。节目还在筹办第六季,导演前段时间还想请我去做导师,她没理由这么做。” 啪一声,指尖的笔轻拍在桌上:“还有一个人。”宁辞抬眼,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沈思。”顾栖悦冷冷吐出。 “不会吧?沈老师?”tracy莫名其妙。 顾栖悦凝眸沉吟片刻:“当时事情发生后,沈老师见我状态不对有安慰过我,所以她知道这件事。” “她不是一直很欣赏你,算得上是你的恩师吗?”tracy还是不敢相信。 “她想要的不是欣赏,是绝对的服从。”顾栖悦抬头看了看tracy,“她在等我低头,去求她施舍机会。” “如果是她,那就真的麻烦了。”tracy脸色凝重。 宁辞问:“怎么个麻烦法?” “你们不太了解她。”tracy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早年跟着我师傅和她打过几次交道。我师傅说过,沈思这个人,在北京和香港的人脉盘根错节,她自己家族背景也很深。如果真是她存心要针对悦宝......我们恐怕会非常被动。” 车门关上,顾栖悦埋着头,指尖绞在一起。 宁辞侧过身,伸手拉过安全带为她仔细扣好,指尖轻轻抚她的脸颊。 “我们回家,”她放柔声音,“别怕。” “可是......”顾栖悦担心,“如果宿舍的事曝光的话,粉丝应该会很失望吧,她们心中的完美女神形象破碎了。” “顾栖悦,”宁辞娓娓道来,“小时候,外婆喜欢带我看考古的节目,那些出土的文物大多数都残缺了,就像沉寂的灵魂支撑着残破的躯体,被时间凝固。它们会被修复,去到各个博物馆展览,它们静静躺在那里被观赏,没有人会责备它的残缺,因为它存在的价值,远胜过完整的意义。” “顾栖悦,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意义,那些你觉得不美好的回忆,让你成为现在这个更美好的你,”她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我和真正爱你的人不需要完美的你,我们需要的是会笑、会哭、会生气,最真实的顾栖悦。” 见她依然垂着眼睫,还沾着湿意,宁辞乘胜追击:“你之前和我说,与其让网友扒皮,不如我们自己掌握节奏。既然他们要曝光,不如我们公开应战,奉陪到底吧。” 不如我们自己掌握节奏... 虽然她们没有证据,但这件事始终会成为顾栖悦悬在心头的一把剑,随时随地会掉下来,高洁的人只会遵守本心,肮脏的人永远卑劣。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应战......”顾栖悦抬起头,眼中忧虑未散,“我怕的是,不知道他们手里还有什么牌。我怕......会连累你的工作,给你带来麻烦。” “宝宝,”宁辞的指腹摩挲她的手背,“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有时候,正面冲突,恰恰是划清边界、赢得尊重的方式。” “无论对方有多少底牌,你都应该相信,我有能力接下。我没你想得那么不堪一击。相信我,好吗?” “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把你被拿走的东西,全都拿回来。” 顾栖悦今天又认识了宁辞一些,这般气度高华的人,也会为她斤斤计较,温柔克制有时候也是伪装,她决定的事情,谁都不好使。 “当然,这是我的想法,我尊重你的意见,”宁辞柔声问,“所以,你要这样做么?” “要!”顾栖悦毫不犹豫,有了铠甲的她无所畏惧,“我从来就不是什么乖巧听话的好学生,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她的年少成名是一场昙花之梦,六年的深渊将她狠狠按在现实之地摩擦,蹲下向她要一句屈服。 她偏不,她踢碎了桎梏,砸烂了枷锁,一步一步重新站在舞台上,追光和千万欢呼只为她而来。 这样的女孩,怎么会软弱呢? 十几年前,她敢在巷子里不要命的抡起书包。 多年后,她就依然敢孤注一掷,抡起命运,再战一回。 接下来,宁辞真的开始行动,她接连打了好多电话,条理清晰地咨询者专业人士,和她工作时候一样,认真严谨,还为此特意去了一趟北京。 周五,她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将顾栖悦的手握在掌心。 “都联系好了,别怕。”她轻声说,吃顾栖悦吃定心丸。 顾栖悦深吸一口气,左手捏着项链,右手拿起手机,拨给经纪人朱欣,按下了免提。 “欣姐,”她开门见山,“我准备开直播,亲自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并且......”她顿了顿,“我想通过法律途径,把我写给张楠的那些歌,全部拿回来。” 电话那头死寂片刻。 “栖悦,你冷静点。”朱欣劝道,“当初我们不是没讨论过,珩世营销部确实厉害,可是法务部不一定是人家 的对手。虽说现在音乐不好做,前公司不比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直接硬碰硬,会影响你以后在这个圈子的合作。” “朱老师,我是宁辞。”宁辞开口。 朱欣调整语气和打招呼:“哦,宁辞你好。” “朱老师,音乐对栖悦来说,是少数能让她自由的东西。”宁辞握紧顾栖悦的手望向她,“我不希望她留下遗憾。” 宁辞忘不了她们在一起的那晚,顾栖悦在她面前,哭着说自己写的歌因为合约版权没法唱,自己梦寐以求的演唱会遥遥无期时低头流泪的样子。 即便没有这次舆情,她也想找个合适机会和顾栖悦商量这件事,只是命运将时针往前拨转了。 “宁辞,我理解你的心情,”朱欣还是觉得这样贸然开战不是上策,“但我希望你劝劝栖悦,凡事三思而后行。” “欣姐,我真的想清楚了!”顾栖悦保证。 朱欣耐着性子劝他:“这么做是要栽跟头的,你现在好不容易平平顺顺的,干吗一定要和自己过不去?” “我不是和自己过不去,我是要欺负我的人过不去。”顾栖悦凑近手机,“再说,跌倒没关系啊,跌倒不就是为了爬起来,站得更稳吗?”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朱欣很是坚持,“这最好的结果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欣姐!” “栖悦。”宁辞拉住激动的爱人,“朱老师,我已经咨询了我的朋友,她是律师,愿意接手栖悦的著作权案。” “不是我不相信你们,现在很多律师话说得漂亮,最后发个律师函就不了了之。悦悦是公众人物,如果官司打输了,会极大消耗公众对她的好感度。”朱欣说出心中最大顾虑。 宁辞从容开口,丢下一颗深水炸弹:“我这位朋友,去年打赢了景歌致华的官司。” 朱欣被炸懵,抽一口冷气:“那个姓宋的女律师?!” 这位直接断了北京老牌影视公司景歌致华气运的明星律师,在圈内赫赫有名。毕竟是能帮当时已被软封杀的影后间接翻案,东山再起拿了奥斯卡终身评委的神人。 “没错,就是她。” 朱欣有些吃惊,说服这样的大律师代理没那么简单,但对方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如果是她......胜算确实大了不少。”朱欣态度明显松动,“律师的事,悦悦知道吗?” 宁辞松了口气:“她就在我身边,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朱姐,你就相信我们一次吧。”顾栖悦立刻附和。 宁辞继续说出了一个顾栖悦都不知道的理由。 “一定要打这场官司还有一个原因,”宁辞看着顾栖悦疑惑的脸,咬了咬唇,“我想栖悦那几年生病情绪不好 的心结,应该就在那些歌上,如果她的心血都能回来,她的病也会被治愈。” 电话那头轻笑一声长叹:“这些旧事,我们本来都打算让它过去......但你为她考虑到这一步,我还能说什么呢? 最后问你们一次,真的决定好了?” “嗯,”宁辞态度坚决,“我想,那些曾经欺负我女朋友的人,是时候付出应有的代价了。” 挂了电话,顾栖悦红了眼角,靠在宁辞怀里:“我以前不想花时间解释什么,只想把时间放在能证明实力的事上。” 如果没有宁辞,顾栖悦会一直告诉自己,已经过去的事别想了别提了别在乎了,但是今天她才知道,她是在乎的,她想给被关在酒店,呕心沥血写出那么多歌的自己一个交代,她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只是她害怕给朱欣添麻烦,害怕给珩世添麻烦,一次次假装大度,表现出不在乎。 但宁辞看穿了她的逞强,给她力量和底气,将自己在意的东西从陈旧的记忆里打捞出来,擦拭干净,还到她手里。 “但是你要帮我讨公道,我觉得很开心,我其实也是想要一个公平的,”她有些哽咽,“你怎么这么好啊~” 宁辞一直认为,别人伤害你,你只是还手,那不叫公平,那是本能。而你的还击,如果对方早已做好准备,便不痛不痒。唯有让对方付出远超其所得的代价,让他再也无力侵犯,这才是真正的正义。 所以这一次,她们要打对方措手不及,并且破釜沉舟。 “你是我女朋友,不对你好对谁好?”宁辞抱着她,觉得无限满足,“顾栖悦,不管是曾经,现在,还是以后,遇到麻烦,碰见坏人,受了委屈都要和女朋友说,好吗?” “记住了!”顾栖悦仰脸拉着她的手说,“宁辞,你不只是我的女朋友,还是我的英雄。” 天啊,这样的褒奖把宁辞的心都打散了。 “那就多给英雄表现的机会,别让我浪得虚名。”宁辞亲吻她的发顶,将她抱得更紧。 过了会,宁辞问:“顾栖悦,你能听见我的心跳么?” “能,我听见了,”顾栖悦贴着耳朵听着,“扑通扑通,一下一下,很清楚,很热烈。” “那是因为,”宁辞小声在她微红的耳畔边呢喃,“每一跳......都在向你求爱。” 顾栖悦哭唧唧搂着她宁辞的脖子,紧紧抱着她:“呜呜呜....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宝宝!” 很多灵魂伴侣,最后扒开光鲜外衣探头看进去,也不过是兴趣相投而已。宁辞看见了顾栖悦的全部,她的脆弱,逞强,虚荣,自私...... “你一直抱着我的话,”宁辞拍了拍顾栖悦的手臂,“就没办法买一赠一了。” 一个拥抱,赠一个吻。 ** 没等到营销号预告的“周一见”,周六晚上,顾栖悦的直播间毫无征兆地亮起。她坐在镜头前,素颜,眼神清亮坚定。 “大家好,我是顾栖悦。关于最近的一些传闻,不如由我这个当事人亲自来给大家讲一个,关于‘完美偶像’背后的故事......” 她以学霸独有的缜密,将当年选秀宿舍冲突的来龙去脉、前公司如何威逼利诱她写歌并捆绑营销的内幕,层层剥开,摊在阳光下。 逻辑如刃,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有理有据,没有卖惨,只有事实,却比任何煽情都更有力量。 直播瞬间引爆全网,在珩世幕后精准的舆论引导下,“心疼顾悦”的话题迅速席卷社交平台,各大品牌也不可能坐以待毙,纷纷在直播评论区力挺,毕竟,顾悦是捞金密码,全身上下都是广告位。 顾悦与张楠,就此,彻底决裂解绑。 当姗姗来迟的“周一见”爆料出现时,早已无人关心。全网化身侦探,将当年选秀节目逐帧分析,反而让冷饭炒出新高。 《旋律之巅》节目组导演也顺势发声,表示“一直欣赏并支持顾悦的才华和为人”。 紧接着,北京天益律所正式受顾栖悦委托,向张楠及其经纪公司发出律师函,一场夺回创作作品与个人尊严名誉的战役,正式打响。《 》 94、等你降落在我的时区 “周一见”事件非但没有击垮顾栖悦,反而让她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更何况代理她案子的律师,因其过往辉煌战绩,本就有着“娱乐圈正义之光”的美誉,路人哪里敢质疑。 且若真要论“黑历史”,顾栖悦人生中不光彩的一页,也仅此一章,其余全是凭实力一步步走来的。 风波过后,顾栖悦的路人缘不降反升,巴黎时装周的官方邀请函翩然而至。 “下周三,我飞巴黎,”宁辞坐在沙发翻着手机上的电子排班,“过夜停留。” 顾栖悦一怔,眼角弯起,顺势躺到宁辞怀里,头枕在爱人的腿上,笑意从唇边漾开:“宁机长,你这是以权谋私哦?” “正常排班。”宁辞端起沙发旁矮几上的水杯,借抿水来掩住上扬的唇角。 她们将拥有整整四十八小时的重合时光,在那座被无数人歌颂的城市。 驾驶舱外是永恒的蓝,导航屏幕上,纤细的航线正横跨大陆,宁辞想起顾栖悦今早发来的那条信息: 【等你降落在我的时区。】 这趟漫长的航班公务舱的餐食颇为精致,鲟鱼配黑虎虾藜麦,佐以番茄浓汤。甜品是哈根达斯,香草与巧克力口味,minibar里的饮品琳琅满目。 考取了品酒师证书的空乘,此刻化身天际侍酒师,为旅客提供专业推荐。 轮休时,机组开始准备早餐,宁辞要了一份现煮的黑咖啡,搭配牛奶麦片和裹着培根的蛋卷,副驾驶是宁辞带的学员,前不久升了f2,他选了中式的牛肉粥与小巧点心。 宁辞吃了几口,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航空餐真的......不及顾栖悦随手做的家常小炒。 航班无声地穿越晨昏线,舷窗外的天空被缓缓擦拭,由深邃的墨蓝逐渐化为温柔的蟹壳青。 宁辞通过无线电和进近打招呼:“parisapproach,goodmorning,pengchen9301,withyoupassingfl080,informationbravo.”(巴黎进近,早上好,鹏城9301,高度层080,通波b。) “pengchen9301,parisapproach,radarcontact.descendto3000feet,qnh1012.”巴黎进近发出指令。(鹏城9301,巴黎进近,雷达识别。下高度3000英尺,修正海压1012。) “descendingto3000,qnh1012,pengchen9301.”(下3000,1012,鹏城9301。) 宁辞复诵指令,副驾驶设置好新高度,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脖颈,语调轻快起来:“13个小时可算是到了,我这生物钟现在比世界地图还乱。” 宁辞的掠过逐渐清晰的巴黎市区轮廓,晨光为塞纳河镀上金色丝带。 她唇角微勾,时间刚好。 “pengchen9301,contacttower108.35,goodday.”(鹏城9301,联系塔台108.35,再见。) “108.35,goodday,pengchen9301.”宁辞复诵,和进近告别,联系塔台。(108.35,再见,鹏城9301。) 巴黎戴高乐机场有四条平行的跑道,两边最外侧,较短的跑道用于降落,内侧两条长跑道用于起飞,宁辞需要降落的跑道位于最左侧,长度只有2700米,需要提前做好降落性能计算。 “pengchen9301,clearedtolandrunway26l,windcalm.”(鹏城9301,跑道26l,可以落地,风静稳。) “clearedtoland26l,pengchen9301.”塔台发出落地指令。(可以落地26l,鹏城9301。) 副驾驶在屏幕上输入好飞机数据,着陆襟翼使用30度,请求了戴高乐机场的天气数据。风像260,风速3 节,温度16c,修正海压1015,根据以上,得出参考速度146节,滑跑距离2038米。 nd导航显示屏显示,他们距离2海里,他们即将左转,截获跑道,激活app进近模式,截获loc航向道,截获g/s下滑道。 决断高度517英尺,宁辞断开自动驾驶,飞机姿态轻盈调整,对准跑道。 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属于巴黎的清晨,这架空客a330接地平稳如履,结束了漫长航程。 戴高乐机场内,英、中、法三种语言的标识交错,宁辞随机组车抵达协议酒店,在餐厅用了简单的欧陆式早餐后,便回到房间补觉,倒时差带来的困倦让她迅速沉入睡眠。 醒来时,手机屏幕亮着,是顾栖悦发来的照片,背景是埃菲尔铁塔,她笑得比异国的阳光还要明媚,手指俏皮地指向天空,仿佛在说:“看,我在这里。” 信息是两个小时前发来的,现在的顾栖悦正被孟潇潇拖着“疗情伤”,她和西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分手,七天滚一起,顾栖悦已经习惯。 “伤心可以,伤胃不行!”孟潇潇嚷嚷,“我得吃东西,不吃东西我没力气难过!” 手机屏幕亮起,宁辞醒了,顾栖悦看清信息后立刻从沙发起身:“不陪你了,我家机长来了。” “这都到巴黎,就不能把你还给我几天么?!”孟潇潇撇嘴,哀怨道,“你这机长姐姐还真是寸步不离穷追不舍!” “羡慕了?”顾栖悦对着小镜子仔细补着口红,“要不要给你介绍个飞行员?” “可以啊,”孟潇潇眼睛一亮,玩笑道,“正好没和飞行员谈过恋爱,集邮册该上新了。” 顾栖悦合上口红盖,塞进随身小包里,抬头瞪她一眼:“我才不给你介绍。脚踏两只船,西陆知道吗?渣女。” “说说而已嘛!”孟潇潇哀号,“过过嘴瘾还不行啦!” 可惜,有人已经等不及了,抓着手包,像一阵轻快的风,带着笑意跑走了。 黄昏时分,宁辞步行至酒店对面。 举世闻名的巴黎歌剧院沐浴在夕阳下,而顾栖悦就戴着口罩站在那片金色光晕里,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丝质长裙,裙摆随着塞纳河畔的微风轻扬,项链在她优越的天鹅颈上泛着点点星光,没有刻意精致,却流露着浑然天成的时尚。 她怀里抱着大捧洁白栀子花,笑意盈盈地看她,细碎阳光落在发梢,跃动。 拿着花接她的人很多,让她捧着花接的人,只此一个。 “欢迎来到巴黎,宁机长。”她向前一步,递上新鲜明艳的花束。 宁辞没有接花,伸手将她连同花束一起拥入怀中:“谢谢女朋友,愿意等我~” “巴黎适合热恋,我们...”顾栖悦在她耳边笑着说,“适合见面。” 她们在塞纳河畔的一家露天小餐厅用了简餐,手里的薯条总被胆大贪吃的海鸥叼走,引来顾栖悦惊呼和笑声。结束后在蒙马特高地的长椅并肩坐着,看脚下的巴黎城华灯初上,洒落一地碎星。 “好像在做梦。”顾栖悦将头靠在宁辞肩头,轻声呢喃。 “不是梦。”宁辞的手一直放在身后椅子栏杆上,闻言轻轻揽住她。 “为什么这么确定?” 宁辞低笑,恶作剧地侧头在她耳边说:“梦里的你,脑袋没这么重。” 顾栖悦笑着做势要捶她,手腕被宁辞握住,顺势带入怀中,得到缱绻的吻。 “妆花了......”顾栖悦发烫的脸颊埋在她肩头,小声嗔怪。 “我不介意让其他地方......”宁辞指尖拂过她唇角,“也花一点么?” 顾栖悦羞得耳根都红了,一把推开她,起身就跑,裙摆在夜色中摇曳翻飞。 她们还去听了一场歌剧,才心满意足地结束这完美的约会。回到各自酒店后,顾栖悦格外懂事,睡前通话里不忘叮嘱:“你后天还要执飞,早点休息,保证睡眠。” “再陪我说会话吧。”宁辞罕见地流露出不舍,还在回味白天几个小时的约会细节,弯弯的眉眼,清澈的笑声,浅浅的酒窝,还有拥抱时温暖的体温。 听着宁辞难得软糯糯的依赖,顾栖悦母爱泛滥:“我决定了,以后每年只开三场演唱会。” 宁辞微怔,看着花瓶里的栀子花出神。 “空出来的时间...”顾栖悦笑着,“我要跟着宁机长,环游世界。” “会很累。”宁辞躺平看着天花板说。 “但会很幸福。”顾栖悦毫不犹豫,她撑着身子,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指尖点在机长玩偶嘴巴上。 如巴黎春日傍晚般温柔和煦的笑容,再次漾开,宁辞汇报:“下一站,东京。” “收到,”顾栖悦把玩偶抱进怀里,温柔回应,“带上我的思念。” 巴黎之行短促而甜蜜,宁辞执飞返程航班。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她熟练地调整着巡航高度,窗外是无垠翻涌的云海。 她想起飞行□□说过的话:找到对的巡航高度,就能用最经济的油耗,飞最远的航程。 而她与顾栖悦,似乎已找到让爱情持续飞行的,最佳高度。 ** 顾栖悦被香港富豪包养的传闻还没来得及甚嚣尘上,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朱欣连公关手段都还没使出,便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连忙找京圈的朋友打听。 这一打听,才吓了一跳。 原来因为鹏城离香港近,顾栖悦近来没有公开行程,又一直待在鹏城,这种反常举动自然引来媒体猜测。有娱记蹲点偷拍,发现她频繁出现在鹏城航空港附近的超市,俨然一副居家过日子的模样。住在机场附近,也方便她“行动”吧,于是“被包养”的小道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可这舆论还没等发酵,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朱欣打听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顾悦在京圈有人护着。” 朱欣实在想不通,干脆直接发消息问顾栖悦。 艺人和经纪人之间,多少得有点坦诚。要真有这层关系,以后工作也好有所依循。 这才知道,原来宁辞上次回北京,不只是去谈律师的事。她还特地麻烦爷爷奶奶请沈家长辈吃了顿饭。 席间,宁辞爷爷一声亲昵的“宁辞辞”,沈家立刻听懂了暗示。 他们那一辈圈子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名字若是abb结构,意味着这家后代不在政治棋局之中,不论做什么,都请别为难。 宁辞的爷爷奶奶都是军政界的机要人物。百度百科上关于宁辞的背景,只写了她父亲曾是驻外军医,再往上,什么都查不到。 这样的家庭,又怎么可能任由这种不清不楚的绯闻满天飞? 所以当初宁辞说的,“我没你想得那么不堪一击,相信我。”从来不是一句恋人之间轻飘飘的安慰。 顾栖悦觉得自己真是命好,这哪是交了个女朋友,分明是抱上了一座稳当的靠山。 往后的人生,难道不是直接开了挂?那还怕个鬼呀! 超市该逛逛,商场该买买,狗仔该拍拍!《 》 95、这是什么鸟 宁辞轻手轻脚起身,顾栖悦还是醒了,长睫颤动几下,迷蒙睁开眼,她看着宁辞穿上制服,抬手整理领口。 “我备飞上了,得去航司,要驻外。”宁辞系着领带。 顾栖悦打了个呵欠:“去多久啊?” 宁辞走到床边坐下,习惯性地解开了制服外套的纽扣,顾栖悦早就发现她这个极好的习惯,穿着制服时,坐下必解扣,站起必扣上,严谨自律,从不嫌麻烦。 “巴黎经停,回沪城短休,再飞回鹏城。一共六天。” “我明天也要回沪城,后面有个活动,”顾栖悦算了算,“不过你回家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回来了。” “不要这么辛苦,可以在沪城歇两天找潇潇玩,房子不是还租着么?”宁辞指尖温柔拂开她颊边的碎发。 “不要~”顾栖悦自顾自地笑,“我感觉我现在好像你看的动物世界里,等待鸟妈妈回来的麻雀,嗷嗷待哺的那种~~~” 宁辞俯身,轻柔地吻落在顾栖悦额上:“这个比喻不合适,应该说是冠斑犀鸟。” “这是什么鸟?”顾栖悦起身,把床头的玩偶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机长娃娃身上冲宁辞眨眨眼。 “冠斑犀鸟,又被称为“爱情鸟”,”宁辞娓娓道来,“它们对伴侣一往而深,相伴到老,其中一只会在方寸巢穴中创造无边宇宙,另一只会为她千里归巢,不惧风雨。” 危机四伏的动物世界,最可贵的恐怕是安全感,就像一只羚羊如果永远在张望,它就无法安心吃草。 人也一样,都需要一份坚定的陪伴和守护。 “这鸟我喜欢!”顾栖悦眉眼弯弯,抬起右手将机长机长玩偶举起来,“我宣布它们荣升顾栖悦最喜欢的鸟,没有之一!” 宁辞将她的手腕回来捏了捏,温柔笑着:“等我回来,bb。” “啊?什么?”顾栖悦一愣,眼眸倏地一亮,心底的欢喜要溢出来,噘起嘴撒娇,“没听见~再叫一遍嘛~” “没听见算了。”宁辞直起身,作势要走,唇角却弯起。 “诶!”顾栖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借力陪着起身,真丝睡袍滑出褶皱,露出胸口一抹暧昧。 她抱着机长玩偶迷迷瞪瞪地跟着走到门口,抓着宁辞的手,在玄关拿出一支平时专门准备的笔,在宁辞左手手背上画下属于她们的记号。 接着,踮起脚送上临别亲吻:“家里有我,你安心飞。我等你落地。” 等你归来。 宁辞回望她,眼底有细碎温柔的光在流转:“嗯,记住了。” 转身欲走,顾栖悦又追了一句:“宁机长,起落平安。” 宁辞冲她扬眉一笑,最安全的飞行,是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必须抵达的目的地。 她的目的地,锁定在身边人充满爱意的眼眸中。 顾栖悦看着渐渐关上的电梯门,在心里补了一句:宁辞,自在飞扬。 门被轻轻带上,顾栖悦刚重新躺回尚有余温的床,手机便“嗡”地震动。屏幕亮起,是宁辞发来的微信:【拍一拍你的机长。】 她疑惑地从床头捞过戴着爱心墨镜的机长娃娃,依言轻轻拍了拍,机长玩偶体内竟传出了宁辞温柔的声音,带着细微电流声。 “等我回来,宝宝。” 顾栖悦心头一颤,将机长玩偶紧紧搂在怀里,转头望向窗外渐明的天空。 才刚刚分开,思念就像藤蔓悄然缠绕。宁辞在她过去的青葱岁月里就是那样耀眼夺目,如今依旧,像指引归途的星辰。 和她在一起之后,顾栖悦每天都虔诚地期盼着好天气。 她会一直等她归来,就像这机长娃娃里藏着的反复播放的诺言。 一遍,又一遍。 “等我回来,宝宝。” 航司准备室内,飞航前准备会刚刚结束,机组人员陆续起身,前往机场。 许微宁飞完昆明,今天加机组飞回鹏城就能休息,今日机组除了她,还有乘务长穆清以及空乘李暮暮。 去往大巴的时候,李暮暮拖着箱子快走几步追上宁辞,局促低声道:“宁机长,上次资格考核的事,真的谢谢您。我后面补考通过了......我听公司领导说,您帮我说了话。” 当时宁辞知道李暮暮考核的事情后,在一次北京集训结束后和当时的考官单独聊了聊,她觉得如果是李暮暮考试遇到的情况的话,左边已经起火,右边也很危险,培训考官给予李暮暮的成绩有失偏颇,演练复训是为了在现实中预防突发情况,首先要考虑的是情景思维。 “我不是为了帮你。换作任何一位空乘,我都会这样做。相比成绩和规则,生命,高于一切。”宁辞颔首,提步离开。 李暮暮怔住,心领神会,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停机坪上,宁辞和副驾驶许微宁默契配合,完成了所有烦琐而必要的行前检查。 机务人员交叉检查后,在检查单上签下名字。许微宁望着窗外正在忙碌的机务,轻叹了口气:“我家姐姐感冒休假了。唉,本来按照排班,今天我们去巴黎是轮到她给我们放单呢。除了我们第一次在停机坪遇见那次,她还从来没亲自给我推车放行过呢。” 她指的是机务在飞机推出时,会挥舞双臂,用指示棒打出信号,并对驾驶舱说一声:“机长,飞行顺利。” 宁辞扫过检查单:“会有机会的。” ** 飞机抵达巴黎停留后,宁辞休整后返航沪城,短暂过站后,即将开启鹏城的归途。 马上就要回家了,宁辞给顾栖悦发去消息,对方没回复,估计着时间,这会儿应该在棚里录音。 沪城虹路机场,宁辞绕机检查,国内短线,今天驾驶的这架a320才做过检修,巡视之后没有任何异常,按原计划起飞。 完成检查单之后,拖车将她们的飞机缓缓牵引出位,而机场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另一架飞机的机务正提着工具包奔跑赶去。 原来是那架飞机在靠桥时,误放了应急滑梯。 驾驶舱内,后座的观察员看着那边摇头道:“应该是忘记解除滑梯预位,而且没有执行交叉检查吧。一早起来睡懵了?” 他是宁辞这一批带的新入职的学员,和许微宁一起培训过,两人关系不错。 许微宁接话:“不知道,反正安全奖、季度津贴什么的肯定是无了。停场费都是小头,aog抢修,航材都是翻倍的要价。” “放都放了,别浪费,干脆坐滑滑梯下去得了。”观察员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宁辞余光看了一眼没有参与讨论,乘务长穆清已与沪城地服完成文件签署,人员齐整,服务系统显示,今天回程全满客。 “机长,客舱准备完毕,申请关闭舱门。”穆清通过内话系统请示她。 “关闭舱门。” 宁辞下指令,统一的舱门预位操作在客舱内同步完成。 到达巡航高度,驾驶舱内一切平稳,飞机接通自动驾驶。 “女士们、先生们,上午好。我是本次航班机长。欢迎乘坐鹏城9504次航班,由沪城前往鹏城。我们目前已到达巡航高度,当前飞行高度一万米,预计航程时间约两小时二十分钟。沪城今日天气晴好,鹏城方面预计有小雨,但不会影响我们的正常降落。” 客舱内已经闭上眼准备入眠的乘客们听见女机长的声音,睁开眼睛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穆清和李暮暮对视一眼,她们都已经习惯了。 “飞行过程中可能会遇到一些不稳定气流,造成轻微颠簸,这属于正常现象,请您务必全程系好安全带。我们的乘务组将竭诚为您服务。感谢您的选择与配合,祝您旅途愉快。” 驾驶舱内,宁辞做完广播,许微宁解开腿上的安全带,起身示意去洗手间,许多飞行员在巡航阶段会暂时解开肩带以获得更多舒适度。驾驶舱内规定需要同时有两人,留下宁辞和观察员符合规定。 “去吧。”宁辞余光扫过仪表盘,一切参数正常。 许微宁解开腿部安全带和肩膀安全带起身,绕过观察员向外走,打开驾驶舱门。 广播声刚落,穆清便注意到32排c座一位年轻女士正举着手机面露难色。她快步走过去,微微俯身:“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这个充电宝……”女士压低声音,“刚才忘记拿出来了,现在想给手机充个电。” 穆清微笑着提醒:“很抱歉,充电宝需要在飞行全程保持关闭。如果您需要充电,我们座位下方配有usb接口。”她侧身示意,“需要我帮您找一下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女士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第一次坐飞机,不太懂这些。” “没关系,有任何需要随时按呼唤铃。”穆清递过一条温热的毛巾,“喝点饮料会舒服些。” 与此同时,李暮暮正在前舱为一位银发老人调整出风口:“这样风量可以吗?要不要给您拿条毛毯?” 老人连连道谢,从随身包里掏出老花镜:“姑娘,等会发餐的时候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个……”她展开一份皱巴巴的转机指南,“我儿子说要在广州转机,这上面写的我都看不明白。” “当然可以。”李暮暮蹲下来,指尖轻点指南上的图示,“您看,我们到达鹏城后,您跟着‘中转旅客’的指示牌走,会有地勤人员协助您办理手续。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帮您填写入境卡。” 后舱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乘务员周晓玥正蹲在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座位前,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着航空徽标的贴纸:“宝宝看,小飞机来找你玩啦。”孩子的母亲感激地接过周晓玥递来的温水,轻声解释孩子有点耳压不适。 穆清巡视客舱时,特意在45排停留。靠窗的商务旅客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见她经过便合上屏幕:“乘务长,请问有咖啡吗?” “现煮的蓝山咖啡,需要给您送一杯过来吗?” “太好了,不加糖不加奶。”旅客揉了揉太阳穴,“另外能不能把这份餐食帮我打包?我想抓紧时间休息会儿。” “好的,我给您换成便携餐盒。”穆清利落地收起餐盘,“需要我帮您把遮光板调暗吗?” 输入密码,驾驶舱门轻轻关上,返回座位。透过那道即将合拢的门缝,许微宁看见客舱里穆清正弯腰捡起掉落的玩具,李暮暮端着餐盘灵活地避让旅客伸出的脚,周晓玥在给独自带婴儿的妈妈演示如何组装奶瓶。 阳光从舷窗洒进来,给忙碌的制服镀上温情暖色。 舱门彻底闭合,将客舱的细碎交流隔绝在外,许微宁经过观察员身边坐回副驾驶席位,拽起肩带。 突然,右侧风挡玻璃瞬间消失,震耳欲聋的爆响撕裂宁静,万米高空的极寒狂风探进来,许微宁被巨大压差猛地吸向窗口,根本来不及反应。 “抓住她!”宁辞猝不及防的吼声在风暴中变形。 本能驱使下,惊诧的观察员双手死死抓住许微宁的腿,许微宁半个身子已悬在窗外,万米高空的极寒飓风和撞击让她瞬间失去意识,身体被死死压在机头外侧。 此刻放手,她必死无疑。 更可怕的是,人体若撞到机翼或者吸入引擎,后果不堪设想! 狂风以接近音速的强度疯狂灌入,驾驶舱内温度骤降,纸张杂物疯狂飞舞! 更可怕的是,飞溅的碎片如子弹一般射向右侧发动机,伴随着一阵金属撕裂声,右侧发动机参数疯狂跳动,随后,n1(低压转子转速)骤降,egt(排气温度)飙升,最后,醒目的红色警告亮起,ecam显示:eng2fail(二号发动机失效)。 单发失效! 通常情况下,空客a320具备飞行包线保护功能,飞行过程中,及时飞行员未主动调整,系统也会自动限制飞机倾斜角度,防止失速或过载,但目前自动驾驶仪不堪重负,发出断开警告,剧烈的非对称推力让飞机猛地偏转。 a320开始剧烈颠簸并向左滚转。 客舱一片混乱,哭喊声、祈祷声、呕吐声交织在一起。 巨大的g力和失速把大家压在座位上,客舱内所有松物品被抛向空中,乘客们正在经历失重甚至负重状态,几乎是吊在安全带上“悬浮”着,任何没有被固定的物品都被猛地甩向天花板。 “发动机!发动机碎了!飞机要坠毁了!!”靠机翼窗边的一名男性旅客,情绪彻底失控,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脸色煞白,歇斯底里地大喊,“女的开车都不行!开飞机不是害死人吗?!我就说怎么能让女人开飞机!” 就在不久前,听到机长广播是女声,还曾和同伴低声嗤笑,窃窃私语。 “请您立刻坐好!系好安全带!”李暮暮脸色惨白,但职业训练让她死死抓住座椅靠背,稳住自己的身体,同时用尽力气对那名旅客喊道:“请相信我们!我们全体机组成员都经过了最严格的训练!一定会尽全力确保大家的安全!” 广播里响起乘务长穆清镇定的紧急提示:“各位旅客请注意!飞机遇到紧急情况!请所有人立即在座位上坐好!系紧安全带!” “稳住!”宁辞右手拽着许微宁的左腿对观察员喊,左手全力操控驾驶杆,对抗失控倾向,第一时间把mct推到最大位置,调定,切断了失效发动机的燃油供应,防止漏油起火,调整剩余发动机推力和飞行高度。 惊险并未褪去,宁辞尽全力,用脚蹬满右舵,同时艰难地将左发推力推到最大,试图抵消偏转力矩,勉强稳住了飞机的俯仰姿态,但高度仍在快速流失。 燃油因超过了最大着陆重量,必须放掉一部分,但??a320不具备空中燃油倾卸能力??,作为窄体客机,主要用于中短途航线,燃油容量较小,起飞重量通常不超过最大着陆重量。目前作为返航迫降,故障返航通常需要将重量降至最大着陆重量以下。(关于卸油专业知识,根据百度百科修改) 她们只能盘旋,这也意味着许微宁更加危险。 观察员双手死死拽住许微宁的双腿,给宁辞空出右手专心控制。 前方没有地形阻碍下降高度,她果断选择sop标准策略,速度窗口调速300节,查看mcdu,高度窗口调整fl234,按压,op/des开放下高模式。 稍稍稳定之后,宁辞立即通过无线电联系区域:“mayday!mayday!mayday!鹏城9504!风挡脱落,副驾驶失能,飞机失控下坠,请求立即返航沪城,请求紧急援助!” 她一向冷静沉稳的声音因缺氧和用力而嘶哑。 “鹏城9504,收到你的mayday!证实返回沪城?需要什么帮助?”区域管制员立刻冷静响应。 短暂的稳定是假象祸不单行,唯一的动力来源左侧发动机,在经历了极端的振动和可能吸入碎片后,也开始发出异响。 转速不稳定地摆动,egt再次爬升。 “左发......左发功率在衰减!”观察员开始绝望。 宁辞的世界,只剩下眼前失控的飞机和无数闪烁的警报,心沉了又沉。她开始执行ecam动作,失效手柄收回慢车位,二发主电门关闭,二发火警主电门按压,防止燃油泄漏,有毒气体进入客舱,释放灭火器,失效暂时被控制住,但破窗寒风凛冽刺骨,随时会失温缺氧,目前必须尽快着陆以及安抚乘客情绪。 几秒钟后,伴随沉闷的轰鸣和更剧烈的抖动,左侧发动机指示灯也闪烁了几下,彻底变红。 eng1fail(一号发动机失效)。 双发失效! 所有引擎声瞬间消失,世界只剩下狂风呼啸和近地警告的系统电子音。庞大的a320彻底失去动力,变成了一架重达两百多吨的巨型“滑翔机”,进入了滑翔状态。 宁辞瞥了一眼高度表,已经掉到8000米,还在加速。 “鹏城9504!鹏城9504!听到请回答!”无线电里,区域管制员再次呼叫,但宁辞已无暇回应。 她的首要任务是“飞飞机”,高度7500米,速度......速度还在掉。 她下意识想要推杆保持速度,但立刻意识到错误,在滑翔中,速度就是高度,推杆只会更快失去高度。 她必须找到最佳的滑翔比。 观察员在此刻也已经用尽全部力气把许微宁拽了进来,探身迎着寒风给她系上安全带,戴好氧气面罩,许微宁被剧烈的震动和观察员的呼喊唤醒了一丝意识,甩了甩脑袋,长时间缺氧让她意识模糊。 求生本能和刻入骨髓的训练让她强撑着身体,抬起左手挂出代码7700,紧急代码通过应答机发送至地面雷达。《 》 96、生命,高于一切 沪城,珩世影视立项的首部女性飞行员职场电视剧《爱在云霄》招商发布会现场,媒体与嘉宾陆续落座,后台一片忙碌。 作为电视剧ost的全权制作人,顾栖悦今天有登台表演的任务。她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唇间轻哼着要登台演唱的新歌旋律,任由化妆师的刷子轻柔扫过脸颊。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撞开。 顾栖悦惊得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朱欣举着手机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悦悦!你看新闻!”朱欣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很少这么不冷静。 顾栖悦倏地坐直身体接过手机,屏幕上,#鹏航客机失联#六个黑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爆”字。 鹏航......客机失联...... 心脏骤停,沪城飞往鹏城的航班...... 这个航班号...... 她慌乱地从桌上抓过自己的手机,指尖发颤地解锁屏幕,宁辞登机前发来的微信还有航班信息,赫然映入眼帘,彻底击碎最后一丝侥幸。 “是宁辞的飞机......”她喃喃道,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她腿上。 朱欣赶紧上前扶住她:“悦悦,别急,别自己吓自己!我们想办法,肯定能打听到最新消息的!” 一旁的化妆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下意识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接连弹出的微博推送,无一例外,全是关于“鹏城9504失联”的最新进展。 顾栖悦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耳边只剩不断的嗡鸣,大脑嗡嗡的,她用力咬着指甲,拿起手机拼命拨打宁辞的电话提示音像一把钝刀切割着她的神经。 一遍,两遍...... 无人接听。 顾栖悦又手忙脚乱地切换到微信,找到许微宁的头像,拨通语音电话。 一通,两通...... 无人接听。 一定还有办法的!顾栖悦强迫自己冷静,翻着微信,看到飞友群99+的消息,立刻颤抖着点开,群里早已炸锅, 各种零碎信息飞速刷屏,将她一点点拖入深渊: 【监听确认!鹏城9504发了mayday!最高紧急等级!】 【挂出7700紧急代码了!说是风挡没了!】 【高度掉得非常快!雷达信号不稳定!】 【区域管制一直在呼叫,没有应答!完了......】 【监听的直播在哪里?】 根据群友分享,顾栖悦一秒也没耽误,点进区域管制的实时音频监听直播链接。 华东地区区域女管制员的声音,混杂着无线电的电流音传来,“鹏城9504,沪城叫你。” 无回应,管制员继续指挥其他飞机:“东方5101,沪城,上到9600米保持。” 东方5101复诵:“上9600保持,东方5101。” “南方3702,沪城,上到8400米。” 南方9556机长复诵:“上8400,南方9556。” 管制员紧急处理完几架飞机,继续呼叫:“鹏城9504,沪城叫你。” 此时,有新飞机入场,是一位女机长:“沪城你好,海航7603,上到5700米保持,应答机0365。” 顾栖悦和所有人一样,刚提起的心在听到声音后又坠入冰渊,不是她... 管制员得不到9504的回应,立刻让入场飞机等待:“海航7603稍等!鹏城9504,沪城叫你,听到请回答。” 应急链条启动,离港航班叫停,进入航班推入等待航线。 几秒后,无线电内,海航7603女机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沪城,南方3564。目视观察......鹏城9504,呃...... 风挡严重破损,速度......很快,姿态不太稳定......” 飞机还在...但众人却根本无法松口气,从南方机长目视观察来看,9504情况十分危急! “区域所有机组,帮忙在频率里呼叫鹏城9504!听到请回答!”管制员呼叫区域内其他机组。 春秋8802帮呼:“鹏城9504,春秋8802叫!” 吉祥3301帮呼:“鹏城9504,吉祥3301,沪城叫你!” 金鹏8820帮呼:“9504,金鹏8820呼叫!” 除了电流声,什么也没有,顾栖悦和tracy连呼吸都快停滞。 管制员:“春秋8802,麻烦你在125.65里连续呼叫一下9504!” 春秋8802:“鹏城9504,春秋8802,沪城叫。” 厦门8356:“鹏城9504,沪城叫你!” 管制员:“鹏城9504,听到的话,应答机识别。” 其他机组纷纷响应:“9504,沪城频率125.6叫你!”“鹏城9504,沪城叫你!”“鹏城9504,沪城叫你!” 依旧沉默。 南方9556:“沪城,南方9556,我这边也叫不到她。” 没人知道这架飞机到底情况如何。 宁辞驾驶的这架空客a320与地面失联了,直播间除了祈福的弹幕还夹杂着一些飞友和专业人士的分析评论: 【风挡都没了...人容易缺氧...还一直叫不到...完了......】 【高度这么低,下来速度也快,凶多吉少......】 【这种情况......估计要冲出跑道,大概率是机毁人亡......】 机毁人亡... 这四个字赤裸裸出现在顾栖悦死死捂住嘴,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咬着指甲,满脑子想的都是,宁辞出发前的那天早上,她说话有没有温柔一点,看宁辞的眼神有没有缱绻一些,说等对方回来的语气有没有不舍一点。 她想有什么可以抓住宁辞,恨不得自己能长出翅膀,飞到万米高空去把对方抓回来。 她明明说好要和宁辞环游世界,她都把家安在了鹏城,那衣柜里满满当当都被她填满。 如果这些还不够,那她的飞行日记还要等着宁辞回来签字的,宁辞明明知道,她顾栖悦的签名很值钱的。 她不可以出事,不可以把顾栖悦丢在地面上。 顾栖悦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真正的分别,不是离开的那一刻,而是......不会再见。 不可以,她不允许! ... a320像被折断翅膀的鸟,低头俯冲,以全推力下滑,空速迅速飙升,缺氧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极端条件会让飞行员的方向感和空间感紊乱,进一步加剧意识失调和飞行能力散失,驾驶舱的灰尘和碎屑会飞到眼睛鼻子里,导致他们看不见,呼吸困难。 迪拜航空981号航班就因为机长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极端物理力,在副驾驶极力劝阻下,因紧张过度,完全沉浸在自我意识中,错过了及时将操控干拉起,将油门拉回怠速把飞机从俯冲中拉起,飞机以超过6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像螺旋桨一样向地面旋转,撞上罗斯托夫机场跑道。 机毁人亡,所有人当场遇难。 ... 宁辞的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模糊。 飓风依旧在咆哮,高度表上的数字疯狂递减,像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混乱的警报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人仿佛在濒死前才会出现走马灯的画面,一秒都能拉成无限长。 尼采说:“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应该跟最好的人,最美的事物,最芬芳的灵魂倾心相见。唯有如此,才不负生命一场。” 宁辞想起最好的事物,最好的人,最好的灵魂。她一瞬间可以听见很多声音,最后,只剩下最熟悉的在耳边呢喃。 【你开飞机的时候,我在你身后。】 【我等你回来。】 【宁机长,起落平安。】 【家里有我,你安心飞。我等你落地。】 【宁辞,你看,我攒了那么多好评,我这么善良的人,应该是会有蛮多好运气的。】 【我匀给你,从今以后,你一路好运!】 【尔尔辞晚,朝朝辞幕。】 【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都祈祷着能和你共度。】 【我爱你是因为你在。爱是延续的,向前的,你得一直出席,你得次次到场。】 【它们对伴侣一往而深,相伴到老,其中一只会在方寸巢穴中创造无边宇宙,另一只会为她千里归巢,不惧风雨。】 【你要一直都在,如果昨天在,今天在,明天不在,我可能就不会爱你了。】 ...... 左手上的纸飞机飞到宁辞眼前,散成无数的蜻蜓,飞出舷窗外。 它们聚集在一起,扇动着翅膀,不久,就会降下一场大雨。 外婆指着屋檐下破碎的水缸和坑洼对宁辞说:“你看,雨水击穿石板,不是因为它力量大,而是因为它落在该落的地方。” 该落的地方,飞机该落在跑道! 快要窒息的宁辞突然被一场大雨浇醒。 ...... 飞机已经掉到不需要氧气面罩的高度,驾驶舱不再缺氧窒息。 宁辞甩了甩脑袋,立刻拉起机头!用驾驶杆调整出想要的姿态,接着调整配平,让飞机在驾驶杆回正状态下保持用升降舵设定好的姿态。 她迅速评估形势:双发失效,高度约7000米,距离沪城机场......太远了。 a320的滑翔比大约在17:1,这意味着,在理想的滑翔状态下,a320每下降1米的高度,可以向前滑行约17米。 但计算下来,他们根本无法坚持到跑道。 “鹏城9504,沪城叫你!听到请回答!”管制员持续呼唤声传来。 “鹏城9504,”宁辞再次接通无线电,声音带着重力压迫下的喘息,“双发失效!无法到达本场!正在寻找迫降场!” 沪城靠海,海上迫降? 2009年,全美航空1549号航班“哈德逊河奇迹”,萨伦伯格机长凭借精湛技术成功迫降哈德逊河,全员生还。 且机长萨伦伯格就是通过完美掌控a320的滑翔性能,成功实现了水上迫降。 但哈德逊河是相对平静的内陆河流,而她脚下是波涛汹涌、暗流密布的东海,海上迫降的严峻性远超内陆水面,风浪会轻易撕碎机体,低温海水会导致快速失温,救援难度极大,生存几率渺茫。 她急速扫过导航显示屏,大脑像超级计算机一样运转。 距离、高度、风向、地标...... 突然,她想起在虹路机场西北方向约25海里处,有一个早已废弃的军用机场,那里有一条长满杂草的跑道和开阔的平地,虽然荒废,但地基应该还在。 草地迫降,虽然依然危险,但比起汹涌的大海,生存希望大大增加。 “鹏城9504!试图在虹路机场西北方向约25海里处的废弃机场迫降。”她向管制员通报了最终决定。 “收到!鹏城9504,我们立刻协调地面救援前往!祝好运!” “检查单!发动机双发失效!”选择好备降地后的宁辞,出奇的冷静清醒。 观察员颤抖着拿起检查单,开始执行记忆项目:“点火开关......连续!” “连续!” “起动手柄......确认关断!” “关断!” “apu......启动!” “启动!”apu顺利启动,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电力和部分液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放起落架。”宁辞没有任何犹豫,在狂风中下令。 观察员立刻执行,主起落架成功放下并亮起绿灯锁定。然而,前起落架指示器却闪烁着红色,卡阻,放不下。“机长!前起落架放不下!卡阻了!”观察员绝望了。 噩耗传来,宁辞的瞳孔一缩。 命运总爱开玩笑,尽管一点也不好笑! 无前轮迫降,这意味着机头将以巨大动量直接撞击地面,金属摩擦地面极易引发大火,甚至爆炸。 2024年12月29日,韩国济州航空客机7c2216就因为鸟击迫降,前起落架故障机腹着陆发生事故,造成机组在内的179人遇难,仅两人生还。 飞机像块沉重的铁砣,高度快速流逝,距离废弃机场还有距离,但下降率太大,可能会提前接地。 她们没有动力,已经无法靠爬升高度来降低着陆冲击,速度太快,高度过高,直接降落可能冲出跑道,导致机毁人亡。 必须立刻减速、消耗高度!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放弃! 一个在大型民航客机上被严厉禁止、只在航校飞小飞机时用过的技术闪现在她脑海。 侧滑! 没有动力,最大的禁忌,担心发动机熄火已不存在,侧滑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增加阻力、消耗能量、控制下滑轨迹的方法。 没有时间了,透过风挡,荒草丛生的废弃跑道已然出现在眼前,越来越清晰,但速度依然过高,下降轨迹需要精准控制,每一秒都是生死抉择。 “landinggear!”(起落架未到位)警报声此起彼伏。 生命,高于一切! “抓紧了!”宁辞果断作出决定,对二人喊道。 她猛地将方向舵踏板蹬到底,同时用尽全力操作驾驶杆。飞机瞬间响应,机头依然对准跑道方向,但整个机身却别扭地向□□斜,以一个大角度侧滑姿态冲向地面! 狂风从侧方猛烈冲击着机体,发出恐怖咆哮,飞机阻力骤增,速度和高度被狠狠拽了下去! “全体人员!防撞姿势!”客舱内,乘务员引导着旅客做出最后的防护,“弯腰,低头,紧迫用力!弯腰,低头,紧迫用力!” 宁辞死盯住前方越来越近的地面,手握驾驶杆操控着这架庞大的“滑翔机”,进行最后一次和死神的赌博。 “sinkrate,pullup!”(下降率过大,拉起!)近地警告。 “toolow,pullup!”(太低了,拉起!)红色警报灯亮着,gpws语音警告交织响起。 驾驶杆抖杆警告。 土耳其航空6491的悲剧,是因机长认知隧道效应酿成的惨剧,机器在大多数时候比人类更清醒,哪怕在最后 一刻,先进的自动化系统和逻辑警报也在试图挽救。 但人类,往往会陷入固执己见的误区,或因疲劳,或因压力,或因混乱,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科技永远在发展,而真正需要克服的,是自己内心的“故障”。 而此刻,宁辞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多年训练积累的经验和直觉发挥到极致,与失控的飞机进行着最后一场意志 与技术的较量。 生死一瞬的倒计时,响起。 "300..." "200..." "100..." "50..." "30..." "10..." “改平!!!” 飞机带着巨大的侧滑角,呼啸着冲向那片隐含希望的绿色,宁辞在接地前的最后一瞬,精准地将飞机改平,拉起机头。 一阵天翻地覆的剧烈撞击和摩擦声传来,主起落架承载了整个机身的重量,在惯性下猛地栽向地面,与铺着泡沫的地面猛烈撞击、摩擦,瞬间炸开一团混杂着泡沫、泥土。 "抱紧!抱紧!抱紧!"客舱内乘务长穆清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 机身以可怕的角度向前倾斜颠簸,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所有未固定的物品向前倾泻。 "妈妈!"孩子哭喊着,乘客们死死抓住前方座椅,李暮暮伸出手紧紧护住身边一对年迈夫妇。 宁辞死死踩住刹车,反推失效,扰流板也无法生效,依靠仅存的主起落架刹车效能,对抗着恐怖的惯性。飞机 依靠主轮和机腹在杂草与土石间疯狂滑行。 机头鼻锥触底,金属刮擦声刺耳传来,驾驶舱的她们几乎要掉下去,烟雾、尘土、泡沫完全遮蔽了前方视线。 消防车追在飞机左右侧,及时喷洒降温泡沫,在一声漫长而刺耳、仿佛永无止境的摩擦声后,飞机颤抖着,又前进了几十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动能,完全刹停。 死寂。 驾驶舱内,三人被安全带拽得生疼,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制服。宁辞咽了口唾沫,迅速检查了火警指示器,万幸,没有警报。 她瘫在座椅上,转过头看了看惊魂未定正在发抖的观察员,右手握住一旁对她释然一笑的许微宁伸过来的手。 许微宁闭着眼靠着座椅笑,想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平复几秒呼吸后,宁辞开始做最后的机长广播:“很抱歉各位,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宁辞,我们......已成功迫降。请保持秩序,听从乘务组指挥,准备紧急撤离。” 片刻后,客舱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呐喊与剧烈的咳嗽声。 透过破裂的风挡,宁辞看到了远处天空中,正朝这里飞来的第一架救援直升机的身影。 她做到了,她把所有人,平安带回了地面。 宁辞......不是不辞而别的辞。 是尔尔辞晚,朝朝辞暮的辞。《 》 97、求求了,宁辞… “飞机在侧滑!” 鹏城9504从挂出紧急代码7700的那一刻起,就被无数航空爱好者通过飞行雷达软件实时追踪着。一条号称“现场直播”的链接被不断转发,顾栖悦颤抖着点进去,直播画面晃动厉害,拍摄者应该是在距离废弃机场不远处,正通过望远镜进行拍摄。 直播中,消防车严阵以待,正在跑道及周边的草地区域喷洒着厚厚的消防泡沫,尽可能预防最可怕的起火情况。 “侧滑?”顾栖悦喃喃,她记得自己看过的《空中浩劫》纪录片里,中美洲航空110号和加拿大航空143号的机长在迫降时,都曾利用侧滑来增加阻力、降低速度。 但那两次,无一例外都被称为航空史上的奇迹,且其中一位机长还拥有战斗机飞行员背景。 她用力咬着指甲,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摇晃的机影,看着它以不正常的姿态冲向跑道。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一定会成功的…求求了,宁辞…” 她祈祷着,此刻的她,和所有在灾难面前无能为力、只能祈求神明保佑的家属们,心情别无二致。 直到飞机带着一路火花和烟尘,最终缓缓地、彻底停了下来。 没有爆炸,没有冲天的火光。 顾栖悦猛地捂住嘴,堵住要脱口而出的呜咽,眼泪无声汹涌。 直播外传来嘈杂人声,夹杂着拍摄者的激动解说。第一时间,紧急撤离程序启动,充气滑梯迅速展开,乘客和机组人员开始有序撤离。 后续的消息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汇总:机上136名乘客和6名机组人员全部成功撤离!除了副机长伤势较重,客舱内有4名乘客因撞击受了轻伤...... 顾栖悦不停地刷新着消息确认,颤抖着再一次拨通刻在心底的号码。 “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焦虑低语,“已经安全落地了,已经转移了,为什么还不接电话......” 过度紧张和情绪落差让她一时忘记,如此重大的航空事件,所有机组人员,尤其是责任机长,必然要第一时间接受严格的调查问询。 手机响起来,顾栖悦心惊一瞬,是孟潇潇,她在异地拍戏,刚一下戏就看到了热搜和那些惊心动魄的现场视频,确定机长是宁辞后,魂都快吓没了,赶紧给顾栖悦打来电话。 “悦宝!你没事吧?我看到那个热搜了......她好像没事,我看被担架抬出去的是副机长,天啊,万幸万幸......” 顾栖悦吸了吸鼻子:“飞出去的是我朋友。” 她指的是许微宁。 孟潇潇愣了下,意识到自己没安慰到点上,若是平时,她早该嚷嚷“你怎么可以趁我不在就交新朋友”,此刻也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顾栖悦的左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潇潇。” 孟潇潇立刻回应:“我在呢。你是不是又在扣手了?”她对顾栖悦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了如指掌。 顾栖悦已经失语,默认了。 “女明星,手上镜都要被拍的!”孟潇潇担心极了,“你别扣了,我心疼。” 顾栖悦憋着一口气,陷入了一种偏执的自责,哽咽着:“我那天早上…太困了,给她画的飞机…不是升级版的,我只说了起落平安没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潇潇,你说是不是因为这个,她才…才缺了点运气?” 孟潇潇虽然不完全理解她话里的具体含义,但太了解顾栖悦的老毛病了,总是习惯把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用这种方式来折磨自己。 要是因为这些,那孟潇潇之前还说顾栖悦前任挂了是不是更无法原谅? 她放柔声音,正经安抚道:“悦宝,你怎么不想想,如果不是你给的好运气,她能把飞机平安落下来吗?我虽然不懂飞行,但我刚刚看了热搜评论,所有人都说,在这种情况下能安全迫降,已经是奇迹了!” 朱欣刚处理完流程调整回来,她知道以顾栖悦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完成活动前的媒体采访。一进门,就看到顾栖悦正在擦眼泪,妆容花了,右手大拇指边缘已经被抠破,渗出鲜红血珠。 她心里一紧,赶紧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快,包一下,止血。” “没事了,悦悦,”她牵起顾栖悦放在腿上的右手,紧紧握住,“她平安落地了,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别再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顾栖悦左手攥着的纸巾隐隐透出红色,此刻的心,被戳了个窟窿,流淌着同样的颜色。 “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她抬头,眼中是全然的迷茫。 朱欣轻拍她的手背,温声耐心解释着:“没事的,她只是被带走配合调查了。” 这是规定流程,手机肯定要暂时上交的。 朱欣见她呆滞在那儿,明亮的眼眸此刻已经失焦,几次欲言又止。 “欣姐...我想...” “悦悦,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也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但你现在过去,只会添乱。” 顾栖悦猛地想到虹路雷雨迫降那次,自己的出现让机场一度陷入忙乱,她确实没法第一时间赶过去,就因为她是一名公众人物。 “而且…”朱欣斟酌着继续开口,“今天的发布会,对珩世很重要,安总也在现场......” 顾栖悦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努力压抑和调整着翻涌的情绪:“欣姐,你放心。给我半个小时,我想一个人静静。我不会耽误工作的,我知道大家为了今天的发布会付出了多少努力。” 最终,朱欣考虑到实际情况,顾栖悦没参加前场的直播互动,化妆师临时改妆,加了眼眶红色眼影。直到项目ost阵容介绍时,她才短暂出场演唱。 她在台上极力控制着嗓音,完成预定歌曲结束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后续所有环节,提前离开会场。 离场前,朱欣不放心地再三叮嘱:“悦悦,鉴于你和宁机长的关系,难保门口有记者会追问今天迫降的事。你千万要冷静,别激动,别给他们抓住任何话柄做文章。” 顾栖悦抿着唇点头:“我知道,不会惹麻烦的。” 在朱欣的陪同下,助理一行三人走出会场,早已守候多时的记者们一拥而上,长枪短炮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 各种犀利的问题如骤降冰雹般砸来:“顾悦,看这边!” “今天迫降的那位女机长,之前和你一起上过综艺,你们是好朋友对吗?” “对于你朋友今天的惊险经历,你有什么想说的?” 顾栖悦抿紧嘴唇,低着头,在朱欣和助理的护送下加快脚步,对这些问题一概不理。 “宁机长今天的侧滑操作,在民航飞行规定里面是明确禁止的!你怎么看她最后选择用这种危险方式落地?有表演的性质吗?” 尖锐的提问穿透了嘈杂。 顾栖悦脚步一顿。 她倏然回头,目光如箭射向提问的男记者,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朱欣拉住她手臂,轻捏了一下提醒:“悦悦,别理他。” 顾栖悦脱开自己的手臂,胸口起伏着,她一字一句反问道:“你的意思是,在飞机面临生死存亡千钧一发的关头,机长还有时间和心情去考虑来一场炫技?!” 那记者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强撑着继续恶意揣测:“这…这谁说得准呢?女机长嘛,想博出位,搞个大新闻也在情理之中吧?” “民航不需要大新闻!”顾栖悦的声音传遍四周,“民航需要的是绝对安全!” 另一位记者见缝插针:“那您觉得,女性真的适合开飞机,承担这种极端压力吗?在面对生死考验的时候,她们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吗?” 朱欣立刻拉住想要上前的顾栖悦,真怕自家艺人继续发飙。 “如果今天,完成这次奇迹迫降的是位男机长,你们会怎么说?”顾栖悦一直压抑的怒火被点燃,她挺直脊背,“你们会毫不吝啬地夸赞他是个英雄!赞扬他临危不乱,挽救了上百人的生命和家庭!女机长怎么了?难道不正因是女机长,在同样甚至可能面临更多质疑的压力下,做出了如此专业、果敢、挽救所有人于危难的决定,才更值得被认可和尊重吗?!” 记者们从没见过顾栖悦红过脸,以往采访都十分配合,态度友好,游刃有余引导话题。 她似乎觉得还不解气,还没说够,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继续着:“作为一名女性机长,容错率几乎不被允许失败,一旦出现问题,首先被质疑的就是她的性别,这对吗?!” 正如“玻璃悬崖”现象所揭示,女性往往在危急时刻被推上领导岗位,看似给予机会,实则是将她们置于更易失败和遭受指责的险境。 成功了,是应该的,一旦失败,则会被归咎于“女性不行”。 宁辞今天的遭遇正是如此,她的成功迫降非但没有换来毫无保留的赞誉,反而因其性别,首先要面对的是对她操作合规性,甚至动机的恶意揣测。 记者也被激起斗志:“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宁机长在迫降中,不存在违规操作是吗?” 这无疑是个提问陷阱,朱欣太阳穴都怦怦直跳,但她知道她已经拦不住顾栖悦了。 “我相信宁辞机长在那一刻做出的决定,绝对是当时情境下,为了最大限度保证所有人安全,所能做出的最合适、最专业的选择!突破规则边界的一切前提,是生命至高无上!”顾栖悦不卑不亢维护着,“还有,请你记住,我们现在头顶上就有一万多架飞机在穿行。任何一次成功的迫降,从生死瞬间到航空奇迹,靠的都不是一个人!是无数民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是机组成员的冷静应对,是地面指挥团队的果断配合,是救援人员的及时支援!她们缺一不可!我希望各位媒体工作者,能带着客观和尊重去报道这件事,而不是带着偏见和有色眼镜,去诋毁一位挽救了142个家庭、守护了上百条生命的英雄!” 她的话如金石坠地,现场一片寂静。 说完这些她不再停留,也不在乎记者们怎么看怎么写,在朱欣的保护下转身离开。 保姆车里,气氛沉闷,不出意外,“顾悦怒怼记者,力挺闺蜜机长”的词条,迅速冲上热搜。 热评第一的是@悦悦的守护星:【不愧是学霸,句句在点上!言之有物!记者问的什么鬼问题!我呸!】 @人间清醒bot:【怎么搞的啊,还打拳了?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拿性别说事,顾悦也吃女权饭了?】 @栖悦的小画板:【楼上你耳朵不好建议捐了吧?明明是记者带着性别偏见提问,悦宝只是怼了回去,这叫正当防卫!】 @航空圈杂谈:【这不是打拳,这是事实!宁机长这不算力挽狂澜?就这还要被质疑动机?】 @差点变成烤红薯:【有没有飞机上的幸存者?出来说句公道话吧!不要让无良记者带节奏!】 @栖山有悦-资源博:【看直播时心都揪起来了,悦悦平时那么温和一人,不是被逼急了谁会当众发火!】 @爱飞行的tony老师:【那种情况下,侧滑是极其冒险但可能唯一有效的降速手段。宁机长的选择展现了惊人的胆识和技艺。某些记者少在这里用龌龊心思揣测英雄,先去模拟机里试试能不能完成这个动作再说!】 ...... 与以往明星因言论引发争议不同,这一次的网络舆论,几乎呈现出一边倒的支持态势,朱欣快速浏览着手机上的舆情简报,眉头稍稍舒展。 她不知道目前局势是否有珩世,或者那个神秘的北京背景影响,但不得不承认,至少在顾栖悦刚才面对记者,发泄般怼人时,这是她没有强制阻止的原因。 看着身边望着窗外出神的当事人,朱欣忍不住叹了口气,放下手机:“你的保证,我是一次也不敢信了。以前明明很乖的,怎么现在脾气这么冲?” “因为我爱她。”顾栖悦脱口而出,下一秒意识到是在和朱欣说话,缓了缓情绪继续道:“抱歉,我只是没办法忍受她被误解,被诋毁。没办法忍受别人拿她视若生命的热爱、拼尽全力守护的原则,当作别人博取流量的噱头。” 爱这个东西啊,没有标准,没有定义。 它脱离秩序,脱离掌控。 “欣姐,其实我从来就不乖。”顾栖悦转过头,红着眼看向朱欣,眼神是朱欣从未见过的野性坦诚,“读书的时候,我就不是乖学生,打架超凶的。现在,我也不想做那个只会听话、唯唯诺诺的乖艺人。我想做我自己觉得对的事,保护我觉得重要的人。” 顾栖悦现在就像一只炸毛的刺猬。 朱欣思忖片刻,看着那双贴了创可贴的手,无奈摇头:“真拿你没办法。行了,舆论这一块我来控吧。回鹏城的机票已经发你手机上了,现在就送你去机场。” “谢谢欣姐…我…”没想到朱欣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顾栖悦有些愧疚刚才的口不择言。 感谢语被朱欣打断,她摆摆手:“行了,客套话省省。到了鹏城,有任何消息,记得给我发个短信,让我知道你平安,也…让我知道她平安。” 顾栖悦点头,左手紧紧握住胸前那枚项链吊坠,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浓重,天幕漆黑得让人心慌,这种黑,带来一种时间在不断无情流逝的罪恶感,催促着她。 快一点,再快一点... 去到她身边。《 》 98、她在等我,马上回家 icu走廊能听见远处车轮子摩擦的回响,时凝坐在金属椅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许微宁当时被撞击表面什么事情都没有,还说自己命大,帮助大家一起进行紧急撤离,她和一起去医院检查的宁辞说了句自己好渴想喝水,就休克在了救护车上。 人在特殊情况下,意志会创造奇迹,这一点不仅是在宁辞身上,在许微宁身上也一样。 从飞出驾驶舱撞击那一刻,脑袋里已经形成内部出血,身体欺骗了她,??肾上腺素的“回光返照”效应??,暂时抑制了她的痛觉,甚至让她还有些亢奋。 但一旦肾上腺素耗尽,伤情会急剧恶化,出现了突然昏迷,情况恶劣可能导致死亡。 检查无误后,宁辞接受调查,三天后,她被允许回家的第一时间来了医院。 许微宁躺在icu里面,那样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很不习惯。 宁辞看了会,走过来坐在时凝身边。 “对不起,时凝姐.....”她抿着唇,艰难开口,“我没有把她安全带回来。” “和你无关。”时凝声音轻飘飘的没有焦点,“是我......我之前发烧请假了。没来得及给你们做推出开车放行,也错过了你们回沪城那架飞机的前一天检修。”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重复着,恰如自证,“如果我没有请假,是不是就能亲自送你们开车?如果我没有请假,也许......也许就能发现风挡的隐患?小宁她......就不会躺在这里面了。” 宁辞侧过头,看着时凝崩溃的脸,心头酸涩:“时凝姐,这不是你的错事,谁也无法预料。”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根本毫无作用。 时凝的目光茫然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上,自言自语:“你是不是也好奇过,我为什么要修飞机当机务?” 宁辞抿紧了唇,没有打断。 “我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我是他们领养的。” 宁辞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有没有可能,我们很多孩子,是父母觉得‘必须’要生养的。而你,是因为你的父母爱你,才把你带回家的。” 这种因爱而来的选择,本身就很珍贵。 时凝的睫毛颤动,一滴泪无声滑落:“谢谢......他们确实对我很好。我爸......他是开战斗机的。后来,因为机械事故,牺牲了。” 所以,她一直觉得,相比于在云端驾驭飞机的飞行员,在地面上默默耕耘的机务工程师,是更了不起的存在。他们能凭借严谨和专业,将危险的源头扼杀在摇篮里,守护住每一个起飞与降落。 可这一次,偏偏因为她的“失误”,一次普通的因病缺席,不仅错过了许微宁的飞行,更差点......彻底失去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啊......”提起许微宁,时凝被痛苦吞噬,“她看起来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我一开始还想,她这样的性格,怎么能静得下来开飞机?可是......好几次我坐她的车回去,她都开得特别守规矩,特别稳当。我就问她,‘你开飞机也这样吗?’她说......” 时凝哽咽,强忍着才继续下去。 “她说,‘等有机会,你亲自坐一次我开的飞机就知道了’她还说,哪天要是不飞了,就去开专车跑单,还能接着载我......” 积蓄的泪水决堤,时凝用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颤抖起来,崩溃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 宁辞仰着脑袋,深呼吸,不让眼泪从眼眶逃离。 “她还没有成为机长......我还没有坐上她开的飞机......”时凝问她,“宁辞,你说......她这算不算......骗我......” 宁辞无话可说,只能紧紧咬着后槽牙。 时凝放下手,脸上泪痕布满,写着深不见底的脆弱。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爱我的人......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许微宁了。” 她已经想好了,许微宁说自己的家庭重男轻女,那她就等许微宁考核当上机长,带她去见母亲。 她无数次想着怎么把许微宁介绍母亲,她们三个像一家人一起吃着饭,坐在沙发看电视。 她们各自沉溺在自责的漩涡里。 一个想着:如果那天是自己去检查的飞机,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一个想着:如果反应再快一点,及时拉住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从医院回假日名居的路上,时凝那句“不能再失去”的话语一直在宁辞脑中回荡。 她想起另一个人,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夜晚,顾栖悦抬起泪眼看着她,像是易碎的琉璃:“我挺自私的。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死了也就死了。” “但我又怕再失去你,也怕让你失去我,我赌不起也输不起,要么就别给我,给我之后再拿走,我真受不了。” “我死过一次,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再发病,这样的我,你还要么?” 这一刻,隔着时空,宁辞仿佛真正跳出视角,与惶恐不安的顾栖悦达成共情。 人生就像一本洋洋洒洒展开的书,有人匆匆停在扉页,有人得以书写长篇巨制。 正因如此,才更应该放开手脚去争取,去享受,去毫无保留地拥抱和拥有想要的一切。 因为谁也不知道,命运的笔触会在哪一页骤然停歇。 也许是今晚,或许是明早。 所以,勇敢一些,再勇敢一些。 ** 宁辞浑浑噩噩地拖着飞行箱走到家门口,疲惫和沉重让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刚把手搭上门锁,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一阵风扑了上来,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 “你怎么不开机!怎么一条消息都不回我!”顾栖悦哭腔破碎,闷在她颈窝里。 宁辞的脑袋还是懵的,反应慢了半拍。 “我…我才结束调查。” 她的手机在医院就没电了,之后一片混乱,她完全忘了充电这回事,回来还是时凝帮她叫的车。 “我都吓死了......呸呸呸!”顾栖悦忙不迭地改口,用力摇头,把不吉利的字眼甩掉,她现在完全听不得,“我都吓坏了!” “对不起,”宁辞抬起手臂,回抱住怀里微微发抖的人,“让你担心了。” 她狠狠的抱着宁辞,用力,用尽全力,贪婪地,满足地在自己的归港地栖息。 此刻的爱是褪去恐惧和伪装后,一览无余的脆弱,但彼此都不需要再逞强,就借着赤忱的皮囊,坚定相拥一场。 抱了好一会儿,宁辞觉得自己也一点点活过来了,情绪愈发清晰,心疼涌上眼眶,辣得人发酸,顾栖悦看起来很不好,刚刚开门的瞬间她就注意到了,脸色苍白,疲惫憔悴。现在,连靠着脸颊的头发也散乱毛躁着。 宁辞轻轻松开她,弯腰从飞行箱里拿出笔记本,递了过去。 “顾栖悦,你的飞行日志。” 顾栖悦抬手挡在嘴边,眼泪还在不受控地往下掉,又一下子笑了出来,又哭又笑。她接过本子,急切地翻到最后一页,只关注那几条关键信息。 日期:2026年10月14日。 航班:鹏城9504。 寄语:她在等我,马上回家。 顾栖悦抿着唇笑,转身从玄关柜子上抓过笔,在寄语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深深,印透纸背。 “欢迎回家,机长大人。”顾栖悦笑着哽咽合上本子。 宁辞却看到纤细的手指指尖遍布着被摧残的痕迹,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透着血丝。 十指连心,该有多疼,居然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的眼眶又红了,提步准备走,顾栖悦伸手死死吊住她的脖子:“你干嘛!” “去拿药箱,给你处理一下。”宁辞温柔坚持。 “不行!不许离开我!一步都不行!”顾栖悦抱得更紧了。 宁辞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手臂稍一用力,直接将她抱起来。顾栖悦像一只树袋熊,紧紧挂在她身上,靠在她肩头,任由宁辞抱着,走到电视柜旁拿了医药箱,又走回沙发,将她轻轻放下。 打开药箱,宁辞拿出棉签和碘伏,拉过顾栖悦的手,一点点,小心擦拭,擦干净血渍,再拿出创可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贴好。 她将那双妥善包扎好的手,捧在自己的掌心,低着头,久久出神。 顾栖悦把脑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永远冷静温柔的人,一滴滴滚烫眼泪,砸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 泪水带着灼人温度,烫得她心脏一缩,自己也跟着汹涌而下。 这三天,她就坐在这里,不吃不喝。 她很乖,她在等宁辞回来,抱着玩偶,一遍一遍拍打。 外面任何风吹草动,电梯运行,邻居关门,她都会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去开门,一次次带着更深的失望,回来继续抱着腿等待。 后来机长玩偶都不出声了,她又从收藏架上拿下a320模型紧紧攥着,通体白色的飞机,尾翼上有一抹天空蓝。 她想她。 宁辞抱她的时候,右手会扶上她的脑袋。 宁辞觉得她很可爱的时候,会忍不住捏她的脸。 宁辞更习惯在上面,但为了不扫兴她可以让她先使坏。 宁辞对吃的很挑剔,遇到不喜欢的宁愿不动筷子也不会将就,但每次在家吃她做的就很有胃口。 宁辞快要到了的时候,会轻轻咬她的下巴。 ...... “宁辞,”顾栖悦轻轻说,“我现在觉得,当大明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宁辞深吸气。 “我......我怕我还是太贪心了。” 说出来挺可悲,我们总习惯去用对比的方式来衡量痛苦的参值。 就像很多人的生活,千疮百孔,顾栖悦觉得自己已足够幸运了。 “我和你说过,我和你的热爱并不冲突,我不会阻止你去追求你想要的。”宁辞抬起泪眼,看着她,“你忘了?” 顾栖悦摇头:“我现在已经很不贪心了!我不是什么都要。我不演戏,只想唱歌;我不和那么多人交往,只想拥有几个真心的朋友,还有你......宁辞,我以后不对你发脾气了,也不惹你生气,不给你一点负担...” 骨头冒着呲呲的气泡,全都酥透了,宁辞捧起她的脸打断她:“顾栖悦,你听好。我所有的选择,都是作为机长的专业判断,是作为成年人的自主决定。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而是我的盲降系统。” 顾栖悦眨了眨泪眼,困惑重复:“盲降系统?” “嗯,”宁辞点头,“在最低的能见度里,在最恶劣的天气下,引导我,穿透迷雾,安全着陆。顾栖悦,谢谢你......谢谢你的好运气。” 风挡消失,双发失效,起落架故障,落地失速......她们这次遇到的任何一个故障,都足以导致机毁人亡,但她就是平安降落了。 运气这个东西很难讲,万米高空遇到险情是运气不好,没有机毁人亡,落地平安,是几辈子的好运气。 如果没有顾栖悦画在左手的纸飞机,没有她等待回来验收的飞行日志,没有她的每一句起落平安,等你回来, 宁辞能有这样的好运气么? 她不知道,或许她依然会因为那份责任和担当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可是,她此刻脑子里想的都是...... 顾栖悦喜欢宅在家,喜欢吃小零食,不怎么吃水果。 顾栖悦喜欢做饭,但不喜欢洗碗,且你表现出很爱吃很好吃的样子她就会开心地晃动身体。 顾栖悦创作的时候专注到根本感觉不到有人一直盯着她,完全在自己的世界,这时候你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 顾栖悦抱着她的时候,如果特别开心,会闭上眼睛,晃动她的身体,连着宁辞一起跟着她的频率摇摆。 顾栖悦在乎的东西很多,但只要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就很满足,需要曝光是为了把自己的歌唱给更多人听。 顾栖悦有时候很敏感会看着窗外的雨忽然就开始流泪,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而流。 可能就只是,身体要出点水了。 顾栖悦会因为想要一样东西拐着弯让她猜,猜对了就会比真的得到那件东西还要高兴。 顾栖悦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想的是,爱她的人会不会失望,不是没了代言怎么办。 顾栖悦快要到的时候,会紧紧把宁辞抱住,在她肩膀咬下一排牙印。 ...... 她会在她怀里放声大哭,泪水沾湿她整片肩头:“可是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你不回来...你不联系我,机长娃娃也不回答我...” 她该有多无助…… “我答应过你的,顾栖悦,这一次,下一次,每一次,我都不会不辞而别。” “我不会再偏离你的航线,申请终生执飞,只向你降落。” 原来,听见她哭,是这样扯着心的疼。 直到顾栖悦哭痛快了,宁辞才松开她,轻轻帮她整理弄乱的头发,心疼地拉住她的手:“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嗯。” 顾栖悦哭得没力气逞强了,老实点头。 “我们出去吃?去十亩地?”宁辞眉眼温柔地询问她。 “不要。”顾栖悦立刻搂紧她的腰,脸埋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想分开,“finedining吃不饱,不如在家点烧烤。” “这么给我省钱啊?”宁辞被逗笑,也不戳穿她。 “哼!”顾栖悦哼唧一声,在她怀里扭了下身体下意识撒娇,“不去。” “好,不出去。”宁辞勉强勾了勾嘴角,看着眼前为自己担惊受怕、憔悴不堪的人,她的心挤满了又无以回报 的酸涩。 “那...我做给你吃,好不好?”她轻拍搂在脖子的手臂。 顾栖悦先是惊喜接着还是摇头,紧紧搂着她。 “不要~” 失而复得,心有余悸,她根本都没从那样的恐惧中走出来,现在一秒也不想和爱人分开。 人家说有情饮水饱,顾栖悦觉得完全合理,只想点赞。 “什么气味啊?我闻闻......吖,”宁辞凑近她嗅了嗅,故意道,“小顾同学,你是不是......没洗澡?” 顾栖悦忙拽着自己的衣领闻了闻,虽然没闻出什么,但还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我去洗澡!”走一步回头指着她命令道,“我很快的!你不许出门!” 她可不想让宁辞觉得自己是个邋遢鬼。 “不出去,就在这等你。”宁辞闪过一丝心疼笑意。 看着顾栖悦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走向浴室的背影,宁辞才起身去柜子里拿了电池给玩偶换上,接着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果然,这人根本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好在冷冻层里还有一袋鸡翅和排骨。 宁辞站在台前,锅里炖着鸡翅,发出咕嘟咕嘟声。她低着头,双手撑着台面,眼泪再次不受控地滴落,混入升腾的水蒸气里。 顾栖悦那么爱做饭的人,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还有心底那份对许微宁的自责,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她吸了吸鼻子,仰着脑袋看天花板,把有些东西生生逼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她听见浴室开门声,迅速抬手擦掉泪痕,用力深呼吸调整情绪。 顾栖悦特意多涂了两遍沐浴露,洗完浑身香喷喷的,走出来一眼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盘......卖相实在算不上成功的糖醋排骨。 “跟着菜谱学的。”宁辞围着围裙,脸上不小心蹭到了一点酱汁,有些难为情,“可能......不太好吃。” 顾栖悦走过去,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下去,肯定地说:“很好。” “骗人。”宁辞自己不信,也夹了一块,刚入口就皱起了脸,连忙吐了出来,“好咸!” 顾栖悦笑了,伸手用指尖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酱汁,眼眸含情,温柔似水:“手艺是生的,但心意是甜的。”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很有默契地作出决定。 还是叫个外卖吧。《 》 99、信里......写的什么 宁辞强撑精神,先给妹妹打了电话,那头带着哭腔的“姐姐”一传来,她的心就揪紧了。她放柔声音,一遍遍安抚:“没事了,姐姐没事,真的,已经回家了。” 挂了妹妹的电话,她又拨给周依雯。 周依雯说她可算有消息,家里都快急疯了,宁研修爸爸这三四天都没去公司,整宿整宿睡不着,抱着手机不停地刷新闻,一句话也不说...... 宁辞听着,喉咙被堵了,只能涩然安慰周依雯,对不起,让他们担心了,她没事。 北京的爷爷奶奶也联系完之后,开始回复手机上的关心微信,说得最多的就是我没事。 可“没事”只是自我欺骗的谎言。 夜深,当顾栖悦睡去,宁辞的世界被彻底拖回那片绝望天空和惊心动魄的跑道。她不敢闭眼,一闭上,身体就会产生临场反应,驾驶舱警报声在耳膜深处尖叫,仪表盘上跳跃的红色警告灯灼烧着她的眼膜,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飞机剧烈颠簸、每个零件都在发出恐怖呻吟。 还有许微宁,她撞向机头那声闷响,撕裂一切的狂风怒吼。 噩梦是每晚的固定酷刑。 她总是孤身一人,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呛人的硝烟和煤油让人无法呼吸,遍地是烧焦变形的金属残骸,零星的火苗在四处跳跃。 她的嗓子被热烟灼得发不出声音,手臂被流火舔舐,传来皮肉撕裂剧痛。 她挥动手臂,想要驱散眼前带着硫黄味的烟雾,迷蒙灰烬后方,熟悉的身影渐渐清晰。 那人站在不远处,对她温柔地笑,朝她招手。 “栖悦......”她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腿扭曲着,断裂的骨头刺破了皮肤,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在焦黑的土地上汇成一滩暗红。 她拖着这条断腿,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影爬去,可她越是拼命向前,那个身影离她越远。 顾栖悦的脸变成了外婆,外婆微笑着朝她摇了摇头。 “不......不要走......”宁辞在心中疯狂呐喊。 下一秒,“轰!” 震耳欲聋的二次爆炸响起,冲天的火光吞噬了纤细身影,只留下一片翻滚的火海和浓烟。 “不要!!!” 她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得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心脏擂鼓,几乎跳出来。 “宁辞!宁辞!我在这里!”顾栖悦惊醒,迅速按亮床头灯,稍稍拉回宁辞被噩梦撕裂的神智。顾栖悦将她汗湿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不断抚摸着剧烈起伏的后背,另一只手将早已准备好的温水递到她唇边。 “没事了,没事了,只是个梦......”顾栖悦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 宁辞靠在她怀里,大口喘着气,噩梦余烬仍在灼烧她的神经。那不仅是个梦,是大脑无法处理的恐惧和内疚,化作了无数个夜晚,循环播放的恐怖片。 ** 一周后,宁辞接到周阿姨的电话,让她去见个人,特意嘱咐她把外婆的那个旧匣子带上。 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回来时已是深夜。 客厅里只留了氛围灯,放着轻音乐,电视机也开着,顾栖悦在沙发上睡着了,蜷缩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宁辞轻手轻脚放下手里有些年头的纸盒子,俯身小心地将顾栖悦抱起。怀里的人咕哝了一声,往她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她这段时间也很累,宁辞又怎么会不知道。 将她安顿在卧室床上,盖好被子,宁辞趴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看着顾栖悦熟睡的侧颜好一会儿,有些疲惫地顺着床沿滑坐在地毯上,仰头靠着床沿,闭上了眼。 身体很累,思绪不受控地飘远。 她做了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津县小城。夏日午后,蝉鸣聒噪,老旧的收音机咿咿呀呀放着戏曲,外婆就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小辞,快来,外婆给你留了茶糕......” 温热的腿轻架上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浅眠。 宁辞睁开眼,看见顾栖悦不知何时醒了,倒挂着脑袋看她,长发垂落如瀑。 宁辞抬手,握住脑袋旁那截纤长的腿,侧头在光滑的肌肤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顾栖悦双手捧住她的脸,声音沙哑:“今天和周阿姨去处理事情,解决了么?” 宁辞顺势将脸颊靠在她掌心:“你还记得,以前在我家帮我补课时,外婆有时候会在一旁写信么?” “记得啊,”顾栖悦点头,“而且是俄文,我们都看不懂,觉得外婆真厉害。” “嗯,”宁辞低声继续,“前几年,我常托飞俄罗斯的朋友和同事打听消息,几乎都快放弃了。直到今天,周阿姨说......有消息了。” “周阿姨托她在俄罗斯的合作客户,找到了一位老人的孙女。她说,外婆是在苏联留学的时候认识对方奶奶的。那一年,外婆只说回去探亲,就再无音讯。那位奶奶......等了外婆很多年,很多年。” “今天,我和周阿姨见到了那个俄罗斯女人,把外婆匣子里那些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她。她也给了我很多信,和一张照片。” 她从口袋里拿出旧照片,递给顾栖悦。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却依旧能看清上面两个穿着苏式连衣裙、巧笑嫣然的年轻女子。站在异国街头,眉眼飞扬,风华正茂。互相依偎。 “你看,外婆没骗我,”指尖轻拂过照片,宁辞哽咽着,“她原来......真的是津县一枝花。” 所以,不是外婆老了,不时髦了。 是她来晚了。 她错过了外婆最意气风发的锦绣年华。 “信里......写的什么?”顾栖悦轻声问。 宁辞摇了摇头,将照片收好:“好像......不重要了。” 也许在母亲离开的那一年,外婆就患上了终身难愈的心疾。只是自己的存在,像一剂强心针,让她将自己的病痛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经年累月的陪伴和依偎,早已化作温暖的烙印,在血管里流窜。她太想记住这一切了,最后对孙女全部的爱都积聚在脑子里,那份无处安放的爱,最终把她压垮,带走了她留恋在世间的时光,却留下了一种名为爱的永恒味觉,一碗津河汤。 宁辞对顾栖悦提起了关于外婆的很多事,那些深藏于心、从未对人言说过的。 2019年,宁辞去美国航校训练。在异国他乡一个图书馆里,她偶然读到一本关于苏联留学生的档案。那一刻她恍然明白,外婆从未被那个小小的天井困住,她把整个世界都装进了那个四方的天空之下。在那里,她既是旧时代的反叛者,也是人生的修行者,既是命运的观察者,也是自己生命最忠实的参与者。 那个暴风雨夜,穿透时光的歌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宁辞终于听懂了那些陈旧旋律里藏着的秘密。 那不是遗憾,不是抱怨,而是一个无比丰盈的灵魂,在逼仄的时空里,亲手开辟出的无限疆域。 那天,她看着异国清澈冰冷的月亮,想起了遥远的、总是氤氲着水汽的津县,想起天井里坐着弹琴的老人。 琴声飘得很远,穿过小城的青石板路,越过伏尔加河的波涛,最终抵达了一个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是外婆亲手创造的,比莫斯科更辽阔的故乡。 “外婆让我明白,”宁辞再次望见那座小城里湿润的天井,“自由,是不会被现实囚禁的。” 一个人,可以在方寸之地,同时容纳哲学与科学、理性与玄学,那些看似对立的东西在她身上不是撕裂,而是一种丰饶的张力。她就在那种惊人的张力里,活成了一个既深刻又自洽,而且始终在生长的灵魂。 她顿了顿,寻找着更精准的词语:“她很坚韧,但不是那种刚硬易折的坚强,而是一种......像水一样的柔韧和蔓延,就像津河。” 她早已看清了生活的苦涩底色,却依然积极地、用力地热爱着它。她能让万事万物,无论是身边人的悲喜,还是古书中的一声叹息,都从容地从她身心中流过。 她理解它们,共情它们,却从不被它们淹没。 “有时我觉得,”宁辞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是天地间一团有意识的光,也是弥漫在宇宙中的尘埃,无处不在。” 顾栖悦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宁辞因回忆而微微发亮的侧脸上。 其实,宁辞心里还藏着一些话。 说起来有些惭愧,她不太能真正、彻底地理解外婆那种与万物共情的状态。 宁辞的世界是另一片天地,她热爱物理,迷恋数值,痴迷于那些构建起宇宙最底层逻辑的、简洁而冰冷的公式。 她习惯性地回避过于复杂的社会关系和难以捉摸的人性,它们消耗心神,变量太多,答案永远模糊不清。 她更喜欢徜徉在那些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里,那里有唯一且确定的、令人心安的能量。 但是,顾栖悦,此刻想听自己讲述的人是她。因为她的歌声里带着外婆天井中那抹温柔的月光,她的眼神里有讲述音符跃动时所流露出的浪漫光芒。 所以,宁辞愿意暂时离开她笃定的参数与公式,为她描述这个由情感与记忆构筑的世界。她看着顾栖悦全然地、不加评判地接受自己传递过来的一切,她接受的或许并非其中的道理,而是这份倾诉于宁辞而言的重量。 并且,因为宁辞看见了和顾栖悦袒露心扉时彼此的快乐,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与顾栖悦,共同享受着这份超越时空的回响。 顾栖悦的眼睛湿润润的,伸出手捧着宁辞的脸靠在自己的腿上:“外婆说得没错,好好过活的人,不会被亏待。你看,我不是等到你了吗?” 真好,她好好活下来,好好等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刚好这个人也在等她。 这要莫大的幸运。 “可是,我真的好想她啊。” “小辞......”顾栖悦深深望进宁辞温润的眼眸。 如今在这世界上,会这样喊她的人,只剩下顾栖悦了。 “顾栖悦....”宁哽咽了。 顾栖悦左手随意地撩开颈侧的长发,低下头,主动吻上爱人的唇。 “小辞......”她在唇齿间呢喃她的名字,加深了这个吻。 然而,宁辞却无动于衷,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顾栖悦不解,在羞恼间想要发作,嗔怪的话还未出口,宁辞却已将她未成言的娇嗔,尽数含进了自己温热的唇间,化入缠绵悱恻的吻里。 她只是想多听顾栖悦叫两声……再叫一声……《 》 100、回忆不需要立碑 第二天,顾栖悦站在薄雾里对宁辞说:“走,我们出发。” 回到这座小城,山城特有的、湿润的清洌能唤醒骨子里的记忆,她们买了些东西去看外婆。 之前的小路被开了山做了马路,只需要走十几步就能看到熟悉的石碑,外婆最终也与常人一样,以庸俗方式告别了人世,就长眠在那里。 人死如灯灭,再也无法管理身后事。 她生前似乎被什么牵绊着,未能如愿;去世后,依照习俗安置在这方寸之地,好像......也不够自由。 宁辞当年离开津县总是想,一生特立独行的外婆,或许更希望成为一捧灰烬,随风撒向天地山川,那才算真正的自由。 宁辞没有翻开外婆写了十几年、积攒了一木箱的信。也没有打开交换回来的木盒子,只在外婆墓外婆的墓前,划燃火柴,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火苗跳跃着,贪婪地吞噬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和陌生的外文,纸页蜷曲、变黑,化作带着余温的灰蝶,随着山间的微风盘旋上升,消散。 异国的奶奶和外婆之间究竟有怎么样的故事,宁辞不知道,也觉得自己不该知道。那是独属于她们的回忆,封存在跨越重洋的笔墨里。 而她,就像无数次在天空中摆渡乘客的航班一样,此刻,只是将这份积攒了太久的思念与倾诉,延迟“送达”。 也许是那个喧嚣夏日,活生生夺走了宁辞最重要的人,之后她去了鹏城,那座几乎没有冬天的城市,度过了无数个日夜颠倒的夏日。 蝉鸣不止在津县老宅的四角屋檐下,也在鹏城的林立楼宇间。 回忆不需要立碑,你记得,就一直在,它总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复活所有你想见到的人。 火光熄灭,青烟散尽,带走了最后一缕牵挂。 祭奠结束,她们沉默着下山,决定在县城里走一走。 津县早就变了模样,只是她们之前各自回来时没有雅兴欣赏。 旋转着红白蓝三色灯柱、推子嗡嗡作响的理发店,门面焕然一新,现在是挂着“潮流发艺”霓虹招牌的沙龙。隔壁飘着新鲜果香、大爷摇着蒲扇坐在门口闲聊的水果摊,原地拔起一家灯光明亮的连锁便利店,冰柜嗡鸣盖过了往日的市井闲谈。 辽妈包子铺还在,只是旁边紧挨着开了好几家模仿它装潢的“老字号”,真假难辨,香气混杂。 那些敞着门、飘出菜刀笃声和油锅刺啦响的灶披间,已不见踪影,现在是统一规划的小吃窗口,卖着铁板豆腐和轰炸大鱿鱼。 整条内河街,连同她们刚刚经过的泗水街,都被纳入了统一的“民俗文化街”改造工程。青石板路被刻意打磨得得过于平整光滑,没了岁月磨砺的古雅温润。两旁的徽派建筑外墙被重新粉刷,白得晃眼,不太真实,像刻意扮嫩的老人,努力遮掩着皱纹。 店铺门前一律悬挂着仿古招牌,深褐色的木底上刻着烫金字体,售卖着津县本土纪念品:印着白塔和津河的丝绸方巾、包装精美的“津县野茶”、手工徽雕工艺品。老木料、湿青苔、清茶香混杂的气味,被甜腻的糖画焦香和油炸点心的油味儿取而代之,货架上的喇叭里循环播放失了真的黄梅小调。 热闹是热闹,却像一出排演过度的戏,没气口给你入戏,只能生生拦在台下看着。 前两年舅舅电话里和宁辞说过,老宅挂上了“津县徽派民居民俗馆”的铜牌,政府说要给维护起来,不过有不少补贴,问她的意见,她握着手机沉默着,电话那头舅妈有些耐不住,拿过手机给她分析利弊。 后来,她清明回来也在再没去过那条巷弄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饭都不会在舅舅家吃一顿。 以往随意进出的院门,如今需要购买门票才能踏入了。 门楼经过修缮,砖雕、石雕、木雕都被精心清理过,繁复的吉祥图案清晰得有些陌生。 踏入其中,天井依旧,高耸的封火墙依旧,青砖黛瓦也依旧,但如今,这里成为被展示的“标本”。随意摆放的竹椅、小桌不见了,倒是多了不少说明立架。 宁辞平静的眸光掠过那些被重点标注的建筑细节,月梁上的曲线被灯光特意打出阴影,窗外精心框取的竹影如同画作,屋脊上沉默的鸱吻与檐下整齐的瓦当滴水,都被赋予了各种吉祥寓意和历史渊源,成了导游口中滔滔不绝的解说词。 “源于他们收敛的传统,话不说满,事不张扬。”顾栖悦看着简介牌上的文字,轻声念道建筑简介。 宁辞没接话,怔怔地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雕花木窗。 她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从未觉得这日日相对的窗户有何特别,甚至嫌它开关麻烦,吱呀作响。如今隔着一层时光的距离才惊觉,竟是这样好看精致,每道刻痕都藏着彼时工匠的耐心和心意。 她们看到了它,那台老风琴。 被安置在厅堂边缘显眼位置,一道醒目的红色警戒线,贴着墙在周围拉出不容靠近的半圆,将它隔绝在现实的触碰之外。 它伫立在那,琴身依旧锃亮,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珍宝,宁辞和顾栖悦站在红线之外,没人能去摸一摸它的温度了。 恍惚间,她们看到了年轻的外婆,穿着素雅的衣裙,眉眼飞扬,正与另一位面容模糊、气质出众的女孩并肩坐在琴凳前,四手联弹,音符在天井洒下的天光中流淌。 老屋变成了展品,风琴变成了文物,连带着外婆的过往,被封存在这精心维护的馆里,供人参观,却再无人能再去靠近。 从民俗馆出来,走到巷子尽头,宁辞想找那家“津河影廊”。 木门紧闭,招牌无踪,旁边一位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婆婆,看着这两个面生的年轻女孩徘徊,主动搭话:“姑娘,找人啊?” 宁辞上前,描述了记忆中那个穿着旗袍、风韵独特的女人。 老婆婆听罢,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惋惜,叹了口气:“你们找她啊......唉,早就不在咯。” 在婆婆断断续续地讲述中,她们拼凑出令人心碎的故事。 原来,女人曾有一个深爱的恋人,因对方家庭极力反对,逼迫她辞去了省城话剧团的工作,她不得不隐瞒一切和恋人分手,像个逃兵一样回到故乡,开了这家没什么生意的音像店,隐姓埋名。 不知真相,被迫分手的恋人对她余情未了,却也尊重她的决定,只是时常给她邮寄东西,她从不回应,只是会去邮局把东西取回来。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回了一封信。 信被恋人父母看到,怒不可遏,怕她们藕断丝连,将她的恋人关在家里以防逃跑。恋人绝食反抗,被父母送到精神病院治疗的路上跳车从长江大桥一跃而下。 这时,那对痛苦的父母才幡然醒悟,声称要成全了这一对苦命恋人,来到津县找到了女人。 整理遗物时,女人发现恋人生前就加入了一个“约死群”,如果她一直不回信,恋人也会在思念她的痛苦中不久于人世.... 明明,她们离幸福是那样的近,悲痛与自责击垮了她。 自那以后,她就开始在各种充斥着绝望情绪的网络群里潜伏,试图劝回那些想要轻生的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老婆婆喃喃道。 所以那天,她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从石桥上纵身跃入津河时,没有丝毫犹豫,跟着跳了下去。 河水湍急,她救起了那个孩子,自己再也没上来。 宁辞久久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也许,只要不打开,门板后就永远会一位,坐在昏黄灯光下,对着雕花黄铜镜涂抹口红,眉眼间藏着无尽故事与哀愁的身影。 顾栖悦握住宁辞的手,两人继续往河边走,走向那座横跨津河、作为文物被保留下来的老石桥。 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倒映着天空和两岸已然陌生的风景。 顾栖悦靠着宁辞的肩膀:“宁辞,我现在觉得,人生真的会遇到很多我们无法控制的事情。”她的目光投向粼粼河面,“但我们可以决定,让不让这件事在我们身上着力。” “就像这条津河,阳光洒在上面,它就波光粼粼,”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宁辞的侧脸,“河风吹过去,它就泛起涟漪。看起来,它好像拥有了阳光,拥有了风,但其实它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条河。” “起风了,我们就顺着风的方向感受涟漪。出太阳了,我们就沐浴阳光感受波光就好了,好吗?” 她捏了捏宁辞的手背,下一秒,真的起风了,河面泛起细碎涟漪,给人一种随遇而安的温柔。 宁辞回望她,风带着顾栖悦的碎发,阳光偏爱着她的眼眸,那根紧绷的心弦,随着爱人的轻轻浅浅的酒窝,轻轻荡漾开来。 身后传来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顾栖悦下意识回头,车头那块明亮的电子屏上面清晰地滚动着三个字。 顾栖悦眼睛亮了拉起宁辞的手:“去小卢村的!我们再去一次吧~” 宁辞被她拉着跑向公交车门,看着她飞扬的发梢和背影,跟在身后轻声应了句:“好。” 公交车是崭新的,不摇晃也不嘈杂,报站器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站名,窗外熟悉的盘山公路也变得平缓许多。 到达小卢村时,已近中午。十月底的秋意正浓,村口的古树下,落叶纷飞,如金黄的雪片,铺满了青石板路。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顾栖悦脚边。她弯腰捡起,叶片像把精致小扇,她举起叶子在宁辞眼前晃了晃:“宁辞,银杏叶!” “嗯?” “给我做蝴蝶。”她将叶子递过去。 宁辞接过叶子,指尖熟练地用指甲在叶片叶柄交界处划开一道细缝,将叶柄穿过、轻拉。振翅欲飞的银杏蝴蝶便出现在掌心,栩栩如生。 顾栖悦接过金色蝴蝶,没有像记忆中那样把玩,托着它抬头看着宁辞:“这片银杏叶有名字。” “叫什么?” “叫顾栖悦。” 宁辞眸光如水望着她:“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只要看到和它有关的东西都会想到我啊。”顾栖悦凑近了些,收拢秘而不宣的甜蜜和霸道,“叶子飘落拂过你脸颊的时候,就是我在亲吻你的脸,你踩过满地落叶听到沙沙声的时候,就是我在你耳边碎碎念......” 那棵银杏树啊,挂满了顾栖悦的名字。 落叶如雪,好景难遇,如她一般。 两人沿着村口的道路往里走,踏上覆着荫翳的砖木长廊。廊外是喧闹,廊内却显得幽深。顾栖悦看着廊柱上的斑驳痕迹,忽然轻声问:“宁辞,我们这样算不算刻舟求剑?” 追寻着过去的痕迹,打捞回不去的时光。 宁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算。”她握紧顾栖悦的手,“我们没有失去什么。那些人和事,好的、坏的,都刻在了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们会在记忆里不断重生,而且......因为有你在一起重温,它们好像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穿过长廊,真正的小卢村扑面而来。这里不再是被时光遗落的水墨长卷,早已成为声名在外的文旅圣地。 十月底,正是“晒秋”最盛的时节,皖南的秋天从晒秋开始。 这是一种源自徽州山区的古老习俗,村民利用房前屋后、窗台屋顶的每一寸空间,摊开竹编的晒匾,将秋日丰收的果实尽情曝晒,以备过冬。 此刻,目之所及,是一片由农作物组成的、热烈到极致的色彩海洋。 金黄的玉米棒子如瀑布从屋檐垂落,饱满的稻谷在圆匾里铺开,橙红的南瓜像胖乎乎的灯笼,垒成坚实的垛子;火红的辣椒一串串悬挂在斑驳白墙之上,如燃烧的鞭炮,灼人眼目。 远处,收割后的稻田里,黄色稻浪虽已倒下,却依旧残留着磅礴的余韵,院墙内,红色柿子像一颗颗玛瑙,压弯了枝头,点缀着这片喧闹秋色。 晒秋,晒的不仅是食物,更是人们对食物的敬畏,对大地的热爱。 他们依赖脚下这片土地,土地便回馈他们以生存的资本,以安稳的财富,以朴素的健康,以生活的全部。 游客如织,举着相机、手机,穿梭在这片浓墨重彩的画卷里,只有写生的学生们坐得住,一笔一画把美景勾勒。熟悉的青石板路上,依然有骑着电动车的婶婶熟练地穿行,有挑着扁担的大爷颤悠悠走过,扁担两头是沉甸甸的秋实,有门口坐着等时光的老人,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神情模糊在光影中。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故乡之所以是故乡,就在于你得先离开,接着很少回来。 再回来时,她们都长大了。 她们长大的灵魂仿佛无法承担这目之所及的、过于鲜明的青瓦白墙与汹涌旧梦,酸涩的热意便不受控制地从窗户中倾泻而出。 但这一次,她们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共同面对熟悉又陌生的故地,各自心里五味杂陈的汹涌潮汐。《 》 101、爱意如昼,天长地久 她们绕过晒秋广场,顺着熙攘的人流,穿过潺潺流水石桥,古巷深深,岁月悠长,一砖一瓦,镌刻着旧时光。 走过香火淡去的古老祠堂,在转角停下脚步。两人相视一怔,和第一次来时一样的表情和动作。卢小妹家的老宅,被改造成一间极具徽派风韵的轻音乐酒吧。 白墙黛瓦,木格窗棂,门口悬挂着暖黄的灯笼,既有古意又不失格调。 最让她们心头一颤的,是酒吧的名字---白塔。 没有犹豫,她们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内部装修巧妙地将传统和现代融合,老房子的梁柱结构被保留下来,时尚的灯光勾勒轮廓。 吧台后,熟悉身影正在擦拭酒杯。当那人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宁辞和戴着口罩的顾栖悦时,动作僵住,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小妹......”顾栖悦拉下口罩,露出熟悉的微笑。 卢小妹褪去青涩,但骨子里的倔强并未改变,她慌忙擦了擦眼角,扬起笑容:“是你们......真的!” 她给她们调了三杯特制的桂花鸡尾酒,金黄的酒液里漂浮着细小的桂花,飘着清雅香气。 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回到了第一次偷喝桂花酒的晚上。聊起近况,卢小妹坦言,高中辍学后,她也曾跟随人潮去往那个人人都向往、传说去了就会留下来的鹏城打工。 “可是,”她晃动着酒杯,“鹏城很大,霓虹灯很亮,地铁很快,但我却觉得......不舒服。” “那里没有我们村的水库,没有过年时奶奶扎的鱼灯,没有脚下的踏实感。”她笑了笑,“小卢村很小,小到跑几步就能从村头到村尾,但在这里,我可以跑得很自由。” “有时候我想,就算我是一只井底之蛙又怎样呢?”她看向门外熙攘的游客,“不是所有的动物都要在天上飞,在水里游。我就在我的井底,守着我的这片天,也可以过得开心,过得幸福。” 她勤劳、坚韧,她和仇臻在另一条路上,同样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乐在其中。 这里人从来不怕吃苦,他们的祖辈为了经商,脚步丈量过远方。 “你们现在,可能是坐在豪华游艇上,看着我这还开着小渔船的人。但我的渔船是自己的,渔船里面装满了凭自己本事渔猎回来的鱼虾。我不羡慕你们,因为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实实在在的。” 所以,其实不用惧怕走错路,不用惧怕没走上最初期盼的那条路。 走在路上,永远比停留在原地抱怨要好。 卢小妹想读书而未能如愿,没有走出小卢村,但现在,全世界的那么多游客来到了这里,看到了她的世界。 外婆通过书本得到的智慧,和陆奶奶做了一辈子鱼灯扎出来的经验之谈,本质无异。 她在这里的四季轮转中,过完庸庸碌碌的一生,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埋葬,奶奶说这就叫故乡。 “我们都好争气啊,祝我们以后都顺利顺利再顺利!”顾栖悦举杯,三人畅饮。 这座小城山水间,走出了一位女飞行员,一位歌手,两位争气又争气的女人。 只有两位吗? 只有津县吗? 女性走到何处,都可以掀起一场只关乎自己的革命。 庸常之中,微芒不朽。 酒吧愈发喧闹起来,华灯初上,外面的游客也更多了,顾栖悦看着小舞台边上放着的一把木吉他,眼睛转了转,重新戴上口罩对宁辞说:“你坐着,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她起身走向舞台,跟即将表演的歌手低声交流几句,鞠躬表示感谢。宁辞见她拿起那把吉他,坐在高脚凳上。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舞台灯光下,格外迷人。 吉他前奏舒缓响起,顾栖悦清亮的嗓音透过麦克风,流淌在酒吧的每个角落: 手背印刻飞不出窗的纸鸢 年少的心事被拴在昨天 课本里藏着比情书重的笺 时光不知疲倦不停歇 画下你的航线写我的音乐 谁是谁的心心与念念(谁在心心念念) 谁又是谁的亏欠成全(谁在无声成全) 泛黄的银杏叶回忆旋转在指尖 错过的风和月都凝固成旧照片 我的想念在每个远方盘旋 细数你穿越的航线在云端与你遇见 是否会有新的爱意 浮现 ...... 她唱起歌来松弛有度,婉转的旋律里有故事,有共情,她总是那样敏感细腻,能共情花草,能听见风吟,并将这一切化作动人的旋律。 原本有些嘈杂的酒吧渐渐安静下来,人们都忍不住停下来,倾听这首能窥见时光与深情的歌曲。唱完,众人纷纷鼓掌,由衷夸赞。 顾栖悦放下吉他,走回卡座,坐到宁辞身边,吉他是最靠近心脏的乐器,当我坐在这里为你弹唱一曲,你能听见我的心跳和爱意吗? 她凑到满眼都是自己的爱人耳边,悄悄说:“宁辞,这首歌,是写给你的。生日快乐。” 她的女孩,专门为她写了一首歌,在这里唱给她听,一切都是那样刚刚好。 宁辞的心被感动填满,看着顾栖悦亮晶晶的眼睛,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顾栖悦对她的表白又何止这一次,她早在一次次拿起话筒时,将爱意唱尽。 “顾栖悦,欠你的一声再见,现在补上。” 不是告别,而是与过去那个带着遗憾分别的自己和解,与记忆里那段模糊不清的关系告别。 “再见,顾栖悦。再见一面,顾栖悦。再见每一天,顾栖悦。” 她们在夏天的星离雨散一场南柯梦后,终于在金秋的故地重游中迎来盛大闭环。 从今往后,是新的开始,是每一天都可以坦然相见的未来。 顾栖悦抬起白皙素藕般的手臂,下一秒,宁辞的两边脸颊就被捏住。 使坏的人看着她怔愣、难得露出呆萌表情的样子,得逞般扑哧一笑,眉眼弯成月牙:“让你总捏我!让你捏我!加倍奉还!” 在宁辞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她像只灵巧狡黠的波斯猫,蹭地从座位上弹起,笑着跑了出去。 宁辞摸着被报复的脸颊,看着逃跑的背影,心里涌起满溢的爱怜。 简直,太可爱了。 宁辞想,无论是唱歌时深情款款的她,还是此刻调皮捣蛋的她,都让她爱到骨髓。 ** 方才进村时看到的那股熙攘人潮,此刻终于找到了答案。 原来,今晚村里有盛大的民俗表演活动。 顾栖悦主动牵起宁辞的手,带着她游进摩肩接踵的人流,作为明星,她最会在人流中穿行。黑夜成了最好的伪装,在拥挤而兴奋的人群中,她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游客。顾栖悦将口罩拉下,享受呼吸自由。 当天色彻底暗下,整个小卢村被注入了另一重灵魂,无数红色灯笼次第亮起,蜿蜒如一条光河,勾勒飞檐翘角的轮廓,它们倒映在穿村而过的溪流水中,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游街队伍来了,穿着统一红色服饰的队伍,举着各式各样、制作精美的大鱼灯,缓缓前行。 顾栖悦拉着宁辞凑过去,牵她的手一起摸了摸鱼头,因为这边人常说“摸摸鱼头万事不愁,摸摸鱼尾顺风顺水。不过开飞机不能顺风...” 顾栖悦补了一句:摸摸鱼尾,万事顺遂。 那鱼灯硕大无比,鱼鳞以彩纸裱糊,在内部灯光映照下通透鲜活,随着举灯人的步伐摇头摆尾,宛若真在水中游弋。除了主角大鱼灯,还有莲花灯、虾灯、龙灯......形态各异,光华流转。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自由热烈,肆意泼洒,点点金光如瀑落下,和地上的灯河交织成流动盛宴。游人如织,惊叹声、欢笑声、快门声不绝于耳,所有人脸上都映着红光,洋溢喜悦。 那么小的鱼灯,如今被人高高举起,被人仰望,已然成了被观赏的风景。 那么大的飞机,在浩瀚的夜空下,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一个光点。 很多年前,小卢村让女孩们第一次直面死亡。 现在,她又一次抚慰了女孩们在外漂泊的心。 小卢村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她们又何尝不是。 ** 一夜鱼龙舞,灯火阑珊,人声渐远。 游街队伍过后,河边空地上,许多人开始放孔明灯。顾栖悦也去买了两盏,她们避开最拥挤的地方,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河岸。 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两人各自在薄薄的灯纸上写下心愿,默契地都没有询问对方写了什么。 她们一起托着那温暖的纸灯,看着它缓缓膨胀,变得轻盈,最终从掌心脱缰,带着那一点微光,晃晃悠悠升上夜空,融入那片由无数愿望组成,缓慢上升的星河里。 她们并肩站着,望着属于自己的光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将过往所有遗憾、感慨、将未来新的期许,都托付给了包容一切的秋夜。 玩了一圈尽兴而归,卢小妹之前就热情地留她们住宿,她们对现在的小卢村也不熟悉,就没有拂了人家的好意,商量着走的时候在前台扫码多付些住宿费,支持老同学的生意。 酒吧打烊后,一楼恢复宁静,她引着两人走上二楼:“还是当年你们来住过的那间房。” 顾栖悦推开熟悉的木窗,趴在木窗边,带着成熟的果香夜风涌入,月光如水。窗外那棵柿子树依然挺立,枝头挂满了红艳艳的果实,像一盏盏夜里晃动的小灯笼。 “柿子熟了,可以摘了。”宁辞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顾栖悦没有回头,双手交握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宁辞有些好奇:“顾栖悦,你在干嘛?” 顾栖悦依旧闭着眼:“我在许愿,许我们都柿柿如意!” 许完愿,她转身靠在窗框上,笑盈盈地看着宁辞,窗外的柿子树和清辉衬得她肌肤莹润,连星星都要借她的眼睛来点亮夜幕。 她歪着头,有一丝得意:“是不是觉得你的女朋友特别可爱,想捏捏小脸,亲亲小嘴,拉拉小手,摸摸......嗯?” 宁辞看着她这副故意“使坏”的样子,温柔笑起来,伸手捏她的脸颊:“你是大明星啊,怎么可以这么口无遮拦。” “大明星怎么了?”顾栖悦顺势扑进她怀里,抱着腰撒娇,“大明星不能和女朋友说情话吗?大明星不可以让女朋友亲亲抱抱举高高吗?谁规定的啊,这个人一定是个单身狗!” 宁辞被逗笑,回抱住她。目光无意间掠过楼下,借着月光,看到墙壁上精美的石雕窗棂。她想起第一次跟顾栖悦来卢小妹家时,催债的人上门拿走了堂屋里唯一看起来值钱的座钟和花瓶,却对墙上这块真正价值不菲的古董窗雕视而不见。 怀里的顾栖悦也陷入了思绪,声音轻柔:“以前,我什么都想尝试,什么都想拿第一,觉得那样才算成功。后来见到了更大的世界,我才慢慢明白,知足常乐,欲壑难填。” 她不再是那个在宁辞怀里哭着说不够,不够的女孩了。 她抬起头,看着宁辞:“很多人,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可我们已经拥有了很多,比很多人多了。” “宁辞,你是不是还在因为许微宁的事情自责?” 宁辞抿着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知道那种感受,我知道情绪出了问题会有多糟糕,你会把自己形容成陷在泥沼里的人,觉得任何向你伸手的人都会沾上污秽。可是宁辞,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我想牵住你的手,想告诉你,我不是在白昼光芒万丈时才看到你的,我早在黑夜中,就选择了你。” 是啊,那时候的宁辞,还是一个无所事事,终日混日子得过且过的问题学生。 “很多人恋爱结婚,情况各不相同。有些是必须选的,有些是自己想选的。”顾栖悦一字一句,“你,是我自己想选的人。” “就像音乐不需要人类,她在荒野、在沙漠、在溪流、在湖泊...但人类,需要音乐。就像,无论你需不需要我,我都需要你。” 没有永远适航的天气,但有可供决策的窗口。天路始终在,一边考验我们,一边向前延伸。迷航时,备降场是岸;颠簸时,稳定高度是岸;油量告警,最近的跑道是岸。 心态配平了,处处皆可着陆。 就像任何旋律,终究会找到属于它的回响。 “宁辞,”顾栖悦靠在她肩头,“我们都不一样了。我现在身边有很多人,要养活工作室的小伙伴。你也要对你的机组、你的旅客负责。我们都不能再只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了。” 她以前就是那条无风无浪的津河,现在被太阳照着被微风吹着,开始有了自己的碎金和涟漪。 宁辞,往前走一走吧,如果以前是你救赎了我,那这一次,我想让你知道,我也可以。 她望向窗外喧闹过后的静谧村落:“你看,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没有我们曾经以为的那么糟糕,对不对?” 宁辞刚想开口回应。 啪嗒。 整个房间,乃至整个村庄,陷入一片黑暗。 这黑暗来得并不突兀,反倒像一位慷慨的主人,为了这场盛大的聚会,将全身的能量都逼到了指尖与面容,所有的灯都亮着,所有的音响都唱着,所有的心跳都共振着。 喧嚣潮水般退去,小村庄才发现,自己已被掏空,连维持一盏最低瓦数灯泡的力气都已不剩。 村庄静卧在无边的墨色里,不久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村庄,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热情洋溢的东道主,燃尽所有热情,送走所有宾朋后,终于可以独自歇息,允许自己显露疲态。 楼下传来卢小妹的喊声:“可能是断电维修!你们别慌,我看看怎么回事!先给你们个手电筒!” 一束光从楼梯口照上来,宁辞下去接了手电筒回来。 “好黑啊。”顾栖悦靠在窗边,看着突然寂静的夜色,倒是衬得屋内阴森森。 “别怕,我有办法。”宁辞很镇定。 她拿起晚上给顾栖悦准备解酒的牛奶,又找到一瓶矿泉水。将牛奶倒进瓶中,清澈的液体变得乳白。然后,她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光源朝上,稳稳地对准了瓶底。 奇妙发生了,柔和而明亮的白光从整个瓶身透射出来,驱散黑暗,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宛如白昼。 “哇!”顾栖悦惊喜地叫出声,跑到她身边,看着这个简易的“灯”。 “你好厉害啊!这怎么做到的?” 宁辞看着她崇拜的眼神,世界都亮了,她微微一笑解释道:“飞行员,会有一些相关的生存训练。” 利用有限的资源制造光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顾栖悦安静下来,凝视着宁辞在柔和光线下格外清晰的眉眼,一个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轻轻地滑出了唇畔:“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吵吵闹闹的时候,在这间屋子同床的时候......你对我,有过一点心动吗?”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呢? 是年少的心动,还是后知后觉的悸动? 宁辞抬眸,深深地回望她,窗外有风吹进来,她的发尾都在雀跃。 “何止一点。” 顾栖悦,何止一点。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维护,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被她涂鸦的手背,那些共享的早餐和深夜的鼓点......早已堆积成无法忘却的山海。 十二年前,顾栖悦明媚阳光,宁辞又酷又拽。回想这些年度过的秋日,单薄而寡淡,远不及记忆里那个秋天来得鲜活。 记忆是最好的存储卡,风吹来让人心尖发颤,银杏、细雨、临水的老戏台,还有总忍不住偷望的少女。 看文艺片的时候,总是容易昏昏欲睡,时常还觉得矫情,怎么也放不完。青春也是如此,肆意挥霍不知疲倦,总以为有过不完的明天,盼着长大,盼着走出小城去见花花世界。 最后,当一切成为老照片时,我们又开始无限怀念昨天。 我们常常等待爱,寻找爱,渴求爱,但其实,我们已经在爱里,却浑然不觉,肆意挥霍。 享受青春的感受和怀念珍惜的心境,永远存在时差。 但,无论是多年前心怀梦想的她,还是如今满载盛誉的她,都是宁辞满心满意爱着的她。 何其幸运啊,在羞于表达,“耻”于谈爱的年岁,她们已经找到了从一而终的温情。 “是我先开始的。”宁辞向前一步,两人鼻尖相抵,“喜欢你也好,亲你也好......都是我在引导你。” 引导你步步沦陷,无法自拔。 她低头,温柔吻住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 那一夜,在这间卧室未能落下的吻,跨越了漫长时光与山海,在今夜,在被自制灯光点亮,飘荡柿子香气的房间里,得到了圆满的偿还。 毕竟秋天,一直都是丰收的季节。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月光与红柿,静静见证着这份封存的甜蜜。 卢村还是卢村,她们还是她们。 爱意如昼,天长地久。《 》 102、你就是我的巴塞罗那 之前的小卢村被保护的很好,因为不发达。 现在的小卢村被保护的很好,因为足够发达。 离开小卢村后,她们沿着皖南s218公路自驾,将秋色尽收眼底,似乎都抱着最后一次来的心态,将这里都玩遍。 离开皖州回鹏城的时候,在机场得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消息。 宁辞很自然地伸手,将顾栖悦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接了过去,顾栖悦拿着两人的机票,边走边低头核对登机口信息。 她们随着人流走向安检通道。 “身份证和登机牌请出示一下。”工作人员示意。 顾栖悦将准备好的证件和登机牌递过去,看着手机屏幕,微蹙眉心。 通过第一道查验,她们走向行李安检机。宁辞利落地将两个行李箱并排放上传送带,侧身轻扶了下顾栖悦的手肘,示意她先通过安检门。 顾栖悦通过安检门后,伸手拉住了刚刚走到她身边的宁辞的手臂:“宁辞,你看......” 手机新闻上写着醒目的标题----【津县地标白塔昨夜轰然倒塌,原因成谜】。 新闻里说,白塔山上的白塔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县文旅局接到消息赶去时,山顶已是一片废墟。这是津县传承了数百年的地标,每年都有例行检修,谁都没想到它会这样无缘无故地坍塌,现场工作人员都百思不得其解。 县城里的老人们知道了连叹可惜,报道最后提到,即便后续进行修缮复原,估计也再难恢复原来白塔山的风貌与神韵了。 “好可惜......”顾栖悦喃喃道,“那塔真的倒了?我上次去看还好好的啊!”她想起什么,“对了,顶楼那扇窗户你还记得么?不知道是哪个幼稚的小孩在窗口堆了一堆石头,多危险啊,万一掉下去砸到人!我还把它们都挪开了呢。” 她说完,发现宁辞异常沉默,看着屏幕上的废墟画面,眼神复杂。 顾栖悦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么不说话?” 宁辞缓缓转过头,看着她:“津县不会刮台风。” “那也很危险啊!”顾栖悦坚持道,宁辞的关注点有点奇怪。 宁辞蹙眉问:“顾栖悦,你有数有多少块石头么?” “那倒没有,”顾栖悦被问后努力回忆着,“反正不少,十几个?”她叹了口气,情绪低落下来,“好可惜,都还没和你再去一次,早知道去小卢村之前先去爬一次了。” “不可惜。”宁辞告诉她,“后来你去过,我也去过。” “你什么时候去的?”顾栖悦惊讶。 “每年清明节。”宁辞答。 顾栖悦恍然:“哦,回去看外婆的时候。” 顺路很正常。 宁辞深吸一口气,直直看着她,看得她已经开始心虚地盘点自己有没有做什么不良的事:“顾栖悦,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我放的呢?” “你放的!?”顾栖悦瞪大眼睛,声音引得旁边有人侧目,她满脸的不可思议捂住嘴遮住脸。 “嗯。”宁辞点头,“每年清明节扫完墓,我会去白塔山,去一次,就在那窗台上放一块石头。整整十二颗。” 顾栖悦明白了那十二块石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们分离的十二年,是宁辞独自走过的、没有她的十二年。 每颗石头,都代表着一年的思念、等待和无人知晓的孤寂。 愧疚淹没了她,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宁辞,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向你道歉。” 宁辞摇摇头,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即将溢出的泪水,温柔而释然:“干嘛道歉啊?” “我把你的石头都扔了......”顾栖悦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把我们的十二年扔了......” 宁辞看着她这副懊恼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反而笑了,她捧住顾栖悦的脸:“顾栖悦。那是没有你的十二年,没什么好纪念的。现在和以后你都在我身边,这比那些年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宁辞牵着顾栖悦,走向登机口。走了几步又停下:“而且,我觉得白塔倒了也好。” 顾栖悦不解地追问:“为什么?” 宁辞站定,转过身,看着顾栖悦,认真地道:“如果员外的女儿真是妖怪,那些前人在造塔关押她的时候,就没想过这塔总有一天要倒的么?” 顾栖悦先是怔愣后恍然大悟的样子,又让宁辞觉得可爱了。 广播里响起航班登机的通知,宁辞松开顾栖悦的脸颊,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轻声说:“走吧。” 她们不需要回去津县了,津县早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她们其实也不必回津县,因为她们念念的是那段回忆。津县永远在回忆里,而不是回忆留在了津县里。 就像是究竟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宁辞终于明白了外婆那句庄生晓梦,观察和被观察的意义。 禁锢终将被打破,无论是石塔,还是心牢。 ** 回到鹏城休整几日后,顾栖悦觉得时机成熟了。她抱着宁辞的胳膊轻轻摇晃,甜腻撒娇:“宁教~陪我去个地方嘛?” “哪里。” “航司训练中心。” “去那里做什么?”宁辞疑惑。 “陪你练模拟机啊。”顾栖悦眨眨眼,小心试探,“停飞期间也要保持手感,这可是你说的。” 模拟舱内,场景逼真如真实的驾驶舱,宁辞坐在主驾位,神情专注,手指熟练地在复杂的仪表盘上操作,各种指示灯映在她眼眸。顾栖悦坐在副驾座,没有打扰,托着脑袋看着她,觉得她专注工作的样子格外迷人。 “宁教,”顾栖悦轻声开口,无限憧憬,“等我们都老了,你就开一架小飞机,带我去看极光,好不好?” 宁辞温柔回应:“不需要等老了。”她补充,“珍惜时间。” 顾栖悦笑开了花,直起身子:“那说定了!等我巡回演唱会结束,我们就去看极光!还要去冰岛泡温泉,去新西兰跳伞!”她兴奋地凑近,“你呢?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我陪你一起!” 宁辞摇了摇头,嘴角噙着笑意:“最想去的地方,已经去了。” “哪里?”顾栖悦好奇。 宁辞抬手,指尖点了点顾栖悦的心口。 顾栖悦看了看那只如葱手指,反应过来后,又羞又喜地把发烫的脸埋进手掌,声音闷闷传来:“宁辞......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耳濡目染。”在平稳模拟飞行后,宁辞侧头,看向身旁兴致勃勃的顾栖悦,发出邀请:“你要不要试一试开飞机?” “我可以吗?”顾栖悦惊喜。 “当然,”宁辞语气轻松调侃道,“我们交了钱的,模拟机体验很贵的,不要吃亏啊,顾老师。” 一想到宁辞之前教鹿书林开飞机,顾栖悦就心里不得劲,这回可算愉快了。在宁辞的指导下,顾栖悦将手放在操纵杆上。 然而,真实的操控远比看上去复杂,飞机开始在空中乱飞,各种警报声此起彼伏,顾栖悦手忙脚乱。 毫无悬念地......坠机了。 “休息一下吧。” 顾栖悦把脸埋在手心,耳根通红:“我是不是很丢人?” “我第一次单飞时,差点忘了放起落架。”宁辞将温水递到她手边,“恐惧不可耻,可耻的是被恐惧支配。” 第二次尝试,宁辞的手始终虚扶在旁边的操纵杆旁,随时准备介入保护的姿势。 “怕我坠机?”顾栖悦半开玩笑,缓解紧张。 宁辞摇了摇头:“怕你害怕。” 顾栖悦心头一暖,反问:“那你怕吗?” “怕。” 顾栖悦心里紧张,难道宁辞还对一个月前的迫降心有余悸,无法面对么。 “我怕你后悔,后悔选择和我在一起,担惊受怕。” 答案不是自己预想的,却让她的心跳更快,顾栖悦听懂了言外之意,收起玩笑神色,同样认真看向宁辞,一字一句:“宁辞,我唯一后悔的,是巴塞罗那回国的航班后,没有立刻去找你,没有立刻和你亲吻,没有立刻向你告白。” “那我们,一起再去一次巴塞罗那吧。”宁辞说。 “真的?” 宁辞带着顾栖悦在模拟机上,体验了一次飞往巴塞罗那的航线,熟悉埃尔普拉特机场,代码bcn,宁辞给她讲这座西班牙第二大机场,还有那标志性的新控制塔的故事。 顾栖悦也和她说起自己心中的巴塞罗那。 她说在巴塞罗那的棋盘格街道上,每个转角都精准地指向远方。她曾经沿着规整的方形街区行走,像一枚被安放在既定轨道的棋子。 那种严密的秩序本该让人窒息,直到她抬起头,看见了它。 那座“烂尾楼”突兀地耸立,圣家族大教堂以完全不合逻辑的姿态,从城市的几何中心野蛮生长。它不是这座城市规划中的一部分,而是规划之外的全部意外。 那些尚未完工的塔吊还悬在天空,脚手架像荆棘缠绕着石壁,可正是这种“未完成”,隐隐击碎了她心中关于完美的执念。 她走进教堂内部,阳光透过彩玻璃,把破碎的光斑投在未打磨的石面上。 那些歪斜的廊柱如枯木林拔地而起,在穹顶交错成掌祷的指节。 她触摸着粗糙的石壁,上面还留着凿刻的痕迹。 这座城市用它的规整包容了那份出格,用秩序拥抱了混乱。 当夕阳为十八座塔楼同时镀上金辉,你会发现拯救从来不是把破碎的修补完美,而是让破碎成为光漏进来的缝隙。 正是这种突兀,让它成为这座城市最诚实的部分。 高迪说,“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而那一刻,她站在人类与神性的交界处流下了眼泪。 那时,她不明白,只顾着沉溺自己的痛苦。 现在,她想明白了,就像我们都会有的痛苦,不必消失,只需被安放在更大的整体中。 有时候,救赎不需要完美,这座建了百余年仍未完工的建筑,本身就在诉说:允许破碎,允许停留,允许一切未完成的存在。 巴塞罗那教会顾栖悦的,是在严格的秩序里保留出格的勇气,是在绝望中,依然相信未完成的美。 就像曾经的顾栖悦,此刻的宁辞,带着满身裂痕,却依然有机会感觉完整。 平稳落地后,宁辞忽然说:“顾栖悦,你是我的初恋,是我的挚爱,是我的巴塞罗那。” “巴塞罗那?为什么?”爱人不解。 “塞尔达”规划下的城市,让你漫步在街道时,很少会迷路,因为极致的规整带来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与舒适感。但如果只有棋盘,巴塞罗那会是单调的。在波恩区等老城区,几乎每面墙、每个卷帘门都是画布。那些涂鸦不是破坏,是每个转角都可能带来的惊喜。这里的色彩和美学,不是高高在上的,是触手可及的。 所以,当你正走在一条笔直、规整的“棋盘”街道上,一抬头,视线尽头可能正是圣家堂那如熔岩般起伏的塔楼。在一个被切去四角的十字路口,可能正好会遇上一面巨大的、充满张力的涂鸦墙。还有高迪那座如同从大地生长出来的米拉之家,它的石头外墙像波浪一样在流动。 这就是巴塞罗那,一座将理性和浪漫熔于一炉,严谨和斑斓共舞的城市。 这座城市的神奇在于,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秩序不必扼杀创意,棋盘式街道严谨得像宁辞的飞行手册,各种斑斓自由得像顾栖悦狂放的音符。 所以,她对顾栖悦说:“你是我井然秩序里,唯一,也是全部,不受约束的浪漫。” “我爱你,宁辞。” “我也爱你。”《 》 103、宁机长今天打算教什么 顾栖悦为了多陪宁辞,已经推迟了不少通告,在经纪人朱欣忍耐的边缘反复试探。这次重要的品牌直播活动实在无法推脱,她不得不收拾行李出发。 宁辞有个属于她们职业的特殊能力,随手一提顾栖悦的行李箱,就能精准判断出是否超重。她利落地帮顾栖悦重新整理收纳,确保万无一失,亲自送她去机场。 安检口前,顾栖悦依依不舍,抱着宁辞的胳膊千叮咛万嘱咐,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检票口。 宁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心里空落落的。难得的假期,朝夕相处的一个月,人都是有习惯的。 她转身离开,余光不经意瞥见不远处,拖着飞行箱、身着制服的机组人员正有说有笑地走过。 那是她的同事,是她无比熟悉画面,那说笑的副机长回过来,渐渐模糊成了许微宁的脸。 是时候去面对了。 宁辞提着水果、鲜花和营养品,敲响了病房门。时凝开门见到她,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侧身让她进来,洗水果招待她。 许微宁脑部撞击手机后,因为神经问题,右手失去灵敏度,这对以为飞行员来说,基本宣告职业生涯的完结。 她靠在病床上,看到宁辞,故意噘起嘴对着时凝撒娇:“凝凝,我好想吃医院旁边那家店的生腌啊,就是拐角那家,特别鲜!你去帮我买点好不好?” 时凝何等聪明,明白许微宁是想支开她,和宁辞单独说话。她无奈笑了笑,细心交代了几句“别聊太久,注意休息”,便出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许微宁能感受到宁辞的愧疚,因为她一直低着头。 近一个月的住院,时凝小心翼翼地避谈那次意外和她的伤势,反而让她更难受。她也听说了宁辞一直在旅行,猜想对方心里肯定也不好过。 宁拿起苹果和小刀,开始低头专注削皮,刀锋贴着红艳的果皮缓缓移动,发出细微沙沙声,连绵不断的果皮垂落下来。 “宁教,其实.....”许微宁打破了沉默,“哪怕没有这个伤,我也不想飞了。” 宁辞手上动作一停,这才疑惑地看着她。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就是因为我才给大家带来这么大麻烦?第一次我们一起飞,风挡裂了有惊无险,第二次好家伙直接飞了捡回一条命......”她望着宁辞由衷感慨,“如果不是你,我都死两回了,事不过三,我不会一直这么好运气的。” 没有抱怨,只有历经危险后的清醒和释然。 宁辞削苹果的动作没停,她知道,许微宁这是有了心理阴影。 她为她痛心,也可惜,她明明技术过硬,很快就可以放机长了。 但她没有再劝,只是顺着她的话问:“那你后面准备怎么办?” 许微宁露出一抹轻松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笑,活跃起来:“我查过了!现在搞电力巡检,影视航拍......好多行业都抢着要飞行员去挖墙脚呢!” 毕竟天上那点事,他们飞行员最清楚了。 “还有测绘无人机,飞行模拟软件开发的,也需要有飞行经验的人才。” 她滔滔不绝说着,但宁辞听着,心里却愈发酸涩,忍不住低声插了一句:“可是,你再也......” 再也无法亲自驾驶真正的飞机,翱翔于她曾无比热爱的蓝空了。 许微宁打断了她,故作夸张炫耀道:“你知道这些工作可能赚得比我现在当副驾还多呢!说不定我就此发达了,比宁教你赚得还多!” “哦,”她开着玩笑,想起什么,“以后不能叫你宁教了,该叫宁机长了。” “你这是嫌弃我,觉得我没资格当你的□□了么?”宁辞垮起脸。 “怎么会!”许微宁直起身子反驳,真挚无比,“那这称呼就不改了!永远是我的宁教!” 手中的苹果削好了,一圈完美不断裂的果皮落入垃圾桶,宁辞将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 许微宁接过,毫不犹豫地咔嚓咬下了一大口:“宁教,你别有心理负担也别担心我。”她咽下苹果,“我们可都是在万米高空看过云海的人,怎么可能被眼前这点小坎小坷困住了,对吧?!” 宁辞知道她是真的在尝试迈过去,也是在提醒自己迈过去。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随着咬下的苹果,在心里分解成无数的小疙瘩。 在她告别时,许微宁抬手从脑袋边挥手做了个姿势:“宁教,起落平安啊。” ** 十月底,备受关注的鹏航a320事故最终调查报告终于出炉。 真相令人咋舌且扼腕。调查显示,这架飞机此前更换过挡风玻璃,但维修人员在更换时,发现原厂固定的螺丝钉尺寸并不对,实际小了一号。在缺乏精密仪器校准的情况下,维修人员仅凭肉眼对比后,错误地更换了尺寸不合规的螺丝钉。 正是这颗“差之毫厘”的不合规螺丝钉,导致风挡玻璃无法承受巡航高度巨大的内外压差,最终在飞行中瞬间消失。 报告进一步详细分析了后续的迫降过程:根据《民用航空器事故征候标准》,飞行高度在1米至100米出现失速警告(假信号除外)被定义为事故征候,而100米至300米范围内的失速警告则属于严重差错。 通常情况下,起落架在飞机下降至2000英尺以上开始放,最晚不低于1500英尺。如果出现起落架手柄不一致的警告,机组就需严格执行起落架手柄不一致检查单。若人工放起落架也无法成功,则必须执行起落架部分或全部收上着陆检查单,其中程序明确要求消耗多余燃油以减小着陆重量和速度,并使用襟翼40进行着陆。 通常,飞机遭遇意外,尤其是起落架问题,除非同时遭遇如双发失效这样的极端情况,飞行员通常不会选择直接落地,而是会加入等待空域,完成所有必要的处置和检查单,做好充分准备后再进行着陆。 而宁辞机组当时面临的,正是双发失效与前起落架未能成功放下叠加的极端险情。 事后分析认为,正因前起落架没有放下,飞机以机腹接地,通过摩擦有效地减少了滑行距离,某种程度上是因祸得福,否则在速度控制更为困难的情况下,后果不堪设想。 而导致前起落架最终未能放下的根本原因,经查也是一个机械故障,同样源于一颗关键螺丝的失效。 停飞一个月后,宁辞在模拟机训练中心接到了民航局调查组的正式通知。走进调查组办公室,空调开得很足,她忽然觉得制服领口有些莫名地发紧。 最终,调查结论确认,宁辞在事故全过程的操作完全符合规定,甚至堪称典范,她顺利恢复了飞行资格。 报告中特别指出,“鹏城9504”航班打破了国内民航客机在空中安全滑翔的最长距离纪录,目前已成为航空界关于应急管理和飞行安全操作的典型案例之一。 调查组认为,这次成功的迫降,得益于机组人员,尤其是机长宁辞的丰富经验、果决判断,同时也离不开地面管制的科学指挥和救援力量的及时开展。 除了整个9504机组获得褒奖,宁辞还被特别授予代表极高荣誉的“北极星奖”。与此同时,机场维修部门、管理层及相关地面保障部门因失职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 每次发生重大特情和严重空难,都会让一些所谓的共识变成明文规定。对于商用航空而言,明文规定越少,培训要求越少,培训飞行员花的钱越少,赚的钱就更多,有些航空公司会出现培训缺失的情况。 就如之前提到的迪拜航空981号航班事故,暴露了飞行员培训中的重大漏洞,尤其是在高强度工作环境下的复飞操作中,为了改进,航空公司修订了复飞程序,更加强调机组协作,俯仰管理和适当推力应用,加强对手动水平面配平系统的培训,确保飞行员在各种飞行条件下都能正确使用该系统。加强防止失控和恢复失控的训练,机组成员接受更严格的模拟机训练,模拟不同高度和天气条件下的复杂复飞操作,这在以往的培训中是缺失的。 现代航空的重要教训是,在高压情况下错误更容易发生,而一旦发生身错误,也更容易带来错误连锁反应,导致更难以挽回的局面。 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全面且深入的培训,减少初始错误,也防止错误的雪球效应,让飞行员有能力控制局面并挽救飞机。 航空安全不是一句口号,不是一蹴而就,它建立在一起起已发事故和症候后的总结。 caac向各航司下发培训指令,严格执行培训机制,落实培训内容和考核。 然而,舆论场总是复杂的,一些航空爱好者开始戏称那架a320为“鹏航滑翔机”。 对此,宁辞显得很淡然。她一直觉得,所有的外界评价都建立在不同的立场和利益之上,与真实的自己,其实没多大关系。 她真正在乎的,是身边人,是那些爱她和她爱的人的想法。 但航司考虑到舆论影响,决定暂停宁辞飞行任务,暂时调任培训中心,担任模拟机□□。 当晚,参加完航司内部低调的庆功宴,宁辞拿着奖章和证书回到家。 她把那本证书递给顾栖悦,却得到顾栖悦的婉拒:“你不是最喜欢奖牌之类的?” 明明她的储藏间,沪城的房子,都要挂一整面墙。 顾栖悦看着那本证书摇头:“不,宁辞,我不想要了。我不要你做英雄了,我只要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一直在我身边就好。” 世界太大,高尚太难,她才是这份爱的具象。 她不要她的伟大无私,她要宁辞的占有,吃醋,介意和她一直都在。 宁辞的心,五味杂陈。 顾栖悦转身去洗澡,宁辞感觉她不开心,提步跟过去,耍赖地想挤进门:“你手之前受伤了的吖,这些必须我来做。” “宁辞!”顾栖悦在里面推她,“我都已经好了,伤口都愈合了八百年了!” “习惯了嘛,我都给你洗了一个月澡了。”宁辞在门外不依不饶地敲门。 最终顾栖悦还是克服即将溃败的意志,坚定拒绝了。 宁辞站在门外深呼吸,她明白顾栖悦不是在拒绝她的亲近,而是在害怕。 比起这些耀眼的荣誉,她更希望的是自己每一次都能起落平安。那枚无数飞行员梦寐以求的荣誉奖章,被宁辞随手丢进了抽屉深处。 仿佛从未存在。《 》 104、太不解风情了 担任□□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轻松,有时甚至不如开飞机来得纯粹。因为你要面对形形色色、不同性格的学员,和人打交道,总没有面对精密的驾驶舱仪表来得简单直接。 而且,顾栖悦也总爱拿这个专职“新工作”拿捏她,假装酸溜溜地说她今天又去和年轻的“弟弟妹妹”们感受青春了。 宁辞察觉到,顾栖悦近来似乎有些年龄焦虑,或许女人到了某个阶段都会或多或少地在意吧。 晚上,宁辞从培训中心回来时,就看见顾栖悦正专心致志地拆快递,是品牌方寄来的伴手礼,一堆高级护肤品。 洗完澡,顾栖悦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些瓶瓶罐罐,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在脸上认真细致地拍拍打打。 “顾老师还是太精致了。”宁辞走进卧室。 顾栖悦顶着一张水光面膜,转过身来,半真半假地对宁辞说:“你们飞行员圈子里美女那么多,天天一起在万米高空密闭相处,很容易产生吊桥效应的!你又长得这么好看,喜欢你的人肯定不少,谁知道有多少烂桃花。我这张脸要是不好好保养,以后怎么帮你斩桃花。” 听她把自己的爱美之心全归结到自己身上,宁辞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你说,我和你们航司最漂亮的小姐姐比,”顾栖悦仰着脑袋,伸手抱住宁辞的腰,轻轻摇晃,“谁更可爱,谁更会撒娇,谁更得你心?” 这几乎是最近每晚的必答题了。 看着顾栖悦像只黏人的猫咪一样抱着自己撒娇,宁辞不由得开始发呆。除了顾栖悦,她从未见过这样鲜活灵动的人,从骨子里透出来明媚灿烂,完全不同于自己的清冷沉静。 这样肆意绽放的表情和蓬勃的生命力,她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拥有,是学不会的。 “说话啊~” 在顾栖悦的连声催促下,宁辞今天有了新答案,她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过顾栖悦耳边的碎发,态度诚恳:“你们都很美。就像,苏杭是烟雨江南,温婉朦胧;徽州是水墨江南,清雅韵致。风格不同,但各有各的独特风韵,无从比较。” 顾栖悦本就不喜欢搞什么雌竞,无非是想听宁辞哄她而已。此刻听到这番别出心裁的赞美,面膜下的嘴角忍不住满意地翘起。 也许是快到生理期,她情绪起伏有些大,揭下面膜后,重新抱住宁辞,将脑袋埋进她冒着沐浴露清冽香气的怀里:“最近我总是问你年纪和你爱不爱我的事情,你会不会觉得烦啊?”环在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宁辞感受着她的依赖,回抱住怀里的人,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当然不会,你可以一直问,问多少次都可以。” 开飞机不是什么需要绝对天赋的事情,需要耐心耐力,一直重复。 宁辞就很有耐心,也很有耐力。 顾栖悦在她怀里蹭了蹭,找到更舒适的位置,低声倾诉:“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害怕年纪增长,不是因为惧怕时间本身,而是惧怕不知道何时起,哪阵风,会把我的梦想和浪漫都吹散了。” “怕我们开始麻木,开始倦怠,开始对这个世界的人和事失去了兴趣和执念,怕在比较和欲望中,变得越来越不快乐。” 她继续说着,像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有时候感觉,像是在一条河里起伏,挣扎,甚至溺水。但有时候,也会破罐子破摔的想,这条河最终能把我带到哪里呢,或许也不是坏事。”她自嘲地笑了笑。 “欸,”她抬起头,眼眶泛红,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又开始矫情了?总是把时间浪费在伤春悲秋上,显得特别不豪气,不大气。” 宁辞凝视着她的眼眸,没有丝毫的不耐,轻轻擦过顾栖悦的眼角,柔声道:“你去关注生活的细枝末节,去感受情绪,不是浪费时间。有人观宏大,有人见渺小,只要你开心,怎样就好,仅此而已。” 顾栖悦总是能被宁辞妥帖的言语安抚到。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郁结都呼了出去,心情舒畅了不少。 “宝宝,”宁辞见她心情不错了,开始支支吾吾,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顾栖悦的眼睛,“这个月……能多给一点零花钱么?” 顾栖悦立刻从温存中警觉起来,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摆出一张严肃的脸,眯起眼睛:“你要干嘛?” “我带的学员模拟机比赛拿了第一名,”宁辞连忙解释,有点小小的骄傲,又有些讨好地看着顾栖悦,“所以……” “批准!”酒窝一荡,四目对视而笑。 “谢谢宝宝。” 两人腻歪了一会,宁辞去洗澡,结束后掀开被子靠在床头,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审阅训练中心发来的学员报告。 忽然,肩头一沉。 “宁教,你现在眼里只有你的学员......”顾栖悦环住她,下巴亲昵地搁在她肩上,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春宵时刻还批改作业,是不是太不解风情了?” 说话间,她的指尖已经灵巧地解开了宁辞睡衣的第一颗纽扣。 “顾栖悦。”宁辞声音微沉,带着警告,却并无怒意。 “到~”她得逞地笑,趁机凑得更近,贴上宁辞的唇,“宁机长今天打算教什么?嗯?” “目视飞行规则。”宁辞试图保持正经。 “可我现在只想闭眼。”伴随着话语,第二颗纽扣应声松开,“宁机长......带我飞?” 当顾栖悦的手触及第三颗纽扣时,宁辞终于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目光落在顾栖悦锁骨下方那抹自己昨天留下的、若隐若现的痕迹上:“你在干扰机长工作。” “那......”顾栖悦顺势起身坐进她怀里,指尖勾缠住宁辞散落肩头的长发,眼波流转,“宁机长想怎么处置我?” 平板电脑从床边悄然滑落,无人顾及。 宁辞扶住她柔软的腰肢,将人压进床榻,呼吸交织间,吐出三个字:“先控制。” 顾栖悦顺从地仰头贴近,宁辞的吻总是这样,起初带着克制的试探,如同飞机在跑道上平稳滑行,积蓄力量,而后突然加速,拉起操纵杆,带着决绝与炽热,直冲云霄。 “然后,”喑哑的声音在唇齿间模糊,手已滑入睡袍下摆,抚上春池深处,“切断自动驾驶......手动...” ** 顾栖悦的社交平台开始频繁地分享生活,她会在大梅沙光着脚丫,会在华侨城的涂鸦墙前捧起一杯名字很长的特调咖啡,会在深夜的盐田夜市踮着脚尖,等待一盒新鲜出炉的蒜蓉生蚝,或者干脆就是回家时候路边随手捡起的一片树叶。 一切在她的镜头里是那样灵动可爱,那些被忽略的,本就存在的美好,被一点点发现,拾起,分享,换来同样的快乐。 她的高感知力高敏感让她更容易捕捉美好和灵感,宁辞会收留她的脆弱,保护她的敏感,只希望,她可以一直这样感受着美好,幸福下去。 十二月末,航司飞行任务繁重,宁辞的飞行技术和心理素质经过严格评估后,便自然而然地恢复了航线飞行。 今年过年,她依旧没回父亲宁研修那里,把这位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自诩为长辈放不下架子、以为女儿总会“懂事”主动回家的父亲,气得够呛。结果宁辞只以一句“之前停飞,航司放了一两个月的假,现在任务重,得把时间还回去”为由,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宁研修说她“天天不着家,想上天了是吧”。宁曦一句“爸,姐本来就可以上天啊”成功转移战火。 宁曦现在已经是两位的cp粉,早就和顾栖悦发过微信,知道她们春节有安排,那姐姐们的爱情自然她来守护,至于原因... 她之前加过顾悦的黑粉群,鹏城9504出事那天里面异常热闹,她那时候正好在国外和同学做课题调研,在群里打开视频链接,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幸好姐姐没事。看着顾栖悦维护姐姐当众怼记者,再看群里那些污言秽语,下作不堪的嘲讽,她一人单挑300+群友,大战了三百回合,最后以“她就是过气(黑称)的粉丝!埋伏得够深啊!”为结尾被移除群聊。 二月,新春氛围渐浓。 鹏城9504机组因处理“10.14特情”的优秀表现成为经典案例,获得了航司颁发的最高额奖金。加之航司因此事获得了不少正面宣传和公众好感度,特意奖励机组人员在飞完除夕航班后,前往云南集体度假一周,公司包下了一栋环境清幽的温泉别墅。 干民航这一行,节假日坚守岗位是常态,很少能回家团圆,大家都习惯了,没想到今年还有额外奖励,一个个都兴奋不已。 宁辞打电话邀请许微宁时,原以为她会因伤感和过往而拒绝,没想到许微宁在电话那头理所应当道:“去啊,为什么不去?这是我应得的。” 其实最主要的是,时凝母亲带着时凝回老家祭祖,她父母跟着弟弟弟媳去弟媳家过年,她显得十分多余。 她以乘客的身份,购买了同一航班的机票,随大家一同抵达云南,顺便享受一下老同事无微不至的服务,还在飞机上故意为难了一下李暮暮,气得李暮暮双手交叠身前威胁她下飞机说。 宁辞肯定不会把顾栖悦一个人丢在家,自费了家属说是带个朋友一起,顾栖悦受邀参加央视春晚表演,无法第一时间赶来,买了半夜到的其他航班。《 》 105、宁机长,今晚要玩什么吖 宁辞执飞除夕当天最后一趟航班,落地估计晚上八点,时间赶巧的话,或许能在手机直播上看到顾栖悦的表演。 机组人员到达云南,乘坐大巴前往隐秘山间温泉别墅群路上,李暮暮激动地打开手机直播软件,嘴里念念有词:“啊啊啊!还好还好,赶上了赶上了!我们家悦悦的节目开始了!” 作为年轻一派的实力歌手代表,能在开场前半小时个人独唱已是无上荣光了。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身边笼罩下一片阴影,一转头,看见宁辞站在她座位旁,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李暮暮有些尴尬,又有点意外:“额......宁机长?您......也要看吗?一起?” 她往右边伸了伸手,宁辞的手机不知为何,到了云南就“水土不服”,网络信号极差,页面一直缓冲转圈。许微宁的苹果机也是一样,气得她连微博都不刷了,难得不吵吵,靠着椅子睡大觉。 宁辞面上不动声色,略一点头:“嗯。”顺势就在李暮暮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共享这部手机里流淌出的光影与歌声。 “哇!好漂亮啊!这身礼服绝了,身材好好!”李暮暮一边看一边忍不住赞叹。 宁辞看着屏幕上乖巧讨喜的顾栖悦,脑海里闪过一些私人限制级画面,嘴角微微勾起,低声应和:“是挺好的。”嗯,这个她最有发言权,但不能展开细说。 “呜呜,皮肤真好,这张脸太迷人了!”李暮暮继续花痴。 宁辞再次温柔肯定:“嗯,是挺迷人的。” 这个可以坦然承认。 李暮暮忍不住扭头开玩笑:“宁机长,您是复读机吗?” 宁辞没在意她的调侃,掩饰性清了清嗓子。 “呜呜呜,好乖,我们悦宝好乖~~” 乖吗?宁辞这次没有复读。 李暮暮不习惯了:“宁机长,你怎么不说嗯,是挺乖的!” “她之前不是直播说宿舍打架的事情?”你可能对你的偶像有那么一点误解。 “那不是都说了!是张楠先霸凌她的!我们悦悦这叫自卫反击!” 好吧,也是很有道理的,宁辞看着愤愤不平的李暮暮若有所思:“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喜欢的顾栖悦有对象了,你还会这么喜欢她吗?” “会啊!”李暮暮不假思索,“她又不是靠粉丝吃饭的爱豆,她是创作型才女、学霸、顶级歌手!我哪有那么肤浅!她都28了......哦不对,过完年29了,谈个恋爱怎么了!我支持我女恋爱自由!”她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不对!宁机长你和她是老同学!她......她真的恋爱了?!对象是谁啊?哪个明星?是之前合作过的杜骞?还是那个音乐才子邵杰?” 宁辞淡淡反问:“一定要是明星么?” 李暮暮倒吸一口气:“啊?!不是明星?素人啊?”她脸上瞬间写满担忧,“素人不太好吧?万一对方是图她美貌图她钱呢?到时候万一分手,对方反咬一口、爆料报复怎么办?宁机长你要劝劝你老同学啊!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种不理性的粉丝,可是素人真的风险有点高啊!”她越说越急,已经贷款看到了糟糕的未来,“啊啊啊啊啊啊!女儿,你还小啊!到底是哪个禽兽!” 宁辞:“......” 就在这时,表演结束回到嘉宾席位直播镜头里的顾栖悦微微低头,快速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 李暮暮捕捉到:“诶?!我悦悦在跟谁发消息呢?!不会就是......宁机长你说的那个素人对象吧?!” 宁辞感到自己口袋里手机震动,拿出来一看,是顾栖悦发来的微信:【表演完了!一会儿就去机场,等我哦~】 连流量都偏爱她,自己怎么就发不出去消息呢? 宁辞面不改色收起手机,对着满脸焦急、等待答案的李暮暮,含糊应了声:“应该是吧。” 李暮暮顿时戏精上身,哀号道:“啊啊啊!能不能劝劝我宝啊!我是真的不想看到我宝被欺负啊!呜呜呜!完了,我这个年是过不好了!” 看她是真情实感在担忧,宁辞嘴角抽了下,内心复杂:嗯,这个“禽兽”......好像就在身边。 下了车,李暮暮还在各种刷顾栖悦的表演cut,两眼放光,花痴的就差流口水“太乖了太乖了,这谁顶得住啊......呜呜,想睡~” 旁边正弯腰从大巴行李舱里拿出自己飞行箱的宁辞,动作顿了下,脸颊肌肉微妙地抽了第二次。 站在一旁,早已拿好行李等着宁辞的许微宁,看着沉浸在“女色”中无法自拔的李暮暮,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点同情和看好戏的意味,拍了拍李暮暮的肩膀,唤道:“李暮暮。” 李暮暮茫然抬头:“嗯?”脸上还带着未褪的花痴笑容。 许微宁冲她摇了摇头,眼神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气压微妙的宁辞,怜悯的幽幽道: “你啊......自求多福吧~”说完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追上前面的穆清朝着别墅入口走去,留下李暮暮一脸莫名其妙。 以及旁边努力维持着机长威严、内心波澜起伏的“禽兽本兽”。 李暮暮挠了挠头,冲她咧嘴一笑,完全没理解许微宁没头没尾的警告,又低头快乐地刷起了她的“悦悦”cut。 跨年演唱会现场后台,顾栖悦刚表演完,边卸妆边对经纪人朱欣说:“欣姐,我到点了,要下班!” 朱欣正捂着电话,笑容满面地给重要客户拜年,闻言赶紧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捂住话筒,压低声音:“你急什么......” 顾栖悦理直气壮:“我着急啊,着急去约会。” 朱欣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那头继续笑容灿烂,嘴里却用只有顾栖悦能听到的声音咬牙道:“这种事别和我说!如果你还想我给你赚钱的话!” 顾栖悦嘿嘿一笑,快速收拾东西:“你放心!我现在要养家糊口,一定会好好对待工作!” 朱欣翻了个白眼,对着电话语气甜腻,嘴里却冷哼:“呵,我还要谢谢你谈恋爱?” “走了走了,辛苦欣姐了!”顾栖悦拎起包,这只快乐小鸟就要往外飞。 朱欣看她迫不及待的背影,无奈挥挥手:“快点消失!”接着又切换回职业笑容,对着电话那头:“哎呀,王总,刚才信号不太好,您说......” 顾栖悦踏着夜色,奔赴她的云南,她的温泉,她的宁辞。 ** 云南,隐秘山间的露天私汤别墅群。 第一晚,经过长途飞行和除夕航班的忙碌,大家都有些疲惫,抵达度假村后寒暄几句,讨论了明天的安排便各自找到房间休息了。 顾栖悦乘坐的祥鹏航空8l9988航班抵达时,已是凌晨两点。宁辞一直关注着这趟航班的动态,十二点多便出了门,亲自去机场接人。 两人回到度假村,在前台快速办理好入住手续。通往别墅还需走一小段路,路边点缀着许多露天私汤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静的波光,只是这个时间点早已停止供应热水,整个度假村寥寥无人,只剩下路灯和虫鸣。 快到她们预订的别墅时,顾栖悦忽然“哎呀”一声,想起自己还有个随身小包落在了前台。宁辞把行李箱交给她,让她先回去,自己则转身折返去取包,温声叮嘱:“把箱子放一楼大厅就行,我回来拿。我们住四楼顶楼。” 顾栖悦点点头,看着宁辞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便独自拖着行李箱,按照宁辞之前告诉她的门牌号,找到了那栋别墅。 她输入手机里收到的电子锁密码,“嘀”的一声,门开了。 室内一片安静,其他同事显然都已熟睡。她轻手轻脚地将行李箱放在楼梯口下方,正准备转身上楼,却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只见李暮暮顶着卸了妆后带着睡意的脸,身上穿着一套美羊羊卡通图案睡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迷迷糊糊地往下走,看样子是去一楼的布草间拿洗漱用品。 两人在楼梯转角打了个照面。 顾栖悦抬起头,出于礼貌,对她露出友好微笑,轻声问候:“晚上好~” 李暮暮睡眼惺忪,下意识回了句:“晚上好。” 她就像梦游一样,闭着眼与顾栖悦擦肩而过,摸进了一楼的布草间,嘴里还嘟囔着:“沐浴露......洗发水......多拿一份......” 直到她拿着东西重新走出来,踏上楼梯台阶时,混沌的大脑才像是突然被闪电劈中,猛地清醒过来! 刚才......那个跟她打招呼的人......那张脸...... 李暮暮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睡意全无。 “完了!”她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内心发出无声的呐喊,“因为太喜欢顾栖悦,我刚刚都出现幻觉了?!”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个清晰无比的微笑和问候,难道真是自己日思夜想产生的幻听幻视? 次日清晨。宁辞醒来忍不住亲顾栖悦的脸颊,吵得她直往怀里哼唧。 这个时候的顾栖悦可爱得像个小朋友,宁辞故意逗她:“你爱不爱我?” 顾栖悦迷迷糊糊回应:“爱,超爱的,抱抱宝宝~亲亲宝宝~” 她这时的撒娇比清醒时更软糯,甜腻。 两人磨磨唧唧闹了会儿,宁辞才舍得起床,顾栖悦慵懒地趴在床上,翻看着度假村的送餐菜单,眉头蹙起挑剔道:“不要,看着就没食欲。除了泗水街辽姐家的包子,其他地方的早餐都很一般。” 这里的早餐是点餐制的,宁辞已洗漱完毕,坐在床边,拿起另一份菜单看了看,指向一个中式套餐:“那就这个套餐?有粥和点心。” 顾栖悦凑过去瞥了一眼,勉为其难点点头:“可以。” 宁辞拿起床头的电话:“好,我让他们送来房间。” 不久,管家按响楼下可视电话。 宁辞下楼去拿餐,回来时,顾栖悦看见餐盒里放着一张精致贺卡。 她好奇地拿起来打开,念出上面的字:“祝您夫妻二人在本酒店度过美好假期......”念完故意板起脸,扬起贺卡,不满娇嗔:“我们是夫妻?” 宁辞布置好碗筷,闻言走到床边坐下,顾栖悦习惯性将头靠在她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脸看着她,等待解释。 宁辞低头,手指轻轻梳理着顾栖悦的长发,眼神温柔,一本正经:“对啊,夫人和妻子,”她顿了顿,反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这个解释取悦了顾栖悦,她有些得意甜蜜,嘴上却不说什么,只是伸手拽住宁辞的衣领,微微用力将她扯下来,主动迎上短暂的吻。 松开后,顾栖悦挥挥手,戏精上身,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夸张地用手捂住嘴,睫毛扑闪:“宁教~你好过分哦......怎么可以对好学生做这样的事~~” 宁辞看着她浮夸的表演,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与她的对话框,举到对方面前,屏幕上显示着顾栖悦昨晚演出前发来的信息: 【宁机长,今晚要玩什么吖?】配图:不可言说的,五花八门的,色彩斑斓的...道具。 宁辞眉梢微挑,促狭道:“好学生,会在上台前,给她的□□发这样的信息吗?” 这要是播出去,算是史诗级塌房吧...... 顾栖悦看着屏幕上的“罪证”,脸上飞起红霞,羞恼之下,抱起旁边的枕头朝宁辞砸过去,再无半分刚才“好学生”的模样。 宁辞笑着接住枕头,看着眼前鲜活灵动的爱人,觉得这个早晨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当然真正不真实的是李暮暮,今天一天和穆清她们去逛古城都有点心不在焉,和其他伙伴反复确认后,确认是自己看错了。《 》 106、宁机长,你好有魅力 晚上八点,夜幕为别墅披上华服,各种造型的灯串如倾泻星河,将一楼泳池区域点缀得如梦似幻。清澈池水在灯光下荡漾着碎钻,岸边的香槟塔也是波光粼粼。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们戴着各式精巧华丽的面具,在动感的音乐中谈笑、嬉水。 宁辞作为组织者,需先下去和场地负责人验收酒水食物安排,已提前在人群中忙碌。 顾栖悦的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穿着身墨绿色丝绸吊带长裙,玲珑曲线一览无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脸上戴着半张点缀着黑色羽毛的面具,更衬得红唇饱满,肌肤胜雪。 她缓缓走下楼梯,视线轻易捕捉到人群中熟悉的身影。 看着宁辞从容地周旋于同事之间,顾栖悦恍惚觉得,她们俩像是交换了性格。她自己越来越不喜欢社交,宁愿缩在自己的壳里,享受独处静谧。 而宁辞,褪去了高中时生人勿近的疏离,尽管她周身依旧萦绕着清冷,但只要她主动,只要她愿意,那双沉静的眼眸总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温和,柔柔地托住别人的情绪。 她在记忆的长河里,从容地脱去了青涩旧裳,成长为此刻游刃有余的模样。 舒展大气,冷静果决,不明艳不浓烈,却比星辰耀眼。 她比任何人都对顾栖悦的标准。 或许根本没有标准,标准就是宁辞。 她头一次觉得,宁辞还是高中时候更可爱一些,至少那时候她不会这样对谁都微笑着打招呼,不会如此认真地聆听那些无关紧要的八卦,偶尔还附和地点点头,即使那点头可能只是出于礼貌。 “拐姐!这儿,快来!咋不过来啊!”许微宁顶着个夸张的骷髅面具,在不远处朝她用力挥手。 顾栖悦走过去:“你怎么知道是我?” 许微宁嘿嘿一笑,表情促狭:“你这气质独一份儿~”她说着掏出手机,“你等等,我们拍张合照发给我家时凝姐报备一下~” “她们经常开派对么?” “怎么可能,航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见顾栖悦有心事的样子,许微宁耍宝逗她,“给你说个笑话,今天安全员巡机舱的时候,有乘客问他,你是什么职务(植物)?安全愣了一秒说,我是一棵树。” 许微宁没说完就自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不好笑么?” 顾栖悦面无表情看得她清了清嗓子恢复正常。 心里嘀咕,拐姐私下笑点这么高的么? 欸,拐姐现在一点也不好糊弄了。 旁边有人喊许微宁下去游泳,她为难地看了看顾栖悦,顾栖悦冲她摆摆手,人就蹦跳着栽进泳池里了。 顾栖悦端着酒杯,从那人身后悄然上前,自然地挽住手臂,看着宁辞对她露出惊艳的表情。 和宁辞交谈的人识趣地走开了。 宁辞今晚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搭配休闲长裤,在一众精心打扮的人群中,反而有种“清水出芙蓉”的清爽,这身打扮算是打明牌了。 顾栖悦晃了晃她的胳膊,开始发难:“宁机长人缘真好,也是,之前节目组聚餐,你还主动加了大家的微信呢,这还是我知道的,不知道的时候,估计背着我加了无数漂亮姐姐妹妹的联系方式吧~” 宁辞笑着不辩解,拿出手机解锁,直接递到她面前:“呐。” “干嘛~”顾栖悦挑眉。 “给你看,我的微信。”宁辞又递了递。 虽然说看女朋友手机这件事,顾栖悦觉得不大好,所以她从没有悄悄偷看过,但这都送上门了,不看有点说不过去吧...... 顾栖悦接过,嘴还硬着:“是你自己要给的,可不是我无理取闹威逼利诱的。”她指尖滑动屏幕,快速扫过列表,“额,置顶......” 看到熟悉的机长玩偶头像和宝宝两个字的备注稳稳占据第一位,嘴角忍不住弯起。她把手机塞回宁辞手里,勉强满意:“基本操作。” 两人挽着手走到池边的沙发坐下,几位同事正聊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位同事激动地反驳:“沪城管制怎么了,咱们玉泉机场塔台不也有个大美女,声音超甜的好不好~对吧!宁机长!” 顾栖悦放在宁辞臂弯里的手悄悄下滑,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她的手臂。 宁辞吃痛,下意识“啊?”了一声,随即面不改色地说:“是吗?我脸盲,不太能分得清楚漂不漂亮。” 李暮暮接口道:“那可惜了,我还听说之前人家找别的机长打听你呢。” 起头的同事也笑着补充:“对啊,上次和你一起飞的副驾说,那位‘管制之花’还在频率里和你说‘下次再见’呢。” 宁辞刚喝进去一口水呛到,连连咳嗽,顾栖悦架着腿拖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还有意味不明的笑。 周遭气温都在下降,宁辞瑟瑟发抖,喉咙发紧。 正好服务生端着酒水经过,许微宁顺手拿了两杯,递一杯给黑脸的顾栖悦,对着自己那杯大喊一声:“起床!” 顾栖悦刚拿过杯子,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你干嘛?” “我醒酒啊。”许微宁理直气壮,为了插科打诨解救宁机长她也是豁出去了。 宁辞默默给她点了个赞,许微宁喝了口酒挑眉回应。 “不过现在都很少在食堂看到宁机长了。”李暮暮又想起什么。 “嗯,”宁辞顺了顺气,坦然回答,“家里有人做,味道很不错。” 送分题,可算给她等到了,快点问快点问,宁辞在心里呐喊。 “哦,”李暮暮瞬间瞪大眼睛,“啊啊啊啊啊?宁机长你有对象啦?” 宁辞看到顾栖悦扬了扬脖子,撩了撩头发。 不等她开口作答,旁边同事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就你不知道,你也不看看咱们宁机长现在手机都不离手,等航司车的时候都要看几遍手表,归心似箭呐!” 因为这事,她没少被同机组的副驾和观察员打趣。 不远处,玩游戏的人群招呼宁辞她们这边的几位过去,宁辞扬声回应:“一会儿就来!”然后压低声音,凑近顾栖悦,“因为我得先哄人。” 其他人纷纷起身去游戏那边做准备,剩下顾栖悦和宁辞两人。 顾栖悦哼一声:“这里除了我,你想和谁组队啊?” 宁辞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李暮暮吧,她是你粉丝,最安全。那你呢,是许微宁么?” 顾栖悦看着她,一字一顿:“除不了。” “什么?”宁辞没听清。 顾栖悦别开脸:“没有你,我根本不会参加游戏。” 宁辞怔愣,完蛋了,被套路了,她诱哄道:“你要不再问一遍吧。” “不问。”顾栖悦梗着脖子。 “求你了,顾老师。”宁辞放软姿态。 顾栖悦勉为其难转回来,清了清嗓子:“那行,这里除了李暮暮......” 宁辞立刻接上:“除不了。” 话音刚落,自己也愣了一下,“不对,诶?顾!那个,你等等我......” 眼前哪里还有顾栖悦,她早已大步走远,裙子在步伐中虎虎生风,宁辞赶紧去追,半路被玩嗨了、有点喝高的许微宁一把抓住。 “宁教,嘿嘿,”许微宁晕乎乎问,“你怎么有两个脑袋啊。” “你自己玩儿去吧。”宁辞试图挣脱,这还有正事儿呢。 “不,我需要你!”许微宁死死抱着她的胳膊,仰着脸可怜兮兮卖萌,“宁教,我需要你不好吗?” “挺好,但现在在休假,请不要剥夺他人自由。”宁辞无奈。 许微宁一脸茫然:“啊?” 宁辞一把推开她的手,斩钉截铁:“下班。” 摆脱了许微宁的“纠缠”,宁辞终于在泳池另一边相对安静的角落看到了顾栖悦。她从后面轻轻抱住生气的爱人,下巴抵在肩头:“抱一下。” 顾栖悦心里的小别扭还没完全散去,推开她:“不,我不要二手拥抱,你去找你的同事,别找我。” 这显然是看到了许微宁这只拦路虎了,没有及时赶来,罪加一等。 宁辞轻轻扶着她肩膀,泳池折射斑斓落在她脸上,眼神认真而诚恳:“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她清冷的外表下藏着倔强,却也会为在乎的人妥协。 顾栖悦心里舒坦了些,望着不远处欢闹的年轻人:“宁辞,她指挥过你么?” “她”,指的自然是传说中的“管制之花”。 宁辞实话实说:“嗯。” 在工作的频率里,这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没有我,”顾栖悦望着远处,“你会成为一名飞行员么?” 她想知道,她们对彼此人生的影响,究竟有多深。 宁辞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不远处的喧嚣:“我不做没用的假设,我只知道我在飞行的时候获得的成就感,来源于我对职业的热爱。” 安静了,宁辞知道这个答案也许不能够让顾栖悦开心,但她不想撒谎。 她是个很认真的人,这件事不仅是顾栖悦单方面的发现,她不会去纠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她会让自己的选择变得正确。所以,当她选择要成为一名飞行员,她就会为此用尽全力。 忽然,顾栖悦转头看向她,嘴角绽开:“宁机长,你好有魅力啊。”她感叹,“虽然我在吃醋,但你没有为了取悦我说一些违心话。其实我也想说,虽然在高中,是你鼓励我写歌组乐队,送我吉他还有一千块天使基金,但我喜欢音乐,决定做一名歌手,是因为我能在音乐中找到快乐,那是属于我自己的火焰。” 宁辞原本忐忑的心飘下来,转过头与她相视一笑:“不可否认,我们做出选择时,确实有彼此的影响。但...这是加码,不是原因。” 她们从来没有拯救过彼此,拯救一词太大,太傲慢,她们只是一遍遍自救,为了自己,一直走到现在。 宁辞伸手和顾栖悦十指相扣,顾栖悦开心起来,拉着宁辞兴冲冲地加入游戏战局。 李暮暮、许微宁等人正在玩大冒险。 一轮下来,宁辞输了,惩罚是选择一个人进行告白。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拉起身边人的手,目光专注:“我爱你。” 大家都以为只是游戏效果,纷纷拍手大笑起哄,只有知情的许微宁被酸得龇牙咧嘴,小声吐槽:“臭情侣。” 轮到顾栖悦输了,她的大冒险任务是:坐在一个人身上,抱着她,对视。 顾栖悦听完,毫不犹豫地一撩墨绿色裙摆,在众人的惊呼中,跨坐在宁辞腿上,将她向后压进沙发里。 宁辞猝不及防,手下意识抓住沙发边缘,指节微微握紧,顾栖悦今天的打扮,性感而慷慨,整片的露背,引人遐想。 只要稍稍抬手,就能触及可爱的腰窝,分明的脊背,光滑细腻的蝴蝶骨..... 周围爆发出尖叫和口哨,同事们纷纷兴奋地拿出手机拍照录像。 顾栖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具下的眼睛带着狡黠笑意,浓密的睫毛,盖不住含情的双眼。 她注意到宁辞的呼吸都开始乱了,目光已经游离落在了自己半张面具下的红唇上。 这让顾栖悦更加愉悦,她伸出食指,勾了勾宁辞的下巴,慵懒着蛊惑人心:“宁机长,你…在看哪里?” “啊啊啊啊啊!”尖叫声几乎要掀翻泳池,带来海啸。 小腹一暖,宁辞下意识伸手搂身上的人,顾栖悦却利落起身,宁辞怀抱一空,只得拿起旁边的冰水猛喝几口。 李暮暮好奇凑过来,看着气质出众的顾栖悦:“这位戴着面具的姐姐是谁啊?肯定不是我们机组的,是宁机长你的家属么?” “对哦,听说宁机长有个妹妹。”另一位同事附和,许微宁啧啧摇头。 顾栖悦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见宁辞还怔愣着没听见别人说话似的,估计还沉浸在刚才的小插曲里。她微叹口气,在众人好奇目光中,缓缓摘下脸上的黑色羽毛面具。 空气凝固,两秒后,爆发比刚才游戏时还疯狂的热烈惊呼。 “卧槽!” “顾悦?!” “是真人吗?!” 顾栖悦微微一笑,风情万种:“我可不是宁机长的妹妹,我是她的......”她故意拖长语调,感受身旁惊醒的宁辞绷紧挺直的身体,满意继续,“朋友。这次难得有假期,一起来旅游咯,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你们~” 这哪里是打扰?简直就是福利! 聚会彻底炸开锅了,远处的同事们也纷纷涌过来,激动地请求合影和签名。 宁辞看着被众人围住的顾栖悦,虽然理解大家的热情,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微酸的醋意,出声维护秩序:“她身份比较特殊,大家照片不要外传。” “不会的不会的!放心吧宁机长!”安全员小哥拍了胸脯,“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啊!” 一名空乘激动得直跺脚:“天啊,这是给我们发的福利惊喜吗?!宁机长你也太牛了!” 穆清注意到呆若木鸡的李暮暮,推了她一把:“李暮暮,这是你偶像啊,你还发什么呆,赶紧拍啊~” 李暮暮张大的嘴巴终于合上,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把众人吓一大跳。 “这不可能!悦悦明明在北京!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喝多了!!” 大家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纷纷取笑:“这孩子见到偶像激动傻了!” 顾栖悦又是合影又是签名,被热情的机组成员还有家属们围住,忙得不亦乐乎。 宁辞贴心地让出位置给她们合影的地方,安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一边喝着水,一边看着她发光,眼神温柔而满足,偶尔眼神悄悄交汇,她会故意挑眉,看着顾栖悦抬手不好意思地撩头发。 爱意在喧嚣中无声流淌,一旁池水粼粼,映照欢愉和暗涌的情愫。《 》 107、她女朋友,就是我 派对一直持续到半夜两点才渐渐散场,大家玩得尽兴又收获了意外惊喜,都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屋,别墅重归宁静。 回到卧室,宁辞刚松一口气,手机就震动不停,是许微宁发来的消息。点开一看,正是游戏时偷拍的那些照片,顾栖悦撩着裙摆跨坐在她腿上,俯身勾着她下巴,她自己略显被动地陷在沙发里。 照片角度抓得极好,将暧昧和张力定格得淋漓尽致。 宁辞看得出神,浴室水声何时停了都不知。 “看这么认真?”顾栖悦带着一身氤氲和沐浴露的清香凑近,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上。 宁辞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扣下,顾栖悦轻笑出声,温热气息拂过耳廓:“宁教,你知不知道你害羞的时候,耳根会红得像塔台的通告灯?” 宁辞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这点令人心慌的距离,被顾栖悦伸手拉住手腕。 “现在想跑是不是晚了?”顾栖悦歪头看她,发梢的水珠滴落,晕湿宁辞肩头的衬衫,“从你答应让我来的时候,就该想到会这样。” 落地窗外,度假村的零星灯火在浓稠夜色中明明灭灭。房间内,酒店赠送的欢迎零食和水果摆满茶几,中间还点着一盏香薰蜡烛,跳跃的火苗投下旖旎光影。 “你故意的。”宁辞开口,声音因克制而有些低哑,“在游戏那样......” 她顿住了,原本想指责顾栖悦当众撩拨她,但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脱面具。” 她原本想说什么,顾栖悦心知肚明却不揭穿,反而无辜眨眨眼,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旅行是我的自由。”她抿一口,殷红的唇瓣染上潋滟水光,更显诱人,“至于坐在谁身上,抱着谁,看着谁的眼睛......”她转过身,撩火目光直白地锁住宁辞,“眼睛长在我脸上,还不许我看喜欢的人了?” “顾栖悦。”宁辞被她这番直白的话弄得心跳失序,压低声音唤她全名,无可奈何。 “嘘~”顾栖悦的食指抵在自己唇上,眼神狡黠,“这里隔音虽然不错,但宁机长你再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我不保证会不会做出过分的事。” 甜蜜又危险的威胁。 宁辞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房间的空调似乎开得太足,一阵燥热,她抬手解开衬衫余下的扣子脱下后,只剩下无袖背心。 顾栖悦手指卷着头发,毫不避讳地看她的脖颈,锁骨,起伏...腰线... “反正要被拍,不如大大方方亲密一些,至少照片好看。我不想在热搜上看见和你不熟的样子。” 顾栖悦说完,宁辞抬眸和她对视,顾栖悦舔了舔嘴唇,她随便一个小表情都灵动无比,勾得人心痒,让人移不开视线,也舍不得移开。 “今晚你都没喝酒,”顾栖悦看着宁辞故作镇定的模样,晃着手中的酒杯转移话题,眼神依旧缠在她身上,“陪我喝一点?你接下来几天都不飞。” 宁辞确实口干舌燥,点头:“好。” 顾栖悦得逞后欢快起身去小吧台倒酒,她故意给宁辞的杯子里倒了远超常量的威士忌,只加了很少的冰柠檬茶,心里盘算着趁宁辞喝多了,今晚好好“惩罚”她一下,清算一下“管制之花”和那些“漂亮姐姐妹妹”的旧账。 宁辞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假装不知,由着她去,趁顾栖悦转身去洗手间的间隙,宁辞起身走到小吧台,看着那杯“加料”的威士忌,犹豫了下,直接拿起剩下的威士忌酒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顾栖悦从洗手间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惊讶道:“你......?” 宁辞被她抓个正着,尴尬地拿着威士忌酒瓶晃了晃:“哦,我,我馋酒了。” 理由蹩脚得让她自己想当场扶额。 两人在床边碰了杯,玻璃杯映着烛光和彼此眼中的情愫。 几口酒下肚,气氛升温,顾栖悦率先行动,坐在床边,伸手拽住宁辞的背心肩带,慢慢向后倒去,同时拉着宁辞。 宁辞顺着她的力道,手撑在柔软床垫,一步一步,被她的节奏蛊惑着向前,终悬停在上方。 ...... 被浪翻滚,夜色缠绵,爱意在碰撞和交融中升腾,两人都很尽兴。 事毕,宁辞搂着还在微微喘息的顾栖悦,另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过了一会儿,又不安分地覆上柔软,带着眷恋轻拢慢捻,时捏时握,顾栖悦不由得再次攀住她的肩膀,呼吸逐渐加重。 枕边的手机连续振动起来,屏幕亮起,顾栖悦搂着宁辞肩膀的手指,点了点她肩头,示意她去看手机。宁辞的好兴致被打断,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李暮暮的道歉信息铺天盖地。 她再笨也想明白了,顾栖悦这样的大明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机组团建中,网上早有传言她现在定居鹏城,加上许微宁的多次“提点”,回想起自己曾在宁辞面前口出狂言说什么“要睡顾悦”之类的浑话,她觉得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宁机长我错了!我立刻对你女朋友脱粉,以后绝对不会再打她的主意,我错了~~】 她可算是认清了,宁机长以前什么温柔克制的人设都只是假象,明明就是黑心肠的墨鱼饺子! 这句话她没发,但如果被顾栖悦知道,会毫不犹豫立刻给她点赞。 宁辞看着一连串的道歉,有些好笑,回复道:【没关系。】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补充了句,【不过要更正一下,她是我爱人。】 对面连发了十几个“对不起”,刷了满屏。 顾栖悦靠着她的肩头,看着这些消息,女朋友和爱人有什么区别么? “还好是事后发来的,不然你就真的完蛋了。” 宁辞闻言轻笑,在顾栖悦耳边,痒痒的。顾栖悦仰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我可以回么?” “当然。”宁辞把手机递给她。 顾栖悦本来想打字,眼珠一转,按住语音键,用带着事后喑哑慵懒的嗓音说道:“李暮暮,原来宁机长在你心里比我更重要?” 消息发过去后,顾栖悦和宁辞对视一眼,看着对话框上方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忍不住笑。 “她不会又发一百个对不起吧。”顾栖悦笑着说。 几分钟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瞬间刷满屏幕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假期结束回到鹏城,生活重新被繁忙的日程填满。 tracy一直约她们吃饭,但三人的时间总像错位齿轮,不是宁辞忙着执飞航班,就是顾栖悦忙着跑通告录节目。好不容易她们两个人都能挤出时间,tracy又远赴伯克利进行短期进修。 因此,这次能凑齐的三人聚餐,显得尤为难得。 tracy特意订了一家格调雅致的法餐厅。餐厅隐匿在繁华街角,环境私密,宁辞和顾栖悦抵达时,tracy已经先到了,正百无聊赖地翻着酒单。宁辞很自然地替顾栖悦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tracy抬眼打量了一下宁辞,看起来比之前更有魅力了:“宁教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啊,容光焕发。” 宁辞心情确实很好,唇角微扬,顺着话头接下去:“嗯,刚休完假,和女朋友一起过的,心情是不错。” “哦哦,假期愉快就......”tracy随口应和,话说到一半顿住,眼睛睁大,不可思议,“不是?等等!女朋友?!”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目光在宁辞和旁边正低头看菜单、努力憋笑的顾栖悦之间来回扫射,“宁机长你…你找女朋友了?!” “对啊,”宁辞一脸坦然,无辜反问,“你不会歧视吧?” “不会不会不会!呵呵~”tracy连忙摆手干笑几声,本来以为宁辞是直的,想徐徐图之,这怎么就被别人抢走了。 顾栖悦在心里默默扶额,疯狂吐槽:谁问你和谁一起过的啊!这突如其来的官宣是怎么回事?! tracy眼珠一转,借口道:“哎呀,我先去下洗手间。”起身时,拼命对顾栖悦挤眉弄眼。 顾栖悦叹了口气,对宁辞说了声“我也去一下”,便跟着tracy去了洗手间。 刚一进去,tracy就一把抱住顾栖悦,假哭道:“悦宝!我好伤心啊!我的宁机长居然名草有主了!” 顾栖悦没好气地推开她,靠在洗手台边,状似随意问:“别演了。正好问你,你说给女朋友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tracy僵住,更加崩溃:“哈?!你怎么也有女朋友了?!怎么全世界都有女朋友了!就我一只单身狗!”她抓着顾栖悦的肩膀摇晃,“我这暗恋还没开始追呢就彻底终结了!到底是谁啊,抢了我的宁机长!你说我还有机会么?” 顾栖悦看着她,露出爱莫能助的遗憾表情:“我感觉......可能没机会了。” “为什么?”tracy追问,“你已经知道她女朋友是谁了?是空姐吗?漂亮吗?” 顾栖悦再次把她扒拉开,整理被弄皱的衣袖,看着一脸懵逼、等待答案的tracy,慢悠悠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女朋友,就是我?” “啊?!!!!!!” 短促惊呼在洗手间回荡,tracy张大的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当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时,tracy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她恶狠狠地瞪着对面这对“臭情侣”,看着宁辞习惯性地将手搭在顾栖悦的椅背上,姿态亲昵自然,看着顾栖悦侧头与宁辞低语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 她感觉自己像个巨大的电灯泡,散发着单身狗的“清香”,心如死灰地埋头猛吃侍者刚端上来的香煎鹅肝配无花果酱。 看,这丰腴丝滑的口感此刻尝起来像命运的嘲讽,看,这勃艮第红酒炖牛肉炖得再软烂也化解不了她内心稀碎一地的伤心。 熔岩巧克力蛋糕被端上来时,tracy看着宁辞自然地将第一勺带着流心、温度刚好的蛋糕递到顾栖悦嘴边,她终于忍无可忍,愤然起身:“我去结账!” 这顿饭,她已经吃狗粮吃饱了! 顾栖悦往后靠时才发现,宁辞的胳膊正搭在她椅背上,随时可以拥入怀中。 很小的举动,她却红了脸。 宁辞感觉到愤步疾走的tracy周身怨念,在她离开后,凑近顾栖悦小声问:“你......和她说了?” 真就把人揽进了怀里...... 顾栖悦藏着小心思,羞赧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瞥了她一眼:“对啊。” 宁辞摸了摸鼻子,小小愧疚:“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残忍啊?” 毕竟tracy刚才那副世界观碎裂又强行重组的样子,着实有点可怜。 顾栖悦放下餐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秋后算账:“现在知道残忍了?刚才是谁先提‘女朋友’这茬的?” 宁辞从善如流,认错及时:“好了宝宝~我错了~”《 》 108、别打主意,自留款 为了七月的首场巡回演唱会,顾栖悦投入到紧锣密鼓的排练中,这几个月几乎是泡在tracy工作室。工作室因为顾栖悦的投资,已把隔壁厂房也租了下来,扩建了一倍,空间宽敞,设备也更专业。 宁辞飞完两段短途回来时才下午四点多,想着来接顾栖悦一起吃晚饭。她到了音乐园把车停好,走进工作室接待区。 虽然远远看到宁辞,前台的眼睛都直了,身姿挺拔,眉眼清隽,气质冷冽中带着难言的吸引力,真的好帅啊!但出于工作职责,她还是起身拦住了径直往里的宁辞:“诶诶诶,这位......小姐,请留步。你有什么事儿么?里面不能进。” “哦,我找一下顾栖悦,”宁辞解释,“哦,顾悦老师。” 感觉这人也不是私生粉,前台为难说:“悦姐正在录音,不让别人进去打扰的,我放你进去要扣工资的。” 之前面试说上一个前台被辞退,就是被假装合作的私生粉偷拍顾悦照片发网上。 宁辞停下脚步:“好吧。”也不能为难人打工人,宁辞走到一旁的休息区抽开椅子坐下。 排练室内,刚结束一段演唱正在休息的顾栖悦,拿出手机给宁辞发微信:【你没到么?】 宁辞低头回复:【二十分钟前到了。】 顾栖悦:【那你人呢?】 宁辞看了眼一脸戒备的前台,无奈打字:【在门口休息区,工作人员说悦姐录音,不让别人进去打扰。】 顾栖悦秒回:【你是别人?你是我女朋友!等着!】 没过一分钟,走廊出现顾栖悦的身影。前台立刻站起来打招呼:“悦姐!” 她就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径直走向休息区那个“帅姐姐”,伸手抱住了对方,撒娇埋怨:“来了怎么不直接进来?” 前台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是顾悦姐的朋友!自己刚才态度好像不是很好,会不会得罪人了? 宁辞被顾栖悦抱住,轻拍她的背,低声提醒:“还有人呢。” 顾栖悦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就是给她看的,让她下次还敢拦着你!” 宁辞失笑,只好冲着不远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前台,投去一个略带尴尬又安抚意味的笑容。 顾栖悦松开宁辞,转而牵起她的手,走到前台。 前台小姑娘心都提到嗓子眼,看来这份有五险一金、工资高事儿少、离家近的理想工作就要不保了。 顾栖悦敲了敲桌面:“小妹妹,你实习期过了,明天找tracy签正式合同吧。” 前台懵了:“啊?” 顾栖悦补充:“哦,对了,她~~”她指了指身边的宁辞,“下次来的时候,直接放进去就好。其他人,可不许哦~~” 前台反应过来,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悦姐放心!我记住了!” 原来是“自己人”! 顾栖悦这才满意,拉着宁辞穿过走廊,走进了最里面那间最大的排练室。 排练室空间开阔,隔音墙上覆盖着深色的吸音棉,各种乐器、音响、效果器占据了半壁江山,电线如藤蔓在地板上缠绕延伸,连接着中央的调音台。 乐队几位成员都是年轻人,穿着打扮透着潮流气息。贝斯手是个扎着脏辫、穿着宽松涂鸦卫衣的酷女孩。鼓手是个身材健硕、穿着运动背心、露着手臂纹身的男生。吉他手则是一头挑染的蓝发,穿着破洞牛仔裤和复古乐队t恤。 顾栖悦向宁辞介绍:“这些是我们乐队老师。”转向伙伴们,“这位是我…很重要的人。” 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收拾了下略显随意的坐姿,跟宁辞打招呼:“你好!” 宁辞礼貌回应:“大家好。”她环顾四周说:“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先练习,我在旁边等着就好。” 说完自觉走到外间靠墙的休息沙发坐下。 几位队员透着隔音玻璃,余光忍不住偷瞄外面沙发上的身影。宁辞坐姿挺拔,自带气场。他们一边假装整理乐器、调试效果器,一边忍不住凑到坐在中间高脚椅上翻着乐谱的顾栖悦身边,压低声音八卦。 贝斯手女孩率先开口,眼神往外面瞟:“悦姐,你朋友啊?好漂亮啊,气质绝了。介绍认识下呗?” 顾栖悦头也没抬,继续看谱子:“别打主意,自留款。” 纹身鼓手惊讶:“我去,真的假的?!” 蓝发吉他手一副了然的样子:“我就说悦姐平时对那些追求者油盐不进的,原来是金屋藏娇。对象这么‘顶’,也难怪那些狂蜂浪蝶撬不动墙角了。” 顾栖悦合上乐谱,拍了拍手:“行了,别想偷懒啊,赶紧排练,我还想早点下班呢。” 贝斯手嬉皮笑脸:“下班还不是你一句话,我们现在撤都行。” 顾栖悦瞪了她一眼:“诶!别想跑。把剩下几首过一遍,没问题再说。” 鼓手一边调整镲片,一边调侃:“悦姐你真的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忍心让人家等那么久啊?” “你懂什么,”吉他手拨弄琴弦,坏笑,“咱们得燥起来!让悦姐把人家迷死在家里…不是,迷死在舞台上!” “得,您瞧好了!”鼓手会意,敲了一下鼓棒。 接下来的排练,乐队仿佛打了鸡血,各种风格的曲目轮番上演。先是慵懒放松的reggae,节奏轻快,贝斯线条跳跃。接着是复杂精巧的复调模进jazz,萨克斯和键盘交织出即兴华彩。接着又切换到空灵悠远的newage,电子音和顾栖悦纯净的嗓音营造出静谧氛围。 宁辞透过隔音玻璃,看着排练室里的顾栖悦。 她抱着手臂,看着顾栖悦时而坐在高脚椅上深情吟唱,时而站在地毯上闭眼陶醉,时而握着话筒架随节奏律动,手指还在交叠的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顾栖悦是在用耳朵去倾听这个世界的细微,用她独具一格的作曲,把动人的旋律唱出来。 再普通的歌从她这里唱出来,都有了精彩的故事,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或难分难舍缠绵悱恻,或痛彻心扉引人落泪,或甜蜜喜人如沐春风。 两个小时后,高强度排练暂告段落,顾栖悦额头上满是细密汗珠,乐队成员们也因为外面有个“特殊监工”,个个都表现得格外卖力。 “怎么样,顾姐?”贝斯手抹了把汗,炫耀道,“连续整场强度,不带喘气的!” 顾栖悦撑着膝盖,拿起水瓶猛灌了几口,喘气笑道:“你们哪是玩音乐,是玩儿我呢。” “咱几个今天表现得不赖吧!没给悦姐你丢面儿!”鼓手一边收拾鼓棒,一边邀功。 大家互相打趣着,开始收拾各自的乐器设备,准备离开。 打开排练室的门,宁辞礼貌地站起身。乐队成员们一边跟她打招呼“我们先走了哈”,“拜拜”,一边忍不住偷偷用好奇又暧昧的眼神,瞄向这位让自家老板格外“重视”的神秘美人。 等人都走光了,排练室安静下来。 宁辞看见顾栖悦趴在排练室门边,朝她勾了勾手指,脸上带着狡黠诱惑的笑。 宁辞笑着走过去,刚踏进排练室,就被顾栖悦一把拉住,反手压在了门上。她顺手关掉了大灯开关,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设备微弱的指示灯散发着幽光。 宁辞今天穿的制服西服是单扣款,没装肩章,只有袖口四圈金灿灿的标识。挺括的版型自带禁欲又隐秘的性感。 顾栖悦绝不承认这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觉得宁辞就是个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黑暗中,顾栖悦熟练地抽掉了宁辞衬衫上的领带,将她的手腕束缚,引导着她跌进排练室角落那张柔软懒人沙发里。 顾栖悦的气息靠近,带着香汗和一丝兴奋的热度,贴着她耳朵低语:“你进来的时候我就想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听见宁辞在黑暗中轻笑,戏谑提醒:“你不怕有监控?” 顾栖悦的吻落下来,含糊又得意:“我是老板......监控这种东西......可以凭空消失~” 爱意如同被打翻的蜜罐,明晃晃地洒出来,在黑暗中弥漫开甜腻又危险的暗流。衣物摩擦窸窣,压抑喘息,乐谱散落,一地暧昧的狼藉。 砰砰。 “悦悦,开门。”门外突然传来朱欣的声音。 她今天来鹏城洽谈后续演唱会分场的场地事宜,顺便来给顾栖悦送文件。 两人如同被惊扰的鸟儿,手忙脚乱地分开,在黑暗中摸索着迅速整理凌乱的衣衫。听刚才的声音,她是在外面那扇走廊门的位置。 刚才乐队成员离开时,宁辞顺手把排练室外门也锁上了。她其实......只是顾栖悦“开始”先开始了。 “悦悦?听见没?”朱欣以为顾栖悦戴着耳机,又问了一遍,还敲了敲门。 “在的啊,其他老师走了,顾老师和她朋友没出去的~”前台的声音也闷闷响起。 不能装死了,顾栖悦强装镇定,扬声道:“知道了!” 排练室开灯开门,外门反锁被解除,朱欣推门进来,狐疑地打量着面色潮红、气息不稳的两人:“你们在干嘛呢?” “在......在排练新歌啊。”顾栖悦抢答,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掩饰,“找找黑暗中的感觉!” 朱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更加疑惑:“排练?悦悦,你脸怎么这么红?宁辞,你的脸也好红啊。”她担心地走上前,“不会又发烧了吧?” 这个关头可不能生病。 “排练的时候,全情投入,投入的时候有多热你又不是不知道!”顾栖悦后退一步,用手扇着风,“又唱又跳的,闷在这里面两个小时!热死了!” “哦......”朱欣似乎被这个合理的解释说服了,没再深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项目书,“那我把东西放这了。” 她把文件放在调音台上。 看着朱欣放下文件,顾栖悦和宁辞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窘迫和好笑。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她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那个狭小的储藏间里,弟弟顾存伟推着电动车进来充电时,她们也是这般手忙脚乱、欲盖弥彰,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还的确,见不得光......两人脑波同频,忍不住相视一笑。 准备离开的朱欣回头看到她们莫名其妙的笑脸,眉毛疑惑挑高,一脸不解:“这句话很好笑吗?” 她完全搞不懂这对情侣的脑回路。 “不是,没在笑您,不敢不敢~”顾栖悦讨巧卖乖撒个娇。 顾栖悦要收拾东,宁辞主动提出送朱欣出门:“我去送送欣姐。” 顾栖悦下意识就想上前跟着送客,宁辞却轻轻按了下她的手臂。 朱欣人精儿,自然知道宁辞可能是有话单独对她说,她看了眼还要跟上来的顾栖悦,促狭打趣道:“怎么回事?单独送我一下,你也不放心?” 顾栖悦被这句戏谑搞得挺不好意思,鼓了鼓嘴嘟囔了句:“好吧。 脚步收了回来,眼神却还黏在宁辞背上。 宁辞跟着朱欣走到门口,朱欣瞟了眼后面,确认没人跟来,便直接转过身,双臂环抱,开门见山:“说吧,什么事?” “欣姐,”宁辞依着顾栖悦的习惯称呼,微微抿了下唇,谨慎地开口,“你们工作室……就是,七月现在还不得不应酬么?” “应酬?”朱欣朱欣像是听到了什么久远的词,顺手提了提肩上滑落的背包带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是前公司的事情了,她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不会,也没人敢再让她去应付那些了。”她顿了顿,看向宁辞,“怎么突然问这个?”” 宁辞眉头微蹙,说出心中的疑虑:“我之前陪她参加前公司的年会,那个叫安总的老板,看她的眼神……好像对她很有意见。我以为……” 话没说完,担忧尽在不言中。 朱欣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安总就是看着很冷酷,不过悦悦也没有骗你。也就是这几年,成立了工作室,背后有珩世这棵大树撑腰,才没人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可是……” “她在前公司那几年,被那些无休止的应酬、打压,折磨到……严重的时候需要靠药物才能维持睡眠和稳定情绪,必须定时去看心理医生。那段时间,她因为长期服药和……或许是不太节制的饮食,胖了挺多的,状态非常差。”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试图用这点刺痛压下喉咙间的哽塞,尽管已经知道那段往事,听到仍是心闷得发疼。 朱欣看向宁辞,第一次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郑重:“宁辞,悦悦能走到今天,她具体经历了什么,付出了多少,你可能并不完全清楚。她的双相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她深吸口气,“我恳求你,带着足够的决心和勇气,一定,一定要陪她走到底。” 宁辞抬头,眼里有震动和心疼,字字铿锵:“我会的。” 朱欣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嘴角牵起温和弧度,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会是她值得托付的爱人。”《 》 109、你会亲吻我吗 朱欣真是一语成谶,宁辞前脚刚去参加为期一周的封闭集训,顾栖悦送走她的第二天就开始发高烧。 结束集训,宁辞刚从航司大巴上下来,同期的同事们就热情招呼她:“宁教,集训结束,一起去聚餐放松一下啊?” 宁辞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发给顾栖悦的几条未读消息,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她摇摇头,婉拒道:“不了,你们去吧,玩得开心。” “这么着急回家?”一起飞过几次的副机长打趣道,“要不是知道宁教你未婚,我们还以为您金屋藏娇了呢!” “就是!”其他机长也笑着附和,“是啊宁机长,看你这归心似箭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有位大帅哥等着呢!” 宁辞笑了笑:“不是。” 不是帅哥,是真的金屋藏“娇”,藏了一个让她时时刻刻都想飞奔回去见到的人。 可当她推开家门,迎接的却是一片寂静黑暗。 家里空无一人,她立刻拨打顾栖悦的电话,无人接听。实在担心,万不得已,她只好拨通了朱欣的电话。 电话那头,朱欣证实了她的担忧,顾栖悦住院了,高烧不退,引发了轻微肺炎。 病床上,顾栖悦脸色苍白,手背上打着点滴,看到她进来,虚弱地眨了眨眼,声音哑得厉害:“你…你怎么来了?” 宁辞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背贴在她额头上,温度依旧偏高,她眉头紧锁:“发烧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感冒,能撑过去…”顾栖悦握住她贴在自己额头的手腕,宁辞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你培训提前结束了?” “嗯。”宁辞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因输液而有些泛青的手背上,沉声道,“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免疫力下降,你这都连续工作多少天了....” 自从年初云南度假回来,顾栖悦没有休息过一天,不是通告就是排练,宁辞劝也不听,好几次都气得不想理她,又被顾栖悦撒娇给哄好了。 有人心虚别开眼,不敢看她。 一旁的小助理和她们关系很亲近了,知道只有宁辞才能管得住这位为音乐痴狂的“疯子”,忍不住小声告状:“宁机长,悦姐她上周每天睡眠不到四小时,劝她休息也不听…” 宁辞眼神沉下来,顾栖悦赶紧打断助理解释:“演唱会快开始了嘛…而且我想把排练做得更熟练一些,好在你集训结束回来的时候,能多有点时间陪你…” 话没说完,她就被宁辞拥进怀里:“排练重要还是身体重要?陪我重要还是你的身体重要?!” 顾栖悦知道这次宁辞是真的生气了,强撑着的坚强在这刻土崩瓦解,鼻子一酸,眼泪滚落,浸湿宁辞肩头:“你最重要…” 她哽咽着,将脸埋进宁辞的颈窝,宣泄着思念和委屈,“我好想你…每天都在排练室里泡着,找不到感觉的时候就反复听你的语音…可是摸不到你,抱不到你…” 集训要全封闭,无法和外界联系,第一天第二天还好,第三天顾栖悦就开始害怕,这种害怕没法形容,就是感觉那个人突然消失了,像深渊一样不能给你回应。 平时的她没有那么矫情,但发烧和身体的虚弱放大了这份不安。 宁辞轻拍她后背,等她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才低声说:“出院后你继续休养,我帮你请了一周假,欣姐已经同意了。” “可是排练…”顾栖悦还想挣扎。 宁辞打断她:“知道为什么飞机要有最低设备清单吗?” 顾栖悦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解地看着她。 “因为有些设备即使出现故障,也并不会影响安全飞行。” 不需要为了追求极致的完美,而冒着得不偿失的风险。身体,就是顾栖悦这趟‘飞行’最基础的设备清单。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温柔擦去顾栖悦脸上的泪痕:“tracy说,乐队其他人会先排着你的部分,不会趁你不在偷懒的。”她帮她掖好被角,“现在,闭眼,睡觉。” “那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宁机长不用飞吗?”顾栖悦乖乖闭上眼睛,又忍不住问。 “我可以调休,备飞那么多次,也总要麻烦别人几次吧。”宁辞安抚她,“我们飞行部莫总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不飞,有的是人飞。” “可是....”顾栖悦仍是耿耿于怀。 “我那么多□□同事,是不是也要给别人一些机会?”她俯身,在顾栖悦耳边补充,“而且,照顾女朋友,是分内的事。” 也许是宁辞在身边带来的安心感,她的爱,不像舞台下排山倒海的掌声那般炽热喧嚣,却更像一件在阳光下晒得蓬松温暖的旧毛衣,妥帖地包裹着她,让她的整个世界,从骨头缝里都透出踏实安稳的暖意。 没多久,顾栖悦就沉入了睡眠。 朦胧中,她感觉到如羽毛的吻落在额头,伴随着叹息:“以后不许这样吓我了…” “明天醒的时候,你会亲吻我吗?”她迷糊提问。 “当然。” 顾栖悦在睡梦中弯起嘴角。 住院观察治疗一周后,顾栖悦的肺炎终于得到控制,获准出院。宁辞是最严格的监理,勒令她必须在家静养,彻底恢复元气。 工作室是绝对禁止踏入的,连和tracy电话沟通都被限制了时长。 可顾栖悦天生是闲不住的旋律捕捉器,身体的不适引起的脆弱反而让她的思维触角更加敏锐,不让去工作室排练,她就在家里作曲写新歌。 客厅,她的吉他、键盘和散乱的谱纸让宁辞望而叹气,无可奈何。 看着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那把木吉他轻轻拨弦,时而蹙眉,时而飞快在纸上记下什么,忍不住喝水嘀咕:“住个院都能住出灵感来…回来就跟吉他长一起了。” 都没空理她,不是自己说想她的么? 骗子。 夜深,鹏城灯火透过落地窗,长绒地毯上经历了一场暴风雪,散落着无数揉皱的稿纸团。若是每张展开来看,都只写了零星几行跳跃的音符和几句破碎的歌词。 她的灵感刚刚探出头,就又畏缩地躲了回去。 “不对…这个感觉不对…太平了…”顾栖悦烦躁地丢开稿纸,纸团轻飘飘地撞在茶几腿上,无声抗议。她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起身在客厅溜达了几圈,又推开阳台的玻璃门。 鹏城的夜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阳台的栏杆和玻璃,连绵不绝的,像是对她今夜才思枯竭的无情嘲笑。 新歌其实写了大部分,只剩下bridge始终差着一口气。 bridge通常出现在最后副歌前段部分,不是每首歌都有,完美的bridge有着极致魅力,可以承接深情铺垫情绪也可以把压抑的低诉瞬间释放。 她想要那种冲破压抑、豁然开朗、直击灵魂深处的转折,可旋律走到那总是变得犹豫、平庸,达不到心中预设的燃点。 宁辞从书房处理完邮件出来,去厨房打开冰箱,过了会儿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她走进客厅,掠过被顾栖悦创作台风扫过的地毯,将牛奶轻放在茶几一角,柔声问道:“遇到乱流了?” 顾栖悦关上阳台门,带着一身湿气走回来,像只被雨淋湿后无精打采的猫,颓然瘫坐回地毯上,顺势将额头抵在宁辞的腿侧:“宝宝,我可能真的江郎才尽了…” “慢慢来,反正明天还是夏天。” 是啊,这座城市没有冬耕秋收,不用悲秋,不用怀冬,无尽明媚的夏日和来去很快的雨,松弛到什么也不用担心。 “果然日子不能太舒坦,居安思危啊.....”顾栖悦生无可恋地哀嚎着。 宁辞顺势蹲下身陪她坐在地毯上,在地毯的“纸团雪山”里拨弄了几下,拾起一张。上面有一段用铅笔草草写下的旋律,笔触急切,旋律线旁边还画了个线条简洁的飞机尾翼。 还会开小差,看来也没有完全把自己抛诸脑后,宁辞嘴角扬了扬。 “哪里卡住了?” 顾栖悦指着那张纸解释:“呐,就是这里,bridge部分......你知道吗,大多数人被一首歌吸引,可能是因为朗朗上口的副歌。但我最着迷的是bridge!如果一首歌能打动人心,verse就像是礼貌邀请,引导你进入故事;chorus是情感爆发,让你产生共鸣;而bridge…”她停顿了下,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是推开那扇紧闭的心门,让光唰一下照进去的瞬间!” “可我现在,就是推不开那扇门......”手臂弱弱垂下,顾栖悦不开心。 和她相处日久,耳濡目染之下,宁辞对那些豆芽音符和基本的乐理知识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她深知创作者有时容易陷入自我构建的迷宫中,和飞行中的隧道认知很像,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外人偶然一瞥,反而可能看出被忽略的路径。 她沉吟片刻,指着其中一段旋律,试探开口:“如果把这里…降半个音试试看?” 顾栖悦一怔,被一道细微电流击中,她闭上眼睛,纤细手指在膝盖上快速虚拟弹奏着,脑海中按照宁辞的建议,将指出的那部分旋律整体移低了半音。 原本平铺直叙的线条,瞬间被注入了一丝隐忍张力。 她倏地睁开眼,惊奇探究:“为什么?为什么是降半音?” “就像在平流层飞行时,偶尔会遇到轻微的湍流。机身会有轻微短暂的起伏。这种细微变化,不会影响安全,反而打破了绝对平稳,让整个飞行的体验更有层次和质感。你需要的,或许不是更强的推力,而是这一点点改变带来的,‘破茧’前的微妙压力感。” 顾栖悦被点醒,一把抓住宁辞的手腕:“你刚刚…是在给我音乐建议?!” “不,”宁辞唇角微扬,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鼻尖上不知何时沾染的雨珠,“是飞行建议。”她顿了顿,望向窗外被雨水晕染得模糊的城市,“只不过,我把它用在了你的天空。” 她回过头看着顾栖悦,眼神清亮:“按照我的理解,主歌是滑行和起飞,平稳进入状态;预副歌是持续爬升,积累能量和期待;副歌是达到巡航高度,在云端平稳开阔地展开主题;而你喜欢的bridge…” 她伸出手指,指向窗外漆黑的、却蕴藏无限可能的夜空:“就像是操纵飞机,穿越一片积聚的云层,会有颠簸,会有视线遮蔽,但穿越之后迎接你的,将是豁然开朗无比澄澈的蓝空。那是希望和新视角瞬间打开的刹那。” 顾栖悦拧着眉,嘴里反复哼唱着修改后的旋律,眼睛一亮,终于抓住了稍纵即逝的灵感火花! 她起身,顾不上穿拖鞋,赤着脚几步就冲到了客厅一角的钢琴前。“砰”一声打开琴盖,指尖急切而渴望地重重落在中央c上,敲下几个清晰单音。 紧接着,流畅而充满力量的旋律如破冰春水,从指尖倾泻而出。 窗外雨声变得密集,“哗啦啦”地敲打玻璃,成了这支新生乐章最天然、最激动的伴奏。 她忘我地哼唱着脑中成型的旋律,身体随着音乐起伏晃动。 音符在这雨夜里悄然舒展翅膀,迫不及待地想要翱翔。 当最后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顾栖悦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眨巴着那双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毫无保留的崇拜与喜悦,直勾勾地望向一直安静坐在沙发注视着她的宁辞。 就如那一年,宁辞站在琴行小小的钢琴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样。 宁辞作为飞行员,视力极佳,她在家戴的这副防眼镜是蓝光的,用做防屏幕辐射保护视力,但此刻平添了几分斯文禁欲的气质。 她就那样静静地、毫不避讳地迎接着顾栖悦炽热的注视。 顾栖悦那双圆润的眼眸里,欢喜、爱慕和难以言喻的感动,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她试图藏匿的、因这默契理解和灵魂共鸣而汹涌澎湃的心事,终究如同深井里被阳光骤然照亮的野草,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蔓延。 爱意像温暖强劲的季风,灌满了她的胸腔,鼓胀得发疼。 顾栖悦被看得脸颊发烫,原本想好的感谢和炫耀的话,到了嘴边竟忘得一干二净,只觉得大脑有点缺氧,一片空白。 任何一道由往日吻痕留下的缝隙,都成了这澎湃爱意迫切想要“越狱”、想要宣泄的方向。 宁辞也招架不住,白皙的耳根以速度迅速染上绯红。她知道,自己在对方那灼热的眼光里,已被无声地“脱光”了无数遍,无所遁形。 她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偏过头:“顾栖悦,你还在生病,收敛一点。” 顾栖悦非但没收敛,还站靠着钢琴,抬手撑着脑袋,勾着妩媚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哦?宁机长是怕我…把病传染给你啊?”《 》 110、白塔山上没有妖怪 “你就不能好好写歌么?”宁辞微微偏过头,伸手敲了敲旁边的木吉他,“先静下心来再写一小节呢?”熟悉地督促,连她自己说完都一愣。 顾栖悦原本还沉浸在创作的兴奋和对宁辞“飞行建议”的惊叹中,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笑点,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最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宁辞看着她笑得突然且莫名,虽不知具体缘由,但被感染着唇角不自觉扬起:“又笑什么啊?这么开心。” 顾栖悦止住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不觉得…你刚刚那句话,听起来特别耳熟么?” 那时刚上高中的顾栖悦,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头顶自带追光灯,走到哪里都要热热闹闹,光芒万丈才行。 她是老师的宠儿,同学的焦点,是津县一中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 宁辞不喜欢被关注,不喜欢喧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课桌上安安静静地趴一整天,无人打扰,或者干脆在教室门口站一天,看着对面空旷的走廊发呆也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但偏偏,身为班长的顾栖悦,打着“整顿班风、帮助同学”的旗号,一定要“整治”她这种“上课睡觉、无所事事”的不良作风。 “不许睡!” “认真听课!” “交作业,不许空着!” ...... 那时顾栖悦像个小太阳,想驱散宁辞周身自我隔绝的薄雾。而宁辞多半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她一眼,又趴回去,置若罔闻。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恨不得把“积极向上”刻在脑门上的班长,如今成了需要被督促休息、被提醒“哪怕写一节”的病号兼创作瓶颈期患者。 而当年那个对万事都冷淡、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学渣”,却成了沉稳可靠的伴侣。 顾栖悦看着她,眼神里充满时空交错带来的奇妙感慨和深情。 宁辞轻叹,叹息里带着时光沉淀下的温柔。她起身缓缓走向靠在钢琴、笑望着她的顾栖悦。 绕到了她身后,摘下眼镜,折叠放在钢琴上,像是在无声地打着招呼,倒计时。 她一只手撑在钢琴眼镜旁边,右手托起顾栖悦的下巴,温柔地引导对方微微后仰,宁辞俯下身,从上而下。 “下雨的时候,世界是颠倒的,”宁辞向她告白,“所以,你爱我。” 顾栖悦听懂了,轻声回应她:“嗯,你爱我。” 爱意轻柔落在她的唇上,成了颠倒的,浓情的吻。 窗外的鹏城雨势变大,呼吸乱了节奏,交织,混成一片。 设定好的手机闹钟不识趣地响了起来,是顾栖悦该吃药的时间了。 彼此都有些恋恋不舍,宁辞松开她,指尖在泛着红晕的脸颊摩挲,在顾栖悦试图伸手搂住她脖子的前一刻,转身去拿药。 宁辞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从恒温热水壶里倒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走回来,将水杯和药片递到顾栖悦面前。 顾栖悦接过水杯,看着药片,鼻子皱了皱,耍赖扮委屈:“不想吃......好苦的。” “听话。”宁辞看着她,不容商量。 顾栖悦知道躲不过,像要奔赴刑场般,不情不愿视死如归地仰起头,将药片迅速丢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努力咽了下去。 看着她乖乖吃完药,宁辞露出满意微笑,伸手抽了纸巾擦去她唇边的水渍。 房间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 宁辞抬手看了看腕表,已经过了凌点:“520快乐。” 原来今天是5月20日,顾栖悦吃药那点不情愿抛到九霄云外,抱住宁辞的腰无理取闹:“对哦!520!那我要520礼物~!” “想要什么?”宁辞纵容看着她,手指轻轻梳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顾栖悦得寸进尺,仰起脸用水汪汪的大眼明目张胆地暗示:“宁辞姐姐~我的病真的都好了......你看,活蹦乱跳的!”她象征性地动了动,“我们…好久没那个了......” 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宁辞努力维持着理智,抬手摸了摸顾栖悦的头发:“不行,抵抗力还没完全恢复,刚刚接吻已经是破例了…” 顾栖悦不依不饶,抱着她的腰晃来晃去,仰着的脸上写满了渴望,撒娇道:“宁辞姐姐~” “吻我~” 那双多情的眼眸里,汹涌着毫不掩饰的澎湃洋流。 “抱我~” 她最擅长软磨硬泡,最后一声祈求,气若游丝,带着钩子,勾住宁辞残存的理智。 “要我~好不好?” 衬衫下摆的纽扣不知何时被解开,顾栖悦无辜的眼神欺骗她,温热的手掌顺势探入,覆上了平坦而紧实的小腹...... 通常来说,亲密时刻常常是顾栖悦凭借天生的热情和主动,开启令人脸红心跳的上半场,用缠绵的吻和爱抚将两人的感官和毛孔都熨帖打开,点燃空气。 她生在七月,活在夏天,她永远热烈,她勇往直前。 接着便是由宁辞主导的、更为绵长、细致的“持久战”,带领着彼此攀登极致云端。 她温柔,她专情,她的爱是一场不计后果的暴动,她的情欲和爱一样温柔,足够妥帖的开启每一次进攻。 上半场已然开始。 她在轻吟,她在呼气,她在叹息...... 那叹息坠在顾栖悦颤抖的灵魂上,就像雨后的露水坠落在颠倒世界的水洼。 就在宁辞的防线全面溃败之时,手机尖锐而执着地响了。 稍稍平复后,宁辞伸手拿手机,转头看了眼屏幕,运行部的电话,不用接都知道下文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情……欲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压□□内翻涌的情潮,有些狼狈地将顾栖悦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起身坐在沙发边缘,将被解开的纽扣重新扣得一丝不苟。 简单几句,宁辞挂了电话,转身和顾栖悦抱歉:“前面一个机组超时。” “知道了,你休息的时间满48,我还能拦着你不成。”顾栖悦哼了一声。 窗外依旧瓢泼的大雨,顾栖悦丝毫没有抱怨,起身快步走向卧室,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出来。 “我送你。”顾栖悦拢起长发,从右手手腕褪下黑色头绳,随意扎了个丸子头。 “你不是…刚找到灵感,不继续创作么?”宁辞正收拾她的飞行箱,将顾栖悦的飞行日志放进夹层。 “灵感又不会长腿跑掉。”她走上前,帮宁辞理了理领口,“最完美的冗余系统,不是备份多少设备,而是当你需要的时候,我永远都在场。” 从今往后,她笔下流淌出的每首情歌,恐怕都会沾染上今夜穿越厚重云层时的湿度和悸动,以及等待她的爱人,身披满天星光、跨越夜色平安归来的那份笃定。 “谢谢宝宝,等我回来。” “伸手~”顾栖悦拿出笔例行公事,画纸飞机已经成为离家航前检查单,必备项目。 这一趟备飞是典型的“大夜航”,俗称“红眼航班”,第二天夜里,宁辞完成任务回家时,腕表时钟指针已悄然滑过凌晨三点。 顾栖悦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脸上敷着冰镇眼膜。 “你…回来了~”听到关门声和脚步,微微侧过头。 宁辞放下飞行箱,径直走到她身边,俯身印下风尘仆仆的吻。 “嗯,我回来了。” 顾栖悦伸手摸索她的衣角攥住,宁辞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看着她敷着眼膜、乖巧的样子,奔波的心一下子就落定了。 “又熬夜,被灵感拖住了?”宁辞数落她。 “宝宝,有个好消息,”顾栖悦转移话题,挥着手,“我把那晚的曲子发给??tracy了,她说最快一周后就能听到编曲demo呢!那可是你和我一起完成的歌。” 宁辞抬手给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拍了拍脑袋瓜子:“想好名字了么?” “想好了!叫做叫《脆弱美德》,”顾栖悦仰着脸,“怎么说?好听吗?” 心尖微颤,宁辞记得,她对顾栖悦说过,脆弱不是该羞愧的事。 “期待成品,加入循环歌单。”宁辞说,“我也有个消息,必须亲自回来告诉你。” “嗯?什么好消息?”顾栖悦歪了歪头。 “你怎么就确定…”宁辞捏了捏她的手,“一定是好消息?” “当然,我未卜先知。”顾栖悦能感受到,对方此刻正看着自己,而且一定在笑。 看着刚刚被自己吻过、愈发水润的唇瓣,宁辞缓声道:“我提交了申请…你首场演唱会那天排了我飞皖州的航线。大概下午五点半落地。”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喜悦将顾栖悦包裹:“哇!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呢!” 宁辞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足够了,一定能赶上。” ** 2027年7月,顾栖悦《悦见七月》全国巡回演唱会---皖州首站。 七月的皖州,暑气在日落时分开始缓慢退潮,今日天气晴好,澄澈梦幻的靛蓝色让人心情舒畅。 这里曾是中国民航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老骆岗机场,作为皖州多年的空中门户,见证了无数次的起飞与降落,承载了无数游子的归心和离愁。 当它完成历史使命,光荣退役后,没有被时代遗忘,而是以更具生命力的方式重生。 昔日的飞机跑道,化作如今开阔的公园主轴,笔直地伸向远方,恰如通往时光深处的甬道。 停机坪区域,被改造为可容纳数万人的中央草坪。 那座斑驳却依旧挺拔的空中管制塔台,曾见证过无数航机呼啸而过,如今,依旧沉默守望着这一方土地。 在这里举办首场演唱会,是选择,更是冥冥注定,是“抵达”和“出发”,是陆地音符和天空航线交汇。 下午四点半,一切进入开场倒计时。 后台的顾栖悦透过幕布缝隙,望向灯彩尚未完全点亮,但足够绚烂的舞台。 台下,是潮水蔓延开来,手持荧光的人群,他们,都是为她而来。 她深吸口气,抬眸望向天际,一架飞机悠悠划破蓝空,留下白色航线。 舞台侧翼,提前入场的“悦芽”们兴奋地交流着,满是雀跃期待。 “听说了吗?今天第一首歌,是悦悦高中时候写的!从来没公开唱过!” “真的假的?!我的天!高中!我们悦悦是什么隐藏的创作才女啊!” “啊啊啊我死了!这是什么样的青春啊!从校服到舞台,她真的把梦想一步步走成了现实!” “不管了!老歌首唱,还是在这种地方!今晚绝对值回票价!” 将近傍晚六点,天色由蓝转黛,顾栖悦在后台准备室做着最后的开嗓练习,手机响起,是宁辞。 “顾栖悦,抬头看。” 心念一动,顾栖悦握着手机走出准备室,来到能望见开阔天空的地方。 只见公园上空,数以千计的无人机如被唤醒的萤火虫群,陆陆续续、井然有序,升空,悬停,在夜幕这块刚刚铺开的黑色绸缎之上,变幻队形,空中作画。 津县白塔,是承载着少女隐秘心事和初吻的触手可及。 小卢村的木砖廊桥,是皖南之乡的温婉梦境。 金黄的银杏叶悠然飘落,是无数次相约和等待的门口。 振翅的蜻蜓,是送你一片乌云前的预告。 线条流畅的纸飞机,是起落平安的祈愿。 跳跃的音符和木吉他,是从雨林里走出来的才华。 摇晃的机长玩偶,是约定出发就一定会回来的等待。 独属她们的记忆符号,在夜空一一呈现,像一本深情回忆录,被繁星点亮。 所有的无人机光影流转,汇聚、排列,在万人仰望中,组成简简单单七个大字: “祝七月,演出顺利。” “哇!!!” 场下爆发山呼海啸的尖叫,粉丝们举起手机记录这震撼一幕。大家都以为,这是巡演首场,团队或后援会准备的特别惊喜应援。 只有顾栖悦知道这背后的意义,她仰头,泪水从眼角滑落,在鼎沸的万众瞩目之中,她的爱人送给她最盛大、最明目张胆的告白。 身旁,不知何时跟来的朱欣,冲满含晶莹的顾栖悦扬了扬下巴:“宁机长瞒着你秘密筹备了快半个月呢。” 也幸亏这是一座科技之城,无人机表演早已成熟商业化。 她按住微信对话框,哽咽着:“宁辞,谢谢你......” 消息发送提示音响起,身后,传来语音消息外放。 顾栖悦含着热泪,缓缓转过身。 宁辞站在不远处,身旁还跟着飞行箱,一袭制服,左手端着机长帽,挺拔如松。顾栖悦看见她右手放下贴在耳边的手机,把帽子放在箱子上,深情的眸光穿过忙碌的工作人员,穿越后台的嘈杂,来到她身边。 周围被人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顾栖悦,”她说,“这句话,得当面说。” “我爱你。” 她的爱,早已不是悬在半空的期待,在彼此交织的生命航道上,稳稳落地,深深扎根。 仿佛三个字不够表达自己的心意,她抱着扑进怀里的人,在她耳畔继续坦白:“顾栖悦,我爱你,不是特定某个时刻,不是年少懵懂的心动,不是别来无恙的悸动,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我都在爱你。” 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她都会在场。 “我也是宁辞,我也爱你。”顾栖悦破涕为笑,今天的高跟鞋很给力,她不用再仰着脑袋,宁辞抬手给她擦去眼角晶莹,看着感动到说不出话的爱人,心都化了,好想亲吻她,理智叫嚣着暂时还不可以。 宁辞轻拍了顾栖悦的腰,对方默契地松开她,只见宁辞回身走几步,从飞行包里拿出日志递上前。 顾栖悦和她相视而笑,接过递来的笔翻开最近一页。 日期:2027年7月22日 航班:鹏城9947 寄语:生日快乐 顾栖悦微微张嘴,心跳怦然,傲娇签下名字:“就这么打发我了?” 宁辞接过飞行日志,从箱子夹层拿出一沓红色的卡片:“呐,送你的。” “这是什么啊?”顾栖悦满脸好奇。 “好评券,可以要求我为你做一千件小事,”宁辞说,“如果让你满意,就给返我一张。” 今天她已经收获太多惊喜,这样的礼物有谁拒绝呢? 她握紧那些红得喜庆的心意,盖在心口:“那我现在就想给你一张!好喜欢!” “宝宝,你这么好打发啊?”宁辞捏了捏她的脸。 “那...一千张要是用完了怎么办?” “买一赠一,欢迎续费。” 远处,一直守着放风的助理上前来提醒她们,演出即将开始了。 ** “悦姐,最后一遍耳返试音。”场控小跑着过来,递上设备。 顾栖悦已经整理好情绪,指尖敲了敲耳返。 首唱的妆造是夺目的金色齐肩短假发,颈间戴着镶嵌铆钉的黑色皮质项圈,剪裁利落的短款黑夹克,内搭简单黑色破洞背心,超短皮裤,及膝紧缚高筒靴。 她是即将出征的女战神,今晚,势必统一这片疆土。 戴上耳返调试着,统筹焦急声从顾栖悦身旁工作人员对讲机传来:“鼓手突发急性肠胃炎,可能水土不服加上紧张,情况有点严重,估计上不了场了!” 开场在即,核心乐手缺席,无疑是重大演出事故。 所有人脸色煞白,呼吸可闻,顾栖悦只犹豫了一秒,抬眸穿越人群,快步走到一旁放着备用乐器的桌边,伸手拿起备用鼓棒,转身径直走到宁辞面前,递了过去。 “宁辞,”莫名笃定的声音在嘈杂的后台愈发清晰,“我的歌,你都会鼓谱,对吧?” 第一次去宁辞家,参观鼓房时,她就看到了鼓架上的曲谱,都是她的歌。 “顾栖悦,我给你托底。” 那年那日,站在天井下的少年人这样说。 顾栖悦深吸一口气,灯光暗沉,全场尖叫后缓缓安静,在工作人员簇拥下走向升降台,缓缓而上,侧目和后方就位的宁辞温柔对视。 她今晚,如此耀眼,即便现在还在黑暗中。 宁辞一点也不吃惊,在她心里,顾栖悦就该是这样的,这一团被规矩和期待包裹住的火焰,挣脱束缚必将燃爆整个夜空。 荧光棒是为她挥舞的星海,呐喊是为她沸腾的潮汐。 只有宁辞一个人,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被簇拥,被鲜花与掌声环绕。 这个视角,对她而言,熟悉又特殊,无可替代。 第一次,她在鼓乐队最后一排,看着顾栖悦略显孤单的背影。 那时,喧嚣之外,她想说:顾栖悦,谢谢你的出现,把我从小县城的迷雾中叫醒。 第二次,在简陋喧嚣的体育馆,看着顾栖悦光芒万丈,征服全场的背影。 那时,鼎沸人声中,她想说:顾栖悦,不是第一名才会被爱的,至少,你还有我。 第三次,她坐在这足够让人眩晕的舞台上,望着那个跨越了十二年光阴站在舞台中心的背影。 此时,全场静默处,她想说:顾栖悦,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我一直都在。 顾栖悦调整好身前的电吉他,在舞台昏暗中回头望她,一如十二年前那般少女回眸,只为等待她一人启航的指令。 她看见她的口型在说:“主唱大人,加油。” “鼓手大人,你今晚吃饱了么?”顾栖悦用口型打趣,对她粲然一笑。 宁辞手臂扬起,鼓棒在指尖利落旋转,两根鼓棒坚定敲在一起。 “哒!哒!哒!哒!” 四下节奏提示,干净,利落,敲碎了所有沉默和等待,叩响今夜盛宴之门,命运跨越12年给她们发出邀请,她们正共赴彼此相伴的...... 远大前程。 巴洛克摇滚曲风轰然开场,舞台中央的追光灯像飞机着陆的引导灯,骤然璀璨,极致绚烂,她们在漫天璀璨中相视而笑,欢畅合奏。 .. 砖墙在生长吞没了窗 规矩的藤蔓缠住翅膀 他们笑着说别痴心妄想 安稳的笼中才足够正常 ... 我就是这狂妖我是自己的王! 用燃烧的旋律宣告我的登场! 梦是战旗在头顶飞扬! 我要踏碎这牢房我的世界我执掌! ... 原来... 白塔山上没有妖怪,只有真心之人,两两相爱。 【-end-】《 》 【END】 第110章 白塔山上没有妖怪 “你就不能好好写歌么?”宁辞微微偏过头,伸手敲了敲旁边的木吉他,“先静下心来再写一小节呢?”熟悉地督促,连她自己说完都一愣。 顾栖悦原本还沉浸在创作的兴奋和对宁辞“飞行建议”的惊叹中,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戳中了某个隐秘的笑点,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最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宁辞看着她笑得突然且莫名,虽不知具体缘由,但被感染着唇角不自觉扬起:“又笑什么啊?这么开心。” 顾栖悦止住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不觉得…你刚刚那句话,听起来特别耳熟么?” 那时刚上高中的顾栖悦,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头顶自带追光灯,走到哪里都要热热闹闹,光芒万丈才行。 她是老师的宠儿,同学的焦点,是津县一中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 宁辞不喜欢被关注,不喜欢喧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课桌上安安静静地趴一整天,无人打扰,或者干脆在教室门口站一天,看着对面空旷的走廊发呆也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但偏偏,身为班长的顾栖悦,打着“整顿班风、帮助同学”的旗号,一定要“整治”她这种“上课睡觉、无所事事”的不良作风。 “不许睡!” “认真听课!” “交作业,不许空着!” 那时顾栖悦像个小太阳,想驱散宁辞周身自我隔绝的薄雾。而宁辞多半是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她一眼,又趴回去,置若罔闻。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恨不得把“积极向上”刻在脑门上的班长,如今成了需要被督促休息、被提醒“哪怕写一节”的病号兼创作瓶颈期患者。 而当年那个对万事都冷淡、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学渣”,却成了沉稳可靠的伴侣。 顾栖悦看着她,眼神里充满时空交错带来的奇妙感慨和深情。 宁辞轻叹,叹息里带着时光沉淀下的温柔。她起身缓缓走向靠在钢琴、笑望着她的顾栖悦。 绕到了她身后,摘下眼镜,折叠放在钢琴上,像是在无声地打着招呼,倒计时。 她一只手撑在钢琴眼镜旁边,右手托起顾栖悦的下巴,温柔地引导对方微微后仰,宁辞俯下身,从上而下。 “下雨的时候,世界是颠倒的,”宁辞向她告白,“所以,你爱我。” 顾栖悦听懂了,轻声回应她:“嗯,你爱我。” 爱意轻柔落在她的唇上,成了颠倒的,浓情的吻。 窗外的鹏城雨势变大,呼吸乱了节奏,交织,混成一片。 设定好的手机闹钟不识趣地响了起来,是顾栖悦该吃药的时间了。 彼此都有些恋恋不舍,宁辞松开她,指尖在泛着红晕的脸颊摩挲,在顾栖悦试图伸手搂住她脖子的前一刻,转身去拿药。 宁辞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从恒温热水壶里倒了半杯温水,试了试温度走回来,将水杯和药片递到顾栖悦面前。 顾栖悦接过水杯,看着药片,鼻子皱了皱,耍赖扮委屈:“不想吃好苦的。” “听话。”宁辞看着她,不容商量。 顾栖悦知道躲不过,像要奔赴刑场般,不情不愿视死如归地仰起头,将药片迅速丢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努力咽了下去。 看着她乖乖吃完药,宁辞露出满意微笑,伸手抽了纸巾擦去她唇边的水渍。 房间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彼此渐渐平复的呼吸。 宁辞抬手看了看腕表,已经过了凌点:“520快乐。” 原来今天是5月20日,顾栖悦吃药那点不情愿抛到九霄云外,抱住宁辞的腰无理取闹:“对哦!520!那我要520礼物~!” “想要什么?”宁辞纵容看着她,手指轻轻梳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顾栖悦得寸进尺,仰起脸用水汪汪的大眼明目张胆地暗示:“宁辞姐姐~我的病真的都好了你看,活蹦乱跳的!”她象征性地动了动,“我们…好久没那个了” 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宁辞努力维持着理智,抬手摸了摸顾栖悦的头发:“不行,抵抗力还没完全恢复,刚刚接吻已经是破例了…” 顾栖悦不依不饶,抱着她的腰晃来晃去,仰着的脸上写满了渴望,撒娇道:“宁辞姐姐~” “吻我~” 那双多情的眼眸里,汹涌着毫不掩饰的澎湃洋流。 “抱我~” 她最擅长软磨硬泡,最后一声祈求,气若游丝,带着钩子,勾住宁辞残存的理智。 “要我~好不好?” 衬衫下摆的纽扣不知何时被解开,顾栖悦无辜的眼神欺骗她,温热的手掌顺势探入,覆上了平坦而紧实的小腹 通常来说,亲密时刻常常是顾栖悦凭借天生的热情和主动,开启令人脸红心跳的上半场,用缠绵的吻和爱抚将两人的感官和毛孔都熨帖打开,点燃空气。 她生在七月,活在夏天,她永远热烈,她勇往直前。 接着便是由宁辞主导的、更为绵长、细致的“持久战”,带领着彼此攀登极致云端。 她温柔,她专情,她的爱是一场不计后果的暴动,她的情欲和爱一样温柔,足够妥帖的开启每一次进攻。 上半场已然开始。 她在轻吟,她在呼气,她在叹息 那叹息坠在顾栖悦颤抖的灵魂上,就像雨后的露水坠落在颠倒世界的水洼。 就在宁辞的防线全面溃败之时,手机尖锐而执着地响了。 稍稍平复后,宁辞伸手拿手机,转头看了眼屏幕,运行部的电话,不用接都知道下文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情……欲的漩涡中挣脱出来,压□□内翻涌的情潮,有些狼狈地将顾栖悦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起身坐在沙发边缘,将被解开的纽扣重新扣得一丝不苟。 简单几句,宁辞挂了电话,转身和顾栖悦抱歉:“前面一个机组超时。” “知道了,你休息的时间满48,我还能拦着你不成。”顾栖悦哼了一声。 窗外依旧瓢泼的大雨,顾栖悦丝毫没有抱怨,起身快步走向卧室,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出来。 “我送你。”顾栖悦拢起长发,从右手手腕褪下黑色头绳,随意扎了个丸子头。 “你不是…刚找到灵感,不继续创作么?”宁辞正收拾她的飞行箱,将顾栖悦的飞行日志放进夹层。 “灵感又不会长腿跑掉。”她走上前,帮宁辞理了理领口,“最完美的冗余系统,不是备份多少设备,而是当你需要的时候,我永远都在场。” 从今往后,她笔下流淌出的每首情歌,恐怕都会沾染上今夜穿越厚重云层时的湿度和悸动,以及等待她的爱人,身披满天星光、跨越夜色平安归来的那份笃定。 “谢谢宝宝,等我回来。” “伸手~”顾栖悦拿出笔例行公事,画纸飞机已经成为离家航前检查单,必备项目。 这一趟备飞是典型的“大夜航”,俗称“红眼航班”,第二天夜里,宁辞完成任务回家时,腕表时钟指针已悄然滑过凌晨三点。 顾栖悦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脸上敷着冰镇眼膜。 “你…回来了~”听到关门声和脚步,微微侧过头。 宁辞放下飞行箱,径直走到她身边,俯身印下风尘仆仆的吻。 “嗯,我回来了。” 顾栖悦伸手摸索她的衣角攥住,宁辞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看着她敷着眼膜、乖巧的样子,奔波的心一下子就落定了。 “又熬夜,被灵感拖住了?”宁辞数落她。 “宝宝,有个好消息,”顾栖悦转移话题,挥着手,“我把那晚的曲子发给Tracy了,她说最快一周后就能听到编曲demo呢!那可是你和我一起完成的歌。” 宁辞抬手给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拍了拍脑袋瓜子:“想好名字了么?” “想好了!叫做叫《脆弱美德》,”顾栖悦仰着脸,“怎么说?好听吗?” 心尖微颤,宁辞记得,她对顾栖悦说过,脆弱不是该羞愧的事。 “期待成品,加入循环歌单。”宁辞说,“我也有个消息,必须亲自回来告诉你。” “嗯?什么好消息?”顾栖悦歪了歪头。 “你怎么就确定…”宁辞捏了捏她的手,“一定是好消息?” “当然,我未卜先知。”顾栖悦能感受到,对方此刻正看着自己,而且一定在笑。 看着刚刚被自己吻过、愈发水润的唇瓣,宁辞缓声道:“我提交了申请…你首场演唱会那天排了我飞皖州的航线。大概下午五点半落地。”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喜悦将顾栖悦包裹:“哇!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呢!” 宁辞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足够了,一定能赶上。” ** 2027年7月,顾栖悦《悦见七月》全国巡回演唱会——皖州首站。 七月的皖州,暑气在日落时分开始缓慢退潮,今日天气晴好,澄澈梦幻的靛蓝色让人心情舒畅。 这里曾是中国民航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老骆岗机场,作为皖州多年的空中门户,见证了无数次的起飞与降落,承载了无数游子的归心和离愁。 当它完成历史使命,光荣退役后,没有被时代遗忘,而是以更具生命力的方式重生。 昔日的飞机跑道,化作如今开阔的公园主轴,笔直地伸向远方,恰如通往时光深处的甬道。 停机坪区域,被改造为可容纳数万人的中央草坪。 那座斑驳却依旧挺拔的空中管制塔台,曾见证过无数航机呼啸而过,如今,依旧沉默守望着这一方土地。 在这里举办首场演唱会,是选择,更是冥冥注定,是“抵达”和“出发”,是陆地音符和天空航线交汇。 下午四点半,一切进入开场倒计时。 后台的顾栖悦透过幕布缝隙,望向灯彩尚未完全点亮,但足够绚烂的舞台。 台下,是潮水蔓延开来,手持荧光的人群,他们,都是为她而来。 她深吸口气,抬眸望向天际,一架飞机悠悠划破蓝空,留下白色航线。 舞台侧翼,提前入场的“悦芽”们兴奋地交流着,满是雀跃期待。 “听说了吗?今天第一首歌,是悦悦高中时候写的!从来没公开唱过!” “真的假的?!我的天!高中!我们悦悦是什么隐藏的创作才女啊!” “啊啊啊我死了!这是什么样的青春啊!从校服到舞台,她真的把梦想一步步走成了现实!” “不管了!老歌首唱,还是在这种地方!今晚绝对值回票价!” 将近傍晚六点,天色由蓝转黛,顾栖悦在后台准备室做着最后的开嗓练习,手机响起,是宁辞。 “顾栖悦,抬头看。” 心念一动,顾栖悦握着手机走出准备室,来到能望见开阔天空的地方。 只见公园上空,数以千计的无人机如被唤醒的萤火虫群,陆陆续续、井然有序,升空,悬停,在夜幕这块刚刚铺开的黑色绸缎之上,变幻队形,空中作画。 津县白塔,是承载着少女隐秘心事和初吻的触手可及。 小卢村的木砖廊桥,是皖南之乡的温婉梦境。 金黄的银杏叶悠然飘落,是无数次相约和等待的门口。 振翅的蜻蜓,是送你一片乌云前的预告。 线条流畅的纸飞机,是起落平安的祈愿。 跳跃的音符和木吉他,是从雨林里走出来的才华。 摇晃的机长玩偶,是约定出发就一定会回来的等待。 独属她们的记忆符号,在夜空一一呈现,像一本深情回忆录,被繁星点亮。 所有的无人机光影流转,汇聚、排列,在万人仰望中,组成简简单单七个大字: “祝七月,演出顺利。” “哇!!!” 场下爆发山呼海啸的尖叫,粉丝们举起手机记录这震撼一幕。大家都以为,这是巡演首场,团队或后援会准备的特别惊喜应援。 只有顾栖悦知道这背后的意义,她仰头,泪水从眼角滑落,在鼎沸的万众瞩目之中,她的爱人送给她最盛大、最明目张胆的告白。 身旁,不知何时跟来的朱欣,冲满含晶莹的顾栖悦扬了扬下巴:“宁机长瞒着你秘密筹备了快半个月呢。” 也幸亏这是一座科技之城,无人机表演早已成熟商业化。 她按住微信对话框,哽咽着:“宁辞,谢谢你” 消息发送提示音响起,身后,传来语音消息外放。 顾栖悦含着热泪,缓缓转过身。 宁辞站在不远处,身旁还跟着飞行箱,一袭制服,左手端着机长帽,挺拔如松。顾栖悦看见她右手放下贴在耳边的手机,把帽子放在箱子上,深情的眸光穿过忙碌的工作人员,穿越后台的嘈杂,来到她身边。 周围被人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顾栖悦,”她说,“这句话,得当面说。” “我爱你。” 她的爱,早已不是悬在半空的期待,在彼此交织的生命航道上,稳稳落地,深深扎根。 仿佛三个字不够表达自己的心意,她抱着扑进怀里的人,在她耳畔继续坦白:“顾栖悦,我爱你,不是特定某个时刻,不是年少懵懂的心动,不是别来无恙的悸动,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我都在爱你。” 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她都会在场。 “我也是宁辞,我也爱你。”顾栖悦破涕为笑,今天的高跟鞋很给力,她不用再仰着脑袋,宁辞抬手给她擦去眼角晶莹,看着感动到说不出话的爱人,心都化了,好想亲吻她,理智叫嚣着暂时还不可以。 宁辞轻拍了顾栖悦的腰,对方默契地松开她,只见宁辞回身走几步,从飞行包里拿出日志递上前。 顾栖悦和她相视而笑,接过递来的笔翻开最近一页。 日期:2027年7月22日 航班:鹏城9947 寄语:生日快乐 顾栖悦微微张嘴,心跳怦然,傲娇签下名字:“就这么打发我了?” 宁辞接过飞行日志,从箱子夹层拿出一沓红色的卡片:“呐,送你的。” “这是什么啊?”顾栖悦满脸好奇。 “好评券,可以要求我为你做一千件小事,”宁辞说,“如果让你满意,就给返我一张。” 今天她已经收获太多惊喜,这样的礼物有谁拒绝呢? 她握紧那些红得喜庆的心意,盖在心口:“那我现在就想给你一张!好喜欢!” “宝宝,你这么好打发啊?”宁辞捏了捏她的脸。 “那一千张要是用完了怎么办?” “买一赠一,欢迎续费。” 远处,一直守着放风的助理上前来提醒她们,演出即将开始了。 ** “悦姐,最后一遍耳返试音。”场控小跑着过来,递上设备。 顾栖悦已经整理好情绪,指尖敲了敲耳返。 首唱的妆造是夺目的金色齐肩短假发,颈间戴着镶嵌铆钉的黑色皮质项圈,剪裁利落的短款黑夹克,内搭简单黑色破洞背心,超短皮裤,及膝紧缚高筒靴。 她是即将出征的女战神,今晚,势必统一这片疆土。 戴上耳返调试着,统筹焦急声从顾栖悦身旁工作人员对讲机传来:“鼓手突发急性肠胃炎,可能水土不服加上紧张,情况有点严重,估计上不了场了!” 开场在即,核心乐手缺席,无疑是重大演出事故。 所有人脸色煞白,呼吸可闻,顾栖悦只犹豫了一秒,抬眸穿越人群,快步走到一旁放着备用乐器的桌边,伸手拿起备用鼓棒,转身径直走到宁辞面前,递了过去。 “宁辞,”莫名笃定的声音在嘈杂的后台愈发清晰,“我的歌,你都会鼓谱,对吧?” 第一次去宁辞家,参观鼓房时,她就看到了鼓架上的曲谱,都是她的歌。 “顾栖悦,我给你托底。” 那年那日,站在天井下的少年人这样说。 顾栖悦深吸一口气,灯光暗沉,全场尖叫后缓缓安静,在工作人员簇拥下走向升降台,缓缓而上,侧目和后方就位的宁辞温柔对视。 她今晚,如此耀眼,即便现在还在黑暗中。 宁辞一点也不吃惊,在她心里,顾栖悦就该是这样的,这一团被规矩和期待包裹住的火焰,挣脱束缚必将燃爆整个夜空。 荧光棒是为她挥舞的星海,呐喊是为她沸腾的潮汐。 只有宁辞一个人,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被簇拥,被鲜花与掌声环绕。 这个视角,对她而言,熟悉又特殊,无可替代。 第一次,她在鼓乐队最后一排,看着顾栖悦略显孤单的背影。 那时,喧嚣之外,她想说:顾栖悦,谢谢你的出现,把我从小县城的迷雾中叫醒。 第二次,在简陋喧嚣的体育馆,看着顾栖悦光芒万丈,征服全场的背影。 那时,鼎沸人声中,她想说:顾栖悦,不是第一名才会被爱的,至少,你还有我。 第三次,她坐在这足够让人眩晕的舞台上,望着那个跨越了十二年光阴站在舞台中心的背影。 此时,全场静默处,她想说:顾栖悦,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吧,我一直都在。 顾栖悦调整好身前的电吉他,在舞台昏暗中回头望她,一如十二年前那般少女回眸,只为等待她一人启航的指令。 她看见她的口型在说:“主唱大人,加油。” “鼓手大人,你今晚吃饱了么?”顾栖悦用口型打趣,对她粲然一笑。 宁辞手臂扬起,鼓棒在指尖利落旋转,两根鼓棒坚定敲在一起。 “哒!哒!哒!哒!” 四下节奏提示,干净,利落,敲碎了所有沉默和等待,叩响今夜盛宴之门,命运跨越12年给她们发出邀请,她们正共赴彼此相伴的 远大前程。 巴洛克摇滚曲风轰然开场,舞台中央的追光灯像飞机着陆的引导灯,骤然璀璨,极致绚烂,她们在漫天璀璨中相视而笑,欢畅合奏 砖墙在生长吞没了窗 规矩的藤蔓缠住翅膀 他们笑着说别痴心妄想 安稳的笼中才足够正常 我就是这狂妖我是自己的王! 用燃烧的旋律宣告我的登场! 梦是战旗在头顶飞扬! 我要踏碎这牢房我的世界我执掌! 原来 白塔山上没有妖怪,只有真心之人,两两相爱。 【-end-】 作者有话说: 一些完结碎碎念…… 白塔山无妖,人间有枷锁。 偏见礼教从来都是勒紧女性脖颈的血绳,将她们一代又一代困于方寸天地,不得展翅。 员外和县令的女儿,凋零在旧时代的阴霾里。外婆和异国知己,遗憾于上一辈的棒打鸳鸯。旗袍姐姐和心头挚爱,被世俗耽误了半生光阴,最后仍是不得善终。 幸而,宁辞和顾栖悦撞破了这座塔,活成了几代女性想要的样子,自由,坦荡,被爱,圆满。 顾栖悦从争强好胜、事事争先的贪心少女,经历过娱乐圈沉浮后,蜕变为沉心创作、专注热爱的音乐人。宁辞从浑浑噩噩、自暴自弃的伪学渣,在自渡中成长为心向蓝天、肩负使命的飞行员。 她们因相遇蜕变,因相爱坚定,却从未依附于彼此。 就如宁辞所言,奔赴长空是她本心所向,顾栖悦确有影响,却不是决定因素。就像顾栖悦所说,音乐是毕生热爱,定居鹏城是因工作室和梦想在此,而非仅仅为宁辞一人停留。 宁辞以长空为誓,永远为顾栖悦托底,顾栖悦以歌声为约,永远等宁辞平安归航为她送一句“起落平安”。 她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最温柔的底气,在并肩前行的路上,活成了更独立、更耀眼的自己。 之前写过济南,北京,上海的故事,这次也想写一写自己的家乡和之前出差许久的城市,想把徽州的温婉与鹏城的热烈融入字里行间。(文中为架空) 创作之初,便只想写一段干净温暖的故事,无虐心纠葛,无复杂爱恨,只写青春懵懂到成熟笃定的成长,用文字记录时光的call back。 但很奇妙的是,过年期间回复留言才发现,全文定时更新的篇章竟和现实奇妙重叠了。 文中春晚登台大年初一的剧情和更新时间现实中的跨年初一不谋而合,包括结尾顾栖悦演唱会的场地机场公园,宁辞的无人机告白,也都在今年春晚的家乡分会场上演。 时空交错,虚实相融,那一刻忽然笃信,一切皆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这些角色或许并不是笔下虚构,她们本就活在与我们并行的世界里,鲜活、热烈、自由,而我只是幸运的记录者,有幸窥见她们的故事,有幸讲给大家听。 今天我把故事讲完了,但她们的人生永不落幕~ 愿小辞和七月永远相爱,永远热烈,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我为她们祝福,更为她们骄傲~!—— 时不可兮 2026.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