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走廊能听见远处车轮子摩擦的回响,时凝坐在金属椅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许微宁当时被撞击表面什么事情都没有,还说自己命大,帮助大家一起进行紧急撤离,她和一起去医院检查的宁辞说了句自己好渴想喝水,就休克在了救护车上。
人在特殊情况下,意志会创造奇迹,这一点不仅是在宁辞身上,在许微宁身上也一样。
从飞出驾驶舱撞击那一刻,脑袋里已经形成内部出血,身体欺骗了她,??肾上腺素的“回光返照”效应??,暂时抑制了她的痛觉,甚至让她还有些亢奋。
但一旦肾上腺素耗尽,伤情会急剧恶化,出现了突然昏迷,情况恶劣可能导致死亡。
检查无误后,宁辞接受调查,三天后,她被允许回家的第一时间来了医院。
许微宁躺在icu里面,那样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很不习惯。
宁辞看了会,走过来坐在时凝身边。
“对不起,时凝姐.....”她抿着唇,艰难开口,“我没有把她安全带回来。”
“和你无关。”时凝声音轻飘飘的没有焦点,“是我......我之前发烧请假了。没来得及给你们做推出开车放行,也错过了你们回沪城那架飞机的前一天检修。”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重复着,恰如自证,“如果我没有请假,是不是就能亲自送你们开车?如果我没有请假,也许......也许就能发现风挡的隐患?小宁她......就不会躺在这里面了。”
宁辞侧过头,看着时凝崩溃的脸,心头酸涩:“时凝姐,这不是你的错事,谁也无法预料。”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根本毫无作用。
时凝的目光茫然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上,自言自语:“你是不是也好奇过,我为什么要修飞机当机务?”
宁辞抿紧了唇,没有打断。
“我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我是他们领养的。”
宁辞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有没有可能,我们很多孩子,是父母觉得‘必须’要生养的。而你,是因为你的父母爱你,才把你带回家的。”
这种因爱而来的选择,本身就很珍贵。
时凝的睫毛颤动,一滴泪无声滑落:“谢谢......他们确实对我很好。我爸......他是开战斗机的。后来,因为机械事故,牺牲了。”
所以,她一直觉得,相比于在云端驾驭飞机的飞行员,在地面上默默耕耘的机务工程师,是更了不起的存在。他们能凭借严谨和专业,将危险的源头扼杀在摇篮里,守护住每一个起飞与降落。
可这一次,偏偏因为她的“失误”,一次普通的因病缺席,不仅错过了许微宁的飞行,更差点......彻底失去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啊......”提起许微宁,时凝被痛苦吞噬,“她看起来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我一开始还想,她这样的性格,怎么能静得下来开飞机?可是......好几次我坐她的车回去,她都开得特别守规矩,特别稳当。我就问她,‘你开飞机也这样吗?’她说......”
时凝哽咽,强忍着才继续下去。
“她说,‘等有机会,你亲自坐一次我开的飞机就知道了’她还说,哪天要是不飞了,就去开专车跑单,还能接着载我......”
积蓄的泪水决堤,时凝用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颤抖起来,崩溃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
宁辞仰着脑袋,深呼吸,不让眼泪从眼眶逃离。
“她还没有成为机长......我还没有坐上她开的飞机......”时凝问她,“宁辞,你说......她这算不算......骗我......”
宁辞无话可说,只能紧紧咬着后槽牙。
时凝放下手,脸上泪痕布满,写着深不见底的脆弱。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爱我的人......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许微宁了。”
她已经想好了,许微宁说自己的家庭重男轻女,那她就等许微宁考核当上机长,带她去见母亲。
她无数次想着怎么把许微宁介绍母亲,她们三个像一家人一起吃着饭,坐在沙发看电视。
她们各自沉溺在自责的漩涡里。
一个想着:如果那天是自己去检查的飞机,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一个想着:如果反应再快一点,及时拉住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从医院回假日名居的路上,时凝那句“不能再失去”的话语一直在宁辞脑中回荡。
她想起另一个人,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夜晚,顾栖悦抬起泪眼看着她,像是易碎的琉璃:“我挺自私的。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死了也就死了。”
“但我又怕再失去你,也怕让你失去我,我赌不起也输不起,要么就别给我,给我之后再拿走,我真受不了。”
“我死过一次,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再发病,这样的我,你还要么?”
这一刻,隔着时空,宁辞仿佛真正跳出视角,与惶恐不安的顾栖悦达成共情。
人生就像一本洋洋洒洒展开的书,有人匆匆停在扉页,有人得以书写长篇巨制。
正因如此,才更应该放开手脚去争取,去享受,去毫无保留地拥抱和拥有想要的一切。
因为谁也不知道,命运的笔触会在哪一页骤然停歇。
也许是今晚,或许是明早。
所以,勇敢一些,再勇敢一些。
**
宁辞浑浑噩噩地拖着飞行箱走到家门口,疲惫和沉重让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刚把手搭上门锁,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一阵风扑了上来,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
“你怎么不开机!怎么一条消息都不回我!”顾栖悦哭腔破碎,闷在她颈窝里。
宁辞的脑袋还是懵的,反应慢了半拍。
“我…我才结束调查。”
她的手机在医院就没电了,之后一片混乱,她完全忘了充电这回事,回来还是时凝帮她叫的车。
“我都吓死了......呸呸呸!”顾栖悦忙不迭地改口,用力摇头,把不吉利的字眼甩掉,她现在完全听不得,“我都吓坏了!”
“对不起,”宁辞抬起手臂,回抱住怀里微微发抖的人,“让你担心了。”
她狠狠的抱着宁辞,用力,用尽全力,贪婪地,满足地在自己的归港地栖息。
此刻的爱是褪去恐惧和伪装后,一览无余的脆弱,但彼此都不需要再逞强,就借着赤忱的皮囊,坚定相拥一场。
抱了好一会儿,宁辞觉得自己也一点点活过来了,情绪愈发清晰,心疼涌上眼眶,辣得人发酸,顾栖悦看起来很不好,刚刚开门的瞬间她就注意到了,脸色苍白,疲惫憔悴。现在,连靠着脸颊的头发也散乱毛躁着。
宁辞轻轻松开她,弯腰从飞行箱里拿出笔记本,递了过去。
“顾栖悦,你的飞行日志。”
顾栖悦抬手挡在嘴边,眼泪还在不受控地往下掉,又一下子笑了出来,又哭又笑。她接过本子,急切地翻到最后一页,只关注那几条关键信息。
日期:2026年10月14日。
航班:鹏城9504。
寄语:她在等我,马上回家。
顾栖悦抿着唇笑,转身从玄关柜子上抓过笔,在寄语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深深,印透纸背。
“欢迎回家,机长大人。”顾栖悦笑着哽咽合上本子。
宁辞却看到纤细的手指指尖遍布着被摧残的痕迹,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透着血丝。
十指连心,该有多疼,居然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的眼眶又红了,提步准备走,顾栖悦伸手死死吊住她的脖子:“你干嘛!”
“去拿药箱,给你处理一下。”宁辞温柔坚持。
“不行!不许离开我!一步都不行!”顾栖悦抱得更紧了。
宁辞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手臂稍一用力,直接将她抱起来。顾栖悦像一只树袋熊,紧紧挂在她身上,靠在她肩头,任由宁辞抱着,走到电视柜旁拿了医药箱,又走回沙发,将她轻轻放下。
打开药箱,宁辞拿出棉签和碘伏,拉过顾栖悦的手,一点点,小心擦拭,擦干净血渍,再拿出创可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贴好。
她将那双妥善包扎好的手,捧在自己的掌心,低着头,久久出神。
顾栖悦把脑袋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永远冷静温柔的人,一滴滴滚烫眼泪,砸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
泪水带着灼人温度,烫得她心脏一缩,自己也跟着汹涌而下。
这三天,她就坐在这里,不吃不喝。
她很乖,她在等宁辞回来,抱着玩偶,一遍一遍拍打。
外面任何风吹草动,电梯运行,邻居关门,她都会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去开门,一次次带着更深的失望,回来继续抱着腿等待。
后来机长玩偶都不出声了,她又从收藏架上拿下a320模型紧紧攥着,通体白色的飞机,尾翼上有一抹天空蓝。
她想她。
宁辞抱她的时候,右手会扶上她的脑袋。
宁辞觉得她很可爱的时候,会忍不住捏她的脸。
宁辞更习惯在上面,但为了不扫兴她可以让她先使坏。
宁辞对吃的很挑剔,遇到不喜欢的宁愿不动筷子也不会将就,但每次在家吃她做的就很有胃口。
宁辞快要到了的时候,会轻轻咬她的下巴。
......
“宁辞,”顾栖悦轻轻说,“我现在觉得,当大明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宁辞深吸气。
“我......我怕我还是太贪心了。”
说出来挺可悲,我们总习惯去用对比的方式来衡量痛苦的参值。
就像很多人的生活,千疮百孔,顾栖悦觉得自己已足够幸运了。
“我和你说过,我和你的热爱并不冲突,我不会阻止你去追求你想要的。”宁辞抬起泪眼,看着她,“你忘了?”
顾栖悦摇头:“我现在已经很不贪心了!我不是什么都要。我不演戏,只想唱歌;我不和那么多人交往,只想拥有几个真心的朋友,还有你......宁辞,我以后不对你发脾气了,也不惹你生气,不给你一点负担...”
骨头冒着呲呲的气泡,全都酥透了,宁辞捧起她的脸打断她:“顾栖悦,你听好。我所有的选择,都是作为机长的专业判断,是作为成年人的自主决定。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而是我的盲降系统。”
顾栖悦眨了眨泪眼,困惑重复:“盲降系统?”
“嗯,”宁辞点头,“在最低的能见度里,在最恶劣的天气下,引导我,穿透迷雾,安全着陆。顾栖悦,谢谢你......谢谢你的好运气。”
风挡消失,双发失效,起落架故障,落地失速......她们这次遇到的任何一个故障,都足以导致机毁人亡,但她就是平安降落了。
运气这个东西很难讲,万米高空遇到险情是运气不好,没有机毁人亡,落地平安,是几辈子的好运气。
如果没有顾栖悦画在左手的纸飞机,没有她等待回来验收的飞行日志,没有她的每一句起落平安,等你回来,
宁辞能有这样的好运气么?
她不知道,或许她依然会因为那份责任和担当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
可是,她此刻脑子里想的都是......
顾栖悦喜欢宅在家,喜欢吃小零食,不怎么吃水果。
顾栖悦喜欢做饭,但不喜欢洗碗,且你表现出很爱吃很好吃的样子她就会开心地晃动身体。
顾栖悦创作的时候专注到根本感觉不到有人一直盯着她,完全在自己的世界,这时候你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
顾栖悦抱着她的时候,如果特别开心,会闭上眼睛,晃动她的身体,连着宁辞一起跟着她的频率摇摆。
顾栖悦在乎的东西很多,但只要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就很满足,需要曝光是为了把自己的歌唱给更多人听。
顾栖悦有时候很敏感会看着窗外的雨忽然就开始流泪,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而流。
可能就只是,身体要出点水了。
顾栖悦会因为想要一样东西拐着弯让她猜,猜对了就会比真的得到那件东西还要高兴。
顾栖悦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想的是,爱她的人会不会失望,不是没了代言怎么办。
顾栖悦快要到的时候,会紧紧把宁辞抱住,在她肩膀咬下一排牙印。
......
她会在她怀里放声大哭,泪水沾湿她整片肩头:“可是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你不回来...你不联系我,机长娃娃也不回答我...”
她该有多无助……
“我答应过你的,顾栖悦,这一次,下一次,每一次,我都不会不辞而别。”
“我不会再偏离你的航线,申请终生执飞,只向你降落。”
原来,听见她哭,是这样扯着心的疼。
直到顾栖悦哭痛快了,宁辞才松开她,轻轻帮她整理弄乱的头发,心疼地拉住她的手:“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嗯。”
顾栖悦哭得没力气逞强了,老实点头。
“我们出去吃?去十亩地?”宁辞眉眼温柔地询问她。
“不要。”顾栖悦立刻搂紧她的腰,脸埋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想分开,“finedining吃不饱,不如在家点烧烤。”
“这么给我省钱啊?”宁辞被逗笑,也不戳穿她。
“哼!”顾栖悦哼唧一声,在她怀里扭了下身体下意识撒娇,“不去。”
“好,不出去。”宁辞勉强勾了勾嘴角,看着眼前为自己担惊受怕、憔悴不堪的人,她的心挤满了又无以回报
的酸涩。
“那...我做给你吃,好不好?”她轻拍搂在脖子的手臂。
顾栖悦先是惊喜接着还是摇头,紧紧搂着她。
“不要~”
失而复得,心有余悸,她根本都没从那样的恐惧中走出来,现在一秒也不想和爱人分开。
人家说有情饮水饱,顾栖悦觉得完全合理,只想点赞。
“什么气味啊?我闻闻......吖,”宁辞凑近她嗅了嗅,故意道,“小顾同学,你是不是......没洗澡?”
顾栖悦忙拽着自己的衣领闻了闻,虽然没闻出什么,但还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我去洗澡!”走一步回头指着她命令道,“我很快的!你不许出门!”
她可不想让宁辞觉得自己是个邋遢鬼。
“不出去,就在这等你。”宁辞闪过一丝心疼笑意。
看着顾栖悦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走向浴室的背影,宁辞才起身去柜子里拿了电池给玩偶换上,接着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果然,这人根本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好在冷冻层里还有一袋鸡翅和排骨。
宁辞站在台前,锅里炖着鸡翅,发出咕嘟咕嘟声。她低着头,双手撑着台面,眼泪再次不受控地滴落,混入升腾的水蒸气里。
顾栖悦那么爱做饭的人,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还有心底那份对许微宁的自责,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她吸了吸鼻子,仰着脑袋看天花板,把有些东西生生逼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她听见浴室开门声,迅速抬手擦掉泪痕,用力深呼吸调整情绪。
顾栖悦特意多涂了两遍沐浴露,洗完浑身香喷喷的,走出来一眼就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盘......卖相实在算不上成功的糖醋排骨。
“跟着菜谱学的。”宁辞围着围裙,脸上不小心蹭到了一点酱汁,有些难为情,“可能......不太好吃。”
顾栖悦走过去,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咽下去,肯定地说:“很好。”
“骗人。”宁辞自己不信,也夹了一块,刚入口就皱起了脸,连忙吐了出来,“好咸!”
顾栖悦笑了,伸手用指尖轻轻擦掉她脸上的酱汁,眼眸含情,温柔似水:“手艺是生的,但心意是甜的。”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很有默契地作出决定。
还是叫个外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