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悦张了张嘴,捂着脸痛哭:“你是因为买吉他才...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去了鹏城,鹏城离津县,太远了。”
那时,我和你之间,太远了。
远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把吉他,你和我遇到之后,怎么不和我说是你送的?”
“吉他?”宁辞眼神黯淡一瞬,回忆起当时的仓促与无奈,“那把吉他,我是想着和你道歉,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的。可是我走得匆忙,你又把我拉黑了。我在班上没什么朋友,臻子也不在。”
“她和我一起去杭城上音乐大师班了。”顾栖悦解释。
“所以我只能拜托在琴行学鼓的小胖帮我转交。”宁辞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知道的,你不想提,我也就没提起。”
“小胖根本没说是你送给我的!”顾栖悦激动起来,“他就说是生日礼物,我当时没要。后来毕业聚会,他又送了我一次,要我务必收下,就当是毕业礼物,我才一直以为是他送的!”
宁辞怔住,原来中间还有这样的阴差阳错。
(高中)
宁辞搬座位的那一天,顾栖悦挽留被拒绝的一天,哭了整整一节课,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是那样聪颖,很快就给宁辞的行为找到了落脚点,明知道宁辞不喜欢女生还亲她,她现在一定讨厌死自己了吧,宁辞果然不喜欢女生,会不会已经在心里觉得她恶心透了。
少年自然气傲霜天,被丢下便不会低下头乞求。
从那之后,顾栖悦又开始自己一个人走路回家。清晨打开储藏间的门,也再没有宁辞和那辆旧自行车等候的身影。她们在走廊擦肩而过,视线偶尔碰撞,也迅速移开,就像陌生人一样。
臻子很快发现了她们之间的异常,跑来问顾栖悦:“你和宁辞怎么了?冷战了?还是绝交了?”
顾栖悦红着眼圈,不想多言,只是摇头:“你别问了。”
“臻子。”
“啊?”
“有人不喜欢我。”
“谁不喜欢我们津县一枝花,白塔大主唱呢!”
有人不喜欢。
“咋啦?谁啊?我去教育他!”
“没什么。”
这天放晚学,顾栖悦在最后一排看着熟悉的背影垮着书包消失在教室门口,她握紧了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很快,教室人空,顾栖悦收拾书本的动作很慢,隔壁桌的张娅却饶有兴致的撑着脑袋看着她,嘴角挂着不明笑意。
顾栖悦回头,挂上惯常的笑,嗓音也轻软:“你还不走么?”
张娅没动,身子反而向她倾斜了些,压低声音:“原来啊……”她拖长调子,盯着顾栖悦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我们品学兼优、人见人爱的顾大班长,这么可怜?啧啧啧....”
“你什么意思?”顾栖悦停下手上动作,面不改色望着她。
“你家穷得连你的房间都腾不出来,让你睡在堆破烂的储藏间啊!”
顾栖悦顿时脑子断弦,浑身发凉,表情凝固:“你怎么知道的?”
张娅终于抓住期待已久的把柄,自然得意:“那种地方,又潮又脏。”她嫌恶地皱了皱鼻子,眼神兴奋得发亮,“哎,宁辞突然搬走……该不会就是受不了你身上有味儿,或者……有跳蚤?”
一字一句狠狠抽在顾栖悦最隐秘、最不堪的痂疤上,她赖以维持自尊的薄薄蛋壳,被踩得稀碎。
她没说话,缓缓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吱嘎声,她走过去,阴影也笼罩过去。
张娅脸上看笑话的笑容凝了凝,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肩。
顾栖悦走到她桌前,居高临下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笑温良的眼睛,此刻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翻涌着张娅从未见过的戾气。
“你,怎么知道的?”顾栖悦问。
张娅被她的眼神慑住,强撑着嘴硬:“我……我就不告诉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顾栖悦忽地扯了下嘴角,没再废话,左手伸出猛地一把攥住了张娅脑后的马尾,用力向下一拽。
“啊!”张娅猝不及防,头皮传来尖锐疼痛,惊叫出声,整个人被迫狼狈地仰起脸,对上了顾栖悦近在咫尺的眼。
没有半分平日的柔和,只有一片骇人的狠决。
“我最后问你一遍,”顾栖悦凑近,气息喷在张娅吓得惨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谁、告、诉、你、的。”
张娅疼得眼泪涌上来,挣扎着去掰顾栖悦的手,那手却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恐惧漫过心脏,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顾栖悦和她认识的“好班长”判若两人。
她吓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得其他,哭喊着抬起手,颤抖着指向斜前方宁辞的座位。
“他之前不小心说漏嘴的,不是我故意打听的!放开我,疼!顾栖悦你疯了!”
宁辞......
顾栖悦的攥着张娅头发的手不自觉地又用上了几分力,张娅痛呼尖叫,她才松开手向后踉跄了半步。
宁辞……厌恶她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仅远离,还要把她拼命隐藏的窘迫和狼狈,当作谈资、当作笑料,随意散播出去?让她在所有人面前,连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都保不住?
张娅捂着发麻的头皮,眼泪汪汪,又怕又恨,虚张声势地哭嚷:“你……你敢动手!我要告诉老师!”
顾栖悦缓缓抬眼看她,眼眶微红,却一滴泪也没有,她轻笑了下:“你去啊。看老师是相信优秀干部、年级第一的班长,还是相信倒数第三的张娅。”
“你!”张娅气结,指着她,“你……你不是好学生吗?都是装的!”
“对啊。”顾栖悦接过话,“装的。爱学习是装的,爱笑是装的,爱帮助人是装的,爱参加活动是装的……通通,都是装的。”
可不喜欢宁辞这件事,她装不来。
因为装不来,所以暴露了,冲动了,搞砸了。
所以活该被这样对待吗?
她的喜欢,就如此卑劣不堪,让对方厌恶到连她最后一点自尊都要彻底踩碎?
顾栖悦仰了仰头,把涌上眼眶的酸涩狠狠逼回去,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张娅时,眼底只剩下警告。
张娅吓得往后缩,脊背磕住桌沿,退无可退。
顾栖悦微微弯下腰,两人之间呼吸可闻。她盯着脸上写着惊恐的张娅:“既然你已经看到我的‘真面目’了,不想真的挨揍,有些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如果班里有任何人讨论这件事,不管是谁说的,张娅,我都算在你头上。”
“你!你讲不讲道理?!”张娅又惊又怒。
“在七班,我就是道理!”顾栖悦直起身,再不看她,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一把从抽屉里拽出书包。用力过猛,几本书和试卷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她看也没看,抬脚跨过那片狼藉,肩膀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教室。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张娅一人靠着桌子,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头皮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顾栖悦消失的门口,又看看地上凌乱的书本,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总是微笑的顾栖悦,藏着怎样一股可怕的气场。
顾栖悦把宁辞拉黑了,彻底将她视为空气。
一周后期末考试结束,顾栖悦考得并不理想,这次是掉出了年级前十名之外。她心情低落,臻子看她这段时间总是独来独往,有时晚上走到津河边,还会一个人坐在石桥上无意识地哼着忧伤调子。
“好好听啊,什么歌?”臻子凑过去,在她身边的石栏坐下。
顾栖悦摇摇头,神情黯淡:“不知道,瞎哼的。”
“暑假有什么打算么?”臻子一手扣着脖子上的铁项链,一边转移她注意力。
顾栖悦低着头看着自己有些开胶洗的发白的帆布鞋:“准备去打工。”
“你还没满18,哪个店敢要你啊?”臻子撇撇嘴,看着她消沉的样子,心里有了主意,“诶,你和我一起去杭城呗?二十天封闭训练,音乐大师课!”
顾栖悦眼神亮了一瞬,又黯下去:“我没办法考艺术学校。”
她没钱......
“不是!你就考你的好大学,学音乐和上北大又不冲突!这可以是你赚钱的副业,你上大学不也要勤工俭学的,有一个技术总比大太阳发传单好啊!”
不得不承认,不靠谱的臻子说的有点道理。
她拍了不说话的顾栖悦一下:“那个大师和我爸认识,我给你带过去,一句话的事儿!”她极力鼓动,“我爸都说你有绝对音感,你别浪费了啊!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的确是长线投资,顾栖悦有些心动,但还是犹豫:“我......想想吧。”
“你想什么呀!”臻子性子急,“你跟我一起去呗,不过全封闭的......哦对了,虽然大师课免费,但住宿材料什么的,估计得要一千块左右。”
顾栖悦沉默了会儿,想起那一千块的保护费,轻声说:“我有。”
和宁辞绝交的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正式开始了。
顾栖悦告诉父母自己是去杭城打工赚学费,臻子也来游说说是那边亲戚开的一家琴行需要人手,父母本就不想管她,何况这次考试成绩出来,若是顾栖悦接受高中毕业真去打工她们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如果考上了好大学不给念,他们才怕被旁人指摘没了面子,所以事情比预想中顺利。
出发那天,顾栖悦正准备关上那扇深绿色铁门,转身一瞬,余光瞥见门框和墙壁的缝隙里,一株翠绿藤蔓正探出了小脑袋。
她蹲下身,伸出指尖碰了碰那嫩绿的叶片:“你好啊,小家伙。要好好长大。”说完起身,拉紧背包带子,将那个藏着所有心动与伤痛的夏天,暂时关在了身后。
杭城的夏天与津县是截然不同的闷热,热岛效应又没有山脉阻隔,顾栖悦觉得自己在中暑的边缘又被吱呀破败的电扇拉回来,如此往复。
封闭的训练营生活规律而充实,大师的指点确实让顾栖悦在音乐上获益匪浅。
臻子使出浑身解数想让她开心,拉着她逛西湖,吃特色小吃。
一天下午,臻子拉着她偷闲溜出训练营,在满是文艺小店的街上闲逛,路过一家模型店,顾栖悦脚步顿住。
橱窗内,静静陈列着一架精致的飞机航模,银灰色的流线型机身,那一刻,时间倒流,顾栖悦眼前瞬间浮现和宁辞一起误入市区、在荒芜草地旁隔着铁丝网,仰望钢铁雄鹰带着轰鸣直冲云霄的下午。
她想着开学一个多月后是宁辞生日,给她买这个作为礼物应该合适,这样,她是不是就能坐着真正的飞机,去看她那个在远方的爸爸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带着尚未完全熄灭的余温。
可现在,她们已经分崩离析了。
干嘛想她!顾栖悦你醒醒吧!不知道人家多讨厌你么!
心脏被攥紧,钝痛蔓延开来。
她警告自己,仓皇移开视线,臻子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撇撇嘴:“模型啊,有什么好看的!走,前面有家奶茶特别好喝!”
顾栖悦被她拉着,机械地挪动脚步。杭城的街景繁华而陌生,臻子讲着蹩脚的笑话,分享着各种八卦,甚至故意做些夸张的举动。顾栖悦会配合地笑笑,可无论走到哪里,想到的都是宁辞。
看到卖饼的铺子,会想起她们在老街分食同一个烧饼,烫得直呵气的样子。
走过一座石桥,会想起小卢村那座长长的、下着雨的廊桥,宁辞被她牵着奔跑时微凉的手。
想念像幽灵一样,在顾栖悦空闲下来的每一刻盘旋。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