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忙吗?”顾栖悦打破沉默。
宁辞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背对着:“挺忙的。”
“没时间看手机?”顾栖悦问。
宁辞放下杯子,转身靠着桌沿,目光与她相接,没有逃避:“那倒也没有。”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
宁辞走回床边,在稍远些位置坐下,看着顾栖悦。她做什么都很厉害,她是第一名,是广播员,是指挥手,是主唱大人,是会写会唱的女歌手。
她还会做饭,很美味。
宁辞觉得自己好像除了开飞机,就别无所长了。
而这个她最引以为傲的技能,如今却可能成为顾栖悦最介意的那一点。
是因为自己和那个“已故的前任”一样,职业都带着不确定的危险么?
如果再有一次意外,顾栖悦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会不会彻底崩塌?
于是,她打算一次性说清楚:“顾栖悦,我真的看不懂你,你说一千万三次,你说各取所需,你叫我走了就别再联系,现在又跑到这里来,你到底是要怎样呢?”
顾栖悦起身走到她面前,宁辞不得不仰头看她。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让她想起了高一,她们第一次对峙,也是这样,顾栖悦站在她面前,一样的高度,只是那时候的少女眼神里是好奇与挑衅,而此刻站在她面前、试图挽留她的人,眼里盛满了宁辞看不懂的执着和痛楚。
“顾栖悦,把我当无聊消遣的玩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哪怕我曾经不辞而别,也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思去玩弄吗?”
“我后悔了。”顾栖悦眼角泛红,眼里有稚气的强求,即便是瓜不甜,也要拽下来咬一口的坚决。
四个字轰地一下敲在宁辞心上,“不能失去替代”这个念头,浇熄了宁辞所有冒头的妄念。宁辞理解了顾栖悦之前的若即若离,有些关系失去了还可以再找回,再弥补,但有些失去,一次,就是永远。
就像我们看着天上的星辰,我们以为自己在凝望永恒,但其实,可能只是在祭奠过去。
失去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最爱她,所以顾栖悦是害怕失去自己,才如此低声下气。
如果她们真的在一起,顾栖悦会不会哪天又觉得无趣再次消失,她即便挽留也不以她的意志为决定。
天光未现,爱意难明,这种不确定性,让宁辞开始畏惧。
“不管是难以割舍的到底是昔日回忆,还是重逢艳遇,顾栖悦,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会难过会痛心的人,我也不随便,不想再继续和你纠缠不清。”
宁辞一声不吭地稳着呼吸,脸色越来越苍白。
沉吟许久,她开口:“我们......就算了吧。”
一句话,给她们之间划下界限。
宁辞垂下眼帘,她不想再雾里看花,水中捉月,更不想自欺欺人。
顾栖悦小时候见过别人舂米,现在她的心就被放在那个石槽里,被木棒子,一下一下夯击着,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宁辞...”她强忍着心脏的抽搐问,“你现在不想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么?你们到什么地步了?”
宁辞被她这倒打一耙的逻辑气笑。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有一个念念不忘的前任?”她微微喘着气看向她,有些上头,“还是说我有幸恰好和你的前任有那么一点点的相似,让你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感觉,你才想着对我藕断丝连。”
“什么前任?”顾栖悦捕捉到了两个陌生的关键词。
宁辞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最好的理由大概就是,是因为你前任离开了你,所以你担心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一直和我若即若离玩暧昧,是么?”
这算是体面的猜测了,宁辞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听她说完,顾栖悦更困惑:“宁辞,你到底在说什么?”
“可你为什么不试着相信我是不一样的呢,”宁辞不管她,她强压的那点委屈翻涌而来,“我是机长,我要负责整个机上的乘客和机组,我比谁都惜命。”
她想证明自己的可靠,证明自己不会轻易“离开”。
“等等,”顾栖悦打断她,“我什么时候有前任了......”
“孟潇潇,还有你的那个音乐制作人,她们都告诉我你有一个爱而不得,已故的前任。”
顾栖悦张大嘴巴,恍然大悟,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这是误会!”她没想到这个乌龙还需要解释第二次,“她之前问我有没有谈过对象,我说我前任在天上,她误会了,我说的前任是你!在天上,是在天上开飞机!”
宁辞回想,难怪那天孟潇潇看见自己起初露出的是惊讶,后来却是一脸惋惜又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是以为顾栖悦把她当成了已故的白月光了。
顾栖悦看着宁辞,认真解释:“我和你说过有过...经验,是那时候怕你不让我留下来,瞎说的。”她有点难为情,“我没有和别人谈过恋爱,是自己...那个过。”
“嗯,我知道。”
顾栖悦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过的样子。”宁辞淡淡扫过她泛红的脸颊。
“那...你有过么?”顾栖悦下意识反问。
“没有。”
顾栖悦怔住,看起来最乖的学霸,其实什么都敢,看起来最叛逆的学渣,比谁都乖。
宁辞沉吟着,过了会儿,抬眸红着眼睛确认:“顾栖悦,这些年,你有想过我么?”
“有。”
很多时候,想得受不了。
“什么时候。”
为什么我感受不到。
“有一次喝多了,拿朋友手机给你打过电话。”
宁辞苦笑一声:“你没有我的电话。”
“对,我打给你们航司官号的。”顾栖悦哭笑着,“这几年,没事的时候,我就会打开variflight,看你们鹏航的飞机,看着飞机从起点来到终点,觉得自己的心也一点一点靠近,远离。”顾栖悦低着头从头解释。
她对宁辞的所有思念,不是过去的心有不甘,无法释怀,是长长久久,只有她能修补的空白。
“那你为什么听了我的广播,送来那本飞行日志,又去参加飞行综艺,却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顾栖悦眼神染上苦涩:“飞机遇到麻烦的几率很小,就像那次迫降你从我身边走过的机会。我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和你说上一句话,和你有新的故事。缘分如果不来,我就过去。”她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宁辞,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后悔没有在第一次听到你的广播时就去找你,和你告白。”
她的情绪低落下去:“可是我不确定,你是偶然出现,还是会一直都在,我很纠结也很痛苦。”
顾栖悦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她在执着什么呢?
被离弃的心有不甘,还想要的再寻前缘,故人重逢的短暂新鲜,寂寞难耐的无聊慰藉……
好像,都不是。
宁辞是她无法割舍的,此生挚爱,正因如此,她才进不得,退不了。
“你应该早一些告诉我的。”
告诉我你这样想我,宁辞望着她,眼里荡漾出来的温柔水光。
“不,宁辞,很多事,我想说....其实.....”顾栖悦憋着一口气,直了直身子,“我没有你看到的那样光鲜。”
她讲述起那些年被公司欺骗、被关在酒店逼着写歌的经历。前公司老板冰冷的话语犹在耳边:“一年内,写满十首歌,就给你开粉丝见面会。”
在她拒绝写不喜欢的歌时,对方嗤笑道:“你不想?忘掉你高高在上的梦想吧,你现在不写,以后还是得写!劝你早写早解脱。”
她渴望爱,渴望舞台,没有这些爱和认可,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有了软肋,便被轻易拿捏。
她用了一个精疲力竭的比喻:“在植物界,如果一株植物营养充足不一定会结果,想让它早点结果,可以刺激它,让它觉得危险,它就会拼命结果来保全自己,柠檬树,木瓜树,枣树,都是一样。”
被锁在酒店那一个月,她的精神开始出现严重问题。
她会看见屋子的门边长出藤蔓,她踩着藤蔓走在雨林,藤蔓把屋内爬满,她身上爬了蚤子,她要不停地洗不停的搓,直到皮肤被抓出血痕,直到那些看不见的蚤子从眼前消失。
浴缸里有一整个悬崖,吸引着她义无反顾跳进去。
有人简简单单就能快乐过完一生,有人非要穷尽一切把自己的灵魂里里外外翻找干净,不允许有一只蚤子。
后者通常是痛苦的,就像这个世界为什么有人想着去死,因为他们死了,偶尔也会让更多人珍惜生命,而最容易死掉的就是找蚤子的人,因为他们连那么小的存在也不放过。
他们是艺术家,是音乐家,是舞蹈家,是诗人,是哲学家,是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普通人。
可十首歌没有换来见面会,只换来了同公司张楠的专辑和第一场万人鸟巢演唱会。
她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却不太眷顾她。她感觉自己要被深不见底的黑水淹没了,很脏。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提到被欺负、见到张楠会应激。
那一个月留下的后遗症,除了幻觉,还有“室内必须有声音”的习惯。
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把音响开着,或者睡觉时也开着ipad,随便放些东西。
“我自己写的歌因为合约版权没法唱,梦寐以求的演唱会遥遥无期,喜欢自己的粉丝被保安驱赶,我一事无成,我不敢再出现在媒体上,我不想见他们。”
在音乐里,她就不是那个不被爱,需要讨好换取爱的小孩了。
她不能没有音乐,但她好像快没有音乐了。
她只是看起来好热闹,但,她比谁都孤单。
宁辞看着她,心脏无边无际地抽疼着。
她缺席了顾栖悦的挣扎和痛苦,什么也做不了,顾栖悦已经倚仗自己走出了泥泞沼泽,她的痛哭流涕,心碎懊悔,在此刻都都显得,毫无意义。
她记忆中的顾栖悦,应该张牙舞爪,为了自己坚持的东西寸步不让,而不是为了别人摇尾乞怜,低眉顺眼。
她......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嘲笑我太天真了。”顾栖悦低下头,错开目光。
宁辞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反问:“在你们那个圈子里,天真难道是什么贬义词吗?”
是啊,黑暗中的一束光有错么?
宁辞不觉得。
顾栖悦怔愣,吸了吸鼻子继续:“再到后来,我写不出一首歌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路的尽头又是什么,我想过解约,可是我没有赔偿违约金的能力,我的梦想烂掉了,我却无能为力。”
命运把人按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根本不在乎网络上的风言风语,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作品,那些手稿,那些曲子。
“那些歌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我没有能力保护它们,我很没用。”
顾栖悦给张楠写的那些歌宁辞都听过,但不知道是在这样绝望的情况下写出来的。回想那些旋律,只觉得悲伤的更悲伤,连那些明媚的也透出骨子里的悲伤。
她很想顺着这些旋律,穿越回过去,用力拥抱那个孤独挣扎的女孩。
顾栖悦甚至想过退路:“一度还想过当不了歌星就去开个小摊,估摸着一点点爱豆光环励志街边摊顺便搞搞直播,应该也能养活自己。”
最难的那一年,她甚至想着去考公。
“我,我没有房子,租了间公寓,精神越来越不好,变得很暴躁。”
是啊,她没有房子,从小就是。
那些租过的公寓,不过是沪城的另一个“储藏间”。
她提到家里很多有破裂痕迹的物件,花瓶是重新黏合的,她只说是特殊设计,喜欢破碎感。
“其实呢,是狂躁期砸碎的,但事后又会责怪自己,懊悔心让我一片一片把它们粘好。”
双相中躁郁的部分,更像是对世界尖锐地反击,为了保护自己,而抑郁的部分则是最自我的厌弃。
一面发泄一面赎罪,这样反反复复,一直折磨着自己。
她的童年被那一方小小的储藏间困住,现在不过是换一个大一点的屋子。
她的灵魂被困在了那间储藏间,被困在了那间酒店房间,被困在小小的洗手间,被困在装满水的浴缸里。
她被困住了,四周没有墙。
为了不给人添麻烦,她把为数不多的存款密码写在那本创作音乐的笔记本上,和证件一起放在了茶几显眼处。
孟潇潇进门时发现了这些,也发现了浴缸里虚弱的她。
自杀未遂。
骨科说伤口见到骨头了,医生说要打止疼针给缝合。
顾栖悦问止疼针多少钱啊。最后还是算了,直接缝了。
她问孟潇潇:“人一定......要活着吗?”
潇潇说一定要。
她又问:“对窒息哮喘的人说,周围全是空气,有用吗?”
是孟潇潇把她捞了起来:“你才多大就这辈子!你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呢!跟我走!”孟潇潇给她买了机票,带她去了巴塞罗那散心。
但顾栖悦还是觉得这辈子挺没趣的,她像一座孤岛,慢慢地,沉入了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