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场旖旎的梦,一晌贪欢后,宁辞悄然起身,下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准备离开,顾栖悦撑着疲惫的身子,如云长发披在光滑肩头,疑惑看着正在系扣子的宁辞,睡意蒙眬的眼眸里全是不解。
“我得去酒店住,”宁辞背对着她解释,“航司有规定,机组驻外有纪律。”
顾栖悦直接坐起来,丝滑的空调被从肩头滑落,黑发半掩着身前起伏的峰峦,犹如一尊沾染了人间烟火的温润玉雕,直直盯着不远处的宁辞,眼里满含哀怨,脸颊还残留翻云覆雨后的靡丽云霞。
她把自己当什么?解决需求的工具么?得到满足之后就要一走了之?!
“你今晚走了,以后就别来了!”
宁辞系扣子的指尖微顿,透过衣柜镜子,避开那灼人的对视,戴上腕表看了看时间,沉吟片刻,还是没在顾栖悦这儿过夜,像是落荒而逃的负心人。
直到门口传来关门声,顾栖悦才失落地靠回床头,右手抚摸着尚存对方体温的床单,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被用完即弃的怨妇,顺手抓起一旁的陪睡玩偶扔了出去,毛绒玩具撞在门上,滑落在地。
她一把拉过毯子裹住自己走向阳台,果然,那个身影站在楼下正朝她回头。
她们遥遥相望,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那场逃离津县的雾,在深夜里将人团团围住,绕不出,走不入。
从沪城飞回鹏城,宁辞从航司取了车。
归家路上,摇下车窗等红灯时,路边黄色喇叭状花朵旋转飘落,轻落在她的车窗边。
津县有阴雨绵绵的春,蝉鸣声声的夏,银杏金黄的秋,大雪纷飞的冬。鹏城没有,这里只有夏天,日复一日,夜以继日,容易让人忘了时间流逝,越是远的记得越深刻。
鹏城的日子是重叠的,除了顾栖悦来的那天。
凝视着路边那片耀眼金黄,在最热烈的季节里,用最绚烂的方式,征服整座城市的注目。
红灯结束,摇上车窗,她只是这盛大风景里的安静过客。
接下来的三个月,顾栖悦既然放了话,自然是不愿低下头搭理宁辞,宁辞好几次想联系,但也不想自讨没趣。
她必须克制,必须清醒,必须让自己对无序和失控保持戒备。
就像她很喜欢鹏城的海,但她不能活在海边,跳进海里不上岸。
好在飞行员确实很忙,宁辞空闲的时间也都全投入到模拟机训练中,在一次密集培训结束后,飞行部领导莫总特意留她说话。
“宁辞啊,你的工作表现一直很出色,也特别自律,特别上进。”莫总笑容和蔼,话锋一转,“但生活上也要多考虑考虑嘛。我有个侄子,刚海外留学回来的医学博士,条件非常不错,人也很踏实。你看,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个便饭,认识一下?”
“谢谢莫总关心,”宁辞蹙眉,礼貌婉拒,“不过我目前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想先专注于工作。”
莫总将她送到办公室门口,还不忘嘱咐:“别急着拒绝嘛,再考虑考虑,年轻人多交个朋友也是好的。”说完关上门。
角落里等着宁辞的许微宁凑上来,挤眉弄眼地开玩笑:“莫总要你‘考虑考虑’?是给你介绍对象啊?他不知道我们宁教没对象是因为心有所属吗?哈哈。”
宁辞无奈摇摇头,懒得接她的话茬。
许微宁自顾自地说下去:“宁教,你看排班没,明天飞北京的两段我跟你欸!感觉好久没排班到一起了,看来我得请运行部的小姐姐们喝咖啡了!”
宁辞被她逗得微微展颜:“就那么想和我飞?”
“那当然了!”许微宁理直气壮,撞了撞宁辞的肩膀,“都是女的,飞起来自在,不用端着呢!”
宁辞执行北京往返鹏城的航班任务。下午飞机在首都机场过站返回鹏城。落地后,宁辞和机组同事在航站楼穿行,不经意间,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
宁辞上前打招呼,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旁,聊起了近况,气氛融洽,宁辞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腼腆的笑容。
远在鹏城的顾栖悦不知怎的,心有灵犀一般发消息给许微宁:【v0,给我推荐一款波段收音机。】
许微宁看到消息,认真评估回过去:【全波段收音机,我看很多人用的pl660,不过不便携,你要不考虑森海克斯8800。】
【谢谢。】顾栖悦秒回。
许微宁热情回复:【不客气~有啥都可以问我。好姐妹一起走.jpg】
对方正在输入.....
对方正在输入已取消....
许微宁正准备问问顾栖悦有啥难言启齿的,对面蹦出一条消息。
拐姐:【你最近怎么不给我发你们宁教的消息了?】
许微宁瞪着手机屏幕张大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还真装都不装了!
讲不讲道理!明明是顾栖悦之前嫌她烦,让她别再发的!现在还倒打一耙!
行!要我发是吧!
许微宁手指翻飞,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态回复:【宁教最近可忙了,忙着相亲,忙着和美女姐姐谈笑风生呢!吃瓜.jpg】
顾栖悦秒回:【???】
晚上,tracy去鹏城著名的“十亩地”和朋友吃饭,这里并非其名所示的田园风光,而是会所聚集地,环境极致奢华,堪称鹏城纸醉金迷的代名词。
tracy不经意间一瞥,看见不远处临窗的位置,宁辞正和一位气质知性、打扮入时的美女共进晚餐。
两人相谈甚欢,宁辞面对着tracy的方向,tracy立刻掏出手机,给顾栖悦发消息:【悦宝,我是不是没机会了啊?你那个朋友机长有对象了啊?】
顾栖悦收到消息,心里还美滋滋的,回复:【你怎么知道?】
tracy:【她在和女朋友约会呢。】
顾栖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是说宁辞现在在和别的美女吃饭?!”顾栖悦电话追了过来,许微宁不是在开玩笑。
tracy听着电话那头几乎要炸毛的声音,赶紧解释:“哎呀,我就是碰巧看到了嘛,看她们聊得太开心就没去打扰。”
太开心...好,好得很!
“在哪儿吃饭?”顾栖悦追问。
“十亩地啊。”
“十亩地?”顾栖悦愣了一下,“农家乐么?”她对鹏城的消费场所并不熟悉。
tracy差点笑出声:“悦宝!都怪我没带你见世面!那是我们鹏城的销金窟,起步保时捷,人均法拉利的地方好吧!一杯柠檬水都能卖到一千块!”
“一千块?!”这个数字瞬间刺激到了顾栖悦。
她和宁辞还没正儿八经出去吃过一顿饭呢!每次不是在她家凑合,就是宁辞简单做点。
凭什么啊!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就能和宁辞在那种地方谈笑风生?!
拉黑!!!
她强压着怒火对tracy说:“一起吃顿饭也不一定是女朋友吧?”
“也是哦,”tracy附和,继而问道,“那我过去打个招呼?”
顾栖悦没说话,牙齿轻咬下唇挂了电话。
挂断一刻,刚才强装的镇定已然崩塌。
顾栖悦将手机甩到沙发上,眼不见心不烦。她在客厅来回踱步,气得脑仁疼,原本许微宁的微信她是将信将疑的,现在tracy简直就是实锤了。
几个月不联系,只有她自己在这里郁郁寡欢,对方早就她忘到九霄云外,潇洒快活去了。
转身,顾栖悦想起宁辞之前就在这里,卑微又执拗地说“你玩我,和我玩”,原来就只是......只是情欲上头的哄骗吗?转头就能人模狗样地去和别的女人相亲吃饭?!
她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开了封的红酒,杯子都懒得拿,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脑子里又浮现宁辞为她飙车出头、为她修监控的样子......那些细节此刻都变成了讽刺,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和自作多情。
宁辞的爱像是一场迷离的梦,顾栖悦沉醉在其间的柔光与暖雾里。可每当她快要安心睡去,总有某种冰冷的尖锐,像悬在头顶的冰凌悄然滴落,刺入她的眉心,让她在甜蜜中惊醒,惶然不已。
她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舞台上被人万千宠爱的顾悦。
也不过如此。
“各取所需......”她苦涩喃喃,自嘲着,原来真的就只是各取所需的对象......
她可以随时被替代,随时被抛在脑后,去奔赴下一场更符合“机长”身份的体面约会?
“渣女!”酒瓶啪的一声敲在一旁矮桌上,顾栖悦拿出手机想把宁辞的微信删除。
还是没出息地切到网站搜索:怎么判断对方是不是海王。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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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宁辞和女人吃完饭,还贴心地送女人上了门口等候的专车离开,tracy才走上前去,故意装作偶遇:“宁机长?好巧啊,你也在这儿玩儿?”
宁辞闻声转头,看着眼前打扮前卫、妆容精致的女人,眼神里带着询问,没有说话。
tracy以为对方见过一面贵人多忘事不记得自己了,也不恼,继续笑着自我介绍:“宁机长你好啊,我是tracy,顾栖悦的好朋友~”
她特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宣示主权,强调地位。
宁辞当然知道她,和顾栖悦十分亲密,她只是没想到会再次遇到,世界真小,她礼貌点头:“你好。我是她的......高中同学。”
只能用这个身份了,就像毛衣穿反了,冷暖自知,其他身份都很别扭,也拿不出手。
tracy感觉出宁辞对自己客气得有些疏离,便主动出击:“宁机长,可以加个微信吗?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合作呢?”
她调出二维码,递到宁辞面前。
合作?一个开音乐工作室的和开飞机的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看在顾栖悦的面子上,宁辞不好拒绝,拿出手机扫了码。
tracy喝了点酒,代驾来了之后,宁辞便和她告别。
“我打到车了,宁机长再见!”tracy热情挥手,“下次我们约啊~”
宁辞颔首:“再见。”
回家后,宁辞又想起了顾栖悦,自己之前因为帮李暮暮要了一张签名,她都能吃醋的把她招去厦门当面赔罪,这要是和别的女生共进晚餐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哦,她不会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自己了,她们已经说开了,也闹掰了。
疲惫被她用逞强层层包裹住,滚雷声声,又要下暴雨了,这在鹏城稀松平常。
洗完澡,宁辞正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看着窗外突如其来,伴杂着狂风的雨幕,像被一只大手无聊地拨弄来去。
手机上tracy发来新消息:【没想到你和悦悦关系这么好啊~上次那个综艺她对你唱那首歌,我都惊呆了!】
窗外的风抽在玻璃上,宁辞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果然,tracy很关注顾栖悦的动态。
顾栖悦大概是还没有和身边的朋友明确她们的关系,或者觉得根本没有提起的必要。她也不好越界去说什么,只能客气地回复:【就是节目里的互动环节而已。】
tracy为了拉近关系,很快又发来:【你不知道啊?她很少在公开场合唱那首歌的。】
宁辞的心微微下沉:【是吗?可能那首歌对她有什么特殊意义吧。】
tracy打开了话匣子,直接甩过来一条语音。
真冒昧,宁辞转文字。
【是啊!《心动指引》是我们第一次合作时她写的,她说那是为了纪念一个很重要的人。后来有次孟潇潇我们三个一起吃饭聊天,问到她初恋的事情,她才提起来,说她有个去世的前任。这首歌就是纪念那个人写的。你说,这人都不在了,也难怪那首歌写得那么深情,唱得那么投入呢。】
屏幕光映在宁辞骤然失血的脸上。
原来......是这样。
所以,当时在综艺现场,顾栖悦那样深情地、目光灼灼地对着自己唱出《心动指引》,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她透过自己,看到了那个刻骨铭心、却早已不在人世的初恋的影子?
宁辞全都明白了。
顾栖悦有一个去世的前任,她忘不了那个人,内心又无比寂寞。而自己,阴差阳错地,成了她打发时间、寄托情感、解决生理需求的最佳选择。
一个安全、知根知底,还不会纠缠的......替身。
如果那人还在,宁辞或许还可以和他公平竞争,努力争取。最可怕的对手,就是你根本没办法和他一较高下,他占据着记忆的永恒完美,连竞争的机会都不给你。
她们已经分开太多年了,即便曾是老同学,如今也已是云泥之别。
那个万人追捧、站在星光之巅的大明星,早已不是当年自行车后座上,拽着她衣角羞涩微笑的小女孩了。
从几个月自以为是的甜蜜假象中幡然醒悟,宁辞这才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天真可笑。
娱乐圈是个大染缸,会改变很多人,也许顾栖悦,也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顾栖悦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与顾栖悦的对话框,想问清楚一个答案,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逐一删除,最终,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何必提起人家的伤心事,让人家再一次怀念“白月光”。
替身,也要有替身的自觉。
要有随时被正主归来的阴影覆盖、被无情抛弃的觉悟。
宁辞紧紧握着手机,提醒自己,浅尝辄止。难保以后,不会出现比自己更合适、更像那个人的“工具”。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没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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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这是属于顾栖悦的生日季,轰轰烈烈。
互联网上,粉丝们的祝福铺天盖地,热搜词条占据前排。线下,城市商圈led屏轮番播着精致的生日贺图。地铁通道里,灯箱广告是她带着笑意的特写。
连机场的出发大厅,都能看到粉丝们精心组织的鲜花和应援物。
那张脸上,写着意气风发,风华正茂。
宁辞想忽视都不可能,整个世界都在热情表达着对那个人的喜爱与祝福。
执飞结束,宁辞妥帖地将cartier墨镜擦拭干净,愣了很久,最后收到飞行箱。到了航司之后去车库,打开车门坐进去。
许微宁不需要她送了,和时凝感情日渐深厚,即便一趟航班,下了飞机也见不到人了。
她拿出手机,不可避免地看到关于顾栖悦生日的各种推送。她点开顾栖悦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她调出电话号码,最后还是放下,她打开对话框,最后还是删掉了消息。
拇指轻轻一按,屏幕暗了下去,算了,她的祝福,混杂在千万人之中,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根本就不合时宜,根本就很多余。
宁辞承认,她对许微宁投入新感情的速度和状态难掩艳羡。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
顾栖悦在这一天被无数的鲜花、礼物、祝福讯息和工作人员的欢声笑语包围。
她穿着华服,画着完美妆容,在生日直播里对粉丝微笑,在庆生派对上接受朋友的拥抱。她收到了无数昂贵用心的礼物,听到了别人真挚热烈的祝福。
可是,直到夜幕深沉,热闹散尽,她反复刷新着那个沉寂已久的对话框。
没有。
那个人的消息,没有出现在最新列表里。
她等了一整天,又等了一整夜,没有等到想要的一句:生日快乐。
沉默,她们在沉默中,再一次失去彼此。
将这份爱,从潺潺溪水转为地下暗流,隐秘而无穷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