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宁辞站在玄关,视线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客厅。房间终于恢复了温馨,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柔软的羊毛盖毯,茶几上散落着乐谱和翻开的书,空气中有桂花味的香薰气。
很好,比上次好,她心里松了口气。
“吃了没?”顾栖悦边弯腰换鞋边问。
宁辞在酒店用过自助餐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有。”
连她自己都怔了下,不明白为何要撒这个显而易见的谎,只觉得脸颊和耳朵一样,也开始发烫。
顾栖悦直起身,提了提手里的超市购物袋,看向宁辞询问:“那......吃饺子,行吗?速冻的,将就一下。”
“行。”宁辞心虚地点了点头,脱下大衣挂在玄关。
“随便坐,很快就好。”顾栖悦指了指客厅,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烧水。
宁辞走到沙发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小心地将散落在沙发上的几张乐谱整理好,工整地放在茶几一角。茶几中央插着几支干枯芦苇的花瓶,瓷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她伸出手将花瓶往茶几离沙发最远的角落挪了挪。
做完这些才在沙发边缘拘谨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待了几秒想起什么,又起身走向玄关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纸盒。
水沸声从厨房传来,接着是饺子下锅的扑通声。
过了会儿,顾栖悦拉开厨房玻璃移门,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时,沙发上空无一人。
一瞬间,失落感如冰水泼洒而下,浇得她心一缩。
刚才楼下的一切,宁辞的出现,那些对话,都只是她过度思念产生的又一次幻觉?
就像粉丝说的那样,“顾栖悦在身边”的幻觉?
她端着盘子僵在原地,眼神黯淡下去,下一秒,门口传来细微响动。她忙朝餐厅的桌子走去,放下手里的盘子,又快步走出几步,望向玄关。
宁辞背对着她,在门廊上方安装着什么,她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贴身得很,好身材一览无余。
她不穿制服的时候,静怡恬淡,从山城里走出来的温润。
顾栖悦静静看着背影,恍惚间,时光倒流回十二年前的夏天。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也是这样,只是那时她是蹲在铁门后,笨拙又认真地帮她安装新的门闩,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昏黄的灯光在她身上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
那时,顾栖悦也是这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想要从身后抱住她的冲动。
那股熟悉的冲动,此刻再次席卷而来,比当年更清晰,更汹涌。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宁辞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指了指刚安装好的白色设备,解释道:“你之前旧的监控好像坏了,指示灯不亮。我给你换了新的,这个可以直连手机app,有异常情况会实时推送报警,比较安全。”她顿了顿,补充道,“独居女性,需要注意的。”
她总是这样,用最实际、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表达着关心,顾栖悦心头因“幻觉”而起的恐慌如下饺子的雾气缓缓消散。
她是她年少不可得的旧梦,是飞蛾扑火的莽撞和冲动。
压下心底翻腾的欲望,顾栖悦点了点头:“谢谢。”
餐桌上放了小巧的辣椒罐,宁辞见顾栖悦拧开盖子,用勺子舀起满满一勺油泼辣子,毫不犹豫地倒进碗里,红油迅速漫过洁白的饺子,染上一片热烈。
这个画面太过熟悉,那家小小的兰州拉面馆,穿着校服的顾栖悦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几乎要把人家桌上那个粗陶罐里的辣椒油全部舀空,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肿,还一脸满足地朝她笑。
“吃这么多辣,”宁辞关心,“嗓子没事么?”顾栖悦现在是靠嗓子吃饭的。
顾栖悦正夹起一个裹满红油的饺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眼,有些意外她的关注。
她摇了摇头:“没事,我最近没工作,休养期。”
宁辞点点头没说什么,低头吃起自己盘中清淡的饺子。
两人安静吃了几口,顾栖悦低着头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宁辞抬眸看她,有些不解:“笑什么?”
顾栖悦抬起脸,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细微水光。她摇了摇头没解释,只是伸出空闲的左手将垂落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继续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红彤彤的饺子,嘴角却一直噙着压不住的笑意。
她也想起了兰州拉面馆,宁辞看见她掏人家陶瓷罐子惊恐的表情,比现在有趣多了。
靥然浅笑,让人心动,宁辞不想再追问,只想静静享受这一刻的愉悦。她们就这样相对而坐,在除夕夜安静的餐厅里,分享着简单却足以慰藉风尘的晚餐。
没有过多言语,偶尔眼神交汇,很快各自移开,两人都不自觉放慢了动作,无需言说的默契在静静流淌,一方小天地里的时间被拉长,环绕着久违的安宁。
宁辞明明没吃多少,但很开心。
“我该走了。”她洗了碗,站在玄关准备离开,手已搭上门把手。
门被拉开,顾栖悦却伸手轻轻拉住了她大衣衣角:“能不能......”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融到暧昧的空气里,“再待一会儿?”
宁辞回头看去,顾栖悦仰着脸,惯常流转万千风情的眼眸里,闪过来不及掩饰的脆弱,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鱼影,倏忽即逝。
她们放不下,也都没放下。
宁辞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顾栖悦的手从她衣角缓缓下滑,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却如刚才温热的饺子。
“宁辞,”近乎呓语的柔软请求,“给我讲个飞行故事再走吧,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最终,宁辞还是跟着顾栖悦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却没有挨得很近。
宁辞的香水都是aquatic调,像海洋,清泉,雨后空气中的爽朗气息,不自觉中吸引你靠近,润物细无声中让人舒畅。
她开始讲第一次单飞时的紧张,握着操纵杆的手心全是汗,□□略带训斥地鼓励。
讲在厚重的雷雨云中穿梭时,偶尔能看到闪电在机翼末端跳跃,像一场危险而绚烂的舞蹈。
讲夜航时舷窗外触手可及的星河,美得不似人间,很容易让人分神。
就像现在湿润润着眼睛盯着她看的人,需要极大的专注力才能继续把故事说下去。
......
顾栖悦蜷缩在沙发另一头,抱着抱枕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宁辞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着似乎已经睡着的顾栖悦,小心翼翼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那只原本虚握的手瞬间收紧。
“别走。”顾栖悦睡眼惺忪嘟囔着,鼻音浓重,脸上是怕被丢弃的样子。
宁辞俯下身,近距离看着她朦胧的睡颜伸出手,极轻地抚过她额前的发梢,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我要回酒店了。”她低声解释,“十一点要签到。”
顾栖悦深吸一口气,知道挽留不了,强迫自己起身跟着她走到门口,在宁辞再次和她告别时,眼含秋水的问:“一定要走么?”
“嗯。”
机组驻外过夜有规定,如果外出不报备,同房间的人需要上报。虽然她是机长,通常是单间,但纪律就是纪律。
可眼前人那无辜可怜,期盼的眼神实在磨人,宁辞没忍住,轻轻揽过她入怀。
顾栖悦深吸口熟悉的香气,回抱住宁辞问:“宁辞,你知道什么是迪士尼的拥抱法则吗?”
宁辞:“不知道。”
耳边传来顾栖悦带着气声的轻笑:“就是拥抱的时候,不能先松开手。”
那一刻,宁辞感觉自己多年来精心筑起的、名为理智与克制的堤坝,终于发出了清晰的、碎裂的声响。
那份秘而不宣、深埋心底的慕恋,如同压抑已久的潮水,在胸腔里疯狂涨潮,汹涌着,叫嚣着,快要彻底漫过理智的岸堤。
只需要顾栖悦一个不经意的回眸,一句低声的请求,便足以成为那最后的缺口,让她沉默多年的爱意,在寂静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顾栖悦抱得更紧。
感受到她无声的回应,顾栖悦在温暖的怀里笑得轻颤。
“你之前飞沪城,都在哪里过夜?”她抬头靠在宁辞肩头问。
“机场酒店,”宁辞回答,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或者,如果任务不紧,当天往返。”
鼻尖萦绕着属于顾栖悦的香气,今天是爱马仕尼罗河花园,水果柚的清香,宁辞特意查过。
“那你以后......”顾栖悦抬头望进她的眼睛,“如果没任务的话,如果来沪城的话,来我家吧。”
她酒窝浅笑,甜得明亮,暖得慵懒。
宁辞的心怦怦跳着:“好。”
她们靠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很想低头亲吻怀里这个让她魂牵梦萦了十二年的女孩,手臂都开始收紧,顾栖悦感应到了宁辞的意图,睫毛颤动,缓缓闭上了眼,唇是诱人的绯红。
氛围恰到好处,暧昧得如拉满的弓弦,就在双唇即将触碰那一刻,宁辞轻轻推开了怀里的人。
顾栖悦之所以这样依赖她,大概还是对前任的念念不舍,想开启新的篇章吧?
有时候,宁辞也恨自己的清醒。
自己虽然和娱乐圈那些光彩照人的艺人相比可能稍稍逊色,但身材管理尚可,和顾栖悦之前那两次也算得上愉快。
毫无疑问,她是优秀的飞行员。
但优秀的人,就一定会被爱吗?
优秀,或许只是让人拥有了更多被看见、被需要的价值罢了。
以顾栖悦的特殊身份,应该也不太容易找到像她这样知根知底、注重隐私、不会带来麻烦的固定床伴。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种“各取所需”的关系,来消化这份爱意里掺杂的考量。
宁辞微微后退一步,再次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无视顾栖悦怨念失望的眼神。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她再次提醒,“在家注意安全。”
她深深地看了顾栖悦一眼,果断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清晰可闻。
顾栖悦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玄关,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刚刚差点被吻到的唇。
她忽然觉得,教养这种东西,在不相熟的时候,是吸引人的闪光点。
可在想要靠近的时候,却成了折磨人的枷锁。
那人从千把公里之外来,又从千把公里回去,因为那架小小的飞机,距离都成了数字,不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只能在录音棚反复打磨一个音节,她只能在模拟机舱应对一百次风切变。
原来,顶尖的职业病都是相通的,把心跳声练成节拍器,把想念演成标准操作程序。
伪装麻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