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砚台打翻,浓墨骤然浸透生宣,黑得很快。
宁辞将车停进父亲家别墅的车库,推门而入时,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摆着碗筷的宁曦眼睛一亮,看到救星。
“姐,你回来啦!”
她冲过来一边给宁辞拿包,一边凑近她用气声“蛐蛐”:“我以前真的是脑子有泡,天天盼着爸爸能调回来,天天在身边。现在好了,我回来看到他那张脸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你周末不回家的原因?”宁辞打趣她。
宁曦冲姐姐做了个鬼脸跟在她身后,恢复了小跟班模样。
宁辞的童年,是在山城津县外婆的老宅度过的,没有父亲的耳提面命,没有继母小心翼翼的好意,只有外婆躺在竹椅上的陪伴,和天井里那方自由生长的天空。
她曾羡慕过别人有父亲参加家长会,但此刻,看着妹妹在“失而复得”的父爱面前无所适从的抗拒,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份带着缺憾的成长,或许反而是一种轻松。
宁曦是姐姐狂热的头号粉丝,当年她大学毕业后在国外航校培训,宁曦就曾偷偷打来越洋电话。
“姐!我想去北京!你在北京读的大学,我也想去你待过的地方!可是爸妈都不让,说太远......你帮我劝劝他们好不好?”
宁辞当时握着电话,看着窗外的机场跑道叹气:“周阿姨......应该不会听我的。”
“怎么会!”电话那头着急反驳,“我妈对你那么好!她最听你的了!”
没多久,周依斐的越洋电话也打了过来,依旧温柔却难掩忧虑:“小辞,妹妹最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劝劝她?留在鹏城读大学多好,我们也好照顾。”
宁曦有一句话没说错,周依斐确实对她极好。
这种好,带着一种生怕照顾不周的谨慎,一种近乎奉献式的补偿,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尽管她们只朝夕相处了高三那一年,但那一年,是宁辞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无微不至的属于“母亲”的关怀。
她的生母贺文茵,在赋予她生命后溘然长逝,留给她的只有血缘的牵绊。她不想背叛那份模糊的母爱,所以对周依斐除了必要的礼貌,始终保持着距离,客气而疏离。但周依斐那一刻的不舍与请求,她无法置之不理。
那时候宁曦对这个闯入者十分排斥,直到有天她上完补习班回来在楼下和一群男生打架。
她瘦瘦小小一个女孩,拿下书包拽着开始甩打那些男生,不远处体能测跑回来的宁辞一下子就看到了巷弄里的那个好学生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她上前阻拦了,男生们本就被打得鸡飞狗跳,看见宁辞174大个子冷着脸出现在宁曦身后的时候,就只剩下落荒而逃了。
姐姐成了她的靠山,也没那么可恶了。
后来,因为一些事,宁辞决定结束培训回国后通过鹏航严格考核,回到鹏城定居。她回来的消息传到宁曦耳朵里,妹妹便再也不闹着要去北京,老老实实考取了香港大学,算是皆大欢喜。
有次周依斐私下找她谈心,眉眼温婉:“宁辞,你爸他心里是关心你的,只是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别扭得很,你别怪他。”
宁辞笑了笑,没有接话。有些隔阂是经年的冰,非一日之寒。
父亲宁砚修坐在主位,住家阿姨正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走出,周依雯从楼下下来,见到宁辞笑着点了点头。
这周难得的完整周末,她被要求回家吃饭。饭桌上气氛算不得热络,宁砚修问了问她近期的飞行情况,语气是军人惯常的简洁和严肃。
“这么说,今年除夕你又排了班?”宁砚修放下筷子,眉头蹙起。他鬓角已染霜色,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嗯。”宁辞应了一声,专注碗里的饭菜,“春运期间,出行量大,机组排班紧。”
“一家人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一起吃过。”宁砚修没了食欲,“你就不能跟别人调个班?工作是重要,但家就不要了?”
餐厅瞬间呼吸可闻,周依斐笑着打圆场,给宁辞夹了块她爱吃的红烧肉:“哎呀,工作要紧,姐姐肩负着那么多旅客的安全呢,送别人回家团圆也是积德。没事的砚修,等正月里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聚,吃顿团圆饭一样的。”
宁砚修没再说什么,目光却转向挑食的宁曦:“还有你,宁曦,看看你什么奇奇怪怪的打扮!生活费是不是又超标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追星玩乐,不上进!连你姐姐一成都比不上!”
宁曦筷子一顿,抽回来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肩膀缩了缩。
宁砚修最看不惯她这副胆小的样子,沉着脸放下碗筷起身,“我吃饱了。”他径直走向了后院,那里是他精心打理的小花园。
周依斐柔声安抚女儿:“曦曦,爸爸也是为你好......”
“好什么好,每次都不能好好说话,早知道不回来了!”宁辞听着妹妹的抱怨,抬眸看向阳台浇花的背影,轻叹了口气。
吃完晚饭,宁辞驱车回到假日名居,开门脱下外套打开电脑,查看邮箱里最新的排班邮件。作为本地机长,又没有家庭拖累,她的排班向来密集,尤其是在春运这种全民迁徙时期。
屏幕上除夕、初一的航班赫然在列。她握着鼠标,视线却有些飘忽。忽然想起顾栖悦那次西陆的生日聚会后提过,她只回过一次津县老家。
那么,今年过年,她应该也不会回去吧。
怎么又想起她了?
这些年,宁辞身边不是没有出现过追求者。
异性,同性,络绎不绝。
飞行员的光环,加上她这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总能吸引一些目光。可谁给她的自信,会觉得阅遍娱乐圈绝色、站在星光之巅的顾栖悦,会对她青睐有加?
不过是因为她是“老同学”,安全,知根知底,注重隐私,不会纠缠,更不会将那些聚光灯下的秘密当作炫耀的资本,就像顾栖悦第一次对她提出那个荒唐又诱人的要求时,亲口说的那样。
她已经过了二十九岁生日,和顾栖悦之间那仅有的、如同偷来的两场□□,放在正常成年人的世界里,算不得什么。是该说赚了,还是该自嘲,自己与微博上那千千万万前赴后继、想与顾栖悦有点交集的粉丝,本质上并无不同?
不能再想她了。
宁辞起身走进浴室拧开花洒,刺骨的冷水兜头淋下,激得她皮肤瞬间绷紧,这是她的习惯,飞行员的习惯。
她仰起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脸颊,浇灭心头那簇不该燃起的火苗,放空那些纷乱的思绪。
**
年关愈近,年味愈浓,机场大厅里挂起了大红灯笼和中国结,熙熙攘攘的旅客脸上洋溢着归家的急切和喜悦。
大年三十那天,宁辞执行的是“加机组”任务,就是飞行员以乘客身份乘坐航班前往外地,因原定机组休息时间不足或因天气、流控等原因需要备份运力。她今天临时接到通知,加机组前往沪城,但今日不执飞,明早七点才有航班任务,所以下午到了沪城之后时间自由,要出门的话,晚上十一点前需回指定酒店签到,明早再去航司准备室签到即可。
她拖着飞行箱入住酒店时,已是华灯初上。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酒店大堂也装饰得红火喜庆。她将冬季制服外套从箱子里取出,仔细挂好。
房间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贴着倒福字。
刷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是各种拜年信息,微信对话框拉到底,没有那个人的只言片语。
顾栖悦的朋友圈也静悄悄的,她记得粉丝们还在超话里遗憾,说顾栖悦今年推掉了所有跨年演出,不知道会在哪里过年。
宁辞翻着顾栖悦的微博,在评论区看到一条粉丝留言:“我宝是不是又闭关写歌了?求求了,出来露个脸吧,哪怕发张自拍呢,孩子快产生‘顾悦在身边’的幻觉了。”
幻觉......宁辞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鬼使神差地,她换下白色衬衫制服,从飞行箱里拿出一件黑色毛衣换上,接着套上刚刚熨烫好的航司发的长款大衣下了楼。
原本只是想买点东西,却不知不觉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
车停在顾栖悦小区楼下时,天已彻底黑透,除夕夜的古北名都城比平日安静许多,大部分窗口都亮着灯,透着团圆温馨。
她之前背着顾栖悦来过,保安眼熟,和上次一样登记了电话和楼层就放了进去,一直走到熟悉的楼下,她仰起头,望向顾栖悦所在的楼层。
一片漆黑。
她仰望着那扇漆黑的窗,好像能离想念的人更近一点。
她从鹏城到这里,吹着新年夜的风,看着那盏灯,亮不亮其实也不打紧了,选择站在那儿,就足够说明一切。
她会在哪里跨年呢?是参加了朋友隐秘的私人派对,还是去外地旅游了?或者,最后一种不太可能的可能,回了那个并不留恋的老家?
她很想她...
窗灯,亮,也想。
不亮,也想。
就那样静静站在楼下冷风中,她像一封从遥远过去寄来,始终未能投递的信,带着满身的风尘和寂寥。
顾栖悦确实是闭关写歌,直到胃里传来饥饿的抗议,拿起手机点外卖看到很多店闭店才惊觉今天是除夕。
总要有点仪式感,她可不敢再废寝忘食把朱姐从老家招来,于是就穿着睡衣裹紧羽绒服,戴上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地去附近超市买速冻饺子回来。
转角快走到楼下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快要下雪了,宁辞站在那,穿着制服大衣,音韵风雅,仙姿玉质,微微仰头望着楼上,侧脸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落寞又有些执拗。
顾栖悦停下脚步,站在转弯不远处树影里,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她看着宁辞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又看着她盯着屏幕犹豫不决,最终妥协。
“没飞啊,宁机长?”顾栖悦开口,很是轻松随意。
宁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一秒:“嗯,没有。这不在家吃完年夜饭......”她顿了顿,觉得这个借口有些拙劣,也怕引起顾栖悦的伤心事,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吃过了么?”
顾栖悦手里拎着塑料袋,实话实说:“没呢,刚买了饺子,还没下。”
宁辞下意识抬腕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九点半:“这有点晚了。”
“是呢。”顾栖悦心情很好,配合应着。
她说话的语气让宁辞有种错觉,她们还没有红过脸,没有不欢而散。
“鹏城冷么?”顾栖悦问。
“不冷,”宁辞回过神,又看了眼自己的外套,“不需要穿大衣。”
顾栖悦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声,看着想了许久的人,语气软下来:“新年快乐,宁辞。”
宁辞握着手机,感受着刚才那句祝福,比起手机里的短信,这句瞬间让她的耳朵发烫,她轻声回应:“新年快乐,顾栖悦。”
“再见。”顾栖悦突然说。
猝不及防,将刚才那一点温情都打散,像呵出去的白气,无影无踪。
“再见。”
宁辞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却迟迟舍不得放下手机,那是唯一的热源。
几秒后,她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有些失神地站在原地,任由掺了寒风的失落将自己包裹。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毛茸茸的雪地靴停在她面前。
宁辞以为自己挡了路人,后退一步,抬头便看见顾栖悦就站在她面前,穿着长款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围着厚厚的羊绒围巾,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明亮如落入星辰的眼眸。
她蹭了蹭,抬起脸,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更显得肤光胜雪,粉雕玉琢。手里还拎着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
像她看过的《动物世界》中,一只被大雪覆盖的松鼠,探出脑袋抖落一身雪花。
“我......”宁辞僵住,喉咙发紧。
顾栖悦见她一副被抓包后不知所措的样子,主动打破尴尬调侃道:“不是都说了‘再见’吗?宁机长。”
所以再见一次啊,她歪头,眼底笑意更深。
宁辞被逗笑。
“你怎么在我家楼下啊~”故意打趣。
“顺路。”宁辞给了个站不住脚的理由。
顺哪儿门子路?顾栖悦心知肚明却不揭穿。
“哦~”顾栖悦向前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夜风带来她身上淡淡熟悉的香气,“既然都站在这儿了,就不能发个消息问问我在不在?”
顾栖悦喜欢果香调的香水,因而她每次出现,都会带来一阵热带季风,裹挟着阳光与熟果的甜香,吹得人暖暖的。
宁辞避开她戏谑的目光,耳根持续发烫:“我......没有想。”她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后半句,“是怕......你不想见到我。”
顾栖悦看着她紧抿的唇,轻声问:“你是来陪我过年的?”
宁辞抬眸看她,眼神复杂,诚实回答:“你需要的话。”
“如果不需要呢?”顾栖悦追问。
宁辞沉默,迎上顾栖悦的目光:“来看看你。”
简单的几个字,顾栖悦的心像被烘烤了一番,像吃下了津县一中门口三轮车上大炉里烤得最甜的红薯。
她看着宁辞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心头一软。
“宁辞...”顾栖悦眸中水光潋滟,“你再不来,我就要下雪了。”
宁辞哑然,这句话出自的那本书也在床头,她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她一本本从书架选下来的,所以顾栖悦都看了,是么?
所以,顾栖悦是精灵么?
她说乌云发芽下雨了,她说下雪,老天似乎听到了她的委屈似的,真的落了小雪,窸窸窣窣。
雪花纷纷扬扬的绕着她们,路灯轻轻柔柔的照着她们,寒风缠缠绵绵的吹着她们。
“七月....”宁辞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上去吧,”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竟也浮出了少女温柔,碎步跺跺脚,“外面好冷的。”
夜风瑟瑟,顾栖悦转身走向楼道口,脚步轻盈,宁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又回到了十二年前,那个明艳热烈的少女,回头对她笑着说,“走啊,宁辞。”
她深吸一口冷湿空气,抬步跟上黑暗中的那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