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室内发出一声响动,像是巨兽张开了盆口
自动机枪塔的声响凶猛而密集, 即使有层层密林削减,最终还是传入潜伏力量的耳中,神经为之一颤。
梵娜心中的预想刚刚成形, 就接到了突击组的消息, “队长,门后有备用摄像头,电磁信号无法干扰!”
而最关键的是,备用摄像头还和他们一样处于潜伏状态, 入侵者靠近时毫无反应, 待到他们入笼之后, 才骤然发难, 切断了逃离的退路。
梵娜咒骂了一声,抬眼正好看到纪廷夕, 无需汇报,对方也已经猜到情况。
“让狙击组动手吧!”
狙击组其实最先注意到机枪塔的异常,早已做好动手准备, 得到命令后,狙击枪的子弹裂空而去,朝着塔身射去。
射击口本来专注于地面, 但是受到攻击后,开始计算子弹来源, 枪口一路上抬, 最终望向远处的山头,还击这不速之弹。
狙击手隐没在树林之中, 见枪口瞄准自己, 并未慌张, 机枪塔高于防护网, 他们在瞄准镜中框出枪口的定位,这才是最终的目标。
“砰砰砰——”
机枪塔身的金属强硬,可以抵御子弹和炮火,远处的子弹打在金属塔上,只留下斑驳的弹坑,无法撼动塔身的屹立。但是弹坑沿着塔身攀爬而上,像是一只无形的铁拳,寻找对手的弱点。
剧烈的交战中,忽然传出一声违和的响动,子弹穿入自动机枪的射击口,内部零件发出尖锐嘶鸣,最终陷入哑火。
防护网边迎来安宁,不管是河湾中躲避的队员,还是密林中守候的力量,终于得以片刻喘息。
密林静谧,弹壳安躺。
但是纪廷夕和梵妮的神经,并未随着呼吸松懈,巨大的声响,吸引了她们的注意,也引发基地内的警报,在短暂的平静后,防护网后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守卫,替代了原来的机枪塔,织成比机枪更为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纪廷夕听到汇报后,目光投向远方的密网,“你们能完成狙杀吗?”
“有难度,和机枪塔不一样,守卫都在防护网后,射击角度受限,可能会被网格拦住。”
不久才有人员伤损,又面临守卫防御,理应静观其变,但是他们需要赶时间,每过去一秒,损失就越大,本次突击行动的意义也会大打折扣,甚至白费一场!
这种情况下,她必须进行冒险。
“突击组行动,狙击组掩护!”
下发命令后,纪廷夕同梵妮一起,带着剩余力量踏上秘密路径,赶赴战场。
他们不用前方的汇报,就能获悉战况的激烈——枪声如鼓点敲响,随着距离的缩短而越发猛烈,一点一点砸向耳膜,带动血脉的偾张。
防护网前,已经进入僵持状态,突击成员试图穿越防护网,但是密集的子弹当仁不让,封锁了缺口通道;而守卫试图击杀入侵者,对方却借助地理的掩护,在河湾边来回躲藏。
——守卫守住了防护缺口,却无法进一步攻击;突击队员得以掩护自身,但却无法进一步入侵。
双方僵持了数分钟,枪声围绕着缺口重重开花,宛如密林中燃不尽的鞭炮,将安宁掐死在了这特殊的一天。
……
基地内部,地上一层的门面大厅,还处于有条不紊的粉饰中,但二层的基础实验室和三层的操作实验区,已经濒临溃乱。
在基地长官的指令下,所有研究人员进入到各自的负责区,完成数据的整理、备份和清除。给的时限是一个小时内完成,但实际操作起来,时间已经超纲。
数据的规模太过庞大,大脑的3D建模和高分辨率的突触图谱,占据了大量内存。基地里为了保存庞大的数据,建立了专门的数据库,此刻要完成异地传输和硬盘保存,没有一个星期完全干不下来。
刘伊思早就知道情况艰难,数据传输的进度一出来,她立马汇报上级,要求任务“减刑”,缩短时间。
“不行,基地里的数据是我们三年来的心血,不能这么轻易放弃!”
“可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资料外泄,情况会更为糟糕啊!”
基地长官沉默下来,如果资料缺失,他顶多被罚,但如果外泄出去,那他连性命都不保。
“好,我再给你们半个小时,尽可能保全核心数据,半个小时后开始销毁!”
“收到!”
刘伊思讨价还价成功,准备离开,但对面又叫住了她,给了进一层命令。
“还有,地下室的任务,也可以开始了!”
……
二层还三层“热火朝天”的同时,基地下面也同样热闹,不过不同于上面电子环绕的冰冷,地下层憋出了高压锅般的闷热。
为了保证研究质量,地下室关了一千名瑟恩人,为实验提供充分的样本,他们本来在各自的多人宿舍中休息,但一声铃响,要求所有人在宿舍外集合。
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走廊中排好队伍,过往的经历教会了他们顺从服帖,但如此大规模的集合,还是事出突然,他们不禁好奇,抬起脑袋四处张望。
——所有人集合,这是要转移离开了吗?他们要去哪里?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地下层如同一个密笼,隔绝了外界的讯息,也隔绝了危险的声响,身处其中的人察觉不出任何风吹草动,只能依靠指令行动。
就算人员密集,大家还是习惯性保持安静,窸窸窣窣地排好队,还没有人发出下一步指令,但他们发现两边的看守少了许多,隔十几米才能看到一个。
一阵安静的混乱后,队伍无声地排好,不算开阔的过道中像是排了一长列秋末白蛾,穿着统一的棉布衣裤,挤在光亮里,只是永远也飞不出去。
队伍最前方的喇叭里,传来了带着谐波失真的指令,“所有人跟着队伍前进,到另一个场区等候!”
话音落下,室内再度安静,但是不久就响起紧密串起的脚步声,白蛾一只跟着一只,沿着过道前行。
地下室跨区广,但是他们原来的活动区并不大,每天只局限在宿舍区和用餐区,如果排上号了,可以在运动场里活动一番,强身健体,充当一个合格的实验体。
这是他们第一次横穿地下室,走出宿舍区,走过用餐区,走过运动区,甚至出了隔离的铁栏,最终走向一片功能室,像是堆放杂物的房间,又像是解剖的手术室。
但是这里依旧不是目的地,他们最后来到西侧的墙壁前,一扇铁门打开,看守拿着武器,分立两旁。
负责人看了眼时间,手臂往后一挥,“好了,按照顺序入内。”
最前排的人往后退了退,不愿第一个进入,看守准备上前强制,负责人抬手制止,按照一贯的“讲理”风格,给出了解释。
“地下的通风系统出现了些故障,会越来越燥热,为了大家的健康着想,今天要转移到另一个场区休息,希望大家配合。”
负责人发话时,全程面无表情,两个守卫的眉头皱了皱,又快速展开,尽量不透露过多的讯息——他们现在人手减少,场面一旦乱起来,短时间内无法控制。
负责人的话音消失后,场区内闷热而压抑,开头的瑟恩人没敢多逗留,慢慢往前走,通过铁门后,他们来到传说中的另一片场区,只是这里更为暗沉,也更为闷热,就像是负责人所说,四壁的通风系统好像停止了运作,空气沉甸甸下来,好像加热过的棉絮。
带头的瑟恩人在看守的指引下,一路往前走,看到了一片操作区,显示器上数据跳动,像是连接着什么大型的设备,几个操作员带着帽子,急匆匆地操作,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外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埋头调整数据。
队伍走过了操作区,最终停下的地方,又是一堵墙,这堵墙并未封死,拐个弯就又是一条通路。
但是这一次,看守让队伍原地等候,从第一个开始,数到第十个,枪头一点,“你们几个先走,我们分批转移。”
从里面出来另一个看守,像是等候多时,引着10个人走过了一个空房,到了最里面的目的地。
这个房间复杂了许多,四处管道攀爬,线路横生,像是地下管道的集中区。
他们在房间里走了没几步,就遇到了一个楼梯,全是金属,像是烤得滚烫。
男人们看了,又生出犹豫,转移离开的路,为何如此复杂奇特?
“跟我走,别停!”看守回头看了一眼,抱着枪在前面开路。
男人的脚抬了又落,最终还是踏上楼梯,跟着看守上到高处的横台之上,但是他们往另一边看去,发现那里已经没有通路了。
路到这里就断了,那他们要怎么离开?
看守站在横台的尽头,待到所有人都上来之后,他清点了一遍人数,侧过头往对讲机里送了消息,“准备就位。”
话音落后,室内发出一声响动,像是巨兽张开了盆口,众人寻找声音的来源,低头一看,只见漆黑的下方忽然显现出光亮——
一个巨大的熔铁炉,盖子慢慢开启,里面的熔浆发出刺目的光亮,眩晕了上方所有人的双眼。
第192章
仿佛从来就没有生存过的迹象
在防护网两边僵持了数分钟之后, 残存的突击队员,感受到了弹尽粮绝的不支。
哑火的机枪塔上,出现了狙击枪的身影, 狙击手就位之后, 快速确定了目标,同对面石壁上掩藏的对手,展开枪法对决,一时难分胜负。
防护网边, 突击队员失去了保护, 子弹也快要用完, 同时又有人员负伤, 像是被秃鹰追寻的猎狗,无奈之下只能撤退, 沿着石壁退避。
察觉到火力减弱,基地的守卫越发警醒,冲锋枪的攻击不减反增, 最后直接穿过了防护网,乘胜追击。
猛烈的炮火在石壁边削出火星,像是笼罩在逃亡者身上的催命符, 随时会按照人头照单全收。
与此同时,机枪塔上的守卫占了上风, 击中石壁上的狙击手, 高空的障碍清理干净后,开始瞄准地面移动的目标——撤退的突击队员, 在石壁下方前行, 成功躲过了地面的视线, 但却被高塔尽收眼底。
“砰砰——砰砰——”
狙击枪加入了步枪子弹的乱奏, 在撤退的队伍中,队员们陆续受伤,防弹衣防住了子弹的穿透,但没有防住回程的艰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倒地不起,队伍一时间陷入混乱。
守卫追击的脚步越来越快,快要赶上突击队员,成围剿之势。
“轰——”
枪声瞬间消失,不是因为安静,而是被爆炸的声响淹没,一颗手榴弹在守卫身后开了花,同时阻断了追杀的步伐和子弹的追袭,给予了现场片刻的动态平静。
手榴弹击穿了地面,扬起满地灰尘,也掀翻了最近的守卫,前方的突击队员,在灰尘中稳住了身形,待到视线清晰之后,只见从山林的小路之中,走来了主力队伍,是赶走催命符的保护罩。
在队伍靠近的同时,又一个武器投入到防护网边,这次是一枚烟雾弹,加剧了山路附近的模糊,扼制机枪塔的瞄准。
手榴弹和烟雾弹,打乱了守卫的节奏,刚刚乘胜追击的守卫,负伤严重,本来想快些组织反击,但是还没有拿稳枪杆,就听到了消音枪启动时的闷响——他们看不见对方,但对方却好像开了天眼,在浓雾中锁定定位,从而也锁定了子弹的走向。
子弹闷发,守卫也在闷响中闷头倒地,浓雾遮盖了山路的轮廓,也遮盖了血液的踪迹,搏斗在无声无形中就定了输赢。
防护网内的守卫神经大为紧张,紧握住武器,但又不知道外围战况,不敢贸然攻击,担心误伤己方。
压倒性的优势下,突击队快速解决完对手,再次接近防护网边,只是这一次是从山路靠近,有了一举攻破“城门”的气势。
队伍里的成员正准备安装炸弹,但耳机里响起了侦查组的警报。
“纪队,发现了疑似军用的车队!”
这个消息像个定时炸弹,瞬间动摇了突击队伍的乘胜趋势。
梵妮还没有来得及下令,立马低呼了一声,“糟了,快没时间了!”
军方队伍,也许不是专为对付他们赶来,但也能顺便消除他们这个祸患,转移基地内的重要人物离开。
纪廷夕加入了频道,“目测还有多久抵达大门?”
“不超过十分钟!”
梵妮听完,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时候,可能只够他们勉强摸着基地的台阶,但是进去之后,估计又是一番恶战,而他们的胜算并不大。
他们只是一支敢死的冒险队,而对方有强大的后援支撑,就算被外界的混乱分散了精力,也足以保全一个研究基地的完整。
整个队伍还在犹豫,如果想要活着撤退,那这是最后的机会,烟雾还未消散,军队还在外围,此刻如果回撤,可以全身而退。
短暂的静默,像是一束烛火,可能在浓雾中燃亮,也可能在浓雾中熄灭。
迷蒙中,纪廷夕的目光直视,仿佛看见了不远处的大门,这个在山林中埋藏了三年的大门。
“集中精力,全力破门!”
一声令下,所有的犹疑都摁下,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力量,2名爆破手在步枪手的掩护下,冲向了防护网,步枪手率先发起攻击,在防护网周围营造火力区,阻止内部的守卫发难。
激烈的枪响再次在防护网边炸起,惊动了整片山林,飞鸟本来就不敢靠近基地附近,如今更是被惊吓驱离,整个基地仿佛一片活物免入的坟场,却有人拼命入内。
激烈的枪响中,连环的爆炸声凭空出世,带着大地的震颤,以及防护网的破碎。
雾气完全散去,显示出一片狼藉,也指明了通往基地的正路——防护网上,破出可通人走过的缺口,准备就位的突击队员立刻入内,解决掉还残留的守卫。
有了前方的开路,主力部队正式准备入内,但是爆炸声再度响起,像是呼应之前的余响,这一次拦截了突击队的进军。
“怎么回事?”梵妮询问高处的侦查员。
“机枪塔上在投掷炮弹,有隐蔽的投弹舱门!”
梵妮抬头望向机枪塔,见机枪塔的侧面,果然打开了个舱口,投弹时自动翻开,攻击之后又快速合拢,从外部看不出痕迹。
刚才还顾忌防护网内的守卫,现在内部被清空,塔身内的操控员也彻底放开,火力直接覆盖机枪塔附近的30米距离,也拦截了通往基地的道路。
开路的战士,本来解决完敌军,一鼓作气进发,没想到危险来得猝不及防,破片榴弹落下的瞬间,火球爆裂,尘土飞扬,冲击波在队员中心炸开,所有人和尘土一起飞起,内脏比外体更先震荡不安。
主力队伍在防护网后,最前排的队员忍不住抬手遮挡,少许碎片穿过了网孔,迎面袭来,仍能划伤皮肤,带来爆炸中心的威力。
刚刚烟雾弹引发的模糊,再度重现,烟尘缓慢沉降,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金属的焦糊味,纪廷夕凝视着这团烟雾,再次被局势绊住。
所剩的时间不多,他们必须尽快入内,但是不远处的机枪塔,让“尽快”成了奢望。
他们可以想办法破解,但她们需要时间,不只是十分钟,十五分钟,她们需要更多战术安排的机会。
纪廷夕和梵妮,同时在思考快速破解的办法,但身后的子弹声,将思绪强行拉出,两人同时回头,弯绕的山路阻碍了视线,但听觉传来的讯息,足以告知战况的激烈,蛇口山像是一个破口的炸弹,四处点燃。
众人的视线被山路遮挡,但是上方的视野里,却捕捉到异常:只见两架飞机出现,目标一致,径直向防护网的方向而来。
众人头皮一紧,看着飞机的目标方向,正是他们的所在位置,他们原以为睿耳台派来的只有地面力量,没有想到还有空中支援。
纪廷夕重重一怔,脑中所有的计划都被推翻,准备立刻下令,让队伍撤退到山林之中,躲避战斗机的袭击。
但是飞机的速度惊人,飞速逼近,她还没来得及动,就看清了飞机上的标志——金色的五角星穿越遥远距离,落在视网膜之上,与大脑中的直觉互相印证,最终察觉出了答案。
“大家先别慌,这是盖列的干预部队,目标是基地的防御系统!”
话虽如此说,但担心对方误伤,突击队伍还是做了撤退,掩藏在附近的密林之后,静待前方战场的局势分明。
战斗机不断飞近飞低,最终盘旋在机枪上方,低空掠过的机翼下,两道猩红的火舌撕裂天幕,航炮倾泻而出,在机枪塔身上坠落,拉出闪烁的金属轨迹,如同一场靓丽的流星雨。
流星好看,并不浪漫,弹药在枪塔外壳上摩擦出漫天火星,留下肆意攀爬的伤痕,投弹舱口没再开启,但坚硬的外壳逐渐撕裂,撕裂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连接成片,最后整个塔身扭曲变形,像是两只腐败的菌菇,垂向地面。
防御机枪塔报废后,附近盘旋的直升机终于停下,绳索落地,士兵握绳而落,源源不断达到地面。
纪廷夕观察到进展,让突击队暂留在密林中,但她带着达飞走出掩蔽区,接近了防护网。
防护网的士兵警觉而起,握紧武器,凝视她们的一举一动。
……
基地内部,备份工作还未完成,但被紧急叫停,守卫汇报了外面的战况,基地长官下令,备份工作暂停,统一进行数据的消除和设备的销毁——既然自己无法带走,也不能让别人得手!
一时间,基地内断开了网络连接,研究和技术人员都在删除覆盖数据,或者销毁硬盘,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三年日夜兼程熬出来的成果,会需要他们亲手毁灭,还得毁得灰飞烟灭。
同一时间,地下室内,熔铁炉开启后,巨大的热量层层蔓延,不久就填充人头拥挤的等候区,像是一个温和的烤炉,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但没能安抚不安的气味。
数个瑟恩人站在横台上,脚下的熔浆翻滚,热量和火光如触手般张狂,要抓住他们的双手双脚,拉入火狱。
但是拉他们入内的,并不是热浪,也不是火光,而是一声令响——
“自己跳下去。”
靠近守卫的男人抬了头,满目惊悚,条件反射往里靠,但是紧接而来就是身体的剧烈一震,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带动着脚步的悬浮,身体如同一根稻草,轻易就被气浪掀倒,随即飘落了下去。
“稻草”落入火炉后,转瞬就消失不见,像是融进了浆液,再蒸发为气浪,吹向生者的面庞。
旁边的男人,在同伴摇晃之时,本想伸手去扶,但见他身体不加控制,吓得赶紧退让,贴在石壁上剧烈喘息。
守卫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但这次没有指令,和目光同时达到的是子弹的问候。
横台上的人们陆续惊叫、巨颤、摇晃、落地,接连跌落。“稻草们”轻飘飘地落下,还没来得及燃烧就熔化,没有燃出生命的火光,仿佛从来就没有生存过的迹象。
第193章
死亡战胜了死亡
破碎的防护网, 不再能抵御攻击,但警戒的氛围,依然在阻止内外的连通。
纪廷夕推了一把达飞, 让其上前交涉。
刚刚飞机在天空盘旋, 目测过地面双方的交战,知道有一路“敢死队”存在,此刻近距离见面,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达飞会盖列语, 作为突击队代表同对方交谈, 希望能先一步进入到大楼之中。
纪廷夕听不懂完全的意思, 但见士兵代表的脸色并不爽快, 眉头里像是夹着半支烟,飘出呛人的味道, 双方的交谈不断,但并不见得顺畅。
纪廷夕看了眼干预队身后的基地大楼,小声对达飞示意, “抓紧时间,不要纠缠。”
时间紧任务急,干预部队也在赶时间, 没多久就结束了对话,朝着基地主楼进发。
达飞回来后, 颇为无奈。
“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但是并不认为我们有优先营救权,同时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 他们会先一步进入大楼, 清除不确定因素。”
梵妮:“什么不安全因素?不安全的都已经清除光了, 里面除了设备和机密, 还能有什么东西?”
纪廷夕望着前方的队伍接近基地,开始完成对金属大门的爆破。
好消息是盖列干预部队被成功引了过来,也帮忙消除了基地的阻碍,但是坏消息也显而易见,敌人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阵营。
“走吧,我们出发!”
突击队紧跟在干预部队后,进入了基地之中。
这所基地,被他们窥探了多年,但它屏蔽了窥探的技术,也断绝了潜入的机会,像是一座被试了魔法的宫殿,在山林中悄无声息地滋长。
但如今近在眼前,魔法被破除,突击队伍进入之后,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反而是基地暴露而出的忐忑。
——没想到邦度最机密的东西,最先却由外邦人人员触碰,而这本应该由他们先获取。
突击队员加快了步伐,加速之下,几乎是和盖列部队同时进入基地内部。
内部像是金属玻璃制成的展厅,地面纤尘不染,也没有任何图标指明各功能室的方位。
干预部队队长犹豫了片刻,立刻下令队伍摸索前进,持枪清扫。
大楼内提前听到了爆破声,一楼的所有人员都已撤退,只留下空旷的大厅,应对不速之客的茫然。
士兵们巡查了一圈,发现没有抵抗力量,确认完毕之后,在频道中沟通,没多久就拼凑出了室内的结构图。
一楼是行政区,但是二楼和三楼,就是核心的实验区,也是他们的目标方向。
干预部队在大厅中搜寻了几分钟,很快就达成一致,通过楼梯前往高层,在大厅中只留四名士兵巡逻把守,汇报情况。
突击队和干预部队没有共享信息,但梵妮看后者的表现,就能猜到基地内的分布,立刻在频道内下令。
“所有成员注意,1组和2组上到二楼,3组和4组上到三楼,抢在盖列士兵前获得机密内容!而且就算不能抢先,也要监督对方的行为,绝对不能让其将敏感内容带走或者记录!”
事关重大,在场的队员早就做好了同对方干涉的准备,听到命令后就立刻汇集,前往核心区域。
队伍前行,但纪廷夕停在电梯前,并没有行动。
梵妮瞥了一眼她,跟着停了一步,“纪队,怎么了?”
纪廷夕见派出的侦查员终于回来,转过了身去,“情况怎么样?”
“有一个地下室,是关押实验对象的区域,但里面没有人了,应该都被转移走了。”
……
熔炉室外,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着转移。队伍还算安静,虽然他们可能会被投入另一座牢笼,但至少可以离开这座牢笼。
而离开这里,就是一片薄薄的慰藉,可以安抚下排队的枯燥和未知的焦虑。
但是队伍缩短了不到二十个人,安静就被打破。
前面进入房间的人们,都会根据指令上到横台之上,寻找出口,但是第三批进入的队伍,一进来就感受到了火热,他们注意到黑色的熔炉,注意到上方的热气滚滚,还未站上高处,就已经提前感知俯视时的战栗。
——这不是通往出口的生路,这是掉入炼狱的死途。
最前方的高个子,头皮在冒汗,已经察觉出不对,在枪口的逼迫下,往前方挪了两步,但最终恐惧压倒了恐惧,倏地转身下楼,朝入口飞奔而去。
“快跑呀,这里有焚尸炉——”
“砰——”
男人还未下完台阶,就被子弹绊倒,就着奔跑的姿势栽倒,像是拦腰折断的稻草,但是倒地之后,反而恢复了完整。
他的身体戛然而止,但是声音却在室内蔓延,人们被危险的字眼点燃,不敢再上前一步,入口处的人拼命地捶门,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消息未能成功传到室外,但危险却破门而出,排在门外的人们震惊地看向大门,纷纷对视之后,彼此心中的那一点猜测得到印证,终于爆发而出。
这根本不是转移,而是分批的处决!
在这座监狱里囚禁了数载,本来已经接受成为实验品,不见天日,结果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被清除的命运。
连最后一丝价值都没有了吗?
求生的呼救,通过金属门的震颤传递,又经由空气传入门外人的胸腔,连接起门内外的情绪,像是从锅里溅出的油星,最终将平静的水面也点燃。
“里面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情况?”
“别等了,大家快跑哦,快跑啊——”
声音洪亮,但在石壁构成的过道内折回碰撞,折损得传不出去,但瑟恩人的队伍却像是传导链,将危险的信号从头输送到尾,排在后方的人们,不消专门的提醒,忽然就明白大难将至,危险逼近。
队伍的安静分崩离析,化成无数嘈杂的碎片,四处飞溅,像是熔铁炉中的火星,蔓延至整个片区。
守卫们警铃大作,枪口面向人群,负责人高举喇叭,试图用分贝的优势,压下现场的嘈杂。
“都安静,全部都安静下来,排好队伍!!”
“安静,回到原位去,没有命令不能动!”
喇叭声音高昂,盖过了现场的吵闹,但没能止住混乱,队伍像是崩断线的珠子四处掉落,将一边的守卫都淹没入内。
靠近分隔通道的人们,开始往入口处逃离,遇到关闭的大门后,像是熔铁操作室的人们,拼命地拍打,试图逃离出去。
“回去,禁止靠近这扇门!”
通道入口的守卫将人往回赶,但是平时安静守序的实验对象,此刻像是拿掉了桎梏,对命令充耳不闻,只是一心要远离这片已知的危险。
恐惧,焦虑,愤怒,绝望……所有平日里静默生长的因子,终于破土而,汇聚在一起,在片区内不断放大,最终成为混乱的漩涡,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席卷入内。
“砰!砰!砰!”
枪声撕裂了黏稠的喧闹,靠近分隔门的人们,连中数枪倒地,周围的人惊慌地退避,目睹了眼前的一幕。
巨大的冲击,终于让人群安静下来,像是仓鼠聚集在一起,集体面对同伴的惨相。
终于得到讲话的机会,守卫拿起喇叭,再次强调现场的纪律,“听着,所有人保持安静,并且不准靠近这扇门,也不能接近两边的守卫,凡是违背规则者,一律就地处决!”
前方是未知的死亡,但眼前就是立刻的执行,死亡又战胜了死亡,人群不再吵闹,也不再混乱,只是也不再是压抑的安静,而是战战兢兢地窝在一起,在枪口的驱赶下被迫前进,眼看着熔铁室的门口,将队伍越剪越短。
……
侦查员汇报完,站在原地等待指示。
纪廷夕没有回复,而是又转向了梵妮,从她的神色中,知道她已经心急火燎。
“走吧,地下室可以暂时不管,我们集中力量前往二楼和三楼。”
“梵队,我们去地下室。”
梵妮控制住了没有震惊,也控制住了没有后退。
“为什么?”
“睿耳台派的部队还没有到,被盖列拦截住了,那么地下室的人就不可能转移离开,实验对象肯定还在地下室。”
梵妮转头看了眼电梯,金属门开了又合上,“可是实验的关键信息在楼上,我们需要去限制盖列邦的行动!”
“我想先救人。”
梵妮的瞳孔凝住,纪廷夕映照在她瞳孔里的神色格外认真,没跟她商量。
“可是上面的情况非常紧急,需要立刻处理!”
“我知道,这样吧,你分两组人给我,我前往地下室。”
“可是上面需要人手。”
“下面也需要人手。”
“可是……”
“梵队长,你也知道情况紧急,就别再浪费时间了,抓紧时间办正事。”
梵妮心想,您要办的正事和我要办的正事好像不一样,您来之前也没跟我说啊!?
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1组和2组听令,请立刻返回一层,听纪队长指挥。”
纪廷夕没再多说,也没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等到人手到位后,她转身就带头往地下室走。
达飞还站在电梯口,和梵妮有着同款的惊讶,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取基地内的机密,避免其落入敌手,但是梵妮走了,他没跟上,纪廷夕走后,他在原地犹豫下来。
他一直疑惑,纪廷夕为什么把指挥大权交出去,跟着突击队亲力亲为硬闯这“绝命关”,但现在看着她身影前进的方向,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立博派总部的命令,肯定是获取基地内的机密内容,阻止盖列邦得手,这也是所有立博派成员进入大楼后的第一反应。如果她不亲自来到这里,就算远程下令,突击队的第一反应,也是先去高层执行任务。
这是现在最紧急,影响最大,也最容易操作的任务。
所以她必须要亲自达到,身体力行,才能带领人手前往地下室,开启另一项任务。
达飞明白了这一点,在电梯和地下室入口方向之间来回望了望,最后抬起脚步,跟上了纪廷夕的队伍。
第194章
为什么会来这座地下室呢
地下室销毁区的热闹, 和隔壁住宿区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人们在这一刻发现,他们平时的忍受和守序, 并没有换来生命的转机, 而是更为暴烈的刑法。
翻涌的绝望,催生了逃生的念想,但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又让念想无处释放, 只能接受延迟的死亡, 随着队伍的剪短不断逼近。
队伍中夹杂着哭声和议论, 人们四处询问, 前方到底是什么,应该怎么办, 但无人能够回答,只能加剧彼此迷茫的恐惧。
移动的队伍中,几个少年忽然冲出队伍, 冲向守卫,抢夺手枪支。
下一秒,枪声响起, 抢夺结束,几个少年的尸体被挪到墙角, 不影响队伍的进程。
时不时会有人跳出来, 要么跑向分隔门,要么试图反抗, 但只要脱离队伍, 都会当场毙命。
队伍一次次骚动, 又一次次回归紧绷的秩序, 但唯一不变的是前进的方向,始终没能阻拦死亡的进程。
绝望之中,人群的哭声和惊叫声越来越大,但在枪口的瞄准下,又只能一步步走向熔铁室,奔赴既定的命运。
“吵死了,保持安静!”
最前端的守卫忍受不住,朝天花板放了一枪,细石和灰尘窣窣而下,落在人们的头顶和双肩,落下了一片短暂的安静。
……
分隔门的另一端,消音枪的子弹来得并不张扬,守门的两个守卫膝盖中枪,先被放倒,营救小组很快接近门边,收了守卫的武器和通讯装备。
“另一边是什么?”
守卫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没有回答。
纪廷夕举枪抵住对方的脑袋,“给你三秒,输入门密码。”
三秒之后,两个守卫都没有行动,纪廷夕抬起头,注视眼前的金属门扇。
她现在可以确定,消失的瑟恩人肯定都在这扇门后,并且在进行集中的消除。
破门弹再度发挥用处,射手对准了安全门,弹丸可以穿透门锁,但不会产生飞溅的碎片,避免击伤内外靠近的人群。
但是门开的瞬间,就有子弹飞出,营救小组立刻散开,分点躲避,回应门内的攻击。
不久门口的子弹声消了下去,袭击的守卫加入了守门的守卫,变成躺平的尸体,让出通向门内的道路。
清除了门口的障碍,营救组员反而陷入犹豫,面对前方未知的危险,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纪廷夕目视前方,高声道:“进去救人,将瑟恩人群接出来,转移到一楼安全地带!”
说完,她点了四个组员,跟着自己深入内部,达飞咬牙想跟上,但纪廷夕一抬手,下了死命令,“你是外部救援的负责人,留在这里,务必指挥组员完成转移工作!同时你得联系梵队,让她告诉盖列邦负责人,地下室有大量瑟恩人面临危险,急需援助!”
就近的守卫被解决,靠近分隔门的人群,受惊于枪声,瑟缩地望向新来的外人,分不清他们的身份,只能小心地观望。
但人们惊魂未定之中,被源源不断地接了出去,直到他们看到破开的分隔门,恍惚间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有救了!
获救的兴奋,再次带动着身体的颤抖,但这份兴奋还未传递到胸腔,身体又是一个哆嗦——对于枪声格外敏感的他们,回望身后的走廊,像是漆黑的洞xue,绵延向未知的死亡。
销毁区的内部,又发生了枪战。
达飞站在门边,匆忙着给出命令,转移受试者离开,但是这项工作做得并不平顺,销毁区内不断传来枪响,不知何时会守卫杀出,他们一方面要转移人群,一方面还要警惕周围的安全,神经紧绷到极点,只恨人手不够,不能同时做到转移和防守。
达飞紧握手枪,他的注意力还另外分出一半,给了身上别着的对讲机——他已经向梵妮转达了支援请求,如果上面有人手下来,那么这里的“捉襟见肘”可以立刻缓解,但可惜不会有人下来。
梵妮的队伍分身乏术,而盖列邦的队伍正专注于高层的机密,在拿到满意的结果前,自然不会离开二楼和三楼。
——这支打着救援旗号的队伍,进入基地开始,就奔向了真正的目的,忙得来没有时间支援最紧张的救援。
对讲机里死寂一片,达飞也没有了期待,他将注意力投射到分隔门后方的长廊,想知道前方人员的安危。
如果说他这边是不稳定的威胁,那后方的长廊里面,就是最直接的危险。
……
纪廷夕带着营救组员走出了数米,越往里走通道越为狭窄,同时也意味着行动更为困难。
人群挤在通道的右侧,守卫在左侧巡视,每个人都有负责的区域,但是入口处传来的特殊动静,让他们警铃大作,纷纷进入到战斗状态。
纪廷夕持枪走在前方,视野被人群挤满,她和组员不断告诉人群,不用害怕,她们是营救人员,分隔门处的守卫已经全部清除,他们可以往入口处跑,会有人员帮助转移。
人群从瑟缩状态逐渐恢复过来,将信将疑地跑了几步,发现没有子弹跟上,便大了胆子,往入口处逃。
这一跑,整个队伍就像是被马匹拉动的绳索,朝着分隔门飞梭,脚步声和躁动声填满通道,是一场浩浩荡荡的逃难。
守卫被清除的区域,人群也被清散,这部分人群带动着后方的队伍跃跃欲试,躁动不安。
守卫察觉到失控的迹象,枪口一抬,瞄准了逃生的道路,“谁跑谁死,都乖乖待着,往前走!”
“砰——”
“砰砰——”
短暂的安静后,骚乱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来得更为汹涌,和浩荡的脚步声一起,在石壁间来回跌宕翻折,折磨着耳膜。
被解救的人群听到枪响,逃离得更加快速,而纪廷夕听到枪响,加快了前进。
枪声可以指明前方的动乱,也指明敌人的位置。她的手枪已经就位,随时迎接迎面而来的危险。
某一刻,长廊里安静了下来,像是空气配合着静默,纪廷夕贴在拐角处,持枪做好了心理准备,探出脑袋窥探的瞬间,数枚子弹袭来,在身后的石壁上砸出大小不一的弹坑,又落下一地的石土。
短暂的窥探中,她确认视野中有三名守卫,他们聚集在一起,控制了人群,共同防御攻击。
她侧头,跟身旁的下属使了眼色。
下一刻,她的枪伸出拐角,对着前方射击,子弹吸引来了无数的子弹,朝着她的藏身之处袭来,与此同时,组员飞奔到走廊对面,在一瞬间完成瞄准,攻击不断靠近的守卫。
守卫还未来得及调整方向,就挂了彩,组员为了速战速决,专攻脑袋,子弹穿破头颅的瞬间,就是战斗停止的标志。
枪声暂停,但走廊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纷纷往后退去,缩聚到一团,刚刚的战斗中,子弹没有长眼,误伤了几个受试者,他们捂着伤口,瘫靠在石壁上,来不及再躲避退让。
纪廷夕走出了拐角,见了满地的鲜血, 眉头不禁紧皱。
人们见了她,像是看见煞神,越发瑟缩着后退,不敢向前一步。
微妙的安静中,她能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有守卫正在赶来,即将开始下一轮恶战。
“跑,快往入口处跑!”
她说完,往旁边一站,让出了通道的位置。
脚步声逼近,组员也心急火燎,使劲往后挥手,“快跑,不然来不及了!”
缩聚在一起的人群终于打开,越过了纪廷夕和组员,像是水流一般滑过。
水流中,还有受伤的人停滞不前,纪廷夕给达飞传了消息,让他派人进来救援。
人群往入口处流动,纪廷夕带着组员再次深入营救人群,这次前进了没多久,就又遇上了守卫,子弹冲散了人群,也冲散了她们的合作队伍。
长廊中,喊叫声,脚步声,碰撞声,子弹声交杂混合,在石壁间回来碰撞,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片,在眼球和耳膜间来回割扯,疼痛最终穿透皮肤,传入筋骨。
纪廷夕反复避开人群,从缝隙中艰难地还击,艰难地避开子弹,再艰难地前进。
越往前走,视野就越混乱,抵御的力量也越猛烈,她的左臂负伤,伤势没能阻碍她的前进,但却减缓了行动的灵活,疼痛一阵一阵往大脑里钻,和周围的混乱一起,好像起了一层雾,在头脑中扩散。
人群从她身边穿过,子弹也擦着她的脸侧划过,在躲避中她滑了个趔趄,头脑中的意识一晃,变得模糊,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以为跌落进了某个混沌之中。
但是子弹的袭击,容不得任何分神,她的危机感当场将意识拉回,恢复至作战状态。危机的警醒,和手伤的刺痛一起袭来,大脑险些喘不过气,只能机械性地操控身体躲闪,远离敌人的攻击。
为什么会来这座地下室
为什么会进入到这么深的长廊?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敌人,这么复杂的情况?
四个组员跟着她进来,前进道这里,三个都已经受伤,躺在了半路,等候外部的救援。
还有一个跟她一样,手臂中了枪,只是意志接管了身体,强行推进,向着人群的终点推进。
意识到此刻的困境后,放弃的念头,摇摇晃晃进入到大脑之中,试图唤醒求生的意识,做出最妥善的打算。
凭着肌肉记忆,纪廷夕再次按动扳机 。
目标中弹,眼前的守卫仰面倒地,鲜血喷射而出,血液在空中飞散的刹那,映入视网膜中,仿佛时间都被拉慢,思绪却在加速前进,在这一刻跑赢了时间。
为什么会来这座地下室呢
……以她的理智,以她的观念,应该也会上到高层之中,同盖列邦来一场博弈,获取基地里的实验机密。
这是最为敏感的信息,也是最为有利的证据——有了这些确凿的证据,就可以把睿耳台钉死在舆论和法律之上,保全大选果实的万无一失,就像当年,睿耳派推出基因等级论,将立博派驱逐出选举赛场一样。
她一定会这样做,以她的手段和智慧,她一定会这样做,给立博派的上台,送上最有利的贺礼!
只可惜……
只可惜,她曾经见过文度。
在这座城市里,她和文度从敌人变成朋友,她进入到她的生活,深入到她的心间,也见证了她的坚持。
此刻,每一个从她身边跑过的人,不一会儿就会消失在人流之中,仔细去看都再也分辨不出。但是这里的每一个人,人流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吉欧尔会日夜兼程护送的对象,也是文度会殚精竭虑保护的生命。
人群不断移动,带起微微的风流,划过纪廷夕的脸颊和耳畔,她清晰感觉到生命的流动,在她的见证下起死回生。
血顺着衣袖和指尖滴落,纪廷夕的手臂动了动,感受到腰间的对讲机,如果另一头能够连接到文度就好了,那她就可以告诉她:你不要担心,也不要伤心,我会把你珍视的生命都送出去,尽可能多的送出去。
血流落地,思绪也同时落地,放弃的念头在头脑中摇摇晃晃,最终又破碎瓦解。
纪廷夕望向深邃的通道,那依然是她前进的方向。
她能感受到,已经快要接近终点,只是越接近终点,守卫的反抗就越加猛烈。
她要顾及人群,但是守卫不用顾忌,在枪战中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没有防弹衣的保护,中弹即死亡。
纪廷夕一遍遍看见,又一遍遍略过,她没有时间停留,只是逆着人群和子弹前进,保证大部分人都能在她过境之后,逃向入口。
但是过境后留下的红色,扫入眼眸,最终还是传入胸腔,激起了不小的反应。
她懂的,她现在可以懂。
就像卫院禁足的最后一晚,举行的指认仪式,夏烈在最后关头,选择牺牲自己撞上枪口。
在卫院的审讯室,被辐射侵害的子芹和子岑坐在审讯椅上,文度充当审讯官坐在了她们面前。
还有在卫站大楼中,等待最后结果的那些晚上,一个又一个瑟恩人被击毙在眼前,其中有一个女孩反复地说着:我可以烤出很大的栗子饼,求您不要开枪,我可以做出最好吃的栗子饼……
那些时候,文度应该很绝望吧,应该很想站起身,抱住她们吧?
纪廷夕可以懂,她能感受她的绝望,感知她的冲动,所以在这一刻,这些绝望和冲动化作了巨大的推力,推动着她一路前进,来到了熔铁室的门边,到了最后的一站。
一路杀进来,见过了外面惨死的尸体,但在推开门的瞬间,她还是感受到了滚烫的冲击。
这是新一波的“销毁”,下方的守卫开始扫射,横台上的人们中弹掉落,身死和身灭只在一瞬之间,尖叫和呼救浸泡进铁水之中,来不及漫过炉口。
横台上纵观全场的守卫,见有人闯入,立刻对着入侵者射击,纪廷夕和身后的组员一起,一边跑向阶梯,一边开枪射向守卫的脑袋。
台下守卫的子弹,正横扫台上的“待销毁品”,但是到了一半,他的脑袋先开了花,冲锋枪的枪口失了准头,沿着石壁噼里啪啦,在天花板上一阵叫嚣。
台上的守卫还在攻击,和纪廷夕以及组员进行最后的较量,枪声在不算空旷的房间中炸开,来回冲击。
横台上靠近阶梯的位置,最外围的女孩躲过了子弹,但没能躲过惊吓,她抱着脑袋,哭喊着往阶梯下面逃离,慌乱之中脚步不稳,从阶梯上摔了下来。
纪廷夕注意到人影,立刻停止射击,张开双臂冲了上去,巨大的冲击力逼疯她身子往后仰,连连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上。
她回过神来后,混乱的枪声也停止,她的视野终于稳定,眼前的女孩没有摔伤,但还是抱着脑袋,身子还在颤抖。
纪廷夕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了她。
她感受到了她的恐慌,以及胸腔里勃勃震动的心跳。
第195章
殊途同归
站点这个词对于文度来说并不陌生, 是她潜伏期间每天的沟通要点,但是这是她第一次深入其中,成为被保护对象。
身在站点, 心在外。她全程不离电子设备, 一直挂心外界的情况。
“盖列邦已经进入邦境了?”
卧室里,月穆坐在她身旁,像是在梧桐街的家里一样。
“对,但是被分流了, 有一部分在北郡降落。”
文度盯着手机屏幕, 并没有敌军分流、压力减轻的放松, 眉头积淀的思虑更重。
月穆安慰:“分流之后, 首府的压力应该会小一些,也多一些胜算。”
文度摇了摇头。
她今早在新闻中心的这一出, 肯定举世瞩目,也把盖列邦给招来了。既然是她招来的,那对方的目的也就十分明显。
“来北郡的盖列部队, 肯定会去蛇口湾基地,亲手拿到实验的关键信息,这些信息落到盖列邦手里, 可就是最坏的结果了!”
“确实,不过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到得这么早, 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不过我们也接到了消息, 立博派有派突击队前去救急,制约盖列邦的行为。”
“好, 睿耳台应该也不会坐以待毙, 现在肯定在紧急转移或者销毁, 不管是数据、设备还是……”
说到这里, 文度的话语中断。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做更深一步的思考。
北郡城、默尔城、梅丝城……各大城市里,都有仍被关押的瑟恩人,动乱之中,生死未卜。她不能在这一点上思考得太过,否则思维会止步不前,困于神伤的泥淖。
在这个时候,她需要将思维磨炼得锋利,应对更宏观庞大的战局。
“不管北郡的盖列部队如何,前往巴荷的部队,肯定会逼迫睿耳派下台,在大选之前,他们会把控局势,然后扶植代理人和政权。”
月穆皱起了眉头,“又是四年前的那一套,他们等了这么久,还真是锲而不舍!”
“立博派那边得到消息了吗?”
“得到了,他们的消息更新比我们更快速,你放心。”
文度关掉了电子屏幕,这是她第一次关掉外界信息。
她站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有冬青和糖枫,掩映着偏僻小径,给出一隅难得的寂静,完美符合避风港湾的氛围。
文度背窗而靠,面部陷入逆光的浓阴,神情可以是各种颜色,也能汇合各种走向。
“穆姐,我想去巴荷。”
月穆吃惊,她已经做好了陪她留守站点的准备,直到外界恢复太平。
“理由是什么?”
“巴荷那边,立博派很可能会赶在盖列部队达到前行动,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就需要我们!”
……
下午三点十五分,首府巴荷。
爱理宫的安保力量,在短时间内再一次加强。为了应对抗议的民众,也应对外来的干预力量。
整个内阁都忙得脚不沾地,公关部门和外交部已经动用了全部力量,还是没能平息这场逼近的躁乱,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躁乱只会水涨船高,往失控的边缘漫延。
罗茄保持最后的冷静,平稳应对每个汇报和请示。直到达芬再次进入办公室,传达对外电话的信息。
“首席,立博派想跟您通话。”
“立博派?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要求您签下协议,移交权力,并且立刻面对全邦公布,以此来应对盖列邦的干预,保全邦度主权。”
罗茄沉默了一瞬,苍白的面皮下滚动起红意,双目在眼眶中转了一圈,落在对面那人的脑门上。
“应对盖列邦的干预?盖列邦就是他们和吉欧尔联手放进来的,他们现在有什么资格来说‘应对’?把权力移交给他们,然后呢?是要他们上台之后,对着盖列邦连连道谢,感激他们在邦难中伸出援手吗!?”
达芬正向接话,罗茄大手一挥,好像要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这种信息你过滤掉就好,请摆阵你的立场!”
达芬的脸也憋得发红,和罗茄不一样的是,红的底色是翻滚的焦虑。
“不是,听立博代表的意思,他们可能会采取其他方式,我觉得需要引起咱们的重视!”
……
下午三点半,首府巴荷。
埋伏在爱理宫周边的立博武装力量,收到了紧急命令。
按照A方案,他们本来会静待大选,为大选造势,如果睿耳派在选举时暴力驱逐,他们才进入干预。
但是来自厄安的一通电话,将原本的方案推翻,也将风险等级拉到最高。
立博派的负责人旦青抬头看天空,今天的阳光迷眼,没有暖热初春的寒凉,但却明晰了将近的危险。
——得抢在盖列邦之前完成任务,现在不仅是派党之争,更是邦度的主权危机!
但是要完成任务,他们首先得接近爱理宫,这个全邦安防最为严密的地方,三层防御圈的监视下,他们能不能靠近铁质围栏都是个问题。
继立博派总部打给爱理宫的电话之后,旦青拨通了邦民警卫队统帅维尔华的电话,这个他们提前争取到的□□力量。
“将军,您能减轻爱理宫周围街道的镇压吗?”
“这个不是减轻的问题,是安全。抗议如果失控,会发生流血事件,场面如果失控,更是给了联合邦那群人借口。”
“我理解您的担忧,我们跟您也有同样的担心,但是现在情况有变,我想您像约定好的那样,保持绝对中立。我向您保证,失控不会维持太久,最后一定是平稳!”
……
下午三点半,巴荷城,欣意甜品店。
三年的时间,欣意从北郡开向了周边城市,向着全邦蔓延,最终来到了首府巴荷。
欣意甜品的总负责人,也最终在巴荷落脚。
混乱之中,门店已经暂闭,纱帘开了一角,印琛坐在玻璃墙边,观望外界的变动。
她还记得四年前,她晋升为所在公司的总监,一心只想推广品牌,获得巨大利润回报。但是动荡的经济环境,让同胞和企业和的存活都成了问题,所以她开始寻求安稳和生存的办法。
她负责“欣意”的这些年,一直致力于和睿耳台打好关系,投资和赞助给了不少,也得以在北郡扎下根来。
给睿耳台当了这么久的摇钱树,这一次她终于有机会,把钱用在想用的地方。
印琛握紧了手里的杯子,咖啡的温热传递到手心。
不仅是门店数千万的收入,她个人的所有积蓄,都投入到了这场变革中,变成立博派手中的武器,指向爱里宫大门!
……
下午三点半,康曼业城。
在文度前往北郡前,贺丽林很想跟随,她知道此行凶险,不是返回故乡,而是前往战场。
但是文度终究没带上她,让她“留守”后方,照顾好多霖。
多霖还在昏迷之中,靠着营养制剂过活,贺丽林已经学会了照护病人的方法,经常全天守候在旁,被轮换时,她就前往志愿中心。
这里有从百伦廷逃生出来的瑟恩人,他们往往面临适应新环境的困难,或者严重的心理困扰。志愿中心的志愿者们,作为已经在业城扎根的过来人士,会成为帮扶者,为他们提供生活指导和心理疏导。
在来到业城的第二个月,贺丽林就成为了一名志愿者。志愿中心的会长,刚开始还不敢收她,怕她那张嘴一闭一张,瑟恩逃生者本来不想死的,结果一进门就抑郁而亡。
但是没有想到,贺丽林成长飞速,别的志愿者帮扶时,她就跟在旁边,全程学习,没多久,她就可以独自接待逃生者。
现在的她,一天打两份工,在医院和志愿中心来回奔波,不想当志愿者的护工,不是一个好大小姐,在百伦廷发生巨变之时,贺小姐仍然坚守在岗位之上。
324年27日,文度在北郡发表公开演讲,贺丽林在病床边看完了讲话,她就守在床边,上半身凑近了床铺,好像正常的交谈。
“多霖,北郡在发生一场大的变化,百伦廷在发生一场巨大的变化,这场变化之后,会有很多瑟恩人来到业城,他们可能跟你一样,遍体鳞伤。但是你不要担心,我一直在学习,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会帮助他们,会照顾好他们,会像照顾你一样,照顾好他们!”
……
下午三点半,北郡城,第一医院的监护病房。
沙嘉利在这里休养了一个多星期,精神已经恢复了大概。只是过量吸食的毒性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肝肾在代谢中出现异常,也时常嗜睡和体力不支。
病房外有人看守,他平时闲着没事,就在病床上躺着装睡,借此避开医护或者看守的过问。
但是今天,文度的演讲传遍了大街小巷,沙嘉利的病房虽然不通网络,但也感受得到冲击的余波。
——医院里也发生了抗议,医务人员得知消息后,难以忍受实验的丑恶,有的和病患一起冲上了大街,要求当台回应事件的真实性。
看守试图封锁消息,但沙嘉利在病房内竖起耳朵,还是察觉到了变动。
立博派和吉欧尔动手了,变革开始了!
医院内大乱,纪廷夕提前安排了人手,潜伏在医院里等待时机,在医院里人心动摇时,他们就在病房外制造混乱,看守不得不前去应付,这个看守空缺的时机,他们将沙嘉利接出了病房,完成转移。
但在离开病房之后,沙嘉利没有乖乖听从安排,他顶着那颗绝顶聪明的脑袋瓜,提出了大胆的想法。
“我们去救人吧,有好多瑟恩人被关在警署的监室里,现在瑟恩人组织和睿耳台爆发了激烈冲突,这些被关押的瑟恩人肯定有生命危险,我们得想办法救她们出来!”
两个成员坐在车前面,转过头一脸无奈。
“沙教授,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对您的转移,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
“什么最重要不重要,都是狗屁,我一个吃了抑制剂的老头子,还能活多久?你们现在开车,我可能半路就翘辫子了!别废话了,赶紧去警署办正事!”
见眼前两个人不动,沙嘉利急了眼,当场摇下窗户,“你们去不去?不去我自己跑路过去了!你们别看我是个吃了抑制剂的老头子,我年轻时可是马拉松的重在参与者!”
说着,他打算飞窗而出,再来一场老年纪念版马拉松跑。
两个成员吓得不轻,赶紧锁定车门,下一刻就让老人家系好安全带,他们即将飙车前往警署。
……
面对盖列邦的干预部队,睿耳台左右掣肘。
一方面他们要拦截盖列的飞机,一方面需要动员本邦的民众,先放下质疑,配合当台进行转移,离开首府的高危区域。
盖列的一部分兵力,成功突破了北郡的基础防控,降落到了蛇口湾附近,但是从边境到首府,地面多层防控节点分布,形成交叉火力网,盖列部队每飞过一座城市,规模就缩小一些,速度也减慢一分。
首府巴荷的上空,预警了多时的危险,却迟迟没能出现,睿耳台终于喘了口气,得以分神应对身边的烂摊子——他们发现,原来眼前的烂摊子更为紧迫,甚至比盖列部队更为致命。
人们没有理会政府发出的转移通知,也并不打算配合,抗议声越演越烈,像是突破了警卫队的控制,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失控般在街道上来回变形。
爱理宫周围的巡逻警不得不调整了战略,正面应对随时可能逼近的人群,内圈的特勤人员在频道内接到了通知,谨防有人突破围栏,必要时可当场击毙。
而在内部人员集中注意力于前方的爱理广场时,数声爆炸响起,在爱理宫周围绽放。
第196章
浪潮汹涌
为了最快达到第一战场, 站点联系了印琛,印琛启用了专机,接文度直接到巴荷。
一路上, 文度都和巴荷的成员保持联系, 同步最新的进展,获取最新的局势。每知道一分,她就希望飞机能快上一分,降落在首府的大地上。
接近四点, 阳光依然灿烂, 在天空大放异彩, 她望向窗外, 只能见到一片白茫,望不见首府的方向。她闭上了双眼, 给头脑中能腾出片刻的宁静,安放无处着陆的希望。
最后一步了,到了这最后一步, 她像是在和命运赛跑,奔向四年来日夜揣测的结果。
……
爱理宫内的安保人员,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 注意力也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在围栏内外集中观察, 试图定位真正的危险。
“令队, 这是什么情况?”
内圈的特勤人员询问外部的巡逻队,才发现消息断断续续, 无线电通讯受到了干扰。
传感器和通信系统受扰的瞬间, 特勤队长得以正式确认, 他们面临的威胁不止外界动乱这么简单,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袭击!
特勤队长立刻跳转频道,进行指挥部署,但他抬头的瞬间,发现无数“白色蝗虫”向着爱理宫飞来,似乎要啃食在场所有的头颅,来一场血洗过境。
离得近了些,他们发现那是一群小型飞人机,爱理宫的防御系统紧急启动,封锁了空域,进行电磁干扰,爱理宫顶端的狙击手就位,射击接近安全线的无人机,查漏补缺。
无人机来势汹汹,但被电磁干扰和人工击落,无一能进入围栏之内,只是掉落的瞬间,白雾喷涌而出,无数无人机战损,无数白雾涌出,最后连成一片,一张庞大的幕布将爱理宫包裹其中。
白雾遮掩了视线,似乎也隔绝了声音,围栏之内,陷入一片混沌,又仿佛被抛向高空,与四周隔绝。
没了飞行物的攻击,但气氛却更为凝重,特勤员手持枪械,望向蔓延的白雾,大难将至的危机爬上了心头。
下一个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的东西,是身边的枪响,没有距离拉开的遥远,也没有围栏阻隔的安全,而是尽在耳畔的威胁。
枪声响起后,近身战正式打响,虽然还未看清来人,但特勤组知道并非普通的抗议民众,普通民众翻阅不了三米高的围栏。
大敌当前,就近的特勤成员快速响应,集中攻击枪声方向,与此同时,高位的狙击手被调动,狙击枪口从高空转向地面,定位入侵者的身影。
爱理宫首席办公室,达芬和特勤主管快步走进,罗茄不消他们开口,就知道这两人要汇报什么。
“首席,入侵者攻入爱理宫第一道防线,请您跟我们前往更为安全的地点。”
罗茄眉头没跳,但眉梢却是一挑,依旧是平时大权在握的稳重,“怎么了,宫门失守了?”
“没有,敌方力量目前在庭院东侧,特勤组正在全力应对,守住第二道防线。”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撤离?”
罗茄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没有动作。她当然知道需要安全起见,但是预感在她的胸腔里来回起伏,发出警报:不能离开!只要离开,就覆水难收!相当于将首席之位拱手相让,入侵者既然敢杀进来,那么就敢篡夺高位!
这不是普通的恐怖袭击,这是争夺主权的背水一战!
主管和达芬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劝说,他们知道罗茄身上的重担,但他们的重担,就是确保她的安全。
“因为您的安全……”
“暂不撤离,爱理宫维持正常运转,让通讯办公室放出消息,立博派非法入侵爱理宫,为了一己之私的上位野心,不惜践踏邦度法律,这是对全邦人民的挑衅!”
到了最后一刻,还要争取一波舆论风向,达芬叹了口气,接下指令。
……
大街上已经挤满了人,立博派的煽风点火,在网络和线下双管齐下,人们多年的疑问和情绪被点燃之后,化作呐喊的声浪,在大街小巷间来回跌宕。
抗议的人群,原本在警察的约束下,还算有模有样,像是排练好的游行,沿着主要乾道前行。
但是随着人群的扩大,队伍越来越无序,但是约束的警队并未增加,反而像是接到了其他任务,消失不见了,人群的两边没了黑色的警服界限。
抗议扩大,限制消失,人群从有模有样的队伍,东张西扩,肆意生长,终于穿过了临界点,从游行队伍变为人群风暴,卷过街道和马路,所向披靡。
他们呼喊的口号,并没有直接提及瑟瑟恩人,但也足够怨气冲天,直指睿耳当台。
“为什么弄虚作假,编造谎言,请给一个说法?”
“为什么制造违禁武器,违禁实验,藐视环境和人权!?”
“为什么要关闭邦境,停止贸易,阻碍百万人正常生计!”
“为什么要处处监视,条条限制,把民众当成驯养的家禽!”
“……”
一时间,等级制度下未能解决的矛盾,如今像找到了发泄口,统统倾泻而出,要倒个痛快。
被蒙骗多时的人们,此刻终于意识到,基因理论从一开始就错了,源头上错误的毒瘤,导致步步皆错,最终来到了今天,他们四处为敌,举步维艰,生活在一团乱局之中。
但是他们没有错,错的是等级制度,是睿耳台,是睿耳台发布的基因理论!
他们惨遭蒙蔽多年,白白错付,此刻需要讨回公布,还家园一个重新开始的明天!
怨气和希望一起,混合发生了化学反应,成了坚定有力的口号,震天撼地地高呼而出,仿佛一个行走的宣传大旗,激起行人的心声,拉人加入队伍,不断壮大,直到坚不可摧。
混乱的街边,印琛守在自己的店中,在确保一切顺利进行后,就坐在窗边,见证了街道上人群的变化。
从门庭若市,到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再到如今的排山倒海,宛如一排高浪层层推拥前行。
人们的口号,唤起了她心间同样的愤懑,她也乐意见到场面的扩大。
但是在亲眼见识到拥挤的人群后,她的心里一颤,忽然生出了恐惧,没有名由地占据了头脑中枢。
人们如潮水般涌过街道,但在经过欣意门口时,有一股支流慢下速度,停了下来。
“你们知道这家店吗?”
“这家不是个新店吗?”
“不是,它之前在北郡开,范围越来越大,最后开到了咱们这里,据说给睿耳台送了不少好处,不然也不会越做越广!”
“他们给睿耳台送好处了?”
“对,还带头遵守等级制度呢,从不出售甜品给瑟恩人!”
“奢侈品和高科技限售就算了,一个卖破甜品的,有什么好清高的,还划分上三六九等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广,吸引了附近的人群。一部分人流在甜品店前汇聚,形成一个小型抗议团队,似乎单独为奔赴甜品店而来。
印琛站起身来,浑身一阵发凉,外界的寒气似乎突破了门窗的边界,涌现到店室中来。
“我感觉不太对,我们先进休息室来吧!”
她和店员一同走向柜台后方的休息室,但是刚刚关上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巨响,是玻璃门的破碎,紧跟着碎渣洒了一地,和地板碰撞出催人心跳的激烈。
店员下意识要打开房门查看情况,印琛拉住了她,随机反锁了门,坐到操作屏幕前,查看外面的监控。
——人们砸碎了店门,冲入之后,像是发现了发泄对象,玻璃橱柜全部砸碎,甜品从货架上的宝贝,变为地上的碎屑。柜台的收银机、摆台、甜品模具……越来越多的东西被粉身碎骨,加入到地上的狼藉之中。
没多久地面就像是飓风过境的田野,只有残渣,不留完好。印琛就坐在监控后,见证了欣意店损坏的全过程,也见证了人们对于它的仇视和愤怒。
她握紧了拳头,几乎是咬着牙,才克制住了没有冲出去,没有制止外面的暴行,没有前去辩解。
为了这场行动,她将欣意店的营收都作为赞助,送给了立博派,而她自己的所有积蓄也作为礼物,资助了吉欧尔组织。
她现在手里唯一的财产,就是这家店铺,就是全邦各地的甜品店。在这里新开的店面,都没能逃过抢砸,其他地方的店面必定是同样的命运。
——都将在抗议中毁于一旦,破碎不堪。她含辛经营了四年,四年的所有积累和积淀,所有的创造和发展,所有的小心翼翼和稳中求进,都在这一天灰飞烟灭,像是个凄凉的笑话。
店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咬着骨节哭了出来。印琛的脸上染上一层苍凉,但她没有表露情绪,只是披上了自己仅剩的毛呢外套,转头看向店员。
“把自己的东西带上,我们走吧。”
……
北郡城,警察署。
这个平日里最为太平的地段,如今却最为“热闹”,成为人群欢乐的海洋。
人们将大门包裹得密不透风,如果不是门口的警察持枪而立,站成一排,警署内部也会成为热闹海洋,融为抗议的战场。
车开到之后,沙嘉利见识到了现场的猛烈,但没有退缩,他戴了个帽子,硬是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和守门的警察大眼瞪小眼。
经过之前的失踪报警事件,他老人家已经在警署名声大噪,门口的警察间一眼就认了出来,知道这位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并且身份尊贵,还得罪不起。
“沙教授?”
“你让让,给我进去!”
“您是要……”
“快让让!我有急事!”
身后的人群挤得更为用力,推搡得他直往警察面门上扑,这么僵持得也不是办法,两个警察间松了道口,放他入内,把这个难题留给里面的同事。
沙嘉利之后,就开始四处溜达找人,比领导视察还大摇大摆。
办公厅的警员拦住了他,“请问您是?”
“是我,你们的沙老师!”沙嘉利一摘帽子,一头灰加白的银发闪亮登场。
“是您啊,请问您来这里做什么?”
见警员的反应,沙嘉利放了心,看来他逃跑的消息,基地还没同步给警署。也是,现在外面给闹的,各方都忙得一团浆糊,暂时还没空来找他。
他得趁着这个好机会把事情办了!
“我来接你们关押的瑟恩人。”
“什么?”警员不相信。
“来接人,这个是贺院长的意思,那些瑟恩人本来就是我家的,暂时由你们看守,现在我回来了,又是这么个局势,还是我接回去比较保险,免得你们被冲得更厉害!”
“可是……”警员还是难以置信,“现在这么个情况,您确定要接她们走?”
“确定,你按照规矩办就是了!”
“可是,为什么是您来接呢?”
“卫院上上下下忙得都抽不了身,难道还要人家亲自来接?要不然你现在帮我把人送出去?”
警员一听,犹豫转为了执行力,立刻带着他往拘留室走。
11个女孩,关了两个房间,见了沙嘉利之后,兴奋地叫出了声。
门一打开,朵儿就从里面飞奔出来,已经张开了双臂,想要熊抱住他,但是最后一刻又原地站定,只是抬起头来看他。
她还记得他的叮嘱,有家外面时,绝对不能表现出对他的亲近。
女孩们陆陆续续出来,在门口站齐,沙嘉利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之后,带着他的队伍离开了这座牢狱。
大门的抗议猛烈,沙嘉利和警员一合计,决定还是从后门走。
后门的道路较窄,也有人围攻,但好在人群密度并不大,可以更快离开。
转移用的专车,实在开不进来,沙嘉利借了警察的便帽,给女孩们戴上,好歹把脸遮住,从后门挤了出去。
见门里有人出来,人群立刻提高注意力,审视从里面冒出的每一个人,拦住了女孩的去路,要检查她们的身份。
沙嘉利急了眼,赶紧解释,“这些都是被警署错误关押的女孩,现在被释放了,请大家让路!”
他这一嗓子,人们果然放开了女孩们,但转而都看向他。
这一看,就好像苍蝇落在了胶板上,再也移不开。
“我认识你,你就是北郡大学的沙嘉利,给卫调院做事的!”
“北郡大学的教授啊?那个变态的实验,你肯定也是参加者吧!”
“肯定的,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还在家里养了十几个瑟恩女孩,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变态,禽兽,社会败类!”
人们放开了女孩,朝着沙嘉利扑了过去,扯掉了他的帽子,抓住了他的头发。
沙嘉利只觉得双脚腾空了,再回过神来时,他离女孩们已经好远好远,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第197章
他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这一个腾空, 让沙嘉利措手不及,原本他只是担心女孩们的安危,没想到自己先出了事, 滚入暴烈的人群, 速度快得超出他反应的能力。
原谬走在最后面,转头见了他,赶紧向他跑来,想要抓住他的胳膊。
但是人群就是海浪, 卷起沙嘉利之后, 就往前进军, 在两边的建筑间来回翻涌。
越来越多的女孩, 发现沙嘉利掉队,纷纷回头找他, 加入到追赶的队伍之中,她们和原谬一样,在人群中奋力往前挤, 试图把这个老东西拽回来。
但是越来越多的人们挤进来,要就地处罚这个败类,他们疯狂地涌向沙嘉利, 同时将女孩们推向更远的方向。
沙嘉利像一团橡皮泥,被人们揪在掌心来回拉扯。人们揪住他的头发, 拔下他的胡须, 他的衣服被拉扯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挠的血痕。
“事情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不是那样的!”
原谬大声呼喊, 双手无力地前伸, 但是却够不到沙嘉利的胳膊, 甚至她的呼喊声,都没能到达暴烈的正中央。
朵儿见了对面的惨状,在人群中拼命往前钻,但是人们已经围了一道铜墙铁壁,她撞得头脑发晕,都没能前行一步。
情急之下,她只有在原地上蹿下跳,像一只被抢了香蕉的猴子,“放开那个小老头,你们这群混蛋,快放开那个小老头!”
沙嘉利听到女孩的声音,自己也加了把劲儿,努力挣扎。但是他原本就身残体弱,再把人群一拖拽,越发东倒西歪,挣扎之中,反而耗尽了力气,只能瘫倒在人群之中,勉强为自己解释一番。
“你们听我……”
“你们听我说……”
“你们……”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一只鞋子就飞了过来,正好砸在他的嘴角,把话语原封不动打回去。
喧闹之中,警署的门又开了,警察探出了头,往外查看情况。
沙嘉利见了警察,心里发慌,刚刚被人群拖走时,他都没有如此猛烈的慌张。
——他现在还是“在逃人员”,走到哪里都不能光明正大,万一基地负责人把情况和警署同步了,非但他走不了,连女孩们都要被抓回去,这个时候被抓回去,可就再难出来了!
“快走,你们快点走!”沙嘉利憋出了力气,冲着女孩们挥手,两只手甩得唰唰响,警告她们别再逗留。
但是人群中,女孩们的头还是时不时冒出来,跟着人群前进,但无奈又挤不进来,只能艰难地踮起脚看他。
“快点走啊,你们又帮不上忙,还来凑热闹,快走——”
沙嘉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声吼了一声,竟然盖过了人群的喧闹,传了出去。
但这一声破局之后,就是戛然而止——数颗石头飞了过来,正朝向头颅,沙嘉利的眼镜被打掉,眉骨上也被划了一道伤痕,逼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好生消化这一道伤害。
眼上的伤口,疼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努力看向前方,看向警署的后门,他要确定警察没有冲出来,女孩没有被抓走。
视野模糊,只能看到反光的门扇,但却看不到警察的身影,不过即使有,也早已混入了人群之中,分辨不出。
找不到警察,沙嘉利便去寻找女孩的身影,他的视野一片混沌,像是雨雾天的玻璃,但是即使是混沌中,他也辨识了出了女孩们的轮廓,在混沌中若隐若现,像是雨雾天闪烁的灯光。
眉骨上的血滴流淌,沾染了睫毛,给视野也加了一层血雾,沙嘉利眨了眨眼睛,明明视野受限,却仿佛看得更远更深……他看到自己死去的妻子。
难产时的大出血,产房也是一片血色,还有出世的女儿,浑身带着母体内的血丝,只是没能带上母体的生命,一出世就死在了血泊里。
他见过女儿的样子,所以会控制不住幻想,她长大后的模样,会是长头发吗?会背乌龟壳的书包吗?会喜欢吃华夫饼吗?会和他一样喜欢研究电子设备吗?
在羽槭街散步时,经常遇到第一小学放学的孩童,他都忍不住想,如果她活下来了,会不会跟她们一样,背着书包走在她们中间,等自己接她放学。
沙嘉利揉了揉眼睛,想要抹掉眼前的模糊,寻找朵儿的身影,但是身后又是一记重击,疼得他身子向前一扑,他还未倒地,就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往后一拽,他瞬间又仰面倒下,人们拥挤而上,亮出了拳头,往他的面庞上砸来。
脸上的伤痕不断增多扩大,他疼得弓起了身子,抬手去挡,但是拳头不管落在哪里都是剧痛,他疼得浑身发抖,最后只能抓住自己的头发,咬着牙坚持,他强迫自己去想其他东西,来分散无处可躲的痛意。
……后来,可是后来,他散步的时候见不到放学的女孩了,因为第一小学被改成了瑟恩小学,只给瑟恩的孩子读书。大部分孩子们被圈养在学校里,没日没夜地接受“教育”,再也不会有蹦蹦跳跳的女孩走出校门。
这些是小的孩子,还是有大的孩子,她们没来得及完成高等教育,就被推上了廉价的劳动市场,但是等待她们的除了廉价,还有更恶劣的生存,被剥削,被凌辱,被恶意地伤害……
……再后来,他找到了那些被伤害的女孩,在监狱里,在拘留所里,在管理局的黑名单里,在地下黑市里,他找到了她们,把她们藏到了家里。
但是他的家并不是合法的避难所,也给不了理所应当的归宿,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违法,一直在挑衅公德,在“伤风败俗”和“人品败坏”间游走,在外的形象,从德高望重的教授,变成衣冠楚楚的禽兽。
他上下班的路上,能够感受到学生和同事长了针眼的目光,心里也时不时冒出想法,这样做肯定会出事,但他一直没当回事儿,继续我行我素,四处找需要避难的孩子,藏进自己家里,结果现在……事情不就来了吗?
拳头之中,有人用上了脚,踢得沙嘉利一哆嗦,想要躲开人群的攻击,但是四处都是人群,满眼都是恨意,根本无处可躲,只能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审判。
无路可逃,又无处求助,他将头埋得更深,躲避最致命的袭击,也将疼痛带来的惶恐,埋藏在凌乱的思绪之中。
……但是,但是他始终觉得,一个不够,两个不够,十个十一个还是不够,还有更多的孩子在受难,有更多的女孩在痛苦,他还想救更多的孩子!
但是以他的地位和权力,十一个已经达到了极限,他一直在想办法,白天想,晚上想,做实验的时候都在想,连在食堂吃饭时,被人在背后议论,他都在想办法。只是问题没有一点突破,想法却越来越大胆狂妄——他想要救下所有的女孩,想要所有的孩子免于这场无妄之灾。
因为每一条小鱼,都很重要!
卫院邀请他加入时,他非常抗拒,这个随意捕捉瑟恩人的机关,他本能地远离,甚至恨不能它早日倒闭。他讨厌纪廷夕,也讨厌文度,他不明白文度以前看起来那么冰清玉洁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轻易地动摇方向,和卫院同流合污,还代表他们来劝说他加入。
他讨厌她!讨厌!非常讨厌!
但是文度又不识趣,总是来找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每次她来,他都要忍住十足的排斥,才能笑脸相迎,他不擅长演戏,但还要拉着几个女孩一起演,才能把讨厌的人送走。
他当时真恨不能找到文度贪污受贿的证据,一纸举报,让她同时消失在卫院和学校,灰溜溜地滚回家去!
但是后来,他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文度的立场并不如看起来的那般坚定,或者说,她比他更擅长演戏,表面为卫院鞠躬尽瘁,实则在偷偷送瑟恩人出去,特别是送受苦的女孩出去,送她们去免于伤害的他乡。
文度……可以送这些孩子出去,她可以送他家里的孩子们出去?
她是可以的,对吧?
他开始喜欢文度,对她的印象发生了大转变,从那时开始,文度就是他在学术界最崇敬的人,虽然她是文科人才,和他这个工科人八竿子打不着。
既然是他最崇敬的人,那他就得拿出行动来。文度的生日,他得给她庆贺,文度的爱好,他得一直牢记,文度的身份,他会守护到底!
至于文度邀请他加入卫院的实验室,那一定有她的道理,他一定要加入!
然后,他主动加入了实验室,加入了基地。进入基地之后,见识到了实验的内容,他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文度要让他加入卫院,原来最终的目的地,是来到这最高机密的炼狱。
他在基地里过得倍受煎熬,蛰伏了半年,终于将基地里的机密送了出去,终于帮助到了文度,打破这场胶着的困境。
所以现在,这些混乱和抗议都是好事啊!说明他送出的信息在起作用,文度在起作用,这场顺时的变革在起作用!即使抗议的拳头,是落在了他的身上,砸在了他的头上……
拳头密密匝匝,剧烈的疼痛打断沙嘉利的回忆,思绪断断续续,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蹲在地下,双手护紧了头颅,但疼痛却一分不减地传入皮肤筋骨,浸透神经的每一处触感,再被无限放大。
这一刻,他仿佛进入到了真正的炼狱,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在面对最严格的审判。
剧痛之中,他遗留的中毒反应越发明显,肠胃翻腾,胸腔收紧,呼吸管道在痉挛,试图提前结束这场审判,给自己一个快活。
原谬见围攻的势力太大,放弃了强行阻拦的侥幸,她开始挤向门边,寻求警察的帮助。
“警官,请你们帮帮忙好吗?会出人命的!”
后门中,警员探着头,见沙嘉利被围攻,本想前来救助,但这如岩浆般愤怒的人群,一靠近就会烧得灼热,他们试着跨出金属门两次,但很快就退了回去,最终还是关上了大门,隔绝这场愈演愈烈的暴力。
原谬被大门隔绝在外,仿佛看见最后一丝希望在眼前落下,忽而陷入绝望之中。旁边有人听见了她的求助,马上拉拽她的胳膊,一个劲质问。
“你什么意思?在向警察求助?”
“对啊,你是想救那个睿耳台的走狗吗?”
“你眼里还分得清青红皂白吗?读书读傻了吧?”
原谬倏地转身,大声辩驳,“他不是走狗,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不能随意审判别人,你们四年前就随意审判了我们,现在又在随意审判他们!”
“怎么说话的你?”
“我们帮你们打走狗,你还在这里义正言辞上了?”
人们本来就情绪激动,被这么一激怒,直接上了手,对着原谬推推搡搡,很想当场教训一顿,掰正她的思想。
立博派的成员,本来在安全区域等候,但沙嘉利一直不回来,他们担心出了事,赶过来查看,走进之后,发现果然出了事,见了“战火”中的原谬,急忙拉她出来,和其他女孩一起,往安全的街区转移。
原谬拉住了成员,指向远处的人群,“沙教授在那边,他被围攻了,得马上救他,快去救他啊!”
成员们见势紧急,赶紧深入人群救援,但是人群的密集程度,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估,中途就卡在了人群中,进退两难。掣肘之中,他们摸上了腰间的手枪,考虑用枪声惊退人群,加快救援的进程。
人群外剩余的成员,准备带着女孩们返回车上,先远离危险。但是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少了一个,是最小的那个,他转头一看,见朵儿又跑回了人群,她明明腿短个矮,轻易就淹没在人群之中,但却铆足了力气,蹦得老高,在人群之中凸显出来。
“爷爷,爷爷——”
朵儿跳出了人群,向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呼喊。现场已是一片嘈杂,但是她脆亮的声音穿透了人声和人群,到达了旋涡的中央。
剧痛之中,沙嘉利本来都要沉睡过去,但是呼喊穿越了层层阻碍,达到他意识的中心,这一刻,大脑帮他隔绝了疼痛,只剩下对回应呼唤的念想。
是朵儿,朵儿在叫他!
密集的殴打中,沙嘉利抱着自己,硬是直起双腿站了起来,挺直了身子,去寻找声音的方向。
视野一片模糊,但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不断地跳跃,不断地呼喊,像是在一只不知疲倦的蓝点颏,在呼唤朝阳的升起。
然后,他又注意到了一个身影,好像是他不久前才见过的立博成员,就站在朵儿身边。
所以现在……他可以送朵儿离开了吧?可以把他家的女孩们都送走了吧?文度可以将这些受苦受难的孩子们,都转移到他乡了吧?
他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他伸着脖子去张望,视野开阔之后,拳头也来得格外用力,一拳打在了他的额骨上,疼痛强势入内,疼得双眼开开合合,浸泡在眩晕之中。
“爷爷,爷爷——”朵儿看见了他,叫得更加用力,仿佛有力的声音,可以将他拉拽出人群。
双眼之中,世界越来越模糊,泛出了杂乱的噪点,紧接着细长的条纹闪烁,没有多久就陷入了黑暗,寂静的黑暗,终于将所有的疼痛都屏蔽在外。
沙嘉利软绵绵倒了下去,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意识,是朵儿的声音。
真好,他没能听到自己的孩子叫爸爸,但是听到了他收养的女孩叫爷爷。
【作者有话说】
营救瑟恩人的铁三角:文度,纪廷夕,沙嘉利
第198章
最后关头
3月27日下午四点, 蛇口湾基地。
基地内的安保力量,要么集中在防御网上前,要么守在地下室, 已经被解决完毕。还没有来得及逃离的研究人员, 都被扣押在大厅之中,等候审问和处理。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纪廷夕终于将地下室的实验对象转移到了地面之上,联系了外界车辆, 再做进一步转移。
原本在二楼和三楼的盖列部队, 见瑟恩人被接了出来, 连忙派了一部分人赶来地上一层, 要将受害者送出基地。
纪廷夕当场拦了下来,表示她手里的资源充足, 可以完成受害者的转移,就不劳外邦友人费心费力。
和盖列人争执时,她气势强硬, 把对面拒了回去,但刚刚结束争执,她就感觉发晕,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发条,连走路都费劲, 她只得找了个安静的车边, 开始询问外界的情况。
——她所在的蛇口湾基地,只是最隐蔽的一个战场,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战场, 还在基地之外, 遍布整个邦土。
“范队长, 外面怎么样了?”
“局势发展得比想象中更快,我们也做了调整,您那边情况如何?”
纪廷夕还没有回答,感觉有点说不出话来,头脑的晕眩进一步加剧,她撑着车弯下了身子,但情况并未曾缓解。
队医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这个极品伤员,想要救治,但无奈她一直闲不下来,东游西晃,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又开始打电话。
她胳膊上的袖子已经被血打湿,在大冷天结成了硬块,但并不妨碍还有血水析出,痂结在了衣服上,但血肉还在破裂。
还在撕心裂肺的阶段,但她硬是把抽的冷气都憋在嗓子眼里。
达飞其实和队医一样着急,他满大楼跑寻找纪廷夕,真的佩服她的体力——这不愧是经过训练的,明明已经重伤,但比他这个健全人晃得快,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当他在车旁边找到纪廷夕时,像是捡到了宝,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去。
“纪队,您还好吧?有什么事让我……”
话还没问完,眼前的人就倒了下去,连人带手机摔得脆响,达飞找到人的惊喜转为了惊吓,连忙低身去扶。
“不是,你可千万别出事,队医,快来干活啊!”
队医提着箱子冲了过来,终于有机会检查这位伤员的伤口,看完之后,平静地倒吸了一口气。
“必须马上抢救,子弹贯穿了她的主要血管和神经束,如果肢体缺血超过了黄金抢救时间,就只能截肢了!”
达飞转头四处张望,只见一片山林深海,急得脱口而出,“这里离医院十万八千里,怎么能马上抢救啊!?”
……
盖列的空中部队来袭,百伦廷的防空系统都进入到紧急状态,探测跟踪不速来客的踪迹,必要时进行拦截击落。
从盖列本土跨越大洋,百伦廷的边境线漫长,干预部队躲过了边境雷达系统,成功进入北郡城中。但是从北郡到首府,地面防御系统联合了防空作战的力量,火力全开,盖列邦不得不在众多袭击中躲避,进军速度减缓下来。
搭载文度的飞机,为了安全起见,提前给各城的防空管理负责人通了电话,确保飞机能够安全通过,不至于被炮弹轰落。
但是负责人也提出了要求:飞机上的所有人员在落地之后,要进行人脸身份识别,并且到相应的地点集中等候,等到局势可控之后,再派专人送他们到印老板的公司。
保镖队长暗骂了一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看了眼身后的文度。
文度见他的脸色,就大约明白了他的担心。
“睿耳台怀疑了?”
“对,都没想到首府这么乱了,他们还有心思一个一个管制。”
文度沉思了片刻,问,“有办法避开吗?”
“有,我跟机长说一下,找个空旷地带降落,远离检查队。”
这架名为“启霞号”的专机,在起飞之前,就考虑过非常规降落的可能,在飞往巴荷的途中,就一直在规划城内的安全降落点,最终选定了工业园区的空地,顺利完成了着陆。
保镖将位置提前发给了地面接应成员,她们下飞机后不久,就有接机的车辆前来,驶出园区区域,进入到城乡混合地带。
但是没多久,车后出现了追随者,仿佛一直如影随形,在复杂的路况中游刃有余。
队长用望远镜观察了半晌,得出结论,“是睿耳台的人,他们锁定了我们的飞行路径,知道我们降落后,就派就近的警力追踪。”
“那怎么办?”
“尽快到达城中吧,越接近混乱,对我们的掩护就越大。”
但是车内的商议没落下多久,车后就传来了射击声,子弹不断向车体袭来,在追击之中又来了一场袭击。
文度被车体甩得一晃,赶忙抓稳了车顶扶手,类似的追击情形,她在默尔城时就有幸经历了一遭,此刻场景再现,只觉得格外熟悉,仿佛重回当年逃命的刺激。
队长又骂了一声,他指挥司机开到隐蔽处,争取出了几十秒的安全时间,这个时间内,另一辆接应车赶来,接上了文度后,迅速往支路转移。
敌车追上来时,队长就彻底放飞,保镖们打开车窗回击,子弹在小巷中响成一片,又在双墙中来回跌宕,追逐战转变为近身枪战,把性命挂在了枪头,一发发打出去。
接应车非常低调,和普通的民用车别无二致,甚至还比普通车更为破旧,在街道中完美隐藏,但也行驶得缓慢。
文度在飞机上时,只能远程关注这边的进展,但是此刻亲眼目睹,并没有安下心来,反而更关心“前线”的情况。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北郡城中的重兵环绕,到飞机上的保镖守护,再到如今的轻车简行,身边只剩下一名保镖和一个司机,但偏偏身处在最动荡的中心。
“请问我们是在往哪里走?”
“去雪落街的站点,您先躲避危险。”司机得到了非常直截了当的命令,一心只往站点方向开。
文度发现车辆在往城中走,往安全处进发。她在北郡时,从新闻中心出来,被送到了西郊站点,那是最隐蔽的场所,她从西郊飞往这里,又要被转移至巴荷的城中站点。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躲避危险,是来结束这场危险,可偏偏现在的情形下,她只能选择暂时躲避。
“爱理宫的情况如何了?”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确保后方没有追车。
“这个我不太清楚,您到了站点之后,问那里的负责人吧。”
文度转头看向身边唯一的保镖,“请问你能获取爱理宫的最新进展吗?”
保镖也得到死命令,一定要把文小姐安全送到指定地点,此刻他犹豫着没有答话,担心文度得知情况后,又生出别的要求。
可是就在他犹豫之时,身边又响起了枪声,保镖惊异地看向窗外,发现被队长拦住的那辆车,又追了上来!
……
接近五点,爱理宫里的战事没有焦灼太久,天平就发生了倾斜。
街道上失去制约的人群,快速向着围栏前进,在围栏周围围成一圈,试图爬进庭院之中。
附近巡逻的安保,面对泱泱大军陷入了慌乱,他们本以为有分布在各街道的警卫队坐镇,抗议会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绝对不会逼近围栏,没有想到现在不仅逼近,还像是决堤的洪水,气势如虹。
现在不可能再指望警卫队,爱理宫的巡逻力量只有快速应对。
为了防止不明武装力量再度空袭,他们放弃了烟雾弹,只能使用麻醉弹和水枪,但是人群就像是看见红布的野牛,不管身边有多少同伴倒下,他们都只管前进,决不后退。
情急之中,巡逻警放了枪,真枪实弹打在人体,生命和进攻一起消散,像是稍纵即逝的烟花。
“烟花”吸引了人群的注意,暂停了进攻,但是无法击退进攻,因为短暂的惊恐在人群中消散开后,升起的是更为浓郁的愤怒——眼前的巡逻警和爱理宫,就是必须拿下的目标,以祭奠他们当中丧生的同伴!
枪声仍旧不断响起,但是作用越来越小,仿佛只是宏大攻势中的注脚,迸发的血腥更增加了攻打的壮烈。
围栏上方尖角耸立,但是人们自发搭成人梯,往围栏里钻,里面的特工朝着最上方的人头射击,不断击落“入侵者”,最开始时弹无虚发,但是后来人梯越来越多,快将围栏团团围困。
密集的人群,最终突破了巡警和围栏的防线,进入到庭院。爱理宫内,特勤人员本来只用面对入侵的不明武装力量,就快要拿下对方,但是手无寸铁的人群,还是让战力发生倾斜。
人群和武装力量双重袭击,特工夹在中间左右掣肘,在对阵之中有了疏忽,开始自顾不暇,立博成员瞅准了时机,立刻抽身入内,开始更核心的入侵——直入首席办公室。
办公室内,特勤主管得知了变动,立刻赶来汇报,罗茄看了眼窗外,她垂了垂眼睫,一片阴影跌落在眸中,接着便起了身,跟着主管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但是刚刚走出门去,就听见走廊传来了枪击声,正好就在地下室方向,声响不断逼近。
主管听了走廊点位传来的汇报,立刻示意罗茄转身,“西楼方向有危险,现在东楼更为安全。”
达芬吃惊,“可是我们就远离入口了!”
“先躲避危险,等特勤组把入侵者制服,我们再前往地下室!”
罗茄不动声色走在中央,虽然没有回应,但早就有预判——刚刚就说要将围栏外的入侵者击退,结果这才没多久,敌人就杀到了西楼,她要是再晚出来几步,估计办公室都得沦为战场吧?
一行人朝着东楼进发,但是没多久,迎面也传来了枪声,同身后的声音一起,夹杂环绕,分不清哪边离得更近。
“这群人干什么吃饭的?”特勤主管脱口而出,他实在无法接受,第三道防线都能全线失守?
紧急之中,罗茄淡淡扫了他一眼,“这话应该我来说吧?”
主管立刻低头认错,随即和各点位确认,再次规划安全路线。
“首席,请跟我前往北侧楼梯。”
达芬再度惊奇,“要上楼?往高处走……”
他的话音被枪声淹没在内,一行人同时转身,只见外面的特工们连连后退,但是步子已经不稳,数发子弹之内,他们彻底倒地,亮出戴着面具的入侵者。
主管和几个贴身特勤一起,立刻带着罗茄赶往就近的楼梯。这次,没有人再发问,大家都心知肚明,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唯一的生路只有往上。
立博突击队员一路紧跟,子弹和他们追赶的脚步同行,主管带着特勤一路回击,最后到了楼梯间,所有的持枪人员都停了下来,转身射击,阻拦紧跟而上的袭击者。
“首席,您快上楼去,楼顶有狙击手,可以保护您的安全,直升飞机很快就到!”
子弹来袭,罗茄被一堵人墙保护在后,爱理宫已经接近失守,但只要她还在,只要她手里的大权还在,就保留了最后的希望!
紧急关头,她没有犹豫,带着达芬走向眼前唯一的逃生口,顺着楼梯而上。
第199章
她认出了她
发现追车的瞬间, 保镖就知道队长那边大概率是车毁人亡了。
但是他没来得及哀悼,就得迎接新一轮的威胁:躲避子弹的袭击,摆脱敌车的追赶。
但是还未动手, 他的心里就凉了一截:主队都已经阵亡了, 他们这支人手凋零的分队,能起死回生吗?
忐忑之中,他回头张望,看到了文度, 鬼使神差般又燃起了必胜的决心。
倒不是文度能影响战斗, 而是这份使命实在厚重——他必须将文度送到站点, 不然整个行动都会大受影响, 他们所有的付出也会付之东流。
“阿霖,变换车道, 接近行人!”
司机也早就发现了异常,得到提醒后立刻把准方向盘,在车道上来回变位, 紧接着往右边急切过去,靠近路边的一团行人。
听到枪声,人们本来下意识地退避, 但又见车辆紧逼而来,更是慌乱, 混乱地往四周退去。
一路逃难而来, 文度的血液在体内狂奔,但唯独不在脸上停留, 面色只剩堆积的惨白, 像是在枪战中连续受伤, 急需暂缓下来输血。
不过虽然面色不虞, 她仍旧十分冷静,像是保镖的队友,一起商量对策,“接近人群,会不会挡我们的去路?”
一来容易造成次伤害,二来容易挡道,反而给了后面可乘之机。
保镖翻出车后的应急装备,给文度佩戴防弹头盔,“后面八成是睿耳台的人,他们应该会顾及人群,不敢随意开枪。”
文度从头盔内看出去,头上增加了重量,视野也变得凝重,人们在车边惊散,像极了邦度末日的逃亡。
——都到这个时候了,睿耳台还会顾及人群吗?
人群被冲散,往四处逃离,有的不得不从车后方走,正好经过两车之间。
刚刚还紧追不舍的枪声,消停下来,迎来了短暂的安静,让位给人群的惊叫声。
司机见前方有红绿灯和车流,加速往前冲,希望汇于车流之中,给后方的追击增加些难度。
他从后视镜观察,发现敌车被四窜的人流挡了一阵,很快又追了上来,射手已经探出了车窗,冲锋枪口来势汹汹。
“要命了,谁能想到他们原本是来迎接我们的官方队伍!”
保镖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手枪,自己给自己鼓劲,“还好,只有一辆车,我们能抗住!”
“你确定吗……”
司机的话还没问出口,子弹就帮他续上了尾音。
枪响在车体的四周开花,像是一把逐渐收紧的网,势必要将目标笼罩其中,直到车上的人“落网”。
司机不断往人行道偏去,试图借助行人掩护,逼迫后方不敢开枪。但是这一次,后方的射手不再避让,枪响只增不减,逐步拉近距离。
司机争分夺秒驶向车流,但在汇入之前,车体被打得一偏,失去了控制,像是一只横冲直撞的野牛。司机只有紧急制动,把稳了方向盘,不至于偏到后方去送死。
车体一路摇晃,撞上了路边的行道树,撞击的刹那,车上的人被狠狠一甩,还好安全带拉着,没有头破血流。
但是紧跟而来的,就是更严重的“头破血流”——敌车开到了跟前,射手正朝着车窗射击,即使是防弹的玻璃,在密集攻击之中,还是爬满了蛛网,没多久就裂开,从此子弹在车内畅通无阻,寻找尚存的活物。
保镖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将文度往下推,“你先走,头盔太显眼了,把帽子戴好,在外面别停留!”
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文度已经两次被放下车,两次紧急逃亡。只是这一次不同,没有来接应的车,身边也不再有保镖,她成了唯一一个逃亡者,即将面对外界未知的变数。
在此时此刻,留下和逃离,并不确定哪一边更需要勇气,但可以肯定的是,保镖和司机都想她离开,也正在用生命护送她离开。
文度有诸多问题要确认,但是战况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危险和保镖的手一起,将她推下车去,滚落到树旁的石砖地上。
司机和保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枪,也滚下了车,开始和对面对战,重现不久之前的对峙。
文度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弯着腰身,开始往后走去,她借着周围车流的掩护,快速远离危险的中心。
但是走出几十米后,逐渐远离的枪响声忽然拉近,子弹仿佛追了上来,要跟着她离开。
文度心脏狂跳,她没有回头,往人群密集处走去。人群可以帮她掩藏身影,但对她来说并不安全,她的这张脸,如果堂而皇之出现在人群之中,不知会引发怎么样的骚乱,会不会面临比枪击更可怕的袭击?
边往前走,她边拉低了自己的帽子,她的目光要探寻安全的路线,但是帽檐却要尽可能将双眼隐藏,于是目光磕磕碰碰,步履急急促促。
枪声仍在逼近,像是解决完对手,集中追寻她的身影。但她不敢回望,只能挺直胸腰,双手放进大衣的口袋,像个普通行人,在人群中快速穿梭。
她很想记下自己的路线,但无奈目光受限,只能根据感觉前行,没多久就遗落了方向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与此同时,她不敢随意进入某个商店或者楼栋,担心失去逃跑的退路,所以只有往人群密集处走。
人群虽然是个危险,但同时也是最好的隐藏,在此时此刻能帮助她摆脱难关。
天色变更,地面映照出浓郁色泽,人们的阴影拉得颀长,随着奔走的步伐翻转折叠。
文度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方向,脚步踩在人影之上,目光蜷在帽檐之下,不停地前行,仿佛要赶上某个即将启程的列车,驶离这片邦土。
……原本她是离开了的,她远在异邦,安然无恙,但她自己回到了这片土地,不断靠近,不断前行,最终沦落到这片旋涡之中,越陷越深。
人群越来越密集,但也越来越喧杂,念着口号,挥着手臂,如同四处游走的暴风,裹挟起四周零散的云层,化为己用。
文度起先主动靠近人群,寻求一方掩护,现在身后的枪声已经消失,威胁似乎已经消退,确认安全后,她想往僻静处走,但发现相当困难。
她已经处于人流的中心,往各个方向都是人山人海,此刻不是她靠近人群,而是人群裹挟着她,不断前行。
文度慢下脚步,微微抬起帽檐探视周围。她的左手还在衣袋里,摸到了还未关机的手机。
手机里有定位,吉欧尔成员可以追寻到她,但前提是她得想办法远离人群,否则根本无法与对方碰面。
目光从帽子下探出,在周围转了一圈,入目的是人山人海,随着队伍的进程不断前行,一眼望不到边界,仿佛一条难以到岸的湍急河面。
人群难以辨识,但周围的建筑有了明显特征,弧形对称,雕花栏杆,一座平顶钟楼拔地而起,巨大的钟面显示着数字和指针,向大地昭示了时间,同时也表明了方位。
见到钟楼的刹那,文度一个恍惚,立在原地,惊讶自己居然来到了这个地方,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恍惚之时,身边一个人前进得太快,撞了上来,她被撞得趔趄了两步,帽子也随之跌落,抬起头时,正好撞上对方的目光。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撞到她之后本来想道歉,但看见她正脸的瞬间,立刻安静下来,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她认出了她。
……
在特勤的掩护下,罗茄一路上到天台,站上了爱理宫主楼的最高点。
在位四年,她走过爱理宫屋檐下的所有位置:办公室、会议室、音乐厅、会客室……她就是爱理宫的主人,可以决定宫内的一切布置。
但是她没有来到过天台,这个俯视一切的地方,能带给人最直接的掌控感,但却是在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刻……
天台的狙击手已经得到消息,要保护最高领导人的安全。他们正在瞄准地面的入侵者,同时提醒罗茄,不要靠近周围地带,会有地面袭击。
罗茄被保护在中心位置,但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将视野投向楼下。
通过办公室的窗户,她千百次地看向主楼外的庭院,以及庭院外的广场,习惯了它们的平和,也习惯了特定的视角。
但是现在,广阔的街区和排列的建筑被收入眼底,随之而来的还有街区上的人群,他们如同黑灰的海浪,铺天盖地朝围栏卷来,再向爱理宫卷来。主楼下的人头相对稀少,像是海浪的边缘,拍打在她的脚下。
但宏观视野的冲击之后,她看得清楚,海浪并没有乖乖匍匐在她的脚下,而是不断发力,试图冲破宫门,将她席卷而下,碾碎为海浪的一部分。
她俯视下方的人群,人群中有人抬头,也发现了她,一声呼喊之后,消息传开,人头如多米诺骨牌般,一圈接一圈地抬头,同她远远相望。
“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对,她在天台上,和狙击手一起看着我们!”
“她这是要发表讲话吗?怎么还不给出一个说法!”
围栏外的人群,本来志在跳入庭院,但发现罗茄之后,纷纷转移了目标。他们仰着头,挥着手,不断呼叫。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啊!”
没有人说出具体的问题,但是彼此双方都知道问题所在,变成一场有声又无声的对峙。
以往信任她,忠于她的邦民,此刻变成了质问她的主力,要她下楼,要她承担下所有的罪责。
宏大的视野,冲击她的视网,而清晰的细节,又刺痛她内心。在这一瞬间,她不想躲避,反而恨不能拿过喇叭,来一场公开的讲话。
急火攻心,罗茄迈步向前,达芬立刻将她拦下。
“首席,请您留在安全区域,不要靠近边缘!”
第200章
也给热闹的巴荷城,盖上最厚重的幕布
被女人凝视的瞬间, 文度仿佛被抽中了脊柱,也凝滞了一瞬,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攥住了魂魄。
反应过来后, 她下意识想逃, 潜意识的危险在呼叫——她被认了出来!她处于荷梦人群中!她身边没有任何支援!
任何一个情况都足够要命,如今三项集齐,仿佛一支利箭已经射出,正瞄准她的眉心裂空而来。
逃走之前, 文度弯腰去捡地上的帽子, 但女人的反应再一次让她愣住。
她没有呼喊, 也没有扑上前来, 而是慢慢往后退去,越退越远。
文度察觉到这个预期之外的动作, 捡起帽子后,她停了下来,没有立刻走开。
女人不断往后退去, 但是眼神始终凝在她身上,在酝酿、在发酵,最终积淀为复杂的成色, 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特别。
周围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跟随她的目光看向了文度, 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发生变化, 异常反应传染开来。
暴露的范围越来越广,未知的威胁越来越大, 文度忍住了没有逃离, 她站在原处, 被人们的异常吸引, 隐约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
周围抗议的人群认出了她,愣在原地。他们的表情从震惊,到下意识的仇视,到反应过来后的迷惑,到被点燃的激动,最后所有的情绪都上涌,不分伯仲,杂糅成混沌的矛盾。
这个女人,不久之前还是全民公敌,因为投靠他邦,窃取机密,被睿耳台打为必须消灭的叛徒。可是更是不久之前,她的这张脸出现在屏幕上,打着道歉的名头,揭露开睿耳台深藏的秘密,也捅破了整个邦度参与的骗局。
她曾经引发过他们的仇视,却又亲手证明了仇视的荒谬。她曾经让他们同仇敌忾,但转眼又让他们反目成仇,内部相倾。她曾经是他们看不起的瑟恩人,但此刻却站在他们面前,亲眼见证他们的动摇、他们的动乱、他们对制度的反抗。
是该恨她吗?可是明明她没做错什么,基因理论本身就是个骗局。
是该感谢她吗?可是他们对她,曾经充斥着那么深厚的敌意,足以保持长久对立的惯性。
是该驱赶她吗?可她亲手揭穿了真相,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起抗议前行?
是该容纳她吗?可他们将以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的口吻?她如今又是什么立场,什么样的口吻?
惊疑、仇视、醒悟、犹豫、羞耻、激动、茫然……所有的情绪挣扎融合,不分上下,汇成脸上的复杂。而情绪太多太杂,超过大脑的处理上限,于是人们愣在原地,做不出反应,连刚刚抗议时的激愤和勇猛都落在一边。
被凝滞的人们包围,文度静立在中央,她最开始要逃离,但是发现这些异常反应后,她停了下来,像是人们凝视她一样,回看周围的他们。
她能感知他们的情绪,这是她最为擅长的能力——这些浓厚的复杂,纠缠的微妙,翻涌的起伏,都被她捕捉摘取,汇合为一份恍然大悟的图景。
哦……原来,人们发现她之后,并不会群起而攻之了……
原来,她现在已经不是被喊打喊杀的全民公敌了。
原来她以瑟恩人的身份,可以完好地站在这里,站在人们中央。
他们现在还恨她吗?还是有残恨的吧,只是不会再攻击她了,不会威胁她的生命。
他们就站在原地,静默地凝视,好像是注视屏幕上的影像,又或者是注视难得一见的尊容。
因为下意识的逃离,文度原本身子微倾,脚尖斜侧,但是现在她直起身子,双脚并拢朝向前方。
远处传来泛红的天光,太阳西移,铺出漫天的云彩,给自己的离去送行。建筑染上橙红的光晕,文度的面庞也分得夕阳的一角,眼眸中亮光涟涟。
四年了,她做过卧底,当过“叛徒”,成为公敌,站在摄像机前面向全邦观众。她一直在坚守,但其实心里也曾出现过忐忑,那是对最终结果的茫然——她坚守到底,她们坚守到底,但到底能不能救瑟恩人于水火之中?能不能把出轨疾行的邦度拉回悬崖?能不能弥合这片土地上落下的创伤?
没有人能保证最终的结果,也没有人能送上坚定不移的祝福。
文度一直在寻找好转的迹象,寻找积极的象征。比如本次行动浩大,但即使看到人群抗议,看到各大政府机关失守,看到睿耳台的茫然失措,她也无法确定地告诉自己,结果一定向好。
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
她站在人群中央,人们注意到了她,凝视着她,重视着她。
四年的努力和坚守,在此刻终于激出回响,在人们的目光中沉淀,在这片空气中宣扬。
霞光漫天,文度的脸庞清晰可见,她迈动脚步往前走,伫立的人们本来在凝滞之中,见她有了动作,不禁抬起步子往两边退,不自觉地为她让路。他们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但为她腾出了一条前行的道路。
钟楼的北面就是爱理宫,文度认识这条路,她顺着印象中的街道往目的地走去。
街上已经人满为患,此起彼伏地涌向爱理广场,四处都是呐喊和呼叫,都是一样的诉求,但因为没有统一的组织,众志成城中又透出随处可见的混乱。
四处喧嚣,但文度的身边有些异常,人们不断发现她,不断凝固在原地,又不断地为她让路。她像是台风之眼,带着一身平静,明明身处风暴之中,却无人阻拦。
她的处境最为危险,身边却出现难得的平静,一路前行,推开了浩瀚的人群。
越往前走,动乱越为剧烈,没有警卫队的压制,抗议大军直达围栏之外,围得水泄不通,大有将围栏推倒之势。
而围栏内更是一片狼藉,立博突击队已经成功入侵,和抗议者形成夹击之势,突破了爱理宫的内圈防线。
前往爱理宫的路并不通畅,甚至四处危险,文度有意避开了太过暴烈的人群,前行中,她抬头注意到了天台上的罗茄,脚步一顿,但随即又加快了步子。
她知道爱理宫附近枪械夹杂,危险更甚,但她没有改变方向,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
爱理宫内的枪声始终没有平息,但也没有蔓延向上,因为是背水一战,特勤队在进行最激烈的反抗,守住了通往天台的道路,也给救援争取最后的时间。
达芬接过了特勤主管的重任,一直在催促空军部队,赶紧发动直升机来救援,晚一分一秒都不行。
下属已经火烧眉毛,但是罗茄却呈现出死一般的平静,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爱理宫下,那里有密集的人群,嘈杂的呼喊,还有她最为在意的民情。
上一次见到如此盛况,还是四年前的经济危机,邦内物价飞涨,失业飙升,矛盾滔天,人们跑到爱理宫附近抗议,要睿耳台速速滚下台。
但是不久之后,爱理宫附近再一次出现人头攒动的盛况,那是大选前夕,基因理论公之于众,等级制度由此产生。于是政权稳固,矛盾缓解,局势回归太平,整个邦度迎来回生之机。
罗茄永远忘不了她发表全邦讲话,宣布基因理论的那一天,像是甩出一圈套绳,将失控的局势拉拽回手心,稳稳把牢。
那一天,爱理宫周围的怒气消失,变成恍然大悟的支持;盖列邦操控政权的威胁消除,以瑟恩人为主的英利派瞬间倒塌;邦内混乱的矛盾戛然而止,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歧视。
那一天是挽救,是希望,是她领导的睿耳中心派最浓墨重彩的功绩,而不是现在,挽救和希望都破碎,变成席卷到宫门脚下的滔天巨浪。
“为什么?”
“为什么要欺骗?”
“为什么编造虚假理论?”
“为什么要粉饰太平?”
从爱理宫到天台,隔了数十米,但是人声浩荡,一浪掀起一浪,传入天台之上,强行进入所有人的双耳。
达芬紧皱眉头,凑近了罗茄身边,分散她的注意力,“首席,直升机还有十分钟到达,您再坚持一下。”
罗茄没有理他,往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天台边缘,临时的安保人员靠近,将她拦在数米开外,远离地面狙击的射击范围。
“首席,请您回到安全区域,直升机快到了。”
罗茄的目光投向下方,口中喃喃说着,“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
达芬跑上前来,接她回去,罗茄终于看向了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达芬愣在原地。
“我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的,首席。”
“你知道,我也知道。”
达芬又是一愣,罗茄推开了拦路的安保,走向天台边。这一次,视野更宏大,也更刺目,连下面的呼喊声都更为刺耳,像是一声声砸在耳边。
面对撼天动地的呼喊质问,罗茄站得笔直,保持端庄的首席形象,像是在面向全邦发言,但是她双手捏紧,比以往所有发言时都更为激动,顺着风往下喊。
“为什么?我当然知道为什么,我知道是欺骗,我知道基因理论是假的,我也知道蛇口湾实验的危险,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主权威胁,经济困顿,内外交加的危机,一重又一重往她身上压,没有压垮她,但压垮了她的信仰,信仰救不了邦度,但她得去救,她要把整个邦度拉出血泥之淖,挣脱已经箍套在脖子上的死局。
于是她拿信仰祭了天,她把最初的原则踩在脚下,她变得比敌人更没有人性,所以才将敌人拦在了门外,守住了最后的安全。
“你们现在抗议的权利,上街的自由,呼吸的空气,脚下的土地,都是谁保护住的,都是谁当初抗争到底守护的目标,你们还记得吗!?”
罗茄的声音洪亮而清晰,风裹挟着送了一长段距离,但终究没能送到人们的耳边。
她的灰发原本绾在脑后,但落了些在耳边,被风吹得划过颊侧,锐利的骨相中带上了憔悴的柔和,像是被岁月磨损的精致画像,绝美的容颜也抵不住物是人非。
她的话下面的人不会听到,她的任何解释,任何道理,人们都不会听到,就像人们不会记得四年前她和派党突破死局的艰辛,只知道如今再一次困顿,去追寻她们提供不了的新的希望。
抗议如潮,翻涌依旧,庭院内的枪声越发激烈,立博突击队再一次发力,也扛起了背水一战的精神,决心要突破上楼,完成最后的任务。
与此同时,直升机降落的噪音和狂风来袭,罗茄的思绪被拉回,达芬再一次走到她的身边,有一种终于要解脱的疲惫,“首席,我们走吧!”
直升机到了,她可以离开了,之后爱理宫的喧杂,人们的抗议,立博派的威胁,都可以远离她,保全最后的安稳。
机身已经停稳,但她没有动,她眼里还是潮水般的人群,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四年来的苦心经营,全部化为攻击她的骂名,这片宫殿也沦为敌对势力争夺的鱼肉,任人宰割。
“首席,我们必须得离开了,盖列邦的干预部队已经飞入了巴荷地界!到时候枪炮不长眼睛,我们担心您的安全!”
罗茄闻声抬头,望向天际,却看见了漫天的霞光,如丝绒般在半边天空堆叠开,如同酒宴的幕布,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典礼。
红色的霞光仿佛在为危险造势,提醒她及时收敛。罗茄泄出胸口的浊气,脚步转动,跟着达芬离开,但是她转身的瞬间,视野捕捉到一丝异常,她垂眸看去,见动乱的人群中,出现了一片反常的角落,有一个人走走停停,向着爱理宫走来。
……
文度一路走过,会和每一个认出她的人对视,读取他们眼中的情绪。
她一路走过,身上承载了成百上千的目光,吸收了成百上千种情绪,越往前一步,步子就越厚重一分,像是徒步了千万里,从业城一路走到爱理宫门前。
身边有极致的安静,也有极致的喧闹;有人看见她的脸而凝滞,也有人呼喊向前,从她身边高呼而过;有人远离她为她让路,也有人在她眼前激愤前行。
喧闹就在耳边,动乱就在眼前。文度身处其中,真真实实见证了这一番动荡,她看见了无数的人脸,感受到了无数的暴烈,带动起四年来所有的回忆,在此时此刻翻涌起伏。
四年前,她就在爱理宫附近的酒店,睿耳中心派宣读基因理论的那一天,她就站在窗边,见证了大街上的沸腾,人们群情激奋,在大街上奔走相告,也在大街上寻找瑟恩人,揪住他们的领子,要他们为这场灾难负起责任。
四年后的今天,大街上又是如此的动荡,只是讨伐的对象从瑟恩人变成了睿耳台,当年揪住领子的人们,要为被揪领子的人们“讨回公道”。
回忆重现,互相重叠,文度一时快分不清,这到底是四年前的灾难,还是四年后的动乱。
好像都一样,夕阳一样灿烂,人群一样密集,危险也一样锋利,像是一把钢刀,悬在所有人头上。
身后有人走得太快,撞上她的脊背,文度的身子一抖,打了个寒战。回忆混杂之中,她误以为是四年前,她这样走在大街上,会被人揪住领子,被强行带走集中处理。
撞到她的人道了歉,吃惊地看着她,然后默默后退,退进了人群之中,没有来抓她,也没有将她拖走。
还好,这不是四年前,这是四年后,是她们苦苦煎熬的四年后。
距离爱理宫还有一段距离,文度整理好心中的惊惶,准备继续前行。
“文教授,您是我们北郡大学最好的瑟恩语教授,看到瑟恩语被禁,文化被封,您心痛吗?您感到惋惜吗?”
文度的脊背再一次颤抖,她立刻转身,寻找声音的方向。
但是身后要么是注视她的行人,要么是抗议的人群,没有人对她说话,也没有人想要对她说话。
文度茫然找寻了一阵,最后终于发现,这个声音并不来自于她的身后,而是她的回忆。
去年她和沙嘉利一起回北郡大学,有个疯疯癫癫的学生对她喊出了这句话,然后一路追着她走,在她身后絮絮叨叨。
文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是这次身后一直传来人声,一路跟随着她。
“文教授啊,从戈支流域到泰纳平原,瑟恩人和不同的人种混居,语言也和不同的语言交融,发展出音节文字表示外来文化,欢迎外来文明……”
“……在北郡城,它还吸收了北郡的方言,组合成新的词语和习语。每一个复合词,就是一个典故,每一个习语,就是一段历史,它们是瑟恩人的发展历史,也是西洲陆和北洲陆各大文明的文明见证……”
“现在这么一个美丽又古老的语言,被雪藏封印起来,您真的不心痛吗……”
文度的眼眶发红,顶着寒风继续往前,她理了理衣领,试图止住身体的颤抖。
“……瑟恩人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真的是基因吗?真的是种族劣势吗?可是不久之前,我们还和瑟恩人和谐共处,崇扬他们的文化丰富深厚,赞叹他们的思想深邃璀璨……”
“……所以瑟恩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加入了英利派吗?是和盖列邦的紧密联系吗?还是在各个领域拥有的顶尖资源?”
“……他们只是政治的牺牲品对吗?他们只是在一盘博弈中,被抛出去的棋子,他们出局后,局势就平衡了,所以他们的出局,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文度忍住身体的颤抖,一路前行,声音还跟在她的耳畔,但她没有再四周张望,而是抬头看向天台的罗茄,离得近了些,发现她在说话,在向下面的人喊叫。
她在说什么呢?
文度好奇,但是周围的人声喧闹,她脑海中又是疯癫的人话,实在听不清高处的“谜语”。
她停下了步子,努力去看她,试图用视觉的清晰,来弥补听觉的模糊。
围栏边,人们聚集在一起,团结一致向上喊,不断地质问。
罗茄站在上方,站在安保人员身边,目视下方,口齿不断开合,带动着身体的挥动,可以看出情绪在波动。
——她在解释,在向质问的人群解释。
文度读懂了她的话语,她甚至能猜测出她大致的内容、关键的字词,以及每一个用词的节奏和语气。
文度太了解她了,为了判断她的行为,她专门去研读了她的著作,观看她的每一次讲话,记录她的每一次发言。
在这座大楼前的所有人中,文度是最了解她的人,她没有向她发出质问,但却读懂了她的回答。
爱理宫周围的人们可能忘记了她四年前的功绩,但文度没有忘记。
她不仅没有忘记,还记得格外清晰。四年前水深火热,她也同样灼急,然后她看到罗茄凭借一纸研究报告,将瑟恩人打为劣等,然后让邦度起死回生。
她甚至还记得在很久之前,罗茄在发言里提到,自己是一个平等主义者,反对任何形式的特权和歧视。
只是这个发言淹没在了庞大的信息之中,隐没在事变的硝烟里。
但是文度还记得,记到了四年前,记到了等级制度建立的那一天。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基因理论的虚假,就知道罗茄的真实用意,也知道这场“起死回生”的荒谬与短命。
文度仰着头,凝望得认真,去读懂上面那人的话语。
但除了她,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能读懂,抗议声依旧喧杂,淹没了整个城市。
文度张开了嘴,似乎在和上面的那人对话。
“罗茄,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建立等级制度的人,是一个平等主义者,坚决地信仰平等和团结。
她宣布的基因理论,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是这个传说非常轻易就将人们的头脑点燃,在城市间散布,在邦度里生根。
它被宣布,被相信,被执行,被写入法律,从传说变为真理。
耳畔再度传来回忆中的话语,一年前追随她的这些“疯话”正中眉心。
“……文教授,您看啊,我们本来都是生活在一起的,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科技我们的成就,都共享共通,我们以为我们都是百伦廷人,都是百伦廷文明的一部分……”
“可是当资源需要分配时,利益需要□□时,社会需要重构时,一纸基因报告,就可以撕裂我们的关系,就可以无视漫漫的历史,跨越威严的法律,藐视道德的准则,让‘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变成‘他们’,将‘他们’排除出历史、法律和文明……”
我们轻而易举就将身边的人划为“他者”,再投射上我们内心最恶劣和阴暗的标签,维护住自身的优越和合理。集体潜意识的原型被加以利用,从维系团结的纽带,最终变为破坏分裂的钢刀,刺向了被迫出局的每一个人。
眼前不断有人走过,带着浩大的质问,文度的双眼和鼻尖发红,目光在人们身上扫过。耳边充斥着咆哮呐喊,脑海中充斥着疯言疯语,她自己也近乎要变得疯狂,想要四处奔走,想要拉住过往的人,让他们一起分担这个可怕的事实。
“……文教授,这归根到底,不是瑟恩人的错,也不是荷梦人的孽,甚至不是盖列人的罪恶,这是埋藏在潜意识里的阴暗面,这是我们共有的本性和劣根……”
“这是我们所有人,所有人的悲哀,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悲哀……我们的悲哀……”
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悲哀!
这场迟来的觉醒,刺破了基因理论的虚假,但是刺不破内部分裂留下的伤疤,也刺不破人性中根深蒂固的残缺。
……
即使隔得遥远,罗茄还是认了出来,远处的那个人就是她一心想见的人,也是她最为上心的对手。
和认出文度的人一样,罗茄也愣住了,复杂的情绪上涌,让她凝滞在原地,无视了达芬的催促。
“首席,您在看什么?”
“我们必须得走了!”
“下面的歹徒跟疯了一样,他们想抢在盖列邦之前拿下你,获得行政权,干预大选。”
“首席,首席!”
……立博派的突袭,人群的抗议,干预部队的来袭,都让她紧张,但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现在——文度的出现,让她訇然绝望。
四处一片混乱,危机四伏,但文度却能安稳地走来,她身边的人没有阻挠,反而安静了下来,为她让路。
——不是文度走到了她面前,而是人们把她送到了她面前。
直到这一刻,罗茄才彻底相信,形势彻底失控,她再也没有可能扭转局势。人们已经不需要她了,他们需要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远远看向文度,发现文度也在看她。即使遥远,她也能在脑海中描摹出她清晰的面庞,和在屏幕中看到的一样,但却比屏幕中更为深沉,裹挟着万千情绪。
罗茄看得认真,不自觉眯起了眼睛。那个身影清晰又模糊,在视野里站定,又在视野里成为焦点。
她知道,她这一路走来,肯定颇为不易,不知道要躲过多少次追杀,逃过多少发子弹。但她还是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走到了她的面前,等待这最后的结果。
她仿佛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拼尽一切,只为了这最后的结果。
霞光满天,将天台都染得血红,罗茄抬眼去看,隐约看到了成队的飞机,那是盖列邦的部队。
“达芬,你说立博派想要什么?”
“他们……他们目前想要您移交权力,提前完成选举。”
“那下面的这些人,他们想要什么呢?”
“他们呀……他们想要您下去给他们解释清楚,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达芬一恍惚,眼前忽然一闪,他睁大眼睛去看,尖叫出声。
罗茄跑向了天台边缘,她避开了所有安保,倏然张开双臂,她像一只飞鸟,但没有高飞,而是落向地面。
“铛——铛——铛——铛——”
傍晚六点,钟楼敲响报时的钟声,厚重又悠扬,响遍爱理宫周畔,在无数建筑间折回,又在无数砖石间抚摸,像是给整个城市唱了一曲哀乐,最终隐没入远处的山峦丛林。
晚霞如血,给夕阳送行,也给热闹的巴荷城,盖上最厚重的幕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