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不是雪色浓》 1、第一章 窗外,是贺家别墅的院落,春和景明,梧桐树摇动满怀的光晕。 零星的光晕,落在文度的脸上,如同洒了层高光亮粉,她扇了扇睫毛,以家庭教师的身份,继续讲课。 贺丽林半只手臂压书,半只手捏着花酥,“您的意思是,如果一种语言中,对于某个事物的划分越精细,那么使用该门语言的人,对于该事物的理解也越深入?” “对。” “那咱们的语言中,对哪个事物划分得最精细?”贺丽林张了口,将花酥往嘴里送,学得颇有闲情逸致。 “人,”文度将眼神移回来,落到身旁的这个人身上,“我们对人的划分最精细,对人的认知也最……”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猛笑,来势汹汹,惊得岁月静好的光晕,都抖了几抖,要夺窗而逃。 贺丽林笑得花枝乱颤,漂亮的刘海,原本柔顺地齐在眉梢,如今劈了叉,四仰八叉地挂着,不知发型为何物。 她手中的花酥更是遭殃,还没来得入口,就碎了身骨,“糕灰”从指尖抖落,散了一桌,若是此刻一阵清风入内,能当场给它扬了。 这笑声不仅汹涌,而且绵长,文度坐在近旁,首当其冲,不过她像是服了“定身丸”,纹丝不动,面上挂着半永久式的微笑,比笑声还要绵长。 贺丽林笑罢,自知失态,她微微甩头,让刘海复归原位,脸上终于恢复大小姐的持重。 “不好意思文老师,刚刚那句话,也不知是哪里戳中了我,失礼了。” “没事,小姐肯定是有一双发现趣味的眼睛,”文度的目光下落,扫了眼满桌“狼藉”,“这类的例子俯拾皆是,小姐要是敢兴趣,我可以给你多讲几个。” “不必,今天的核心内容,您讲得已经十分明晰,剩下的我自己看书便是,就不多占用您的时间了。” 说着,贺丽林拿过手帕擦了手,“今天的下午茶不错,我让多霖打包,老师带回去尝尝。” 她有意献殷勤,但叫了半晌,也没见多霖上来,倒是汉雅提来礼盒,装好后还系上个蝴蝶结,恭恭敬敬递给文度。 该来的人,叫都叫不上来,贺丽林心里不舒服,但当着文度的面,她只得收敛起脾气,耐着性子送到门口,尽到好学生的本分。 文度察觉出她的心思,都已经下了门阶,又回头,目光温煦,“那个叫多霖的女孩,我有印象。我才进来时,她和我打过招呼,还想给我备茶,但是好像临时有事,顺着油画走廊去了后院。她很有礼貌。” “谢谢文老师。”贺丽林颔首,努力挤出微笑。 …… 房门合上,阴影四合,贺丽林脸上的耐心本就浅薄,如今在阴影的衬托下,一碰就碎。 汉雅上前,本想询问是否需要收拾书房,还未开口,贺丽林就先一步转了身,像一阵风,往走廊刮去。 西侧走廊狭长,油画在节能灯的照射下,宛如壁画,和墙面融为一体。 走廊通往后花园,但在花园之前,途经卧室,还有待客室。 待客室布置得有模有样,长吊灯,宽沙发,白壁炉,门房上挂得起“宾至如归”四个字,但一年到头,宾客鲜至,活人没见几个,布偶猫倒是常来,“宾至如归”得改成“猫房重地”。 贺丽林刮过了卧室,刮过了客房,逼近后院门时,遇到了阿缤,她双手围成个盆,抱着晾晒完毕的毛毯,往收纳房走。 “小姐,您看到毛球了吗?” 贺丽林垂了眼,反问:“多霖在哪里?” “啊?”阿缤呆住。 “多霖在哪里?” 因为这问句语气过于笃定,阿缤的呆愣,转变为了犹豫,嗫嚅起来。 贺丽林眉目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眼珠隐了一截在眼睑之下,之前面对文度时,面色客气,卧蚕托着眼珠,生出些好脾气的皮相,如今客气完全卸下,卧蚕消失,眼神不加修饰地射出,只剩一脸寡利。 “小姐,兰管家把她叫去了……” 贺丽林的脚尖转了向,正对向她的面门,逼近一步,“我没有问谁叫她,我问她在哪儿!” …… 客房的亚麻窗帘散放下来,往家具上抹了层阴影,外层油漆的色泽淡下来后,更显幽暗,模糊之中,像将走廊上的印象油画,临摹到了室内。 贺丽林开门时,光线从外漫入,撕裂了这副油画,让印象画变成写实素描,线条根根分明。 兰芷静定在沙发里,即使是在软皮沙发中,她的背脊依旧笔直,衬衣的对襟花边,一直蔓延到衣领,但没能挡住她扬起的下颌,以及满头高高盘起的灰发。 在她的脚边,跪着个女孩,身子骨掩在宽大的棉麻衣下,头发有盘扎的痕迹,印有细小的波纹,如今四散开来,随着脑袋低垂,遮挡住侧脸。 贺丽林进去之后,没有做声,从门边绕到沙发前,垂眼去看,终于得以窥见女孩的些许眉眼——惨白的肤色,收拢的鼻翼,嘴唇褪了色,被深棕的长发掩映其中。 兰芷静起身,弯腰致意,但俯身的同时,一身威严依然笔直,不曲不折,“小姐,您的课上完了?” “上完了,我叫多霖办事,她不在,叫我等了许久。” “是这样的,这孩子最近老是错事,之前我让她守着毛球喂食,但她跑到门厅去偷懒,所以我让阿缤把她叫过来,单独教导她,给她讲讲规矩。” 贺丽林目光下移,扫向多霖,“你没给毛球喂食?” 多霖抬了眼,睫毛撑开的瞬间,整个面容也从发丝中托出,她眼珠圆润,双唇薄浅,脸颊上还带着少女的嫩气,但双眼中透出的目光却是发凉,视野还未被她的面颊温热,就已被目光浇冷。 声音也是一样,清脆但是空洞,没有附加的情绪,“喂了,它跑出了猫房,我去找它。” “找到了吗?” “没有。” 贺丽林面无神色,“那你应该接着找,而不是在这儿干坐着!” 说着,她往前一步,试图将多霖扶起,兰芷静知道她想做什么,身子一侧,将女孩挡在身后。 “您接下来有报告作业,晚上还要到贺老先生那里用餐,为了一个瑟恩人浪费时间?不至于,真不至于。” “你说得对,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贺丽林面部的肌肉发僵,嘴角扯动,“所以我需要她做的事情也非常多,她得跟我走,你的那些指教,我会告诉她。” 说着,贺丽林目光一斜,斩钉截铁,“阿缤,把多霖带回书房里,等我吩咐!” 阿缤得了指示,上前来扶人,却又撞见兰芷静,被她的目光浇了一头,脊背瞬间僵住——她不敢违抗贺小姐的吩咐,但兰芷静她又得罪得起吗? 下个月的工资怕是想拿去喂猫? 贺丽林见自己的指示落了空,反倒笑起来,卧蚕又起,托住硬邦邦的客气,“兰姨这是要违背我的心意,公然破坏咱俩的和睦关系呀?就为了区区一个瑟恩人?不至于,真不至于!” 兰芷静的年岁不少,但脸上鲜有褶皱,因为表情稀有,岁月在她脸上找不到侵蚀的突破口,只有留在眉目间,化作一片凛然。 此刻面对自家小姐的“客气”,她眉心压了几压,终于松开,低头瞥向那位“罪魁祸首”,怎么也要交代一句,算是给这场博弈化一枚暂停号。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今天我教导的内容,你好生记着,在我这里,没有下次!” …… 二楼书房,日光暗淡了些许,好像被梧桐叶偷走,或者是察觉氛围不佳,提前溜了。 桌面上,剩水残茶、酥点小食,还翻着几本厚书,要么倒扣,要么用萤石压着,每一个都透着“欠收拾”的信号,但却无人理会。 贺丽林发热,脱下针织外衫,自己也顺势坐进沙发。多霖站在桌旁,扒拉了两下,将长发束起来,让自己不那么凌乱,或者说,不那么狼狈。 “我说过,你完成了例行任务,就在我身边待着,别到处乱转,我这房子不小,丢只猫容易,丢个人也不难。” 多霖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不想听清,只顾着扎绑发尾,没应声。 贺丽林的性子,秋天种颗西瓜籽,冬天就要人家开花结瓜,等不过三个节拍,此刻迟迟不得回应,她倏地起身,贴近多霖的身旁。 “头发难绑吗?要我帮忙吗?”说着,她伸手去触对方的肩头,帮她挽起发丝。 多霖惊诧,脑袋一偏,刚刚才聚拢的发丝,再度散开,搭在脸颊边,更显慌乱。 “欠收拾”的茶杯,被那么一碰,咔嚓一声掉落地,在壮烈牺牲的瞬间,响出了贵重瓷具的质感。 这一声“咔嚓”,不仅咔嚓到了地上,还咔嚓进贺丽林脑中,她目光落到多霖未扣的衣领上,忽然打了个寒战—— 待客室里,兰芷静坐在沙发里,多霖跪在地上,长发散开;兰芷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她进去时仔细观察过,没有发现异常之处。 “她对你做了什么?”贺丽林脱口而出。 多霖终于睁大眼珠,一脸惊诧,但是惊诧之后,又快速黯淡下来,恢复惯常的冷淡,她垂了眼睫,撇头向一边,去扣衣襟纽扣。 “没什么。” 贺丽林抬手去拉多霖的手腕,阻止她系衣领的扣子,“把衬衣脱了!” 多霖跪了良久,冰凉从地砖浸入膝盖,又从膝盖蔓延到四肢,如今连指尖都是冰凉一片。 可是贺丽林的手心温热,触碰上她手腕的瞬间,如同递来一个暖袋,可以驱散体内的凉意,可是多霖却觉得热得发烫,条件反射地退却躲闪。 慌乱中,她抿直了嘴唇,一双眼睛看向贺丽林,如同鲜摘的黑莓,饱满又圆润,但里面积淀着执拗,不用开口,都是无声的抵抗。 在这间屋子里,连风见了贺丽林,怕惹她不高兴,都得绕道吹。 可是多霖倒好,说拒绝就拒绝,一点也不给大小姐脸面——今天更是大胆,双手用力抵开大小姐的胳膊,阻止她进一步靠近。 贺丽林的嘴角倾扯,牵动鼻翼下的肌肉颤抖,她忽然发力,拉住了多霖的胳膊。 “马上照我说的做!”《 》 2、第二章 大小姐的命令,字贵千金,若是旁人,肯定已经脱下衣服,半个字不敢多言。多霖不是旁人,一身逆骨,但也明白谁是主人,贺丽林已经放出命令,今天她要么自己脱,要么被别人扒。 她自己肯定不愿脱,但扒衣服少不得来一番你推我挣,伤害女工间的塑料情谊,场面难堪,何必呢? 多霖即使面上挂着不情不愿,沉默片刻,还是将衬衣褪下去,衣服挂在臂弯上,但倔强还挂在肩头,脊梁抻得笔直,目不斜视。 衬衣里面,是肤色的文胸,瑟恩人天生皮肤白而纤薄,将文胸衬得明显,更明显的,还有身上的斑驳——手腕处,有两三处淤青,往上走,直到手肘,爬满了发青的圆点,圆点中间是针孔,有的还残着出血痕迹。 白肤衬红印,落在贺丽林眼中,就是雪地里的污渍,雪光刺目,但红痕更是扎眼,扎得她上下眼睑一挤,眼睛从扩张急速转为收缩。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最近多霖干活,也不挽起袖子,衣服换得比大小姐还铺张,湿一件换一件,换一件晾一件——袖子可以湿,但绝对不能挽。 自己的胳膊如此狰狞,多霖也不难为情,笔直而立,不看脚尖,也不斜瞄伤痕,更不直视贺丽林,无言回应:既然你想看,那就让你看个够,可别嫌有碍观瞻,伤了您的雅目。 贺丽林本来还良心残存,想开口关心一句:这么多针孔,疼不疼呀? 但见多霖这样儿,就算是疼进筋骨,也没听她吱唤一声,更没找自己求助,真把自己当成死人了?估计死人都比自己强,死人不用她伺候。 怎么疼不死她!? 贺丽林目光一坠,满脸嫌弃,眼缝挤得越发窄长,排斥拉满,“还呆站着干什么,赶紧穿了衣服滚,在我这儿摆造型呢?” 多霖原先的作态,一脸冷淡,并不屑于任何关心,但听了这么一句,神情还是忍不住开裂,嘴里的牙咬了几咬,快咬出血腥味来。下一秒,她衬衣往身上一披,边扣边往外滚。 这回没让大小姐多催,滚得相当痛快。 煞风景的货色走了,贺丽林坐回到暖煦柔风里,但是手里的教辅,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眼睛落在书页间,神绪追到了楼梯下。 这个叫兰芷静的女人,可真是有两把刷子啊! 自己身边的人,她想罚就罚,想杀就杀。 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位“劳苦功高”的兰管家早点退休才是。 …… 文度由贺家的专车司机送回家,坐在后座,两边的房栋店铺齐齐后退,白墙里红砖交排,平顶上尖塔参差,在车窗上描绘出多色图景,各类线条,缓慢退去,又姗姗迎来。 文度目光微侧,逐一扫过路边的干洗店、面包房、红酒窖、女装屋,在羽槭街中央,建筑拉得开阔,为校门口“瑟·第二小学”的字牌留出位置。 星元320年,在百伦廷的首府巴荷,纪念研究室的一纸研究告出炉,揭示出瑟恩人的“丑陋”面目—— 研究对比了全邦民众的核苷酸序列,为罪犯基因数据库进行位点分析,在具有遗传效应的dna分子片段上,发现了名为d4的基因,而瑟恩人该基因结构短于荷梦人。 睿耳派的派首罗茄,拿着基因报告,用天籁嗓音向全邦解释:这证明,瑟恩人天生带有自私和冷漠的特质,再加上他们自傲的文化,封闭的环境,精明的传统,将该特质发扬光大,于是成就了一群极度利己和偏激的人种。 于是乎,这封揭示丑陋人种的报告,简称“丑陋报告”,言简意赅十页纸,将瑟恩人化为第二等民,位于一等公民荷梦人之下。他们就读的学校,也就此区分开来,瑟恩的专属学校,前面需点缀个“瑟”字,以免荷梦的孩子走错校门,误入人生的歧途。 路过“瑟·第二小学”,不过五秒钟,却足够文度回顾那份丑陋报告。她很早就将报告打印下来,反复“拜读”数百遍,如今已然刻于脑海,随想随到。 再回神时,车停在了家门口,梧桐街的联排别墅,站在独立花园之后,简素而端庄。司机静静下车,微笑目送文老师回家。 文度一进门厅,就听到厨房里的动静,属于蔬菜的清香,游走满屋。房间里格外温馨,她在落地衣架上挂了包和外衣,走向厨房。 月穆听见脚步声,习惯性回头笑:“阿度,桌上有柠檬挞,你可以先吃些。” “没事,我想看你做。” 洋葱、灯笼椒和欧芹组合的酱料已经备好,月穆吭吭切片,茄子、西葫芦和西红柿圆片逐渐成形,在酱汁上铺成圈状,犹如酒店里摆放的样菜,色泽鲜明得齐整。 月穆捏起海盐瓶,均匀撒落,“你今天看到多霖了吗?” “她应该想我了,今天主动跑到前厅来,但是坏了规矩,被兰芷静叫走,我离开的时候,还没见她回来。” “这么长时间?”月穆放下橄榄油,“她身上的伤已经够重了,再让兰芷静这么折磨下去,也不是办法!” 文度从橱柜里取出油纸,递给她,接着又靠在门框上,眉睫垂下,若有所思。 月穆侧眸一瞟,猜测她的心思:“你想送她出去?” “有这个打算,贺丽林对她有一种难以琢磨的执拗,不可能放她辞职,送她离开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也好,”月穆将铸铁锅放进烤箱,在罩衣上擦了把手,“毕竟,她是如今唯一知道你身份的人。” 说“唯一”不太贴切,月穆也知道文度的真实身份,但是文度明白她的意指——继续放多霖在北郡城,多霖不安全,她也不安全,倒不如送走,一下子保全两个人的性命。 烩菜出炉后,整个房间的香味更甚,餐桌上,配了鱼汤和冻派,都盛在白色瓷盘中。 月穆取下罩衣,想着是周末,忽然雅兴一动,“要不要喝点白葡萄?那瓶雷司令放了有些时候了。” “不了,穆姐你喝吧,我如今可不配碰酒精。” 月穆坐下来,夹了几片肉派,喝了两口,最后以酒壮胆,提起了压在心头的正事—— “子芹和子岑姐妹,今天逃了出去,自己找到了站点,站点成员将她们藏了起来。” 文度停下筷子,“然后?” “然后夏站长见最近环境比较松和,正好又有货车出境,就安排了下去,送她们出境。”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月穆就知道事情要糟,只好绷住神情,咽下西葫芦片,“最近凌托弗不是升任了吗?特行处目前缺乏行动指挥的长官,巡检也松了很多,这个时候送人出境,危险度最低?” 文度彻底放下碗筷,无语凝噎了少顷,瞪着蔬菜烩,并没有胃口,而是想把铸铁锅扣到夏烈的脑门上,问问她:你看这烩菜,是不是比你的脑子还热乎? “夏烈她知不知道,特行处的新任长官,今天就上任了!” …… 北郡西丽区郊,一辆货车满载农产品,驰行在乡间公路上,司机的手机忽然一亮,他余光一瞟,接着仔细去看,确认完毕后,脸色倏然翻白。 不久,车在路边停下,司机跳了下来,打开货箱门。里面,集装箱摆放密集,但在中心留有个空隙,司机的喊声进入后,两个脑袋探了出来,一双十七八岁的女孩,本来就藏得瑟缩,此刻知道出了变故,脸上满是惊惶。 “边境站忽然关停,前面就是巡逻关卡,你们快跑!” 天幕下,暮色四合,野草连绵,两个女孩牵着手,潜入到郊野里,弓起身子,朝最近的乡镇跑去,不敢有半点停顿。 她们根据路线交代,终于在接近日落时,寻到一家旅馆附近,不敢走前门,而是从圈鸭的棚舍穿了进去,敲响连接房屋的金属门。 旅店老板太默,开门见到两个姑娘,眉头微皱,警惕地张望,确认四周没有跟踪的痕迹,这才小心翼翼招手,让她们入内。 …… 北郡西丽小镇,石砖搭成的屋舍,往往缀了半壁爬山虎,屋旁要么种些鲜花蔬菜,要么挂着手工艺品,有草木树枝混纺的木偶,还有后印象潦草主义的涂鸦,粗糙的墙面都能俏得清新。 太默的旅馆,就隐没于一众花枝招展的房舍中,眼见夕阳西下,晚霞满地,他的身影在桑榆间晃了晃,准备取下招牌,不再接待客人。 但是今天,镇口的公路开阔,从火红的天边蜿蜒而来,遥遥望去,开来三个车辆,一辆小轿,两辆越野,就堪堪停在旅馆前,似乎见店内生意冷清,要赶在夜幕落下前,给它添些生意。 太默远远看见车辆,神经立马紧绷,赶紧退回到柜台后,拉长了脖子,严阵以待。没多久,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只走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的打扮特殊,和这里常见的游客不同,她的身上没有一丝亮色,也不沾一片修饰。浅灰色的衬衣,扎进工装裤之内,收紧的裤脚,又扎进厚底皮靴里,将身材拉得挺拔,看似休闲,又很是板正。脚步踩在地上,没有声响,却有一种纹丝不乱的秩序。 太默见人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铜壶,笑得亲热,“小姐你好,请问要住店吗?还是想点些东西吃,我们这儿的招牌饮料可以看看。” 说着,他转过支起的木页菜单,供客人点单。 女人将皮手套摘下,就轻靠柜台而坐,她环视一圈屋内,从对面的飞镖盘,到餐桌旁的挂布画,到壁柜上的仙人掌,最后终于落到太默的脸上,眼神不再移动。 “你好,我来找人。”《 》 3、第三章 太默听了这话,心里警铃的分贝瞬间拔高,对女人的身份做出猜想,但面上仍是疑惑,反问道:“找人?什么人呀?” “今天下午,这里有新来的客人吗?” “有啊,”太默抬手示意,“就是小姐你呀。” 女人唇角上弯,唇珠压低,如水般寡淡的神情中,掺入笑意。 之前凭第一眼,太默只觉得她穿着简素,但此刻挨近,面对面交谈,发现她是典型的荷梦人长相:鼻梁高挺,五官轮廓明晰,深灰的长发,深灰的眼珠,重睑交汇线流畅,框出海螺尖般的泪阜。 除此之外,这个女人的容貌,也颇具个人特色,眼皮的开扇清显,长眉高调地盖在眼眸之上,眉形与宽眸相得益彰,眉骨和鼻骨呼应,拉高脸部的层次感。乍一看上去,整张脸端庄大气,但是一笑起来,放大出瞳仁里的高光,好似一个好性情的姑娘,生性好奇,专程来与你聊天摆卦。 太默想继续问,却不知道何时,门口飞进来两只蜜蜂,透明的翅膀扇舞,经过大堂环绕一圈,停留在上楼的扶梯处,围绕圆弧扶手来回打转。 女人伸手进圆筒里,取出一把飞镖,眉眼抬起,“方便吗?” “可以,这个就是给客人用的,你随便玩。” 和飞镖盘隔了两张饭桌,女人也不前移,就靠在柜台边,抬手瞄准。动作看似随性,但在某一瞬间,腕部和肘部绷直,倏然发力,尾缀色彩的钨钢,刺破距离,扎进镖靶的牛眼,落得稳稳当当。 太默作为老板,立刻鼓掌,给贵客拍响马屁,“好镖艺,我们这儿有个活动,若是三镖总分加起来超100,就能免费得瓶水果酒。” 女人听罢,骨节屈起,似有似无掂着余镖,“那麻烦你给我倒一杯。” 这分数还没出来,就让人倒,未免太过自信,甚至是膨胀,不过太默也没计较,这位一看就是“神镖手”,分数和奖品都是掌中之物,还能让它跑了? 他转身去冰柜取酒,正赶上第二镖射出,可这一镖的表现实在不能细看——完全掷歪,不仅没挨着靶,还偏到了楼梯边,差点砸到蜜蜂,气得人家嗡嗡嗡乱转了半晌,用“蜜言蜜语”破口大骂:你这个飞镖怎么射的?引力都管不住你了是不是? 好在蜂儿宽宏大量,没来报复还击,骂完就又回到老地方,不想搭理引力都拉不住的“水镖手”。 作为一名老板,不仅要善于拍马屁,在客人失意时,还要及时给予宽慰鼓励,引导客人积极向上,野性消费。 “没事,那个飞镖可能有点问题,这一镖不算,我们再来一次!” 女人着实够自信,脸都不红一下,目光探向那两只蜜蜂,转了话题,“你这店里,经常进这东西吗?” 太默从柜下取出高脚杯,“不算经常吧,我这房子周围没有种花,但是附近的民舍植物多,蜜蜂有时会见到一两只,你如果介意,我把它们赶出去。” “我过来时,路过了安楠小镇,那里有个养蜂人。” “我知道他,我们这边有人到他那儿买过蜂蜜,味道还挺纯正,而且干净。”太默顺着她的话说,她想聊什么,他都奉陪,只要话题绕开,不牵扯到店里藏着的“两位客人”。 “对,每天快天黑的时候,他会引导蜜蜂回家,方法很巧妙,”女人的面色轻和,有一搭没一搭玩弄手里的飞镖,似乎真正进入到闲聊状态,“他会在一块木板上刷满花粉,就放在蜂箱周围,蜂箱开了口,蜜蜂闻到花粉的味道,就会纷纷回来,钻进箱子里,等蜜蜂引诱得差不多之后,就把开口密封,防止蜜蜂逃掉。最后去掉花粉,完成一次收蜂。” “挺高效啊,能让蜜蜂回家,自己还不用费很大力气。” 太默乐于和客人聊天,他倒好果酒,推到女人身边,请她慢用。 女人瞟了眼橙黄的酒液,没急着入口,她虽然信心膨胀,但还是知道遵守游戏规则:先得分,再领奖。 “你刚刚问我找什么人?” 话题又绕回原点,太默头皮一麻,为了掩盖紧张,他开始擦拭酒具,将它们一个个摆摞整齐,希望女人只注意到酒杯上的水珠,而不是他手指的颤动。 “是啊,你要找的人,是我们这附近的吗?你只要说名字,我大抵都认识,就算不认识,也可以帮你问问。” 女人的目光追随他的动作,但她本人却稳然不动,在高脚凳上,离他不超过一米距离,声音虽然不大不小,但仍旧对耳膜产生了冲击。 “我要找两个瑟恩人。” 太默攥紧柯林杯,因为太过用力,杯壁被擦出呲音,“瑟恩人?我们这边很少见着瑟恩人,那两个瑟恩人怎么了?” “她们要逃跑,我特地来找她们,把她们带回去。” “啊,那是得好好找找了,我能帮忙做什么吗?” 女人将手放上柜面,笑得亲和,但是亲和之下,眼底沉了些东西,“你可以告诉我她们的具体位置。” 太默的呼吸已经开始紊乱,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来逮捕子芹和子岑的执行官,她查过道路监控,将这一片的几个房舍,列为怀疑对象。 现在,她在试探他,攻克他,甚至……变相地审讯他。 太默深呼一口气,调整好呼吸,他的任务很明确:绝对不能让子芹姐妹被捕,如果真的被抓去,两个女孩只有死路一条! 在女人的注视下,太默的面部表情更加疑惑,一双眉毛上翘,拱起三道额纹,一道比一道标致,没有紧张,全是疑惑,“她们的具体位置呀?是在我们镇里吗?” 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得到这个回应,女人似乎失去了兴趣,她身子转正,再次将注意力投向飞盘。 现在,她已经得了50分,想要得到美酒,那手里的这镖尤其关键。她虚起眼睛,目光直射三倍得分区,势在必得。 太默松了口气,以为她不再继续,却听话语响起,女人语调平缓,很是耐心,“你想知道这两个瑟恩人的事?我可以讲给你听。” 太默梗住脖子,艰难点头,挤出一脸好奇。 “这两个瑟恩人,她们本来准备从西丽郊逃出边境线,不过还好有人及时报案,边检站暂时关闭,巡逻加紧,关卡增加,断掉她们的出路。” “幸好幸好,不然可就让她们跑了!”太默及时应和。 “所以她们只能往回跑,寻找最近的落脚点。从西丽边境到西丽小镇,有一条平坦的公路,但是她们不敢走正路,只有埋藏在草丛里。通往这里的郊野,开了大片的水仙花和风铃草,她们在花丛里摸爬滚打,身上会沾染大量的花粉花蜜,而她们接触过的地方,一定留有相应气味。” 太默听得认真,女人忽然伸出手,示意楼梯的方向,“你看,这两只蜜蜂一直盯着扶手不放,那上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两只蜜蜂,在太默眼中转出了花线,它们飞舞的路径,似乎在无声地阐述供词。在那一霎时,脑子猝不及防,呼吸戛然中断,太默一时间哑然,竟然无法回应女人的问题。 蜜蜂终于对扶手厌倦,在空中踯躅片刻,飘飘忽忽,结伴飞往二楼,身影隐没入拐角之后。 “叭”的一声,飞镖离开女人的指尖,直入飞镖靶盘,插得响亮,完美命中目标。剧烈的响声,足以让脆弱的神经一颤,下一秒,女人转过脸庞,胳膊撑住柜台,瞬间拉近和太默间的距离,直逼他面庞。 “你私藏瑟恩人!” 太默脖子一抽,女人的目光,直勾勾钉在他双眼间,灰色的瞳眸里凛厉压满,颜色发深,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一脸恶寒。 太默耳边发嗡,蜜蜂已经飞远,但噪声还曲盘在耳边,扎入脑仁,给出致命干扰。他的呼吸加快,神色收紧,大脑快要死机,但却拼命催促自己:快一些,快一些想出办法,给出回应,不能再拖了! 这个女人,不是怀疑这家旅馆,而是已经锁定这家旅馆,就差强行搜查,逮出被窝藏的罪犯,连人带店一并端掉! 太默想清了其中的关键,想要保全旅馆,只有破釜沉舟,卡在脖间的气息终于挤出来,往外迸发,化为一片哀嚎—— “长官!长官,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们是瑟恩人,她们告诉我,有歹徒在追她们……我真的不知道,她们的头发都是灰色,和我们一样,但是身上好多血、好多血……” 太默装作不知情的受害者,说得太急,牙齿打绊,字音忽高忽低,像是绳弦没调整好,满是噪音。 女人:“她们在二楼?” 太默咽了口唾沫,调整呼吸,“对!!” “几号房?” “203。” “房间里有机关吗?” “没有的,没有的,”太默手里还攥着擦布,狠狠掐住,拧出了折痕,“但是我跟她们说过,如果察觉到危险,可以躲到衣柜靠墙的空隙里,房屋是改造的,那个地方夹了个空间出来……她们听到动静,应该藏到了那里……吧。” 女人低头,指尖微动,摩挲着飞镖的薄膜镖翼,“行动!” 下一秒,从门外闪入两个男人,身穿便装,但是身手敏捷,从楼梯飞蹿上去,没一会儿,楼顶传来声响。 女孩的尖叫声,伴随着撞击声,滚滚落下。但声音剧烈而短暂,转瞬就戛然而止,只剩沉重的脚步,从拐角拾级而下。 女人抬眸,两个女孩被封住了嘴部,手部反绞捆束,被人半提半押,动弹不得。她们化了妆,头发染成了灰色,光看外表确实分辨不出。 女孩们还想挣扎,眼神中漫出阵阵绝望,向柜台看来,不消女人自我介绍,她们也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害她们落入死穴的“罪魁祸首”。 在罪魁祸首面前,女孩的挣扎更是绝望,要向她扑来,不知是想求她饶命,还是要和她拼命——死就死吧,大不了一起下地狱。 两个男人手上狠厉,没给女孩挣脱的机会,直接将人押进越野后箱,锁上后尾盖,像是扔进去两个家禽。 见人被抓走,太默的舌齿更不利索,张了几张,才抖出话来,“她们……她们真的是瑟恩人吗?” “想要跟着亲自去验证吗?” “不不不,”太默的眼睫狂眨,不知该看向哪里,哪里都滚烫辣眼,“实在对不起,给你们造成这么大的麻烦,我不该多管闲事,真的对不起长官……” 后院,传来一声鹅叫,阿默旅馆娇生惯养的大白鹅,开开心心回家了,却见着门口看守的男人,挡了道不说,还站得趾高气昂。白鹅二话不说,上去就是凌空一嘴。很快,咒骂响起,男人似乎不敌鹅兄,被咬的生疼,急得跳脚。 女人听见外面的动静,指尖从镖翼,移动到镖头,触摸上锋利的尖端,用力一压,快要刺破表皮,渗出血来,“你养了鹅?” “对,有七只,养在后院的。” “它们长得肥,胆也挺肥。” 太默一听这话,吓得不轻,“对不起长官,我明天就把它们处理掉,这些畜牲不会再留了……” “不用你亲自动手。”女人眸光压紧,给出命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外面的枪声响起,枪体上都装了消声器,但距离太近,沉闷的声响,还是碰击入内,在空中搅出圈圈声浪,犹如水入油锅,刺痛耳膜。 子弹中,后院的鹅群失了胜态,开始骚乱暴走,四处冲撞,它们跑到旅馆的门前,向着里面嘶鸣,像是求救,又似在哀求,求救和哀求声撕心裂肺,又被强力镇压而下,不一会就归于死寂,大门边,只剩下一摊尸体,还有满地血水。 小店内,再一次恢复和平,一位店主,一位客人,隔桌相对,安然闲聊,树枝状的灯具,光芒和煦,给二人调了个和暖的轮廓。 夜风吹入,送来血腥的芬芳,如同红色的幕布,将店内的空气包裹入怀,让空气压抑得紧致,源源不断地侵入口鼻,吸入肺腑,刺入骨髓。 血味芬芳中,女人再一次开了口,“我再问一遍,你知不知道她们是瑟恩人?” 女人从进来开始,情绪就隐藏得极深,难以琢磨,包括这一声问话,不知是最后的确认,还是给出最后的机会。太默实在是猜不透,只能快速回想,拼命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哪个地方,出现了漏洞,暴露了身份? 到底……有没有破绽呀? “长官,”不敢沉默太久,太默挤出声音,喉头处似乎渗了血,口中一片腥味,“我真的不知道啊!” 女人的眼眸微虚,神态不明,说不上是信还是疑,是喜还是怒,只是眼神专注,无声地打量他。 太默知道,屋外的男人身上有枪,这个女人身上也有枪;枪可以别在后腰上,默不作声,也可以取出来,抵住他的脑袋。 此刻,他头上冒出硕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一路淌下,流到下巴尖,柜台上,掉入刚擦干净的空酒杯里。他却不敢去擦,也不敢说话,他一动不动,无声承受女人的审视。《 》 4、第四章 审视无声,却牵扯着心跳跳动,太默屏息等待了多时,等待时,他感受到的不是汗液滑落的黏腻,而是枪头抵上脑门的冰凉,头皮由最开始的发炸,转为麻木,麻木到女人开口后,他差点没有跟上节奏。 “明天下午之前,把所有鹅肉送到北区的南特集市,有问题吗?” “啊?”太默头皮一颤,“没有问题。” 鹅肉?南特集市?这是要做什么? 他继续等待下文。 女人却端起桌上的果酒,开始欣赏自己赢得的战利品——酒杯中,酒液淡黄,在灯光下翻涌、晃动、色泽变幻。 酒液诱人,女人一滴没碰,将酒杯放回到柜台,食指和中指固定杯柄,推还店主的面前。 门口,干员值守,见女人出来,齐齐点头行礼,“长官!” 纪廷夕走向车门,低声吩咐:“通知2组,伪装好,盯紧这家店。” 干员:“是!” 夕阳已经彻底退下,将舞台让位于夜色,车辆伴着车灯,在夜色中前进,如同水中的尖吻鲨,分海而行。两边是安睡的房舍,和遍野的黄水仙,车辆驶去,留下浅淡的静谧。 若星主动开车,本应该专注于路况,却忍不住一心两用:“纪处,没想到放两只蜜蜂进去,真的管用啊。不过您怎么知道,她们一定会留下花粉?” 后排车窗隙了条缝,夜风入门,拨动额发,顺着鬓角飞舞,时不时滑过下颌,丝丝作痒,纪廷夕也不去管,凭它们自己凉快。 “这家店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那蜜蜂逗留的地方,就必须有花粉,没有也得有。” 小镇被远远留在身后,行车进入一望无际的旷野,灯光稀疏,鲜花漫坡,如同在夜晚打倒一壶冰镇花酒。纪廷夕的目光投远,深入夜色,笑了起来,眼眸却没弯,笑出比晚风还薄凉的欢喜。 “瑟恩人可真是客气,我这刚一上任,就送来俩人头,他们是担心我这位置坐不稳,得添些彩头?” …… 卫调院位于泰纳河北岸,泰河水四季平和,倒映还原两岸的丽景。它不仅身如明镜,还凭一己之力,将热闹隔绝在南岸之内,留北面一个清净,车辆从石桥上驶过,不仅跨过河面,还甩下一身聒噪。 卫调院需要这样的清净,作为一栋内向文静的大楼,它保留有这个邦度几百年前的风格——远远可见房顶的飞檐和栏杆,壁柱在一天当中,可以呈现不同的立体光影,巍峨的白石墙体内,方正玻璃窗镶嵌,但每一扇窗都窗帘紧闭,无法看入其内。 大拱门之下,瓦尔基里的雕像分立两侧,守卫大楼安全【1】——虽然这座楼内,都是训练精良的人才,若真遇到危险,比雕像还威武雄壮。 纪廷夕经过铁墙栅栏,通过白石拱门,成功刷卡识别入内,在保管柜处交上手机,以及一切可用于照相的电子设备——在这栋楼里,私人电子设备比在考场里还不受欢迎。 新官上任三把火,纪廷夕这位新人,还没正式上任,就成功抓到两个逃犯,解决了院内的燃眉之急。 院里对她的到来,本就是翘首以盼,如今功绩傍身,她更是一跃成为院内的红人。院长贺德以及副院长也随英,打扮得光鲜亮丽,头发都刷得反光,往门口一站,酷似一双瓦数爆棚的白炽灯,亲自迎接新人上任。 和昨日的便装不同,今天纪廷夕为全套制服,深灰外套,腰间皮带收紧,衣襟处撞色镶边,翻领完美贴合脖颈线。在胸前,绣有两个标志,一个是拉伸的雏菊花瓣形状,两片花瓣对称,象征稳定和平;一个是特行处的蓝纹竖条,与其他处室区分开来。肩头,麦穗样绶带从肩章联向纽扣,宛如一串橄榄叶,将花瓣图案托捧而起。 纪廷夕长相端庄,制服将她的明亮放大了数倍,神采奕奕走向两位院长,风姿竟然盖过他二人亮如灯泡的发型。贺德和也随英见过她的照片,如今看见大真人,他们没有半点失望,眼眸里都添了光彩,当即由人事处葛处长领着,前往宣誓阁,举行宣誓入院仪式。 今天大厅里热闹,二位院长、总务处和人事处,都在迎接新任的特行处处长,履行各种手续。大厅里人来人往,文度进入时,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迎接新人,和文度没有关系,她不用早到,只是准时刷脸上班。但是进入大楼时,正好碰上迎接完毕,人事处领着新长官往宣誓阁走。文度转角上楼之前,回头去望,正好捕捉到最后的背影。 她没见过新任长官,但是一眼就辨认出来——那个身穿全套制服,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人,就是新来的刽子手吧? 外形看起来倒是不错,但是一双手还是一样的脏。 文度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楼。 …… 宣誓完毕,纪廷夕正式成为大楼一分子,她虽然青年才俊,功绩赫赫,但也知道初来乍到,得假装热情,和同事熟络一番,日后好疏通办事,毕竟她所处的位置,四通八达,之后少不得要调动各个部门。 从一楼的院长办公室、总务处,到二楼的人事处、后勤处,再到三楼的蓝训处,纪廷夕“挨家挨户”问候上去,一路上八面玲珑,借着谈话寒暄的机会,记下所有人的职位和名字,边走边在脑中复盘。 本着“雨露均沾”的原则,她走向四楼,集讯处和闻讯处涉及到信息的获取和转译,处室内划分得更加细致,霸占了一整层楼,大大小小数十个办公室,名字各异,就是院长来了,也得请处长做导游介绍。 纪廷夕在闻讯处长可密的带领下,和科室科长依次招呼,眼看着漫长的旅程就要结束,但两人卡在了信息室外,暂时没能进去——里面有人在交谈,不便打扰。 两人等了一会儿,交谈还未结束,纪廷夕并未表露任何不耐烦,但是可密非常体贴,示意她先去讯息1组坐坐,之后信息室主任空闲下来,再好好认识一番。 路过信息室门口时,纪廷夕去打量里面的身影,眼神凝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红木书桌后,一个女人正抬头,注视眼前的来人。她的风衣挂在椅后,身上只留单件白色衬衣,头发拧了个波浪,绾成玫瑰状,用灰夹固定好。衣装规范,一看就是处室领导的身份,但她微微仰头,面带笑意,仔细聆听,阳光隔着欧根纱入内,朦朦胧胧,在她的鼻梁和下颌处,蒙上层恬静的温柔。 在这走过的一瞬间,纪廷夕侧头去望,记住了她的面容。 此刻,信息室内,严愿比手画脚,拿出百倍的热情,争取拉人入伙。 “文主任,今天晚饭,贺院长让厨房做了盛宴,连压箱底的鹅肝都翻出来了,您可一定要准时到场,算是给纪处长的欢迎宴!” 听到这三个字,文度的嘴角差点下落,她得费些力气,才能收起刺芒,维持住表面的热情——对新同事的热情。 特行处处长上任,她作为信息室的负责人,理应到场,欢迎纪处长的加入,甚至更进一步,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怒赞她的美貌与气质,为同事关系奠定良好开端。 但是文度本能地抗拒,这女人上任的第一天,就逮捕了她的两个同胞,同时手握审讯,在挖掘更深层次的信息。 自从进入卫调院,文度一直稳扎稳打,一切都在她计划之中,很少出过这样的岔子,但是这位新处长的出现,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形式陡转急下,需要她及时补救。 晚上的迎接宴,她不能去,她要去补救破局。 “贺院长有心了,晚上的餐宴一定非常丰盛,不过我昨天刚刚得了风寒,晚上得去拿些药,而且时不时会咳嗽,到时候传染给你们,我罪过可就大了。” 严愿的肢体动作丰富,面部表情也不遑多让,一听文主任伤风感冒,神色从热情四溢,立马转换为我见犹怜,鼻梁上都皱起细纹。 “那文主任可要多注意保暖,这几天吃清淡些,早点恢复健康,到时候我们再相约后餐厅!” …… 下班后,文度争分夺秒,先去了药店,走流程拿了药,顺着丁香街回家时,路过一家花店,她转头看见满店芬芳,情不自禁慢下脚步。 百伦廷是一个爱花的邦度,北郡城虽然地处北部,气候稍寒,但也趁着阳春三月,欣赏百花齐放的盛况。大街小巷最不缺的就是花店,男女老少最钟爱的便是鲜花。 不敌鲜花的美色引诱,文度慢下的脚步,终于停下,接着转了个弯,走入花海之中——“夏之莲花店”中,洋牡丹、康乃馨、玉兰花、郁金香,从木漆的店门簇拥而下,占满半壁台阶,仿佛店内已经花山花海,没有位置,郁金香无奈被挤出,暴露了盛世美颜。 见文度进入,花店老板拍了拍皮围裙上的碎土,招呼道:“文小姐今天想买什么花?” 文度目光徜徉一圈,“这些花都养过了,想自己配些样式,店长可以帮忙吗?” “当然,”夏烈转头吩咐,“小鲁你看着店,别只顾着算钱,注意招呼。” 卖花小子鲁滨滨,拿着计算器,从桌台转到门口,换了个地方继续算钱。 在花店内部,花架隔出一方空间,架子上各式鲜切花整齐摆放,对面包装纸和线绳存叠,客人只用在里面小坐一会儿,吃些小布丁,喝点草本茶,一束鲜花就按要求配好,准时送进怀中。 文度往高脚凳上一坐,还没开口,夏烈就自觉行动,自由发挥配花技术,不敢让文小姐多言。在外面时还好,一到配花处,她就全程低头,不敢有任何目光接触,知道惹了麻烦,文度不拿花剪扎她,都算她菩萨心肠。 “这次事件牵扯到的人员,都撤退了吗?” 夏烈挑了两根黄玫瑰,“差不多了,但西丽小镇的中转站,已经暴露在卫调院视线内,现在如果转移走,会引起怀疑,暂时没有动。” 文度深吸一口气,“夏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说过,凡事要和我商量,没有经过我允许的事情,不要擅自行动!” …… 卫调院的食堂,和办公区的风格如出一辙,墙面上角花勾勒,樱桃木点缀随处可见,墙体腰线、木门包框、座钟台面,还有头顶的水晶吊灯,都给干员一种宾至如……五星酒店的感觉。 平时食堂,都做些果腹的菜,烧条茄子、炖个土豆、卷片鸡肉,但是今晚的菜式,可谓给足了纪廷夕排场,前菜、主菜和甜点,外加水果和酸奶,干员们大快朵颐,趁机团建一波。 不过他们也知道,有此口福,全靠纪廷夕的到任,博得了院长的欢心,让食堂“大开杀戒”,把肉菜都备上。同事们心怀感恩,三三两两端着果汁,以汁代酒,找纪处长闲谈熟络。 果汁没有度数,但纪廷夕几杯下肚,面颊连着脖颈,居然泛起红意,当着人面,她笑出了醉态,但餐厅内的专用电话一响,她眼里立马明晰起来,恢复如常。 “喂,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太默和伙计进城之后,我们搜了旅店,包括鹅舍都检查过,没有发现异常之处;而且太默去了南特市场,把鹅肉交给了摊主,全程没有异常举动。” “好,继续监视,注意进出旅馆的人员。” 众人都在享用美食,没有发现纪廷夕还在争分夺秒加班,只有特行处的若星,一门心思在处长身上,之前主动要求开车,充当司机,现在见纪廷夕一个人在角落,连忙过去关心。 “处长,怎么了?” 纪廷夕挂上电话筒,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神半真半假,打量餐桌边的众人:他们有的安静吃饭,有的低声谈话,有的斟酒,有的拿菜。所有这些脸庞,都与脑海中记下的名字和职务对应,加深了印象。 “小若,你知道今晚谁没有来吗?” 这个问题不简单,院长让大家端正坐好,拿出花名册点一次,都不一定能清出来,但若星刚到总务处社交了一圈,消息搜集了一箩筐,听见她问,笑得牙齿发光。 这题他会! “纪处,白科长今晚有事,他太太病了。” “这我知道。”纪廷夕目光落向特行处的餐位,白卓就是她的下属,特行处里的动静,她最清楚。 “还有信息室的文主任,她得了风寒,怕传染给咱们,先拿药去了。” 纪廷夕回想起早上,在信息室门外瞥见的身影——白净的衬衣,规整的发尾,温柔的眉眼,整个身影隐隐绰绰,落在欧根纱的朦胧之中。 纪廷夕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神思不由地加深。《 》 5、第五章 和卫调院餐厅的盛况不同,夏之莲花店内,气氛沉重得凝固,鲜花芳香四溢,但也挽救不了氛围的苦涩。 挨了文度的批评,夏烈忍不住辩解:“我知道,可是你上周才说过,特行处处长升任,处员在做整理工作,巡检会放缓,那么这个时候送人出去,风险不就小很多了?” “可情况是千变万化的,周末就出了变故。” “周末你一直没有来。” 文度压下了嗓音,语速湍急,“因为周六是北郡大学校庆,周日得在贺小姐家做客。” 夏烈猛然起身,不满终于倾泻出来:“可我在网站上,标注了店里紫旗到货!” 二人之间,紫旗郁金香的花语:有急事,速来! 文度拉长了嘴角,把道理掰碎了讲,“校庆日,校方和赞助方,送了我三束花,贺德和贺丽林,还直接送到了我家门口,你觉得我用什么理由,再来你这儿买花?文主任要开花店了吗?” 夏烈被堵得说不出话,面颊气白里透红,她嘴又笨,索性埋头继续挑选,给文主任配一束“新店开张专用花”。 文度见她忙碌的背影,不禁眉头锁起,她手边还有泡好的香茶,但飘进鼻尖,反而觉得酸涩。她回想起这几次的联络,都有不顺,以前她不明白,夏烈的性子,冲动、好强、大条,每一条都完美踩了雷点,是如何混上联络站站长的位置? 夏烈挑好鲜花,扯出一张旧卡纸,开始包裹,“其实吧,我觉得你的方法,有的时候过于保守,咱们做这个,不就是要救人命吗?如果不及时采取行动,人都没了,我们再从长计议,到时候难不成要转移尸体出去?” 片晌,没听见文度回答,她又只得臊眉耷眼,讲起道理来。 “子芹她的双脚筋膜炎,走路都费劲,红秀坊的节目主管逼着她上台表演。因为脚痛,子芹失误了两次,主管拿冷水灌她,拿热水泼她,把她的头按在水盆里,等水没泡了再提出来,洗她比洗衣服都勤。周六早上的表演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再失误,她就要被当做废物处理掉。横竖是死,所以她们拼了命也要逃出来。那个主管发了疯似的找他们,还去报了案,如果真的被他抓到,会出人命的!” 所以她得快速做出反应,将姐妹俩送出去。 文度见她说得认真,听得也格外认真。 “夏烈,我想问你,我们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夏烈脱口而出,“救助有危险的瑟恩同胞,将他们送去安全的康曼邦。” 文度字字清晰:“我们的任务是完成吉欧尔桥计划【1】。” 在神话中,从生界通往冥界的路上,有一道吉欧尔桥,桥身水晶,用一根发丝吊住,过了桥就是冥界深处,彻底与人间告别。 在百伦廷,“雏菊之变”后,瑟恩人被化为二等公民,美其名曰“公民”,实则就是“贱民”。荷梦人高高在上,对他们生杀予夺。瑟恩人的生命安全无法保证,整个邦度对于他们来说,形同幽冥,随时可能死于非命。 但在北郡城中,以文度为首的部分瑟恩人,躲过了“大清查”,在北郡城中卧藏起来,她们团结所有瑟恩力量,建立起一条通道,将有生命危险的瑟恩人,偷偷送出百伦廷。 她们相当于建立了一座吉欧尔桥,不过方向倒了过来,是从危险通向安全,从死亡通向希望,从冥界通向人间,给予瑟恩人第二次生命。 这是一道生命之桥。 文度坐得端正,字字清晰:“我们的任务,是要救出这座城里,每一个瑟恩人的命。所以首先,我们要确保通道的畅通,确保我们自己隐蔽的安全。” “如果我们没有经过完善的分析和规划,贸然行动,会非常容易把通道暴露出去,那相当于断了整座城市的生路。所以在下次行动之前,我想请你顾全整个大局,也顾全你自己!” 文度说完,拿起包准备结账告辞,她是来买花,不是来种花,待得太久,会惹人怀疑。 与此同时,夏烈也搭配好了花束,黄玫瑰周围,点缀有满天星和银叶桉,花语简单易懂: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个东西,希望你宽宏大量,给予一丝丝原谅。 夏烈心性虽然糙,但人长得水灵,浓眉大眼,一双瞳眸里就装了满天星,灰黑发亮,此刻眼巴巴瞅着文度,无声地请她消气。 文度叹了口气,现在大约明白,这货能苟到现在的位置,确实脸皮厚度不一般,脊梁骨更不一般,着实是能屈能伸,挨骂三分钟,三分钟后抬头做人,又是一条好汉。 “行了,我今天不能买花,帮我挑两个花瓶吧,我给家里的花安个窝。” …… 家里面,其实月穆更为着急,她不知道情况如何,做饭都做不踏实,身在厨房,但心在客厅,担心接到文度办公室的电话,说今晚回不了家。 文度准时到家,她焦虑的心松下一半,听闻事态并未失控,才彻底放下心来,终于有了胃口,好好吃完晚饭。 “还好,情况还没那么糟?” 文度:“对,中转站暂时安全。” 月穆叹出了声,“看来新上任的特行处长官,还是要好对付一些,如果是之前的凌托弗,人估计已经掉两层肉了,不止是死一堆鹅那么简单!” 月穆说完,把盘子放进洗碗机,瓷盘与金属相碰,声音清脆,但其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她停下动作,仔细去听,发现竟然是门铃响声。 大门旁边的监控屏幕上,显示出来人:一个女人站在门阶上,目光低垂,等待房门打开。 今天早上,文度隔着大厅,捕捉到了她的身影:一个侧脸,加背影轮廓。匆匆一瞥,不能说记忆深刻,只能说印象歹毒,但此刻见到监控画面,她第一时间就认出来者何人,也是在同一时间,脑中警铃大作,脖颈上生出寒意,房间内如同开了冷气,直往脖子上刮。 文度为了躲她,都没去参加院内晚宴,可她倒好,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直接找上门来。 ——像极了三更来索命的恶鬼,一分钟也不给活气。 月穆凑身过来,凝神去看,带着些好奇。文度压低声音:“这位就是现任处长,这个时候来,我猜不出她的来意,等会你备了茶水,就尽量避开,以防她问话。” 距离铃响,已经过了许久,但门外的人并未催促,面色平稳,似乎在给主人家留足时间,以便人家好生准别,别留下破绽。 文度调整好呼吸,按下通话键:“请问哪位?” 门外的人抬眸,朝向摄像头,面部完整呈现,“文小姐好,我姓纪,纪廷夕。” 纪大处长的名号,如今在卫调院内响当当亮闪闪,她一进门,门卫室的玻璃窗都得震两下,文度不可能装不认识。她手抓把手,紧紧一握,终于往下一按,正式打开两人之间唯一的屏障。 纪廷夕脱去制服,换上了日常装扮,一件米色衬衣,外面一件翻领短呢外套防风,素色软皮包挂在肩头,手里还提着个玻璃罐,罐颈用麻绳装饰,绑了个大气的蝴蝶结。 她见了文度,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如同见到久违的故友,笑得唇红齿白,笑容给得十分饱满:“听说文小姐病了,我想今天都还没见过文小姐,实在是可惜,就想来探望一下,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文度莞然,请她入内:“今天没能去参加晚宴,我也感到可惜,纪小姐能来寒舍探望,陪我说说话,我真是太荣幸了。” 两个人在客厅里,相对而坐,直到此刻,纪廷夕才得以仔细打量——文小姐也换了家居服,身上穿着亚麻长裙和外衫,头发放了下来,柔顺垂在肩侧。她的眉毛细长,鼻尖小巧,下颌线流畅地收拢,却不显生硬。两侧的耳朵有些尖角的弧度,不是荷梦人的典型耳型,颇有各人特色——纪廷夕印象中朦胧的眉眼,终于清晰起来,依旧温柔和静谧。 知道对方在打量自己,文度不动声色,她每天一早起来,就会上妆:鼻影、眼妆、修容,一样不落。相比于荷梦人,她的五官较为柔和,面部层次感稍逊,所以需要依靠妆容弥补,而她回家之后,换下衣服,但却不会卸妆,为的就是以防临时来客,比如现在这位不速之客。 月穆端上茶饮,递给纪廷夕后,就准备离开,却听她唤了声,递过玻璃罐:“这位姐姐,这是萝卜葱白汤,我路口燕胶店时,看见这款煲汤可以缓解风寒咳嗽,可以用杯子盛了,给文小姐喝。” 月穆用托盘去接,“谢谢小姐您的用心,相信文小姐的感冒,很快就能好。” 文度知道,月穆把汤端到厨房去,估计都想用银筷子试毒,瞧瞧这汤喝了,能一次性毒死几个人。 文度也知道,纪廷夕来可不是单单送汤问暖这么友善,她来是想来试探吗?是想试探什么呢? 纪廷夕啜了口沱茶水,茶杯放下后,手却撑在鼻边,手指蜷缩,隐隐触碰鼻头,“我居然闻到了一股海鲜的味道,不知是不是今天晚餐上,吃多了虾蟹。” “哦,今天晚饭,穆姐做了蒜香螃蟹,应该还有些味道,我去通通风。” 说罢,文度起身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夕阳已经落下,留下余晖渲在天际,远方的树影连接建筑,剪影描在血红与昏暗之间,一只飞鸟从树中腾起,展翅回巢的瞬间,格外明晰。 夜的序曲,始于一首夕阳红,始于一首送给曼妙黑暗的圣母颂【2】。 文度伫立窗边,凝望天边,纪廷夕凝望她的背影,语气轻柔,比窗边漫入的夜色还柔和。 “那这可要提醒穆姐注意了,伤感感冒,不能吃螃蟹,咳嗽敏感,不能吃大蒜。两个和在一块,可不利于文小姐的身体恢复呀。” “多谢纪小姐提醒,我平时自己会多注意饮食。” 傍晚的风微凉,文度拢了外衫,端起茶杯温暖手心。她的掌心发冷,倒不是风吹的,而是纪廷夕赏的,和她说话,说得越多,心头越凉。 她得新起个话头,避开感冒这件事,这就是一大破绽。 “纪小姐是什么时候到的北郡呢?” “昨天,宣誓仪式本来是在昨天举办,结果一来就接到了任务,有两个瑟恩人逃跑,试图潜逃出境,不过好在边境巡检及时,没有造成大错。” 行,避开风寒的话题,又迎来了瑟恩逃犯。 “那应该得多亏纪小姐反应迅速,组织得力,成功挽救了局面,没有给逃犯可乘之机。” 文度娓娓赞来,既不显得殷勤,也不敷衍,将客套和欣赏拿捏得均衡,没有露出一丝不快——如果没有纪廷夕,如果她不是昨天上任,如果她上任后没有雷霆出击,子芹和子岑完全可以成功出境,现在已经安全到达避难点,不会像现在这样,身陷囹圄,生死未知。 “谬赞了,”纪廷夕嘴上如是说,接受得却非常坦荡,“不过昨天为了搜查,大队人马出动,其中包括梧桐街这边,不知有没有打扰到你。” 文度的掌心捂热,开始喝茶。 在这一两秒间,她飞速厘清话语间的关系:她知道,卫调院和警察署是昨天下午展开的搜查,根据街道监控,有排查梧桐街一带,但这个消息,她是从夏烈那里得来的。昨天下午,她在贺丽林家里,不可能在街上撞见搜查的便衣同事,而今天卫调院里,此事也没有公开细节,所以按照常理,她不应该知道,卫调院具体的搜查时间,也就不能回答说:哦,没有,昨天下午我在别的地方,没有在家。 这里是一个陷阱。 “没有的,我没有听到动静呢。” 纪廷夕换了个坐姿,关心依旧不减,“真的吗?没有影响到你休息吗?” “没有的,纪小姐不用担心。” “看来文小姐睡得比较早。” “是的,不到十点就睡下了。” 昨天晚上,得知子芹和子岑被捕,文度一夜难眠,她肤色本就白净,今天早上醒来,白得不人不鬼,硬是延长了化妆时间,腮红都扒下来一大块,为的是红润肤色,遮挡淡青,拿出周一上班的朝气蓬勃。 所以这话说出口,文度自己都不信,虽然面色坦然,心里却在打鼓,偏偏这个时候,纪廷夕仿佛察觉出什么,饶有兴趣地注视她,唇边似乎带着笑意,又似乎不屑,眼里似乎含着兴趣,又似乎满是质疑。 被荷梦人注视,被卫调院里的荷梦人注视,是文度每天的工作内容,她游走刀尖多时,已经驾轻就熟,能在刀尖上游出花来,让荷梦的敌人对她掏心掏肺。但是这个女人盯着她看时,她却感觉十分陌生,没了游走刀尖的熟练感。 纪廷夕的眉眼不凶狠,神色也不冰冷,乍一看去,还带着薄薄一层温热,但文度只觉得掌心发凉,这个人的目光像是霜糖,但霜糖里利刃暗藏,试图刺穿她防备,剥开她的伪装,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扎进那颗可以被划分为“劣等”的心脏。 心脏察觉出了危险,所以跳得战兢,每跳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跳错了节拍,被人拿住小命。 借着灯光,也借着窗外的余晖,纪廷夕细细打量,却见文度始终如一,没有慌乱,也没有惊错,对于她的突然拜访,文度大大方方接受,陪她谈天,好像如果她一直坐下去,文度也不会赶人,就来个彻夜长谈,反正茶水和灯光都足够。 她想谈,那她奉陪。 可是纪廷夕不敢这么坐下去,影响病人休息,就是她的不对,她来是送温暖和关怀,可不是来讨人嫌弃。 “既然文小姐休息得早,我就不多打扰,日后有机会再来拜访,祝早日康复!” 文度将人送到门口,亲自开门“欢送”,目视纪廷夕的背影,发乱跳动的心脏,终于松缓下来。 可是下一秒,纪廷夕忽然转过身来,伸手去握把手,碰到了本就放在其上的那只手。 手指相触的瞬间,文度神经一崩,服帖的长发差点炸开,本能地要缩回手去,后退开去——但她的理智,她战无不胜的理智,死死将本能压住,控制住身体的细节,操控神色的反应。 ——于是她岿然不动,眼眸落到纪廷夕身上,目色诧异,是十分得体的诧异,得体地过滤掉了所有慌乱,只剩下一层合情合理的好奇。 “怎么了,纪小姐?” “对了,”庭院的灯光下,纪廷夕的五官层次被描深,越发深邃,“葱白汤要趁热喝,止咳的。” 虽然到现在,文度都没有咳过一声。 文度颔首,笑得温柔:“谢谢纪小姐提醒,天色晚了,纪小姐在路上注意安全。” 门终于合上,但文度的心脏,终究没能放松,一直跳得紧促。月穆再次出现,手里拿着银筷,好像真的才试过,汤里没有毒。 “汤我倒出来了,还热着,你要喝吗?” “端过来吧,以后如果她再拜访,你也尽量避免和她谈话,她的话不好接。 文度面向木门,似乎还在目送客人,要亲自将她送回家去,才能彻底安心。 “这位新上任的处长,很难对付!”《 》 6、第六章 特行处位于三楼,左边是青训处,负责学院里学员的培训选拔,右边就是特行处,下设三个科室:外查科,内查科,司查科,骨干力量几乎常年外勤,相当于卫调院的臂膀,内部精确瞄准,外部火速出击。 纪廷夕刚刚接手,内部开了个会,正式进行自我介绍,给处员适应的时间。外查科科长白卓,昨晚走得早,今天来得也晚,好像比新处长还怕生,到了工位后就一言不发,唯一张嘴的动作,就是喝泡好的咖啡,香浓一小口,苦涩一整天。 若星抱着文件,小跑赶去处长办公室,正撞见纪廷夕出来,立刻笑容满面:“纪处,材料给您。” 交完材料还嫌少,又搭了一句:“您爱喝什么,我等一下去茶水间,可以顺带泡了。” 纪廷夕垂眼看文件抬头:“那麻烦你泡杯菊花茶,放些干玫瑰,谢谢。” 清肝明目的同时,还可以顺便美个容,做一个精致的处长。 两个人一走,柯鲁挪到白卓身边,胳膊抵了抵他,“若星这小子还真干得出来,之前凌处在的时候,他也知道不受重视,这下新处长一来,他就死命往上贴,还真想越过你往上走啊!” 柯鲁知道,白卓能力强,而且和前处长凌托弗关系好,凌托弗升任,本来眼见着他要被提拔,结果没想到空降了个处长来,年纪比他轻,功绩还比他强——别人是青年才俊,他这儿就是中年抑郁,昨晚的餐会都没参加,说的是老婆不舒服,其实谁都知道,是他心里不舒服,脸子甩了一条街。 柯鲁想挑起话头,把白科长的苦水引出来,引发“处长与科长”的撕扯大戏,但白卓不吃话茬,方角眼一斜,“自己干活去,和2组的工作对接完了吗?” 说完,又抿了口咖啡,中间鼻梁高挺,两边嘴角耷拉,像画了个“人”字,一脸喝了陈年老药的沧桑。 下午三点,处室汇报会议,纪廷夕领着三位科长,向院长做重要工作报告。 与昨晚在文度家里不同,今天的纪廷夕,端的是正装长裤,英姿勃发。长发高绑脑后,灰色衬衣腰间扎拢,鞋子换成软底皮鞋,方便上下楼。 不仅是她,两位院长和三位科长,往会议桌旁一坐,也是清一色简素搭配,不沾一丝“荤腥”,汇报室内唯一的亮色,就是纪廷夕那张高端靓丽的脸。 她在右手方做内容陈述,领导在对面翻看资料,双管齐下,很快就理清当前重点,“所以这两个瑟恩人,是想偷渡出境?” “对,根据她们交待,她们打车到了西丽一带,想要寻找边境墙上的缺口,但是在路上,发现巡检增多,关卡严密,所以逃到西丽小镇,刚好身上有伤,就跟店主说,遭受了家暴,得逃出来躲避一段时间,如果有人来找,希望店主帮忙隐瞒。” 贺德留了八字胡,嘴上两绺胡须,像两个逗号聚在一起,胡须虽美,但容易打湿,所以每次喝茶,嘴唇都要前噘搓圆,看似喝茶,但又像在卖萌。 纪廷夕目视贺德噘了两次嘴,仍旧保持严肃,慢悠悠道:“送她们去边郊的司机,和旅店负责人查了吗?” “已经调查过,都是荷梦人,背景干净,警察署也取得了口供,目前来看没有问题。只是阿默旅馆的店长,没有核查身份证件,就将人放入旅馆,不符合正规流程,而且地处边境地带,敏感意识不足,警察署那边会进行处罚。” 贺德检查完瑟恩逃犯的口供,没发现问题,才想起要追根溯源,“她们为什么要逃跑?” 司查科负责逃犯的审讯,纪廷夕目光一挪,给鹿蕾一个表现的机会。鹿蕾示意,接过问题:“因为对红秀坊的工作不满,不愿登台表演,和主管发生了冲突,所以出逃,她们知道主管会找她们,就干脆计划离开北郡。” 子芹惨遭虐待,五脏六腑里都是伤,往外抖一抖,都能抖出半条命来,再不逃就只有死路一条,但这个鹿蕾没有汇报,因为不会影响上级的判断——上级不感兴趣的东西,可以忽略不计。 纪廷夕补充一句:“不过这两个瑟恩人,看来是舞艺精湛,她们的主管还念念不忘,询问说找到之后,可否让她们回去继续表演,在舞台上将功赎罪,服务广大观众。” 这个红秀坊的主管,是个关系户,到警察署报案之后,都是加急处理,所以卫调院才会立刻出动,新处长上任屁股还没坐热,就帮忙找人,也接到了关系户的诉求:希望归还两个瑟恩人,由他们来规训调教,保证不再发生逃跑的事情,还能继续发光发热,为艺术贡献青春年华。 “搞笑呢这是!”贺德将纸页一放,抬起浓眉大眼,“还保证不再发生逃跑的事情?这我都不敢保证,他敢保?” 怼完,他看向纪廷夕,“这个你按照旧例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用管警察署那边乱七八糟的事情!” …… 中午餐厅供餐,各个处室一般分时段就餐,白卓端了份鹅肝,选了个旮旯角,位置清静,他的背影也清静,就差在背后贴个温馨提示:本人怕吵,请勿打扰。可是纪廷夕不解风情,端着同款鹅肝,不偏不斜,就坐到他对面,“白科长吃这么少,不会饿吗?” 白卓的下眼睑轮廓钝感强,在瞳孔下拐了个大角度的弯,不笑时像是在瞪人,此刻“瞪”了纪廷夕一眼,“不会,家人身体不好,我连着也吃不下东西。” 因为看见你就饱了,都不用浪费食物。 说完,拿起刀叉开动,但是纪廷夕先他一步,将自己的黑蒜酱端起,浇到他的鹅肝上。 酱料色泽浓郁,味道更是霸道,瞬间堵塞整个鼻腔,白卓对蒜类本就避之不及,此刻面对满盘蒜酱,胃里面翻江倒海,无从下手,一时间陷入惊呆,不知道对面是发哪门子的疯。 “纪处长,”白卓彻底黑了脸,瞳仁往上瞪,露出一截眼白,“我吃不惯这种酱料,你倒之前,是不是应该问问我的意见?” “不好意思,”和白卓不同,纪廷夕眼皮下撩,唇角拉直,看起来浑不在意,“昨晚餐会,白科长没来,没来得及问你的口味喜好,不知道你吃不惯黑蒜酱。” 此话听着刺耳,明嘲暗讽,硬是剐了他一刀,白卓刚想回招,纪廷夕夹起吐司片,和自己的鹅肝摆在一起,“就像是我初来乍到,不知道怎么和警察署交接材料,也不知道报告会上,应该准备哪些材料。” 白卓听完,张开的嘴忽然动弹不了,这回不知该怎么接话——纪廷夕作为新官上任,院里的规矩和流程,多有不熟悉之处,而白卓这么个资深老人,非但没出面帮忙,还迟到早退,昨天连资料都没归总到位,就甩手下班,所以纪廷夕才安排了若星整理,不然今天下午的汇报会,她只能给院长进行“无实物表演”,现场直编,佐证材料一样都拿不出。 纪廷夕到底年轻,年岁资历上不成气候,白卓并不服她,但如今她大大方方压到跟前,没大发雷霆,也没兴师问罪,只是泼了他一碗黑蒜酱,赔礼道歉间,全是暗指他“不成体统”。 白卓早就混成了油炸老骨头,若纪廷夕直接来问,他有的是法子辩驳,但如今被这么举重若轻地提点,他脑袋一泠,自负自怜的怨气,先下去了一半,竟然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各自的职责所在,也敢于侧面点出,一方面提点他,一方面也给他留了面子。 若他再不知好歹,以后她每天来泼一碗黑蒜酱,再笑眯眯地问候,那这日子,过得怕是比穿小鞋还难受? 黑蒜酱的冲味儿,加上纪廷夕的提点,点醒了白卓的脑袋瓜子,他终于露出笑脸,方角眼从“凶神恶煞”变为“炯炯有神”,第一次拿正眼装下纪处长的脸面。 “纪处说的是,以后有餐会,我一定尽力参加!” 纪廷夕颔首回应,笑容不多不少,将自己的盘子推了过去,和他的进行调换。 “我的这份是野莓酱汁,相信白科长一定吃得惯。” …… 文度在办公室内,虽然手里处理着译讯组的工作,但心里还装着个特行处——她需要知道审讯的最新动向,审讯是否还在进行?子芹姐妹有没有供出阿默旅馆?特行处如何判断? 这关系到阿默旅馆的下场,也决定了子芹姐妹的最终命运。 目前的状况,就好比子芹和子岑是手术室内的病患,性命可危;而特行处是主刀医生,手握尖刀,掌握病患的生死未来;文度就是手术室外的热心家属,忐忑不安,还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担心影响到主刀医生的心情。 心里焦灼,但文度心深似海,面色不露分毫,信息室的新人干员,还以为她心情不错,上交译稿时,都眉开眼笑,等着她的专业评价。 原文是一条盖列语的可疑信息,经过集讯处的查获,转交译讯组,经过组员分析转译,再汇总到文度这里审核。 文度作为北郡大学的语言学副教授,精通荷梦、瑟恩、康曼、盖列等七门语言,熟悉机器语言翻译技术,接到卫调院邀请后,便受聘于闻讯处的信息室,致力于破解设在语言中的密码,同时负责文件转译工作的审核,确认无误后,报送特行处或者总务处。 不管是面对大学里的学生,还是院内的下属,文度都有用不完的耐心,见这位小干员热爱文字事业,当即给出肯定:“没有问题,这里两个译处,语义场归类,和横聚合关系的处理,都是正确的。” 文主任的赞赏,总是点评得当,夸得直击要点,新人听了一个立正,差点给她敬个礼:“好的,我马上给特行处传过去!” “不用了,你去泡杯茶休息一下,我给他们送过去,正好有事找他们。” 说话时,文度眼眸落到对方身上,她看人时总是格外专注,因为需要关注对方的细微反应,偏偏她眉毛细长,眼眶弧度缓润,眉眼配合得得当,总是给人一种感觉:文主任体恤众人,总在聆听身边事,关心眼前人。 新人被她这么一“关心”,没有多想,谢过之后,就往茶水间走,被“收买”得还想给文主任也泡一杯,体恤她凡事亲为的勤劳。 审核完文件,文度将其打印下来。现在部门间的沟通,多用电子形式,严格保密,但是纸质情况也存在,出现在事态紧急,或者有事得当面沟通的情况。 这次的情况,完全可以电子传输,但她需要去特行处转一圈,想根据特行处残存在办公室里的人数,以及具体人员,推算出目前审讯的进展。 或者更有甚者,去听几句闲聊八卦,也能顺手牵点消息。 文件打印出后,用硬皮外壳装好,有了沟通事由,还需要一个串门的理由,文度边往外走,边在大脑中构思,应该用什么理由解释,自己就必须亲自跑一趟,面对面沟通? 理由还未构思好,就被强行打断——文度步子骤然刹住,猝不及防。 门口,纪廷夕来访,不过和文度不同,她手里没拿什么文件做“掩饰”,非但没掩饰,还捏了朵渐变色玫瑰,花朵由蓝转白,好似凝固的牛奶,上面浸了蓝莓汁,蓝色缓缓流下,芬芳不仅撩动鼻尖,还撩拨唇齿。 文度刚刚还在沉思,怎么去忽悠这人,却见这人自己就来到了跟前,灭了她下去打探情况的机会——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在短短两天之内,频频让她措手不及! 她下去串门,都要做好万全准备,时间安排好,文件打印好,理由构思好,但纪廷夕倒好,带着一身悠然,飘到信息室里,指尖内还夹了朵玫瑰,怎么都不像是来公事公办,倒像是来闲谈生情的。 这朵玫瑰花,不知道是不是在犯罪现场摘的,需要信息室破译出秘密花语? 文度后退一步,拿出迎接贵客的和气,“纪处长,您来有何贵干呀?”《 》 7、第七章 纪廷夕和文度对视之后,眼眸带上笑意,好像不管在什么场所、什么日子,只要见到她,就值得庆贺,“来看看文主任,感冒好些了吗?” “好些了,劳烦纪处长挂心。” “葱白萝卜汤好喝吗?” “好喝呀,甜中辛,辛中还润,喝完就感觉嗓子舒畅了很多。” 昨天的汤,文度只尝了一小口,不是怕直接扔掉辜负纪处长的美意,而是担心纪处长问起,不好忽悠她的关心。 看看,这不就来问了吗? 听到夸赞,纪廷夕眸中笑意更浓,将花插进花瓶之中,一朵碎冰蓝,融入进百合花里,万白丛中一点蓝,本来是清新淡雅的风格,都被衬托得艳压四方。 “今天鹿科长向后勤那边要了一束碎冰蓝,在窗台边放着,格外亮眼,我想着文主任也爱鲜花,抬头就看见这么一朵,肯定能心情愉悦。” 文度听她言语,嘴角染上笑意,看似欢喜,实在暗自警惕。 昨天,她家客厅的窗台下方,摆放有两束鲜花,以及从夏烈那里买来的花瓶,正在做插瓶处理,其中有几支,就是碎冰蓝。 但是花瓶的位置摆放得并不显眼,窗帘也是蓝色,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这说明纪廷夕昨天虽然和她谈着话,看似漫不经心,但将房间内的布置都尽收心底,观察得分毫不差。 “纪处长真是,这一来又是汤补,又是鲜花,太客气啦,”文度将手里的文件托上掌心,礼尚往来,“还好我这儿呢,也有份小礼物,要送给你。” 纪廷夕接过“小礼物”,定睛一看,眼眸放光,“这个礼物很合我心意,文主任是懂送礼的。” 笑纳之后,她的目光重抬,眉头微皱:“只是……刚刚你好像正要出去,是想亲自把文件送过来?” “对,毕竟昨天喝了你的汤,嗓子大好,想当面感谢一番。” 文度没喘气,下一句话紧接着出口,“纪处长,你亲自跑来送鲜花,想来那两个瑟恩逃犯的事,是处理好了吧?” “审讯完成了,目前就剩下案卷整理工作。” 文度心里一动,似乎看到手术室大门上绿灯亮起,希望在熠熠发光。 看来夏烈虽然冲动,但是关键点还是有所顾及,肯定有让组织成员交代子芹姐妹,如果不幸被捕,务必咬死是自己离开,全程没有其他人协助。 目前纪廷夕说审讯完成,只剩文件工作,说明案情简单,子芹并没有将阿默旅馆供出,案子可以结尾,所以可以整理卷宗。 但是文度心里,马上亮起第二盏红灯:她需要弄清楚,子芹姐妹会被怎么处置,之后才有可能进行营救。 “那就好,把两个逃罪犯和之前一样,送进劳山的劳训营,这个案子就正式结束了。” 纪廷夕颔首,算作回应,眼神本来落在文件上,忽的扬起,“文主任看起来,很关心我特行处的工作嘛!” 这个笑容真假难辨,像是你来我往的客套,又似看破不说破,明里暗里的试探。 就好像这次来访,她是真的来送关怀和鲜花,还是察觉出异常,于是亲自上门,试探究竟? 审讯室对子芹和子岑的审讯,到底有没有结束?还是她故意这么说的? 文度呼吸一顿,昨天被纪廷夕注视时的惊险感,再一次爬上双肩,她不由背脊生寒,可即使背上顶着三尺寒风,她面上永远是“26度”恒温,四季如春。 “我主要是关心纪处长你的工作呀,你看你一来,就办了这么重要的案子,日后一定前途无量!” …… 家里,两大束鲜花,已经在花瓶里插放好,郁金香、康乃馨和玫瑰花,争奇斗艳,满天星环抱周围,更添一层烂漫——馥郁了空气,又明媚了视野。 文度的家里,和办公室的色调相仿,都是红白结合,暗红的樱桃木,搭配白色底墙,墙上相框与挂画交错,房间里家具色调和谐又古朴,仿佛吸暗房中洗出的胶卷,浸染历史的沉淀。 这座房子,由院长贺德亲自为文度挑选,说符合她温柔沉朴的气质,但只有房子和月穆知道,文度下班之后,展现的气质是多么“大逆不道”——说三句话,有两句不离“掉脑袋”的密谋。 “今天夏之莲花店,没发来信息吧?” “没有,一切正常。”月穆今天脸色好了不少,浓眉深眸,搭配绾好的发丝,姣好的骨相,抵御住了岁月的侵蚀。 “那就好,说明中转站暂时安全了,吉欧尔桥没有暴露。”文度的目光,投向落地花几上的玻璃瓶,被其中的鲜花吸引。 花瓶中,郁金香和康乃馨齐发,几朵碎冰蓝处于夹缝之中,黯然失色,但因为今天办公室里,纪廷夕给她送了一朵,如今在家里,蓝色调也变得格外显眼。 “阿度,你有查出子芹姐妹会被送往哪里吗?” “应该会按照老规矩,送往劳训营,之后我会通知夏烈,让人盯紧通往劳山的路。” 劳训营,是百伦廷专门为瑟恩人建造的训练营,被逮捕的偷渡者,违法犯罪者,被雇主辞退的无所事事者,都会被送往劳训营,里面提供了丰富的劳动机会:种菜施肥、栽花植树、手工制物,甚至还有专门给鸡拔毛的差事,不愁没活可干。 ——致力于让瑟恩人,在迷途中找准定位,认清自己,快乐劳动。最关键的一点是,劳动场所全线封闭,无法自由进出,生活作息严格管理,让营中人在充实劳动的同时,享受到坐牢的乐趣。 文度今天试探,子芹姐妹是否会被送往劳训营,纪廷夕的反应,似乎是肯定的答复,但还需要进行确认。 确认了关押地点,才方便之后的行动。 思考之中,文度灰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碎冰蓝的花瓣:包裹、卷韧、稀疏有致,像极了她此刻的思绪。 月穆忽然开口:“对了,还有一些人需要转移。” “先不急,子芹的案子还没有结,”文度斩钉截铁,“另外通知夏烈那边,最近吉欧尔桥谨慎使用,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要先和我商量,不能擅自送人出去!” 月穆:“明白,是卫调院的巡检收紧了吧?” “主要是纪廷夕这个人,我目前还没有摸清她的行为方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敏锐度极高,不是个善茬,在我有把握对付她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 其实前任处长凌托弗,也是个狠角色,手段毒辣,但凡被他逮到的瑟恩人,牙就算被撬掉,也要让吐出有用信息来。 “吉欧尔桥”组织的前身,在他手里吃过苦头,但好在文度加入卫调院后,很快摸清他的套路,摸索出一条“生路”来,也于是有了成熟的“吉欧尔桥”通道,将瑟恩人源源不断转移出邦境。 凌托弗走后,听闻过他事迹的瑟恩人,都松了口气,但文度随即发现,这口气松得太早,因为继任者不见得更好对付——凌托弗虽然手段阴狠,但至少按常规出牌,按章程办事,能够推断他的下一步行动,这个纪廷夕,上一秒还在闲谈,下一刻就下令开枪;前一个小时还在晚宴上,下一秒,就提着煲汤来敲门,问候文小姐的身体安康。 行为举止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好像永远猜不到她一步的行动,就像文度自第一次见到她,就在她脸上看到了笑靥如花,但却并不觉得可亲可近,反而阴风阵阵,因为不知道笑皮下面,暗藏着怎样的不按常理。 这个时候,贸然送人出去,无异于阎王桌上抓供果——送死。 细细回想之后,文度再看向那几朵碎冰蓝时,只觉得瞳仁都发寒,玫瑰似乎变幻为利刃,直戳她心窝。 月穆回过神来时,只见文度伸手,将碎冰蓝揪了出来,倒提着走向厨房,步履疾快,那上好的玫瑰,眼见着就要扔入废纸篓,变为废物。 月穆惊疑,想跟上去劝两句,却见文度拿起了花剪,眉眼专注,小心翼翼将花柄末端的叶子裁掉,四十五度切断一小截花柄,最后又将花朵插回瓶中,底部吸足了水分,鲜花在瓶中绽放得更为耀眼,明丽了整个客厅。 …… 贺小姐家的浴室,有一个一米八的浴缸,铸铁搪瓷,满水量大,在里面泡上一顿,浑身能像搪瓷面一样光洁。 贺丽林一般出浴后,就直接上床休息,但是今天,她突发奇想,从语言专著中抬起头来,觉得还差些意思——就这么睡觉,倒有些可惜,荒废了大好时光,于是按铃唤来女工,而且指名道姓,要那个叫“多霖”的女工。 多霖从一楼,搬上来木盆和足浴包,在这夜深人静的十二点,伺候贺小姐泡脚,为她本就体香残存的双脚,再添一丝草药幽香。 贺丽林的深夜作妖,已经不是第一次,多霖已经身经百战,给她准备好东西后,就站在一旁,等她泡得心满意足后,自己再收拾东西下去。 但是贺丽林今晚,泡脚的兴致实在是欢畅,盆里的水已经见凉,她还兴致勃勃。双手撑住床沿,眼神挑起,示意多霖给她换盆热水,她要继续享受。 多霖伸手探了探水温,理会了主人家的意思。她抬头,正对上贺丽林的注视,见这位大小姐一脸期待的神情,忽然间大脑中狠狠一动,想把一盆水给她扣头上。 ——三更半夜的,泡脚多没意思啊,顺带泡个头吧! 多霖可不想抱着木盆来回跑,她没有请示,直接从楼下提来保温壶,里面热水已经装满,盆里的水凉了,就续上热水,保证贺小姐享受到最合适的水温。 加了药包,水变为了红棕色,像是糖水,却冒着苦香。贺丽林觉得新鲜,双脚脚尖勾起,在其中摇摆,洗脚水都玩出了晶莹剔透,盆里掀起浪尖,啪啪打在盆壁上。 新鲜劲儿过去,贺丽林开始找新乐子,她身子往后一仰,双肩高耸,“多霖,你来帮我按摩吧,这么舒服的药水,光是我的脚泡可惜了,你的手也来感受一下。” 多霖垂眸去看,那双脚搭在木盆边缘,纤长又干净,连脚趾盖都修剪得整齐——这个人就是这样,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精致漂亮,但每个行为,每句言语,都丑陋至极。 多霖蹲下身去,伸手浸入水中,拂水擦拭她的脚脖,再从脚踝一路按捏到脚尖,粗活干多了,连手也粗糙起来,她将双脚握在掌间,竟然觉得像握了两段瓷藕,而自己的双手粗粝,可以当成搓澡布,给瓷藕抛光。 她手上认真,但抵触却实实在在写在脸上,——手上是给千金玉足按摩,但脸上却好似在粪池里掏物,多停留一秒,都是对尊严的折伤。 贺丽林全程欣赏她的神情,不亦乐乎,笑出了尖锐的犬牙,森森发亮,“之前上学的时候,你坐我前面,我东西掉到了座位下,让你帮忙捡,你都不肯弯腰,你清高!” “雏菊之变”前,众生平等,多霖还能和贺大小姐平起平坐,甚至还能倒压一头——当初在高中班上,她一直位居第一,贺丽林不知道怎么的,就想交她这学霸朋友,用了各种方法,送礼物,假偶遇,体育课上当队友,最后座位都换到多霖的后面,每天勤加“骚扰”,不是掉个笔,就是问个题。 贺丽林为了能接近多霖,动用了各种特权,但无奈学霸天生反骨,就是看不惯这些富家子弟的伎俩,一直对贺丽林爱答不理,每天不是给她冷屁股,就是冰霜脸,贺丽林一辈子没挨过冻,在多霖这儿快冻成三级残废。 直到“雏菊之变”,瑟恩人沦为二等民,像多霖这种大学还没上的学生,本该拉进工厂里做劳苦力,比牲口贵不了多少,但贺丽林先一步下手,将她要了过来,美其名曰:这人脑袋聪明,性格友善,让她做家用女工,一定物尽其用! 如今,物尽其用的多霖,给小姐按摩时,手上用力,力道大得牙尖都在颤动。她自下而上乜斜,眼尾发红,浸着丝丝敌意。 “不,我哪里清高了?我给你洗脚,我下贱!” 贺丽林本来笑得张扬,眼眸里都飞起骄纵,听到这么一句,笑容戛然而止。此刻,多霖的双袖已经打湿,但即使黏在双手,她也不肯把它折上去,露出满是针眼的双臂。 注意到这一点,贺丽林目露愠色,伸手去拉对方的衣襟,逼迫她起身,两个人的鼻尖无限靠近,逼到极限时,多霖瞳孔中全是她的脸,一张五官深邃又艳丽张扬的脸。 一张她每天相对,又无法摆脱的脸。 她心底泛起痉挛,抬起双手奋力挣脱,挣开的瞬间,手还在摆动,正好打在保温壶上。她倒地的刹那,壶里的水也飞洒而出。 滚烫的开水,如同瞄准了一般,尽数落在贺丽林的双腿之上,穿透衣裤侵蚀了下去。《 》 8、第八章 贺丽林的别墅,当初她参与了设计,深入到装修的每一个环节,所以别墅中的每个地方,都带有她的个人特色:鲜明,锋利,精致的实用主义。 亲力亲为,倒不是因为她对装修设计,有独到情怀,实在是因为她若是不参与,她的父亲贺德就会亲自下场,将贺小姐的新居,设计成贺家豪宅的连锁分宅。 贺丽林想,她如果从贺家搬出去,又住进另一家“贺家分宅”,那还不如搬进后院的狗房,省下一批人力费。 贺家别墅,坐落于北郡东区的刺槐半岛,绿化成林,离各大城区不远,纵享清幽和便利。贺德上班时,在卫调院大楼,巍峨雄伟;下班后,在贺家大楼,金碧辉煌;就算在路上,坐的车也是防弹制造——整个北郡城最昂贵的地段,就在贺老爷子头顶,同他如影随形。 上大学之后,贺丽林为了就读方便,搬出家里,但是响应老父亲的号召,每周会固定回家一趟,全家人一起吃顿晚饭,在享受奢华的同时,享受天伦之乐。 这两天,贺丽林没胃口,吃了前菜,就将餐具放下,小口啜着开胃酒。侍者送上热菜,她也只是挑其中的边菜吃,鸭胸肉碰也没碰。 这么个挑食又慢吞的动作,若在平时,肯定会被亲妈挑剔上,但是贺丽林一周回家一次,叙菲见她稀罕,舍不得挑剔,眼看她没胃口,就吩咐侍者给她端来份橘子布丁,酸酸甜甜,吃起来不费力气,还能提供热量。 可是亲妈见她稀罕,亲弟对她可不待见,她可以不走流程,先行吃上甜点,被严加管教的弟弟心里不痛快,嘴里嚼着甜洋葱,却能冒出酸味来。 “姐姐搬出家之后,这是越来越懂事了,以往还嚷嚷着,要让瑟恩的下人上桌吃饭,现在可总算不说这么些混账话了。” 贺丽林没搬走之前,多霖也在,贺丽林吃下午茶,让她就坐在桌边,尝一块可丽饼,结果被贺忒看到,告到了贺德跟前。 贺丽林辩解:同样都是人,一起吃块饼怎么了? 贺德回答她:你和她之间的基因差距,比你和倭黑猩猩间的差距还大,那你要不要邀请猩猩共享晚饭? 那之后,贺丽林搬出了家去,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居住,如今,已经让贺忒“刮目相看”,成了他口中懂事的大人。 现在她听亲弟这么一说,忽然来了胃口,在柠檬碗里洗了指尖,剥起海鲜外壳,“当时是我失言了,惭愧呀。” 贺忒嘿嘿一笑,这人终于承认是自己的问题,飞扬跋扈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知道“惭愧”二字怎么念。 “不过呢,老弟你也越来越懂事了,我记得你之前在餐桌上,说自己比赛踢球,踢了好几次都没进球门,自称为‘失足男孩’。” 房间里的侍者,默然而立,但眼神十分热闹,纷纷集中于贺忒身上,无声为他打光,怕他在这偌大的餐厅中还不够显眼。 贺丽林将虾仁放进口,捏起餐巾,擦去指尖的油腥,“所以我说我还是不如你嘛,就进步程度而言,失言女孩比起失足男孩,还是要差那么一些的。” 贺忒手里捏着餐具,但刀怎么也切不开肉,贺丽林的胃口起来,他的胃口却一降到底,索性也跳过流程,要了块布丁,而且点明要比他姐的更大——在嘴上占不了便宜,只能改为食量上碾压。 …… 贺家分区明确,客厅有单独房间,吃完晚饭后,叙菲拉着贺丽林到花园丽散步,贺德却示意兰芷静,到会客厅一坐。 会客厅里,四壁雕花,蓝色镶边。拱窗白棂间,日光盛时,屋内的浮饰清晰可见,宛如进入一座绘画与雕刻的展览馆。兰芷静坐在皮艺沙发上,背脊比以往板得更直,挺胸收腹,下巴微含,拿出最高规格的坐姿,迎接雇主的交代。 贺德才吃了饭,八字胡已经梳理妥当,翘出标志的弧度,完美配合嘴唇的开合。 “丽米的腿怎么了?” 兰芷静神色一动,今天到来之前,贺丽林给过命令,让她不得在贺德和叙菲面前,提及昨晚的事故。结果现在倒好,贺德主动开口问,这就怪不得她“口风不严”,她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管家,为雇主解疑答惑而已。 “小姐的腿被烫伤了,起了一串泡,涂了层药膏,现在被纱布包着,怕您和夫人担心,所以让我们不要提及。” “怎么烫伤的?” 兰芷静等的就是这句,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数遍,就等着脱口而出:“昨晚,小姐想泡脚,多霖端了保温壶上去,但是洗脚途中,壶里的水洒了出来,都浇到了她的腿上,烫得不轻啊!” 贺德嘴唇内抿,胡须也紧绷而起,“是多霖弄洒的?” “小姐说不是,是她自己凭本事烫的,但是……”兰芷静略做停顿,留足了深意,“小姐当时坐在床上,就算不小心弄倒保温壶,壶身也应该往外倒才是,没办法浇到身上,应该是有其他人弄倒了水壶。” 贺德没有接话,同样留足深意。纷繁华丽的房间内,连俏丽的墙体花纹,都弯出与平日不同的诡异。 “丽米还是和原来一样,让她近身伺候?” 兰芷静点头,并还见缝插针加了句:“而且对她,似乎很是照顾。” “比如说呢?” 这个比如,可就是多了,兰芷静只需从记忆里摘取一星半点,就能让贺老爷多思多虑。 “比如有次小姐打碎了摆件,我知道那个八音盒是她参加钢琴比赛得来的,有纪念意义,想着拿去修复,但是小姐不让,汉雅后来告诉我,八音盒是多霖打烂的,当时她在现场,目睹了小姐和多霖争执的全过程。” 所以这次,保温壶到底是谁碰倒的,就显而易见了吧? “争执?”贺德哼出声来,“没有想到瑟恩人同我们之间,还能用得上‘争执’这个词!” 他转头,面向自己的得意雇员,托出此次谈话最终的目的:“寻找合适的机会,让她消失,我不想再看她出现在丽米身边!” 兰芷静眸中闪烁出兴奋,那是终于瞄准了猎物的跃跃欲试,她立马遮下眼皮,郑重颔首。 “是!” …… 在瑟恩语被限制之后,文度这种精通瑟恩语的语言学家,一夜间身价飙升,卫调院组建之后,就向她发出邀请,希望她进入信息部门工作,专门破解瑟恩人的密谋,维护邦度稳定。 于是文度这个大学副教授,从此打起两份工,这还没完,她进入卫院之后,又被贺德看上,以五千索每课时的高价,聘用为爱女的家庭教师,提供一对一指导。 看在钱的面子上,文度兢兢业业辅导贺丽林,师生关系也算融洽,但这一天从贺家回来,她的状态明显不对,脸上化的红润都遮不住,渗出底肤的惨白。 月穆递给她一杯薄荷水,两人在客厅里坐下。 “怎么了?” 文度单手握住水杯,五指用力,指头在杯壁上,压出扩张的指纹,“今天在贺丽林家里,我看到了新的家庭医生,姓琴,他原本应该是贺德的私人医生。” “你上次去没有发现?” “没有,应该是昨天贺丽林回贺德家用餐,兰芷静一起带回去的。” 月穆目光下垂,脚下木质地板,纹路整齐,如今在眼里,却纷繁杂乱,“贺丽林的家庭医生,一直都是女性,如今却换成了贺德的……贺德是觉得,光一个兰管家监视还不够,还需要再派一名家庭医生?” 柔软的布艺沙发,将文度拥抱入内,但她却将身子拉直,往前倾斜,手里紧握水杯,似乎想抓住某些细节,某些答案。 “如果我没有猜错,琴医生那个医药箱内,应该装有至少一支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过量注入之后,可以直接致人死亡。” 月穆一愣,随即跟上她的思路:“毒.品……针孔?多霖胳膊上的针孔!” “对,之前多霖说,兰芷静惩罚她时,总是用注射器扎她,我还安慰自己,那只是一种变态的手段,如今看来,他们早就有预谋。” 借着惩罚之由,在多霖胳膊上留下针孔和红斑,最后再注入大量毒品致死,对于瑟恩人的尸检,只是走个流程,很容易就被定性为多霖不知好歹,染上毒品,暴毙身亡。就算最后没死成,被关进戒毒所,在里面也是一样生不如死,在一通药物的洗礼后,没准又是一通审讯洗脑。 窗外,有只云雀不小心迷路,擦着玻璃窗飞来,黑棕相间的翅膀扑闪了两下,似乎感受到屋内气氛的凝厚,于是转身飞走,连招呼都没打。 月穆摇头,边叹边笑:“真是可笑,咱们百伦廷,对毒.品严抓狠打,可偏偏最底层的瑟恩人,最容易接触到毒品,真是他们神通广大,还是有人做好事不留名,给他们递到了嘴边?” 文度没应声,她在思索,思索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 “我们需要将多霖送出去!” 月穆颔首,表示理解,这也是她最坚定的想法。 多霖是知晓文度身世秘密的关键人物——若她一切安好,文度也相安无事;若情况生变,她不小心落入警察署或者卫调院手里,面临审讯,那么文度都得想办法转移。 为了多霖的人身安全,也为了文度的身份保密,月穆时常惦记,要将多霖转移出境,但一直未找到机会,包括现在,情形更加严峻,但机会也更加严峻。 “可是咱们之前不是商议过情况,纪廷夕不好对付,她领导的特行处目前是个谜,我们要谨慎使用‘吉欧尔桥’,以免暴露?” 文度左掌蜷缩成拳头,骨节高立,抵住自己的前额,两个硬处相碰,隐隐发疼。 暂缓吉欧尔桥,这个确实是她的判断,但是尽快转移多霖出境,这个也是她的判断。两个判断都同等重要,同等紧迫,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文度想,难道这么快,就要和纪廷夕正面过招了吗?《 》 9、第九章 上班的路上,风景静好,路过联排别墅前的花园,再过一节车辆稀少的路段,就是泰纳河畔。走过泰纳桥,在静谧之中,白石铺成的卫调院巍峨耸立,门前的瓦尔基里武士,远远就向来人招手问好。 泰纳桥两侧石樽间隔,每一樽里都捧上一束鲜花,鲜花旁精灵的雕塑仰头而望,同过桥的路人打个照面,祝福他们一天安好,百无灾祸。 桥面上风景最美,但文度的心情却最复杂——她建立起一座吉欧尔桥,将人送往生岸,但她每天都要经过泰纳桥,通往卫调院,一个随时可以要她命,把她送去冥界的地方。 所以说命运是公平的,她打开一座生桥,命运送给她一座死桥,也算是礼尚往来。 不过今天,这个“幽冥边界”处,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东西,文度远远一看,认了出来——一辆白色的轿车,平平无奇,车牌上一个吉祥数也没有,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 但内部人士知道,这是警察署安全大组的车,他们主要负责对瑟恩逃犯的检查和搜索,而安全队长,会在每次的统一行动前,前往卫调院开会,同特行处一起商讨巡查安排。 毕竟,论对付瑟恩人,还是卫调院最为拿手,而警察署贵在人力充沛,可以提供行动上的支持。 这次纪廷夕上任,再加上子芹姐妹被捕,肯定在以往的巡查安排上,会有所调整。一来为了迎合新官上任的火,二来为了堵违法潜逃的口。 今天的特行处,一定非常热闹,不仅热闹,而且繁忙,是文度喜闻乐见的状态。 昨晚她和月穆商量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巡防严苛,若要冒险送多霖出境,那么必须摸清巡查和关卡的安排,掌握具体部署。 而这次联合会议,就是一大契机。 …… 文度同往常一样,准时进入办公室,一抬头,就能见到那朵碎冰蓝,花期旺盛,都隔了三日,还开不败,反而越开越勇,超过瓶口的花柄,拧了个弯,铆足了劲在她眼前“搔首弄姿”。 文度面色平静,将它与瓶内的绣球假花换了个位置,让它朝向对面墙上“严谨端正”四个大字,尽情释放妖艳身姿。 今天早上,她的办公桌上有三个任务,第一个是更新盖列语词条,第二个是处理总务处直接下送的文件,最后一个要审核内查科报送的信息。 就时间紧迫性来说,应该从第三个做起,因为该信息有关瑟恩积厉组织的动向,涉及到瑟恩语,所以特意报送闻讯处转译。 特行处那边的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1点,现在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三个小时,若三个小时后还未交稿,那特行处的人肯定得亲找上门来,身上估计才卸下枪。 处里论摸枪最勤,耍枪最溜的,也是特行处。就算是看在武力杀伤力的面子上,也得先完成人家的任务,但是文度并不着急,她很有自己的想法。 她悠然打开总务处的文件,逐字逐句打磨,慢条斯理地润色,一句简单的日常用语,她要写出文学大师的高雅。 宽松的两个小时,足够她将百字的短文,译为绝美的散文,甚至还有时间欣赏角落里的绿萝,再擦擦灯罩内部的灰尘。 休息时间,文度借由往集讯处去了一趟,期间两次经过侧面楼梯,她稍作停留,从狭窄的楼道窗户间,可以望见一辆白色的车影,驶出大院后门,沿着灌乔绿化离开。 警署代表离开,联合会议结束,是时候行动了! 文度立刻回到办公室,提起听筒,拨通家里的电话。 三声之后,月穆成功接听,“喂?” “穆姐,我想起今天忘带药了,药需要饭后就吃,你方便等一下帮我送来吗?” 月穆:“好的,文小姐。” 挂完电话,文度点开信息室操作平台,打开特行处需要处理的信息文件,核对光标往下拉了一行,接着便熄灭屏幕,前往卫生间。 她选了最里面的隔间,但并未上厕所,而是抬起腕部,盯着手表上的时间流逝。 十一点五十,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刚刚结束漫长的会议,又接近十二点,特行处的大部分干员,此刻应该都已经前往餐厅,办公区域内,人员相对稀少。 十二点整,文度终于按下冲水键,疾快的水声,在阔大的卫生间内蔓延开来,虽然没有旁人在现场,但她演戏一向严谨,用烘干机干燥了手掌,才姗姗走回办公室。 果不其然,她悠悠来迟,门口已有人焚焚待燃,特行处内查科的安耳东,急得抓耳挠腮,腮帮子都抓出几道红杠,见了文度,仿佛瞧见香蕉的瘦猴儿,一大步窜上来。 “文主任,文件您审核完毕了吗?我在平台上没有看到消息!” 卫调院内部,有个操作平台,方便部门间统一协助,比如需要转译的文件,特行处可以上传,信息处转译后,再传回去,只有固定的成员可以查看,兼顾了保密性和便捷性。 文度往里走,同平时一样,态度可亲:“不好意思安科长,总务处临时有份文件,我才把那边的处理完。” 安耳东一听,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我们那份,您该不会还没开动吧!?” “开了。” 文度打开显示屏,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审核界面,两大段文字,只有前两行标绿,意味着过关,后面还一片飘蓝,嗷嗷待审。 “文主任,您这……” 开了,但开得相当不多,四舍五入,约等于没开。 “不好意思,最近风寒感冒,肠胃不太好,刚刚去上了个厕所。不过没事,这篇文件审核起来快,你坐一下吧,我这就过一遍。” 文度说着,眼神示意对面的沙发,安耳东坐下后,心还是悬着,墙上时钟的指针,不仅走在钟盘上,还走在他心间,一滴一答吊着血压攀高。 文度截然相反,心跳得铿锵有力,打在时钟的节拍上,精打细算掐着时间。 “文主任啊,您可真得快点了,还有半个小时截止,我一点前必须上传完毕,而且还要整理其他资料,不然纪处非摘掉我的腰子不可!” 安耳东说着,眼睛往上翻腾了几次,真有种小腰不保的惶恐。 文度心想,这位纪处长可真有些能耐,这才上任一个星期,就把手下整得服服帖帖,认真得叫人心疼。 没多久,空格键连按数下,最后鼠标一点,回传完毕。 安耳东从沙发上一弹而起,“别,我的意思是您快,但该审还是要审,要是信息出现纰漏,更要命!” 打印机嗤嗤硁硁,吐出来两页彩纸,文度抬手取了,转过身,“我在平台上先传给你们,纸质版的我拿到你办公室去,当场审核,同时你也可以去处理其他资料。我看安科长你一直等在我这儿,心里也很煎熬吧。” 安耳东双手合十,连忙道谢,“非常感谢,我相信文主任的速度。” 安耳东的办公室,虽然是个“科长版豪华单间”,但桌子上摞满各类资料,包括和警察署的对接,同闻讯处的合作,还有特行处几个科室的材料,硬生生将豪华单人间,堆成了低配杂物间。 唯独办公桌对面的转椅,常年待客,空出来还算干净,文度不废话,进去后就自觉坐下,开始埋头苦干,为保全安科长的腰子加把劲。 其实整篇密件,她全部浏览过,她的下属转译得完全正确,没有需要修改之处。所以此刻,她虽然面朝纸页,但目光却不安分,中途移动了两次,都朝向办公桌的文件盒。 内查科,是卫调院同警察署对接的主要负责部门,而安耳东作为内查科科长,肯定需要备齐联合会议上的文件资料。而本次会议,极有可能是关于边境和主要路段巡查的安排会。 安耳东出了会议室,发现信息室没有动静,就跑过来找她,根本来不及收拾文件盒里的资料,所以她要找的内容,应该还在里面! 现在最为关键的是,得想办法支开他,看到里面的文件。 …… 卫调院门卫室,月穆将药瓶递了进去,对值班干员嘱托:“不好意思,文度小姐忘记带药,我给她送过来,麻烦你能通知她一声吗?” 干员拨通信息室的内部电话,挂断之后,给了回复:“文小姐现在不在办公室,她的同事会转告她,之后来拿。” 月穆面露难色,双手攥紧通行卡的边缘,不肯离开,“不好意思,可以问一下文小姐去哪里了,让她快些来取吗?这个抗菌药需要每天按时吃,体内必须维持一定浓度,不然之前吃的都作废了!” 若是旁人,干员不想搭理,但他见过月穆几次,知道这是文主任的家工,比亲妈还操心尽责,拥有亲妈同款的唠叨,若真要在这里烦他半小时,还不如打个电话了结了好。 …… 特行处内查科办公室,安耳东听到电话铃,头皮都发紧,手里的活儿还没完,可别又赶上来一个,不过接起来之后,才发现没他什么事,对方是要找文度。 文度听到自己的名字,微笑示意,接过听筒,“嗯,药送来了是吧?我等一下来拿吧,现在有点事情要处……她一直等着对吧?好我马上下来。” 安耳东本来才松了口气,一听文度口中的“马上下来”,鸡皮疙瘩冒起三层,比往衣领里灌一桶冰水还惊颤。 “等一下,您……您要去干嘛?” “我去取个药,家工还等在那个地方,说快过药点了。”文度说着,略一叹气,放下中性笔,准备起身离开。 安耳东双手连忙下按,比打土拨鼠的棍子还激动,他按住的不是文度,是他职业生涯的光明前途。 “别别,我去拿,您坐着继续,我保证给您放桌上!” 安耳东走得太快,刮起的风还带起资料的一角,随着他的离开,办公室里陷入安静,十分诡秘的安静。 ——此刻,内查处大部分干员在餐厅,办公室外寂静一片,而内查科长在前往保安室的路上,一时半会回不来,他的文件盒安然摆在桌角,办公电脑还安静地亮着——纸质和电子版材料,同时暴露在眼前。 机会来了! 文度迅速起身,打开蓝色的盒盖,翻找里边的文件。资料重了几叠,第一叠是内查科近期文件清单,第二叠是警察署反馈材料,第三叠……出现了巡查二字。 文度一心二用,一边聚神于文件之上,快速甄别,一边留心门边的动静,警惕意外。 看到想要的信息后,她心跳加速,正准备细看,余光之中,却发现门口飘了个人影,露了小半截身子,也不进来,就隐在门外,似乎在监视里面的动静。 察觉到的瞬间,加速的心跳掉下一拍,漏进了脊梁缝里,背脊一颤。 文度不动声色,快速拿起手边的审核文稿,她自然地抬起头来,看向办公室外的“旁观者”。《 》 10、第十章 纪廷夕原本面无神情,双目前视,宛如一台审视机器,但同文度对视之后,她迈步走进,步履自然而闲散,仿佛刚好路过走入,比风吹进来还正常。与此同时,平直的唇角捎上笑意,冷漠与亲和之间,无缝衔接。 “文主任,你需要找什么东西?” 文度将审核稿放进文件盒里,盖上盖子,“在确认放东西的地方。” 纪廷夕靠到办公桌边,深邃的五官,在灯光的描摹下更加锋锐,荷梦人特有的灰色瞳孔,此刻堆了情绪的色泽,接近漆黑。 “哦?放什么东西?” “一份内查处需要的密件,我审核完后没有任何问题,想放在安科长办公桌上就走,但是密件就这么铺在桌上,不太合规矩,得找个地方放好。” 说着,文度骨节曲起,敲了敲文件盒的盖子,她的睫毛顺势垂下,侧脸像刷了层釉,泛着温柔的冷光,安静得淡然。 纪廷夕的目光落在她的面庞上,停留了几瞬,没有寻出破绽,于是转向她的手指,以及指尖下的神秘盒子。 “文主任真是细心,难怪是信息室的主任,有你坐镇,这信息万无一失。” 文度会心一笑,眉眼下弯,“纪处长说话就是好听,以后多来我办公室坐坐,没准我的信息不仅能加密,还能添层甜蜜。” 客套完,她又抬起眸子,见好就收,“你来是找安科长的吧?那我就不打扰了,安科长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说着,文度从她身边绕过,准备撤退。但是刚刚绕到身后,纪廷夕步子一跨,又逼到她面前,还将出口给堵住。 两人之间的距离,比起刚才更近一步,也更微妙一步。从门外看,像是在交谈,又像是马上要贴近。 “不,我是来找你的。” 文度的指尖缩在掌心,轻轻一颤,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来袭。她抬起眼,迎接对方的目光,“是吗?你来安科长办公室找我?” ——纪廷夕怎么会知道,她在安耳东这里? “我吃完饭,路过办公室,感觉里面的身影有些像你,就在门口确认,没想到真是你,都不用我爬到四楼去了。” 文度微笑着颔首,为偶遇纪处长而欣喜,也为这场偶遇狐疑——她刚刚在门边,迟疑不入内,到底是在确认她的身影,还是在窥探,她到底想做什么? “确实,那纪处长找我有何贵干?” “这次的‘干’,确实有些贵,需要提前做好准备。”纪廷夕笑得若有若无,既像是玩笑,又似乎确有其事,同她的行为举止一般,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文度佯装严肃,郑重点头,还配合着皱起眉头,“您尽管吩咐,我洗耳恭听。” “是这样,下周三,康曼邦的工商旅游代表团,受邀来北郡参观拜访,警卫局怕生出意外事端,希望我们派人前往,做好保卫调查工作。” 文度一听,立刻明白其中的重要和敏感性。 “好的纪处长,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劳烦文主任带几个闻讯处的干员,假装北郡台的翻译,陪在康曼代表的身边,辅助他们同我方代表进行沟通。干员的挑选和培训工作,就劳烦文主任这几天费心了。” …… 文度走后,纪廷夕敛起面上的热情,在工位上落座,她的双眸调整为搜查模式,目光如针,在办公桌和书柜上巡游。没多久,安耳东出现在办公室内,跑得气喘吁吁,发型分叉,像才参加完百米冲刺,不过名列倒数。 本来冲进来后,他想直接落座,但见纪廷夕在位置上,连忙刹住车,手忙脚乱的同时,还不忘扒拉两下“丫”字发型,为见领导正形象,守纲纪。 “纪处,您吃完饭啦?” 纪廷夕稳坐扶手椅,没有让座的意思:“对,吃完了。” “那能不能麻烦您到这边坐,我处理个事儿,时间紧急,哈哈哈……”安耳东赔笑,笑到后面没声了,一口气还没喘上来。 “你要处理信息室交过来的密件?” “啊对……文主任呢?您刚来有见到她吗?” “她已经审核完毕,给你放文件盒里了,”纪廷夕敲了敲盒盖,“密件我方便看吗?” “您看!”安耳东将纸页取出,扫了一眼,见到“没有问题”的标识,心里一松,这才递给纪廷夕。 文度审核完没有问题,说明平台上的版本,也无需再做更改,到时候他这边点个上传键就可以,嗓子眼里悬着的气,终于可以顺回胸腔里,容他好生呼吸一口,续续命。 纪廷夕浏览完密件,发现是今天下午,就要开会讨论的要事,难怪需要打印下来,用纸质版来抢时间。 “文主任为什么会你这里?” “哦是这样,我刚刚去信息室,问她密件审核的进度,但是她那边插进了总务处的事情,所以咱们的任务,就往后压了。我等她等得着急,她干脆就打印下来,到我这里当场审核,没有问题我这边点上传就可以,抢在截止时间前完成任务。” 纪廷夕目光没抬,密件上的字符密集,荷梦语同瑟恩语互为对照,映进她的瞳孔之中,仿佛再次加了层密。 “可是在此期间,你为什么离开办公室?” 安耳东脑子里卡顿了一下,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此刻终于有时间回想,再出口时,有些磕绊,“我……刚刚文主任的家工送药来了,得按时吃,她准备去拿药的,但是这一来一回又得废不少时间,我就帮她去了。” 纪廷夕抬头,抓住重点:“是她让你去的,还是你自己主动去的?” “我自己主动去的,给她送到办公室了,毕竟人家那么忙,都耽误吃药时间了,还陪我在这儿‘抢工期’,我不帮点忙实在说不过去!” 纪廷夕将密件扣在桌上,终于站起身来,她此刻完全不带笑意,开阔的眉骨挑起锋芒,再融合进每一寸眼色中。 “安科长,以后要帮忙可以,把电脑关了,文件收了,不然算你擅自离守,要领罚的。” 安耳东也意识到坏了规矩,刚刚百米冲刺都没出的汗,这儿冒了出来,给他散热降温,凉凉发热的脑袋。 “确实,我给忙糊涂了,您说的是!” …… 丁香路,夏之莲花店。 文度家里的花,终于有了败势,给了她上门花店的理由,到里面的配花区坐上一坐。 还是同之前一般,鲁滨滨在门口修建枝叶,文度和夏烈在里面会面。 夏烈还是一样,手里不能闲着,只要文度一来,她就得发挥她那为数不多的审美细胞,精心配置一束鲜花,得配得上她的温雅气质。 夏烈天生手残,给鲁滨滨剪头发,硬生生把一头浓发,给剪成盆栽葱,但如今为生活所迫,她左一朵向日葵,右一朵洋桔梗,还是凑了束人模狗样的花出来。 “我本来已经成功引开安耳东,也找到了计划表,眼看着就要到手了,但是纪廷夕冒了出来,不过好在她一来我就发现了她,假装是在藏密件,顺手把东西放进了文件盒。她肯定会起疑心,但抓不到太大的破绽。” 有支百合花的花柄太长,实在突兀,夏烈修剪了两寸,同其他配花比较,发现还挺合适。 “没露出破绽就好,相比之下,没获得巡查计划是小事。” 文度颔首,时不时翻看手里的花卉介绍册,但心思不在上面,目光似水般滑溜过去,“不过同时,我也获得了一个消息,康曼那边的工商旅游代表,会来北郡拜访,你联络一下总部,看能否安排人,插进这次的代表团里?” 夏烈一听,苹果肌上提,红润满面,比手里的香槟还水灵,“这真是个好消息,正好我这里也有重要信息,需要送出去。” 吉欧尔组织的总部,在康曼邦的业城。瑟恩人遍布多个邦度,其中最主要在百伦廷,其次就是康曼。当初大清查时,瑟恩人家破人散,纷纷逃亡,其中最主要的逃生地点,也是康曼邦的业城,那里有许多的同胞,免费为他们提供避难所,安顿下来后,给他们介绍工作,正常生活。 而在那里幸存下来的瑟恩人,也由此建立了吉欧尔组织,开展吉欧尔桥计划,旨在营救更多百伦廷的瑟恩人。 夏烈越想越兴奋,最后手都颤抖起来,“太好了,这是个积极信号,若是旅游和商贸都恢复如从前,那我们送人出去,就更加方便了!” 她这边喃喃自语,文度看着,一时没有说话——她果然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夏站长,一听坏事就上火,一听好消息就上头,喜形于色,这八字才一撇呢,她就恨不能送一排花篮去,庆祝商贸互通。 “没错,不过这次代表团来,本就是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将多霖送出去。” 夏烈绳子系好,眸光上抬,眼里终于有了属于联络站站长的慎重,“啊?你要借这个机会送人出去,会不会太冒险了?” 搭配好的鲜花,就在眼前,色泽鲜艳又协调,层次递进,但文度看进眼里,只有坚定的耀黑。 “冒险,但也只能冒这个险了!”《 》 11、第十一章 贺丽林的腿上,明晃晃缀着几个大泡,她以往的宴会礼服光鲜亮丽,上面的马贝珠和孔克珠,都没这几个水泡耀眼。 被烫伤后,她本人没当回事,就当大腿天赋异禀,长了几颗珍珠,但是兰芷静异常重视,交代了每天准时换药,时间掐得比报时鸟还准。 这天早饭后,多霖就蹲伏在床边,给贺小姐涂抹消炎药膏,以防感染。洁白的大腿上,散布着凸起的伤痕,被药膏环抱在中心,正在竭力恢复,怕影响贺小姐的美貌。 水泡肿得冒头,里面的人体.液体清晰可见,看起来一触就破。多霖不敢用力,用棉签蘸取药膏,轻柔擦涂,不自觉皱起眉头,仿佛能通过指尖,感同身受开水噬肤那一刻的疼痛。 疼痛肯定能深入筋骨,但贺丽林当时平静至极,没叫也没吼,头上顶着密汗,背脊忍着颤抖,从始至终没吭声,怕把兰芷静给招来。 如果被兰芷静抓个现行,多霖也就不用活了。 就像此刻,贺丽林没看自己的伤势,倒是专注于多霖的神色,见她一向寡情少意的脸上,竟然折叠出情绪的波痕,怎么看都不像是厌烦。 “怎么,见到我的伤,你难受了?” 多霖涂完,开始铺绕纱布,折叠的眉头展开,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是的,上次见死猪烫毛,我也难受了一阵。” 她俩涂药时,阿滨就站在侧旁,看似准备帮忙,实则一动不动注视多霖,审视她的表情、分析她的动作,如果有任何“不安分迹象”,需要及时制止。 整个上药过程,多霖十分规矩,动作轻柔,姿态认真,充分考虑了病患的服务感受,阿滨挑不出刺儿,但言语方面,她实在忍无可忍——这怎么说话的,不会给病患造成精神损失吗? “多霖,你说话注意些,请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多霖将药膏和工具,都收进收纳盒里,端在臂间,“对,我不会说话,你会说话,你陪小姐多聊聊!” 说完,径直从她跟前走过。 多霖一走,好像从空气中抽走了二氧化硫,硝烟味荡然无存,只留下阿滨乖巧一张脸,眼观鼻鼻观心,与贺丽林相对,“主慈仆孝”四个字,终于得以展现。 可贺丽林这个主人,也不合体统,面对“刁仆”多霖时,她没事找事,怎么都要聊上几句,但面对礼貌有加的雇工,就兴致锐减。同阿滨尬视了片刻,贺小姐抬手一挥,让她自己换个地方“能说会道”,实在不行给猫说话去,别来烦她。 …… 多霖主动将陪小姐的机会,拱手让给工友,自己得了空,就外出购物。这是兰芷静喜闻乐见的事情,只要多霖不接近贺丽林,她就是跑到后院去挖土混水泥,兰芷静都不会嫌弃她破坏景观。 南特市场,是附近街区最大的市场,早晚都有商铺,货物摆在摊位车前,条纹遮阳篷裁下块块日光阴影。木架上挂有小灯泡,在瓜果蔬菜上描摹了厚重的亮色,比广告中还物色可餐。 多霖顺着2区,路过一排排瓜果摊,最近樱桃、葡萄和白草莓琳琅满目。她的目光,被木架上的猕猴桃吸引,停在摊位前,拿起一个,放在掌心测试软硬程度。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留着寸头,穿着和遮阳棚同款的条纹长袖衫,眸子深棕色,比黑皮诺还圆润饱满,嘴唇柔软,比西柚还光泽红亮,让他站在摊车后,就是妥妥的形象代言人。 多霖不是常客,但是摊主旦木已经认识她,漂亮的小姑娘,很难让人忘记,更何况,多霖不是普通的漂亮的姑娘,因为与姑娘有关的所有词:明媚、友善、纯真、含苞待放……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像是一朵美丽的百合花,但是里面的植物组织被抽走,风干后能保持不变,外表依旧光靓,但是内里已经空得一干二净。 比如此刻,她手里掂着水果,神色却一片淡漠,一点也没有挑选的欣喜,倒像是捏着俩铁核桃,沉心静气,又老气横秋。 “摊主,猕猴桃怎么卖?” “8索一斤,我这里的特别新鲜,你拿回去放两天就可以吃了。” 这个价格,同专门的水果超市相比,算是优惠,但多霖不作回应,又转向旁边的黑莓,这个不兴捏,她只是提起一串,观察形状大小。 “这个稍微贵一些,十五索一斤。” 多霖:“要两斤。” 旦木拿来果篮,同她一起挑选,两个人都聚精会神,因为埋头,距离拉近,可以听到对方的呼气声。 “你最近一定要小心,兰芷静很可能会对你下手。”旦木手里拿着个大饱满的莓子,远远一看,真像在夸赞自家宝贝。 “我知道,”多霖眼睫不抬,“她从来就没想我好过。” 把手里的黑莓放入篮中,木架绊住袖口,半截胳膊眼见就要露出,多霖抬手,将衣袖抹将下去,遮住刺目的针眼。 “这次,她是不是带了名家庭医生回家?” “对,是贺德的私人医生。” “他的医药箱里,可能有过量的毒剂,你最好不要和他单独相处。” 多霖的手指一顿,卡在黑莓间,早晨阳光温热,竟觉得冰凉。 挑选完毕,旦木放上称盘,算出总价,“一共三十四索,去个零头。” 多霖付了钱,抬手去接,“谢谢老板。” 旦木没放口袋,借着凑近的机会,压低声音,“3月24日,下午一点二十,橡树街后,菱湖公园路第三个雕塑的转角路口,车尾号08,送你离开!” …… 采购回家,多霖将新鲜水果提近厨房,猕猴桃放在岛台下的储物篮中,等待成熟,黑莓需要清洗出来,下午给小姐作点心。 她兑了碗盐水,莓子需要浸泡几分钟,之后擦了手,往自己的卧室走,准备把头发编扎起来,有些散发飘在鬓边,做事时碍眼碍事。 路过会客室时,兰芷静站在门口,像是专门等候,抬手一招,示意她过去。 多霖双手后绕,正编着头发,她往室内一看,却见琴医生坐在沙发上,手边就是医药箱,箱盖没开,无法得知里面有什么,但可以看见的是,他一脸慈祥,好像许久无人问津的名医,终于迎来久病不愈的病患,于是满心欢喜,要让病患一路走得安详。 兰芷静:“这些天你负责小姐的换药,我让琴医生来指导你,有哪些事项要注意。” 需要注意的事项,兰芷静在得知贺丽林烫伤后,就已经对她耳提面命过:生理盐水、抗菌药膏、蛋白质饮食,现在整个房子里,都处于一级看护状态,还要怎么注意,全身套上无菌服吗? “兰管家费心了,但是各类事项,我已经牢记于心,肯定能将小姐照顾得好,请您放心。” 多霖步子没停,往自己的房间走。 兰芷静几个大步,拦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再细致一点,也是没错的。” “我已经足够细致。” “可是如果你真的足够细致,小姐就不会烫伤,不是吗?”兰芷静低声说话时,嗓音像打磨墙面的砂纸,顺着耳膜,能刮出一层粗粝。 多霖原本以为,自己克服了畏惧,对任何强权都不屑一顾,可是此刻与她近距离对视,身后又坐着贺德的医生,她被夹在中间,死亡伸出了手,触碰到她的肩背,轻轻拍了拍——这种逼近的杀意,终于让她胸腔震颤,想要夺路而逃。 但是她不能逃,她逃不走,她逃出贺家,逃出橡树街,逃出东区,也还是在贺德的地盘上,在荷梦人的生杀大权之中,在睿耳台的劣等公民名单里。 她逃不出去,只有畏首畏尾地活着,但好在今天,她听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句话:“我们送你离开!” 她有生还的希望,她得坚持下去,坚持到3月24日下午一点二十分! “好吧,如果要教,我邀请小姐一起,她在,我方便现场操作。” 多霖转身就走,兰芷静忽然攥住她的双手,将她强拧过来,狠狠掼在墙上。多霖惊诧,猛然抬头,见上方的脸因为怒气,涨大了一圈,逼迫到眼前,占据了视野的全部。 下一步是什么呢?是掐住她的脖子吗?还是把她拽进房间里,扔到琴医生面前,接受“最后的培训”? 多霖没有反抗,她知道反抗无意义,只能死咬牙关,强忍住身体的颤抖,但兰芷静阴沉了多时,面色由青转白,忽然吐出口气,长长一吁,放开了她。 “你去吧,正好早上小姐在家。” 多霖胳膊发疼,直到上了楼梯,离开兰芷静的视野,才敢伸手去揉。刚刚的余悸未消,一圈圈从胳膊蔓延向心房,心里的震动,又加剧了疼痛。 为什么放过她呢? 因为今早贺丽林在家里,所以还不方便动手,是吗? …… 文度今早来,发现译讯组的戴恩芮,还在原位坐着,不禁奇怪:“恩芮,你今天不是要到外事处取材料吗?” 这次康曼代表团来,北郡台将陪同翻译的任务,交给卫调院闻讯处,再具体一些,也就是闻讯处中,主攻语言密码的信息室主任,文度。 文度挑选出了十名干员,包括她的下属:戴恩芮,桃泽,和万琳。她已经根据上级要求,开完部署会议,安排好各自的任务,而戴恩芮还有个任务,就是需要跑一趟,去北郡台的外事处,领取本次陪译所需的资料——包括代表团各代表的背景,以及来访涉及到的主题,提前熟悉可能遇到的翻译话题。 戴恩芮起得太早,掩不住困意,她每次一困,就将齐刘海扎起,用细皮小橡筋扎成个“竹蜻蜓”,一撮头发笔直而立,到最顶端处,再劈成两半,各垂一边。 竹蜻蜓立在头上,扯住头皮,相当醒神,但当着领导,此等发型实在放肆。文度一来,戴恩芮眼疾手快,将橡筋一扯,头发还原,就是差点扯掉那一撮头皮,从此风吹自然凉。 “主任早上好,1号车临时有任务,在等2号车的司机卸东西,所以晚半个小时出发。” 文度奇怪,他们公用的一共三辆车,1号车主要负责载送出差干员,比如这次的戴恩芮,2号车主要负责购买设备用品,还有一辆机动灵活。 她上个周末,就预约了1号车,能有什么事,比接待康曼代表团更重要,能插队提前用车? 除非…… 文度想起来,今天不管在餐厅还是电梯里,都没见到纪廷夕。卫调院里进进出出,人流不算少,但文度对她格外关注,不可能记错。 她人去哪里了? 文度出了信息室,就往三楼走,特行处的内勤干员见了她,礼貌招呼,“文主任好,您找谁?” “我找纪处长有点事儿,她现在方便吗?” 反正现在,她和纪廷夕有共同的任务,她可以随时正大光明地来找。 若星赔笑,“不好意思,纪处有点事儿外出了。” 文度看向纪廷夕办公室,“那她大约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要中午去了,您有急事吗?” “没事,等她回来我再来找她,你先忙吧。” 文度上楼时,特意放慢了脚步,方便心里计算:中午,也就是三个小时之后,算上来回,单边一个半小时——往东,可以去北郡台大楼;往西,可以去西郊机场;往北,可以去边境站;往南,可以去工商协会。 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后,已经计算完毕,整个北郡城的地图快速铺开,地名、街道名、建筑名层层显示,立体于脑海之中。 她忽然有一种猜想,强烈的猜想:五天前,她问纪廷夕,子芹姐妹会不会按照惯例,被送去北郡的劳训营?纪廷夕给了肯定答复。 所以她通知夏烈,注意安排人盯住劳训营入口,之后她们好做下一步计划。 但是这么几天,夏烈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说明盯梢的成员,没有发现卫调院的车辆进出——特行处的有一辆囚车,专门用来运送瑟恩罪犯,这几天囚车在卫调院里安然休息,没有离开过。 但是今天早上,纪廷夕外出办事,1号车也被借走,如果这个1号车,是被纪廷夕借走,那她放弃使用特行处的专用车,改用公用的车,是要做什么呢? 会和子芹姐妹有关吗? 关于她们逃跑一事,不是已经审讯完毕,结案了吗?他们现在还要干什么? 子芹姐妹和其他落网的瑟恩人不同,她们接触过吉欧尔组织,知道很多敏感信息,如果特行处要深挖,那吉欧尔通道,就会一直处于危险之中。 文度坐回工位,闭眼深呼一口气,她必须要想办法掌握子芹和子岑的准确下落,不然以后会非常被动。 她们不仅是吉欧尔组织的心头痛,也会是藏在敌人手里的不定时炸.弹。 再睁开眼睛,文度目光坚然,她打开平台,将今天的任务浏览一遍,同时右手去够听筒,拨通家里的电话。 “喂,月姐,我今天手里的活有点多,可能会晚些回来,你先吃,酒柜里有一瓶歌海娜,你就打开喝了吧,之前专门到西庄淘的。” 月穆确认了一遍,“西庄?那么好的店。” “对,西庄。我不在,一个人也要吃好些。” 月穆的声音满是感动:“谢谢文小姐,你有心了!” 挂断电话,月穆略微思索,很快理顺文度传达的意思:歌海娜是两人间的暗语,对应卫调院的1号车,西庄对应西区的机场。 1号车经常送卫调院的要员外出,行踪对于她们来说异常关键,于是设定了专门的暗语。而西郊机场,有她们的撤退通道,也被重点关注。 月穆思考完毕后,确认这通电话,应该是向她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通知西郊机场的组织成员,留意卫院1号车是否有出现。《 》 12、第十二章 文度今天这顿饭,吃得一心几用,一边吃饭,一边听戴恩芮汇报情况,还要关心特行处的动静。 纪廷夕果然在中午回到院里,甚至准点出现在餐厅,完美契合特行处的处训:再忙不能忙饭点,再苦不能苦肚皮。 刚刚回归的纪处长,端了盘肉酱面,配了玉米汤和凉拌西红柿,同几位科长交谈,面上时不时扬起笑容,也不知是为美食赞言,还是为科长的业绩骄傲。 ——她看起来,像是刚刚完成任务,而且任务进展顺利,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这让文度不禁再一次加深,对于她行动的翩翩遐想:她早上到底去了哪里?是转移子芹姐妹吗?怎么回来之后如此意气风发? 文度坐得偏远,靠近壁画高悬的墙角,时不时望上一眼,窥探她的神情,揣摩她的底色。 自纪廷夕上任,文度与她的每一次接触,都不畅快。纪廷夕其实从未苛待她,与之相反,每次遇上,都是笑意相迎,一口一个“文主任”,第一次见面就送上煲汤,第二次还带了鲜花,怎么看怎么是“特殊偏爱”,对别人不冷不热,唯独对她与众不同。 但这福气,文度并不想要,纪廷夕对她的热络,绝对不止表面亲和那么简单,深意肯定是想试探。 她隐藏得再好,也是一个卧底,一个瑟恩卧底,纪廷夕身为“瑟恩捕手”,嗅觉灵敏,定然嗅出了什么,于是有意接近,想要一探究竟。 比如现在,文度只是暗中打量,目光轻悄到不留痕迹,坐在大堂中央的纪廷夕,却像是察觉到别样的触感,她略一凝神,下一秒,目光就穿过桌凳,越过人影,跨过所有障碍物,直朝文度袭来。 在目光即将相遇的前一瞬,文度侧过脸庞,撇开眼神,同时抿出微笑,回应身边的戴恩芮,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纪廷夕远远望见文度,见她仍旧一身白色衬衣,与身边的同事交谈,侧脸在阴影之中若隐若现,隐的是神情,现的是轮廓,眉骨连着鼻梁,鼻尖衔接嘴唇,像是素描上的写生,寥寥几笔,就将画板对面的美人勾出了神形。 她淡淡笑了笑,移开了目光。 …… 文度不想和纪廷夕有视线接触,当然也不会想同她有深入来往,下班之后,她忙着回家,获取夏烈的行动进展。 如果纪廷夕今早出去,真的是押送子芹姐妹,那么她们现在肯定已经到了其他城市。吉欧尔组织,需要尽快查明其具体下落,以做下一步计划。 文度不想有接触,但是“先撩者贱”,今天是她先去找纪廷夕,还打听人家什么时候回来,心心念念的劲儿,昭然若揭,所以现在在街上“偶遇”纪处长,也只能算是“罪有应得”。 文度走路上下班,她其实完全可以开车,但是机动车不方便走丁香街这条路,也就无法借着买花的机会,同夏烈会面。 走路回家,距离着实不近,半个小时起步,纪廷夕开车经过,降下车窗,那张文度避之不及的脸,出现在视野内,“文小姐,一个人回家呀?” 文度投以微笑,礼貌有加,“对呀,纪小姐开车注意安全。” 纪廷夕确实相当安全,速度比蜗牛散步还慢,就贴着地皮摩擦,“文小姐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文度一听,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明明还没上车,就有了剧烈的晕车反应。她停下脚步,纪廷夕的车也立刻停住,不偏不斜,正好在她身边,伸手一拉门就打开,脚下一抬就能入座。 “纪小姐,你住在栗木街那边,我们不顺路,就不麻烦你了。” 纪廷夕抬手,胳膊撑在窗框上,探出小半截身子。 在卫调院里,她一身深灰制服,领结高打,不笑时高冷,微笑时外热内冷,怎么看怎么斯文败类,但是换下工作服,身上圆领衫配着pu小皮衣,长发扎了一天放下,蓬松软垂,给端正的五官,添了不少亲和,就连笑也仿佛出自真心。 “就几公里的事情,举手之劳,文小姐平时在院里,举鼎之劳都帮了,这点小事,怎么能算麻烦?” 文度想,举鼎之劳?莫不是指几天前,她把密件文稿带到安耳东办公室核对,还在人家不在的时候,偷偷去翻文件盒? 这话说的,也不知是虚与委蛇,还是阴阳怪气。 不过明面上,这话挑不出毛病,文度再不上车,可就是不给尊面。她强忍住晕车般的不适,坐上副驾驶座。 此刻在卫调大楼里,打开窗纱的一角,能远远望见,每天坚持步行刷步数的文主任,上了纪处长的车,并且似乎嘴含笑意,欲拒还休。 这第一天来,就提礼探望;第二次见面,携花问候;第三次,直接开车护送,相伴回家——泰纳河边,不传出些桃色翩翩的猜想,都对不起纪处长如此厚重的殷勤。 天边擦黑,夕阳将落未落,霞光流连于云尾,如同在墨纸上刮出彩边,暗沉又绚烂,寂静又跃动。黑色的车身,沿着泰纳河行驶,如一根乘风的羽毛,在道路上漂浮,阅览河边的盛景后,不久就汇入街道的车流,放缓速度。 文度目视前方,比在工位上还认真,她与纪廷夕间的距离只有一臂之隔,她怕呼吸沉重之后,脑电波过于稠密,被身边的人捕捉到,惹了怀疑。 但是从纪廷夕的角度看去,副驾驶座上的这位女士,温眉和目,眸光微虚,卸下了工作的套装,仿佛在享受这夜风微凉,更是在享受拥有专属司机的快乐。 “文小姐晚上一般吃什么?” “看穆姐的心情,她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穆姐一般吃什么?”纪廷夕瞟了眼后视镜,换了个问法。 “平常会备些家常菜,煎牛肉、炖蔬菜、鸭胸肉、马鱼汤,有时候也备些水煮青菜,我们自己放盐和胡椒。” “那你会自己做饭吗?” “会呀,”文度就不借助后视镜了,侧头微笑,“不过一般是比较闲暇的时候,一次性做一桌子,偶尔也让穆姐做个品尝家。” 纪廷夕兴趣盎然,“不知我以后可否有机会,尝到出自文小姐之手的美食?” 一个红灯跳出,车子迅速刹车,安全带将文度拉回,但拉不回胸腔里的翻涌,翻涌归翻涌,她的脸色可是兴致勃勃,一点也不比纪廷夕逊色——反正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当然,以后有机会,一定邀请纪小姐来家里做客,美食不敢当,果腹勉强能保证。” 道路通畅,下学时间点已过,瑟·第二小学门前空阔,给车辆留足了空间,纪廷夕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掌,几乎没动,径直朝梧桐街开去。 快到家门口,文度的心也随着车身减速,等待在停止的瞬间,归于平静。但是纪廷夕却没有停车的意思,甚至还嫌车速不够快,加了把油。 “这几天为了准备接待,一直在加班,穆姐一直在家等你吧。” “没事,我有让穆姐先吃,我回去自行解决,不冲突。” 夕阳隐在天际,从云层后落幕,收拢最后一丝光辉,落在纪廷夕眼里,成了车里跳动的诡谲亮光。 “等一下,我准备去世纪春希,挑选一件工作装,为接待做准备,文小姐要不要同我一起?我们可以先在外面一起吃饭,春希路中段有一家砂锅店,味道非常不错。” 3月22日的接待会,需要“好生打扮”一番,因为她们要进行伪装,她伪装成北郡台的外事处翻译,纪廷夕摇身一变,成了北郡旅游局的办公室副主任,平时卫调院里的制服可不能用,需要另外制备一身行头。 文度确实也需要考虑服装问题,但她不会今晚去挑,更不会同纪廷夕一起——那感觉就像是,一只羊同恶狼一起,去挑选狼皮,看哪套毛皮的剪裁最能贴合羊身。 “感谢纪小姐的邀请,不过我们需要记忆的术语很多,得临时抱佛脚,不能和你一同前去了。希望你在春希百货的挑选顺利。” 说完,她不紧不慢下了车,向着车内一招手,转身没走几步,就隐入房前的花园之中。她步履轻盈,身上的薄呢子半身裙,裙摆绕着脚踝跳跃,瞧这身影,一点也不像是要回去挑灯夜战,倒像是要享受这春宵苦短。 目送文度回家,纪廷夕却没急着走,她保持目送的姿态,沉思了数秒。夜色逐渐侵入车内,浓郁薄凉,爬上她的肩胛脊梁,在深灰的发梢上,落下成片阴影。 文主任背影,可真是耐人琢磨啊。 纪廷夕猜不透,她回去之后,到底是翻出资料,额外加班,还是翻出今日的记忆,回放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查找是否有破绽之处。 就像是文度这个人一样,纪廷夕看她,像是隔了层磨砂玻璃,总是看不透澈。初来北郡卫调院,她以最快速度,熟悉所有部门和人员,在几天的来往中,可以快速分门别类,定位对方的底色,这也决定日后的接触中,要采取哪种应对方式。 可是文度这个人,纪廷夕发现总也定位不了。 初见时,她温柔亲和,面相沉静,嘴角时常微笑涟涟,每次问题必有回应,同时态度热络,似乎愿意同人成为朋友。 但每次纪廷夕想要进一步靠近,她又立马往后退去,确保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冷不热的距离,关键是她后退的过程,也是温暖洋溢,轻柔得让人不易察觉。 温柔又固执,亲和又疏冷,真诚又神秘,热情又淡漠,疑点频频但又一切正常,惹人忍不住前去探究,但又查找不出任何破绽。 纪廷夕天生有探索未知的欲望,小时候探索知识,工作后探索线索,现在探索人心。 那种一眼望穿的人心,让她工作顺遂,效率高巧,但是文度这种模棱两可的谜题,反而激发了她工作的热情,和求知的野心。 她喜欢探索,她必须要解开谜语的底色! 夜晚正式降临,庭院灯撑起一簇光晕,泽被四周的砖石丛灌。文度的书房内,光芒也亮起,好像是将晚饭端到房内,边吃边学,不敢耽误一点时间。 当然,也可能是房主准时坐到书桌前,点亮灯光,让楼下车里的人看清楚,人家晚上是怎样的奋发图强,怎么会在春希百货店里虚度时光? 纪廷夕噙出笑意,将长发拂到耳后,双手重回方向盘,驶离这座“学习氛围”浓郁的别墅。《 》 13、第十三章 当天晚上,文度回到家里,可没有闲情逸致加班学习,她只是装模作样坐到书房,面朝窗户,背顶灯光,然后同月穆展开密谈。 月穆:“今天10点35分左右,卫调院1号车出现在机场,三个男人带着两个女性特征的人,从特殊通道进入航站楼,两个女性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无法确认身份。根据他们进入航站楼的时间,成员推测,他们应该前往梅斯或者圣野。今天下午,梅斯那边的成员发来反馈,在梅斯机场,发现了两个不明身份的女性,疑似被送往梅斯的劳训营。” 文度听完,十分讶异。 瑟恩人遍布全邦各地,劳训营也是“全邦连锁”,不单单北郡城有。但是还没有听说过,瑟恩囚犯要跨城关押。 在哪里逮捕瑟恩罪犯,就关押在哪里的劳训营,跨城运送耗时费力,睿耳台不做赔本买卖,不可能为了个区区瑟恩囚犯,还开专车、包专机运送。 这次虽然没有动用到专车和专机,但跨省转移的行为,已经超出常理范围。 月穆:“会不会是北郡的劳训营满员,所以只有跨城关押?” “要解决掉超额的瑟恩人,办法有很多,不应该是跨城转移这一种,成本太高。” “不过可以肯定是,子芹姐妹是被关进劳训营,没有继续受审,她们暂时安全,夏烈已经联系梅斯的组织,注意劳训营的动向。” 文度沉思片刻,点头表示认可,目前看来,俩姐妹的下落至少明晰,虽然明晰中掺杂诡异。 不过查清诡异的任务,已经转移到梅斯成员的肩上,她目前手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后天代表团到访,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月穆郑重点头,“一切就绪!” 目前巡查收紧,形势艰难,她们要利用康曼代表访百的契机,将多霖转移出境。 …… 3月22日,星期三,康曼代表团抵达北郡,入住天鹅宫酒店。从康曼的业城,到百伦廷的北郡境内北区,直线距离两百公里以内,代表团直接开车到访,宾利礼宾车中,设备行李一应俱全,像极了自驾游。 不过这次“自驾游”意义重大,百伦廷与康曼之间,关系尘封三载,虽然近一年,开始尝试外贸交易,但都低调而零散,无法满足两个邦度的真正需求。 如今康曼派工商旅游代表团来访,不仅意味两邦间贸易的解冻,还释放了一个积极信号:百伦廷邦门大开,条件优惠,先到先得,欢迎有志之邦,前来进行合作,互进共利。 所以这次北郡之行,除了康曼当局,其他的众多邦度,都翘首观望,等待访问的最终结果出炉,来判断是否值得顶着联盟的“人道主义”压力,迈出这“勇敢”的一步。 为了迎接代表团来临,北郡台将天鹅宫当成自家后院,斥巨资布置。酒店门前铺上百米红毯,两侧绿坪如茵,修整得比锦缎丝滑。前花园里喷泉常年叮咚,现在大理石里还嵌入埋灯,灯光与水流交融,谱出高调迎接的乐章。 代表到来的当日,天鹅宫外围,被警卫局严格守控,车辆武器齐全,肃穆而待,外围仿佛连夜建了座高压电网,但一点没影响酒店内的欢愉——五辆礼宾车到来之际,酒店所有服务人员,身着红黑制服,发型齐整,分立两边,鼓掌欢迎贵客下榻。 纪廷夕今日摇身一变,成了旅游办公室的副主任,站在正牌主任维涛的身后,目视代表团阔步走来。 在人群中,她一眼就发现了文度。作为翻译,文度早已加入到外宾的队伍,陪同在康曼工商委员会主席奥微宾身旁。 虽然没有专门去挑选服装,但文度今日着装,也十分切题——藏蓝羊毛套装,上衣下裙,西装外衣收腰,搭配金属纽扣,裙长过膝,裙体修身,既端庄正式,又不失美感,胸前挂着工作牌,一眼看去就是专业人士。 纪廷夕全程目视奥主席,但注意力却分了一半在文度身上,见她仪态拿捏到位,不禁暗生赞叹,不愧是文主任,到哪里都自带主任的从容气场,真是惹眼呐。 此次代表团阵容豪华,包括康曼工商委员会主席和委员,旅游业高层代表,还有各企业高管,意在了解百伦廷如今的发展机遇,寻找未来的合作伙伴。 礼宾车停往地下车库,各位代表也前往各自的房间,稍作休整,晚上六点整,在酒店大厅,举行欢迎仪式暨百伦廷主要旅游景点分享会,双方代表都将参加。 康曼青衫旅行社的高管科齐,似乎沉醉于天鹅宫的周围景色,将行李安置到房间后,就出了房门,散步到走廊尽头的露天花园,选了个藤椅坐下,欣赏不远处的湖光山色。 四周的山峦不高,绵延出柔和的走势,山上松树众多,时值春日,郁郁葱葱,针叶尖锐,又给柔和的栾廓,添上锋利的棱角,呈现出别样的反差美感。 天鹅宫服务喜人,全方位无死角,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位贵客。科齐独坐了两分钟,就有侍者端来纯净水和香槟,问:“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吗?大堂一直有点心供应,我可以给您端上来。” “我听说百式三明治味道不错,麻烦给我端上来,谢谢。” 侍者效率高超,前一分钟托盘还空着,科齐再一抬头,他已经满载而归,端了四个三明治上来,还外加水果拼盘。 “一个就够了,谢谢。” 百式三明治,夹有吞拿鱼、鳀鱼、肉酱和生制火腿,味道咸香,外酥里嫩,就是面包间夹有黄油,容易沾黏到手上。 侍者无微不至,在备好餐具后,又递来一叠餐巾纸,俯身致意,“先生,请您慢用。” 美食可口,科齐大快朵颐,期间黄油不慎沾到嘴角,他伸手去拿餐巾,餐巾两角折叠,中间有一块凸起,肉眼看不出来,但是手指触摸上去,能够明显感觉到。 凸起的地方,是一块u盘,微型u盘。 他拿起餐巾纸擦拭嘴角,放下时,手指夹住u盘,吃完后,整理领结衣领,这时,u盘又悄无声息,转移到领结背面的凹槽里 回房之后,科齐一改外面的优哉,马上更换西装和领结,穿戴齐整后,他打开随身的笔记本,没有联网,直接将u盘插入其中。 盘中有两个文件,一个是人员名单,他将其打开,数十张照片,分排显示而出,而每个照片下面,是其相应的职位介绍。 这些都是卫调院的干员,被安插在百方代表或者酒店工作人员中。 这次他们康曼方来访,百伦廷嘴上说着欢迎,但是暗地里,不得不提防,毕竟康曼的业城,是旅游外贸繁荣发展之地,也是瑟恩人逃亡聚集的“窝藏逃犯之地”。 百伦廷担心,这次代表团来访,瑟恩人会混入其中,趁机搞破坏,所以让纪廷夕和文度,伪装成百方代表,和真正的代表一同参会,不过他们的职责,就不是洽谈生意,而是监督康曼代表团,检查其中是否有可疑行为。 文度事先拿到了卫调院的内部名单,整理成文档,就存在这个u盘里,要让科齐知道,他的身边到底哪些是卫调院的人,行动的时候,也好最大程度规避危险。 科齐将这些人脸刻进脑海中,他经过吉欧尔组织的挑选,记忆力过关,不到两分钟,就转而打开第二个文档。 这个文档里,出现了一辆黑车,以及一个男人的侧脸,男人提着公文包,正准备上车。因为远距离偷拍,再加上光线昏暗,画面并不清晰,男人的轮廓能看个大概,但要细究五官细节,可就是让巧妇做无米之炊。 科齐点动鼠标,放大照片,接着又还原缩小,还是看不分明。他这次接到任务,除了帮助一名瑟恩人出境,还有带回信息,查找目标对象的身份,而要查找的对象,就是照片中的男人。 既然夏烈将这个任务交给他,就说明她手下的成员,已经无法获取有效信息,只有交给业城的吉欧尔总部,来确认其身份。 科齐确认完文件,心里有了底。 他关合电脑,将u盘再次藏入领结之中,接着,他走到镜前,摇了摇发型喷雾,往头上一喷,边喷边挥动头发,原本就挺立的发型,越发标致,根根直立,将五官轮廓衬得更是深邃,像正宗的康曼人一样。 …… 百伦廷以美食著称,整个联盟都流传着它的美食传闻。 三年的关系僵化,其他邦度的公民,来百伦廷受限,于是百伦廷的食物,已经炒成限量版奢侈品:一份出自天鹅宫大厨的鹅肝,在邦际上,能摆上拍卖台竞价。 这次贵宾到来,天鹅宫当然得端出最高级别的餐宴,晚餐流程一样不落:餐前点心、餐前汤、前菜、海鲜类主菜、肉类主菜、绿色沙拉、奶酪、饭后甜点。 当然,还配有适合各类海鲜肉类的白葡萄、红葡萄酒,开胃又增味。 宴会厅中央,一条长桌绒布横铺,中间烛台擎着火光闪烁,百方代表和康曼代表,分别坐于左右两侧。 文度坐在主席奥微宾身旁,同科齐仅一位之隔,她一进入到代表团队伍,就认出了他,并且一直心下留意。 此刻,已经上了里昂梭鱼丸,香菇奶油酱醇香浓郁,众人沉浸在美味中,尤利琴吃下两个鱼丸,口齿留香,问道:“可以再来一份吗?” 文度听懂了,刚想抬手招呼身后的侍者,却听对面的纪廷夕,已经开了口:“你好,麻烦再上一份鱼丸,给这位女士。” 侍者接下吩咐,立刻返回厨房备菜。 科齐和尤利琴关系交好,见到此状,忍不住笑道:“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的这份就给你了,之后的海鲜可是我的大爱,我得腾些肚子装山珍海味。” 康曼的同伴一听,都笑起来,他们这一群“豺狼虎豹”,果然是奔着百伦廷美食而来,为了吃可以不讲流程,不要脸面。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纪廷夕手里的餐具不停,就着闲谈助兴的调调,接上他的话。 “科先生最喜欢吃哪种海鲜?我让厨房多备些。” 这句问话,彰显了东道主对来宾的关心,以及“挥金如土”的热情,再恰当不过,文度听后,没有抬头,但是下一秒,她脑中一闪,眼神倏地凝滞,盘中的浓汤,从龙虾的“可口红”,变成扎心的“鲜厉红”,灼灼刺目。 ——不对,科齐他们刚刚说的是康曼语啊,纪廷夕完全听懂了?她怎么会康曼语!?她的档案里,不是说不会外语吗? 科齐也同样猝不及防,他稳了稳心神,笑道:“我喜欢青口贝,不过不用多加,相信后面有更多让人惊喜的美食,咱们都尝尝,雨露均沾嘛。” 话说到这里,算告一段落。 但文度的神经并未放松,果不其然,纪廷夕一口鱼丸入喉,再次接上了话。 “科先生的口音,真有点特色呀,和其他康曼朋友的口音,都不太一样。” 文度眼睫下垂,捏紧手中的叉柄,还好柄身不锈钢制,承受住了她的狠力——她知道,纪廷夕是什么意思。 科齐是瑟恩人,瑟恩语中h在宽元音前,后面会自动带上一个i音,这个是瑟恩人根深蒂固的发音习惯,所以在说康曼语时,遇到不发音的h,还是会习惯性抖出轻微的i音。 科齐的康曼语,说得已经算标准,只有微乎其微的口音,没想到这一点瑕疵,都被纪廷夕揪了出来,拿到台面上来“审问”。 科齐说话带有口音,这个不要命,但是要命的是,他带的是瑟恩口音,是这个邦度中,劣等公民的口音。 一个劣等的发音习惯,怎么可以出现在如此高贵正式的餐桌上呢?还是从贵宾的口中发出的? 科齐端起酒杯,小抿一口,利用晃动的酒液,舒缓身体上的僵直,同时给自己创造思考的时间。 “确实呀,我上学的时候,考语文经常不及格,因为拼音老是写不准,p写成b,i听成ye,没少让语文老师操心。” 科齐想通过自嘲,蒙混过关,但是纪廷夕没打算就此放过,说来奇怪,她今天作为“冒牌副主任”,本该是个陪衬,默默无言,可饭吃到一半,她硬是凭一己之力,把控了谈话的走向,将周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成了宴会的主角。 “那语文老师的心,可没有白费,科先生现在的康曼语,说得非常标准,只是在偶尔的字音前,会发一个小小的i,听着非常俏皮,请问科先生这个习惯,是从哪里养成的呢?”《 》 14、第十四章 纪廷夕的讲话,引起周围人士的注意,所以此刻聚集在科齐身上的目光,瞬间翻了数倍,他的话,于是也从“私下闲聊”变为“万众瞩目”,需要字斟句酌,出不得差池。 科齐刚刚已经使用过红酒拖延,此刻不方便故伎重演,只有换上一脸笑容,眼内光芒闪烁,看似在回味一个有趣的故事,实在脑中翻江倒海,试图寻求到到一丝灵感,让他虎口逃生。 一片沉默中,文度喝完清汤,好整以暇捏开餐巾纸,“让我猜猜,科先生这个口音……您是不是在奎贝地区居住过?” 科齐抬眼看身边的这位翻译,一时间不知道是敌是友,只能不置可否,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不知道文度的身份,不敢贸然接话,担心有陷阱。 文度心里有数,侧过身子,面色恬淡,和远方来客闲唠家常。 “因为我之前有系统学习过康曼的各种方言,为了加深印象,还以实习老师的身份,到各个乡镇学校待过,教孩子们百伦语。我发现奎贝地区小学的孩子们,他们的发音受方言影响,说百伦语的时候,会时不时跑出i音和e音,十分可爱。” 说着,文度可爱地一眨眼,上下睫毛一碰,快速弹开,向着纪廷夕飞去一抹“秋波”,轻快明亮,“刚刚我听纪主任这么说,就想起了那里的孩子们,所以想问,您是不是也在奎贝上过学?” 科齐听完,脑子里的神经瞬间松缓下来,仿佛高强度极限运动后,终于得以休息片刻——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可以安然过关的理由。 “不得不说,贵邦的翻译人才,真是记忆惊人!康曼那么多方言,都能辨别得清楚,”奉承完对方的翻译人才,科齐开始为自己圆场,“我小时候,被我妈妈带着,确实在奎贝住过,不过具体的记忆,都已经模糊成一片,但是语言的东西,还是耳濡目染保留下来,岁月这把钝刀都刮不掉!” 说着,他灵机一动,又挑起盘中的龙利鱼,仿佛担心别人听不懂,还附带个类比说明:“就像饮食习惯,我虽然现在身处内陆,但是小时候被我妈带着,靠海吃海,常年吃鱼喝虾汤,现在想戒掉都难,不吃点海鲜都难受。” 话题已经从口音问题,上升到“童年影响”,不仅转移了话题,还拔高了层次,加厚了深度,让原本的疑点,隐藏得游刃有余。 纪廷夕粲然一笑,给锋利的眼神柔化了边缘,伸手捏住葡萄酒杯柄,“科先生辗转多地,童年经历真是十分丰富,难怪现在的事业如此有成。奎贝镇想来风水养人,钟灵毓秀,我之后有机会一定去旅个游,也耳濡目染沾些灵气!” 这话说得十分漂亮,既奉承回礼,还洋溢了氛围,让刚刚的“质问”烟消云散。大家再度说笑起来,文度却笑而不语,低头叉菜,心里还回味着纪廷夕的客气话:别了,您可千万别去,奎贝这么个小海镇,容不下您这尊大人物! 科齐心里也清楚,这下回去后,得赶回康曼好好造假,要是纪廷夕真派人前去奎贝调查,把镇上的男女老幼挨个“拷打”一遍,也问不出一个姓科的男人,或者有过一个姓科的小子。 那丰富又奇妙的童年经历,只存在于他的一张嘴里,以及这张餐桌上。 …… 欢迎会的后半段,大厅屏幕上,开始放映旅游地展示,包括百伦廷北大区的五个主要城市,其中之一就是北郡城。 其实在关系冰冻前,康曼与百伦廷之间旅游频繁,巴士线路从业城一路修到爱令塔,沿途有十二个上下车地点,跨境的检查手续也简单。一个康曼人,可能上午在家里喝茶,下午就到百伦廷的爱令湖边拍照,晚上回到北郡购物,买完东西再搭车回去,还能有时间发条社交动态,高调一下。 方便得如同进城逛街。 在康曼人的记忆里,还保留有三年前的出游景象,巴士沿途的风景、人情历历在目,看屏幕里图文并茂,竟然触景生情,仿佛是阔别回乡。 旅游局局长,对于本次的旅游合作势在必得,在欢迎会上,上演一波回忆杀,接着便趁热打铁,在晚餐后开启“晨希之旅”,沿着琼恩大道一路直行,途经多个百货商场和旧风建筑群,接着地标减少,绿化增多,汇聚到一起,交织进晨希公园之中,在夜景中也能窥见翠绿蓬勃的一角。 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拉着代表见世面,大型购物中心和霓虹建筑,康曼应有尽有,甚至更胜一层,只是之前断交后,康曼难免浮想联翩,怀疑:一个如此疯癫的邦度,把人都划分为三六九等,经济社会能发展得多好?街道上的行人,是不是都戴着统一的身份牌,梳着统一的发型,穿着统一的制服,连迈左脚或者右脚都经过统一划分? 具体情况可以参考一个叫“监狱”的地方。 百伦廷清楚,外邦对自己有不切实际的瞎想,所以这次立志于让他们放下幻想,认清现实——百货中心的营业,呈出城市的自由繁荣;旧建筑群的灯光,展现城市的优雅品味;而最后的晨希大公园,彰显整个城市美妙的精神世界。 所以呢,即使是把瑟恩人踩在脚底,即使让一百多万劳动力降级,即使奉行严格的等级信条,百伦廷依然可以蓬勃发展,大步昂扬。 百伦廷,就是如此疯癫,也能如此魅力无边。 车窗上夜景流淌,是这个邦度潜力无限的证明,映在代表的眼中,又印在他们的大脑之中。最后,车辆停在绿岛中央,四面环湖,远方的古式建筑若隐若现,灯光给它们描了个幽透的轮廓,倒映在水中,宛如铜胎上釉,镶嵌珐琅。 百方负责人带领康曼代表,沿着岛线散步,走走停停,享受这夜色湖风。 从这座岛上,远远望去,可以一览旅游路线的大半建筑:美食聚集馆,商业步行街,新兴旅游打卡地,灯红酒绿和静谧安逸都收入眼中。任局长边走边谈,给客人介绍对岸的发展,声情并茂,就是公园里专业的导游来了,也得跟在旁边做笔记,学习重要知识点。 时间跳到八点整,错落的脚步中,忽然生出有节拍的声响,宛如给静谧中的谈话,加上韵律的注脚。代表们四处探寻,忽然见水中波光粼粼,宛如腾蛇潜伏,伴随音乐节拍的走高,湖中水流升起,从涓涓细流,化为凌空水柱,将绿岛围了个犹抱琵琶半遮面。 与此同时,灯光追上水流,伸缩翻转,在空中舞出流光溢彩,喷泉、音乐、光彩交相辉映,在湖中呈现一场联合表演,岛屿就是看台,多个角度任人挑选。两边的树上,也仿佛被染了色,树干上升起亮紫的光晕,树叶中心,又显示出冰霜般的剔透。道路上灯光铺满,朦胧浅淡一层,步入其中,宛如误入了仙境。 若在平时,这里行人各色,竞走的健身人士,遛娃的爸妈,侃大山的老闺蜜,都会聚在一起,观看灯光喷泉,但是今晚经过清场,岛上只有康曼的来客,他们被灯光秀吸引,都忘了任局的导游演说,沉浸在盛演之中。 文度作为本地人,音乐灯光秀早就看了惯,并不新奇,但此刻流光拂面,音乐婉转,她竟然有些恍惚,内心百味杂陈,一些分辨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音乐和灯光,当真是该死地唯美,像极了这太平盛世,不沾一丝颓色。 恍惚之中,耳畔响起轻声一唤,文度倏然回神,眸中从唯美灯光,变成唯美的人脸,纪廷夕眼神发亮,连头发丝都在熠熠生辉。 “文小姐看来很喜欢音乐灯光秀,以前有来看过吗?” “当然是有的,”文度将心中的杂陈一并咽下,换做持重的平稳,“只是今晚的夜景,尤其漂亮啊。” “确实,贵宾来访嘛,设备添了新的分支和光效,比之前的更为复杂多变,观赏性上更进一步。” 文度依旧官方回应,“那我们的确运气不浅,蹭了贵客的福,赶上改良后第一次演出。” “确实,但有一点可惜,”纪廷夕侧身,一指远处的白石高台,“平日里,有音乐演出时,上面都会有人跳舞,或专业或业余,但都能和音乐对上。” 今天经过清场,空落落的,前有水流摇曳,后无舞者灵动,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就好比正餐完毕,却没上饭后甜点,饱腹有余,回味不足。 文度并未注意到这一点,不知纪廷夕为何忽然提起,还未回话,却听她继续说道:“不如文小姐同我一起,到台上去跳上一曲,也算是完整了这次音乐演出?” 文度知道她不按常理出牌,但没料到已经到这种程度——别人打牌,最多是三个3带两个王,她是直接扔出一叠塔罗牌,还笑着问你“要得起吗?” 果不其然,文度思考期间,面前就伸出一只手,姿态自然得来,好似这就是一场友谊宴会,佳人当邀佳人一道,共度良宵。 “纪小姐,我们现在跳舞,会不会有点不务正业?” 人家贵客还在呢,她们就跑到一边跳舞,享受二人世界,这成何体统? 纪廷夕笑意饱满,眼尾上翘,风格明显的双眼皮开扇挤在一起,宛如蝎子翘起了尾巴,连勾带引。 “和文小姐一起跳舞,怎么能叫不务正业呢?应当是合理而美妙地利用了时间。” 文度偏头,见她负责的奥主席,正和任局站在一处,奥主席会些百伦语,两人沟通无障碍,而且现在众人都沉浸在演出中,不会找她一个翻译人员闲聊。若她真和纪廷夕登上音乐高台,贵客也许会觉得,这是平时演出的一部分。 不按常理,但也能自圆其说,纪廷夕忽然邀请她,肯定不会是想献身艺术,多半是另有所图。 刚刚科齐身上发生的插曲,还历历在目,文度不想跟纪廷夕过多接触,但也不便拒绝,她屏住一口气,将手放入那只久候的掌中,回以微笑。 “那就劳烦纪小姐合理安排时间了。”《 》 15、第十五章 高台上,地表绘有圆盘,圆盘四周埋灯镶嵌,射出灿烂的灯光,灯光和对面的音乐遥相呼应,以光为鼓,追随音乐。而台上的舞者,要以身作喷泉,追随灯光,跟上节拍,与光影合二为一。 文度没那么高的舞蹈造诣,要是灯光亮得狂野些,她能跳出一曲老年踢踏舞。但是纪廷夕节奏拿捏得精细,一手托着她的手掌,一手揽住她的腰身,在灯光中稳步前行,将节拍跟得一拍不落,进退有致。 此刻音乐平缓,两人的舞姿也怡然自得,文度平日里不愿看到的脸,此刻就游走在眼前,近在咫尺,五官骨骼的轮廓将灯光撑起,焕发出比白日更深的阴暗。 虽然由对方把握,但文度心里也打着节拍,余光找寻灯光,脚步踩上节奏,不肯落纪廷夕分毫。后跟踩下,准确落在地表的符号上,声响利落,与此同时,她主动开口,决定先发制人,“纪小姐会康曼语?” “略会一二。” 仅从口语上判断,她展现出的水平,已经能够到康曼当高考听力录音员,还略会一二? 谦虚得近乎不要脸。 “纪小姐谦虚了,你的口音听起来,应该是在康曼长期居住过,不然不会那么地道。” 你一个堂堂特行处处长,疑似有外邦旅居史,而且档案上还没有记载,这可是件大事,好好解释一下吧! 音乐放缓,节拍稀疏,灯光亮得温柔有致,纪廷夕也一样不慌不忙,托住文度的手掌,不松不紧,不高不低。 “我高考的外语,没有选盖列语,选的是康曼语。我爸爸康曼语说得地道,能当我的免费口语陪练,”纪廷夕的目光投向她,“在文小姐这个语言学教授面前,还提语言技能,当真是班门弄斧,档案里当然也不值一提了。” 文度面带微笑,笑意隐秘在周围的夜色里,只有对方能看见,“原来有纪老先生的功劳,有先天的培养,纪小姐的语言天赋肯定不差,应该不止会一门外语吧?” 还会瑟恩语吗?能不能看懂瑟恩拼音? 这对文度来说非常重要。 “拜家父所赐,我确实只会一门外语。” 话音落下,文度感觉手上发紧,纪廷夕掌心发力,将她拉进一步,两人本就近在迟尺,如今靠近一步,眼睫一抬,能扫到对方面颊,双眼里填满对方眉眼间的细微变化。 情绪原本深藏在胸腔内,但呼吸贴近,气体仿佛都带有情绪的余温,被对方捕捉察觉,变得藏无可藏。 “我的爸爸不足为奇,听说你的妈妈,在语言方面更有天赋,到各个国家都有居住过,而且在北郡时,还加入了乐享读书会,研读多邦文学,语言交流毫无障碍。” 音乐逐渐加快,灯光闪烁急促,牵动两人的脚步也加快速度,文度一边要思考,一边要分心追随节拍,终于明白,纪廷夕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找上她。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让她急促,让她分神,让她一心二用,然后狠狠地发问。 乐享读书会,是一个由瑟恩人组成的读书分享社团,雏菊之变前,在北郡十分有名,加入其中的荷梦人,大多都精通瑟恩语,能够看懂瑟恩名著,进行文学探讨。 文度的妈妈文曦,对瑟恩文化一度非常痴迷,在康曼邦游学时,加入当地的文学社,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书友,其中就包括文度的父亲,一名定居康曼邦的瑟恩人。 雏菊之变前,文曦嗅到了风声,和文度的外公一起,连夜搬迁到康曼业城,但是文度没有和他们一起走,她选择留下来,静观其变。 之后,雏菊之变爆发,瑟恩人沦为劣等民,文度身上的瑟恩血统,也成为污点。文曦在业城,联系当地的警察局,想办法删除了丈夫最原始的人种信息,所以在百伦廷境内,查文度的身世背景,只能得知她是康百混血,但查不出瑟恩这一层血统。 如果真的被查出来,文度不仅自己要搬家,她的脑袋也得搬个家。 今天听纪廷夕追忆往事,文度就明了,她肯定查过自己,还查了她的亲朋好友,她把纪廷夕的档案翻烂,纪廷夕查她祖宗三代。 她们两个也算礼尚往来,互不相欠。 现在,她妈妈往日的行为,成为最大疑点,确实得好好解释一番,化解掉……至少是明面上化解掉纪处长心中的疑惑。 “确实,我妈妈对文学艺术的东西,都兴趣浓厚,她不仅加入了读书会,还参加过小提琴乐队的演出,到儿童故事会做过分享,甚至还为环保公益活动做过演讲,到了康曼那边,相信参加的协会,会更加丰富。” 这些兴趣协会,可不都是瑟恩人,怪只能怪她的妈妈太过博爱,海纳百川,一不小心就海纳了瑟恩的朋友。 音乐高昂而湍急,圆台上的灯光也节奏明快,两个人谈话之间,舞步追随四周的光亮,同时也你追我赶,与光影一起,身影翩翩,论观赏性,竟然不输对面的喷泉盛宴。 下面的平地上,已经有代表抬头,欣赏台上的舞姿,想来也是第一次见人与光的合舞,看得兴致盎然。 但是他们只知道二人舞姿的曼妙,看不出氛围的吊诡,二人的表情和目光,都隐藏在光影,如同二人间隐秘的交谈。 她们的距离已经近到敏感,但纪廷夕还不满足,借着下一步节拍,左脚上前,进一步靠拢,鼻尖若有若无,蹭到文度的鬓发,蜻蜓点水地一触,又快速分开。 “难怪文小姐如此学识渊博,想来一定是继承了母亲的博学,以及母亲的博爱。” 博学,如今掌握七门外语,包括禁语瑟恩语;博爱,生性怜悯,乐善好施,是不是怜悯的对象,也包括了瑟恩人? 文度因为舞步,肢体运动加快,微微喘气,如今如此贴近,浸泡在纪廷夕的目光之中,她都一时间分不清楚,这怦怦跳动的心脏,到底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是被身边这人撩拨刺激,于是浑身的血液都在狂飙。 从第一次见面,不,还未见面时,纪廷夕就仿佛盯上了她,总是热情,总是亲近,总是若有若无地试探。 无微不至,无孔不入。 文度本来想要远离,但是直到如今贴身近舞,看清了对方眸中的“执着与渴望”,她才真正意识到,根本无路可退,纪廷夕宛如一个深渊,已经无声无息将她包裹住,她只能稳住保持不陷落。想要彻底摆脱?可没有这个选项。 好啊,既然这样,那放开了来吧! 大敌当前,一向稳重自持的文主任,居然生出一股叛逆,她手掌一翻,转为握住纪廷夕的手腕,同时左手移动,勾住对方的脖颈,转守为攻。顷刻间,鼻尖几乎相抵,两人的鼻息交织到一处。 “对呀,我的爱好可多着呢,纪小姐如果感兴趣,欢迎常来我家里做客,我们一起探讨,没准还能找到共同爱好呢!” 这次逼近,让纪廷夕猝不及防,差点后退,不过站稳之后,她的心也剧烈跳动而起。 近距离打量,文度的眉眼更加深邃,颧骨和下巴染了层莹光,眼眸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但其中的深意积蓄,耐人琢磨。 那股子“真诚又神秘,热情又淡漠”的矛盾,又一次跳出,在她的身上拉扯融合,百转千回,最终化为眼中的一点亮光,引人步步深入。 这次她看似热情,邀请人做家里的常客,但是纪廷夕八百个心眼附身,感受出了弦外之意——她不是真的热情待客,而是待客之后,想让客人一无所获,最后再用最温柔的礼仪,将客人扫地出门。 所以热情的底色,还是无尽的疏冷。 不过努力这么多日,终于有所突破,换来文度一句“假意”的邀请。 好啊,既然这样,那就放开了来吧! 纪廷夕右手一提,顺着流走的光晕,牵引对方绕了个圈,一圈完毕,稳稳接住她的身子,音乐停止,结束动作干脆利落。 台下的贵客欣赏完喷泉表演,侧身又看见了台上舞蹈,暂时没有鼓掌,想等表演一并结束后,来个大的,热烈的。 任局长本来见喷泉表演顺利,贵客沉醉其中,他踌躇满志,嘴角快咧到后脑勺,回头一瞥台上狂舞的两人,眼珠子差点吓掉—— 不是,卫调院的这两领导,是干嘛呢?难道是发现周围有疑点,伪装成跳舞去调查? 不过看样子,她俩跳得相当投入啊! 一曲完毕,文度和纪廷夕摆出结束姿势,两人面朝台下,笑容满面,纪廷夕下巴一扬,向局长发去远程示意。 俩领导都亲自下场整活了,还愣着干嘛,赶紧介绍啊! 任维涛会意,连忙转向一众贵宾,倾情讲解:“这个圆台叫做灯光秀台,平时音乐灯光秀开启,人们可以到上面去一展舞姿,地埋灯根据音乐节拍调节明暗,人们根据灯光变动舞姿。喷泉、音乐、灯光、舞姿交相融合,也正好体现了我们两岸景点的设计主题:历史与发展、商业与文化、人类与自然,相辅相成,和谐共生!” 总结完毕,主题点明,掌声终于响起,为今晚的晨希之行,划上完美的句号。《 》 16、第十六章 3月24日,经过为期两天的会议和商谈,双方代表相谈甚欢,康曼在了解百伦廷的最新发展基础上,希望在采矿、服装、农业、科技等领域开展合作,各个领域和机构的高管也寻找潜在伙伴,商讨可能。 两天的时间,展示了百方最新发展现状,参观了北郡科技园和开发区。24日上午的自由交流会结束后,双方的旅游经贸合作,已经八字凑全,就差代表回邦后大大美言,双方正式签署合作文件。 文度全程陪同翻译,对谈话的发展了如指掌,连奥主席爱吃萝卜不吃姜,都记在了速记本上。本次双方交谈能够顺利,她本人也功劳不浅,原本一板一眼的官话,经她一翻译,连标点符号后面,都跟了一串彩虹屁,听者开心闻者陶醉,合作想不顺遂都有难度。 这也达成了她的目的:双方合作拓宽,百伦廷边境开放,为“吉欧尔桥”打开通路。 就像这次来访,本身就是一次机会,可以送虎口的人逃生。 3月24日中午十二点,午餐丰盛,科齐正装出席,一身亚麻格纹西装装点身姿,不过这次他学会了低调,坐在纪廷夕对面,牢记礼貌客气三件套:点头微笑说声好。多余的话,他一个字不敢多说,怕这位对康曼语“略知一二”的业余人才,又来问候他的童年。 午餐平安度过,饭后休息的时间段,科齐又坐到三楼花园,眺望远方山景。服务员这次没端来三明治,而是放了杯普洱茶,帮贵客去脂解腻,消解这几日过于丰盛的胆固醇。 “先生,请您慢用。” 服务员总是周到,上次三明治餐盘下,放了叠纸巾,擦拭黄油;这次茶杯旁,也压了张纸巾,以备不时之需。 科齐端茶杯的同时,余光一瞟,纸巾上的印花典雅,酒店的精缩图形下,是天鹅宫三个印花字,末尾还跟了个s,字体漂亮,翘了个斯宾塞体的弯。虽然是手写,但与印刷体不相上下,和谐地融为一体。 他端起茶杯,细细喝起。 s:一切顺利,今天行动正常进行。 …… 日落殡仪馆,本身只有两层楼高,背后露出广阔的郊野。日落时分,路野苍劲,梧桐叶片稀疏,紫叶小檗绕了后院一圈。夕阳挂在钝角的屋顶上,白漆墙体得以染上昏晕,与馆名相得益彰。 3月24日,早上十点,这天没什么任务,馆长罗勒给两个助理都放了假,允许他们不到馆值班。但他本人却并不清闲,身穿蓝色工装,双手橡胶手套覆盖,连头上稀疏的几根毛,都被帽缘压得紧实,一边将尸体拉出停尸柜,一边嘟嘟囔囔,“杜警官,您实话实说吧,到底是跟哪个机构合作?” 杜冷丁靠在门边,目不斜视,“你不用知道,只管拿钱就行。” 罗勒嗐了一声,好不容易把尸体挪到停尸床上,语气囔囔唧唧,不知是运动量太大,还是牢骚太多卡嗓子。 “你看看,我这儿每次配合你,不仅要花心思支开员工,还得删除录像,费时费力,还忒费人品。您连个具体的卖方,都不肯透露一个!” 罗勒身为殡仪馆馆长,统领两位助理和数具尸体,横跨生死两界,位高权重,但工资却稀薄,都不够他发展奢侈的业余爱好,于是只能在工作之余,赚些外快,比如现在,同警察署警长合作,倒卖尸体,五五分成,稳赚不赔。 而他打听卖方,就是想借此摸清渠道,以求和卖方直接联系,然后将中间商撇除出去,省下笔中介费。 哪儿来那么便宜的事? 杜冷丁拉着一张脸,在这低温的停尸房,这张脸越发醒目——脸上肤色灿白,宛如冰冻的牛乳,双眉斜长平整,连接挺拔的鼻梁,白炽灯光落在其上,被切割出弧光,从侧面看去,堪比一尊雕塑,连睫毛的弧度都齐整有致,考验雕刻家的水平。 这张脸不仅堪比雕塑,连神情也经常凝固不动,好像造物主雕刻费神,于是偷了懒,只留一双眉眼传达必要的情绪波动,其他的一律省略。 此刻,杜冷丁眉头压低,双眉往眉心一聚,连“不屑”也变得精致,似乎盖了个“不屑专用章”。 “你只要物色整理好尸体就行,之后的杂事,就不劳您老费心。” 罗勒没问出结果,心里不满,这警长倒是讲诚信,每个月固定将钱转到他卡上,只是信息共享十分不对等,防他跟防贼似的,半点卖方信息都不透露。 他不掌握清楚,怎么知道尸体到底卖了多少钱? 说的是五五分,万一杜冷丁只给了他一个零头? 停尸床从柜边,一路推到后院水泥地上,那里停着辆白色桑塔纳,后备箱盖已经大开。罗勒苦力干到底,才把尸体从冷藏柜运出,又要横抱进后备箱。刚刚平复的气息,又开始上下颠簸,要了老命。 “不是呀警官,看在我每次干重活的份上,你是不是也该我多分点赃款?” “干重活?”杜冷丁拉上密封袋,不为所动,“你可别忘了,之后运送尸体的活儿,都是我在干,你跑了个五百米,我可是马拉松。” 罗勒毫不避讳,杜冷丁也不跟他客气,两个人怎么直白怎么来,反正都是蛇鼠一窝,也不怕谁比谁更不要脸。 眼见着汽车悠然驶去,罗勒不敢破口大骂,这警长牙尖嘴利,耳朵更是好使,万一被她听了去,别开车倒回来碾死他,到时候两个尸体凑一块,还能卖个打包价。 于是,罗馆长只能双手插腰,肥大的工作服腰间一收,终于显出大人的腰身,接着他狠狠跺了下脚,以发泄属于大人的不满。 …… 3月24日,中午十二点半,贺丽林才从学校回来,已经用过午餐,开始上自习,她有许多怪癖,比如听不得餐具刮蹭盘子的声音,见不得地上有猫毛,闻不得潮湿布料的味道。怪癖说不上多怪,就是比较废仆人,不过倒有一个怪癖比较有出息:每天必须学习,汲取新鲜的知识。 但是这个怪癖,同样废仆人,最主要是废多霖,因为贺小姐专注学习时,喜欢听坚果破壳的声音,于是多霖每晚的任务,就是端个盆和瓷碗,守在书桌旁,外壳放进塑盆中,坚果剥在瓷碗里,留到第二天给贺小姐当早餐,确保营养均衡。 这一天学习时间,贺丽林才翻了两页书,笔记还没来得及写,就眼皮打颤,哈欠一打,有了困意。她揉了揉眼睛,希望强打精神,但努力了几次,都不见起色,于是只好身子往后一靠,求助于醒神神器。 “多霖,去把薄荷油取来。” 今天,多霖特别“孝顺”,不仅拿来薄荷油,还端了杯橙汁上来,给大小姐提神解困。 贺丽林抹了油,喝了果汁,低头看书,但哈欠却不见少,手掌托撑住下巴,却托不住来势汹汹的困意。 多霖目光落在坚果上,余光却全在贺丽林身上,见她哈欠连连,心里不禁欢呼雀跃——橙汁里的感冒药,起作用了! 多霖之前重病,没舍得吃药,这次终于派上用场,她将药片磨成粉,兑进橙汁杯中,粉末与液体融为一体,进入身体后效果显著,氯.苯.那.敏成功让学习的斗志萎靡,疲惫占了上风。 待到第十个哈欠时,多霖终于抬起头,表示礼貌性关心,“小姐,你中午要不然小憩一会儿,醒来再接着看书?” 贺丽林没采纳意见,“剥你的巴旦木,要是嘴里闲得慌,我不介意你偷吃几颗。” 这是油盐不进啊! 多霖闭嘴,埋头继续剥壳,不过她可不会偷吃,贺小姐学习时,只能听坚果壳破开的声音,其他的任何声响,都没有容身之地。 贺丽林将书立起来,仰头阅读,试图提振精神,但没一会儿,文字就变成蚯蚓,在眼前蠕动绕弯,绕了一圈还首尾相连,最后成了一盘蚊香,慢速旋转。 致晕效果满分。 油盐不进的贺丽林,终究还是被“蚊香”拿下,她将书一盖,没好气道:“行了,去卧室准备好,我休息一会儿。” 多霖立刻溜去卧室,她铺开天鹅绒被,又打开香薰机,氛围灯亮起,幽蓝透澈,化为烟雾的精油飘漫而出,很快就充盈整间卧室。窗外,午后日光浓郁,树枝和屋顶的剪影明晰锐利,多霖走上前去,将窗帘拉上,做好最后的入睡准备。 可以叫贺小姐来休息了,她刚刚转身,却发现贺丽林已经站在身后,同刚刚的哈欠连天不同,此刻面色平和,眼眸里没有困意,专注地打量她。 多霖吃惊,条件反射要往后退,但是她忍住了不动,侧身往床边示意,“小姐,已经准备好,您可以上床休息了。” 贺丽林眼神没动,眸中映出她的轮廓。今天的多霖,方格衬衣,白色荷叶领边,长发扎成鱼骨辫,耳边有些扎不起的碎发,都稳稳当当绕到耳后,面颊折叠度不高,还带着少女的柔润,但眼神给脸庞镀了层釉光,不显幼态,反而坚韧,坚韧得成熟。 对方没有回应,多霖只好抬眸,与之对视,再一次开口,“小姐,您早点休息吧,晚上还要起来学习。” 贺丽林忽然抬手,探向她的脸畔,这下多霖实在忍不住,往侧旁一退,目光收紧,十分警惕。 探触的手指落空,在空中微微一蜷,贺丽林居然没生气,将手收了回去,“你穿这件衣服,好看。” 平时恶言恶语说得太多,偶尔一句好话,宛如狗嘴里吐出象牙,让多霖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回应。在她怔愣的间隙,贺丽林快速伸手,将一缕逃逸的碎发,又别回她的耳后,指尖触碰到耳廓。 “以后,多穿这件吧,很衬你的肤色。” 多霖回过神来,将她的笑靥映入眸中,竟然有一丝别样的感觉—— 没有以后了,她今天就会离开,永远不会再穿这件衣服。 专注的凝视,让多霖略有不适,但想到这是最后的凝望,她忽然又愿意忍受,同贺丽林对视了片刻。日夜相处,她的眉眼、神情、轮廓,她早已经熟稔于心,但今天,她忍不住用目光去描摹,最后一遍温习,这个让她憎恨入骨的印象。 她要带着这个印象离开。 “多谢小姐的夸奖,我受宠若惊。” 芫荽和杜松的香气,在房中过渡平缓,催促困意之人入眠,贺丽林终于进入被窝,面朝门边,闭上眼睫。和白日的矜骄不同,她的睡颜静谧得温柔,好像梦中鲜花盛开,星光满载。 在她熟睡后,多霖最后望了她一眼,无声关上房门。 从楼上下来,经过长廊和门厅,兰芷静在自己的卧室里,家庭医生在休息,其他两个女工,在清理琴房里的猫毛,没有人察觉她的动静,按照惯例,此刻她的任务就是守在书桌边剥坚果,于是也没有人寻她干活。 午后这段时光,慵懒而静谧,给整座别墅围上幕布,模糊了身影,调低了声响,让离开也变得悄无声息。多霖穿过花丛,走过石子路,终于达到紧闭的铁门。 现在,在铁门外几百米的湖边,停着两辆车,一辆的后备箱中,装着具女尸,身穿方格衬衫,白色荷叶领边,和多霖的身形相似,只是脸部完全损坏,分辨不出任何五官特征。而另一辆车内,放着个大号的葡萄酒木箱,空空如也,等待“货物”入内。 接近铁门边,多霖伸手摸上栏杆,金属的冰凉蔓延入胸腔,被激动熨烫,化为热浪。四周格外静谧,昆虫都没有聒噪,多霖怕自己惹人发现,连呼吸都用鼻腔小心提住。 她要自由了,出了这扇门,她就真的自由了! 她迫不及待,伸手去拉提前留好的铁门。《 》 17、第十七章 下午,不再是统一的会议和商讨,康曼代表分成多个小分队,各行业代表和企业高管,在百方代表的陪同下,参观各大企业或产业园区,实地考察经济发展、产业调整的机会。 文度全程陪同奥主席,前往东区的高新技术示范区,临走之前,她见科齐还停留在大厅,于是心里暗自祈祷,希望事情发展顺利,这个下午平安度过。 科齐确实不用外出参观,他们来的第一天,那场光彩夺目的晨希之旅,就是旅游路线的实地考察,之后的每一次外出,都是北郡人文自然风光的有力证明。 而且百康之间,旅游合作经验老到,铁路和公路,从康曼的业城一路修到北郡,现在底子还在——两邦的旅游若重新合作,无需创建,只需开通。 所以科齐等旅游行业代表,齐聚在酒店的会议室中,同旅游局和交通局的负责人深入交流,已经成功从合作的可能性,跳跃到开通的具体操作。 如果进展顺利,下个月底,北郡的旅游大巴,就能顺利通过边境,驶向康曼,重温多年前的跨邦风情。以业城和北郡为试点,若情况乐观,就推广全邦,铁路线贯穿东西南北。 不过只有一点,可自由旅行的公民中,不包括瑟恩人,北郡边检站,不会放瑟恩人出境,也不欢迎康曼的瑟恩人入境。 本次商谈的所有事宜,针对的对象,只包括除瑟恩人在内的公民。 康曼这次敢派代表来访,就表示默许了百伦廷的这一套准则,如今拿到明面上商定,自然没有异议,科齐表示,在接受游客报名时,会好生审查对方的身份信息,把一切瑟恩游客“扼杀”在摇篮里。 金碧辉煌的会议室中,康曼人和荷梦人相谈甚欢,谈及“平等”问题时,可能有异议,但只要有“利润”加持,双方当即一拍即合——平等诚可贵,但利润价更高嘛! 商讨进入到后半程,双方代表已经开启闲谈模式,等待外出的人员回到酒店,晚餐即是欢送仪式,康曼代表即将踏上归程。 见时间距离饭点,还有一段距离,科齐就着愉悦的心情,靠近任局长,一脸期待,“局长先生,贵地的葡萄酒一向有名,我来了之后,在餐宴上也尝试了几杯,果然是品质保证!这次参观意义非凡,想带些特色的葡萄酒回去,送给员工当做纪念,请问您是否方便推荐呢?” 他本人会一些百伦语,但夹杂着些康曼单词,说得倒洋不土,戴恩芮怕任局听着难受,于是将夹生饭炒熟,翻译成纯正的百伦语,端到他耳边。 不过任维涛听完,还是忍不住难受——这次贵宾来访,行程都经过提前安排,外事办和警卫局逐一把关,确保行程的质量和贵宾的安全。若要带领外宾前去购买特产,可不在既定行程内,现在审批上报也来不及,只有靠他拿主意。 他不好直接拒绝,只好走迂回路线:“感谢科先生的厚爱,这对我们来说非常珍贵。您和员工喜欢,我们可以之后送一批到贵公司,由您来品尝和挑选,相信有很多酒庄,都想要得到这个荣幸的机会。” 科齐笑着摆手,宽硕的双眉笑着上翘,康曼人热切爽朗的性格展露无遗,“不用啦,你们要是送了我的员工,那其他公司的员工,要不要一个一个送?这次你们负责接待,本就费心费力,购买礼物的事情,交给我就好,您只需要推荐几家酒窖,我自行去挑选。” 任维涛脸都笑出褶来,心想,我也没说要挨个送啊,只是送些样品给你尝尝,意思一下罢了! 科齐说得轻松,任维涛就略显尴尬,正左右为难之际,他转念一想,贵宾这次来,就是寻求合作机会,科齐特意去挑选葡萄酒,是他们的机遇。科董可是经营着业城最大的旅行社,相当于行走的广告招牌,葡萄酒被他带回去,还能免费宣传一波,没准还能发展为长期客户。 ——这不是突发状况,而是意外之喜,是这次康曼来访的赠品! “好啊,不知科先生,有预期的品类吗?” …… 考虑到科先生的需求,再综合时间、地点等因素,任维涛给香顿酒窖打了电话,让经理准备好迎接贵客。 这次临时的行程,任维涛虽然没有上报,但还是告知了纪廷夕,她作为卫调院的长官,理应知晓。纪廷夕没有阻拦,但提醒科齐的陪同翻译戴芮恩,还有其他安插的下属,注意观察保持警惕,确保没有异常。 香顿位于城中心,寸土寸金之地,旁边就是星级餐馆,它本身也颇具特色,白石筑成的墙体,黑漆铁栏镶嵌其中,卷花雕刻凸显其外。进入之后,格调由石白转为木棕,整齐的展柜上,数排葡萄酒陈列而出,木柜上排灯光闪烁,酒瓶熠熠生彩,供客人挑选。 酒窖内,经理已经做好准备,早就戴好酒窖的镀金胸针,目光经过镜片的加持,炯炯有神,化身为葡萄酒的形象大使,面对来自外邦的观众,随时可以为优秀的品牌慷慨发言。 “科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有没有适合在特别的日子,送给员工和朋友的酒?” “您的员工和朋友,他们平时经常喝葡萄酒吗?” “有少数经常喝,但大多很少接触。” 经理熟稔一笑,心里已经有了名单,继续缩小范围,“那请问您们的口味,是偏向于酸还是甜?平时主要用来搭配什么菜呢?” 科齐心里也熟稔一笑,对于这些问题,他早就准备好答案,不过还是假装为懵懂的挑酒人,锁眉思索。 “不喜甜腻,但是水果类的酸甜可以接受,一般用来搭配红烧肉和小牛排。” 经理没有卡顿,从上层的展柜中,取来一瓶葡萄酒,倾情推荐,“先生,根据您的标准,我们推荐这款梅洛,属于干性,含糖量低于4g/l,口味偏酸,相比于赤霞珠,它的单宁含量较低,对于不经常喝酒的人士,也比较友好;而且这款梅洛,在橡木中陈酿,添加了香草和樱桃的清香,适合搭配牛排食用,口感柔顺。” 科齐接过,在手里掂量,漆黑的瓶身,发亮的酒液,根据经理的描述,这就是他的“梦中情酒”,完美得无可挑剔。 “请问有大瓶装吗?”科齐抬头,“回去之后要开个宴会,如果有大酒就好了,看着也气派。” 经理会心一笑,“请您跟我来。” 地下还有一层展柜,完全装修成酒窖的形式,拱形顶,砖石堆,颗粒粗糙的墙面,保留了旧时的地下酒窖风韵。 相比于地上,这里的酒液更加深邃,当然瓶身也更加阔气,包括2l,3l和5l的大酒。5l的酒独占一柜,体积庞大,相当于超市里大桶的矿泉水,这一瓶往餐桌上一摆,气势磅礴,真能成为镇桌之宝。 科齐的目光,一下子被大酒吸引而去,一点瓶身,“请帮我打包四瓶5l的,还有十六瓶750ml的梅洛。” 这是一单大买卖,不仅成交金额高,体积还庞大,经理特意叫来两个员工,在酒窖内室进行挑选包装。内室和外厅,隔了一层墙,外部供客人挑选大瓶酒,而内部的藏酒更多,方便酒的贮藏和打包。 小瓶的梅洛,用传统的红酒盒包装,但是四瓶大酒,需要动用大号木箱,再包裹泡沫软垫,防止磕碰。员工动作麻利,很快包装妥当,又将木盒和木箱,一路抬到门口礼宾车的后备箱中。 科齐同身边的任维涛交谈,目光不时从木箱上扫过。表面不着痕迹,但心跳隐隐加速——在酒窖内室,已经完成调换,这个木箱中所装的,不是大瓶酒,而是需要送出边境的瑟恩同胞。 他们这一行人都等在门店边,科齐趁着等待的时间,夸夸其谈,询问各大酒庄的特色,吸引所有的注意力,没有人会关注到装酒的木箱,也没有人在意负责搬运的员工。 后背箱关合的那瞬间,科齐的余光一动,加速的心跳,落得铿锵有力。 一切顺利,安全了! “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经理伫立门边,热情送客。 最后的任务完成,科齐心里轻松,自然也是眉开眼笑,再看身边的经理时,都顺眼了不少,给了他一笔庞大的小费,庆祝这次“暗度陈仓”的成功。 …… 晚上,晚宴和送别仪式按时举行。 六点半,终于迎来本次来访的尾声,同迎接时一样,酒店所有工作人员,清一色的制服,清一色的精神面貌,分站在大门两边,欢送贵宾离去。 百伦廷的代表,站在酒店大门前,同康曼代表道别,任维涛作为负责人,同奥主席做最后的交谈,他对这些天的表现信心十足,说到激动之处,转身一览身后,要代表这次的所有人员,向康曼表示合作的盛情。 但是转身一看,发现身后缺了一人:纪廷夕这个守时达人,居然没有露面。 怎么回事?其他事情不早就处理好了吗? 现在这个时间点,理应到达门口,完成送别礼仪,所有人都到场,你一个旅游办公室负责人不在,成何体统! 气氛略微有些僵硬,好在任主任力挽狂澜,说话的空隙,偏向身后的下属,见缝插针:“催一下纪主任,马上到场,其他事情先放放!” 文度也发现了纪廷夕缺席,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坚持给双方翻译官话,余光之处,却见科齐的陪同翻译戴恩芮,顺着墙边跑来,似乎有急事要说。 文度心生奇怪,按理说这个正式场合,一切按流程进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应该慌里慌张地出现,一旦慌张,就会打破现场节奏,除非……真的已经万不得已。 戴芮恩实在是慌张,而且她又是科齐的翻译,文度不敢掉以轻心,见她迈着小步子,身形却颤颤巍巍,嘴唇都在发抖。 跑近之后,她都没顾得上周围贵宾探寻的目光,就贴到文度身边,压低了声音,当场向她汇报了情况。 文度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听到具体内容后,内心还是响起一波地震海啸,虽然面色稳住了,但肾上腺素飙升,血管急剧收缩之后,脸上浮现出一层白晕。 任维涛也察觉出不对,但还是撑住场子,硬着头破将送客致辞背完,旁边的外办主任懂眼色,很快接替了他的位置。 他终于得空走到一边,抬手示意戴恩芮过去,面色宽和,但语气已经火急火燎,“发生什么事了!”《 》 18、第十八章 戴恩芮犹豫着不敢公开说,看向她翻译组的组长,文度知道现拖延时间不是办法,没有犹豫多久,朝她点了头。 “任局长,是这样,刚刚纪主任拦着科先生的车不让开,说要搜查,但是司机……拿不定主意,就给科先生打了电话,科先生很快到了地下室,阻止搜查,然后两个人就争论起来了,科先生很生气!” 这个消息,很快在百方中蔓延开,在场的所有百伦廷代表都大惊失色,他们的功力可没文度那么深厚,惊与疑都渗透到面皮上。 康曼的代表,不能完全听懂百伦语,但见对面的氛围,也知道大事不妙,询问文度发生了什么,怎么他们队伍里的科齐,也不在场呢? …… 晚上7点,地下停车场。 一排宽阔的停车位,被整齐刷围出来,专供贵宾使用,如今空荡荡一片,只留一辆礼宾车,一动不动停在原位。 礼宾车落了单,却并不孤独,它的身边非常热闹,不过不是高朋满座的热闹,而是剑拔弩张的聒噪。 “纪主任,我再说一遍,你没有权利搜查我的车,这车归康曼外事办,里面的行李归我私人所有,你于情于理,都没有权利搜查。如果是这辆车涉嫌违法犯罪,需要调查,可以,但你得出示搜查证!” 纪廷夕同在卫调院中一样,长发扎起,正装傍身,不过不一样的是,她化了个淡妆,眼尾经过柔和,有了“办公室副主任”的亲和,不过此刻浑身的锐气,依旧灼灼凌人。 “科先生,我们检查用车,不是怀疑您违法犯罪,而是为了确保您的安全,不需要搜查证,需要的是我们对义务的尽责。” 他们说话时,任局长已经赶了过去,文度顾不上奥主席,跟着一起赶赴“事发地点”。她在脑中,已经能够想象出具体场景,但在亲眼目睹时,还是再次受震。 视野中心,科齐因为争论,面红耳赤,双手挥舞着给自己增加气势,一身西装抑制住了他的发挥;纪廷夕面色如常,嘴里说出的话虽然客气,但仔细一剥开,全是锐利的边角,似乎就算康曼邦首脑来了,这车也得打开瞧瞧! “安危?”科齐气得发笑,“我这车入境时,经过你们的全面检查,在这停车场里,二十四小时监控,就算开到外面,也一直有人看守,请问那里来安危?” 面对诘问,纪廷夕也不恼,虽然皮笑肉不笑,但好歹给了笑容,“科先生说得在理,一听也是懂得安全原则的人,不过有一点您可能忽略了。如果是按照我们的正常行程,肯定无需担心,不过您在今天下午,去了香顿酒窖,这个不在我们的正常行程之内,为了您的安危,这辆车我需要过目。” 科齐听她点出了具体地点,心里越发炸锅——可以肯定,纪廷夕此番检查,绝对不是为了什么贵客的安危,而是怀疑这次行程有蹊跷,所以执意搜查。 要命的是,她的怀疑是对的:后备箱里的木箱,装的不是葡萄酒,是一个瑟恩人! 科齐倒吸一口气,高压之下,只能将害怕收敛起来,转化为“愤怒”,对蛮横待遇的愤怒。他眼神一瞥,见任维涛已经到达现场,于是彻底放开嗓门,希望引起重视,利用领导的压力,来牵制纪廷夕的行动。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次行程有问题!那么问题来了,这次酒窖,是任局长推荐的,据说品质保障;去挑选葡萄酒,也是在任局长的陪同下进行,现在你怀疑出了问题,请问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任局长刚刚在上面送客,还风光焕发,此刻面如土色,真的恨不能给纪廷夕跪下——我的老天,现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北郡台都得把康曼的贵客捧着哄着,您倒好,临走了居然把人家给堵在停车场,还要搜查私人物品,您是嫌咱们的官位来得太轻松了!? 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好歹撑着身子,杀到两人身边,先给科齐赔个礼,“不好意思科先生,这次你们来,安全问题是我们最先要保证的问题,而纪主任她分管安全这一块,所以格外挂心。今天下午的行程呢,是临时变动的,时间比较紧,所以我没来得及和纪主任仔细沟通……” 说着,任局长转向纪廷夕,拼命使眼色,“纪主任是认真负责的好主任,担心出现疏漏,这个可以理解,不过我可以确定,下午的行程没有问题,这辆车也无需……” “无需检查”四个呼之欲出,形势眼见即将得救,纪廷夕眼睛也不眨,将话头强行截断。 “确实,我尽职尽责,心系贵宾的人身安全和行程体验,所以检查车辆,也在我的职责之内。倒是科先生,对我的例行检查反应这么激烈,该不会车里面,有我不方便查看的东西?有私人物品没关系,您单独取出来,我们不会翻看。” 任局长话没说完,还张着嘴,完美展示什么叫“哑口无言”。他现在已经不想给纪廷夕跪下,想明天伴着朝阳的光辉,吊死在她家门口。 停车场里,陆陆续续有其他人下来,包括奥主席,还有其他委员和企业高管,虽然刚刚任局长交代了戴恩芮,让贵客们先回茶厅里坐坐,吃些点心,但无奈贵客们的心,已经不在茶厅里,他们只想知道,科先生到底遭遇了什么。 戴恩芮陪同奥主席一同下来,一眼就见到文度,悄悄凑近她身边,“纪处是发现疑点了吧,这个科齐有问题?” 北郡台的同事可能不解,觉得纪廷夕这个冒牌的旅游局主任不熟悉业务,较真过了头;但卫调院的同事察觉出蹊跷,纪廷夕这么做,肯定是发现了疑点,不然不会去招惹康曼贵宾。就比如若星,站在车辆对面,虽然也是愁容满面,但是没有去阻拦,用行动支持上级的决定。 礼宾车旁,气氛爆裂可燃,科齐的脸色已经红成新鲜的猪肝,他见任局长都无法阻止,绝望之下,血液直冲脑门,怎么也想保住车里的同胞。 奥主席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虽然不理解纪廷夕的行为,但也想挽救两邦之间,来之不易的友好关系,他上前,想抬手抚住科齐的背脊,让他忍让一步。 “我相信,纪主任也是谨慎起见,咱们配合进行检查吧。这样免得纪主任担心,也能彻底排除掉安全隐患。” 科齐气不打一处来,您不帮忙说话就算了,还倒长他人威风! 现在,科齐深切感觉到境遇的艰难,他作为吉欧尔组织的高级卧底,隐藏在康曼高管之中,看似位高权重,可以获得无穷资源和讯息,但面临的危险时,会更难脱身。比如现在,一个人身处旋涡中心,对方步步紧逼,而身边没有援助的同伴,一直是他为别人保驾护航,但他遇到危险时,却无人指望。 真的要放弃了吗? 事情败露后,他可以找借口,表示什么都不知道,把疑点推到任局长和香顿酒窖身上,可是车里的瑟恩同胞,可就没有活路了,甚至整个“吉欧尔桥”,都有暴露的危险。 吉欧尔桥历经三年,磕磕绊绊,风雨飘摇,好不容易发展到现在,在百康两邦间建立起完善的通道,成为无数瑟恩人赖以逃生的“生路”,可不能断在他手上啊…… 科齐知道其中的利害,没动摇多久,他就下了狠心——今天就算百伦廷首脑来了,就算双方彻底撕破脸,关系破裂,也别想查这车! …… 下午1点18分,小贺家别墅后院。 手已触碰到铁门的刹那,多霖的心跳到了极致,但是身后传来的声响,心跳骤然停下,胸腔里险些成为一片死穴。 “多霖!你要去哪里?” 多霖转头一看,汉雅站在门边,迟疑地向她走来,“你不应该在小姐的房间里吗……” 喋喋的疑问,传进多霖的耳中,但是无法形成连贯的话语,紧张中,她已经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脑海中只被一个声音占据: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 她立刻转身,拉开铁门往门外跑,汉雅见状,连忙追上来,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将她往里拖。两个人的力气相持,在铁门边挣扎,往前几步,又后退半米,来回争执不下。 “多霖要逃跑啦,她要逃跑啦——”汉雅朝着房屋大喊,声音仿佛一把钢针,往各个房间的窗户里洒。 原本寂静无声的庭院,瞬间被点燃,多霖好像掉入了火坑中,拼命地挣扎,要逃出“火海”。 离开这里,拼了命也要离开这里,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一定要离开这里!! 多霖的指甲,掐入对方的皮肉中,拿出最后的力气,一定要把这禁锢她的钳子破开,但是下一秒,她的膝盖一痛,当场跪倒在地,抬头去看时,只见兰芷静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腰间的双手终于放开,但她跪伏在地上,膝盖开裂般的疼痛,也没了力气再起身逃跑。 兰芷静上前,准备抬脚再来一下,但她的余光瞥见来人,抬起的脚顺势往后一退,转向房屋的方向,“小姐,多霖想要逃跑,正巧被汉雅撞见了。” 多霖一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抬头,贺丽林的头发还散着,披了件外衣下来,像是沉睡中被吵醒,但她的表情过于沉静,又像是等候了许久,姗姗来迟。 她和兰芷静一样,眼眸低垂,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 19、第十九章 晚上7点28分,天鹅宫地下停车场。 和任局一起赶赴到现场后,文度虽然没有参与,但通过双方的对话,快速分析清楚了形势:纪廷夕执意搜查,是怀疑木箱中有异,而科齐坚持决绝,是以为多霖在木箱里,一旦开箱,事情肯定败露! 但她下午回到酒店时,已经通过线上的平台确认,计划出现变故。只是并未找到机会,将该消息传达给科齐。 所以现在,多霖并没有在木箱里。纪廷夕就算开箱,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没有检查出问题,还得罪了贵宾,她回去之后,下场会非常糟糕。 纪廷夕上任以来,给文度增添了诸多麻烦,文度想要报复她,打压她,那么现在,就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事关两邦的合作,文度可以任由他们争执下去,将事情闹大,闹得不可收拾,然后在开箱的那一刻,狠狠打纪廷夕的脸,灭她的威风。 这种想法的火苗灼灼燃烧,但只在文度心里闪了一瞬,就熄灭下去。 不行啊!纪廷夕和科齐,现在不仅是她们自己,还代表了百康双方的形象,这件事情如果闹到不可收拾,那代表团来访,也会以糟糕收尾,直接影响百伦廷和康曼的后续合作。 合作失败,百伦廷的边境就不会进一步放开,那么她们想要送瑟恩人出境,也会举步维艰。 这次打击了纪廷夕,虽然有短期利益,但从长远上看,并不利于吉欧尔桥计划的发展。 所以这次来访,只能成功,文度不允许它失败! 现在的气氛依然爆裂,科齐正准备开火,和奥主席争论,但身边又闪现出一个人影,她就像是一个路人,置身事外,身上没沾半□□味儿,只是前来陈述事实。 “科先生,请您放心,纪主任检查车辆,不会翻看行李箱中的私人物品,只是检查汽车的各个部位,看是否有存疑的地方。” 科齐没有搭理她,情绪激动之中,他没有功夫理无关紧要的人,但耳边又想起了女人的嗓音,是标准的康曼语,每一个停顿、每一个语调,都错落有致,不像是翻译,像是真正的康曼同伴,试图同他真诚交谈。 “科先生,检查的时候,会打开葡萄酒木箱,但相信纪主任会安排妥当,不会对里面的葡萄酒造成任何损坏,检查之后,也会进行还原,不影响您将它们完好地带回业城。” “木箱”两个字,牵扯住科齐的神经,引着他去倾听,去思考,最终停留在“完好”二字上,思绪收拢。 科齐转过目光,打量眼前这名翻译,这回瞧得认真,真正看清了她的样貌:是一个彬彬文质的女人,面庞上,下眼睑轻巧地托起一双眼珠,左右适当留白,也留出胸有成竹的沉静。 看进她的双眼,让人安心,抚下所有疑乱。 这一瞬间,科齐听懂了她的话,也正式确认了她的身份。 “你们确定,不会破坏我的私人物品和葡萄酒吗?” 文度心里一松,转头面向纪廷夕,虽然她在保证,但是具体如何,还得看纪处长的回应。 纪廷夕倒是乖巧,文度和科齐说话时,她全程竖起耳朵,听得认真,完全不打岔,等到文度回头看她时,她刚刚锐利的笑容,柔缓了下来,笑得毫无攻击性。 “当然,您完全可以放心。” 科齐拧着眉头,勉为其难松了口,“好,我就当是配合你们的安保流程,但请麻烦快些,不要耽误出发的时间。” 纪廷夕从善如流,抬手示意贵客借一步休息,免得他们大力检查,吵到贵客的眼睛。 眼见着争执终于落幕,任局长喘了□□气,也立刻恢复到工作状态,示意代表们都回到茶厅去等候,相信纪主任指挥之下,警卫员很快能检查完毕。 最后,停车场只剩下纪廷夕、若星,还有三个提来的警卫,奥主席和文度陪着科齐,在方柱旁边等候,在安全范围内监视,确保检查人员没有翻动私人物品。 若星明白纪廷夕的意思,第一步就检查木箱,他和另一名警卫将木箱抬到外面,卸下绳索,撬动箱门。 虽然科齐读懂了信号,但亲眼见到木箱开启,还是忍不住心颤……那名瑟恩同胞,真的不在里面吧,可她为什么不在里面?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科齐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愿再看礼宾车——无论结果如何,这次“偷渡”行动,都已经失败。 二十分钟后,纪廷夕大步前来,向着科齐点头致意,“科先生,检查无误,车辆安全,您可以放心乘坐,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配合和信任。” 她嘴上说着感谢,眉梢上悬挂着彬彬有礼的客气,但客气浅薄一层,地下室的风一吹,就散成了沙,经不起用心感受。 ——她并不感谢,也没有歉意,她只是正常工作,科齐不配合耽误了时间,是他自己的问题。 科齐看她,恨得后槽牙发痒,但又不便于再说狠话,担心破坏两邦间友好圆满的表象。 …… 一个小时前,任局长送客时,还容光焕发,送出了满怀的豪情,为自己的邦度骄傲,但半个小时后,他开启第二波送客仪式,这回人送出了一脸歉意,挥手时双腿都夹紧,夹住自己的尴尬。 贵客终于离开,酒店里,剩下的全是自己人,任局长卸下发条,神经松下一半,脸上笑容也垮下来,法令纹扯开两道沉郁。 “纪处长,您不能这么坑我们吧!您就算发现了疑点,也应该低调处理,现在闹得这么大,影响非常不好啊!” “我确实低调呀,最开始只联系了司机,让他帮忙打开车门,我们做个安全检查,为的就是把消息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没想到最后,不仅是百方负责人和康曼代表,就连酒店门口的裸.体雕像,都知道纪主任要硬碰人家的爱车。 眼看着气氛又不对,外事办主任连忙上前,说了圆场的好话,“不过结果是好的,奥主席和科董,都对我们的行为表示理解,知道是保障他们的安危,没有影响到整体的好印象。” 结果确实不赖,不然任局长明天,真的会告到卫院去,怎么也得让纪处长的良心酸痛一下! 插曲过后,任务完成,时间已过八点,各个部门开始打道回府。文度和信息室的下属,可以从酒店直接回家,但纪廷夕作为总负责人,得返回总务处汇报情况。 酒店外,纪廷夕送文度离开,文度分外体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温声关心,“纪小姐汇报之后,早点回家休息,你今天那么辛苦,又要接待贵宾,又要担心贵宾的安全。” 可真是黄连豆用嘴嚼——自讨苦吃啊! 纪廷夕收到关心,心里暖,立刻热情回应,“文小姐回家也好好休息,你今天也辛苦了,又要给贵宾翻译,又要安抚贵宾的情绪。” 可真是染坊里卖布——多管闲事啊! 文小姐和纪小姐,互相道了关心,终于心满意足地分别。 目送文度离开,纪廷夕嘴角的笑容没有放下,效力持久,不像是之前面对贵宾,当面笑容温暖,一转头就没了踪影。 但没让她笑完,若星晃到了她眼前,一脸的欲言又止。 “说吧,什么事。” 若星一改平日里的殷勤,忽然正经起来,“纪处,在科先生的车里,虽然没有发现可疑物品,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地方。” 纪廷夕一听,笑意彻底消散,侧过头。 若星:“礼宾车的后座下面,有一个长柜,柜门是平拉的,而且上面安了锁,我们检查的时候,没有锁上,我打开看了,里面没有东西。” “有的礼宾车,确实会设一些柜子和抽屉,有的还有车载冰箱,装酒和点心。” “其实我检查的时候,也不太确定,但是趁着刚刚的间隙,我上网专门查了那款礼宾车的内部照片,后座下面是全空的,座椅可以伸缩,也可以完全收进去。也就是说,科先生的那辆车,后座下面经过人为改造,里面装了个柜子,还上了锁。” 天鹅宫广场中,喷泉扬起,水花洒落在雕塑之上,洁白的大理石,沐浴在水流和灯光中,晶莹欲滴。这一幕,倒映进纪廷夕的眼中,让瞳孔描了层高光,晶莹剔透。 “你说……那个柜子里,原本是要装什么呢?”《 》 20、第二十章 3月24日的晚上,是周五,是打工阶层的放假日,也是“出征”天鹅宫酒店的卫调院干员,终于可以回家休整的日子。 但是文度回家后,并没有放假的状态,相反,她隐藏多时的焦灼和失措,终于得以展露,呈现在餐桌上。 虽然已经时过八点,月穆还是留了晚餐,她知道计划不顺,文度在酒店里也仅仅是吃一个流程,食物的营养和味道,一点也没肚子里去,回来也许还得补充体力。 “天鹅宫里,没有出大岔子吧?”月穆将餐具递到她手里,“先吃点东西,鱼汤熬了半个小时,东星斑的味道都在里面了。” 文度手里捏着餐勺,但目光游移在外,一点也没分给餐盘,“代表临走前,纪廷夕把科齐的车拦在地下室,一定要搜查!” “她起疑心了吗?” 文度身上的焦虑,只松下一小半,职业妆还未卸,眼睑间浅淡的眼影,在灯光下却显得明艳,不过这份明艳,败给了眼中思绪拉扯的波光。 “对,应该是科齐去挑酒的行动,引起了她的怀疑,不过就是再怀疑,也不能当着面强行检查。” 文度捏紧餐具,低声喃喃:“可真是个疯子!” 之前她们敢做出计划,让多霖藏在礼宾车的后备箱,就是料准了百伦廷碍于贵客的身份,不会搜查车辆,就算过边境时检查,多霖也已经从木箱内,藏到了座位下的暗柜里,可以顺利过关。 但是没想到,纪廷夕出其不意,打着安保的名义,强行搜查,文度就守在地下室,见证了检查的全过程,不仅是后备箱,连车室里,他们也进行了详细检查。 这让她激出一身凉汗:如果多霖那边没出意外,顺利藏到暗柜中,会是什么后果? 月穆听闻,也十分诧异,“搜查贵宾的私人车辆?她难道不怕影响访问结果,影响她的个人前途?” “也许她就是个疯子,不按常理出牌,为了抓到瑟恩人,可以不择手段;又或者,她有那个底气,知道这么做,出不了事情。” 可是,是什么给了她底气? 难道她已经有把握,科齐就是卧底,车里一定有蹊跷? 文度习惯性用直觉行事,她会先搜集信息,然后将信息整合,形成对人对物对事的深刻印象,最后凝聚为导航般的直觉系统,帮她看透事物本质,看穿人物意图,看明事态发展——天生的敏锐直觉,仿佛一把强光手电,让她刺破卫调院里弥漫的浓黑,得以在刀尖上顺畅前行。 但是纪廷夕是个诡异的存在,文度试图用直觉去触探,去分析,但几番交手下来,本以为有所收获,但却都发现,事态发生了偏差。 直觉的触手,探不进她的内心,也摸不清她的真实意图。 文度生出强烈的不安全感,三年来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信息判断。 月穆看出她的迟疑,也忍不住担心,“不管是脾气反复无常,还是有未知的底气,都不好对付,你们以后相处的机会还很多……” 相处的机会多,交手的机会也多,如果次次都这么猝不及防,该怎么对付啊? 文度用餐刀刀柄,挠了挠额角,一时难分难解。 之前的凌托弗,最多要人费心,这个纪廷夕,直接要人费命啊。 疑虑之中,文度的思绪,再度回到问题的原点,抬起头来,“明天,我想办法去贺丽林家一趟,不知道多霖到底出什么事了!” …… 瑟恩事务管理局,接待室的柯拉,第一次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事情其实格外简单,但是参与其中的人,让事态复杂起来,就事论事沦为次要,最主要是得见机行事。 在她面前,坐了一个人,贺家大小姐,坐得下巴微扬,眼睫斜垂,明明是端坐,却生出俯视的压迫。科拉同她相对而坐,都怀疑自己是否不配,应该蹲到她脚边,给她掸鞋面的灰尘。 在她身后,站了两个人,一个是贴身管家,一个是家用雇工,管家依旧正装严容,脖间的丝巾打得规整,双手交握搭在腹间,柯拉时不时用眼角瞟她,总感觉她会大手一挥,把科里的同事唤来,给小姐捶个腿。 而那位雇工,一看就是瑟恩人,不管是身份还是人种,都无关紧要,柯拉本来不想关注,但这个瑟恩人,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 凡是被拧到管理局的瑟恩人,大多是惹下篓子,或者没有任何篓子,只是雇主看不顺眼,惨遭退货。进到局子里后,瑟恩雇工往往胆战心惊,要么痛哭流涕,忏悔过错,要么诚惶诚恐,恳求机会。 遭雇主中断合约的瑟恩人,会在工作档案上留下记录,影响到后续的求职或分配,若到最后,无人雇佣,就只有进入到劳训营,做最原始的劳动训练,干最脏最累的活儿。到时候最大的贡献,就是死在营里,给菜地增添肥料。 生杀予夺,全凭荷梦雇主的意志,所以瑟恩人痛哭率最高的场所,不是工厂,也不是医院,而是事务管理局。工厂只是压榨他们的血汗,医院只是告知他们的病痛,而管理局里,却分拨了他们的命运。 不过眼前这个瑟恩人,不太一样,她出奇地平静,眼睛本来圆润,但里面没有装含情绪,饱满的面颊没有笑意,也显得干瘪,是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平静。 矜骄的大小姐,严阵以待的管家,外加一个与众不同的瑟恩人,这么个奇怪的组合,柯拉一时理不清头绪,不知从何入手。 “科长,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这个瑟恩雇工,她趁着小姐午睡,试图逃跑,一来渎职,二来有愧小姐的信任,我们有权利将她解雇,永不雇佣!” 随着兰芷静的开口,昨天的痛苦回忆再度涌现,多霖平静的面色出现裂纹,情绪积攒在眉头。 回忆痛苦地侵蚀,多霖加重了呼吸,原来最痛苦的不是被抓,而是逃跑失败后,一遍遍回想,一遍遍认清求生机会,被撕碎破灭的事实。 柯拉已经知晓了事情经过:工作时间,从雇主家逃走,除非是发生了地震海啸,否则就是严重渎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当然,就算发生了地震海啸,也得背着雇主逃跑,一个人偷偷逃命,像什么话!? “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柯拉看向多霖。 瑟恩人的意见不重要,就像主人将狗扔在动物收容所,没有人会问狗的意见。 但是事务管理局,是一个标榜秩序和文明的公共部门,该有的流程,怎么也需要完整走完。 多霖没有辩解,默认下来。从进入管理局起,她就忽然释然了,她不是想离开贺家吗?那么现在就是个绝佳机会,兰芷静想将她解雇,永不雇佣,这不正中下怀吗? 她们不想雇,她还不想干呢! 多霖知道被解雇的下场,凭借贺家的影响力,她在城里再也找不到工作,没有收入,也没有人敢帮她,然后她会被拉进劳训营,死在里面。 反正横竖是一死,死在劳训营,也许更清净,死了还能滋润两根油菜花。 得到默认的答复,科拉也不再多问,她站起来,准备带贺丽林和多霖去办手续,但是贺小姐却稳身不动,她的眼睛睁得斗大,瞳孔因为扩张,严肃得可怕。 “我要知道,你要逃到哪里去?你要逃去干什么!” 话是从齿缝中挤出,包裹了十足的情绪。多霖就算再麻木,被这剧烈的情绪一撞,神经也难免活跃而起。 真是辛苦贺小姐了,这么在乎她的破事。 “我不相信你是要逃走,你今天必须说清楚,是要去干什么!!” 又是剧烈一撞,这回,多霖的胸口,也开始强有力地震动,她感受到了贺丽林的用意:她要保她。 兰芷静一直试图除掉她,但贺丽林却一直在保她,直到现在,直到已经清楚地知道她背叛逃跑,还是想保住她。 神经和心跳活跃起来后,情绪的热流,终于在身体内奔涌,其中包裹着对贺丽林的复杂情绪。 多霖好恨她:是她把自己强行要到身边,碾碎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和想望,让自己无法逃离,每日煎熬;但自己又得感谢她,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提供了一顶庇护,让自己免受外界的折磨,存活至今。 对于贺丽林的复杂感情,在体内奔涌呼啸,终于,唤起了多霖求生的欲望。死水溺身之际,贺丽林给她递了根浮木,她抓住了,开始往上爬。 她想死,可是该死的人不是她,这些人渣,这些啖肉喋血的畜生,他们为什么都活得光鲜亮丽,他们为什么不能去死啊!! 喉头深深地滚下,多霖开了口,“对不起小姐,我不是逃走,我是想要自杀,我怕死在家里面,您会害怕,所以特意跑出去,想死在湖里,不给您添麻烦。” 事情转了个九十度的直角弯,柯拉倏地站住,“自杀?为什么要自杀?” 多霖双手成圈,左右一抹,将衣袖挤高,两条胳膊瞬间露出。纤细的胳膊,本该十分漂亮,上面却爬满了针眼和淤青,宛如蛀虫的莲藕,被咬得坑坑洼洼,触目惊心。《 》 21、第二十一章 柯拉作为瑟恩事务管理员,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痕迹,一时间更为诧异,“你……染上了毒瘾?” 豪门大家的贴身女工,也能染上毒瘾? “不是,是有人一直用长针扎我,刺穿我的胳膊,旧伤还没有好,就有来新一轮的折磨,我实在是忍受不了,我不想活了。” 说这话时,本该加些眼泪,流些鼻涕,但是瑟恩人的遭遇,比她惨的多不胜数,眼泪和委屈只显得廉价,多霖是明白人,并不打算博取同情。 兰芷静面对这满手的伤痕,面色十分难看,不过不是不忍直视的难看,而是不堪入目的难看,仿佛目睹不得体的东西,脏了她的眼睛。 通过在场三人的神情,柯拉可以推断出个大概,凶手就站在她身边,都不用报警,直接叫外面的门卫进来,就能把人绳之以法。 但是瑟恩人的伤势,也无关紧要,就像宠物收容所查看狗的身体,发现伤痕累累,也不能质问狗主人,是不是施加了虐待。 只是现在问题的关键,从“逃跑”转到了“自杀”,至于是否算“渎职”,最主要还是根据雇主的判断——柯拉心里明白,这里谁当家做主,于是将目光落到贺丽林身上,请她发言。 贺丽林之前见过这双胳膊,已经接受过冲击,但如今再看,仍旧气血翻涌,一为兰芷静的未经上报,随意下手,动她身边的人;二为多霖的隐而不报,胳膊被扎成花洒,也没向她求助。 “你应该及时向我上报,而不是一个人憋着,你憋着,我不知道,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大事当前,多霖收敛起以往的不逊,点头回应,“小姐说的是,是我没有及时跟您说,害您费心了!” 贺丽林乜斜她,桃核状的猫眼一张一合,满是“怒其不争”,但又带着些怜惜,因为在管理局中,这种怜悯被合理解读为“主仆间”的感情。 “以后爱惜些自己的命,我用你用得顺手,你要是没了,我那些贴身的活儿,找谁干去!” 还会训自己的雇工,说明雇佣关系,会续签下去。 贺丽林动了动肩膀,眼睛终于恢复正常大小,浑身的大小姐气,稍微温和收敛。 兰芷静听到这么个发展方向,面色从难看,变为难绷,嘴角绷得铁直,好似稍微松一点,就会破口大骂。 多霖平时那个清高的样子,她早就看不惯,明明是个瑟恩贱仆,她还端着以前优等生的架子,该有的谦卑态度,一点没有。前几天还把贺丽林的腿烫伤,怎么看怎么居心叵测。 也不知贺丽林是什么时候瞎的,偏偏就要她贴身伺候! “小姐,我们家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绝对不会有人滥用私刑,多霖既然被人刻意针对,那是不是说明,她本身也存在问题?就好比几天前,她服侍您洗脚,期间您的腿脚被烫伤,现在还敷着药呢!” 贺丽林像是忘了腿疼,轻松回应,“兰姨,多霖是我的贴身女工,每天在我眼皮子底子做事,她有没有问题,我本人应该最有发言权。不过你说得不错,伤害家用雇工的行为,在我家里确实不允许,以后也不允许再发生!” 她的话语音量不大,但咬字时节奏分明,分量感十足,而兰芷静更是气势逼人,柯拉夹在二人中间,半天都开不了口。现在,她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会得罪人,不过相比之下,她更不能得罪贺小姐。 “目前的情况呢,我已经清楚了,是雇工多霖有一些不好的遭遇,想要轻生,所以跑出家里,引发了误会。看多霖的态度,她应该还是非常敬爱贺小姐,也非常重视自己的职业,只是一时想不开,没有原则上的大错误。不知贺小姐您,是否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再继续服务您?” 给贺丽林递了台阶,方便她拾阶而下。 这个科长真不错,会见风使舵,贺丽林心生满意,决定以后在父亲面前美言几句,算是对她的回礼。 “可以,念在她现在态度不错,平时对工作也尽职尽责。至于她的伤,应该是我家里对雇工疏于管教,才会出现这种事,让您见笑了。我相信回去之后,兰管家一定会彻查此事,并且保证以后,不会出现类似的丑事!你说是吧,兰姨?” 面对贺丽林的热情询问,兰芷静如同口里塞了抹布,说不出话来,还一阵恶心。 真行啊,她一直当宝贝服侍的大小姐,不仅瞎了,还降智得彻底,为一个瑟恩仆人承认家丑! 可是小姐再降智,在这种场合,当着管理局科长的面,也得配合表演,不能让家丑外扬得太厉害。 以大局为重,兰芷静忍住恶心,强行挤出自己“铲奸除恶”的决心,“小姐您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 …… 回到家里,兰芷静拉着脸,她的皱纹不多,但是脸拉得太长,法令纹若隐若现,让之前二十多年的“保养”功亏一篑。 彻查?怎么彻查?把自己五花大绑了,扔到贺丽林面前吗? 她难道还需要给多霖道个歉,抱歉自己做事太拖拉,没有及时下手送她上路,还要劳烦她自己跑出去自杀! 贺丽林今天在管理局,来了场指桑骂槐、敲山震虎,兰芷静进入贺家以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没挨过雇主的重话。贺丽林知道今天这场戏,对兰管家的影响不小,所以回到家里,她也没揪着不放,真的要彻查。 相反,她佯装说累了乏了,想早点休息,简单吃了个饭,就上到卧室里,既给自己空间,也给兰芷静一个空间,让她好生缓缓,也让她自己看着办。 房间里安静下来后,多霖有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她终于活着回到了贺小姐家。庆幸的是,她还活着,不幸的是,她又回到了原点。 都不知道,到底是该庆幸还是不幸。 逃跑失败的痛苦,趁着疲惫再度爬上心头,很快就渲染全身,她心神俱痛,再看向身边熟悉的一切时,只觉得抵触,想要逃跑。 多霖强忍住不适,同往常一样,铺好床铺,备好熏香,等待贺丽林上床入睡。 贺丽林像是真的累了,挨着枕头后,睫毛轻轻合拢,连颤都不颤,似乎无缝接入熟睡状态。 多霖垂眸打量她,心里的痛苦,在这一刻达到沸点,剧烈沸腾起来,破裂的气泡和水珠,快要从胸腔内迸溅而出。 贺丽林的模样,符合大众对于大小姐的幻想,猫眼突显了她的冷艳,心形脸锐化了她的贵气。只要她一睁眼,扑面而来就是不可侵犯的金贵,像柯拉一眼见到她,就知道这是个大人物,不敢得罪。 但熟睡时,猫眼关闭,下巴内收,睫毛和鼻梁成为主角,褪去大小姐的锋芒后,剩下女孩的恬静和温和。让人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入睡的样子那么可爱,醒来后,应该能和她做好朋友,分享心事吧。 但多霖知道,自己不能和她成为朋友,也无法分享心事,两个人之间,只剩主仆关系,还有一个荷梦人对瑟恩人的占有和奴役——这是无法逾越的沟壑。 如果可以,她宁愿去经受外面的血雨腥风,而不是困在这牢笼里,当一名囚徒。 如果还有机会,她一定会再次逃跑,再也不回来。 目视对方的睡颜,多霖轻轻开了口,声音无声地蔓入空中,“贺丽林,你不该救我回来的。” 一句话最后,带着轻叹的尾音,长呼出一口气。多霖揿灭灯光,准备离开卧室。 黑暗中,她的手被狠狠抓住,多霖往后一个趔趄,下一秒,手上的力道就带着她跌向床边,她赶紧出手,撑住床沿,不至于跌落在床上那人的身上。 抓住她胳膊的手,变了位置,从后背游走,终于定格在后颈。贺丽林五指张开,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往下压,贴近她的面颊。 浓重的黑暗,放大了细微的声响,多霖剧烈喘着气,试图稳住身体,可是身体受到压制,被迫伏低在枕畔,连呼出的气,都缠聚在对方耳边。 危险,又敏感。 凑得太近,多霖看不见贺丽林是什么神情,但仅仅是钻进耳膜的声音,就足以让她后背发麻,寒毛根根立起。 “我知道你在我的水杯里放了药,也知道你要逃走,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让人伤到你,但是你也别想从这儿逃走~” …… 正式上班的第一天,纪廷夕就被请去院长办公室。就是再外行的人,都能看出这个女人不简单,才来多久,就已经和院长混成熟人,每天不是主动向院长汇报情况,就是被叫去商量要事。今天更是了不得,被院长请去喝茶,放远卫院上下,谁能有这般待遇? 纪廷夕被请喝茶,这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毕竟“搜查康曼代表”这么大的事儿,贺德肯定得过问,只是不知道最后会如何处理。 如果换做旁人,估计早凉了,连领的离职饭都得凉,但这是纪廷夕,是从西区甘特明重地调任过来的大红人,她会有手段逢凶化吉吗? 纪廷夕去喝茶,她本人倒是风平浪静,其他同事的心潮那叫一个荡漾,翘首以待最终结果。 说是请喝茶,但是桌上却只有两个水杯,只是纪廷夕的是白水,贺德的是咖啡。北郡台的紧急通话,让他大周末的失眠,失眠了两天后,好死不死,周一早上忽然又有了睡意。 他一个稳重的中老年人,居然体会了一把“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的少年狂。 差点睁不开眼的贺院长,赶紧灌了口咖啡,说出的话带上苦味,“纪处长,你搜查车辆的事儿,虽然康曼那边没有追究,但是北郡台里,领导还是十分关注的。” 纪廷夕当然知道领导关注,不然她也不会大周末的,还接到通知,召唤她回卫调院反复汇报情况。 “可是外事办的负责人,真的不觉得可疑吗?” 贺德捏了把鼻梁,顺带把眼皮扯开,“可是你们也只是发现,礼宾车里有改装的痕迹,并也没有找到可疑物品,不是吗?” “人为改造车辆,本身就十分可疑。这次康曼外宾来,全程只使用他们自己的车辆,里面还经过改装。而且改装的部位,还可以躲过边境检查,这肯定不是一件小事。” “所以你的怀疑是?” “我目前对其他外宾,没有什么怀疑,”纪廷夕不辜负院长的美意,尝了一口白开水,“只是科齐这个人,实在可疑,我怀疑他想要从我们这里,带一些东西回去,只是计划失败了。” “对于这一点,北郡台也给了反馈,他们查了他的背景和经历,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光看背景,肯定看不出什么,这个科齐,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发现他口音古怪,一个康曼人,居然会有瑟恩人的发音习惯,他说是小时候在奎贝地区生活过,受那里方言影响,我之后会派人去调查,看情况是否属实。” 贺德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 下属认真,是好事情,帮领导省事,但是太过认真,就有点废领导了,因为得跟着她一起认真。 纪廷夕不仅自己卷,还要带着院长大人一起卷——传说中的反卷达人,莫过于此。 并不是说贺德浑水摸鱼,而是他知道北郡台的重点。谨防瑟恩势力是大事,康百之交更是大事,在最大的事情面前,其他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不能舍本逐末。 见贺德没了声,纪廷夕趁热打铁,又发表了“真知灼见”。 “院长您放心,我有分寸,这次双方的旅游重新开通,应该不成问题,但我建议,开通之后,加强过境检查,并且我们需要介入,严格把关!” 纪廷夕的热情,比咖啡更醒神,贺德的睡意被驱散,来了精神。 “你的建议,我会考虑,同时也会向北郡台和北部卫调站提出申请,但是廷夕,你以后行动,一定要和我商量,我也需要严格把关!” 听领导的意思,对于行动和提议的认可度都不高,纪听夕走出办公室时,兴致也不高,偏偏兴致不高时,就遇到下楼梯的文主任,让对方瞧了个透彻。 对纪廷夕被请喝茶的事情,翘首以待的吃瓜分子中,还要加个文度,她并不是爱好八卦,而只是想知道,纪廷夕那么狂,那么事后,是不是真的有实力摆平余波,全身而退? 换句话说,想看她是否真的有底气。 这不一下楼,就撞到纪处长出来,不过兴致缺缺,一看就是谈话不顺畅,文度心里荡漾起微妙的涟漪,于是站定在她面前,关心的神色展现出来。 “纪处长,你还好吧?” 纪廷夕在人前,总是光彩动人,尤其在文度面前。一听她问,马上就恢复了神采,笑出被贺德全院“通报表扬”的自信。 “我还好,和院长聊得不错,他那里的白开水也好喝。倒是文主任,看起来不大开心的样子,你还好吧?” 文度心想,你还好意思问,这不拜你所赐吗?整个周末一直在担心,怕旅游重启的事儿被你搅黄了。 但是再有心事堆叠,也不能表现出来,文度以牙还牙,用殷勤来掩饰底色,笑得格外体贴,眉眼都浸在了温柔之中。 “我是担心你啊,上次的事情,希望北郡台不会追究,纪处长以后可要多当心啊!”《 》 22、第二十二章 3月25日,银杏街独栋房。 因为久未打理,后院长满了野花野草,这些花草也是慷慨,不收一分一厘,就免费装点花园。细小的雏菊,白蕊配黄心,还有零星的婆婆纳,匍匐着地面。如是闲来无事来院里坐一坐,还能感受一波春意靓丽。 但是这些花草,今天被连根拔去,和着泥土堆到一边,成了廉价的肥料,还未完全盛开,就要化作春泥。 杜冷丁身穿工装衣裤,防水的面料,还顺带防了灰尘,泥土不易沾身。她手拿铁铲,用力挖刨,地面已经显露出一道浅坑,露出棕厚的泥土,时不时还有坚硬的石块。 旁边被刨出的花朵,就是她的杰作,不过她不是不怜香惜玉,只是事情紧急,有东西需要埋藏。 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昨天下午,多霖逃跑失败,连带着后面所有的计划都全部流产。准备好的尸体,成了个累赘。 原本的计划为,多霖跑到湖滨林荫道上,那里监控死角众多,她乘坐1号车离开,藏身在后备箱的葡萄酒木箱中,再前往香顿酒窖,那里的成员会接应,将木箱摆在地下酒窖里,借着给科齐包装的机会,狸猫换太子,用装有人的木箱,替换装葡萄酒的木箱,最后抬到科齐车上,偷渡出境。 而在林荫道上,还有一辆车,是2号车,主要负责制造多霖遭车祸碾压死亡的假象。因为文度担心,多霖消失不见后,贺丽林会发疯,到时候惊动到贺德,全城巡逻,难度反而增大。 所以不如营造死亡假象,反正瑟恩人的死亡事件,警署也只是走个过场,不会费钱费力搞什么尸检、实验,只要确认时间地点外形符合,差不多就可以结案,节约大家的时间。 就算贺丽林自掏腰包要尸检,这也得花些时间,等结果出来,多霖已经到了安全地带,无所畏惧。而且司警队有杜冷丁把关,尸检结果会告知什么内容,在可干涉的范围内。 计划已经万事俱备,可惜多霖这股东风,没能刮到林荫道上,刮回了贺丽林身边。 多霖被发现,那么相关成员就必须快速撤离,人可以走,车可以跑,可是尸体就成了个问题。 杜冷丁面对这个“退货品”,陷入沉思。她坐到餐桌边,抽了两根手卷丝,烟雾从她的唇齿间漫出,又在手指间环绕,餐桌边烟雾缭绕,模糊了岛台上的抹茶假花,也模糊了高脚托盘架上的茶具,但她的思绪依旧十分清晰。 尸体不能退还给殡仪馆,否则馆长肯定会起疑,怀疑尸体的真实用途;也不能拉到外面丢弃,一来容易被人目击,二来尸体如果遭人发现,反而节外生枝。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还是在家里隐秘处理掉,让这具尸体,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这下,杜冷丁终于想起自家后院,没想到一次挖坑,不为种花,而是为了埋尸;而新买的花盆,不是为装饰,只为掩盖挖掘痕迹,销尸灭迹。 地下如果有神灵,估计都想跳出来谢谢她,感谢她对后院泥土的信任。 左右都有邻居,杜冷丁动静不敢太大,挖得缓慢,她计算好了进度,打算在入夜之前完成,正好趁着月黑风高填土,第二天再正常上班。 铁铲挖掘的窸窣声,还有泥土石块相撞的摩擦声,填满整座后院。后院没建顶棚,声音可以完好无损地溜到隔壁。 杜冷丁知道不隔音,有意放轻动作,但是挖到一半,还是出现了不和谐的声响——门铃响起,透过狭长的走廊,直逼后院。 响了两遍,杜冷丁没有回应,铃声没有作罢,开始了第三波袭击,一遍比一遍洪亮尖锐。 杜冷丁手中一紧,将铁铲插入地中,她敛着脚步声,边走心里边做出推测,试图定位来者的身份。 是邻居吗?不太可能,右户邻居不在家,左户邻居是一个两口之家,性格内敛,只敢在月黑风高时遛狗,肯定不会大白天来主动见人。 是朋友吗?更不可能,她一向深居简出,上班时破案抓嫌犯,下班后行踪比嫌犯还隐蔽,再加上性格又极其冻人,别人不躲着就不错了,不会赶着上来贴冷屁股。 短短数米距离,走完之后,杜冷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房门开启后,印证了她的答案。 门口,查南提着个口袋,袋杜印着红绿商标,不知是哪次外卖剩下没扔,用来装杂物垃圾,结果这下身价一涨,装上了礼品。 他把袋子递给杜冷丁,又变戏法似的,手里掏出两浴帽,往脚底一套,卫生工作做好后,英勇进了屋。 杜冷丁就知道,整个队组只有他敢来,初生牛犊不怕死,热脸不怕贴上冷屁股。而且她也是他的师傅,一对一重点帮扶,两个人办案时常在一起,她就算再不近人情,也无办法不近徒弟。 “师父,昨天桑队去河边,钓了三条鳎鱼,这鱼可不好钓啊,水中霸王,差点把鱼线给崩断,带桑队上演一番‘老人与海’!不过桑队不愧是桑队,以一敌三,今天就把鱼剖开,分给我们尝鲜。他说您平日里功劳和苦劳都最大,这鱼必须分您一份。” 杜冷丁现在连人尸都还没埋,又来一具“鱼尸”,根本提不起食欲,“谢谢,桑队长好手艺,我今晚做来尝尝。” “对,我和大勃他们约了今晚烤鱼,吃起来贼香,本来想邀请师父您的,但您肯定不会去吧。” 杜冷丁一张冰塑脸,甚至都没开口回话,但眼神给了赞许,表示徒弟还算识趣。 谈话到这里,应该结束,可杜冷丁平时,表现得太过孤冷,不谈闲话,不聊琐事,跟世俗格格不入,像刚来人间,查南斗胆,担心起师父的自理水平,听她要自己做饭,都不放心,忍不住唠叨两句。 “你是要做煎鱼吗?可以先和点面粉,家里有面粉吧,等黄油熬开后,把鱼团放进去,再加些柠檬汁,那个味道,啧——” 查南声情并茂,为了生动展示香味袭人,还特意配合陶醉的表情,深呼一口气,可是再次呼气时,表情从陶醉,变成了嫌弃,“——这是什么味道呀?” 本来听他说什么鳎鱼煎黄油,煎得滋滋冒泡,杜冷丁的心,已经降落到警戒线以下,这一句话出来,她的心倏而收紧,警铃大作。 什么味道?哪里的味道? 查南很快望向后院方向,嫌弃之色逐渐过渡,融杂进其他情绪,“师父,你是不是买了什么东西没来得及吃?” 说着,他开始往后院走,想要去一探究竟。 杜冷丁皱起眉头。那不是食物,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虽然存放到裹尸袋里,还加了冰块,但是在这气温渐长的春季,根本抵挡不住组织的分解。 怕味道翻出院墙溜到隔壁,杜冷丁将尸体放在后院旁的杂物间,查南往后院走,不会发现尸体,但是见到院里的大坑,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得阻止他! “我家里除了面条,没有能吃的东西,你闻到什么了?” 杜冷丁靠在岛台边,长腿一伸,一动不动,查南也被迫停下脚步,面色有些为难,“有东西馊了的味道,师父,你没有闻到吗?” 杜冷丁的冷脸上,长眉上挑,终于有了别样的神色变动,像是怀疑,又像是不耐。 房间里的异样气味,其实非常轻微,杜冷丁长期置身于环境中,大脑已经将该气味忽略。但查南初进房屋,还处于敏感阶段,而且作为司事警察,有这方面的敏锐性,虽然没有走过去看,但是已经在心里扎下问号。 这件事不能蒙混过去,如果查南心里的问号不拔掉,以后他长期跟在身边,会生出很多麻烦! 半晌,杜冷丁抬起的眉峰,缓慢下落,又是一脸冰冷,“我闻到了。” “啊,是什么东西啊?” 杜冷丁垂下眼,胳膊从岛台面放下,终于直起身子,离对方贴近了一步。她倾斜时,能和查南平视,一挺直背脊,就高了个冒,再看向他,就是自上而下的凝视。 “查南,我跟你说一件事情,但是希望你替我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嗓音低沉,语气神秘,查南呼吸都屏了三分,还没听先紧张起来。 “你说……只要不违法犯罪,我都会保密的!” 杜冷丁看向后院,眉头象征性皱起,她的鼻梁实在是高挺,眉毛要稍微聚合,都得翻山越岭,虽然只是轻微一皱,也能反映内心的煎熬。 “是这样,隔壁家里养了只伯曼猫,前几天翻到了我院子里,我以为有贼进来,一棍子下去,猫没了。现在隔壁到处找,对这只猫看到比亲儿子还重要,我如果是普通人,还没什么,但我们偏偏身份特殊,事情传出去后,怕影响不好。” 杜冷丁停顿了片刻,给对方一个思考的时间,接着说,“所以我现在考虑,把猫给埋了,等以后有机会,再送给隔壁一只猫。” “哦……”查南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自家师父身上,还背上了条“猫命”,甚至打算销尸灭迹。 “那师父,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杜冷丁又倚靠到台沿边,不紧不慢,浑身都是官惯犯般的从容,“我都快处理好了,你只要帮我保密就好。” …… 车就停在路边,查南拉开车门后,又有些犹豫,转头看向隔壁的房屋。 白漆墙面,白色木楣,连门前的花都修建得齐整,应该是个讲究的人家,养的宠物,应该也爱护有加吧,会不会随意翻别人院墙呢? 查南四周张望了一圈,最终朝附近的自动售卖机走去,刷卡买了瓶汽水。离开时,在侧面的柜体上,找到了张寻猫启事:抬头、事由、联系方式,以及猫的彩色正面照。 一只毛色洁亮的猫咪,正对着镜头,双眼碧蓝,面部毛色灰黑——品相上佳,很典型的伯曼成年猫。 还真是丢了猫呀? 查南对着那张天真无邪的猫脸,于心不忍,都想把杜冷丁屋里那袋鳎鱼要出来,给丢猫的邻居送去,算是抚慰靓猫的在天之灵。 可他得保密,假装没有看到过这张寻猫启事。 拿出汽水,他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房屋内,客厅的亚麻窗帘全拉,但一角微微抬起,杜冷丁俯在窗角,一动不动,直到见那辆车驶离街区,才缓缓放下窗帘。 他终于走了,警报暂时解除。 回到后院后,杜冷丁再次拿起铁锹,这是这一次,她加快了速度。 …… 自从康曼代表团接待之事结束后,文度的日子安生了一段时间。 首先她确认了多霖的安全,虽然没能出逃成功,但有贺丽林保护,暂时不会有太大变故。其次康曼那边,没有受“搜车事件”的影响,对北郡台依然信任,合作意向显著,跨境的贸易旅游有望顺利进行。 虽有缺陷,但总体向好。 同时,还有一大好事——纪廷夕最近总是出外勤,不在办公室内,和她“偶遇”的机会也少,心头大患不在眼前,日子总归要舒坦一些。 但是今天,轮到文度出“外勤”,她一进2号车,见到司机后,虽然脸上还笑意高挂,但心里已经霜降了半截。 纪廷夕同她一样,卸下了制服,穿上常服,马海衫加牛仔裤,配了个深色薄款围巾,像是出门喝下午茶的都市丽人,但却坐在司机的驾驶位上。 一向差使别人的纪处长,终于身体力行,自己当上司机,为文主任保驾护航。 这次文度的任务,就去邀请一名重量级教授,加入卫调院的附属实验室,为北郡城的保卫调查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其实邀请的任务,应该是人事处的职责,实在搞不定,还有总务处撑腰,无论如何,也波及不到闻讯处的审译主任。 但是这位重量级教授沙嘉利,还真是重如泰山,无论卫调院怎么请,他都纹丝不动,不仅视金钱为粪土,还视荣誉为浮云,卫调院动用了十八般武艺,都撬不动他,最后走投无路,只有使出必杀技——派文度出场。 不过这种任务,无论如何,也和特行处扯不上关系,她们是去劝人,不是去押人,但是上次的接待任务,特行处和信息室联手出动,一个插进接待队伍,掌握对方行踪;一个负责翻译陪伴,了解外邦信息。 一静一动,一明一暗,配合得近乎完美——最后的结果也不错,康曼邦愿意开启合作,北郡台也没有再追究。 于是,贺德大为认可,认为纪廷夕和文度的默契满分,是天生的搭档,这次劝说邀请的重任,既然文度出场了,那纪廷夕也要出场,务必要将沙教授拿下,抬进卫调院大门! 文度坐在副驾驶座,目视通向院外的道路,心里不禁感慨:这贺德,没有什么突出业绩,但是眼光可是第一名,不然怎么随手一挑,就能让一对死敌携手共进,互帮互助呢? 春风送爽,纪廷夕不舍得关窗,闻了一路的花香,车停在沙嘉利门前后,忍不住开了口,说出的话都带着芬芳。 “文小姐,咱们这次的任务就靠你了,我嘴笨,不太会说话,有劳你这位语言大师,多发挥专业优势了!” “哪里的话,纪小姐最是能言善辩了,黑的都能给说成色彩斑斓的,这次任务重要,还得靠你帮衬才是。”《 》 23、第二十三章 如果说贺丽林的家,风格轻奢,文度的家,风格雅朴,那沙嘉利的家,则上下透出一股简单便利,墙体纯白,不加多余的图案角花,连柜子的条纹都横平竖直,花纹在家居和壁毯上,完全找不到活路,简洁得一览无余。 像极了高阶知识分子的风格:生活环境极度简单,但是大脑内部深度复杂,皮质的褶皱,就是装修上纷繁复杂的茛苕纹路。 落座后,“嘴笨”的纪廷夕,率先开了口,同对方寒暄,“沙教授,久仰大名,我拜读过您的著作,也因为您的书,之前一度想读电子类专业。” 沙嘉利自然而然地捡起话头,“那后来如愿以偿了吗?” “一定程度上圆梦了,在蓝训班里,接触过电子通讯,不过学得也杂,精深不了。” 纪廷夕说着,转头看向文度。 “当然,在蓝训班里,我们也了解过多种语言,不过也是熟悉其大致的特点,平日里,都不敢在文老师面前班门弄斧。” 文度一笑,“纪小姐是一个复合型人才,精通多个领域,今天来见沙教授,应该有很多话题可以聊,沙教授也是跨领域发展的达人。” 略微停顿,她看向沙嘉利,“最近沙教授的时间,是不是稍微宽松了些?我看在学校里,您的课都排得少了。” 这次拜访,虽然是以大学同事的身份,但是沙嘉利知道,文度有双重身份,一直在为卫调院谋事,所以心里早有防备,听她这么一问,防备瞬间拉满。 “文老师你也是知道学校里的,课排得少,但其他事情就来了,什么课题、项目、论文、合作,都堆到一块了,还好今天下午你们能来坐坐,让我蹭一顿下午茶,哈哈。” 意思很明确:没有时间,别来沾边,这次见面,也是我挤时间来的,别以为我闲着喝茶,哈哈。 文度听完,心满意足,听他这个意思,连她这个同事的面子也不打算给,坚决不进卫调院大门——不加入正好,吉欧尔组织也少了一个劲敌。 虽然心里已经偃旗息鼓,但明面上,还得“虚情假意”一把,文度将就他的话,顺着往下说。 “我在学校里,经常听到学生夸您,说您做项目快准狠,不仅创造经济价值,还让学生也大有收获,您看您的美名,都顺着电气学院,飘到语言学院来了,在学术界人气旺盛呀!” “哈哈哈,做研究是个人爱好,带学生是职业本分,所以做起来快当,要是遇到我不擅长的,那速度可就有碍观瞻了。比如我十八岁那年,立下目标要学做饭,但现在我一个人在家,还能饿出生命危险。” 纪廷夕膝头靠拢,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坐得又正式,又漫不经心,如同本次谈话一般。 “能把研究做成兴趣爱好,沙教授可太厉害了,不过我听闻,您最近的项目申请未能通过,没有获得经费支持?” 沙嘉利是电子通信领域的翘楚,但也热衷于跨领域研究,比如和人工智能以及生物医学,最近一个有关神经信号转换的研究计划,没能获得委员会专家的青睐,被否了多次,比他的厨艺发展史还坎坷。 “你的消息可真灵通,确实是这样,再有意义的项目,也不能保证完全立项,得考虑诸多方面,像可实施性、研究条件、经费使用等,缺一样都不行。” 谈话已经到了关键点上,纪廷夕开始发力,“正好,我们这边有一个实验室,它有一个项目,就是关于电子信号和神经信号的交叉研究,经费、团队、设备,都已经到位,就差一个主持人,不知沙教授,可有意向了解一下?” 这次卫调院为了请动沙嘉利,下了血本,同北郡台联络,将研究所需的条件集齐,他只要进入实验室,就能无负担无限制地进行研究,也不用再管纷繁复杂的审批手续。 这个诱惑的重量级,实在是太高,沙嘉利一向强硬的态度,出现了犹豫,他没有立刻回绝,但也没接话,正在酝酿之时,客厅里传来笑声,清澈入耳。 文度还以为是他的手机铃声,再一眨眼,一个小女孩,连跑带跳蹦到沙发边,蓬蓬裙弹性太足,上下摆动,露出腿上的白丝袜,上面还绣着蝴蝶翅膀。 女孩的出现,成功打断话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文度吃惊,没听说沙嘉利有孙女,难道今天除了他们,还有外人来做客? 怎么也不跟她们提前说一声? 但是下一秒,文度就恍然大悟,眼前的女孩,不是什么孙女,也不是客人。 “没规矩,走路没个样子,见到客人,连招呼也不打一个!” 女孩听到老头训话,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好歹将双马尾理顺了,开始招手,打了个大大的招呼,“两个阿姨好,你们想喝什么?我让谬姐姐做。” 女孩身子可爱,模样长得也可以,头发自来卷,发尾像是散开的弹簧,梳着齐刘海,但是眉毛异常浓郁,还是从刘海中脱颖而出,鼻子的山根圆润,像是白兔奶糖捏出来的。 看清她的长相后,文度心中的吃惊,变为了惊吓。 这个女孩是瑟恩人,按理说应该在瑟恩学校里读书,怎么会在沙嘉利家里? “她叫朵儿,是我家新来的雇工,别看个子小,干活却是利索,你说是吧,小朵儿?” 沙嘉利说着,咧嘴笑开,牵动下巴的白须都上翘,为了表示对雇工的肯定,他伸出大手,落在蓬蓬裙上,往朵儿的屁股上轻轻一拍。 巴掌落下,朵儿仿佛得到了莫大奖赏,眉开眼笑,恒牙还没有换齐,牙缝露都七七八八,能看见里面粉红牙床。 文度的头皮像是电流淌过,瞬间炸开,她用了不少力气,维持颧肌的高扬,笑看这一对关系和谐的主仆。 疑惑已经解开:为什么学龄阶段的瑟恩儿童,在上学日出现在这里? 原来她年纪轻轻,就要出来打工了,而且还不止打工那么简单。 纪廷夕直起身子,开口逗她,“想喝蜂蜜水,去和谬姐姐一起做吧,我看看你做的合不合格。” 朵儿得令,又抖着蓬蓬裙,像踩着蹦床一般离开。 随着她的离开,客厅里的气氛,在客套之中,掺杂上迥异的味道。 沉默了片刻,文度再度和沙嘉利闲聊起来,像大学中的日常寒暄,缓解若有若无的尴尬。 不久,蜂蜜水端上来,不过不是朵儿,而是她口中的“谬姐姐”。 和朵儿不同,原谬十分安静,来时不带任何声响,像一阵风,悄无声息飘到茶几边,将蜂蜜水放下,还有一个双层零食架,放满了水果和点心。 有朵儿的冲击再先,如今原谬出现时,文度不禁对她多有注意,见她面色发白,脸颊上没有任何笑意,也看不出对客人的欢迎,拿水杯和果盘时,动作僵硬,肘关节像螺丝拧得太紧。放下时,她胳膊伸长,袖子上扯,露出一截腕骨。 文度快速一瞟,在她的手腕上,见到几块紫红,毛细血管出血的痕迹明显,堆积在皮肤下,像是长时间大力道的勒压所致。 还同沙嘉利说着话,文度快速移回眼,眼里噙着敬意,但是瞳孔中倒映的形象,已经换了个底色——最开始时,她对他还带着同事的亲近,尊敬他的德高望重,但是现在,只剩公事公办的客气,多掺一丝人情,都会引起她的不适。 蜂蜜水喝了,水果吃了,家常唠了,双方的关系,理应更进一步,纪廷夕同主人聊得热乎,重新回到实验室的问题上。 文度借着上卫生间的机会,找到厨房入口,也就是原谬消失的方向。她放轻了声响靠近,见她果然在里面,面朝窗户而站,低着脑袋,不知在做什么。 “请问有多余的碗吗?” “有的,”原谬慌忙回应,手忙脚乱拉开橱柜,取出一只碗,“给您!” 趁她取碗的功夫,文度眯起眼睛,细看药盒上的文字,可以辨认出,是一种广谱性抗生素。 可以治疗多种疾病,比如流行性伤寒、支原体感染、衣原体感染,还有……某种特殊的病。 结合种种迹象,文度心里已经做出了判断,她垂下眼睫,深呼一口气,转换好情绪后,接过递来的瓷碗。 “谢谢你。”《 》 24、第二十四章 回到客厅之后,文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自然地加入聊天,很快就跟上了进度。 沙嘉利确实对项目感兴趣,但是没有彻底动摇,从坚持拒绝,到摇摆不定,纪廷夕吃准了他的态度,于是拖延谈话时间,找机会攻破他的“防线”。 正好,文度也想要进一步谈话,不过她想了解的,不是项目意向,而是两个女孩的情况,需要从沙嘉利口中套话。 “如果我没记错,今天应该是加勒特饼节,是好友在一起饮酒小酌的日子,不知道沙教授今天有没有兴致呀?” 纪廷夕眼皮掀起,瞄了她一眼——还真是会反客为主啊,在别人家里,居然开口请别人喝酒了? “当然有兴致,二位若是不嫌弃,就一起用个晚饭,咱们边吃边聊。” 于是乎,谈话的阵地,从茶几转移到餐桌。沙家的布置再简单,餐桌上还是有玻璃瓶和白玫瑰,配上深黄的加勒特饼,外加一圈蓝莓和香蕉片,格外振奋食欲。 十分钟之内,食物就被女工萝籽摆上餐桌,文度又确认了两件事:第一,沙嘉利家里已经准备好了庆祝食材,但刚刚没有端出来,应该是不想她们久留;第二,这个家里一共有三名雇工,还都是女孩子。 有了食物,为了响应客人的号召,萝籽又端上葡萄酒,杯里斟满,另备了一瓶,供桌上三人豪饮。 “沙教授,家里的雇工都很麻利呀,做起事情又快又好。” “也不是呢,”说起三个女孩,沙嘉利满面荣光,比聊课题还‘有话要说’,“才开始也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但是培养久了,还是挺顺手的。” 文度叉起切好的厚饼,在手中一晃,迟迟不入口,半是打趣半是认真,“那看来您很会培养人呀,我正愁家里找不到合适的女工,如果可以,都想在您在捡现成的了。” “哈哈哈,我就说嘛,你今天突然拜访,肯定‘图谋不轨’!是不是看上我家的雇工啦?” 糖渍苹果,在嘴里溢出甜香,文度也口齿留香,“确实,怪您培养得太优秀了,惹人注意。” “哈哈哈,”沙嘉利鼻子上沾上奶油,胡须笑得分叉,活像生日会上喜得玩具的学龄前儿童,“在文老师眼里,我做什么都是优秀的,那下次有机会,一定要请你吃我做的菜,获得一波夸赞,挽回我下厨事业的自尊心。” “好啊,我对您相当有信心!” 文度低头,用刀叉继续切割,食物没吃多少,东西倒是被她切得横平竖直,像极了加勒特饼的肢解现场。 ——这个老家伙,把话题岔开了,看来雇工一个也不愿意给,确实“用得”很顺手。 文度缓慢咀嚼,大脑里也在重新“咀嚼”计划:如果要帮助这三名女孩,需要另想办法。 旁边,纪廷夕对今天的苹果饼,十分中意,一口气吃了半个,还喝完一杯葡萄酒。 “我们对沙教授的厨艺有信心,不知您对电子工程和神经科学的交叉研究前景,有信心吗?” 沙嘉利的酒量并不好,葡萄酒十几度的威力,已经反映到面部,泛起弥散的红晕,毛细血管在皮肤下显露了身影。在酒精的作用下,音调也飘忽不定。 “若是以前,肯定是有信心,但是这几年,好些领域里的专家都消失了,连首城大学的专业,都差点取消,我对这一行研究的信心呀,也濒临取消咯。” 消失的专家,不是因为学术能力不忍直视,也不是因为师德师风有所欠缺,而是都属于瑟恩人种。按照“基因报告”,属于劣等人种,不配从事高尚的教育事业,于是从此在学术界消失,专攻体力界,继续发光发热。 不止是神经科学领域,在其他诸多领域,都存在类似情况。 瑟恩人的一大特点,就是热爱学习,而且相当博爱,只要是理论方面的内容,他们都爱,于是乎大学里、研究所里,瑟恩学者的身影所处可见,很快占据学术界的半壁江山。三年前的大清理,撤职位、封论著、锁信息,对于不少领域,都是一个重创,虽然百伦台极力修补,但至今不复当年的繁荣。 文度以为沙嘉利良心未泯,为瑟恩学者的遭遇而痛心,没想到他的语气,转得比直角还生,接下来的一句是,“不过做学术,还是要端正的人来,从基因上就有劣根性的,反映在大脑里,进入到学术界,在成果和结果上也会暴露出来,终究贻害千年。” 文度牙齿一合,咬紧口中的餐勺,在那一瞬间,她误以为自己门牙的力度,可以将不锈钢切碎,或者嵌进钢勺之中。 借沙老吉言,原是她不配留在语言学院,再教下去,荷梦语都要被她玷污了,染上劣根性。 沙嘉利自说自话,文度沉默不语,倒是纪廷夕,干完一杯葡萄酒,借着酸甜的酒气,脱口而出,“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呀?” 沙嘉利的话,没让文度震动,毕竟情理之中。他这种荷梦中的人上人,怎么会看得起瑟恩的大脑?但是纪廷夕的出口,却让她为之一震,那是胸腔里的震撼,牵动神经的颤抖。 ——她这话的意思,是反对等级制度,希望众人平等? 不是,她一个特行处的长官,踩着瑟恩人的头骨上位,怎么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文度忍不住侧目,打量纪廷夕,试图确认她是否喝醉。却见她眉目明朗,眼眸中高光点点,倒映出酒瓶内的醇厚色泽。没多久,她又捏着杯柄,拇指和食指伸长,似在把玩,“话说回来,如此难以分辨的东西,首席都辨认出咱们的珍贵来,着实是慧眼识珠,这一杯,敬伟大的百伦廷!” 沙嘉利连忙跟上,酒杯高举,为谈话增色添香,“好,这一杯,敬伟大的卫调院!” 气氛烘托到位,文度莞尔一笑,加入其中,“这一杯,敬伟大的沙教授!” …… 本来是学术拜访,但访着访着,访成了聚众喝酒。纪廷夕和文度出门,双双酒足饭饱,坐进车里,等待若星来代驾,送她俩打道回府。 两人坐在车里,天色已经黑透,路灯透过车窗浸入,有种磨砂般的朦胧。两人身穿春衣,薄呢的面料,染上加勒特饼的酥香,再加上醇酒的涩气,她们并未贴身而坐,但一呼一吸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格外浓郁。 车内温暖,纪廷夕扯了扯衣襟,将托特包拿出来查看,确认资料,已经尽数交到了沙嘉利手上。 “虽然饭桌上谈得欢畅,但这沙教授的意思暧昧,总是提他的贵体欠安,还年老色衰,无法胜任多项工作,明里暗里,都在拒绝。” 夜里坐在车内,很容易放空大脑,但有纪廷夕在身边,文度不敢有所松懈,她谨慎地接受信息,眼神找准着力点,落在前方的车载屏幕上。 “不一定,他接了资料,还肯留我们吃饭,至少没有以前那么坚决了。” “坚决地拒绝,和摇摆地拒绝,都是拒绝,贺院长对他势在必得,估计我们还得多跑几趟。” 对结果的分析并不乐观,但纪廷夕并不丧气,语气放松,背脊软软贴在后座上,一身的松弛感,甚至转头来看文度。 磨砂的灯光,弱化了眉目的锋芒,让笑也变得温柔,她今天抹了唇釉,但一顿饭后褪得差不多,显出原本的唇色,浅淡的西柚红,更配唇边的笑意。 文度将她的笑颜收入眼眸,心中一颤,忽然就关联起餐桌上,她随口一说的话。 “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呀?” 不知是夜色温柔,还是酒精上头,文度的直觉系统占据主导,越过理智的界限,开始大胆地窥探,想探入对方的眼眸,感应她的内心。 朦胧之中,她忽的生出一种感觉:眼前这人其实并不危险,她的内心同她的笑容一样真诚,里面没有窝藏刀锋,而是开满鲜花。 鼻腔中弥漫着酒精的刺香,文度忍不住想,也许我告诉她,我是瑟恩人,她也许不会掏出手枪对准我的脑门,也不会伸手掐住我的脖子,而只会像现在这般笑笑,说:“这样啊,那你一定很喜欢吃沙拉拌生菜吧?” 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情景,文度的眼中,自动给对方加了层滤镜,朦胧又易碎,悄然无声地拨弄她的好感——但下一秒,纪廷夕的一句话,就把滤镜敲得四分五裂。 “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想问问文小姐的想法。” “你说。” “有人反映,在天鹅宫酒店里,康曼代表科齐,好像知道哪些是卫调院的人,出行或者说话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你说,他会不会提前获取了消息呢?” 他当然提前获取了消息,文度将名单整理好,通过移动盘交到他手里,就是为了提防卫调院安插的干员,在关键时刻,这能够保命。而他身边的贴身翻译戴恩芮,就是监视他的人,文度有提醒他重点防备。 “你是觉得,这个科齐还是有所嫌疑?”文度不答反问。 “确实,不过我更关心的是,如果他提前获取了消息,那会是谁,给他传递的消息呢?” 能够知道具体安插名单的人,无外乎就是酒店总负责人,北郡台的负责人,还有卫调院里的中高层。 具体来说就是:贺德,纪廷夕,和文度。 文度调高眼里的光亮,锐化对方的边缘,增强色差的对比,这一次,对方的脸庞不再朦胧温柔,而是清晰可辨——刚刚居然还觉得她并不危险,真是找死! “是呀,经纪小姐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了,可得好生查查!”《 》 25-30 第25章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若星开车送两位长官回家, 按照纪廷夕的话说,女士优先,像文小姐这样靓丽迷人的女士, 更得优先, 所以理应先送文小姐回家。 文度下车后,若星踩下油门,准备去栗木街,纪廷夕又发出了别样的号令, “反了, 回泰纳河。” 若星的油门差点踩飙, “您还有事?” “对, ”纪廷夕看了眼时间,“让你问警察署要的档案, 都调过来了吗?” “要过来了,那边一听是要关于瑟恩人的,给得倒挺利索, 死亡档案还有犯罪记录,都在里面。” “还有之前凌处长经手的案件,也整理好了吧?” “是的, 已经给档案室打过招呼了,等着您明天查阅呢。” 纪廷夕转动表带, 将表盘摆正, “不用明天了,今晚就看。” 若星扫了眼后视镜, “您也太敬业了, 让小的们自愧不如啊。” “别不如, 你这不是在敬业地开车, 送我去敬业吗?” “不过纪处,资料有点多啊,您就是挑灯夜战,也得挑到明天去了。”若星被夸奖,连忙发挥敬业的精神,关心领导敬业的身体。 “多也正常,明天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得快点熟悉这边瑟恩人的情况,以后行动也更有针对性。” 纪廷夕之前,在西大区的甘特明卫调院,也是在特行处,不过主要负责对付立博派。在任期间,屡屡破获他们的行踪,阻止了重要行动,算是在西大区,彻底击败立博派的根基,逼迫他们进一步撤退,势力式微。 这次纪廷夕调来北部重镇北郡城,城里瑟恩人众多,安全隐患大,所以她的一大责任,就是对付这里的瑟恩势力。 虽然她一来,就抓到了重要的瑟恩逃犯,立下功绩,但实际上,在对付瑟恩人上,她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需要大量翻阅之前的档案,做到知己知彼。 看案件报告,是一项枯燥的工作,纪廷夕需要个前情提要,正好逮着了若星,“那些资料,你有大致翻阅吗?” 若星才跟她混了半个月,就一跃成为大心腹,凡是纪廷夕需要的,他都提前一步做到位,天生自带狗腿的技能。 “有看的,我发现一个特点,这些年处理的瑟恩案子里,小偷小摸居多,吸毒贩毒的也不少,不过嫌犯多以意外死亡结束。还有一些案子,是有关瑟恩人失踪的,能找回来的几乎没有。” “这个正常,毕竟有这找人的时间,警察都扶老奶奶过完几十条马路了,拿去找瑟恩人不划算。” 除非失踪的瑟恩人,是雇主花大价钱雇佣的,涉及到雇主的财产损失。 目光投向窗外,纪廷夕远远望见卫调院大楼,窗纱内留着些许光亮,落进泰纳河里,碎成模糊的光晕,随波摇晃,在等候她回去敬业,为伟大的百伦廷事业添砖加瓦。 …… 说实话,纪廷夕在车里的阴暗提问,确实让文度心跳翻涌,但是翻涌之后,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提问虽然直击心脏,但并不致命,顶多算在心脏上挠了个痒,留不下痕迹。 纪廷夕怀疑,有人给科齐传递消息,让他提前知道,酒店里有卫调院卧底。 这个猜测虽然危险,但是第一,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科齐就知道卧底的事情,这充其量只能是猜测;第二,虽然具体名单,只有少数几个中高层掌握,但零星的人员,要获取也不困难,比如天鹅宫酒店的员工,见到身边的生面孔,若有心留意,也能够猜出个一二。 所以文度料准,纪廷夕不好去查,也查不到她头上,她可以安然过关。纪廷夕问话的目的,只是试探,她扛过了试探,所以无所畏惧。 回到家后,文度心态如常,甚至没有跟月穆提起此事,倒是月穆这个“空巢中年人”,关心她今天的收获。 “怎么样?” “不怎么样。”文度接过薄荷水,在口中一漱,洗涤唇齿间的酒气。 月穆听说后,笑开了花,“正合你意吧?” “确实,他不加入最好,卫调院的实验室,肯定在更新技术,更新得就越快,对我们也越不利。” 文度说着,低眉沉思,她有思绪时,眼睫垂落,半遮目光,但双眉平展,一点也看不出思考的波折,仿佛只是岁月静好地发呆,只有月穆这个贴身的人知道,她脑中若是装一壶水,该有多么沸腾,天灵盖若是不牢实,能被水汽给掀开。 “穆姐,我今天在沙嘉利家里,发现了三个瑟恩雇工,有一个八九岁,还有两个二十岁的样子,都被他雇到家里做工。” 月穆廷她如此一说,就懂她的意思,这是要查三名女孩的背景。 城中的瑟恩人,瑟恩事务管理局都有档案记录,但除此之外,吉欧尔桥组织,也做了一份名单,为的是记录每位瑟恩同胞的背景和现状,方便实施转移计划。 这份记录,叫做“渡桥名单”,也就是需要被拯救的瑟恩人。 北郡城里,瑟恩人的遭遇可谓是日新月异,记录也时常更新,文度平时事务繁忙,就由月穆负责跟进名单,在需要时,同她商议需要排队转移的人员。 这一次,文度一问,月穆立马翻出“渡桥名单”,一份伪装成记账本的文件。 “沙嘉利的家里的女孩,一个叫原谬,三个月前,被雇主辞退,理由是服务态度过于强硬,缺乏职业素养,因为这次辞退,她上了招牌的黑名单,没有雇主敢用她,本来要送去劳训营,但是被沙嘉利挑了过去。还有一个萝籽,是上个星期才到沙嘉利家里,也是被前雇主嫌弃,说态度懒散,还不如一只驴勤快。” 文度听得认真,用心记忆,“那还有一个叫朵儿的女孩,可以查到吗?” “朵儿,”月穆凑近了记账本,解读出其中的文字密码,“也是三个月前,她的爸爸因为偷窃获刑,死在了牢里,她被送去了福利院,也被沙嘉利挑中了,只是不知道是以收养的名义,还是雇佣的名义。” “不管是收养还是雇佣,都非常滑稽,朵儿年纪不到,应该接受教育,而不是圈养在一个中老年人的家里。” 月穆听她语气不善,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你这次去看,她们的境遇很不好?” “我今天去厨房,撞见原谬在吃广谱抗生素,而且她手腕上有严重的勒痕。” 月穆的嘴巴张了张,“是在沙嘉利家里吗……是有三个女孩呀?” “沙嘉利平时里我接触得不多,但是风评一直不错,他的妻子死得早,他一直没再结婚,但他对年轻的女孩,一向特别优待,解疑答惑都耐心,所以女学生也很喜欢他,只是现在,他家里没有女主人,倒有三个女雇工,一起伺候他一个人。” 男雇主雇佣女佣工,并不违反如今的劳动法,但是至于雇佣之后,到底是做什么事情,是公事还是私事,是明面的事还是暗地的事,是人做的事还是非人做的事,就不在法律的可约束范围之内了。 文度捏紧水杯,薄荷的清香,顺着喉管滑落,但洗不去喉头的紧涩,残留在话语之中。 这座城市里,这整个百伦廷邦度,有无数瑟恩雇工在渡劫,筋骨被剥去一层又一层,没有出头之日。 她接受了这个现状,但是当事实展示在眼前,具化到单独的人身上,还是让人心惊胆战,提醒她现状不仅仅是现状,不是宏大又飘远,而是活生生的伤痕,可以随时看见摸着。 她需要做点什么,至少做点什么。 月穆关上记账本,今晚没有出去采买,原以为可以偷得一份清闲,没想到账本还是被请了出来,委以重用。 “度米,根据夏烈的反馈,康曼那边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两邦之间的旅游路线就能开通,北境边关打开,可以同时送更多的人出境。” 这个是令人欣慰的消息,天鹅宫之行,虽然没能将多霖成功送出,但是至少促成两邦合作达成,在业城和北郡城间试点,如果可行就推广全邦,进一步打开百伦廷关闭了三年的邦门。 之前,她们搭建的“吉欧尔桥”,只能借助零散的外贸车辆,但是如今旅游和外贸合作开启,对于她们来说,机会更多,也更为方便。 “可以,我们试着看,能不能和原谬取得联系。” …… 沙嘉别墅的位置优良,四周没有车辆驶过,一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后院的冬青,砖石搭建的围墙,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皙,满是青葱绿意。早上日光一洒,绿色格外活泼,足以点亮眼眸。 原谬的房间,正对向院墙,一大早就被美景拥抱,按理说应该心情欢畅,但每天早上醒来,也是症状苏醒的时候,身体拖累了她的心绪,连满院春光都挽救不了。 她时不时发热,烧得不高,但足以让脑袋昏沉,调整好的意志一遍遍枯萎。还有下半身的瘙痒、阵痛,她知道自己在溃烂,她想忘掉这件事,假装还完好如常,但是时常光顾的痛痒,总是及时给她温馨提醒:你需要记住,需要吃药,需要去看医生! 4月1日,又到了检查的日子,今天轮到萝籽准备早饭,她可以提前去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专门划分了荷梦区和瑟恩区,瑟恩人经济能力低下,没治病的钱,还专有花钱的命,一个个病得奇形怪状,比如免疫病、性.病、精神疾病等,社区的正常医院,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于是专门开设分院,接诊瑟恩病患。 原谬来了几次,已经熟悉流程,她被叫号机叫到号码后,根据医生的安排,进了检查室。全程戴着口罩和防晒帽,遮住了全脸,不愿意暴漏身份。 医生从推车边转过身,同样佩戴无纺帽,浑身隔离服包裹,纯棉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她见了原谬的打扮,并未诧异,只是按照要求,让她脱去衣物。 帽子、口罩、长裤、内衣,都叠好摆放到一边,她的双腿张开,放在检查椅的支架之上,隔了层床帘,医生在帘后为她检查。 病痛的羞耻感,在这一刻最为强烈,无法回避,也无法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任人查看。 原谬闭上双眼,她去想吐司的味道,去想除草时的气味,去想之前上学时的黑白校服,她买了七套,每天都换一套新衣,然后每天都能闻见洗衣珠的甜香…… 她想了好多,可是想到思绪出现断层,检查还没结束,断层的思绪时不时跳回现实,又仓皇逃进回忆之中,躲避现实。 可是床帘后,忽然有了声音,像一把大手,将她的思绪抓回现实,悬浮在检查床之上。 “姑娘,你需要帮助吗?” 原谬痴痴睁着眼,眼中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可是漫白之中,仿佛看到了医生的脸,那双从全套职业服中露出的眼睛,和如酒精瓶般透亮的眼神。 “帮助……什么帮助?”她躺在床上,声音像是找不到支撑点,在空中摇摇晃晃。 是她的病情加重,需要进一步的治疗了吗? 布帘后,再次响起人声,这一次更为低沉,也更是有力。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第26章 她不知道,贺大小姐以后会不会后悔 语音不大不小, 可以清晰地进入耳中,可是进入耳中之后,原谬只觉得脑中一嗡, 回忆像是巨浪,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躺在一个地方,衣服七零八落, 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 有人钳了她的脚踝, 还有人在哄笑, 不断地重复:“你想逃走,你还真想逃走啊, 你想逃到哪里去呢……”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一句话,原本承载了她全部希望, 那一刻却化作匕首,割断最后一丝幻想。没有出路,也没有远方, 牢笼已经焊死,逃到那里都是噩梦重现, 还不如留在原地, 死得省时省力。 情景重现,体内升起一阵恶寒, 她忽然四肢收紧, 抱住自己, 摆出最防御的姿态。医生吃惊, 试图按住她的腿,怕她跌落下去,可是换来是更激烈的反抗。 原谬一脚踹在了支架椅上,口中忍不住大叫,“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不会再上当!” 医生拉开床帘,平静的双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原谬抱住自己,往后退去,她想翻身下床,但医生上前一步,伸手去抱她的双肩。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请你告诉我,是不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引诱,禁锢,触碰,丢弃……你说是发生了什么呢? 原谬挣扎开去,逃到角落里,快速穿好衣服,绕开眼前的医生,夺门逃去,甚至口罩和帽子都忘记戴好,徒留蓬乱的头发,歪歪斜斜遮在脸前。 在进家门之前,她刻意拾掇好自己,手里还提着顺路买的西芹和西蓝花,遮阳帽帽檐宽大,在额骨处投下阴影,只看下半张冷脸,掩藏了全部情绪。 萝籽给她留了早饭,邀功似得逗留在桌边,非要等她夸一两句,才肯安心去干活。但是原谬一直沉默不语,嚼白吐司,如同嚼白蜡,只见到腮帮子鼓动,不见神色的流动。 萝籽心想,糟了,这怕不是检查出了问题? “谬米,你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原谬的眼珠总算挪动位置,看到萝籽,如同看到一个铜铃,铃声一响,将她的魂从阴间拉拽出来。 “你以后别去落叶社区的医院,换个地方。” “啊,那里怎么了?” “那里面的医生有问题,她会跟你说,可以帮助你,带你离开这里,她应该和一些交易暗点有关系,你不要过去!” 萝籽愣在原地,好生消化了这条消息,犹犹豫豫得开了口。 “啊……那个医生是哪个科室?长什么样呀?我以后好避开她……” …… 妇科检查室,切医生今天正常上班,前天有一名患者,从她的检查椅上仓惶而逃,大有去医务科投诉的气势。切医生在检查室里,内心都有些忐忑,怕下一个进门的,不是待查的患者,是来问话的领导。 昨天,她忐忑了一天,但一天安然无恙,安抚了她的焦虑,但是今天,七上八下的焦虑,还是应了验,这一次进门的,确实不是患者。 眼前站着个女孩,和原谬差不多年纪,但是个头矮了一截,颅骨也饱满许多,原谬昨天一身暗灰,她的身上还有些亮色,像是才扔到地上的烟蒂,还没被踩灭,烟灰中闪烁着零星火光。 “请问你可以帮我离开吗?” 切医生才拉上手套,乳胶圈“啪”地一声弹在腕部,有些发疼。 “我可以帮你检查,检查完你自行离开就好。” “不是的,”萝籽捏紧手里的包,靠在胸前,“是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里!” 切医生坐到检查椅边,别过脸去,调整仪器,“那我想你来错地方了,我这里不是旅行社。” “我没有来错地方,你昨天是不是见过一个名叫原谬的女孩。” 切医生没有说话,萝籽上前,走到她眼前,进一步拉进距离,也进一步进行自我袒露,让对方见到她的真诚。 “我是她的同伴,我想要离开。” 切医生抬头,室内灯光透亮,洒在人身上,有一种澄澈的白净,但澄澈得发冷,同医生的职业装一起,不带任何暖色。可是萝籽裙摆上的粉红,柔和了灯光,在房间中跳跃,发冷的空气,也获得了些许温暖。 “你的同伴,昨天状态不太好。” “是的,她身体不太舒服。” “她之前是不是经过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切医生试探道。 萝籽摇头,“我不太清楚。” “她不信任我,是她让你来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切医生彻底停下手里的操作,眼前的“患者”根本就不需要检查,她要的是确切的谈话。 “你信任我?” 萝籽站在原地,不置可否。她目前最信任的人,是原谬。原谬和她一样,都是瑟恩人,都接近死路一条,而且原谬比她离死路更近一步,她不会害她,也害不了她。 原谬提醒她,这家医院不要再来,医生内有暗点的中间人。萝籽当然感到害怕,但是害怕之余,还有一丝垂死挣扎的妄想——万一呢,万一是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呢? 就像之前,遇到一家“物尽其用”的公司,让她做二休五,工作二十小时,休息五小时,她抱着“万一”的妄想,摆烂到底,结果在押入劳训营之前,被一个老头子挑中,被圈养在家里,至少有了一条生路。 “万一”已经在她身上实现了一次,可不可以再实现第二次呢? “说实话,其实我不完全信任你,但是就算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反正已经半死不活,还不如用半条命搏一搏,没准能搏出个人样来。 “好,”切医生示意她坐在对面,声音又一次坚定起来,如同前天对原谬时那样,“现在,请你记住我说的话!” …… 听说原谬的事情,文度很是诧异,在她的预想中,事情应该会进展顺利,没想到出了这么个岔子。 “她说‘再也不相信你们’?难道还有其他组织,也在实施营救,只是最后把事情搞砸了,反倒害了她?” 夏烈干脆就坐在高脚凳上,文度喝咖啡,她剪裁枝叶,再配个钢琴曲音乐,或者小提琴演奏,小资情调拉满。 “调查的资料上,没有显示她有类似经历,奇了怪了。” “总之她的反应很反常,我们需要提高警惕。最怕的情况,是官方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所以伪装成我们,对普通瑟恩人进行了试探,试图查出我们的运作模式和活动地点。” 夏烈把剪好的蓝色妖姬放桌上,又取下另一朵,她现在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只要和文度见面,就开始剪裁鲜花,伪装覆盖到每一个细节之中,甚至能骗过店里的员工,狠起来连自己人都骗。 “确实,不过目前来看,其他成员没有反馈类似的情况,我会让各地成员多留个心眼,以防万一。”夏烈一顿,换了个话头,“不过虽然原谬拒绝信任我们,她的同伴萝籽倒是自己找上了门来,请求帮助。” 文度做事一向谨慎,出了原谬的岔子,她忍不住担心,“按理说原谬会提醒她注意,这姑娘的行为,有点反常啊。” “确实,不过落叶社区线那边会注意把关的,确保没有问题再行动。” 文度今天没放牛奶,喝纯正的原咖,苦味能挑战味蕾,也能激活警示神经,最近的意外太多,她需要把神经调至最高点。 “对了,有康曼那边的消息吗?” “有的,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不久旅游大巴就能正式运营,从业城的中心广场,穿越边境,一路到达北郡的晨希公园。” “下个星期,真快……”文度说话向来字正腔圆,但一口咖啡入喉,苦不堪言,字音都瘪了一半,“看来我这边,需要和多霖见个面了。” 上次代表团来访,没能借机转移成功,这次总不能再失败了吧? …… 贺小姐家别墅里,气氛十分反常,文度一去就感受到了。 贺丽林在后院开了个美食会,限量版下午茶摆满了圆桌,遮阳伞撑得恰到好处,既剔除掉日光中的刺眼,又能让伞下的贵人欣赏春日丽景。 贺小姐不邀别人,只邀请了尊敬的文老师,连贺老爷和夫人都没这待遇,能和她共享下午茶。 文度欣然应邀,当然不为美食,她的目光在大花飞燕草和冰生溲疏之间流连,只为在流连之中,扫过院亭内,捕捉里面的人影。 多霖和阿缤一起,刚刚准备好点心,还有一壶鲜榨橙汁,里面还混合了胡萝卜,酸中带甜,连颜色都软化为浅淡的温柔。 多霖用托盘端了,送到庭院中央,她一俯身,文度主动来拿,礼貌回应,“谢谢。” 这种做法,并不会引起怀疑,因为荷梦大众都坚信,自己有从基因里带来的教养,虽然比瑟恩人高一等,但仍然可以对其保持礼貌和风度,这是对他们的赏赐,无可挑剔。 盘子里还剩一杯,是给贺丽林的,但她连眼光都没分一点过来,只顾着欣赏水池中的鲤鱼。 多霖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她服务周到,主动递过去,怎么能劳烦大小姐动用纤纤玉手呢? “小姐,您的果汁。”多霖弯下胸腰,声音轻柔至极。 这个服务,贺丽林算是满意,终于转过下巴,今天心情不错,还顺赏了句赞扬,“最近越来越懂规矩了!” 多霖唇角抬起,常年不动的笑肌活动开来,她微笑的天赋不浅,随意一挤,就是明媚的绽放。 “当然是您引导得好!” “送完东西就下去吧,别影响我和文老师说话。” “是,小姐之后有吩咐,再叫我就是。” 文度的目光狐疑,落在她身上——多霖这是怎么了?怎么对贺丽林,如此毕恭毕敬了? 贺丽林转头,又跟她说起话,“老师,这是我做的焦糖布丁,您尝尝。” 布丁用白瓷盏装着,鸡蛋和牛奶炼成淡黄的色泽,最上面铺着一层焦黄,像是火炉上烤熟的红薯芯,乍一看,恰似甜品店出品的招牌点心。 文度不仅知道贺丽林趾高气昂,还知道她娇生惯养,别说做菜,连夹菜都要人伺候,如此高难度的甜点,肯定不是她自己的“作品”。 布丁口感相当不错,敲开最上层的焦糖,里面的布丁入口即化,甜入舌齿。文度昨天才经历过苦咖的淬炼,已经不思甜味,但如今被这小甜点一暖,连思绪都活跃起来。 “真不错,我的爱徒真是多才多艺。” “文老师喜欢就好,以后我再尝试做些别的,也请您来做第一个鉴赏人。” 文度一盏吃完,放下银勺,“我的荣幸。” 两人边吃边谈,文度点心吃得不多,果汁倒是尽数下肚,在中途找准时机,开口问:“这里去哪个洗手间最近呢?” 贺丽林再次发挥她“懒惰成性”的优良作风,挥手将多霖唤来,“带文老师去最近的那间,一路跟上,看老师有什么需要的。” 进了别墅内部,文度终于有时间和多霖独处,但她不敢贸然开口,怕隔墙有耳,直到从洗手间出来,两人站在后院门口,才开始交谈。 “文老师,您放心,我一切都好。” 文度接过她准备的热手帕,看向墙边的溲疏,花开得星星点点,是院内难得的洁白。 “你没事就好,再坚持一下,之后我们会送你出去。” “不用了,谢谢。”多霖一直低垂眼眸,睫毛搭在眼睑上,模样毕恭毕敬。 文度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怎么了?” 是害怕了吗?不愿意再冒险了? “文老师,我现在不想走了。” “你在这里很危险,贺丽林的身份,你应该比我清楚。”文度为争取谈话时间,缓慢地擦拭手指,热意过渡到指尖,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多霖的处境十分不利,就算兰芷静放过她,贺德也不会放过她,他一个卫调院头子,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女儿,身边一直跟着个瑟恩人,而且还对这个瑟恩人如此依赖? 多霖出事,是早晚的事,这次因祸得福,只不过是拖延了时间,文度想抢在出事前,将她安全送离。 “我确实知道很危险,不过这也是我想留下的原因,您的处境更危险,您不是也一直没想过走吗?” 文度捏紧了毛巾,骨节都泛着白意,她忽然间明白,多霖是什么意思。 “之前我总想着逃离,但是怎么也逃离不了,现在我想通了,我不逃了,我要留下来。我知道贺丽林的身边很危险,但也因此更有价值,虽然她没有直接参与政事,但潜伏在她身边,总能获取一些有用信息,我可以帮助你们,送其他瑟恩同胞出去!” 听多霖说得认真,文度却感到害怕,因为这种想法一旦生根,就难以动摇,会成为一种执念,狠狠扎根在大脑间,送完一个,还想送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天在生桥和死崖间徘徊,永无尽头,像是一个引路的鬼魂,自己没有家,却总妄想送别人回家。 没有得到回应,多霖察觉出文度还在担心,她靠近一步,低声保证,“您放心,我不会有事,贺丽林不会让我有事,而且之后我也会小心,我有分寸的,如果情况确实不利,我会联系你们,离开这里。”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她心里已经做好打算,从今天开始,她会谨遵贺丽林的吩咐,不离开贺家一步,她要留在这里,亲眼见证它的毁灭,甚至是这座城市的毁灭。 ——既然逃不出地狱,不如就留在地狱里,拉着恶鬼一起不得超生,给人间留点安宁! 庭院中间,文度不在,贺丽林有些无聊,她仰起头,打量遮阳伞上的纹路,分辨阳光投下的纹理。因为仰头,细长的脖颈越发显眼,在深灰的长发中,像是藏了一捧瑞雪。 多霖远远望去,竟然觉得格外动人:日光、鲜花、瓷碗、美人,像是一副油画,有一种让人想要好好欣赏,再将它撕碎扬入风中的唯美。 不知道贺小姐以后会不会后悔,执意将她留在身边。 第27章 这条小鱼,她也在乎 4月20日, 跨境巴士正式运营。文度时不时就外出闲逛,欣赏城中的盛况。 之前百伦廷和康曼关系冰封,康曼人吵着闹着抵制百货, 誓不来往, 坚决支持瑟恩人的权利和自由。但是过了三年,旅游线路一重启,抵制人士又闻风而动,向北郡城进发, 一路上欢声笑语, 彩旗飘飘。 康曼人兴致勃勃, 一为旅游, 重温昔日的爱景,二也为新奇, 想看看北郡城的瑟恩人,到底活得有多惨? 是不是惨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在垃圾堆里翻食物? 不过如今的百伦台,最擅长两件事,一是解读基因报告, 二是做好形象工程。 虽然等级森严,但表现在外的, 就是一派和谐安康。餐馆内, 随处可见客人对瑟恩服务员道谢;大街上,随处可见行人照顾瑟恩摊贩的生意;就连专门供瑟恩人使用的公共设施, 都维护得洁净, 一点也不输于旁边的荷梦专区。 划分了等级, 但又是随处可见的平等。如今的百伦廷, 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第一波赶来“试险”的游客,大为赞赏,回去之后一波宣扬,于是后来的游客紧跟而上,源源不断涌入百伦廷中,到各个景点打卡留念,一时兴起的,还拉着卖花的瑟恩人一起拍照,拍完再照顾一波生意,小费给得慷慨激昂。 看着城中的游客,文度心生欢喜,他们就是最好的掩护,吉欧尔桥发展到今天,终于迎来了大好时机。希望旅游大巴行程顺利,将线路拓得越广越大,撕开百伦廷边境的关卡。 喷泉边,文度喝完一杯热牛奶,上了卫调院的专车,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开车回家,而是一起去接沙嘉利下班,继续完成“挖墙脚”的重任。 上次上门劝说之后,沙嘉利仍然不为所动,拒绝加入卫院,于是任务还得继续。只是这一次,文度选择单独出动,这方便她进行她的计划。 上一次,是登门拜访,到沙老家里做客。这一次,文度另辟蹊径,直接去接他下班,给他一个惊喜。 “文老师真是太客气了,要问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嘛,还专门开车来接。” “沙教授在市场上的时薪,我可是知道的,若真打个电话就完事,岂不是显得我太大题小做了?” 沙嘉利将文件包放下,没脾气地笑起来。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而文度不仅年轻漂亮,还有超前的学识和开拓的思维,更让他欣赏,所以他并不反感同她见面,就当是同漂亮姑娘的一场“公费约会”。 “所以文老师打算给我咨询费?” “对,”文度很久没亲自开车,好在这辆宝马她开得顺手,还能花心思应付对方,“不过不是以现金的形式,是以美食的形式,沙教授今晚想吃什么,我请客。” “哦,这么好的事?”沙嘉利眉开眼笑,随着面部上提,眼镜框都扬了个角度,“我该不该客气一下呢?” 文度瞄向后视镜,唇角堆笑,“千万别跟我客气,等一下我咨询问题,可不会客气的。” “可以可以,我大胆地选了,不过在吃饭之前,我要去接朵儿放学。” “朵儿,她在上学?” 原来沙教授的法律意识不低,知道未成年人有接受教育的权利。 …… 瑟恩校园,同“雏菊之变”前的校园没有太大区别,上课时,校园里鲜有人影,女贞长得细密,海桐开得旺盛,教学楼的外漆刷得素淡,外面再贴一层软瓷,整个景色望上去,有一种未经巨变的恬静。 沙嘉利念叨着班级,领着文度在校园里穿梭,“二年级A班,二年级A班,是在F栋,靠近楼梯,靠近去老师办公室的楼梯……” 文度全程听他念叨,好像开着语音导航,虽然导航啰嗦了点,但最后成功导到了目的地。 二年级A班,在一楼最角落,教室宽敞明亮,外墙还贴着每个孩子的水彩画,沙嘉利浏览了一圈,找到了朵儿的“大作”,指着大笑,但怕影响里面上课,又自动消了音,最后嘴巴大张,但气若游丝。 “哈哈哈,这个肯定是她画的,这是她做的蛋糕,我认得。” 正常蛋糕是圆形,可画上的蛋糕像是被狗啃过,这狗还是个缺牙,啃出了地图上的犬牙交错,康曼和百伦廷的边境线,都没这蛋糕的轮廓复杂。 文度想夸,但一时下不去嘴,不知是该夸这女孩的画技随性,还该夸她的厨艺洒脱。 教室里,传来读书声,琅琅动听,瞬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他们站在后门,通过门中的玻璃,好奇地打量。 “终于,这个男人忍不住走过去:‘孩子,这水洼里有几百几千条小鱼,你救不过来的。’ ‘我知道。’小男孩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那你为什么还在扔?谁在乎呢?’ ‘这条小鱼在乎!’男孩儿一边回答,一边拾起一条鱼扔进大海。‘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文度听到一半,就猜出,他们是在上语文课,课文叫《这条小鱼在乎》。 “谁来说一下,这篇课文告诉了我们什么?” 第一排的男生英勇作答,“表达了对生命的重视,我们应该去帮助别人,即使别人很微小,很不起眼。” 老师给他比了个赞,“看得出来,你非常善良,在生活中呀,也一定很乐于助人,是一个人暖心善的小天使。不过呢,这个不是本文最主要的启示哦,它的深意有些复杂,现在呀,听老师来仔细讲讲。 “你们看,故事发生的背景,是不是在一个暴风雨后,那风雨交加之后,除了小鱼,会不会有很多人也面临灾难呢?比如家里被水淹了,比如东西被吹跑了等等。和小鱼比起来,你们觉得是鱼的生命重要,还是受灾的人的生命重要啊?” 孩子的声音整齐划一,“人的生命!” “对啦,”老师继续绘声绘色,“你们看,现在这个小男孩在干嘛呢?他在一条一条去捡鱼,而且明知道捡不完,还在拼命地捡,是不是要花很多时间呀?对啦,你们想,他如果用这个时间,去帮助受灾的人,去给他们送食物送水,帮他们清理家园,是不是可以帮助到很多人了呀?是哪个更有价值呢,在海边捡小鱼,还是去帮助需要的人呢?” 老师谆谆善诱,孩子们越发自信:“帮助需要的人!” “没错,孩子们,你们真是太聪明啦,我们再来做进一步延伸——人的生命,比小鱼的生命重要,那我们的人当中,是不是一些人的生命,比另一些人的生命更重要呢?” 教室里有些安静,只有稀稀拉拉的回应,孩子们呆呆望向亲爱的老师,对这一步深入的解读,不是特别理解。 老师有充足的耐心,进一步给孩子们解释,“你们看,我们身边的荷梦人,他们天生的基因就是完美的,长大之后,也会发育出聪明的头脑,高尚的品格,为这个社会做出巨大的贡献 “而我们呢,因为基因里的缺陷,很多工作和事情,我们不能去做,也不擅长做,对社会和邦度的贡献,也要小很多。那你们觉得,是荷梦人的生命更重要,还是我们的生命更重要呢?” 老师讲解得非常细致,孩子们不太聪明的小脑袋,也理解了其中的深意,大胆地给出答案,“荷梦人的生命更重要!” “对,不过没有关系,虽然我们的生命没有荷梦人的重要,但我们也可以做很多,比如我们可以成为荷梦人帮手、助理,我们可以去辅助他们,服务他们,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为这个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 课文终于讲解完毕,老师的脸上洋溢出满足的喜悦,举起了大手示意,“现在,哪位同学来说一下,你想要怎么服务于荷梦人呢?” 教室里,很快小手林立,小脑袋瓜脑洞大开,争先恐后,想要分享自己的奇思妙计,让这个社会更加美好。 门外,文度感觉知识以一种土匪般的方式,破入她的脑中,快要覆盖掉原本的认知,她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幼时所读的文章,和课堂上所解读的,是否为同一篇? 如果是不是同一篇,为什么每个字都能对上? 如果是同一篇,为什么解读出的意思千差万别? 混乱了半晌,她终于接受现实:时代在“发展”,文明在“进步”,是她落后了,今天是新知识的洗礼,她需要铭记于心。 旁边,沙嘉利依然听得津津有味,目光落在朵儿身上,见她高举双手,踊跃发言,似乎心生慰藉,笑出了超越年龄的活泼。 “呀,这丫头上课真认真,看来今天回去后,不用打她屁股了!” …… 朵儿对学校生活,确实适应不错,从教室到校大门,一路蹦跳前行,沙嘉利仿佛去了趟家禽市场,牵了只兔子回家。 她不仅脚上欢腾,嘴上还不消停,同文度问好之后,就可以分享今日所学,用嘴巴写了篇《学后感》,远超800字的及格线。 沙嘉利旁听了一节课,知识掌握得比她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看样子只想早点把她送回家。 可是朵儿实在是兴致勃勃,路过皮卡饼店时,停下脚步,指头坚定地一指,“我想吃这个。” 沙嘉利抬手看了眼时间,“先回家吃饭,你的两个姐姐,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不,我今天就想吃饼!”朵儿的小手指还直指目标,宁折不弯,坚定得来好像给沙嘉利指了条人生的明路。 文度站在一旁,实在有些吃惊。她已经很久没见瑟恩人,如此直言不讳地提出要求,大部分瑟恩人都已经变得沉默寡言,怕北郡城的风太大,吹折了他们的舌头。 这个年头,像朵儿这般欢脱善言的瑟恩人,实在是稀有,可以进一级保护动物名单——如果动物名单不歧视瑟恩人的话。 文度很好奇沙嘉利的反应,于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沙嘉利原本还面色可亲,像一个老父亲,但见“女儿”敢当面违逆,嘴角一下子就垮下来,资深学者的严肃气质,终于在他身上显现。 “朵儿,晚上不吃这个,回家吃饭。” “那就吃完这个,再回家吃饭,这样既满足了你的要求,又实现了我的愿望,最划算诶!” 文度想笑,这丫头不仅会明目张胆,还会讨价还价,都翻出道理来了。 可她没笑出来,下一秒,沙嘉利拉着朵儿的胳膊,猛然往前一拽,顺势抓住她的衣襟,将她半提起来。 “你刚刚学的东西都忘了吗?知识都没进脑子吗?那我替你复习一遍!听着,什么是最划算?符合我心意的选择才是最划算!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服务于我,所以别再给我提什么要求,你的那些要求不过都是水坑里的小鱼,根本不重要,也没有人在乎!” 文度眨眼之前,朵儿还像个斗士,敢挑衅真正的凶险;但是一眨眼,她就像个小山鸡,被人提起来动弹不得。 沙嘉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出力,直击脑门。朵儿挨了这当头一棒,不敢再次回辩,她睁着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像难以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一脸茫然地抬头望着,最后终于垂下了脑袋,不再吭声。 “爱惜口舌”的美德,终于传到了她身上。百伦廷的风着实猛烈,小朋友也需要闭紧嘴巴。 …… 同沙嘉利分别后,文度开车回院里,笑意从脸上褪去,像是卸下一层腮红,颜色和气色都去了大半,凝结为眉眼间的沉重。 朵儿已经加在了她的“渡桥名单”上,但是今天旁边了一节课,她非常迫切地认识到,光加一个朵儿完全不够,整个班的孩子,整个学校的孩子,整座城的孩子,都需要被加上名单。 他们没有生命危险,他们每天有学上,有饭吃,还有老师引导爱护,他们是花朵茁壮成长,长势喜人。 只可惜他们没有花期,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花期就消失得越早。因为他们的花期会被抽走,贡献给其他品种的花。 所以他们长大后不再是花,而是肥料,用途是榨出养分,来供养真正的“鲜花”。 车穿越泰纳桥,身后是城市的暖光,前方是卫调院的冷芒,汇聚在车里,在文度身上形成忽明忽暗的轮廓,连同她的脸庞一起,在这光影里忽明忽灭,但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化作瞳孔里高光的一点。 她要尽可能多的,把瑟恩的孩童都送出去。 因为这条小鱼,她也在乎。 第28章 绝对不能让纪廷夕参与进来! 六点半, 朝霞还没上班,文度就站在梳妆镜前。 平日里,她只有裸色的唇釉, 给嘴唇增一层亮色, 但是今天的淡红,顿时拔高整张脸的俊丽,如果此刻手里环抱一束玫瑰,大约都不抵她的容颜夺目。 如此的“浓墨一笔”, 一是为本职工作, 二更是为副业的有序开展——今天, 是吉欧尔桥计划实施的日子, 按照约定,4月26日晚上8点, 是送萝籽出境的时间。 文度一个卫调院资深从业者,不敢明目张胆地祈祷,只能涂个稍靓的口红, 祝愿组织的行动一切顺利。 今天早上,沙家别墅会发生一场变故,以防沙嘉利中途回家破坏计划, 文度专程来到《电子信息材料与技术课》的教室,来一场说听就听的课堂。明为上课, 实为盯梢, 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沙嘉利不愧是资深教授,见文度在下面, 台风依然不乱, 随着知识的输出, 他在台上来回踱步, 眉毛也跟着跳动,给知识点打节拍,提醒下面的学生什么是重点。 而重点知识,从他口中以最专业、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说出来,愣是没让文度听懂一句。 完美地劝退所有打算来蹭课、水学分的“不法分子”。 “文教授,我们又见面啦。”下课后,沙嘉利端着水杯,走到座位边上。 这已经是近期,两人的第三次见面,而且都是对方主动接近。 若不是知道她的意图,沙嘉利差点都要以为自己的魅力太大,文老师对自己图谋不轨。 不过确实,也是图谋不轨。不是图他的心,是图他的脑子。心可以不知所踪,但是脑子必须要“精忠报院”。 “沙教授,这次有些专业知识,想跟您讨论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好呀,咱们边走边聊吧。”沙嘉利示意往学校餐厅走,已经过了11点,可以边吃边聊。 北郡大学的餐厅,是自选模式,文度拿了一碟通心面,一碗蘑菇汤,餐桌上以交流为主,她不想在食物上花过多时间。 “你这个不行,咱们是脑力活动的标兵,咔咔燃烧热量,中午不补充好,下午不仅体力不支,还反应迟钝,别被学生给问住了!” 沙嘉利不光嘴上说说,手上立刻分了盘奶油烩鸡给她,硕大的鸡腿屹立于盘中,一下成为文度午餐的半壁江山。 “谢谢沙教授,不过分给我了,您下午能量不够怎么办?” “没事,我下午没课,可以回去吃下午茶。”沙嘉利叉起汤汁中的鸡蛋,嘴巴大张,准备一口一个,但是忽然反应过来,一位淑女就坐他面前,他得注意形象——于是嘴巴由大转小,改为一口一小咬,把蛋啃出了波浪纹。 文度慢悠悠切下鸡腿上的肉,心想,你果然是准备回去的,还好把你截住了。 “没有课正好,我的一些问题,要耗费您的大脑能量了。” “没事,尽管来!” “我这里有一份涉及电子专业的说明书要翻译,是一款‘高速数模混合集成芯片’,用康曼语说明的时候,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采用偏正结构,像是咱们的语言这样,让人一眼就能看懂;还有一种是使用合成词,简化名词的结构。我查了相关资料,康曼语中已经有混合集成电路的专有名词,是对原有电路名字的基础上进行了派生变化,我们也可以借用。不知道沙教授觉得,哪种表达方式更能让康曼人理解和接受?” “我看了很多文献,发现一个特点,专有名词方面,我们这边的定语比较多,会层层递进,但是康曼那边一般是利用合成形式,然后进行缩写,第一遍会进行解释,之后就利用缩写,节省空间和时……” 沙嘉利的心得讲到一半,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家里,文度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吃饭。 “喂?我不回家里吃,你们自行解决。” 沙嘉利说完,就想挂电话,但是那边的回话,让他动作一僵。 “打电话也不接吗?你出去找过没?” 只消这两句,文度就能猜到具体内容,她心里咯噔一跳,没想到家里的原谬,还会主动打电话告知他变故! 沙嘉利挂断电话,接着就拨出一个号,果然无人接听,甚至连自动提示音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刚刚富有营养的探讨,没能再续上,沙嘉利放下餐具,扶了把镜框,“不好意思文教授,家里出了些事情,我得赶回去处理,失陪了,您可以把具体名词拍给我,我编辑好思路后发给你。” 文度也放下餐具,一脸关心,“没事,说明书的问题先放着,我陪您一起回去吧,也许可以帮上忙!” …… 见面之后,原谬又把事情重复了一遍。 “今天早上,萝籽出去收快递,但是快到中午了还没回来。我打了她的电话,但是她没接。午饭做好后,我又去邮局找她,但是邮寄的前台说,印象中早上没有见过她。” 原谬的气色一直不好,像是烧化的白蜡,如今焦急当头,也不见红润。 “然后我沿路去找她,周边的商铺行人,都说没有印象,我担心她……遇到了什么麻烦。” 文度凝神观察她的神色,发现她是真的焦心——她会不会是察觉到,萝籽对落叶社区的医院感兴趣,怕这姑娘没去邮局,去了医院,出现最可怕的情况。但她又不好明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求助沙嘉利,看能否将人找回来。 沙嘉利原本走的是波澜不惊路线,人设相当讨喜,面对的学生再刁再钻,也没见他皱过眉头。但只要一涉及到家里的瑟恩雇工,情况就大不相同,人设面临崩塌的风险。 前天当着文度的面,他才对朵儿发了飙,如今面对萝籽的失踪,他面色也不好看,有种家里贵物失窃的悒郁。 “她带什么东西出门?” 原谬:“一把伞,还有一个袋子。” 随身物品简便,应该不是蓄意逃跑。 “走吧,去警察局报案。” 报案?文度心里一震,快速赶上,不着痕迹地拦住去路,“沙教授,一般情况下,需要失踪24小时才报警立案,目前时间还不到,要不然我们一起再找找?” “24小时?手机丢了都可以立刻报案,人丢了为什么还要等24小时?怕碎尸的时间不够用吗?” 终于,之前的客气伪装都被撕下,沙嘉利表露出最直白的态度,没留出商量的余地。 …… 下午两点,社区警察局。 警员和文度达成了一致观点,都建议沙老爷子先自己找找,应该没有大事,小姑娘可能贪玩去了别的地方,晚点自己就回家了,好好教育一顿就是。 低情商:鸡毛蒜皮,别浪费警力! 高情商:问题不大,人应该没事。 沙嘉利赖在接待处,就是没有挪臀的意思,“可以不立案,但是你们得先查一遍路段的监控,我总得知道她去哪里‘玩’了!” 警员把泡面的雾气往旁边一挥,再次发挥高情商,“不好意思,一般要先立案,然后进行申请,才可以查看路段监控,不然我们也没有权利随意调取。” 文度在心里为警员点了个赞,真是敬业爱岗讲流程的好职员,一点也不屈服于淫威,警察局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各回各家,但是文度没有想到,沙嘉利也是个人才,出了警局后,第一句话就是,“文老师,我想起来了,上次和你一起来的纪小姐,是卫调院里的长官吧?不知道瑟恩雇工失踪,她可否帮个小忙?” 成功拖延了时间,文度本来步履轻快,但听到这一句,下一步就沉闷落地,脚步声砸在心间。 纪廷夕是什么人呐?之前子芹和子岑逃跑,正赶上她新官上任,都成功到了边境站,还能被她给逮回来。现在看时间,萝籽肯定还在境内,旅游大巴还未返程。若是纪廷夕真的出动,就等于来了个瓮中捉鳖。 文度在警局门前停住脚步。这事能不能报案,她不确定,但她确定的是,绝对不能让纪廷夕参与进来! 第29章 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都不会打扰 在文度的证件面前, 警员小哥再铁骨铮铮、不屈服淫威,也只有坐到相关电脑前,联系监控管理方。他的一碗面从中午泡到现在, 开水都冲了两回, 都没能吃上,只得放到一边,当回锅面。 这监控不看不要紧,一看, 还真出了事儿。画面中, 一个中等身材的姑娘, 提着个帆布口袋, 走到长街拐角处,听到声响, 便往旁边退了几步,避让后面的车辆,可那车辆并不领情, 它压着路牙擦行,从里面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姑娘的胳膊, 将她拖拽进去。 人上车后,这下码数飙升, 很快驶离监控区。警员接连浏览几个街区的监控, 都没有找到该车辆的踪迹。 查车牌号,又发现为□□, 真正的车辆一直停在世纪春希的停车场, 这冒牌货抢了人就查无可查。 警员小哥这下叫来了帮手, 三个司警队警察一起, 又把监控反复查看了数遍。 最终确认,嫌犯的面部特征无法获取,车辆查不到行踪,从监控来看,四周也没有目击证人。 事情陷入到僵局。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路,还是给他们留下个突破口——失踪人士,是个瑟恩人。 查不通线索,警察只有改变思路,做通报案人的思想工作——既然解决不了嫌犯,至少可以解决受害人。 “沙先生,目前根据监控情况,寻找工作面临困难,需要一定时间,您要是急的话,我们可以联系管理局,再给您分派一个瑟恩雇工,先培训好她的安全意识。” 现在这个,估计是找不到回来了,真要找,得费不少功夫呢,不划算! 面对这个答复,沙嘉利并不满意,像是对售后服务颇有怨言的客户,大有投诉举报的架势。 “再给我分配一个?这是再分配一个的事情吗?这是我的雇工不见了,是我的财产遭到了损失。公民的财产权受到侵害,你们就是这种态度吗?” 沙嘉利拿出常年阶梯教室讲课的气势,坐最后一排都能听见,声浪穿透进在场众人的双耳,震得脑仁发疼。 文度在一旁,心情同警员一样复杂。 她原本以为,按照沙嘉利的个性,喜欢年轻漂亮的雇工,管理局里多的是,一个没有了可以再挑一个,就算知道萝籽被“绑”,也不会过多纠结。 但没料到,他竟如此执着,这是不找到不罢休的架势,居然给警察局施压!? 糟了,要坏事! 现场气氛压抑又火爆,文度及时站出来打圆场,轻轻拍了拍沙老的肩,“沙先生,相信警方一定会全力寻找萝籽,只是您也看到了,线索出现中断,需要进一步调查,我们需要给警方一些时间。” 说完,又对警察道:“麻烦了,这个人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新的线索!” 经过沙嘉利这么一闹,再加上文度的开口嘱咐,警察放下的心,终于悬了起来,他们邀请沙嘉利坐下来,开始郑重其事地询问情况。 技术组扩大了监控的寻找范围,进行技术筛查,终于在毛榉路发现涉案车辆,12点50分,又在该路红绿灯口捕捉到车辆身影。毛榉路向前,只有一个旧车处理厂,这是目前唯一可以定位车辆行踪的场所。 警方派出几名警察,出发前往旧车厂。沙嘉利和文度,被请到待客室,安排了好茶好水,稍作等候。 见调查正常开展,沙嘉利终于换回原来的面皮,对文度的客气开始回暖,“文小姐,你已经陪了我们这么久,太感谢了!” 文度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态度比警员还妥帖,“我今天下午也没课,人丢了是大事,警局的情况我比较了解,希望可以帮上忙。” 她要帮的忙就是盯着沙嘉利,以免他上蹿下跳,扰乱正常计划。目前警方虽在调查,但还触及不到真正的计划。文度心里有数,组织这次安排得不错,没让车辆完全隐身,而是留了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可以引导警方去查找,但又摸不到真正的行踪。 她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一直到萝籽安全出境,那辆“绑匪车”也会同时消失。 接待室里没有挂钟,但在看似平和的环境中,时间却在汹涌流淌,从茶几上划过,从头顶越过,从心跳声中高高弹走。 流淌声中,夹杂着两人不同的情绪,沙嘉利的不满,还有文度的心安——时间越久,她心跳得越安稳,为时间敲打节拍,送“过桥人”上岸。 时间像一双棒针,织成一具大网,托住文度的思绪,可是在听到外面的声响后,思绪还是难以自持地错乱起来,接着往下沉去。 下午三四点的日光,过了最盛的时段,但还未消褪,亮眼得紧,洒在黑皮靴面上,如同抹了层油,亮得抛光。 纪廷夕踩着高底皮靴,踏过门前的日光线进入大厅,她才从别的任务里抽身,皮手套还没脱下,靠在前台,一眼瞟到塞角落里的快餐面盒。 “辛苦了,忙到没有时间去食堂吃饭呢?” 前台警员只是笑,再次发挥高情商,“吃过了,这是饭后甜面,伯爵红茶和提拉米苏味儿的。” 纪廷夕回一个笑意,唇角拉直的瞬间,正式切入正题,“有一个瑟恩雇工失踪了,现在找到线索了吗?” 她来的前一分钟,警员刚接到外勤组的消息,涉案车辆确实进了毛榉路旧车处理厂,但是进入之后,车主无法出示机动车报废证明,从而无法处理,车主又将车辆开走。 警察问工作人员,车里的其他人呢? 员工表示,他趁车主和主管说话时,检查过车身,没有发现车主以外的其他人。 监控证实了他说的话,从始至终,车辆上只有车主一人,副驾驶和后座上,都空无一人,至于后备箱里的情况,无从得知。 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要么被害人被转移到了后备箱,要么在之前的某个路段,已经将人卸下车,换了个“赛道”逃跑。 沙嘉利见到纪廷夕,如同看到救星,眼中再没其他警官,径直朝她扑去:“纪长官,具体情况您应该已经了解,这名瑟恩雇工,你也见过,她花了我不少的钱,而且光是教导她,就耗费了不少精力,如今她失踪,对我来说是一笔巨大的损失,希望你们可以重视这个问题!” 沙嘉利如今是卫调院的“梦中情人”,巴着赶着献殷勤呢,别说他丢个活人,就算丢把钥匙,院里都会重视。 纪廷夕深知这一点,之前她深挖这个墙角,但无奈墙角太坚固,撬不动,如今墙角有了麻烦,机会不就来了吗? ——也许解决好这个麻烦,墙角自己就能长出腿儿来,向她靠拢。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查找,关系到您的财产安全,可容不得马虎!” 同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仿佛盖上公章,有一种板上钉钉的踏实感。 对于沙嘉利来说,是板上钉钉,但对于文度,就是心上钉钉,钢钉扎进肉里,刺得发麻。 ——她全程盯着沙嘉利,没有联系过外界,那只可能是警方给特行处打的电话。不过这次的事件,明面上看,是瑟恩人被绑,而不是潜逃,警方就算要联系,也应该是联系事务管理局,而不是卫调院。 卫调院职责重大,专门处理危害百伦台的危机事件,财力人力都需花在刀刃上,不会搭理一个小小的瑟恩绑架案。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纪廷夕提前跟警局打过招呼,如果沙嘉利报案,请第一时间联系特行处,她们需要掌握动态。 配合警方办案,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而配和卫调院办案,是每个警察不应尽……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尽到的义务。 见到沙嘉利身后的文度,纪廷夕明媚一笑,仿佛把门厅外的阳光捎进了屋内,“文小姐也在,真是太好了。” 沙嘉利:“对,文小姐全程陪着我们,真是太贴心了。” 文度已经背好肩包,就等着这一句,“我只不过是陪您说了些话,没有帮上什么,现在既然纪小姐来了,事情也就稳妥了,你们应该有很多要沟通的地方,我就不打扰,先回单位了。” ——她得抓紧时间去通知夏烈,情况有变,卫调院参与了进来! 纪廷夕像太久没见文度,甚是想念,如今刚一见她就要走,十分不舍,“文小姐怎么会打扰呢?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都不会打扰。你留下来同我一起分析,也许我的思路会更清晰。” 文度笑而不语。 你一个特行处处长,分析个案子,还要外行的闲人陪呀? “好啊,纪处长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她之前还悠哉悠哉,一直陪着沙嘉利,没有撒手不管的意思,现在纪廷夕一来她就走,说一次可以,但是反复推脱,就有点可疑,纪廷夕心思缜密,现在这个档口,不能让她生疑。 分析会安排在局里的会议室,局算是最基础的警察机构,会议室不大,五个人坐进去,就能把房间塞满,若是再进来几个做记录的,只能抬着小板凳坐后面。 有高级长官“莅临”,司警队队长亲自来做报告,纪廷夕理了一遍线索,略一沉思,就有了判断,“按照目前掌握的情况,这应该是一起有预谋的绑架,嫌犯有一定反侦查的意识,一直在扰乱我们的侦查。” 队长应和,“是的,嫌犯对城内的监控,了解得十分清楚,知道哪里是监控死角,哪里没有监控覆盖。从毛榉路到旧车厂,按照车辆出现的片段来看,它应该走的是四环绕城路,和郊区重合,有大量乡镇土路,监控空白多。” “四环绕城,毛榉路……”纪廷夕沉吟了一句,“那边是不是有一个风车景点,是康百旅游巴士的一个站点?” “对,桑丽风车,周围还有个农场,供游客体验挤牛奶和喂羊。” “查一下最近旅游大巴的行程。” 记录员马上有了反馈,“今天就有一班,下午两点达到桑丽农场,下午六点离开,前往下一站旺多广场,之后就开始返程。” 针对上次天鹅宫的科齐事件,纪廷夕本来就心存疑点,旅游大巴运营之后,她本想参与检查系统,但是无奈未得到批准,如今的失踪案,嫌犯的行踪,又似乎与旅游路线有了交集。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难以描述的可能呢? 纪廷夕不动声色,没有和对方解释什么,直接给出指令, “联系你们的上级警署,我和他们通个话。” …… 便车上,欧扬开了瓶白兰地,但不敢喝,就放在鼻尖下闻味儿,从车窗外晃一眼,还以为他端了个豪华版鼻烟壶,快有酒瓶子那么大。 “不至于吧,你这酒瘾真是大啊,干脆给你挂个吊瓶,直接输血管里得了。” “晦气!好不容易休假,能在家里光明正大地喝,酒瓶都开了,又被抓来值班,你说一个瑟恩人,丢了就丢了,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快到目的地了,莱阳放慢速度,“关键是看主人是谁,就算丢只大黄狗,养的人是你顶头上司,你也得找!” 目的地到,莱阳缓缓踩下刹车,几乎没有惯性反应,但欧扬小题大做,立马将酒瓶往嘴里一塞,狠狠啜上一口。 烈酒入喉,酸爽! “值班期间饮酒,你不要这警徽了?” “这明明是我的休假时间,”欧扬将瓶子盖上,往内兜里一揣,“而且就一小口,提神的,你别瞎操心。” 桑丽农场,临近乾道,方便到达,而且风光保持得自然,一眼望去绿草如茵。今日无风,风车立在平顶餐馆旁,一动不动,游人围着它,倒是四处走动。 欧扬和莱阳,一起朝风车走去,巴士就停在土路和牛舍之间,浑身漆得明艳,比风车还亮眼。 他们穿着皮衣和牛仔裤,戴着牛仔帽,就差手里绕几圈缰绳,来这cos一下牛仔,完美融入了旅游人群。 两个人心有灵犀,对视了一眼,开始在餐馆和农场周围来回看,寻找汽车和受害人的痕迹。 一切正常,这里有本来的居民,也有康曼的旅客,居民在干活,旅客在体验生活,三三两两聚在农场里拍照留念。 五点五十,到了上车返程的时间,莱阳找到导游,低声交待了两句,导游心照不宣,让他站在车门边,便于观察上车的游客。 游客在车前,排了个粗糙的长队,一个个上车,欧扬检查完行李舱,绕到大巴前面,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戴着宽边防晒帽,拉链外套拉到下巴,若不仔细,只能看到鼻子一截。 她本来往车前走,准备排队,但注意到车前的莱阳后,身子一顿,接着转身往回走,像是有意躲避。 欧扬来之前,收到了萝籽的照片和个人信息,看到那女孩的身影后,心里生出警惕,当即跟上去。 湖边有许多树木,形体不大,但足够掩盖身影。 “巴士要启动了,你不回去吗?”欧扬快步跟上,缩短了和对方的距离,同时绕过丛丛冬青,试图看清她的正面。 女孩的步子放慢,脖颈微缩,看起来有点害怕,“我……手机掉了,我来找。” “没事,我帮你一起吧。” 欧扬语气轻柔,一步步接近,他低下头去,假意帮忙寻找。 女孩略微放松了警惕,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也跟着低下头寻找起来。 欧扬假意在草丛里窸窸窣窣了一阵,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忽然问:“找到了,是这个手机吗?” 女孩身子一拧,打算从帽沿下看东西,并不准备抬头,在这瞬间,欧扬猛地逼近,一手攥住她的胳膊,一手扯下她的宽帽,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完整呈现在眼前。 这张脸,和搜寻令上照片的吻合,果然是她! 第30章 又是一起失踪 被陌生男人钳固, 萝籽当场怔住,从对方的表情中,她得知自己已经暴露, 对方肯定不是普通游客或者歹徒, 而是来抓她归案的执法者。 意识清楚,但身体混沌,恐惧攀咬上她的脊梁,她除了下意识的逃跑, 想不出任何办法, 但现在就连逃跑也无法实现, 男人抓牢了她, 宛如在四肢上加了镣铐。 “你是萝籽!谁带你过来的!?” 萝籽的口齿已经黏着一片,她身子后倾, 直往湖边退去。 欧扬得到的通知,是瑟恩人萝籽被绑架,但他察觉到情况并不简单——如果是绑架, 女孩为什么能自由活动?为什么察觉到有搜查后,会如此惊慌,转身躲开? 半晌没有得到答复, 欧扬当机立断,押住女孩的胳膊, 准备带她上车, 先带回警局再说。 可是他刚一转身,就见身后站了一男一女, 身穿工装围腰, 头戴绿色长帽, 手里还提着草靶, 一看就是农场里的工人,但是两张脸上浓眉低压,肉横满面,倒像是拦路的土匪。 欧扬还未反应过来,一铁耙就朝他劈了过来,欧扬只得放开女孩,横跳躲开,紧接着一脚又斜飞而来,他躲闪不过,扑倒在地,脸朝下来了个狗啃泥。下一秒,他感觉后背被人钳制住,上半身动弹不得,与此同时,耳边响起身后两人的谈话。 “把他打晕吧,就扔在这里。” “不行,他看见了萝籽的脸,他必须死!” “杀警察可是大事!” “他如果不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没命!” 两人说的瑟恩语,语速疾快,欧扬听不懂,但光听语气,宛如两把铡刀,在他项上来回摩擦,他意识到大事不妙,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巨大力气,趁着两人交谈分心时,他猛地一挣,挣脱背上的束缚,往前翻滚了数圈。 稳下身子后,他立刻去掏腰边的手枪,两个瑟恩人察觉出他的举动,同时出击,手边的铁耙一起一落,双向夹击,再次将人打翻在地。随着欧扬的落地,他衣兜里的酒瓶滚落而出,就掉在敌人脚边,瑟恩男人猛扑上前,死箍住他的脖子,欧扬呼吸受阻,一张脸上血脉偾张,青筋暴露。 借助最后一口气,欧扬开始大叫,虽然气息阻塞,叫得半死不活,但也足以引起不远处来人的注意。 与此同时,瑟恩女人抓起酒瓶,拧开盖子,就着他张开的嘴,朝内猛灌,烈酒火辣,烧得喉管发烫,欧扬剧烈咳嗽起来,酒精四处喷溅,呛到身边两人的脸上。 “米嘉,米嘉你在哪里?快上车了——” 大巴快启动,但还缺少一名游客,有导游来寻找正往这边走来。萝籽本来看着打斗,惊得三魂七魄乱飞,一直捂住嘴巴,怕发出尖叫声,招来旁人,但此刻听到有人在叫“她”,回了魂般倏地一抽,朝大巴方向望去。 有人过来了,要是撞见这副场景,可就越发麻烦了! “你快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边会有人接应你!”瑟恩女人压着嗓子,朝萝籽喊,另一只手还掐着欧扬的下巴。 欧扬听不懂,但猜到是让萝籽离开,他拼死抵抗,想要去拦,忽然张大嘴巴,咬住女人的手,女人吃疼,酒瓶一晃,烈酒倒进他的眼中。酒精刺激视网膜,剧烈的痛感,激得欧扬闭上双眼,男人趁此机会,双手一翻,想将他按入湖中,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女人想到了什么,低呼让他停下。 她扒开欧扬的皮衣,里里外外翻找一遍,找出钱包、手机和手枪,最后把腕上的手表一摘,站开了两步。 “动手吧!” …… 距离纪廷夕下达联合搜寻的命令,已经过去五个小时,巡警指挥中心和特行处小组,一直没有传回消息,巡查还在继续。 已经过了饭点,沙嘉利本来意志坚决,警方不给满意答复,他誓不罢休,大有在警察局打地铺的斗志,但晚上八点一过,肚子饿得奏起进行曲,纪廷夕趁热打铁,表示已经预定一桌丰盛晚餐,由专车送到沙家门口。 斗志终究不敌饿意,沙嘉利还是以“大局”为重,乘专车打道回府,表示会在家里继续等候消息。 送走沙嘉利,纪廷夕转身一看,文度还坚守在待客沙发上,一杯茶,半杯奶,一壶沸水,喝了一天。 那个不抗饿的已经走了,剩下这个,既抗饿又抗冻,连坐五个小时,坐姿依然优雅,背脊挺直,双膝斜靠45度,就连端茶杯时,也是手执茶柄,轻拿轻放。 “真是不好意思,在这里这么久,没能帮上纪小姐的忙。”文度眉头微皱,聊表歉意。 “文小姐怎么会没有帮忙呢?你同沙教授说话,虽然看似闲聊,但一直在安抚他的情绪,这就是最大的忙。” “那现在,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纪廷夕抬眼看时钟,八点半。警员其实端来了晚饭,但沙嘉利是清高的文化人,一言不合就玩绝食,滴水不进,文度也不方便吃,只能陪着挨饿,如今就算再抗饿,肯定也前胸贴后背,全靠一副皮囊撑着。 纪廷夕就算再舍不得文度的陪伴,也要体恤她的身体,“怜香惜玉”四个大字,被纪处长实践到行动的方方面面。 “你先回去休息吧,暂时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今天辛苦了。” 文度提包站起来,与她相对而站,“纪小姐也是,希望你能早点回家休息,别忙太晚。” …… 专车去送沙嘉利了,纪廷夕的车暂时走不开,文度选择了公交回家。 她出警局时,正好赶上末班车,车上只有她一个乘客。她走到后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流淌的街景,橙黄的灯光点滴相连,落在石板上,晕出模糊的倒影。街上还有不少行人,脸庞看不分明,但都大抵不敌这晚风料峭,裹紧身上的大衣或者皮克。 灯光静谧,行人静谧,就连偶尔的轿车声,也被车窗过滤消磨,留下室内的一片安宁。但是文度的内心无法安静,她目视商铺的招牌,细数距离的远近,最后在翠柏街东站,提前下车。 已到仲春,但夜晚的温差还是不少,文度抽出包里的条纹丝巾,她脚上速度不减,手上的灵巧也不输,从翠柏街走到丁香街,一个玫瑰结,在她的手指间诞生,挂在脖间,在夜色中开出一朵花来。 丝巾系好,她放慢脚步,胸腔里的鼓点却开始加快——目的地就在前面,地上积了些水渍,她一步一个脚印,抬眼去看。营业的花店里,灯光透亮,还有花筒里的夜皇后,宛如袖珍的酒杯,端起一杯红酒,花瓣吸收进夜色,又散发出荧光,在幽暗之中添加一道灵动。 今夜夜皇后的花语:一切顺利,安然离开。 真好啊。文度默叹,这花的颜色真好,有一种浓郁到深处,反而熠熠生辉的美。 她双手插进双兜,往家里走去,这一次,步履轻盈了不少。 …… 纪廷夕今天,在北郡警署和分局之间来回跑,比警车跑的码数都多,她才送走沙嘉利和文度,本想在待客室休息片刻,但就连这片刻,也硬是被塞进忙碌。 “纪处,警署那边传来消息,有一名巡警联系不上。” 纪廷夕手里还提着茶壶,轻拿重放,“在哪里?” 若星:“在马蹄片区,也就是旅行大巴停留的地方。” 纪廷夕本来还想尝尝茶壶里的沱茶,究竟是什么仙品,能让文度在这里安坐五六个小时,但她终究没这个福气,茶味儿都没闻到,就再次坐上专车,只有汽车尾气的味儿作伴。 警署里,莱阳面色惨白,眼珠微聚,盯着踢脚线的木板,好像要给盯出个洞来,又好像不知盯在哪处,半晌一动也不动,瞧他这样儿,还以为是魂儿丢了,专来警署报案。 “你再具体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由巡警队长卡音专程问话,纪廷夕和若星作为卫调院代表,暂时旁听。 “当时我们依照指令,我检查上车的游客,欧扬检查行李舱,但是我检查完去汇合,就没有看见他了。后来我发消息给他,他说他干完活儿,想去喝酒,让我别烦他。” 卡音的唇角往下走,撇出一个“八”字——下属值班期间渎职喝酒,这是丢人丢出了圈,丢到卫院的长官面前了! “有聊天记录吗?”纪廷夕开了口。 卡音将手机递过去,可以看到两人极度拉扯的全过程: [通话被拒绝] 欧扬:活儿干完了,找个地方喝酒,别烦我。 莱阳:什么叫干完了?还没巡完呢。 欧扬:你去巡不就好了吗?我喝完再说。 莱阳:我们回去还得汇报,你如果一身酒气,死定了啊! [通话被拒绝] [通话暂时无法接通] [通话暂时无法接通] [通话暂时无法接通] 期间,卡音小心翼翼观察纪廷夕的脸色,面对如此大逆不道的发言,她居然一脸平静,眉头都不皱一下。手机页面刷完,她沉思起来。 “后来手机关机了?” “对,我们一般是可以互相查看定位,我正准备去找他,发现他手机关机,定位和联系全都断了。” 卡音唇角又平了回来,只是脸色还是难看,“联系不上的时间是下午6点10分,为什么到8点才上报?” 莱卡膝盖并拢,双手夹在膝盖里,恨不能把头也夹进去,连端正坐姿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怕他喝酒被罚,想帮他拖点时间,我……我承认我错了,我犯了大错,请您惩罚我!” 莱阳确实想帮欧扬兜错,毕竟他一开始就是吊儿郎当的态度,还随身带着酒。 但是长时间联系不上,莱阳生出了疑心——晚上马蹄镇进出的车辆不多,欧扬想离开,肯定得回来坐便车,但是两个小时了不见踪影,手机还处于关机状态,也太反常了。 莱阳不可能独自离开,找了几圈又找不到人,无奈只能上报,这一报就激起千层浪,狂风暴雨等着他。 卡音真想当场扒了他,连欧扬那份一起算,但当务之急是找人,人找到之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纪处长,我们已经派马蹄附近分局的同事,前去寻找,一有消息,会立刻联系我们。” 纪廷夕颔首,再次询问莱卡,“你有找过他对吧?” 为了挽回自己的过错,莱阳答得格外殷勤,至少混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名头。 “对!我找了好几圈,整个马蹄镇说大也不大,就一座农场,几十座平房,连集市都没有。我找遍了,都就是没见着他人,太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主任和纪处长第二回合的交锋[比心] 无奖竞猜,大家觉得这一回合,文度会不会掉马?《 》 30-40 第31章 你们的卫院人的心态,都这么强吗? 27日早上, 北郡警察署终于找到失联的巡警欧扬。 好消息是终于找到人,坏消息是人在湖里,打捞上来后, 已经泡得发胀, 双眼快鼓出眼睑,像一只巨型人鱼,若不是身上的衣服,差点没能认出。 昨天, 巡警大队和司警组一起, 搜寻了一夜, 都没有下落, 最后见警犬在湖边止步不前,司警一拍脑门, 察觉事态不简单,赶紧联系潜水组,潜下去一看, 果然有发现。 皮肤虽然胀白,但头部、颈部和背部,可以发现有明显的外伤痕迹, 手机和手枪都失踪。 所有痕迹都不同寻常,打捞上来后, 警方联系了家属, 同时送到警局法医科进行尸检解剖。 前一天,沙嘉利还扬言, 要在警察局打地铺, 住到找到人为止, 没想到最后睡点还没到, 他就提前回家享受高端床垫。 倒是纪廷夕“闷声干大事”,在警员宿舍要了个张床位,对付了半晚,第二天一睁眼,直接获得第一手消息。 卡音已经戒了烟,如今遇到这事儿,食指和中指间,又夹上一根,不敢抽,只是闻闻味儿。在这一刻,她可以理解欧扬工作时间饮酒的放肆——上班嘛,哪有不疯的? “湖边没有监控设备,也没有发现可疑痕迹,痕迹应该是被清理掉了。司警组那边在走访,不过有目击证人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只能等尸检结果。” 纪廷夕听到该死亡信息,并未表露出惊讶,只是眉眼低垂,目光落在未点燃的烟头上,烟头无火光,灰色的瞳孔也发暗,略微有些神伤。 “真是遗憾,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法医那边什么时候出结果?” “系统解剖得花点时间,要开三腔,还有泡水的影响,看中午之后报告能不能出来。” 昨天,除了死去的欧扬,在四环北面沿线地区,都有巡警搜查萝籽的下落,特别是靠近边境的重要关卡,但并没有传回消息。 最开始,警察对该绑架案不以为然,以为只是“小打小闹”,但是正儿八经调查之后,才发现这绑匪还真不是个东西,把他们耍了一圈,最后安然隐身。 而现在,自家的同事还出了事,可真是好事没有,坏事一双。 今天,调查和搜寻还在继续,警署需要给纪廷夕一个交代,而纪廷夕需要给沙嘉利一个交代。 …… 这段时间,文度每次回家都不轻松,就差提十斤生铁进门,还要月穆替她接下,一起分忧。 但是萝籽成功出境,是个难得的畅快消息——两个月了,她终于成功地送走一个瑟恩人,打破了在纪廷夕手上零突破的僵局! 她的愉悦情绪,也感染了月穆,但是月穆的高兴,只持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就没了声响。高兴得太过程序化,没有多余的尾音。 “穆姐,一切还好吧?”文度敏感发问。 月穆稍作停顿,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神色很怪异,说不上糟糕,但也不算轻松。 “你先吃饭吧,赶着上班出门呢。” “还是先告诉我吧。” 月穆打开手机,递给她看,“你看看这条新闻吧,这是怎么个事儿?” …… 涉及到内部同事,法医科快马加鞭,在四个小时内,完成解剖化验,给出分析报告: 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为4月26日下午4点到5点之间,死因为溺水窒息。死前曾大量饮酒,在胃部发现酒精残余。 除此之外,受害人的背部、颈部和脸部,都曾遭遇暴力攻击,根据皮下出血痕迹来看,受害人先与凶手进行过一番搏斗,背部受伤,然后被凶手掐住脖子,按在水里窒息,最后投入湖中。 司警小组以马蹄湖为中心,对周围进行地毯式搜查,但未发现受害人欧扬的贴身物品,包括手机、手表、钱包和配枪。 案发当时,因为马蹄湖位置偏僻,处于树木灌丛之间,附近没有房舍,所以也没有目击证人。 现场勘查加尸检结果,并没有提供太多线索,司警将目光转向欧扬的身份背景。 巡警大队调出他的资料和档案记录,干他们这一行的,不是查车就是抓人,平时肯定容易得罪人,但大多是瑟恩人。 专案组有怀疑是仇杀,筛查了马蹄镇当日在镇的所有人,只有16个瑟恩人,都在农场工作,不过之前同欧扬没有交集,而且案发时没有作案时间,有证人作证。 仇杀论一时间找不到支撑点,不过很快,就出现意外之喜,给司警提供新的思路:3月27日晚上,有一个农场帮工诺娅报案,说她的手机和钱包不见了,疑似被人偷了。 “是这样的警官,26日当天,我本来在牛舍旁边耙草料,手机和钱包带身上不方便,就用布袋装了,挂在身边的柱子上。 “当时正值参观的时间,有游客在周围闲逛,想体验喂牛和挤奶,还有的想免费替我干活呢!我想着何乐不为呢,就把耙子给他们了。 “但是他们一走,我就发现包里的手机和钱包不见了,我借了同伴的手机来找定位,但手机已经关机,还好绑定的支付卡没有动静,被我解了绑。 “只是光是手机和钱包,就够一万索,我实在是心疼啊,还是来找你们报案了,看能不能追回来!” 警方高度重视这个案子,倒不是因为心疼她的手机和钱包,而是案件发生的时间,十分敏感—— 欧扬的死亡时间,就是在4月26日下午,也就是在诺娅物件失窃后不久,欧扬遇害,而且他的重要物件也遗失不见。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4月28日,距离萝籽失踪,已经过去两天,但还是一无所获,眼见触手可得的沙教授,就要大失所望,纪廷夕再度来到警察署,询问最新进展。 卡音的食指和拇指间,终于没了香烟,看来已经初具眉目,不需要再用烟味安神静气。 “目前来看,应该是一起抢劫案。大致的推测是:农场开放期间,游客众多,有不法分子混入其中。 “欧扬执勤时,心里有怨气,跑到了偏僻的马蹄湖边喝酒,正好遇到了歹徒。歹徒可能见他处于醉酒状态,反抗能力下降,于是起了歹意,试图抢走他的重要财物,但是两人发生肢体冲突,最后导致欧扬毙命。” 纪廷夕听了,不置可否,“有完整的证据链吗?” “没有,但是根据现有的线索,这是唯一合理的推测。” 欧扬家属,需要一个解释,巡警内部,也需要一个解释。 这就像是悬在警署大厅里的倒计时,迫切需要他们给出一个解释,或者确定一个方向——总不能人已经死亡的第三天,还像是无头的苍蝇吧? 纪廷夕知道他们的难处,没有再多话。 似乎这个案子,只能当成随机抢劫案处理了,而欧扬的死亡,也有他本身的渎职原因,若不是避开同伴,私自饮酒,也不会出现这无妄之灾。 她的重心,再度回到萝籽的失踪案上,今天是欧扬去世的第三天,也是萝籽被绑的第三天,按照如今的情形,想要把人找回来,如同冷镬里爆热栗——不可能的事儿。 把人找回来了,当然能给沙嘉利一个说法;但人没回来,还是可以给个说法,甚至能说得更天花乱坠。 纪廷夕未雨绸缪,早就做好双份打算,向卡音要了案件资料,准备去一趟瑟恩事务管理局。 ——萝籽失踪,沙嘉利之所以死钻牛角,不就是因为财产受到侵犯了吗? 如今她去联系管理局,给予财产和人力的补偿,如此双管齐下,就不信沙嘉利不给面子,还揪住不放。 她装好资料,还没出门,卡音忽然叫住她,面色说不上是好奇还是疑惑。 “纪处,你们的卫院人的心态,都这么强吗?” “怎么了?” 纪廷夕回过头,她今天难得没穿制服,一件雪纺衬衣,配西装毛呢裤,肩上的包也是米白素色,再加上一脸的云淡风轻,当真担得起“心态好”三个字,像来警署参观游览的大牌记者。 这下,卡音脸上的好奇和疑惑一扫而光,心里明了:原来人家不是心态好,这是压根不知情呢。 也是,纪大处长每天日理万机,卫院和警署两边跑,今天早饭可能一个面包还没啃完,就跑来听最新案件报告,怎么可能有时间看最新的新闻? “网上现在有一些不利传闻,你还是不要着急去管理局,先避避风头吧。” 说完,卡音将电脑转过去,屏幕中弹出早间新闻,新闻入目,纪廷夕一贯的云淡风轻,终于变了模样,阴翳爬上眉头,沉雾压进眼内,她的面色格外难看。 【作者有话说】 《惊!是什么新闻,让文主任和纪处长,表情同时凝滞》 第32章 新闻曝光 4月28日的晨间新闻, 曝光了天鹅宫事件。 【3月22日,康曼工商旅游代表团访百,入住天鹅宫, 北郡台外事处负责接待, 但是代表团入住期间,天鹅宫出现大量可疑面孔,疑似有卫调院干员,伪装成外事负责人, 混入酒店之中。 在代表离开之前, 卫院人拦下礼宾车, 在代表明确表示反对的情况下, 还强行检查,耽误了返程时间!】 新闻可谓是声情并茂, 不仅有文字描述,还配有精美照片,其中一张格外显眼, 画面的中央是礼宾车,科齐和纪廷夕相对而站。 地下室灯光稍暗,只能看清纪廷夕的半张侧脸, 但是凡是熟悉的人,只要扫一眼, 就能确认身份。 利落的职业装, 高挑的身材,连唇角锋利的笑意, 都在镜头下若隐若现, 经过文字的渲染, 放大了数倍——好一个咄咄逼人, 妨碍邦度友好交往的卫调院高官啊! ——如卡音所言,外面相当不太平。 康曼邦还没发声,众多媒体博主,就发出质疑:百方到底有没有贸易合作的诚意,还是只是为搜集某些方面的情报?这次康曼代表来访,百方到底是当他们是贵客对待,还是要时刻提防的敌人? 卫调院受睿耳台重视,权力重大,就像幽灵一般,无处不在,但是无处可察。 这次的事件曝光,指名道姓,可谓让卫调院出尽风头,娱乐八卦和财经时事都得让位,热度和讨论度叠加起来,能送贺德原地出道,只是出道即深渊,一屁股跟的全是黑粉。 面对如此热度,不管是北郡台还是卫调院,都启动紧急程序,网信处快速出击,重点处置“传播不实信息,煽动负面舆论”的网站和账号,整治此番乱象,宣称要还网络一个干净有序的环境。 如今睿耳派中的中心派当政,主流媒体已经收入管制,电视和报刊等一片静好,现在打开中心台,还能收看当红影视剧,剧里全是俊男美女,剧外全是高歌颂扬,怎么看怎么舒心。 但是网络发达,很多老牌私营媒体,还有自媒体大军,同睿耳当局打了三年游击战,并未完全被收入麾下,之前碍于政策,消停了一段时间,如今遇到大事,又集体蹦出来上蹿下跳,将压抑的情绪,全部倾泻而出,大有在百理宫前拉横幅喊话的架势。 北郡台忙着肃清网络,商讨公关方案,而卫调院里,则紧急开会,要求找出信息走漏的源头。 这次信息暴露,首当其冲就是纪廷夕,其他干员只是潜伏在人群中,她可是“亮晶晶”地站在C位,霸占报道中央,虽然照片中看不清人脸,但“特行处长官”这个名头,可是明晃晃打了出去。 数年勤恳无人问,一朝任性天下知。 此次舆论风波,纪廷夕有重大责任,但同时受到的伤害也最大,贺德一肚子火,但不忍心再责罚她,只是把她叫到办公室,一句话拐了三个弯。 “这次事态严重,你……应该也知道教训了,以后一定要注意言行!如今态势不稳定,你……先避避风头,追查的事情,我……会让人负责。” 纪廷夕一出院长办公室后,白卓就紧跟着进去了,一般都是贺院长接见纪廷夕,纪廷夕再开会转达,但如今形势特殊,白卓一个科长被紧急提到首位,担起大任。 “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了,让纪处长行动不太方便,不过信息走漏的事情,要严查到底。你组织一个秘密小组,尽快调查出源头!” 整个特行处,贺德最信任的人,除了纪廷夕,就是白卓。纪廷夕没来之前,凌托弗主要负责瑟恩事宜,而与立博派的斗智斗勇,基本都是白卓在策划。 雏菊之变前,睿耳派最大的对手,就是立博派。 三年前的大选,按照民意预测,睿耳派赢得选举的几率非常之小,但期间谁料睿耳派中,分化出雷厉风行的中心派,甩出一张“基因检测报告”,将广大荷梦人化为“优等阶级”,收割下一波好感,于是强势上台,继续睿耳派的执政生涯。 虽然落选,但立博派的身影依旧相当活跃,住不进首席府,他们就另辟蹊径,住进研究协会、会所、社团、兴趣班……见缝插针,大肆宣扬平等包容的思想,甚至还不收学费和宣传费,立志将睿耳政府的“基因论”碾压为异教邪说。 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叛逆,睿耳政府当然不能忍,一手拿捏瑟恩人的命脉,一手重拳出击立博派的大本营,明里暗里都在驱逐打压,经过三年的“杀虫灭鼠”,如今在市面上,已经很难看到立博派的身影,他们成功从“害虫恶鼠”,升级为“濒危动物”。 北郡城杰出的“绞立”代表,就是白卓。 在位三年,他成功端掉51个立博派“窝点”,抓捕数百个传播“异教邪说”的立博派人,有的现在还在牢里关着,接受“思想正确”的教育,希望陷入迷途的灵魂能够迷途知返。 有的事物天生相克,水克火,海鲜克水果,白卓就死克立博派。所以虽然没被提拔为处长,但白卓的实力,贺德心知肚明,这次追根溯源的工作,交给他准没错。 纪廷夕当然知道领导的用意,她这个天降处长,本就压了白卓的风头,如今她刚接到警告处分,白卓就被委以重任,对她不得不说是一种“提点”。 这件事上,她没有作声,也没办法作声,下班之后准备直接回家,免得戴罪之身,影响人家工作。 但是若星是个贴心人,这时候没去巴结白卓,还留在办公室里,问:“纪处,你来这么久了,还没有放松一下,要不要去喝两杯?” 纪廷夕回家,也是面对白墙黑钟,几片香肠配红酒,香肠可能一动不动,但酒能喝半宿,如今有大活人免费陪喝陪聊,如此优惠的买卖,她有了兴趣。 “好,去哪儿?” 若星赶紧将笔帽一盖,别进上衣口袋里,“这个地儿您一定会喜欢,您等我会儿,我换好衣服就出发!” …… 红袖坊不在闹市区,但是进入之后,会有身处灯红酒绿的错觉。 墙上挂有诸多演出海报,为油画所绘,每一副都栩栩如生,仿佛照相机对舞台画面的定格。表演大厅里,多是2人、3人或4人的圆桌,紧邻舞台,可近距离观赏演出。 但若星明事知理,选了个后方包厢,三面封闭,唯独面向舞台的一面开放,既能观赏,又能隔绝身边的杂音,是个安心聊天的不二之选。 若星是熟客,他来没多久,就有单独的酒保送来香槟,同时递上菜单。 酒保严歌身高腿长,将西服撑得线条流畅,连褶子都服服帖帖,见了若星,他满眼带笑,蓬松微卷的发尾,都没他的唇角翘得喜庆。 “若先生,还是一贯的菜单吗?” 有纪廷夕在,当然不能“一贯”,若星转向身边的座椅,恭敬询问,“纪小姐,您偏好什么口味呢?” 严歌识趣,赶紧接上话尾,“小姐,我们这有4种菜单可供选择,包括素食、鱼肉、牛肉、蔬菜等选项,请您过目。” 纪廷夕靠在椅背上,轻叠二郎腿,坐得舒适。她没去接菜单,回复个浅笑,“谢谢,现在不饿。” 若星其实已经食欲大发,但听她这么说,只有收起不懂事的饿意,强行装饱:“对,正好我也不饿,我们先喝酒,等会有需要时,再点餐可以吗?” 酒保从善如流,放下香槟酒瓶,悄声退出,还贴心关拢包厢房门。 房间里再度安静,但与此同时,不远处灯光亮起,橙黄的灯光从舞台上方倾泻而下,照出一方视野,快速蔓延开来,顺便撩拨了包厢内的氛围,昏暗得以染上丽色。 昏暗笼罩了纪廷夕的脸庞,但从远处蔓来的光晕,给鼻梁和下颌勾出线条,神情得以显现。若星侧头看她,见她无悲无喜,眼神落向舞台,等待戏剧开场,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看客。 可是就算看似再普通,胸腔里,肚子里,也还是装着斗大的事情,一杯酒下腹,能淋湿八个“疑点”,在脑子里加工后,辗转到胸腔,借香槟酒都浇不下去。 舞台上,第一幕已经开始,男演员身上的棉布坎肩破破烂烂,头发久未修理,蓬松在耳边,公狮子见了他,都会以为是只长得磕碜的同类。 他形容枯槁,体态潦倒,和衣冠整齐的宾客格格不入,大厅内绒缎鹅羽富丽,但舞台上混入了一个“叫花子”。 “叫花子”站在砖石前,将飘逸的长发一甩,终于露出完整面庞,眼睛挣得斗大,面部肌肉太过用力,两鼻孔都掀起来,对台下观众格外坦诚,什么都敢给人家看。 “我是被冤枉的,被冤枉的,我冤枉啊——” 狱吏出场,在门口放下一碗饭,索性也放开嗓门,和里面对喊,“关上你的嘴巴,不然我就只能二十四小时关闭牢门,你这嘴巴都用来说话,就别吃饭了!” 狱吏逐渐远去,男主冲到门边,扒在小窗上控诉,“你们伤害我的家人,贬低我的身份,污蔑我的品行,限制我的自由,该关起来的不是我,而是你们【1】!” 表演厅呈圆弧形,方便集聚声音,演员气势又足,一嗓子出来,响彻大厅,牵动在座每一个宾客的心尖发颤。 纪廷夕坐于包厢内,自上而下看得入神,她的食指和拇指把在香槟杯柄上,微微摩挲,指尖拿捏了数遍,但酒液却许久未动。 第一幕完毕,中间有一段过渡,现场归于安静,纪廷夕终于得空端起酒杯,目光在下面的座位上逡巡,寻找是否有熟人在场。 若星在她身边殷勤了多日,能力涨没涨不知道,但察言观色的本色,可谓突飞猛进,如今终于逮到机会,充分显示了一把。 “纪处,我看白科长那么忙,今天都不在办公室,是秘密接受了调查的任务吧?” “对。” 天鹅宫泄密一事,虽然卫院大楼里无人讨论,还是祥和一片,但实则消息已经在人心里沸沸扬扬,这个档口,白卓又秘密行动,就是特行处桌上的咖啡杯,都能猜到他的任务。 舞台上,第二幕开始,男主在牢里有了同伴,虽然同伴年事已高,但精力旺盛还博古通今,开始向男主传授毕生所学,有了学习任务,男主的精神状态逐渐稳定,交流也趋于平缓,大厅里,全是潺潺的台词,于是被包厢里的人,当成完美的背景音。 “你觉得白科长能成功调查出来吗?” 若星双眼轻眯,眼神收紧,像法官般摇晃着头,“我觉得不能,这事最后还得您来解决。” 这句话纪廷夕受用,肩膀一侧,分了一半的注意力给他,“那我可得加油了。” 若星继续替领导操心,“巡警失踪的案子,怎么样了?” “没有目击证人,周围也没有监控覆盖,唯一可以参考的就是尸检报告,还有旅游团参观期间,发生的类似的偷窃案件。” “所以,是当成抢劫杀人案来处理?” 纪廷夕才看完警方的报告,知道案件走向,她没有回答,反而换了个方向,“当时你在科齐的车辆里,发现后座下面经过改装,对吗?” “是的,我可以确定。” “里面空间大约有多大,可以装下什么?” “可以装下十几瓶葡萄酒,两个行李箱,或者装下一个蜷缩的成年人,都没有问题。” 纪廷夕沉思了片刻,抬手给自己续上酒液。 “还有这次沙嘉利家的女工失踪,说正常也正常,多的是瑟恩人被拐卖,但是说蹊跷,也着实蹊跷——正赶上康曼大巴入境期间,而且拐走女工的车辆,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西北郊,也就是旅游大巴的一个停站点,偏偏在这个站点,还出了事。” 若星察言观色,“所以您觉得?” “这案子有问题,不能当作普通的抢劫杀人案处理,我要继续查。” 说着,纪廷夕端起酒杯,捏在指尖晃荡,似乎要为自己干杯,“你看,我这次都上了新闻头条,还是头条中的C位,不查出点什么来,实在对不起这来之不易的热度!” 若星会意,都想举起酒杯,给她碰个杯,“您饿了吗?要不要点餐了?” 严歌似乎就在门口,专程为高端客人服务,按铃没多久,他就站到了房间中央,再度递上菜单。 “小姐您好,您比较中意哪一份套餐呢?” …… 文度是爱花之人,爱名远扬,而夏烈是卖花之人,花名远播。爱花之人去见卖花之人,再正常不过,不过就算正常,文度还是有意控制见面数量,不能过于频繁。 但是纪廷夕上任后,事态波澜起伏,就没有停歇过,很多事情需要当面交待。 于是文度只有深入发展爱好,将对鲜花的热爱发挥到极致——饭可以不吃,水可以不喝,但花必须要买。 这天刚下班,她就赶往夏莲花店,为未来一周的芬芳囤货。 “昨天早上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 一阵沉默,夏烈转过身,见文度狐疑地看着自己,无奈地一耸肩。 “你要相信总部啊,这肯定不是我们曝光的,现在康百合作得正顺,没必要来这一下。” 瑟恩总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促成康百合作。将卫院的行动曝光,无异于给康百本就不牢固的关系,一个大巴掌,虽然可以掀起一波舆论讨伐,报复卫调院,但对于吉欧尔计划来看,就是自掘坟墓。 文度略一思索,就能理清其中的道理。 可是若曝光的不是吉欧尔总部,那会是谁呢? 她再度翻出新闻,放大一倍,让图片占据整个屏幕——照片中的场景,她曾亲眼目睹。冲突发生时,纪廷夕和科齐互不退让,科齐火冒三丈,纪廷夕笑面作虎,照片就是那一瞬间的定格。 从拍摄的角度来看,就是在她所站的方向。文度紧盯画面,脑中开始回放:在对峙期间,她和任局长最先赶赴现场,没多久,双方的人员陆续下来,站在她们身后围观态势。 所以当时,在她身后的人,有康曼来宾,还有卫调院的同事。 可是不对啊,不管是哪一方,就算拍了下了照片,也不会主动曝光出去,这对他们来说毫无益处。 难道当时天鹅宫酒店里,除了他们,还有第三方的势力? 是盖列邦,立博派,还是积厉组织【2】?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甚至连怀疑,都找不准方向。 文度思索了一阵,找不到头绪,只能转向另一件事情。 “对了,马蹄镇那边,一切还好吗?” 夏烈将裁剪好的鲜花放到一堆,坐下来中场休息。 “说实话,不算太好。那里的成员在护送萝籽离开时,遇到了巡警,无奈只能下死手。事后他们清理了现场,想把死亡伪装成抢劫误杀案。 “周五还有警察在马蹄镇里走访问话,寻找有偷窃盗窃前科的人,看样子是入套了,但是今天,据说纪廷夕又带着人去了那里,还把当地镇长叫了过去,不知道要做什么。” 文度一直都有留心纪廷夕的动向,她虽然最近受到处分,行动不便,但仍旧没有闲下来,文度以为,她也在调查天鹅宫泄密一事,万万没想到,还在处理马蹄湖的案子。 马蹄湖……马蹄……马蹄小镇? 文度察觉到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不仅因为它是组织的一个站点,她之前肯定有听过这个名字。 “阿烈,我们之前,有在马蹄小镇进行过行动吧?” 夏烈作为联络站站长,凡是经手过的行动,都保管在记忆库里。 “对,你还记得马蹄镇的农场雇工特瓦力吗?之前和你提过一次,他的雇主不满足他只种地挤奶剃羊毛,还想把他培养成斗牛士,圈个小斗牛场出来,能赚个门票钱。特瓦力被牛角顶伤,几天下不了地,雇主想把他扔去喂狼,那边站点的成员看他太可怜,就将他救了出去。” “他是以什么方式脱的身?” 虽然瑟恩人命贱,但毕竟不是蝴蝶,不能莫名其妙地飞走,所以一般在救人之前,吉欧尔组织会设计出一个事件,将瑟恩同胞的消失“合理化”,比如车祸,比如绑架。 “自杀,”夏烈起身,继续干活,“他留下一封遗书,放在马蹄湖边,用石头压住,信里写明:比起去喂野狼野犬,更宁愿留个全尸。” 文度手中一紧,将玫瑰花柄捏得弯曲,“所以,那一次营造的假象……是投湖自尽?” 夏烈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叹出一口气,“是啊……” 细微的一声脆响,花茎终于折断,文度低头去看,露出的内部组织格外新鲜,绿色的汁液渗出,仔细去闻,是玫瑰花的血液,散发出临死前迷人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注: 【1】借鉴自《基督山伯爵》,作者大仲马 【2】盖列邦,立博派,和积厉组织,都是从自身利益来讲,不希望看到百伦廷和外邦合作的势力主体,之后会陆续出场 第33章 可以确认,没有尸体的残余痕迹 周末囤好了鲜花, 文度周一上班时,发现桌柜上的玻璃瓶,也换了花色。 从郁金香到铃兰, 不一样的点缀, 但是一样的别致。 看得出纪处长的认真,立志于让文主任一年四季有鲜花为伴,日日好心情。 但文度今天的心情,不像郁金香, 也不像铃兰, 像是雨后的山荷叶, 呈现五彩斑斓的透明, 具体要绽放出什么颜色,得看特行处的动向。 纪廷夕的桌上没有鲜花, 但不妨碍她新鲜靓丽。 和同事的装束不同,她一身薄棉风衣,脚上是深色皮靴, 手上还提着个漆铜扣礼帽,一看这行头,就是要出外勤, 方便低调活动。 文度借处室沟通的时机,在一楼走廊附近走动, 终于遇到她下楼, 来了场久违的“偶遇”。 “纪处长,这么早就要出去呀?”文度抱着文件袋, 笑得眉目和善。 “是呀, 文主任不也一样, 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了。” “我这是日常工作罢了, 不过看你这些天总是往外跑,是沙教授雇工的案子,出现转机了吗?” “沙教授的雇工,目前看来是找不回来了,不过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处理。” 文度听后,头微微一侧,眼尾保持上扬,透出“热情”。 “需要我帮忙吗?如果需要,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纪廷夕有些意外,眉梢一翘,不答反问:“文主任想和我一起出外勤?” 文度正过身子,说得字正腔圆,“你之前不是说,我在你这儿,永远都不会打扰?” 后面的后勤处,有干员进出,本来想打个招呼,但见两人都面带热切,聊得格外亲近,有种“容不下第三人”的亲近。于是不忍心打扰,只能默默走开,连脚步声不敢吱一个。 纪廷夕笑起来,唇角绽放出一朵花儿,她眸光发亮,配上眼窝和鼻梁处高低错落的阴影,乍一看,笑得十分宠溺,但和她对视时,会发现她眼中的意味并不分明——确实在笑,但笑得不够彻底。 “确实,你随时来找我都可以。不过沙教授那边,现在需要你跟进情况,我们得兵分两路了,你负责沙教授,我负责警署那边。” “哦,这样,”文度终于得知她的外出地点,佯装明了,“那祝纪处长外出顺利!” 纪廷夕戴上礼帽,又将礼帽轻抬,“也祝文主任和沙教授沟通顺利。” 皮靴踩在地砖上,在空旷的大厅中,勾起细微的回响。 文度站在原地,聆听这脚步声由高到低,由强变弱,最后远去、消失。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她还端着刚才的表情,温和、友好又妥帖,但是呼吸已经沉得厚重,一呼一吸间,喷吐出得体的克制。 ——可以确定,纪廷夕还在查马蹄湖事件,这个案子还没完! …… 自从卫调院看上了沙嘉利,身兼数职的文主任,又解锁了新的任务:陪聊天,陪吃饭,陪找人……现在人找不到,又得代表卫院,前去赔礼道歉。 从一个大学教授,到卫调院官员,再兼职家庭教师,文度已经习惯身兼多职。这次又要去见沙嘉利,文度自我安慰,不就是再兼职一个“公关人员”吗? 她都可以的,她身经百战。 进入五月,北郡大学里春色洋溢,树木换上新衣,过道上初春的落叶已经不见踪影,大道宽阔而明亮,校车驶过,盘旋在老建筑楼间,比旅游观光还惬意。 这个天气,不用开冷气和暖气,咖啡厅里既不干燥也不潮湿,咖啡的芬芳满溢四处,成为室内的专属“香氛”。 文度选了个角落的座位,远离自然光,只有头顶一盏藤球灯,朦胧的光晕下,也能平淡人的情绪起伏。 沙嘉利接过文度的图书,啧啧称赞,“这才一个星期,你就看完了,若我的学生能有你这个速度,我出题时也不至于碍手碍脚,像戴了金箍的猴子。” “若学生都像我们一样,那就体现不出我们的价值了呀。” “你说得有道理。”沙嘉利收好图书,拿起餐具,享受这午后甜点,可丽饼薄韧酥脆,一切就碎,里面覆盆子的清爽,更是中和了外层的腻感。 虽然笑意盈盈,但文度对眼前这人,颇有排斥。 当初若不是他“一哭二闹三上吊”,赖在警局不走,警方也不会费心去查萝籽的行踪,纪廷夕也不会牵扯进来。 纪廷夕是个神人,她一插手,节外立马生枝——巡警启动,巡查马蹄镇,萝籽被发现,成员不得不出手,将巡警溺死投湖,引发对其死亡的调查,最终将注意力,引向了马蹄湖。 现在连锁反应的发起者,就坐在眼前,安然无恙,甚至趾高气昂。 任何一个吉欧尔成员坐他对面,都想让这顿“下午茶”,变成“断头饭”,送这老家伙上路。 好在文度多年与狼为伴,早就习惯收敛敌意,如今更是演得得心应手,就算把她的表情掰开揉碎,也分析不出任何杂色。 “沙教授,纪小姐和警方都已经尽力,但是绑匪过于狡猾,躲避监控,并且中途更换牌照,扰乱了警方的视线和调查步骤,无法定位车辆的准确位置。目前萝籽失踪已有五天,再找回来的可能性,可以说非常小,除非对方主动联系您。” 沙嘉利的食量大,入口的分量更足,一口切了小半个薄饼,和着覆盆子一同入口,在两腮间来回滚磨,像是连勺带带柄一块吞了。 这一口需得费些时间,文度等他细嚼慢咽,咀嚼完下肚之后,才听到回答——不过吃进去的是美味,吐出来的话,却是不堪入耳。 “我就知道,北郡的这些警察,都是霉面捏的馍,一个个全是废物点心!成日里懒散惯了,只知道撑面子做场子,狐假虎威。实际违法乱纪的事儿,也没见着查多少。这真正到用的时候,就露馅了,找个大活人找了这么多天,结果连绑匪的车牌号都没查到。这一听起来,还以为绑匪的车长了翅膀,上天了呢!” 这话骂的是警署,对着的是餐盘,沙嘉利全程未抬眼,专心于切割薄饼,但文度却听着话中有话——这到底骂的是警署,还是卫调院啊!? 不过他有什么资格骂人? 卫调院就算是狐假虎威,做犬牙走狗这么多年,维护的不也是他们这些老爷太太的高贵吗? 合着跟在他身边,殷勤巴结这么久,最后落了个“废物点心”的名头? 作为“废物点心”的一员,文度“身废志坚”,表情纹丝不乱。 “警局那边,确实非常抱歉,这次是他们的能力不足。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弥补您的财产损失,警方已经通知了事务管理局,近几日,会再给您物色一名新的雇工,保证比之前的萝籽,更敬业负责,也更有安全意识。免费试用三个月,在此期间,您不用付款给家政公司以及雇工本人。” 沙嘉利结束了一轮战斗,折起纸巾擦拭嘴部,其实他对食物风卷残云,不放过任何一粒,完全不用担心嘴上有漏网之鱼。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的,对吧?”他终于抬眼,这次正对着文度说话,语气又转为客气,“不过呢,就物色一个雇工,恐怕不太行。” 文度脸上的肌肉发僵,“那您的意思是?” “你们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很难再去适应新的雇工,好不容易调教出一个合适的,忽然就丢了找不到了。若是像这样,来一个,丢一个,警局也找不到人,每次都重新换,我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天天在家里开‘优秀雇工培训班’。” “我明白了,”文度顺着他的话说,“您是想要我们根据您的需求,先将雇工培训好,再派到您家里去?” “这倒不必,”沙嘉利两个颧肌上抬,笑得圆润,但话里锋芒尖锐,“家政公司培训的人,就像是脑袋不灵光的母鸡,掸个被子都掸不出韵律美,还是得我亲自来教。” 说完,他微微一喘气,就着上面的气口,终于道明真实要求。 “我要十个雇工,而且需要我亲自挑选,我不喜欢呆头呆脑的母鸡,毕竟要长期在一个屋檐下,总得要有趣一些的。” 其实不消他列出挑选条件,文度都知道他的目标对象:女孩,瘦弱漂亮,年轻单纯,简历上有投诉污点,这样就没有其他退路,只能受雇于他,被他牢牢控在手中。 就像是他家里的原谬、朵儿和萝籽:原谬依靠抗生素延缓自己的腐烂;朵儿在学校里加速腐烂;萝籽冒着生命危险,要逃离腐烂。 文度双手环绕杯沿,咖啡滚烫,升腾的热气粘在指尖,生出些许痛感,但是她却没松开,反而往里探去,试图加深手上的痛感,摁下心里的阻塞—— 她才送了个出去,这下可好,沙嘉利又要拉十个进去。这算什么?“假一赔十”吗? “沙教授,我可以理解您的考虑,不过十个人,是不是有些多了?家里的工人房也不够吧,而且人多反而会打扰您休息。” “这个没事,我在北郡还有一套房产,是大学送的,一直空着也不好,就分些雇工过去,把它打理出来,我也能时常换个地方住住。” 说着,沙教授神采奕奕,对居住新房充满向往,之前嫌重新培训一个太耗费精力,所以这次要一次性培训十个! 文度没有再劝,沙嘉利的语气已经十分笃定。她端起热咖,灌下一口,入肚的瞬间,烧出一路滚烫。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愿望:她们现在实力不够,但凡力量强大些,也许就可以不把萝籽送出去,而是把沙嘉利送出去,送到康曼业城的敬老院去,让他在几十个护士的监督和照看下,“安度”晚年。 …… 纪廷夕同警署,一直保有联系。 不过这次,她的目的地不是警署,而是瑟恩事务管理局。 上任一个多月以来,纪廷夕处理完公事,还经常给自己加餐——晚上挑灯夜战,阅读警署和管理局中,涉及到瑟恩人的档案记录,了解北郡瑟恩人的犯罪和受害情况,增加对城中治安和相关防控的把握。 若星见自家处长“寒窗苦读”,只觉得励志又感人,都想给她拍下来,打印出来贴到光荣公告栏里,感动一下卫调院。 纪廷夕没有“感动卫院”的远大志向,只是在职责范围内,理应了解,没想到这番认真,在关键时刻,有了意外之喜。 事务档案科的科员,再一次向来者确认,“您记得大体时间范围吗?” 纪廷夕:“星元321年的下半年,秋冬季节,讫冬节之前。” 科员确认好具体时间,在电脑上检索,寻找档案,接着输入关键字,定位目标记录。没多久,她根据检索方位,取来一本记录档案,翻到相应位置,放在书桌上。 “您是指321年11月17日,在马蹄镇的雇工自杀事件吗?” 纪廷夕仔细去看,发现时间、地点、事件,都和自己的记忆对应——三年前的冬天,瑟恩人特瓦力轻生,在马蹄湖边投湖自尽,死前留下遗书,以死明“志”,于是警察圆了他的遗志,留他在湖里葬个全尸。 纪廷夕之前翻看过整本记录,当然也浏览过这一篇。“马蹄镇”这个地名,留在了她的脑海中,现在被唤醒而出。 …… 警署司警专案组,这两个星期跑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马蹄镇。 以往游客络绎不绝的旅游旺地,如今因为警察含量太高,空气烈度大,劝退了不少游客。 从前忙碌待客的小镇居民,闲在家里,见警方进进出出,很想前去围观,但接到清场的命令,又只得把好奇心带回家里。 不过到了下半天,镇长倒是被请到现场,他来之前,好生做足了功课,包括小镇近年来的旅游发展以及治安情况,就差拟个发言稿,拿到纪廷夕耳边念。 湖边摆了几张小木凳,撑了把野餐的天幕,纪廷夕坐在阴影里,面色发暗,但毡帽下的神色却是轻松,若她把手里的保温杯换做白瓷杯,镇长都会后悔没带点便当来,同纪处长一同野餐。 “这片湖,您应该比较熟悉吧?” 镇长:“还好,和小镇一个名字,不过位置比较偏僻,人们也很少来这里,这次的意外,太让人惋惜了!” “确实,”纪廷夕配合着“惋惜”了一下,“这个湖,主要是靠降水和地下水进行补给吧。” 镇长还没“惋惜”完,就戛然而止,“啊?” 怎么一下从人文关怀,跳到了水文地理? 他身边的助理上前一步,接过了话,“是的长官。” “那有水流流出湖外吗?” “长官,这片湖是闭流湖,有水流流入,但没有流出的部分。现在的天气,水温在10度左右,冬天时会降低到4摄氏度,水里有少量鱼类生物,一般无人来捕钓。” 针对该回答,纪廷夕沉默下来,也不知是否满意,镇长一时尬然,不知是该继续对话,还是静待对方的回应。 不过气氛没有静止太久,湖面“哗啦”一声破开,两个全副武装的潜水干员,从湖内弹出,上岸之后取下护目镜,攥在手里滴滴答答地掉水。 其中一个刚呼了两口大气,就赶着来汇报,话语间都弥漫着湿气。 “报告纪处,水下地势相对简单,沉淀物也不多,查找起来不难,可以确定,没有尸体的残余痕迹!” 第34章 Ⅱ级严密,不得迟到 从夏莲花店回来后, 月穆明显惴惴不安,插瓶时都忘了加水,反应过来时, 再看那一束紫罗兰, 恍惚觉得有些颓势,花还未开盛,就生出枯萎的迹象。 文度给自己倒了杯雪梨汤,送走桌边褪去的最后一缕日光。 “你的雪梨熬得真不错, 最近天气不燥, 但总觉得嗓子干涩, 需要润润。” “度米, 纪廷夕带人到了马蹄镇,一直守在湖边, 看样子是在打捞了。” 雪梨汤顺着喉管滑落,像是甘泉拂过,洗去干涩, 但是文度深深一咽,口中并不觉焕然一新,还是像含了块异物, 咽不下去。 “应该是吧,以她的细致程度, 去搜查湖底, 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既然可以预见,那我们为什么不做出应对措施呢?” 文度站起来, 接过她手里的小盆, 将水缓缓灌入, 见瓶中水过线二分之一, 再将花朵插入,先醒醒花,醒掉现在的颓态。 “因为没有办法应对。出事后,马蹄镇一直处在警方监视之下,行动起来容易暴露。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要打捞尸体,打捞出来后,肯定会进行全方位的检验,推断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不是随便放一具尸体就可以搪塞过去的,各方面的特征都要完全吻合。” 月穆沉思起来,像是自问自答,“所以这一次,是个死局吗……” 她从本次计划的最初回忆起,试图找到让事态崩坏的“罪魁祸首”,但是梳捋一遍下来,发现他们已经做到未雨绸缪、事无巨细,连萝籽如果不能出境的退路,都已经规划好,但事情的发展还是“狼奔豕突”,奔向一瘫死局。 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问题呢? 是在萝籽吗?是在沙嘉利吗?还是在马蹄镇的两个站点成员? 文度插花的手,在空中一顿,月穆的话,像是子弹,击中她的胸口,惹得她眉头一紧。 但好在她思想上已经做好准备,犹如为自己穿上一件防弹衣,子弹虽快,但没能将她击伤。 “其实从纪廷夕探访我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冥冥中有种预感,她就像是一只吮食□□为生的蝴蝶,嗅觉灵敏,即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也会追踪到自己感兴趣的气味。 “她嗅到了我的味道,一直在追踪,在试探,伺机而动,等着揭晓答案。我们暗地里采取行动,那么就一直会散发出‘敏感’的气味,纵使这一次蒙混了过去,那么下一次,她依然会循味而动,直到彻底消除味道的源头。” 月穆和她朝夕相处,亲眼见证她这段时间的小心翼翼,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们一直都在死局之中,每一天,每一晚,没有办法躲避,只有拼尽全力去破局。 插好鲜花,文度将花瓶摆正,对向自己和月穆,她又调整好鲜花的位置,让每一朵都完整展现,绽出最饱满的姿态。 鲜花正巧位于窗格中央,夕阳的光芒透过欧根纱,静谧而轻柔,给花瓣勾勒好外廓,洒上若隐若现的金粉。 可能花朵开得太过灿烂,月穆忽然生出了希望,再次开口。 “马蹄湖中找不到尸体,并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他们应该还会寻找别的证据,我们还有应对的时间!” …… 4S店,等候区内窗明几净,备有免费茶水和书刊,杜冷丁坐在沙发中央,随意翻了本汽车杂志。 她虽然身穿便装,但是衣服颜色一向以冷调为主,灰色休闲西装,驼色高领毛衣,再加上一张冰雕玉琢的脸,往沙发中央一坐,不像是消费者,像是豪车代言人。 像她这种冰雕型顾客,就需要暖阳型客服来应对。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店里就派来一位接待,留着齐刘海,长着娃娃脸,像是随脸挂了一对当季的苹果,白里透红,她手里拿了款文件,都像是《快乐说明书》,人还没坐下,笑意先迎上来。 “女士您好,我是您的接待顾问尤滕,您的车已经在进行清洗了,之后会进行进一步美容,目前我们这里,有更优惠的贵宾套餐,想跟您介绍一下,您看现在方便吗?” 杜冷丁神情和身姿都保持不变,不过还是放下手里的杂志,给了面子,“可以,你说。” 门厅和等候厅,陆续有其他客人进入,旁边沙发上有顾客落座,尤滕扫了一圈,笑道,“要不然这样吧,我们到里面的VIP休息室去,更安静一些。” 等候厅本就安静舒适,VIP休息室更是上一层楼,还布置了躺椅,担心贵客等候维护时犯困,可以睡上一觉。 杜冷丁和接待,分坐在小圆桌两侧,关上门后,尤滕将文件一放,连咖啡都没给客人泡一杯,就直入正题。 “怎么样了?” 杜冷丁双手交叉,放在圆桌之上,背脊拉直,脖颈也挺拔了几分。沙发上的松弛感不见,换做木椅上的拘严。 “殡仪馆那边,我已经完成确认,所有‘涉事’尸体,都已经焚化,还有涉及的案件档案,也检查完毕,没有明显漏洞。” 一个瑟恩人要转移,吉欧尔组织会做好相应准备,给他们的消失,创造一个合理原因,包括事故死亡、拐卖抢劫、意外失踪等,有的需要相似的尸体,有的需要犯罪过程。 在警署中,一般警察,不愿意负责涉及瑟恩人的案件,这块业务没有发展的空间,也容易和卫调院扯上关系。 杜冷丁作为司警队的警长,一向只讲工作不讲感情,走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路线,所以没人要的瑟恩案件,她也接了过去,方便暗中操控。 尤滕颔首,松下一口气,“那还好,就算卫调院那边追查,也查不出更多的线索来。” “不一定。”杜冷丁的睫毛倾斜,目光从中稀疏漏出,带着股严谨的冷冽。 “怎么了?” “我们到现在为止,已经转移了数百个人出去,每一个转移过程,都涉及诸多环节,从布局消失,到转移,再到出境,转移的路线、时间、人员,各个环节相织相杂,但都有可能埋藏着漏洞,只是我们的精力和能力有限,发现不了,或者已经发现,但是无法回补。如果对方真的细查,我们的风险还是很大。” 杜冷丁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到转移过程,但是涉及到的案件调查和档案记录,她都有接手处理,不是为了掩盖真相,就是为了弥补漏洞。 比如坠楼摔死的“瑟恩人”,脖颈上却有致死的勒痕,死因可疑。 这一点杜冷丁知道,和她一同出警的组员也知道。她可以修改调查档案,但是修改不了同事的记忆。 就像他们的每一次计划,都设置得滴水不漏,但每一次实施,都不能保证不漏分毫——在一个恶狼遍野的环境中,一群羔羊全身而退,已经是极限挑战,还要不留任何痕迹,这无异于是在创造奇迹。 他们已经创造了许多奇迹,但现在,奇迹能不能延续下去,是一个岌岌可危的问题。 杜冷丁最是淡定,在短时间内,将一切资料检查完毕,确认无明显漏洞;但也最是谨慎,知道存在潜在的危险。 不过两相权衡之后,她还是恢复到最初的平静,像是天平上下摆动之后,回归平衡。 “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好,接下来就看卫院那边的动态了。” “好,有什么事情我会发短信通知你,如果短信里出现‘挂饰赠送’几个字,你就可以上门来选择服务,我会接待你。” 说完,尤滕将文件递给她,该走的流程还是要做完。 “杜女士,麻烦您签个字吧,这个套餐算是最划算的,适合您这种用车比较勤的上班族。” 杜冷丁其实对保养车辆,没有独特爱好,但为了联络站点,时常往店里跑,什么洗护呀、抛光呀、香氛呀、套件呀…… 一辆平平无奇的小奔,整得比她这张建模般的脸还精致。 这次的包月套餐也是,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签下购买同意书,也不管自己的爱车,会不会被打扮得过于妖艳。 尤滕目视她签名,见她眉眼平展,姿态淡然,好像这就是一场产品推销活动,没有任务,也没有危险,更没有心口不宣的惶惶不安。 “之前那么多次,我们都成功化险为夷,相信这一次,也能平安度过!” …… 文度这几天上班时,心情略显复杂,比上坟要稍微轻松一些,但也只是因为卫调院大楼里,看不到真正的墓碑。 心情复杂的原因,除了隐忍的担忧外,还有大楼中的氛围在作祟。 特行处的干员,这个星期以来,往各个处室跑得尤其频繁,就拿文度所处的闻讯处来说,这两天,已经接待过三次特行处的同事,两次为调取过往的转译文件,一次为确认近期可疑信息中,出现的高频词汇。 特行处查阅转译文件,这个并不奇怪,有的关键信息,可以辅助他们办案抓人,但是查阅文件,也可以有其他的解释——特别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特别是在纪廷夕亲自上门时,文度从她身上感觉到的,全是危机四伏。 “这么快就看完了,纪处长的效率真是高呀!” “那是你们的资料做得细致,看一遍就能理解意思,提高了效率。” 纪廷夕身穿灰色制服,本该一本正经的模样,但同文度说话时,她眼尾总是带着一层笑意,即使说公事,也像是密友间的细语闲谈,甚至有时还未开口,就已经欢愉起来。 “那以后我这里,欢迎纪处长多来,有你这一声声夸奖在,我们的效率肯定节节攀升。”说违心的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文度得心应手,说出来连自己都差点相信。 “多谢文主任的盛情,不过您这儿啊,我可不敢多来,”纪廷夕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像在句末打了个委婉的叹号。 “怎么了,是我桌上的鲜花开得太艳了吗?” “不,花开得恰到好处,像您一样漂亮,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好好欣赏。只是我们特行处的能力不足了,需要你们的帮助,让你们帮助得越多,就证明遇到的麻烦越大。你看看,我怎么敢多来打扰呀?” 文度“默视”了她片刻,忍不住感叹,纪大处长的嘴可真忙啊,都遇到大麻烦了,还忍不住夸她两句——又要解释情况,又要讨美人欢心。 “那这么看来,你们遇到困难了?” “确实是,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困难遇到了我们,我们是主动出击,想要查清一些事情。” 文度的嘴角微扬,表示好奇,但呼吸却在下坠,坠入深不见底的腹中。 “那你们现在查清楚了吗?” “目前的情况,不太好说有没有查清,不过你们的资料,的确是帮上了忙。” 她的一只手,放在旋转椅的扶手上,指尖敲了敲,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文度看在眼里,只觉得像极了黑暗中的脚步,静谧无声,但却步步逼近。 什么忙?怎么会帮上忙呢? 转译的文件中,大部分既包括原文(瑟恩语),还包括译文(百伦廷语)。这座大楼中,最精通瑟恩语的,就是文度本人,连她都没察觉到的破绽,纪廷夕能看出来吗? “纪处长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线索呀?说来让我也听听呗。” 一时无声,纪廷夕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身子,靠近了她。 文度见眼前的眉眼逼近,条件反射侧过头去,露出了右侧耳朵,没想到正合了对方的意。 “之后你就知道了,很快的。” …… 这个中午,卫院餐厅中和原来一般,陆续有人来,也陆续有人走,文度去得早,但始终没有看到纪廷夕的身影。 她内心的不安,经过一中午的发酵,比饭桌上的牛排还厚实,压在头脑中。 这种不安,在起身回办公室的时,越发浓郁。 目光捕捉到的细节,耳朵收集到的细响,都进一步加深不安的深度—— 后勤处的同事,步履疾快,依次前往各个楼层;总务处的特睿,提着钥匙和茶壶,往会议室走;特行处的若星才吃完了饭,又跑了趟食堂,手里端着个保温盒,跑回处长办公室。 午后,大楼里有序而安静,众人饱腹之后,又各回各位,继续上午的任务,但各处房间之中,又埋藏着交谈和密语,好像有紧急的事项降临,即将打破所有的安静。 文度直觉的触手,再一次发散而出,伸向大楼的各个角落,寻找线索,整合讯息,试图得出结论。 终于,在她坐回办公桌后,直觉得到了坚实的回应。 电脑上,一条内部消息闪动,简明扼要,直直弹入眼内。 【凡接到此消息者,下午一点半,1号会议室集中,Ⅱ级严密,不得迟到】 第35章 她在心里拿起一把手枪,对准了她的额头 会议室, 就坐落在院长办公室隔壁,自带威严之气。 凡是进入其中的干员,指节都会僵硬几分, 脑筋更是严阵以待。 通知的严密级别高度, 决定了会议室里的气压,Ⅱ级虽然不是最高级别,但也足够在场众人呼吸发紧,屏息凝视。 会议桌两边, 首位是正副院长, 贺德和也随英因为分管的部门不同, 很少同时在场, 今天一下子集齐二老,也算是难得一见。 往下依次是各处室负责人, 包括总务处处长特睿,集讯处处长加华,闻讯处处长可密, 蓝训处处长康柏利,还有信息室主任文度,还有集讯和闻讯各科室的科长。 至于处于重中之重的特行处, 今天不在圆桌座位之列,而是分坐在后方的旁听位中。至于处长纪廷夕, 就坐于贺德身旁, 目视一圈室内,静静观察众人的面色。 一点半, 若星清点了一遍人数, 并且确认会议室里, 无不符合规范的电子设备, 最后向院长和纪廷夕做了汇报。 这种会议,没有人敢迟到,都是提前五分钟到场,分钟指针刚刚落到6之上,贺德掐点开了口,“这个星期,特行处有一个重大发现,之后的时间,将由纪处长给大家做情况说明。” 话音落下,纪廷夕从会议桌边起身,走到会议室的正前方。 大家的座椅都不矮,但她个子高挑,从众人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桌前立了根标杆,虽然并没有俯视的意思,但她的眼眸往下一扫,就自带圆滑的压迫感。 文度脸庞微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同平日相比,她站在台上时,显得疏远而难测。 虽然平日里,两人也从未真正地交心,但虚与委蛇之间,仿佛也生出了情感,尤其是纪廷夕,一言一语之间全是热情,好像同文度有非同一般的交情,不亲密一些,都对不起如山似海的情谊。 纪廷夕才入职一个多月,在众中高层目光的包围下,却仿佛身居高位多年,组织会议就是家常便饭,当众讲话更是信手拈来。 “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会,接下来我长话短说,把我们发现中的重点部分,跟大家说明。” 在场的各位,面色都略显疑惑,对于即将公布的内容,他们没有任何头绪。 对于特行处,他们只知道纪廷夕因天鹅宫一事,被媒体曝光,引发非议,她本人也受到批评,本以为她会低调行事,消沉下去,没想到这还没过一个星期,纪处长就站到了会议室中央,再次成为大院的焦点。 就连说话时,都掷地有声。 “上周三,城西警察局上报,有一名叫萝籽的瑟恩人失踪,因为该瑟恩人,与一名重要的学者有关,所以我直接参与到案件之中,同警方一起寻找失踪者。经过调查,萝籽是遭到绑架,涉案车辆最后驶向城西郊野。 “警署联系了城西的警局,增派巡警巡逻搜查。郊野的马蹄小镇,是旅游大巴的一个重要观光点,当天下午,在旅游大巴驶离之后,一名巡警被发现溺死在一处偏僻的马蹄湖中,死前身上有外力击打的痕迹,身上财物不见。 “马蹄湖周围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案子陷入僵局,警署怀疑是有劫匪,趁旅游时人多眼杂,混入小镇,犯下一起偷窃案件,之后在湖边遇到巡警,于是抢劫杀人。” 说好的长话短说,结果光是故事背景,就讲了两页纸,不过室内无人敢作声,都洗耳恭听,等候她继续“长话短说”。 “按理说到这里,马蹄湖的案子,就完全归警方司警队负责,与特行处没有关系。但是我发现该案件,存在诸多疑点。 “第一,该案件发生的时间,正好是在萝籽失踪之后,而发生的地点,正好是在旅游大巴的停靠点。 “第二,绑匪的车辆,最后被监控拍到,是在西郊附近,也就是距离马蹄小镇5公里的分叉路口,之后路段监控存在缺失,车辆再无踪迹; “而马蹄湖边,杀死巡警的凶手,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清场清理得十分干净——可以说两个案件的犯罪者,都具备非常强的反侦察意识,作案经过周密的策划。 “两个案件,看似巧合,但是仔细一分析,似乎又存在隐秘的联系。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如果杀死巡警的凶手,和绑架萝籽的绑匪,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伙人呢?” 抛出假设后,纪廷夕技术性沉默,留时间给众人思考。 案件的疑点,又说了两页纸,但是这次大家并不觉得长,因为已经逐步代入进去,发现了问题的关键——纪处长确实在长话短说,没有一句废话。 “在这个假设下,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呢?如果凶手是绑匪的团伙,那么他杀死巡警,肯定不是为了抢劫,是为什么什么呢? “巡警巡逻的当天,开着便车,身着便装,没有显露警察的身份,如果他被绑匪盯上,最大的可能是,他发现了萝籽的踪迹,试图将她带回。但是遇到了麻烦,同绑匪或者其团伙发生冲突,最后被杀人灭口。 “根据监控显示,该巡警本来是在检查大巴的行李舱,但是中途走向排房的后方,之后一路往后,脱离了监控的范围,而在该条路上,有一名女子的身影一直存在,不过戴着厚大的遮阳帽,无法辨认人脸。 “如果巡警是为了跟随她,而走到马蹄湖边上,那么可以判定,该女孩就是萝籽。她可以自由活动,从而也说明,她和绑匪,很有可能是一伙人,是在蓄意逃跑。” 这个假设太过大胆,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结论,与此同时,案件的性质也发生根本改变:从单纯的绑架案,变成需要特殊追查的“大案”。 贺德和也随英,早在会议前,就听纪廷夕做过情况汇报,心里有了判断,没有发言打断,而是眼光扫过其他人,示意如果有问题,可以大胆提出。 集讯处长加华,向来做事一丝不茍,泡咖啡时加几克奶,都得用砝码量好,一点也偏离不得,此刻听到如此偏离常理的假设,她及时抬手示意。 “纪处长,您的意思我听懂了,两个事件联系起来看,确实可疑,不过也只是假设,请问您手里有更确切的证据,证明两件事情存有联系吗?” 这个问句,纪廷夕已经听过,今天中午就被贺德质疑,激情“答辩”,所以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啃了两个卷饼,又来面对各同僚的“答辩”。 “加处长提醒得好,这件事情要想定性,确实需要确凿的证据。不过可惜的是,不管是‘绑架案’还是‘凶杀案’,线索都中断,无法继续深入调查,这很遗憾。不过幸运的是,我就从马蹄镇的一个湖里面,找到了突破口。 “我三月份刚刚就职,因为担心自己业务不够熟练,所以不仅翻看了凌处长留下的卷宗,还去瑟恩事务管理局调取了档案,进行研读。 “在档案中有一份关于瑟恩人死亡的资料,其中有就有出现过‘马蹄镇’这个地方,有一个名叫特瓦力的瑟恩人,于前年的11月份,在马蹄镇自杀,留下遗书后,就投湖自尽。当时的雇主和警方,没有进行打捞,就让他葬身湖底了。” 长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有一杯水,水温刚好,可以缓解长时说话的干涩,或者久坐不动的僵硬。 文度明明没有说过话,但嗓子里,好似刚进行完一场艾灸,艾绒燃尽后,是火辣辣的干涩,还有厚重的苦味,她需要清水来润喉。 纪廷夕的目光,刚好从她脸上滑过,这一次没有笑意,也没有亲和,只是例行其事的扫视,继续慷慨陈言。 “我有了解过,位于马蹄镇后方偏僻的马蹄湖,是一个内流湖,常年没有水流流出,而且水中的各类指标处于正常范围,按理说,特瓦力的尸骨,就在马蹄湖的底部,没有流走,也没有完全腐蚀。” “之前打捞巡警时,曾下过一次湖底,但是当时只找到巡警的尸体,并未发现有其他可疑物体。5月2日那天,警局的打捞队和特行处的干员一起下水打捞,但是将湖底全部清查了一遍,最终确认,湖底没有尸体存在。” 纪廷夕的声音有力而清晰,在会议室中处处落地生根,扎进众人的双耳之中。 她短暂停顿两秒,怕以上话语还不够明晰,又做出补充。 “根据法医的说明,尸体在水里的腐烂速度,相当于陆地上的二分之一,而白骨要完全腐烂,按照马蹄湖的水文特点,至少需要两百年,从自杀到现在,不到两年,不可能出现白骨完全消失的情况,所以按照常理,湖底应该有的尸体存在。” 今天中午听到该情况时,贺德颇为震惊,没想到两年前警署没履行好的程序,现在卫调院这里查出问题,他不知该不该夸赞一番警署的朋友,千里送线索,虽然送得晚了两年。 “湖中没有尸体,说明特瓦力这个人没有死,他如果没有死,是到哪里去了?就好像这次失踪的萝籽一样,无法找到她的踪迹,那她又到哪里去了? “现在,我们又进一步做出假设,他们没有自杀,也没有遭遇绑架,而是被转移至某个地方,一个脱离我们掌控的地方!” 纪廷夕踱了两步,走到旁听席边,同自己的得力手下们对视一圈,他们的劳动成果,就是她此刻最有利的支撑。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部门这个星期,将之前涉及到瑟恩人的死亡和失踪档案,全部调出核查,并且前往各机构核实情况,最后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 “北郡城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瑟恩绑架案,但是其中三分之二的绑架案,都因为线索中断,无法继续查下去。 “除此之外,管理局的档案中,城中自杀的瑟恩人,有数百次出现找不到尸体的情况,要么掉下山坡,要么沉入河底,成为档案上的一处空白。”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是当一连串的档案,都出现类似的问题,那就不是巧合,而是指明了答案——” 事件背景、疑点分析、假设推理、证据链条,全部交代完毕,纪廷夕走到会议桌正前方,从讲述者变为通知者,抬高了音量,坚定了语气。 “所有我们合理怀疑,在北郡城内部,存在一个隐秘的组织,源源不断地将瑟恩人转移出去,他们有计划、有预谋,具备完整的组织体系和转移技巧,能够躲避警方系统的监视和追查。” 后半句话,纪廷夕收住了没说:不仅能够躲避警方系统,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躲开了卫调院的视线,潜伏得十分隐蔽。 这话没说出来,算是给前任处长凌托弗留面子——他在任三年,都未察觉出异常,还以为瑟恩人逃跑和犯罪率突破新低,社会治安稳定、架构平稳。 但是没想到,逃跑和犯罪从未停歇,只是在强权之下,转移到了地下,以一种更神秘更有序的方式,逃出生天。 贺德及时开了口,当着众人的面,给纪廷夕撑腰:“纪处长,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现在可以说出来。” 终于来到正式环节,通知不是目的,干活才是道理。纪廷夕面上端着客气,环视一圈在座的资深长官,下发了“命令”。 “之后该神秘组织,将会是特行处的重点追查对象,我们需要大家的帮助。康处长,以后特行处的工作安排和人员补充,可能多有变化,还麻烦您多担待。” 康柏利长期在两位院长的眼皮底下做事,磨砺出一身老茧,圆滑又周到,爽快接了话,“没问题,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这边也会尽快给您反馈。” 接下来是集讯处和闻讯处,两个重量级部门。 “加处长,以后要麻烦您的部门,重点关注北郡城内的可疑信息,还有城内和周边邦度的信息往来,尤其是康曼业城地区,不管是外贸还是旅游,都需要过滤筛查。” 加华一丝不茍的逻辑脑回路,此刻也已经被拿捏住,配合颔首,“没问题。” 接着,纪廷夕转向一直积极倾听的可密,“可处长,之后要麻烦您,关注可疑信息中,是否出现关键词汇,比如:转移、过境、伪装等。当然,神秘组织内部,很可能有一套自己的语言密码,可以躲过目前我们的系统筛查,专业的方面我也不太了解,之后就要劳烦您多费心了!” 可密像往常一般,化了精致的妆容,会议室里一枝花。她开口一笑,朱颜亮眼,“劳烦谈不上,分内事情,纪处长客气了!” 在众人谈话的间隙,文度终于拿起水杯,往内灌下一口,解除口齿的冰封状态。 其实在纪廷夕说出“神秘组织”这四个字前,她都怀着最后的希望:也许萝籽的事情败露了,特瓦力的事情败露了,甚至再多一两个人败露,都没有关系,都有后退的余地。 只要组织还隐藏于黑暗中,就无人知晓,外人伤害不了它。 只可惜,纪廷夕没有给它留出生路,句句发言直戳命脉,文度听了,都忍不住给她鼓掌,夸赞一句:以您狠毒的智慧和手段,不颁一个“瑟恩刽子手”的称号给您,城中几万个瑟恩人做鬼也不会答应! “请问纪处长,我们信息室,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纪廷夕本来就准备向文度发布“指令”,但听她居然抢先一步,她略微一顿,接着嘴角带上了笑意,一扫之前的郑重。 “当然有,信息的转译,可是一项大工程,他们交流的语言,很大可能会依托于瑟恩语言系统。文主任是瑟恩语方面的专家,您之后可是关键人物啊!” 文度学着她的样子,笑得嘴角上翘,但神情却是平稳,既保证了笑意的真切,也维持了公事公办的端庄。 “那我之后,一定好好发挥自己的专业能力,助纪处长一臂之力!” 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隔着数个座位,文度和纪廷夕遥遥对视,眼神里都装载了不明的情绪,只有彼此才能感知。 而此刻,文度在注视对方时,心里画出了一把P938手枪,装上弹匣,拉上套筒,对准了她的额头中央。 第36章 文主任,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请你吃过饭 会议结束, 人陆陆续续离开,贺德和也随英,照例留到了最后, 方便做会后进一步的商讨, 但这一次,纪廷夕也留了下来,看样子还有话要讲。 贺德见她站得笔直,模样倒是端正, 只是他老仰头, 脖子累, 便一指身边的木椅, 还把水杯推了过去, “坐下吧, 这回可以短话长说了。” 纪廷夕长话短说,都说出了一篇毕业论文,此刻当着领导的面, 可不敢进一步发挥天资,所以直接亮出了想法。 “院长,我觉得我们内部, 可能需要排查。” 也随英手托下巴,齐颈的短发烫了卷, 发卷遮住小半小巴, 吸收了大半的惊讶。 “你是觉得我们内部有问题?” 纪廷夕一改刚才的侃侃而谈,眼神没再四处游扫, 守在眼睑之内, 相当持重。 “确实。神秘组织长期运送瑟恩人出境, 从未被查出, 他们很可能知道我们的巡检安排,要么是我们内部出现了泄露,要么是警署巡逻队出现泄露,这是其一; “其二,联系到之前的天鹅宫事件,我们安插人员的消息,被泄露给媒体,之前是怀疑北郡台出了问题,但是严格来讲,我们内部也应该在怀疑的范围内。而且…… “就像我之前汇报的,我们在康曼代表科齐的车里,检查出改装的痕迹,车座下方改为置物柜,长和宽足以装下四箱手提葡萄酒。当时检查时,里面没有物体,现在再联系起来看,那个空间应该可以装下一个活人,一个瑟恩人。” 贺德边听边点头,先肯定她的想法,不过肯定完后,嘴皮子一抿一张,发出不同的声音,“我同意你的思路,需要将事情联系起来看。不过这其中有一个疑点。 “天鹅宫事件,关系到两邦的正常交易,关系到边境的开启,如果神秘组织,真的在运送瑟恩人出境,那么应该会更倾向于促成百康两邦达成协议,打开边境,这样更有利于他们的转移,不是吗?既然如此,他们就不太可能主动泄露天鹅宫事件,影响两邦的关系。” “您说得是,”纪廷夕承认,“这个矛盾点确实有待斟酌,不过如果两邦正常交易往来,那么同时也意味着,康曼邦上对于我邦政策的认可,之前邦际上反对‘歧视瑟恩人’的主张,也会出现松动。 “贸易合作一旦步入正轨,我们的地位也会逐日提高,这对于瑟恩人的处境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所以我的想法是,虽然泄露天鹅宫事件,对于神秘组织来说有弊害,但是对我们产生冲击后,对于他们的益处也更大。” 她说得专注,贺德和也随英也听得认真。 也随英对她,一直持欣赏态度,支持她积极进取,但涉及到“清查内部”的问题,还是会谨慎起见。 “廷夕,你所说的‘神秘组织’,其实到现在都不能算板上钉钉。你们的发现,比如找不到的尸体,残缺的档案等,都可以暗示,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这一点我和贺院长也十分认同,所以开了本次会议,加大追查的力度。但是那些证据,只是‘暗示’,不是‘明示’,如果想要彻底定性,你知道需要什么吗?” 纪廷夕作为特行处处长,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需要抓到至少一个神秘组织的成员,拿到供词,或者在瑟恩人转移的途中,人赃俱获,抓拿归案。” “没错,所以你这段时间,应该专注于查出神秘组织的原貌,其他事情就不要多想了,这也会让你分心。” 听起来像是建议,实则是命令,纪廷夕其实还有一肚子的理论推理,但是见好就收,站起身来,礼貌告退。 她走之后,贺德和也随英也相继起身,往隔壁走去——会议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有一个人得见。 院长办公室的门没关,办公桌边的沙发上,坐着个人,贺德见了他,也不奇怪,自热地开口寒暄。 “等了不少时间吧,壁柜上有咖啡机,也没想给自己泡一杯啊。” 院长办公室可不同于茶水间,东西不能乱碰,白卓这点规矩还是懂的,他起身行礼,还抻了抻下摆,保证衣着和身姿一样养眼。 “您太贴心了,我等一下是应该的,您们都有要事在身,我还担心自己在这儿,耽误您们的正常议事。” 也随英坐在贺德对面,转过身一笑,发挥“一院之母”的慈祥,“坐吧,这次的正常议事,没你可不行。” “贺院长,也院长,那我开始汇报了。” “关于天鹅宫事件信息泄露的源头,我分了三个方向去查找,分别是天鹅宫内部人员和监控,北郡台外事处和旅游局的配合调查,还有曝光消息的媒体。媒体那边,一层一层地往上剥,发现邦内最先得知该消息的媒体,是环言社,只是高价卖给了其他新闻社。 “据环言社的相关人员交代,消息来源于境外,具体来说来自于康曼邦。环言社的采集部,长期奔走于各处,和信息掮客交易,换取重要消息。天鹅宫事件的内容,是有人主动找到采集部的工作人员,提出交易,但用来联络的账号,我们这边不太方便追查,是在境外。” “那天鹅宫内部的调查,有发现问题吗?” “没有,天鹅宫内部的工作人员,都经过调查,背景档案都清楚,都是经验一年以上的老员工,而且访问的几日,也没有发现异常举动,一切都符合规范。 “根据纪处长被偷拍的照片,我们定位了角度,也查阅了监控,摄像头应该藏在对方的随身物品里,难以捕捉,而且当时人员众多,酒店人员、康曼代表还有我们的人,都在监控方向停留过,所以难以确认到底是谁。 “而且北郡台里,也进行了排查,他们拿到名单后,一直是保密处理,流程和步骤都符合规范,没有发现泄密的可能。” 情况全部交代完毕,白卓等待进一步指示。 调查泄密事件,是件大事,被委以如此重任,说明院长器重。白卓做得小心翼翼,本来志向掘地三尺,也要将源头挖出,但是三个方向里,唯一有突破的就是报道的媒体,信息源还远在境外,无法下手。 让他有种心不急也吃不了热豆腐的无力感。 贺德稍作思考,终于有了回复,“好的,收获不错,辛苦了。” “院长,如果可以取得康曼那边的配合,我愿意继续负责本事件的调查,直到确认源头!” “康曼那边,我会做进一步安排,你目前的任务已经完成,回处里好好休息吧,有任务会通知你。” 同刚刚的纪廷夕一样,白卓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只能领命退下——本来他还期望,趁着纪廷夕受天鹅宫的事件影响,他来突出表现一把,获得院长的认可,但如今看来,希望渺茫啊。 先后送走特行处的两大人才,贺德和也随英终于迎来独处的时刻。 其实他俩也无需沟通太多,多年的搭档,彼此的想法可以互相意会。 “消息的来源居然在康曼?也许真像是廷夕推测的,神秘组织将瑟恩人转移到康曼,在康曼发展出一定的势力,反过来攻击我们?” 贺德往外呼气,气音加重:“这件事情我需要上报给北大区的卫调站,由他们来向首府汇报。跨境调查,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连贸易旅游,也还在起步阶段。” 也随英的目光低沉,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和纪廷夕的谈话中。 “贺院,廷夕是一个异常敏感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提出我们的内部需要排查,您怎么看?” 听到这话,贺德转过头,目光深长。 内部排查,是一件大事,不仅关系到内部的和谐,还关系到他的业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开这个口,也不敢轻易开口。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没隔多久,文度就拿到了“重点手册”,也就是在转译时,需要重点关注的语素。 她翻看了一遍,只觉得眼熟,因为她为吉欧尔组织编写密码时,也重点关注了这些词汇,一个语素一个语素编写出来,如今在组织内部流通使用,被众多成员熟记于心。 “转移”“隐藏”“路线”“过境”“站点”“对接”“……” 太熟悉了,密密麻麻都是回忆。 翻动书页时,字体仿佛生出触感,与她头脑中的记忆交叉融合,在某个瞬间,她甚至出现幻觉,以为自己坐在家里的书房之中,面朝绒帘遮盖的后窗,手拿黑色墨水笔,在笔记本上逐字分解语素,那些纷繁排列的字体,汇聚了她的心血,以及所有美好的愿景。 祝愿一切顺利,永不暴露,永远健全。 但是如今这些字词,再次出现在她手上,不是为了隐藏本意,而是拆除密码,把防备包裹的盔甲全部摘除,露出能一击致命的本体。 之前的会议上,文度在心里化出一把枪,直指纪廷夕额头,但是如今,她的脑袋上也悬出一把枪,扳机与组织暴露的倒计时相连。 被枪口瞄得太久,再镇定的人,也会脑袋发嗡。 到了下班点,文度实在坚持不住,准时关上电脑,准备下班走人。 她得好好缓一缓,淡化今天受到的冲击。 她的自愈能力足够强大,回家休息一晚上,很快就能“痊愈”,除非—— “文主任,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请你吃过饭,今晚方不方便呀?” 纪廷夕站在楼梯口,笑意如星点闪烁在眉眼之间,仿佛在这里已经等候了多时。 第37章 如果痛苦有级别 如果说痛苦有级别, 对于文度来说,八级疼痛,就是在会议中, 亲耳听到纪廷夕宣布神秘组织的存在, 将严密追查。 她以为今日的痛苦指数已经达标,是时候给她时间休缓和调整。 没想到临到下班,纪廷夕还能杀出来,在疼痛中再来一刀, 给她前所未有的刺激。 她怎么就忘记了, 纪处长这个人才, 就是个行走的甩刀机, 怎么可能给人留口气? “纪处长一直都这么贴心,惦记着我的伙食。这顿饭我记下啦, 不过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我们任务都比较重,改天吧, 我们再坐下来享受美食。” ——您还是去加您的班吧,现在对着您,真吃不下饭。 “之后我们的工作, 有很多需要配合的地方,正好趁今晚这顿饭, 好好沟通一下, 以后也好提高工作的效率嘛。” 出口在明,长廊在暗, 光影在楼梯口相遇, 形成昏明分割的夹角, 文度站在暗侧的一端, 通过汩汩光芒,打量眼前人的面庞——鼻梁有一半浸在明亮中,左边眼眸里蓄着勃勃兴致,卧蚕往上一翘,能挤出一捧光辉。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地邀请,想要共度晚餐。真心得来,仿佛这不是工作补充,只是好友相聚,情真意浓。 好在文度已经熟悉这套操作,纪廷夕对她总是这样,一面身上挂着凌凌危险,好像只是擦肩而过,都能中个明枪暗箭,但是面对她时,又能送出和煦的盛情,将人包裹起来,抚平明枪暗箭留下的创伤,甚至还像催产素一般,让人产生不真实的愉悦。 更好在对付这套操作,文度也熟练于心,先将对方的“刀剑盛情”一并收下,同时眼尾上翘,嘴角端住,呈现出同等规格的和气,四两拨千斤,将这迎面的冲击轻轻拨回。 她有无数种理由拒绝这番邀请,但话到嘴边,却犹豫下来。 ——今晚的晚饭,要谈论工作内容,而且涉及到以后的追查。是她目前最迫切知道的信息! “纪处长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今晚就要借你的车一用啦。” 纪廷夕的人上任不久,车也刚上任不久,可是短短两个月间,副驾驶快成为文度专用,连座椅的高度,都是根据她的舒适度来调整。 路过的同事打招呼,第一句是“纪处长好”,下一句就得是“文主任也好”,两人走一块,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说是借吃饭的机会加班工作,但是路途中,纪廷夕“口是心非”,开始倾情介绍餐厅,介绍菜肴,甚至介绍起名菜背后的起源轶事,妙语连珠,谈笑风生,工作的态度没加着,约会的气氛倒是喜气洋洋。 文度从舒适的副座上,坐到餐厅的餐椅上,只消一瞥,就能知道,这是一家流程完善的晚餐厅,餐前点心、餐前汤、前菜、主菜、绿色沙拉、奶酪、甜点。 ——流程过于完善,以至于不吃到公交停运,都下不了桌。 日常工作繁忙,她已经许久没吃过正式的晚餐,现在往桌前一坐,竟然……都觉得生疏了。 “文小姐喜欢什么喝什么酒?” “看你菜单推荐吧,相信根据今天的主菜,餐厅有最适合的推荐。” “好,那我也一样,相信餐厅的‘最佳搭配’。” 很快,坚果黄油酥脆就端上了桌,还配有青酱牛油果沙拉,餐前汤装在大瓷碗中,服务员本来想服务到位,姿势都已经摆好,纪廷夕从她手里取过汤勺,点头致意:“我来吧。” 若是她自己,或者同旁人一道,她肯定坐得比谁都舒服,等着人伺候,但在文度面前,她再次发挥无微不至的精神,说请吃饭就请吃饭,连喝汤都伺候到位,稳稳放到客人面前。 文度吃了口酥脆,就闻到眼前的蘑菇奶油香,笑道:“纪小姐亲自盛的汤,味道肯定不一般,我可得好生品尝。” “不仅如此,”纪廷夕坐下来,“纪小姐请吃的饭也与众不同,需要细心感受哦。” “那一定,只要是你说的话,做的事儿,我都记在了心里,细细感受了千百遍。” 这是实话,纪廷夕的语气词,她都要来回咀嚼半天,怎么就不算细心感受? 感觉都有点,过于暧昧了呢。 “文小姐是语言学专业出生,应该是精通好几门语言的吧?” “比较精通的也就七种。”文度没抬眼。 我会几种语言,您难道不应该最了解吗?档案里写得非常清楚,我的档案你肯定也细心感受了千百遍吧? “‘也就七种’,嗯!不愧是语言学家,字词用得严谨准确。那其中,最精通的就是瑟恩语吧?” 边聊天,纪廷夕边切下三文鱼,常年执刀弄枪,手上练就了烈气,连拿餐刀时,都干净利索,一刀下去,肉片分离,切面整齐划一,仿佛机器的手笔。 文度的目光,恰好扫过她的刀尖,同时刚刚那句话的尾巴,也扫过她的心尖,两种感觉叠加,仿佛脖子上凉了一刀——好,正题来临,晚餐终于开始。 “最精通的,当然是咱们的母语百伦语呀,瑟恩语是后来才学的。” “我的错,没有表述清楚。不过文老师的瑟恩语,肯定是强项,不然也不会被北郡大学和咱们争着要。” ——争着要我?那还不是因为瑟恩语的专家,被你们大规模“灭掉”,不就只剩下我这根独苗了吗? “纪小姐过奖了,强项不敢当,不过涉及到需要的工作,我肯定是全力以赴的。” “那肯定是,文小姐的工作成果,有品质保障。需要你们多加注意的词语信息,已经发到了平台内部,之后还要劳烦你多注意,如果有需要斟酌和确定的地方,可以拉我进讨论组。” 卫调院内部,信息室的转译或者审核文件,一般不和其他部门沟通,只有确定定稿好,才发往其他部门。 这一方面因为术业有专攻,解密方面的东西,特行处和总务处也看不懂,另一方面,也是文度有私心存在——她的工作做得越独立和隐秘,可操作的空间就越大,她想更改信息或者替换内容,也越天.衣无缝。 现在,纪廷夕主动提出,在审核阶段就加入进来,也不知道是工作太负责,还是另有图谋? “好呀,我之前也在想,肯定有向你们请教的地方,需要跟你多沟通。” “想到日后要和你亲密合作,内心实在是期待啊。” 文度轻笑,“我何德何能,能都让纪小姐有如此青睐?” “这么说起来,我可得和你好好算这账了。”纪廷夕放下刀叉,把上葡萄酒杯柄,细细数来。 “你看,第一次在天鹅宫,我身边有你在,全程进行语言沟通,掌握对方的关键信息;第二次出访教授的家里,也有你陪同,牵线搭桥,给出接近重要人物的机会;甚至在警察局出事的时候,也有你在场,帮忙安抚了情绪,争取到了关键时间。 “所以你看,你对我帮助了这么多,我当然会青睐了。” 说完,纪廷夕眼眸放光,光芒投向对方身上。 文度听这话,像是在夸她。 但真的是夸她吗?不确定,再品品。 这三件事中,她确实都在场,但最后每一件,结果如何呢? ——天鹅宫搜车事件,遭泄露曝光;沙家劝说任务,但并成功,不久后萝籽还失踪;警局的事件后,萝籽未能被找回,最后还死了个巡警。 每一个事件,她都参与,但每一个事件,都以“遗憾”收场。 纪廷夕到底是在夸她帮助良多,还是在阴阳她“败事有余,形迹可疑”? 领悟到这层意思,文度同对面一样,也停下餐具,借着吃牛排的间隙,品尝杯里的黑皮诺,消除细肉的腻感,待到唇齿间清新之后,再徐徐开口。 “那纪小姐以后,还希望我陪在你身边吗?” ‘当然,希望贺先生以后,能创造出更多的机会。” “好啊,那希望我们之后再多合作?” “那是一定的。” 话说到这里,不举杯相碰,实在是浪费气氛。纪廷夕是懂情.趣之人,当即举起酒杯,饭吃到尽兴之处,笑起来都唇红齿白,格外明媚。 “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文小姐能再度发挥不一样的作用!” 文度不甘落后,酒杯同对方的杯沿相碰,触碰的瞬间,酒液晃动,绕壁一圈,泛起暗红的浪涛。 “合作愉快,我一定不负纪小姐所望!” 【作者有话说】 写到一半,我总觉得好气 疑惑了很久,不知道是什么气 写完后明白了,哦,原来是她俩的阴阳怪气 第38章 自己的忙碌固然可怕,但是纪廷夕的神秘,更是让人揪心 事实证明, 纪小姐请的这顿饭,并没有吃到公交车停运,晚上车灯和路灯交融之际, 道路上车辆络绎, 纪小姐就将人送回了家。 现在文度坐她的宝车,已经毫无负担,仿佛已经是专属宝座,副驾驶上没有她, 才是纪某人司机生涯的不完整。 见文度宝车相送, 月穆从窗户里望见, 却是心惊胆战, 因为她认得纪廷夕的车牌号。 只要文度回家,她就会感到心安, 悬着的心可以放一放,但唯独被纪廷夕送回来,她悬浮的心会震一震。 “阿度今天真是辛苦了, 上班已经很累了,还要同那位姓纪的女士社交。” 文度将餐厅送的甜点放下,回应一句, “姓纪的女士也不容易,上班已经很累了, 还要处心积虑请我吃饭。” “她又对你生疑了?” 文度见客厅的玻璃灯亮了几颗, 说明月穆一直守在窗后,等她回家。最近局势不稳, 连居于三线的穆姐, 都惴惴不安, 随时关心前线的动向。 “今天部门大会上, 纪廷夕宣布,疑似有神秘组织存在,将瑟恩人源源不断送出邦境,之前一直躲过追查,行踪隐秘。” 月穆其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之前的种种迹象,就像是一只大手,在吉欧尔组织的神秘面纱前徘徊,就等着血淋淋地揭开。如今听文度直白托出,倒像是胸口久梗的淤塞,终于沉沉落进肚子里。 难受,但是顺畅了。 薛定谔的焦灼时期已经解除,如今只剩下海森堡的确定。 “她拿出了什么证据?” “就是马蹄湖里消失的尸体,还有瑟恩档案里,消失的人口。” 月穆原来是个悲观主义者,家庭教师出身,凡事对学生的智商做最坏打算,提前准备好最齐全的资料。但是自从在文度身边,转为家工和助理后,心态被迫调整不少——只要不是最坏,就是传说中的最好。 “那还好,没有抓到实打实的证据,也没有抓到我们的人。” 文度摇摇头,将玻璃灯的外圈都按亮,室内一下亮堂不少,“以纪的功力,只要摸出组织的存在,之后要想抓人证物证,可能并不困难。” “那她今天请你吃饭,目的肯定不简单。” “我们聊得非常愉快,甚至预祝之后合作顺利。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期待与我合作。不过如果她有一个怀疑名单,我应该在上面占有重要位置。” 文度又摇了摇头,“不过也没事,就算组织没有暴露,她也对我疑心重重,现在不过是加了把火,火势还烧不了我。” 说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靠着扶手,将电脑打开,翻出写着特殊符号的笔记,用作参照。 “你这是……” “我把咱们的语言密码再核对一遍,之后它会面临更严格的破解挑战。” “好,你慢慢来。”月穆起身。 “等等……你可以坐在我旁边?”文度刚刚进门时,没怎么看对方,手里忙着自己的事情,此刻却抬头,目光落在月穆身上,柔润中带上了粘性,不愿意挪开。 月穆轻呼一口气,又放下捣盅。 ——原来晚餐同纪廷夕交谈的轻松,都是飘在外面的虚浮,她心里还是蒙了一层胆战心惊,需要有人陪在她身边,如果可以,尽可能发出些声响,让她安心。 月穆端了个坐墩,在沙发边坐下,蓝莓在她的捣槌下破裂碎化,汁液迸发,弥漫出清香,陪伴在文度的鼻尖和指尖之间。 …… 自从“神秘组织”出现后,文度上班时,从心里到环境,都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敏感。 书页翻动的细响,仿佛把沙漏翻转的倒计时;从远到近的脚步,仿佛将猎物逼入角落的追捕。 一切如常,但是又草木皆兵。 所有人正常上下班,只是同各个部门的联络,比之前紧密了不少。 文度借此机会,得知总务处在协调特行处的任务安排,后勤处加购了行动物资,蓝训处有报送新人人选,集讯处加紧对网络信息的排查。 至于她所在的闻讯处,则在重新核查之前查获的瑟恩信息。 就拿她的信息室来说,除开平常的任务,还要协助闻讯科的小组一起,筛查瑟恩人间的信息往来,寻找新型密码的线索。 自己编写的东西,文度闭着眼睛,光听组员念,都能闻出味来,但她全程装得一知半解,时不时让暂停,在本子上勾勾画画,似乎摸到了边,但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又扬手一挥,示意继续翻页,再多看几条。 而舞台中心的特行处,更是日理万机,整天穿梭于各个部门间,递送或者收取资料,甚至也深入部门,加以沟通,但也格外神秘,到此为止,没知道他们的动向。 就拿纪大处长举例,她时常风度翩翩地来,坐下喝一杯咖啡,谈谈最新的解密进度,谈完之后,又潇洒离开——把别人的信息搜刮得一干二净,自己的东西,倒是“滴水不漏”。 “亏本”的买卖做多了,文度可不干,总想找补些回来。 “你们最近,有寻找到神秘组织的线索吗?” 纪廷夕端着陶瓷杯,闻着咖啡的苦味儿,“还在计划阶段。” “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困难肯定是有的,不过好在有你们相助。” “也许你多跟我们分享一些细节,我们能提供更多的帮助。” “不必了,”纪廷夕目光体恤,“文主任现在已经帮助得够多了,具体的操作,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不让您费心了。” 又回归到套话上了,再往下说,肯定是虚假的你来我往。 这人平时谈笑风生,一到这关键时候,完全守口如瓶,半点有用信息不透露! 又拉扯了几个回合,最后,文主任只能笑着送客,纪处长笑着走人,同时还顺走了一支轻奢咖啡杯。 …… 自己的忙碌,固然可怕,但是纪廷夕的神秘,更是让人揪心。 文度的心揪了快一周,上次见面前,她跟夏烈保证,会查清楚特行处的行动计划,保护组织的安全。 结果这一周都快过去,还没有摸到有用线索。 如今组织本就处于半暴露状态,再摸不清对方的动向,之后的行动,都不知该如何部署。 为了不引起疑心,文度一直按兵不动,特行处指哪儿,她们就打哪儿,但是她现在发现,按兵不动不是办法,特行处的干员,虽然会主动加入讨论,但是“只吃不吐”,只收集信息,不反馈自身的动向——毕竟,也不需要向她们反馈。 按兵不动尝不到甜头,文度决定主动出击——凭什么只能纪廷夕来谈笑风生,她就不能去联络感情了? 特行处,处长办公室内,各类资料荟萃,但总是高低有序、错落有致,像极了处长本人的思路,内容只多不少,但是向来忙中不乱。 比如此刻见到文度来访,纪处长停下手里的工作,既没有整理书桌,也没有收拾座椅,座椅常年不动,就固定在办公电脑对面。 “文主任大驾,快坐,有新进展了吗?” “新进展说不上,”文度瞟了一眼茶几上的咖啡杯,“只是新杯子还在纪处长这儿,我过来看看。” 昨天纪廷夕探访,文度热情好客,用压箱底的新杯子泡了咖啡,走的时候还没喝完,纪廷夕干脆连杯带勺端走,说等喝完之后,洗净奉还。 “不好意思,我的过,忙到现在,一直没时间还回去,”纪廷夕起身,“你来了正好,将就给你泡一杯。” 这次不是咖啡,是香茶,虽然味道不同,但都有提神利尿的功效,在闲聊之后,就能多去几次卫生间,增加带薪摸鱼的美好时光。 把香茶递给过去后,纪廷夕眨了眨眼,目光有着秋波的灵动,“文主任快尝尝,看这茶符不符合你的口味?如果喜欢,这杯子就可以留这儿了,以后为你专属泡茶。” 这算是一张“长期邀请函”,院长在这里都没有专属茶杯,文度一来,纪廷夕就安排上了,偏爱的程度,不可谓不让人嫉妒。 “味道确实不错,茶叶看起来是寻常的发酵茶,但是经由你一泡,就不同寻常了,看来以后喝茶,还是要到这个办公室来。” “因为我加了些配料,全院独家配方,之后欢迎来品尝。不过我相信,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当然不只啦,”文度手托茶杯,语气依旧胜似闲谈,“更重要的是来看纪处长本人,有一个邀请给你。” 纪廷夕双手放在桌面,十指交叉,听得饶有兴趣,“什么邀请?” “这个周六,我在郡大有个讲座,和语言结构分析有关。纪处长不是说,想要深入了解一下瑟恩语吗?这个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所以我想邀请你出席,主办方肯定会为你留出一个贵宾席位。” 纪廷夕之前总是说,还在计划中,行动不明,所以文度主动出击,邀请她周六出席活动,倒要看看,她是否真的没有行动,能空出周末时间参加讲座。 “这样呀,那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纪廷夕侧头去看电子日历,抬指翻动了两下,查看完后,话锋一转,“不过这周六我有外出任务,不能去参加,可否请文主任录个像,或者赏我一份文字稿,我之后好生拜读?’ “无妨,”文度再次进攻,“讲座安排在周六或者周日都可以,还没有正式发布通知,可以调整的。” 不是说周六没空吗?那我就办在周日,这下你总不能说又没空了吧?一次拒绝是忙碌,两次拒绝就是生疏了。 “真是不巧,我这个周末都不在北郡城,文小姐的讲座还有其他场次吗?” “这样呀……看来纪小姐的任务,确实比较忙了,是要去什么地方呀?” “任务还好,只是你第一次邀请我,我却不能出席,实在遗憾。”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纪处长不要为这个为难,祝你周末任务顺利。” “也祝文教授的讲座顺利,听众满座!” 香茶没能喝完,文度将茶杯一起带走。只是出了特行处后,她脸上的神色凝滞了不少,不复刚才的和气生香。 ——在这个节骨眼上,纪廷夕居然要离开北郡城,这是什么新型玩法? 第39章 贺小姐,不可以哦 自从得知纪廷夕周末会外出, 文度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在卫院内部进行调查,希望能得知其外出的具体内容, 或者至少, 她外出的目的地。 但是“捕风捉影”了两天,她没有找到任何有效信息,甚至跟特行处的同事闲谈,趁机套话, 都隐约发现, 连他们的内部人员, 都不知道处长的行踪。 消息严密得来, 连纪廷夕的直系下属,都被“蒙在鼓里”。 一番探究之后, 文度一无所获,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断定, 纪廷夕本周末的行动,一定非比寻常。 保密级别如此之高,那么肯定和神秘组织有关, 说不定还是围剿行动。 事关重大,文度一定要获取本次行动的内幕, 但是只剩最后一天半了, 她还没有找到突破口。 时间悬在她的头顶,滴滴答答地流逝, 像极了她这两天来的思绪, 想要抓住什么, 但又如流水般漫漫流走。 …… 自从逃跑失败, 被贺丽林从事务管理局带回家后,多霖就性情大变,没有变成行尸走肉,而是像枯木逢春,开出新的生命和活力,还附加新的笑脸。 有一段时间,贺丽林有加大对她的防范,在手腕上戴了个定位手环,凡是离开别墅十米距离,她的手机都会进行提示警告,并且同步其最新位置。 贺家养了只猫,猫有时心情大好,都会越狱外出,痛快游玩一圈再回来,但是多霖不行,四处的监视就是栓在她身上的链条,乍一看来,她活得还不如一只猫,不过再一看来,她本来就不如一只猫。 猫连贺丽林都敢挠,可她不行,见了面还得弯腰行礼。 “小姐您看看,这个松紧度合适吗?” 贺丽林里面穿了件文胸,衬衣就春光满园地敞开,就等着多霖为她关闭园门。 排扣衬衣,纽扣小而多,多霖从下摆开始,逐一往上扣,衬衣纱制,轻薄细软,贴在皮肤上不闷汗,而贴在衬衣上,能感受到里面皮肤的温度。 “松紧度没事,但你是怎么回事,每次一碰到我,你都要犹豫一下,好像我身上淬过毒一样。” 多霖的目光,依然打在衣襟上,眉头皱也不皱,“我替小姐您穿衣服,是本分和职责;但是我平日里杂活做得多,手上难免沾染污渍,怕脏了小姐的手,所以有时候不得不注意避让。” 这话若是让以往的她来说,绝对是阴阳怪气的典范,看似得体,实则不成体统。 可是如今洗心革面后,她的话语也稳中带柔,缓缓流进贺丽林耳中,竟然听不出半分忤逆的意思。 温顺得,像是一只来报恩的猫。 与此同时,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多霖直起腰来,两个人接近平视,目光接触之时,多霖的脸上扬出一朵微笑,笑意温澄,更加柔和了话语中的“言外之意”,让一切都合乎礼仪,恰到好处。 贺丽林挑刺不成,差点要被她的微笑甜住,都想夸一句“你有心了”。 不过好在她生性野蛮,满肚子坏水,小小笑容,可收服不了她。见一激不成,马上又来一激。 “我站累了,我要泡脚,这次要玫瑰花瓣足浴。” 继午夜泡脚之后,贺丽林又创造出新型的作妖模式:下午泡。同“下午茶”有异曲同工之不妙。 面对如此不妙的要求,多霖的态度却异常美妙,没有半句疑问,应下之后,马上准备好物品:足浴盆、花瓣包、浴盐袋、温水壶。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贺丽林也是个狠人,上次泡脚惨遭烫伤,泡起得比珍珠项链还晃眼,结果时隔一月,又来旧事重演,连伺候的人都没变。 在盆里撒下足浴材料,多霖就坐在矮墩上,礼貌提问,“小姐,您是要三分烫,还是五分烫?” 贺丽林狂言出口,“我要十分烫!” “不可以哦,”多霖耐心劝说,“现在泡脚的水,不能超过七分烫,这是规定。” 贺丽林靠在椅背上,本想来一句,谁定的规定?有经过我允许吗?有签字盖章吗? 但她垂眸,见多霖无声凝望,面色温柔而坚定,好像若小姐真的暴君当道,要来个十分烫,得先把她人按在盆里给烫了,否则免谈。 行吧,不烫就不烫吧,脚不能烫,以后高低去烫个头,也能挣回来一些。 “小姐,您觉得还合适吗?” 多霖已经练了出来,能准确找准xue位,本来服务性极强的画面,在她的巧手下,演绎成了专业的足底理疗。 仆人过于乖巧,气氛过于和谐,贺丽林没了兴致,眼皮一耷。 “还行,将就吧。” 没被挑刺,就是已经完美,多霖知道自己完成得不错。她收拾完东西,正准备离开,没想到贺丽林又揪住她的领子,把她提到跟前。 “你的变化可真大啊,像是被人灵魂附身了一样。是什么让你变化这么大呢,是怕我加大对你的监视,不让你出门了吗?” 多霖没有反抗,就顺着她的力道,抬头迎接她的目光,“是我懂事了,现在认识到,只有得到小姐您的认可和关爱,我才能好好干下去,也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话说得,又诚恳又温顺,贺丽林的心刚刚一动,又急速暂停,因为速度太快,心里的颤动似乎从未发生,只有最后的矜骄。 “你知道这个道理就好,不光得知道,还得做到。” “好,不知道小姐今天晚上,能否给我个机会来践行呢?” 今天晚上,是贺家聚餐日,独居在外的贺丽林,需要回家看望双亲,共进晚餐。 贺德忌讳瑟恩人,尤其忌讳多霖。这也是贺丽林当初自立门户的原因之一。 此刻,贺丽林听她的意思,生出疑惑,“你要陪我去参加聚餐?” 说实话,每次回家面对贺德,贺丽林自己,都觉得不好对付,所以也从未带多霖回去过,怕她有命去,没命回。 “是呀,贺老先生家里,有许多侍从,肯定能提供最细致的照顾,但是您的很多习惯,只有平日里贴身的人才知道,我跟你一起去,能随时照顾你。” “你不怕贺先生吗?” “有点怕的,但我更想陪在您身边。” 贺丽林注视她的面颊,半晌无言。 说实话,她并不完全相信多霖的话,但她更想要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 家庭聚餐的晚上,贺德的心情向来愉悦,因为终于可以看见爱女。 贺丽林再叛逆,也是同他一脉相承,从头到尾的光环加持,只要她坐在他面前,就能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风光——生得好,仪态正,气质里自带高雅,目无下尘。 只是这份开心,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转瞬崩塌。 ——多霖跟在贺大小姐身后,踏进了贺家家门。 在餐桌上,贺德很久没动餐具,无声瞥了兰芷静一眼,意味不明,但兰管家能解读出来,只觉得眉心发凉。 ——怎么干活的?让你把人解决掉,这倒好,直接“登堂入室”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值得贺丽林千里迢迢带来! 瞥完兰芷静,他的目光又时不时扫过贺丽林,每一次都能瞥见她身后的人影,于是食欲越发败坏。 “丽米,你回家就算了,怎么还带了雇工来?” 贺丽林察觉出饭桌上的低气压,不敢太放肆,收敛着笑道,“家里的规矩最到位,我带她来学学。” “好啊,”贺德终于拿起餐具,“让她到我这里来,帮我盛碗汤。” 暴露在贺德的审视之中,多霖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会有生理反应,她呼吸加快,连迈动脚步,都需要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走到一半,贺丽林忽然抬手,将她唤了回去。 “别了爸,您还是用顺手的人吧,我今天带她来,主要是想让她学插花的,现在我们吃饭,正好让阿格教教她。” 说完,她没等贺德反应,冲着多霖使了个眼色,“你去客厅那边吧,别在这儿呆站着。” 远离餐桌后,多霖松下一口气。 没有哪一个瑟恩人,能在卫调院院长的面前,做到毫无波动。更没有哪个瑟恩人,愿意出现在贺德面前,测试院长的容忍程度。 在阿格的指挥下,多霖把假花从瓶子里拿出来,透过花朵间的缝隙,她又看到了贺德的脸,只是这一次,她看得认真,目光没有退避的意思。 虽然害怕,但她需要去克服——这个人,就是她今晚的目标。 …… 饭桌上,有叙菲活跃气氛,最初的沉闷,化解了不少,家庭聚餐,终于不再像领导会见。 身边的仆从来来往往,撤冷盘,倒红酒,上主菜,加甜品,纹丝不乱。 没了多霖,贺德的食欲逐渐恢复,饭后也来了兴致,和家长坐在沙发上,观看天气预报。当节目的入场音乐在室内响起,一家人静声聆听,气氛竟然比餐桌上还温馨。 叙菲是天气预报的铁杆粉丝,每天听得一句不落,今天听得尤其认真,听了半晌,对贺忒道,“明天天气晴朗,适合你们踢球,但还是带上雨具,这几天的天气说不一定。” 贺丽林准时接话,“妈妈,人家是室内足球场,有顶棚的,还有专车接送,这群公子哥真会享受,踢个球连太阳都不晒了。” “我们再会享受,也没姐姐会享受,连回家都有专属仆人跟着呢!” “那可不是吗,你求我一声,之后我到哪儿去,也带上你,让你也跟着,免得一直羡慕。” 对于他俩的双人相声,贺德和叙菲已经司空见惯,如今都不想去调理——爱呛就呛吧,只要没打起来,只要没打残,这个家庭还是和谐友爱的代表。 一边聒噪,一边不发一言,对比起来,还是贺德更惹人喜爱。叙菲向他偏转身子,换了个叮嘱对象。 “最近有降温,你出差要多带些衣服,这次可别忘了,别像上回那样感冒,回来烧了两天。” 有爱妻的叮嘱,贺德点头应下。 另一边,贺丽林和贺忒还在掐,但多霖站在远处,却竖着耳朵,留意着叙菲和贺德的谈话,时不时瞟一眼屏幕上的画面。 贺德抬起目光时,她又快速垂下眼,摆弄起手上的真花。从假花练手,到真花操作,她学得很快,当晚就出了个“个人作品”。 这个团圆的夜晚,过得还算平安,临走前,贺丽林拿出礼盒,送给双亲。 “这是我那边熬的枇杷膏,最近天燥,你们可以泡水喝,味道不好也别扔了,可以给贺忒下饭吃。” 叙菲欢喜地接下来,贺丽林能主动关心人,就是最大的礼物,别说味道不好,就是膏里有毒,她和贺德都会珍藏起来,摆在展示柜中央。 在家门口,好好地“母慈女孝”了一番,家庭聚餐正式结束,贺丽林带着雇工转身离开,但贺德忽然开了口,嗓音盖过了下台阶的脚步声。 “丽米,你这次带回来的家工,做事看起来不太得体,把她留下来吧,我亲自培训几日,帮她快速熟练。” 多霖已经出了家门,给贺丽林提着包,听到这一句,连拎包的指尖,都感到一阵僵硬。 贺丽林停在第三层台阶上,又回过了头,不可置信,“您说什么?” 贺德抬手,这回直截了当指向多霖,“我说,把她留下来。” 第40章 目的地确认 贺德的话语一出后, 现场的热络,瞬间降为冷寂。 不是命令,却胜似命令。 在命令之下, 没有人敢主动接第一句话。 贺丽林侧眸, 看了眼台阶上的多霖,她脸上的神情,快速从凝滞,变为分享的积极。 “这个家工呀, 最近照顾我, 照顾得无微不至, 要是留在了您这里, 我怎么办?” “留在这里,培训好后, 能把你照顾得更好。” 贺丽林的脸上依然带笑,“不用了,现在已经很好了。” 台阶上, 贺德的面色,降温了不少,不复刚刚沙发上的亲和。似乎只要一谈到瑟恩人, 就会进行工作状态。 “既然很好,那今天为什么带来?不是来学习的吗?那就留下来学好。” 叙菲站在旁侧, 听她俩的对话, 心里七上八下,想要插句话, 但这气氛发僵, 不论插在哪里, 都会加剧尴尬。 “您这么说, 我可不客气了,要不然我把阿格带回家去吧,这样既能教其他家工,又能照顾我,一举两得。” 阿格是专门照顾叙菲的家工,不仅家务样样得手,还擅长用食疗调理身体。叙菲的头痛失眠,全靠她帮忙缓解。可以说贺家里,让贺德走人,都不可能让阿格走。 听了这话,贺德拳头都有些发硬:这个逆女,不打算留人就算了,还要带一个走,这是要逼他折中妥协吗? “行啊,你带去吧,顺便也帮你调理一下。”叙菲及时站出来,接上了话。 她虽然之前,也对多霖有所芥蒂,但今天见她表现得沉稳有礼,对待贺丽林十分恭敬,没什么过分的地方。 而且之前因为她,贺丽林没少和贺德撕扯,最后索性直接搬出家去,自立门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贺丽林觉得开心,怎么都成。 “谢谢妈妈,过段时间我再送阿格回来,爱您!” “好,那你之后也记得经常回来。” “好,请妈妈放心,”贺丽林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转向贺德,“也请爸爸放心,我一切都好着呢。” 说完,她挥了挥手,带着自家的雇工,以及新得来的雇工,走上了“归途”。 贺德注视她流畅而去的背影,嘴角撇了几撇,却终究没有再说话。 贺家庭院的两边,有四根路灯,灯影柔和,互相交织,人走在其中,影子来回翻折,分割又融合,好像把灵魂剖析出来,放在灯光下过滤。 才经历完生死时刻,多霖的指尖,还浸没在冰凉之中,但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指尖,捏了捏,确认她没有颤抖之后,又收了回去。 多霖一惊,去看斜前方的身影——直到此刻,被这只手一握,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安全了,脱离危险范围了。 从庭院走向车辆,她跟在贺丽林身后,见证了她脚下影子的变更,最后走出灯光,步入阴影后,竟然觉得她的身形厚重了几分,带着光影分合后的立体。 ——她果然没有赌错,贺丽林真的能把她带进老贺家,再把她安然无恙地再带出来。 这个小姐,平时疯是疯了些,但她想要的事情,却绝对能够做到。 让人生出一种……疯癫的安全感。 …… 从贺家回来之后,贺丽林对多霖的警觉,放缓不少,似乎加深了对她的信任。 但兰芷静对她,却是一如既往地防备,不过只是防备她的越矩行为,而不是防备她逃跑。 一定程度上说,兰芷静反而希望她逃跑,这样不用她动手,家里就能除掉一个祸患。 经过一个多月的伪装表演,初见成效,对多霖行踪的监视,由紧入松,她终于得以拿起篮子,外出放风。 贺德家里的上餐规矩,她已经生疏,但是采买的路程,可是滚瓜烂熟。 从电车下去,多霖进入南特市场,从调料店、生鲜店一路走过去,她来到水果摊位前,熟练地开始挑选。 五月份,当季的水果繁多,苹果、西瓜、西梅、杨桃,在木格里堆叠,都被擦得表皮鲜亮,在路边五光十色。 多霖今天衣着也是晴亮,亚麻的衬衫,配淡粉色背带外裙,头发扎成鱼骨辫,用布绳固定在身后。 这么鲜亮的姑娘,停在鲜亮的水果摊前,最为合适。 摊主旦木见了她,表情差点没管理好,露出讶色。 毕竟太久没见,一直担心她的状况,如今见人完好,还能独自外出采购,想必危机已经解决得七七八八。 这是好事,值得给顾客打骨折大优惠的好事。 “西梅和杨桃,都在优惠处理,姑娘可以多挑些,留着吃。” 多霖不客气,大把大把往篮筐里装,趁着挑选水果的机会,身子倾向摊位。 “我得到了一个消息,近几日,贺德会外出,目的地应该是凡登城。” 旦木本来还一脸热情,表情又险些失控。贺德这么高级别的人物,居然出现在多霖的口中? 她不久前,连自身都难保,这才多久,居然就能反过来提供信息了? “你是怎么得知的?” 多霖又从篮筐里,挑了几个小的出来,延长时间,“我跟着贺丽林一起,去了老贺家,期间一直站在不显眼的角落,旁听他们的谈话。” “没事,个小的也甜,您主要看软硬程度,”旦木马上降低音量,“你跟着去贺德家里了?这……挺危险呀。” “我知道,但是我很想做些什么,至少能提供一些有用信息。” 对于她而言,每天都局限于小贺家,接触到的人,无外乎就是兰芷静、阿缤和汉雅,再加一个贺丽林。 虽然能深入了解贺丽林,但这对吉欧尔组织的行动,起不了实质性帮助。要想有所突破,还是得接近贺德,潜入到老贺家,昨天就是初步尝试。 旦木沉思片刻,抬手接过篮筐,放入秤盘。 “好,我把消息传送上去,但是以后,你不要擅自行动了,如果有需要,我这边会通知你。” “好,谢谢。”多霖付了钱,少有地给出笑容,“也请店主别忘记我这个常客啊,有优惠的消息,记得及时联系我。” …… 5月11日,夏之莲花店。 五月是水果旺季,也是鲜花旺季。 上新的鲜花繁多,花架上和平台上,都需要更新,夏烈虽然有几个助手帮衬,但也比之前繁忙。 花店大卖之际,收益翻倍,她陆续处理完订单,穿着围腰打量满店的芬芳,时常会恍惚,不知道自己算是太敬业,还是太不务正业? 她会不会因为太忙于赚钱,忽视了搞地下工作? 不过这周四,她的本职工作就排上了日程。文度光临花店,带来收益的同时,也带来了全新的讯息。 “你是说这个周末,纪廷夕不在北郡?” “对,她要外出,但是我无法得知具体地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对。” 夏烈在围腰上擦手,忙碌了一天,连吃饭都是连啃带刨,现在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只是脑子又得忙碌起来。 “这个时间点走,很反常啊。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她去北大区卫调站见凌托弗,向他请教对付我们的办法。” 文度摇头,“不太像。纪廷夕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们的组织存在多年,也就是在凌托弗在任时,就已经存在。而凌在任时,没有查出蛛丝马迹,反而是她一上任,就抖出这么大动静。 “现在,纪廷夕相当于是把凌托弗比了下去,这么敏感的问题,她应该不会光明正大去找凌托弗求助,这无异于打上级领导的脸。” “那你的猜测呢?”夏烈问。 “我还没有明确的猜测,但是总觉得她的离开,是和调查组织有关。我们不能放任不管,不然之后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 “要不然这样,我今晚就安排下去,派人盯紧纪廷夕的家,她如果外出,我们全程跟踪。” “可是这只能得知她在北郡城内的动向,她如果进入到飞机场,或者动用直升机,我们也无法得知具体目的地吧?” 文度说完,咬字越发收紧,“目的地很关键,只有得知目的地后,我们才能联系当地的成员行动。” “目的地?”夏烈重复了一遍,接着眼珠一转,快速和另一条消息联系起来,反问道,“对了,贺德这几天也要外出,他是和纪廷夕一起吗?” “贺德要外出?”文度抬头,“你从哪里得知的?” 组织人的人均职业病,下意识问消息来源,判断准确度,虽然很多时候,来源不便透露。 “多霖传来的,她说叙菲和贺德一起看天气预报,凡登城之后,叙菲有提醒贺德,出差注意带够衣服,天气变化大。” “叙菲提醒贺德多带衣物……”文度整理线索的内容,“那看来他确实要外出,不过居然如此保密,连卫院内部都不知道……那我们完全可以假设,他和纪廷夕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都在保密的范围内。” “她们要去凡登城,现在目的地也可以确认了。” “不对……”文度生疑,再次摇头,“叙菲当时,有没有提到出差去哪里?” “按照多霖的提供的信息来看,应该没有。” “那凡登城,就是多霖猜测出的城市,因为我们回家之后,就算是对家人,也只是说一个大致范围,不会说出准确的时间和地点,这些都是敏感内容,不能对外透露。” “可是如果不是凡登,地点就又模糊了呀。”夏烈掏出手机,准备调取昨晚的天气预报,看在凡登之前出现的,是哪几个城市。 “你不用查天气预报,把东大区的地图翻出来。” 这些内容,在联络站站长的手机里,时刻准备着,问就是记录全邦的鲜花培植批发基地,实则是记录全邦的联络站点,方便部署和沟通。 文度接过地图,定位东大区,放大观看城市分布。 凡登城位于东大区的克利安省,贺德同叙菲说起时,虽然不会说准确的城市,但应该会说方位和省份,方便准备衣物等随身物品,而凡登附近的城市…… 文度在头脑中快速回想东大区的敏感地点,再同图上的地名结合,寻找最有可能的地点。 东大区,最敏感的问题,也就是瑟恩积厉组织。 面对新政的分级和迫害,大部分瑟恩人,要么逃亡他乡,要么沦为剥削对象,但还有一部分瑟恩人,揭竿而起,盘踞在东大区边境地区,在盖列邦的支持下,誓死抵抗百伦廷,也就是如今的积厉组织…… 在一瞬间,她脑中的名字,同地图上的名字重合,在瞳孔中无限放大,直至占满整个思绪。 梅丝!东大区克利安省的梅丝城,距离凡登城一百公里的梅丝! 与此同时,夏烈也想了起来,脱口而出,“啊,梅丝呀!是梅丝吧!” 这个地名,让文度的思绪一下子爆炸,再加上夏烈的一嗓子,更是平添一把火,炸得火星四溅,整个脑门滚烫而起。 见文度没有回答,夏烈凑上去,在地图上寻找痕迹,本来一个小小的梅丝城,隐藏在众多大号字体之中,但因为如今的特殊性,招摇地脱颖而出,瞬间勾住两双目光,锁定下来。 “果然,它就在凡登附近,基本可以确定了!” 见文度僵住,夏烈顺着她握手机的骨节往上看,一路经过胳膊、肩膀、脖颈,不管何时,这副身体上,仿佛都覆着一层温润的冰凉,但此刻面颊上却泛出酡红,思绪的滚烫,将毛细血管都一并点燃。 “嗯,目的地可以确定,就是梅丝。” 气氛沉默下来,重要信息确认,本该是喜事,但是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这座城市,本来平平无奇,提到东大区的代表城市,绝对轮不到它。但是因为之前的一件事,它摇身一变,成为吉欧尔的重点关注对象。 ——子芹和子岑姐妹,在吉欧尔组织的帮助下,逃跑未遂,被纪廷夕抓回,最后没有押入北郡劳训营,反而转移到梅丝。 如今纪廷夕同贺德一起,在关键时期,秘密前往梅丝,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他们要重新审讯子芹姐妹,挖取神秘组织的线索。 而子芹姐妹,见过组织的成员,也知道组织的运送路线,掌握着吉欧尔组织关键的信息。 是如今指证吉欧尔,最有力的证人。《 》 40-50 第41章 对,做掉她! 周五这天, 怀着如丧考妣的心情,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文度进入到自己办公室。 浏览完平台上的任务后, 她拉开办公桌下的抽屉, 找出文件袋,查看收藏的邀请函。 作为如今稀有的瑟恩语专家,文度经常收到特殊单位的邀请,希望她能前去交流分享。 因为诸事繁多, 她很少应邀, 但这一次, 高岭之花主动行动。她翻出最近的合作邀请, 找到来自东大区克利安省的来函,整理好一番措辞, 便前往副院长办公室。 也随英年纪不大,相貌端正,眼角还未爬上鱼尾纹, 但是提前进入老花阶段,看书读报时,鼻梁上挂一副眼镜, 看起来经验老到了不少,一下子增加二十年的工龄。 文度敲门时, 她也正在查看材料, 一边示意来人进去,一边将老花镜摘掉, 双手交叉坐直, 减掉工龄, 又是年轻靓丽的领导。 “也院长, 我来向您请示个事情。克利安省那边,在进行计算机解译技术的研讨,邀请我过去分享经验,正好我最近在忙破解的事情,还没有头绪,所以想去和各同行交流一下,看能不能得到些灵感。” “好呀,”也随英喜闻乐见,“语言这东西确实需要多出去交流学习,你也很久没出去过了,这次可以抓住机会。” “是的,我也有这个想法。” “克利安省,具体是哪个机构?” “默尔语言学院的研究所。” “不错呀,默尔的语言研究在全邦都是领先的。” 文度颔首,“嗯,不过这个周末就得过去了,我担心时间来不及,想寻求院里的帮助。” “这么赶吗?” “是的,因为北郡大学的讲座,推迟到了下个周末,我得参加,下周之后,默尔那边的研讨也结束了,我还是可以过去,就是收获可能会小很多。” 也随英听了,沉默了下来,眼神低垂,陷入思考。 文度心里发紧,暗自祈祷,希望这个机会得到重视,希望也院长能“发挥奇效”。 “好,那你准备一下吧,我尽量想办法解决你的行程问题。” 文度胸腔里狠狠一动,龟缩的情绪,发生了膨胀,她快速压下欣喜,郑重点头。 “好的,谢谢院长。” “不过,你可以选几个信息室的下属一起去,学习一下,这次密码解译不是小事,一个优秀的大脑搞不定,需要得力干将们协助你。” 到手的欣喜,忽然大打折扣。 文度这次去,本就不是为了学习,默尔城紧邻梅丝城,她可以借机跟进纪廷夕在梅丝的动向,以便及时作出反应。 但若是身边跟着同事和下属,多有不便,相当于随身携带了眼线。 不行,不能自己给自己挖坑! 文度边往回走,边思索对策。 她的身手算不上敏捷,体格算不上健壮,但她的大脑,就是她最好的防身武器。几十米的路程,对策已经在头脑里成形,一回到信息室,就开展实施。 “比妍,我最近一直在开会,盖列术语整理的任务,估计很难在截止时间前完成,还是交由你来负责吧,辛苦了!” 文度在自己的处室里,很少额外安排任务,她会具体掌握每个下属的工作量,进行合理调配——绝不豢养一个闲人,也绝不榨干一个活人。 不过这次,她自己做起来都劳神伤力的任务,直接扔给比妍,就是本着“榨干”的理念,逼她绝地求生。 领导的任务,不敢不接,不过比妍也算是半根老油条,炸得外嫩里焦,刚刚接过,转身就去找了室里的得力人手。 “万琳、恩芮,你们这个周末抽点时间,把最新的术语对照码编写出来,白科长急着要,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了”,从主任一路过渡到干员,信息室从上到下,完成了任务的下派和“压榨”。 事实证明,万琳和戴恩芮确实是得力干将,组长刚找过她们,后脚跟主任也亲自串门了。 “两位,好消息,这个周末有个学习机会,是你们感兴趣的计算机辅助技术,今晚收拾一下,明天上午七点在这里集中。” 万琳从屏幕前抬起头,还没正式开始熬夜,眼下轮廓就已经隐隐作现,为黑眼圈预定位置。 “感谢主任赏饭吃,但是这个周末真出不去啊。” “我知道最近任务紧,找不到思路,但这次出去,就是为了解译做准备。你和恩芮都是这方面的奇才,看看最新的研究成果,也许能找到新的思路。” 戴恩芮也探了半个头出来,“主任,不是为了解译的事情呢,是盖列的线,白科长那边急着要啊。” 现在院里,神秘组织一事被列为主线,但也不能控制其他支线安然无恙。 北郡城内作祟的势力,从来都是百花齐放,不止瑟恩一条。比如盖列邦那边,就一直坚持不懈,从未放弃挣扎,时不时要来招惹一下,怕卫院人的生活索然无趣,得给他们找点乐趣。 最近,盖列邦不知是否得到风声,知道卫院人焦头烂额,于是放开了手脚,制造事端。 比如天鹅宫事件的泄露,本来舆论都被盖了下去,但是最近又大范围出现,疑似有人蓄意煽动。 纪廷夕肯定是主忙瑟恩线,于是盖列线,就下放给白卓,也就是如今万琳和戴恩芮在加班加点完成的项目。 文度郑重其事地考量,最终也认可,还是外查科的事情更紧急,两个下属执意加班,也有她们的道理。 “行,那周末就劳烦你们驻守信息室了,辛苦了!” 下午,上报名单时,文度只能略表歉意,对也院长道:“不好意思院长,本来有两名下属正合适,但是在忙紧急任务,这周末实在抽不出身。” 也随英略微犹豫,“所以就你一个人吗?” “是的,其实我一个人定机票还好定些,我大致浏览了一遍,明天的机票剩得不多了。” “没事,来回的事情,我这边来解决,只是……”也随英停顿下来,似乎拿不定主意,最后拿起了内部电话的听筒。 “喂,贺院,文主任这个周末,会前往东大区进行研讨,需要专机接送。” “在默尔语言学院。” “对,这个周末,之后时间就不太方便了,我还是希望她尽快去学习,能帮上她手里的工作。” “对,就她一个人。” “嗯好,我明白了。” 也随英挂掉电话,转达院长的美意,“这个周末,院长也会出差,和你刚好顺路,你们可以坐同一架飞机,等把你送到默尔后,他再改航。” 文度的双手放在桌面之下,听到这句,十只手指同时用力,给予自己力量,庆贺自己成功迈出这关键的一步。 “好的,感谢您和贺院的关照!” …… 夏烈听到文度的计划后,大吃一惊,她知道文度有手腕,但是不知道她手腕如此之粗壮,居然能弄到贺德的同行“机票”,这可比当红歌星的演唱会门票难抢。 “不是啊,你怎么就掐准了时间,就在这个周末,研讨会是专门为你开的啊?” “其实准确来说不是研讨会,是要我前去交流,我有默尔研究所主任的联系方式,当初得知子芹和子岑被押往梅丝后,我就留了心眼,和那边进行了联系,所以他们才会发邀请信来。” “真有你的,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在那鬼地方,都能游刃有余了,原来每个细节,都照顾得这样周全啊!” 夏烈感叹完,又生出疑惑,“不对,贺德和纪廷夕,这次出行完全保密,全院估计也就也随英知道,你为什么能和他们同行?” “因为时间紧,就在明天,机票不好买,而且这次就我一个人去,再加上我这次也是为了院里的任务,归根结底,同贺德的出行目的一致。而且子芹和子岑都是瑟恩人,他可能也是考虑到,若如有语言方面的问题,我可以派上用场。” 夏烈听完,竖起大拇指,为她点赞。 其实若要挑刺,还是能继续——既然贺德都保密处理,那肯定是不希望有人知道,他们的梅丝之行,文度这一同出行,相当于处理“半解密”状态,之后如果出现岔子,她肯定是重点怀疑对象。 虽然方便得知第一手消息,但也容易沦为首个怀疑对象。 但这个担心,在夏烈脑子里转悠了一圈,就被压了下去,她相信精细缜密的文主任,有她的周全计划。 倒是文度,带来的第一个消息,惊艳了夏烈,这第二句开口,又是会心一击。 “阿烈,这次梅丝之行,我有一个计划,我想除掉纪廷夕。” 夏烈还沉浸在对文度的美好赞扬中,大脑里的泡泡还没冒完,就尽数炸光,顷刻间片甲不留。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除掉纪廷夕。” 文度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昨晚已经思虑太多,对再大的事情,都有自带的抗体。 “可是……卫调院的长官,我们轻易不能动啊。” 虽然恨得磨刀霍霍,但是吉欧尔组织,并不会轻易去动卫院的人,因为暗杀会激起仇恨,仇恨会导致暴虐,组织就算自己能全身而退,也要考虑城里几万瑟恩同胞的死活。 本来顾及文明的形象,荷梦人现在还装一装,粉饰出文明高雅的形象,若真的把他们激怒,到时候连脸都不要了,大面积的屠杀报复也不是没可能。 “我知道,但是我这个计划,就是考虑到保护我们的安全。” 夏烈皱眉,“你展开说说。” “首先,纪廷夕查出我们的踪迹后,全院的眼睛都集中在我们身上,城里对瑟恩人的防范和政策,也收紧了很多。现在贺德是去梅丝重审囚犯,子芹她们不是我们的成员,没有经过专门的培训,很难扛住审问。 “如果真的透露出信息,那我们的踪迹会彻底暴露,城里大部分站点和线路都得放弃。在严密的追查下,要想建立新的站点非常之难。邦境好不容易才打开,是渡人出境的大好时机,现在毁掉太过可惜!” “我想了很久,如果要阻止审问,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纪廷夕。这次就贺德、纪廷夕和我前往东大区,如果纪廷夕出事,那贺德只能是和我商量,我接触到子芹姐妹的机会,会提高很多。” “但是吧……”夏烈本能地觉得,该计划太过冒险,不适合文度稳扎稳打的风格,“你也说了,这次就你们三个人,如果纪廷夕忽然出事,贺德不会怀疑你吗?” “他确实会,所以我有第二重考虑。梅丝恰好在东部边区,临近卢第斯邦,周围是积厉组织的活跃区,他们对卫调院,可是一心要除之而后快。 “你可以安排下去,让我们的成员假扮成立博派,卖出消息给积厉组织,让他们对北郡卫院的纪处长展开暗杀。反正积厉组织一向风风火火,不屑于掩盖身份,他们搞个暗杀,恨不能开个记者发布会,贺德要查出他们,应该不难。” 夏烈听完,消化了良久,她不久前才赞叹于文度的谨慎,现在对她的认知,再一次刷新。 ——真是该谨慎时谨慎,该狂野时,一点也不谦让。 “所以你的意思,我们现在可以转移火力,把卫院的注意力,引导立博派身上?” “对,你还记得吗?纪廷夕在西大区卫调院时,镇压了很多立博派的行动,让立博势力在甘特明彻底失守。立博派恨她恨得牙痒痒,如果这次卖出消息暗杀她,正好在情理之中。” 立博派的势力,之前在甘特明十分强势,现在进一步压缩到西区边境和境外。 纪廷夕在北郡当处长,一直安然无恙,那是因为北郡城内立博势力熹微,成不了气候。现在她自己动身,离开安全屋,这不就给立博派机会了吗? 夏烈把计划前后梳捋一遍,勉强接受下来。 虽然逻辑通顺,但是该计划还是太过大胆,不过她们已经濒临绝境,不破不立,再不作出大胆的计划,怎么力挽狂澜啊? 本着认真谨慎的站长态度,夏烈再次确认,“我可以实行计划,但是阿度,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除掉纪廷夕吗?” 文度没有立刻回答。即使思考了一晚,她也无法对这个问题,作出斩钉截铁的回答。 她和纪廷夕是死敌,但却是朝夕相处的死敌,如果单看表面的敷衍,甚至可以说是相亲相爱的死敌。 两个人一起说的动听话,没有一斤也有八两,就算再是敷衍,也能培养出些虚伪的感情。 在这么个敏感的关头,这些虚伪的情感,忽然爬上文度的心头,激起一片温存。 她想起那一朵碎冰蓝,在办公室里开得清新;想起为她设置的专属副驾位,频频送她回家;想起那句笑意满溢的话:怎么会打扰呢?你在我这里,永远不会打扰。 真的永远不会打扰吗? 就算现在设计圈套,准备去暗杀你,也不算是打扰吗? 文度承认,纪廷夕的这句话,包含着虚情假意;但是她也得承认,这句话让她生出了真情实感。 她的眉头不禁颤抖,还是下不了决定。 她居然舍不得。 是舍不得鲜花,舍不得专属副驾驶座,还是……舍不得纪廷夕这个人啊。 慢慢的,眉头的颤动,联动着思绪一起,抖出更久远的回忆。 她又想起贺丽林家的多霖,沙嘉利家的原谬,还有瑟恩小学里的孩子们,每天都在学“这一条小鱼很重要,但是自己并不重要”的孩子们。 回忆过境,文度稳住眉心,她其实还是不能下定决心,面对这个问题,她永远也下不了决心。 但她可以像对待自己的情绪一般,将情感都压入胸腔,不再让它参与到决策,只剩下以大局为重的冷静。 “对,做掉她!” 【作者有话说】 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本文做了世界观地图:(如果下面显示不出来,大家可以去我wb查看哦) 第42章 刺杀卫院长官 专机上, 同寻常的客机不同,有领导的客厅和卧室,往后是会谈室, 最后面为警卫和医护人员的席位, 同机组工作人员一样,随时提供服务。 贺德叫退了所有服务人员,客厅里就剩下他们三人,方便谈话交流。 纪廷夕见了随行的文度, 眉梢挂起惊喜, 卧蚕成形, 托起满目的笑意。 “我说什么来着, 我和文小姐当真是有缘,不管是什么任务, 都有你的倾情陪伴。” 文度从窗边回过头,背光而坐,“我也是没有想到, 本以为这周末会在郡大呢,结果到了去默尔的飞机上。” “之前因为不能参加讲座,我还有些遗憾。如今遗憾也消除了, 两全其美!” 文度温柔道:“对呀,可能这就是你说的缘分吧。” 纪廷夕粲然一笑, 似乎为这曼妙的缘分欣喜。伴着好心情, 也开始欣赏窗外的丽景,目送下面的街道建筑, 逐渐缩小、远离, 化作不可捉摸的一点。 文度的目光, 仍旧落在她身上, 捕捉到她唇角的动作,忍不住深入思索。纪廷夕向来绵里藏刀,一句体面话里,能挖出好几个机锋。 她试图从对方的背影中,看出防备和紧张,但目光掘地三尺,却找不出任何异样——纪廷夕的伪装,和她本人一样出色,只要她不想,外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是现在,文度虽然不能完全看穿,却隐约和她建立了一条心灵感应。能够绕开理智和意识的路径,直接通往对方的心里,捕捉到最初始的动态。 最开始时,文度还苦恼,面对纪廷夕,她的直觉仿佛生了锈,总是间发性失灵,但是也多亏纪廷夕的到来,带来新的挑战,让她把直觉的触手,也磨炼得更为锋利,如今已然能发挥作用,捕捉到最微不可察的细节。 就像现在,虽然笑容满脸,虽然话如蜜糖,虽然从头颅到指尖,都呈现出一致的松弛,但文度能够捕捉到,纪廷夕生出的防备,对她严丝合缝的防备。 没事的,文度心里喃喃:你不用防备太久,等飞机落地之后,你就可以提前结束使命,不用再对我防备,也不用再对付我这个难缠的对手。 她们只同行一程,两个小时后就会分离,之后不会再见。 文度看她,比平日里更长久,她不能说出道别的话,只能用目光同她道别。 但是“目送”之中,贺德忽然转身,正对向她,“沙嘉利怎么回事,还是不肯加入实验室?” 文度立马撤开目光,“对,他的性格比较随性,空闲的时间都在忙自己的爱好,不太喜欢受束缚,而且……” 犹豫的间隙,纪廷夕将话尾接过去,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而且他家的女工失踪,要求我们把人找回来,但是现在没能办成,又给了他拒绝的借口。” 贺德这次鼻孔和嘴巴并用,嘴巴负责说话,鼻孔负责晕染情绪,“呵,这是在公然质疑我们的办事能力呢!?” …… 飞机降落在默尔机场,虽然北郡比默尔更为靠北,但也更临近海洋,如今春暖花开,气候已然宜人,可以轻衫薄衣出门。 但默尔受卢克斯邦的冷气团影响,还在冬春之交,三人下机后,都披上长款呢衣,统一的冷色调,融入了默尔简肃的建筑群。 在航站楼的贵宾厅休息了一阵,文度不敢耽误领导的时间,主动开口,“贺先生,之后就不用再送啦,程女士安排了车来接我,之后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您和纪小姐一路顺利。” 贺德放下餐具,没有回应,而是对纪廷夕示意,“你收拾一下,送一送文小姐,到目的地之后再回来,我这边不着急。” 文度头脑一滞,贺德对她还真大方呀,他们这次这么重要的任务,纪廷夕这么重要的人物,临时给她当保镖用?自己好大的排场。 不过如今这么大的排场,对于文度来说是一个负担,吉欧尔卖给积厉组织的消息里,有给出纪廷夕前往劳训营的大致时间,若现在因为护送她,推延了时间,就相当于耽误了刺杀行动,整个计划都会受影响。 “不用了,程女士那边安排了专门的负责人来接送,路况也比较清楚,不会出问题的。您那边肯定更为重要。” 文度说着,拿起衣服就准备走,多留一秒都怕出事。 结果好不容易贺德默许了,纪廷夕又跟着起身,热情依旧:“贺先生的考虑没错,还是得亲自送你到目的地,我才放心。” “谢谢纪小姐,你陪好贺先生就行,可别耽误你们的时间呀。” “耽误一会儿没事,主要是得确保你的安全。” 她话一出口,文度就知道这局不好破。 纪廷夕拿定的主意,很难更改。而且她如果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奇怪。 ——默尔城里,积厉组织也在活动,而他们最厌恶的人,就是卫院的长官。她一个卫院的信息室主任,难道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 没办法,只能先答应下来。 “好啊,那就有劳纪小姐了。” 语言研究中心的专车,就停在航站楼贵宾厅的地下室,后面还有一辆,是默尔卫调院派来的车,里面坐着两个干员。 纪廷夕让两个同行的警卫坐进去,和干员一起,充当保镖。而她和文度一起,坐进研究所的专车里,同时车里的司机,也换成自己这边的警卫。 程主管见了文度,本想寒暄,但又见她身边还有一人,于是寒暄戛然而止,变成初次见面的客气。”请问这位是?” 纪廷夕从容开口:“我是文小姐的警卫,负责这次行程的护送。” 出门在外,纪廷夕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在天鹅湖酒店里,她是北郡台旅游办公室副主任,现在是文度出行的警卫队队长,反正她的气质流动性强,说是什么都有人信。 程主管真信了,文度带警卫来,这一来说明她身份重要,二来也是默尔城里局势复杂,需要考虑到安全问题,一切都非常合理。 “纪小姐好,我姓程,代表研究中心来迎接文小姐。” “程小姐好,正巧,我们这一送一接,工作合作愉快。” 准备就绪,车辆启动。走出机场后,是一段漫长的街景,有行人在站点等车,有客人坐在店外喝咖啡,在遮阳篷下惬意自在,浑然不像一个安全问题需要上纲上线的城市。 “其实这里虽然比不上西部繁华,但是旅游景点也是一样丰富,城堡小镇多,山景河谷也独特,若是文主任能多留几天,兴许能带你逛逛周边。” 警卫都带来了,当然不可能多留几天,得速战速决,不过文度通情达理,没有硬拂对方的美意。 “好呀,有机会一定加入程主管的旅游计划。” 说得兴致勃勃,连纪廷夕听完,投来好奇一瞥,为文小姐的闲情逸致点赞。 “程小姐,请问车是直接开到中心吗?” “对,就在大学附近,吃住都方便,文小姐之前也有来过,应该还有些印象吧。” “有印象,这次相当于是重游了,重温印象里的故地。” 有了熟悉的话题,文度和程玥聊了起来,车内话语此起彼落,好像就是一场单纯的学术访问,文度身边坐的不是警卫,而是书童,起不了一点紧张的作用。 聊得欢畅,程主管爱屋及乌,向两人一起发出邀请,“等一下到了之后,我们先去吃饭,默大餐厅可以包间,吃起来也安静。” 文度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午餐上,甚至此刻都不在学术上,她看了眼时间,只希望早点到达,纪廷夕能早点返程。 “老师们肯定久等了吧,吃饭是小事,我们快马加鞭赶到,才是要事。” 车辆驶出机场,经过一段街区,逐渐驶入外环公路,道路变得宽阔,车辆也越来越稀少,沿途的旷野和山景交错,绵延扩开,可以望见远方的栗木林和山毛榉,被柔化了棱角。 道路被山峰分割为蜿蜒片段,一段有一段的风情,山回路转,仿佛进入到新的地界。 默尔语言学院就建在远离闹市的山野,自成一个小镇,进入大学之后,宛如进山修炼,不炼出个十级八段,都出不了学校大门。 两辆中型轿车,在山路上盘旋,一前一后,速度控制得匀称,连距离也保持不变。 山路宽阔,即使迎面有来车,也无需避让,可以安全错开。但是她们开到转弯路段时,速度慢下来,后面有车辆试图超车。 纪廷夕从后视镜中,察觉到身后的两个黑色车辆,随即目光锁定,留心其动向。 车辆接近得太快,在某一瞬间,急促的枪声,猛地喷涌袭来。声浪太大,将装在胸腔里的心脏,震得发木,血流堵塞在其中。 但好在两辆车里,司机都经过专业训练,快速做出了反应。 轮胎爆炸,在侧滑的途中,司机把住方向盘,紧急制动,避开前方的来车,没有滚下山路。 同时,警卫拔出手枪,对着后方的两个黑车射击,阻止其继续逼近。 黑车车窗打开,从内探出机关枪管,看不清车内人的脸,但是泛着黑光的枪口,足以给警卫指明对手。 密集的枪声响起,警卫车很快成了靶子,车门钢板上全是凹陷,一颗颗子弹直扎入内部,要将它开膛破肚,直达内部的血肉之躯。 车里,不管是卫院干员,还是警卫,都紧急伏低,车窗碎得四分五裂,玻璃渣子飞溅到背上,刮出道道血痕。危机之中,司机压低了嗓子喊,“快联系总部,派人支援!” 干员的手机里,有一键“求助”的设置,连续按下开关键,会将定位和求救信息,发送给所属的卫院和周围的警局,以便提供紧急救援。 副驾驶座上的干员,正要去捡滑落的手机,前挡风玻璃彻底碎烈,碎片稀里哗啦滚下,也扎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两个黑车,在警卫的袭击下,其中一辆车胎受损,停在半路,一阵火光交锋后,终于迎来片刻的安宁。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位遮头盖面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过眼睛再明亮,也不如他们架的机枪耀眼,两人脚步统一,走向不远处的警卫车。 短暂的停火后,密集的枪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玻璃与血液齐溅,让原本就支离破碎的车身,越发狰狞。 听到枪响的瞬间,纪廷夕立刻做出反应,命令司机不要犹豫,加速往前开。 出发之前,她做了调整,让随行的警卫充当司机,能够听懂她的指令,严格遵守命令。 现在这个临时的调整起了作用,司机镇定自若,车辆行进得异常安稳,只是速度上了两个档次,几乎要原地起飞。 估计是没有想到,到手的“鸭子”,能溜得如此之快,后面的黑车顿了顿,接近着跟上。 像刚才逼近警卫车一样,黑车这次试图逼近她们,追赶的途中开枪猛击,试图击穿公务车的轮胎。 得益于纪廷夕的迅速反应,公务车在短时间内拉开了距离,超过机关枪的瞄准射程,纵使后方响得噼里啪啦,它依然超常发挥,在距离上不断拉大。 山路上可不兴玩追赶游戏,场地有限,还有闲杂人等,追不好容易害人害己。 比如现在,接近学院小镇后,盘旋山路上,迎面而来的车辆多起来,虽然能安全擦身而过,但因为速度太快,擦身的瞬间,仿佛都冒出一排火星,将车门点燃。 后有枪响,前有来车,一前一后同时夹击,车内的空气虽然没有着火,但也处于临界点上,都不敢大声呼吸,怕稍微用力,就能让车体失控。 程主管望向远方山路,她不久前才对治安信心满满,要留文度四处游玩,欣赏城内的大好风光,结果现在一路飞驰,大好风光飞闪而过,欣赏是不可能欣赏,只能祈求这不是最后的风景。 车内人均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不过文度在紧张之中,硬是分出精力,梳理目前的境况——其实不用细想,光凭本次袭击的风格,就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武器杀伤力强,一路狂飙追赶,不顾性命——每一条都符合积厉组织的风格,别的势力想模仿都难。 但正因为猜到对方的身份,她才陷入惊异。 积厉组织的出现,她并不奇怪,因为人就是她引来的;但是他们出现的地点,就格外反常。 按照吉欧尔卖给积厉的消息,地点应该是在绕基山路或者露恩路,即通往梅丝劳训营的必经之路,而刺杀的对象,是特行处处长纪廷夕。 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他们察觉到变动,知道纪廷夕在这辆车上吗? 不对!按照计划,纪廷夕本来不在这辆车上,是她临时起意要护送,才做出的变动。 文度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预感,十分浓烈的预感:这群亡命之徒,这次要刺杀的不是纪廷夕,而是她自己! 第43章 山路狂飙 专车在盘山公路上狂飙, 像是拔了刹车,只有前进的惯性,没有降速的需求。不过后方的黑车, 追得更是丧心病狂, 把山路跑成赛道,挡道的汽车,会被枪炮强行扫除。 纪廷夕已经给贺德发送了位置和求助信息,只是位置瞬息万变, 情况更是不可预测, 若是只等支援, 怕是连她们的尸体都支援不到, 现在最大的武器还是自救。 纪廷夕通过后视镜,一路观察后方敌车的动向。 有几次警卫一诺急中生智, 趁有迎面来车之际,放慢速度,吸引后方的注意力, 接着方向盘一转,将车甩到左边车道,试图利用其他车辆的遮蔽, 达到脱身的目的。 其中有一次,一诺将迎面来车, 逼得紧急转向, 卡在了黑车面前,眼看着都要撞上了, 结果黑车司机的手速更胜一筹, 车辆犹如出狱的恶鬼, 从近山的间隔里擦过, 继续“生死时速”的追赶。 目前双方速度相近,想要甩掉对方,只有兵行险着,在山路上出其不意。 但是兵行险着,也容易让自己死得出其不意,这么冒险了几次,一诺的眼角都在抽搐,不敢有片刻分身,掌心也蒙上一层汗液,如今的安稳驾驶,全靠他多年来的训练素质支撑。 纪廷夕坐在后方,能感受到他的竭力,但是目前来看,敌方是有备而来,火力惊人,车技更是喜人,屡屡破局,化险为夷。 程主管被甩得人魂分离,呆滞一阵,回神一阵,呆滞时眼巴巴望向来路,反应过来后还心怀大爱,狠拍大腿—— “不行,不能往学院走,这群疯子万一直接杀进去,死伤就惨重了!” 车上的另外三人,都和她持有相同的想法,只是情况险急,暂时都未出声,在各自谋划。 纪廷夕察觉到一诺的紧绷,文度也察觉到她的动静,开口问:“纪小姐,依你的判断,这些杀手是什么身份?” “目前看来,最可能是积厉组织。”说完,纪廷夕想起东道主在此,好歹也得向人家确认一番,“对吧程小姐,这儿的积厉组织,是这种不要命的风格?” 过了转弯处,眼见有迎面来车,一诺又是一个蛇形走位,大胆地逆向行驶。程主管被甩得七荤八素,胃里的存货差点翻涌而出。 “不好意思,我之前没亲眼见识过,也拿不准……不过我已经联系了研究中心负责人……” 没说完,又一阵想吐。 纪廷夕反过来安抚她,“没事,我也跟本地的卫院取得了联系,他们马上赶过来,鹿灵镇的休息站会放我们通行,然后拦截黑车。” 文度和纪廷夕,最不缺的就是安慰,她们对最糟糕的情形,有着最灵敏的感知力,在绝境之中,无需安慰,自身就会爆发出强大的行动力。 文度搜索出附近的路线地图,估算出距离,“快了,快到了,不过休息站肯定有其他等候车辆,需要提前清场,确保畅通无阻。” “好,”纪廷夕对她一笑,“他们那边会处理妥当!” 公路上,紧急的商讨之中,追逐还在继续。 纪廷夕一直留意后方的黑车,机关枪的枪口,像是七步蛇的瞳孔,瞄准她们的车轮,只是始终无法击中。在视野中,她看到黑车的车身一偏,枪口一转,对向迎面的来车。 “一诺,小心避让!” 话刚出口,迎面的车辆就车头一甩,横亘在前方车道上,挡住了去路,一诺瞳孔一张,稳住车身,准备绕过。可是绕过就要放慢速度,后方追兵眼见就要逼近,对着车身一顿炮弹洗礼。 纪廷夕扫了眼路况,又是一句,“右转下山路,走县道!” 一诺虽然车技稳当,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但一双耳朵,随时接受后方的指示,纪廷夕的话语一出,像是指令输入计算机,他手腕一拧,调动车头转向,朝最近的支路奔去。 黑车本来做好了准备,在前方堵人,但没想到目标临时变卦,改走小路,又给跑了! 下了山路后,她们走的小路并不朝向鹿灵镇,而是往默尔市区走,相当于逆向返回。 对于赶来的支援队伍来说,是个不妙的走向——本来就时间紧急,好不容易赶到休息站,准备进行保护,结果她们偏偏反向而行,拉大救援距离。 不出所料,黑车也随之跟来,不管是在何种赛道,他们都是一样不要命,追得步步紧逼。 在山路上,道路宽阔,路线明晰,程主管尚能有一丝安心,知道前方有支援可以倚仗,但是进入小路,路况蜿蜒复杂,她悬浮的心再度飙升,生死未卜之感,愈发强烈。 进入小路后,一诺也没有明确的路线走向,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摆脱掉身后的尾巴,再转回到盘山公路上。 小路虽然狭窄,路面不平,但是也有好处,比如分叉线众多,周边还有驳杂的长草灌木,可做免费的掩护,让对方摸不清她们的路线。 有几次,行进很长时间,身后都不见踪影,程主管都想打开窗户,往外眺望,看是不是终于如愿以偿,摆脱了杀手。但是黑车总是不让她们“失望”,每当要确认安全时,都及时冒出车身的一角,在树林中若隐若现,摇摇晃晃地赶来。 “该死!”程主管恼怒,一改之前的文雅,拳头捏得比枪硬,“怎么就摆脱不掉他们,是在车上安追踪器了吗!” 纪廷夕在手机上,能看到支援小组和自己的实时距离,支援组本来已经达到约定地点,但是见她们方向变更,就只能重新出发来追。 她们往小路深处走,虽然能给黑车制造困难,但也给支援组增加了麻烦。 纪廷夕身子微微前倾,去看导航上的路线图,小路横七竖八,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目的地,交叉众多,稍微一分神,就能驶向不同的方向。 一诺的任务,主要是眼观四路,确保前路通畅,同时避开追击者,没有大多闲暇顾及具体方向。 纪廷夕结合手机和导航上的路线图,当机立断:“一诺,前面路口左转,我们绕回到盘灵山路附近,和支援组会合。” “收到!”一诺得令,这下目标明确,往回绕路,越往回走,路面越平整,但是灌木丛林越稀疏,可以看到完整的车身。 又回到山路上狂飙时的刺激,不过好在,在距离图上,纪廷夕看到同支援组的距离,只有不到五百米,曙光在望,马上就能结束死里逃生的紧张! 从支路驶入主路,有一段陡坡,车身颠了几下,刚刚立稳,一记枪击声破空袭来,“砰——” 这一声太过刺耳,仿佛就打在玻璃上,惊得车内的三人,都齐齐伏低。一诺眉心一抽,急忙偏转方向盘,往敌车的反方向到偏去,拉远射击距离。 枪声紧跟而上,这一次,终于有子弹命中目标,穿入轮胎之中,里面的气体噗涌而出,牵动着车体也左摇右晃,在急速中失去方向。 一诺察觉到异常,迅速牢攥方向盘,车子失控狂冲了一阵,幸好没有翻倒,它横撞到一棵树干上,车内的人甩得上半身一飞,狂乱之中,终于停住。 本以为要翻身下坡,结果能死里逃生,四个人在稳下的瞬间,都长出一口气,但是这口气没有时间完全吐出,吐到一半,就要重回胸腔,压实全身的焦灼。 纪廷夕屏住呼吸,快速完成安排。 “一诺,你带程主管往右边的灌木走,那里遮掩物多。记住,他们应该要活捉,不会害命,如果真的走投无路,放弃逃跑和抵抗!” 程主管没有缓过神来,刚刚警卫车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这群亡命之徒,真的“不会害命”吗?而且纪廷夕这个主持大局的警卫队长,不会跟她一路走? 没给她疑问的时间,一诺将她拉下车,快速逃离了车辆,潜入附近的丛野之中。与此同时,文度也被纪廷夕带下车,往反方向行进。 刚刚汽车失控,横冲直撞,但也因祸得福,同身后拉开距离,给了她们一段反应的时间。 文度为本次行程,打扮得正式端庄,头发绾得完好,如今经过一番震荡,发丝已经散落下来,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但散乱之中,眼神被越发稳定,发丝随着风飘动,但眼神像是一根参天大树,扎根地底。 她没有多问,紧跟在纪廷夕身后,顺着树丛,往崎岖小径上走,逃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眼相反的方向。 “如果匪徒追上程主管那边,可就糟了。” 话刚说完,就隐约察觉出远方有些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纪廷夕脚下不停,背影在树林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声音也低沉而清晰,“这次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你吧,文小姐?” 文度的心跳本就久增不减,顺着她的话音,再用力一颤,她呼了口气,稳住心神。 “多半是,可真是折煞我了,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纪廷夕的随身配枪,已经从腰间掏出,就握在手中,随时待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她放慢速度,让文度走在前面,回头留意后方的环境。 “文小姐的价值匪浅,我可得保护好你,不然可就损失惨重了。” 两人似乎在比拼心理素质,一路轻声疾行,一路还小声客套,把卫院人的“优良美德”发挥到淋漓尽致,就算“死到临头”,还要虚伪两句,维护表面和谐的同事关系。 两人走下山坡,走出密林,发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水库。水面澄澈而平和,低山环绕,在水库之上,有一座栈桥,中间修了个白墙蓝顶的平屋,供工作人员住用。 身后,脚步声逼近,纪廷夕最后看了眼实时位置,支援人员也在往这边赶,不过距离没有如次之近,这入耳的声音,应该来自于紧追的杀手。 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起圈圈涟漪,风连气带水,拂到人脸上,激起片刻的清凉——清凉得让人无比冷静,能感受到子弹入髓的冰透,从而在短时间内,作出最周全的决定。 “你先下水隐藏,等一下交战时,尽量不要露头,如果实在需要换气,可以靠在岸沿边上,注意见机行事!” 说着,纪廷夕扶住文度的胳膊,将她送下水库中。 水库下方经过人工处理,岸边有1-2米,容得下一个成年人隐藏,但也不至于太深。文度水性不佳,但也知道情况紧急,她一个非战斗人员,等一下枪炮无眼,纪廷夕怕被她被流弹击中,要确保她安然无恙,才会出此下策。 她刚刚下水,还没有适应半飘半沉的失重感,一颗子弹就擦着地面滚来,打响第一枪。 文度拿不准对方的位置,怕暴露了自己,于是屏住呼吸,往水里一钻,整个人没入水中,全身迅速被水体包裹。眼睛、鼻孔、耳朵,五感之上,像是蒙了一层浆糊,什么都是模模糊糊,似是而非。 但是在混沌之中,她仍能辨听出枪弹的声音,不仅来自于对面,还来自于最近的值班室。 枪炮声在空中穿梭,有来有往,每一声枪响后短暂的安静,都能带出强烈的想象余韵,在她的脑海中划出伤痕,五官之外的水,似乎都变得血腥。 岸上,杀手朝着纪廷夕的身侧打,试图用炮弹围攻,逼她缩在值班室后,完成活捉。 不过久攻不下,枪弹在技巧之中,也加上了凶狠,特别是走在前方的杀手,有几次的射击,直冲她的肩胛和胸腔,持枪之人已经逐渐狂躁,若是不能活捉,似乎打算当场击毙。 两个蒙面持枪的男人,一前一后,快速逼近栈桥,枪声猛烈。 纪廷夕退到平房之后,稍做避让,等枪声稀减下来后,她探出小半身体,抬枪还击,枪枪直冲对方面门,阻止对方靠近,一来为文度赢得掩护的视野盲区,二来为自己守住活动空间。 受她的反击所迫,前方的杀手,不得不压低身体,连连往后退去,借助栈桥栏杆躲避子弹。 后方的队友,见状立刻瞄准,朝纪廷夕的方向射击,等她退入房后时,他立刻对自己的同伴做出手势,确认对策。 纪廷夕再次探身时,发现了形势的变动,原本处于后方的那位杀手,侧身往栈桥的另一面走去,暂时停止了射击。 ——这是打算包抄平房,从两侧发起攻击,如果形成夹击之势,那平房也就失去遮挡的作用,平房后的人,只能束手就擒。 水下,也迎来片刻的安宁,但文度心里并不平坦,长时间的憋气,让她的心跳越发急促,而岸上的情况未卜,也让血液进一步加快,心脏吃力地迸跳。 她在水下睁开双眼,努力去辨析岸上的身影,似乎看见了平房后的纪廷夕,她捕捉到她的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的神情。 不过凭借多日相处的经验,文度在自己脑海中,“看清”了那张脸——就算她心里紧张,表现在脸上的,也是一湖静水吧。 这次文度可以肯定,纪廷夕是真心保护她。 程主管的命,她可以做出“杀手不会追击”的赌注;她自己的命,她可以用自己的枪技做赌注;但她的命,她一点也没赌,藏进了最安全的地方,确保百分之百的安全。 文度快要憋不住,嘴巴微张,吸入了些水,她赶紧紧闭牙关,鼻腔里闷声一呛,浮出几个水泡,朝水面漂去,进一步模糊视野中的身影。 真是讽刺啊! 按照计划,纪廷夕原本是被暗杀的对象,她本该静坐在研究所里,静候她的死讯;如今情形翻转,她却成了众矢之的,纪廷夕在岸上奋战,保护她的安全。 文度曾对月穆说,她的计划,凡是遇到纪廷夕,总会生出意外。原来这句话已经上升到到理论高度,不管遇到多么极端的情况,都同样适用。 岸上,杀手的视野圈逐步拉大,就快覆盖平房的左右两边。期间,他们左右配合,时不时朝平房射击,防止纪廷夕突然发难。可在枪响的间隙,纪廷夕还是找准机会,两只手稳住枪身,对着杀手的方向就是一击。 她的子弹不多,每一次射击,都尽力精准打击。之前的对峙,她的手枪被机关枪压制,没有瞄准的机会。但现在因为对方的靠近,距离拉进,反而减小了射击的难度。 她有遮挡物,但是对方没有,子弹正好打在胸膛。杀手穿了防弹衣,但还是被震得摔倒,手上不稳,枪口歪斜。 趁此机会,纪廷夕迅速瞄准,对着头部连续射击,枪枪爆头,血花在空中飞溅,有几滴落入水库之中,在水面留下鲜艳的记号。 对手阵亡,纪廷夕贴着转角,当即换到平房的右边,下一秒,身后就响起枪声,看来另一名杀手,已经达到预定好的射击位,她要是再晚一瞬,水里的鲜艳记号,就得由她的血来标注。 这一边的杀手,已经猜到同伴的死亡,原本还算理智的枪法,如今变得乖张,机关枪连续不断射向墙壁,试图想射穿整个房屋,将纪廷夕送去陪葬。 拿下第一滴血,纪廷夕本来信心大涨,准备故技重施,利用墙体的遮掩,趁对方分神的时候,拿下第二滴血。但是如今看来,对方已经疯魔,已经放弃活捉,就是要取她人头,再玩走位的策略,估计得不偿失。 不过没让她为难多久,机关枪子弹吐完一轮后,密林里也穿来枪声,支援人员终于赶来,就在平房的左侧,在“第二滴血”的身后,数支手枪和机枪严阵以待,瞄准其背心,随时准备“枪炮齐鸣”。 密林里只开了一枪,打在栈桥的木板上,杀伤性不高,但威慑性极强,足以提醒对方,已经被包围,如果再贸然动手,就只有死路一条。 纪廷夕手里还紧握手枪,怀里手机振动,同刚刚的枪响里应外合,都在向她提示平安,可以解除危险。 她没有放低枪口,仍旧目视对面,只是按下蓝牙耳机上的按钮,接通电话。 “长官,可以击毙了吗?” “不,活捉,有用!” 得到指令,支援队负责人开始对杀手喊话,要求其放下武器,放手抱头蹲下。 杀手端着枪没有轻举妄动,但是也并未按要求行事。他面对墙壁,静站了数秒,在新一轮的喊话中,猛然转身,对准身后就是一阵扫射。子弹入林,击起层层土屑,带着碎叶和石子飞溅开来。 支援人员被打得出其不意,赶紧避让,躲入树干之后,机枪的火力太猛,没给他们还击的空间。 但火力再猛,子弹也有用光的时候,他们不着急,活捉对方只是个时间问题。 杀手却想逆风翻盘,他边射击,边逃离水库边,往远处的密林里跑,但是还没跑进树林,脚下就是一软,纪廷夕走出了平房,就站在他身后,摆出平时训练时的标准射击姿态,瞄准、扣下扳机,这一枪不偏不倚,就打在膝盖上。 杀手应声倒地,纪廷夕枪口压低,这一次打在枪管上,机关枪弹出数米,去水里喂了鱼。 这一声惊动了水里的游鱼,更惊动了文度,她实在憋不住,呛了几口水之后,终于浮出水面,靠在水库边,狠狠抹了把脸,拂去脸上的水流。 几秒之后,终于能正常呼吸,她大口喘着气,视野变得清晰,刚好装下栈桥附近的画面。 杀手流了血,失了枪,但仍旧顽强,眼见纪廷夕就在眼前,竟然连滚带爬扑上来,双手直奔她的脖子而来。 纪廷夕侧身一让,紧接着抬腿,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上,在伤口上洒一把辣盐。杀手扑通跪下,当着纪廷夕的面,像是给她行了个声势浩大的跪礼。 行完大礼,杀手还不忘行凶,颤巍着就要起身,同纪廷夕正面搏斗。 可纪廷夕没那个闲情逸致,一把枪怼上他脑门,将他死死按在原地,保持这不太客气的姿势。 人可以不怕,但总得给手枪几分薄面,杀手跪在地上,终于不再反抗。 纪廷夕抬手,将他的面罩摘下,入眼的是一白皙的脸,典型的瑟恩人长相,轮廓柔和,五官清秀,有一层浅淡的胡须,但能看出年纪不大,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颧骨上还没开始堆积发福的赘肉。 面相年轻,但是眼神里却遍布敌意,瞳孔都因为恨意而扩大,这敌意格外深厚,仿佛已经发酵了许久,比他的年纪还长,若能提取出来制作毒药,能比他的子弹更为致命。 被这青年瞪得太过用力,纪廷夕感觉面部发疼,像是凭空挨了两巴掌。对他的枪法,她不敢茍同,但对他的眼神,她不得不提防。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青年咬牙切齿,嘴里像咬着片砂纸,“我想杀你!” 面对如此真情的流露,纪廷夕忍不住笑了,这一次她直视对方的目光,比他更为毒辣。 “可惜想杀我的人太多,现在还轮不到你。” 第44章 文小姐长得,好像很像瑟恩人 支援队的人员赶到, 将瑟恩青年五花大绑带走。 这追杀之旅,终于告一段落,但纪廷夕仿佛兴致未尽, 目光仍然停留在青年的脸上, 带有一定的探寻意味,似乎在做正式审讯前的预热。 最后让她回神的,是还泡在水里的同伴。她余光一动,见文度靠在岸边, 有两个警察走上前去, 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文度当然需要帮助, 虽然泡的时间不长, 但每一个毛孔都湿透,整个人被水拖着往下坠, 能勉强保持平衡,但要脱离水库,岸上还是需要有人搭手。 纪廷夕别枪回腰, 大步上前,“你们先去联系程主管,把人接过来。” 在这件事情上, 她不允许有人和她抢功,是她把文度送下水的, 那么也应该由她, 亲自把人接上来。 水库岸边坡度陡峭,纪廷夕知道文度使不上力, 干脆双手齐用, 环住她的腰身, 将人抱上岸来。 水沾湿了她的外衣, 她干脆脱下外衣,给文度当毛巾用,将浑身水渍擦一擦。 “不好意思文小姐,怕枪弹误伤你,才出此下策,委屈你了。” 原本就散落的头发,如今水珠流淌,一半挂在身上,一半贴在脸上。看样子,委屈着实是委屈,得呛不少水才能出来这效果。 文度将就对方的毛呢外套,将发丝一拂,先将满脸的水流止住。 “我得感谢你才是,泡在清水里,总比泡在枪弹里舒适。” 刚刚在危险中,两人冒着性命之忧,都要客气两句,维系同事之谊;如今危机过境,又开始你来我往,好像这是卫院的明文规定,如果跳过,就不符合规章制度,要被通报批评,给对方赔礼道歉。 不过这一次,不仅是嘴上客气,肢体上面,也开始有所表示。 见文度擦拭得认真,纪廷夕忽然伸手,帮她把发绺都褪到脸后,同时手指在她的面颊上轻轻一抚,带走多余的水珠。 文度的动作一顿,她俩的关系确实“亲密”,但还未到肢体接触这一步。 平日里语言上的殷勤,她已经习以为常,能够对付自如,但忽然的肢体碰触,让她猝不及防,她抑制住本能的排斥,静坐不动,顿了顿,继续擦拭脖颈。 全程,她都是脸庞侧转,目光朝下,睫毛和头发一样湿漉,好像这样倾向地面,能加快水珠下滑。 但纪廷夕并未知足,再次伸手,这一次探向她的下巴,轻轻扣住,引导她坐直身子,面庞朝上。文度的眼睛再不愿上抬,此刻都只能顺势前视,迎向那双等候多时的目光。 “文小姐,我忽然发现,经水一泡,你的五官越发柔和,好像比平日更漂亮了。” 她夸她漂亮,理应高兴,但文度无法高兴。 这不是夸奖,这是质疑。文度用的彩妆,多是选用防水的品牌,以防万一。但经水一泡,再加上物理的擦拭,妆容肯定会减淡,原本的面部轮廓就会显露而出。 她的骨相遗传了她的爸爸,瑟恩人的柔和流畅,双颊饱满,鼻翼小巧,眉毛与眼睛的距离相对开阔,面部留白多,少了化妆品的装饰,就在脸庞上堂皇显出。 “谢谢纪小姐的美言,可能在水里一泡,把脸泡涨了,我才洗完脸时,胶原细胞吸足了水,似乎也是这个效果。” “好像不是泡涨,”纪廷夕有自己的解释,“应该是水还原出了你的样貌,你要不然以后试着不化妆,还要更漂亮一些。” 不化妆?这不是狼皮都不披了,在狼群里直接裸奔吗? 多么歹毒的建议! “这么信任我的素颜底子?那我以后,可要尝试一下了!” 好了,以后不仅得化妆,还得化伪素颜的妆。一方面防狼,一方面防被狼看出妆底。 纪廷夕笑了笑,目不转睛,依旧看得出神,“不了,还是少尝试的好。” 这个回答,文度没有料到,她以为纪廷夕恨不能提瓶卸妆水来,帮她卸个干净,还原她最浑然天成的“”美貌“”。 “为什么?” “因为文小姐的柔美,有点瑟恩人的影子,怕看久了之后,被人误会。” 说着,纪廷夕的手划到她耳边,轻贴在脖侧,大拇指托住下颌,若有若无地摩擦着颈部的皮肤,好像是怜惜这张精致灵巧的脸。 这次的“客气”,不管是言语还是动作,都准确无误打在文度的心上,正中红心。她深吸一口气,但肩胛和胸膛控制住了,没有明显起伏——深吸,但吸得浅淡。 相比于这种暧昧而危险的客气,文度更宁愿她直接掐着脖子,厉声质问,这样她还可以直截了当地辩解,争自己一个“清白”。 而不是现在,把质疑都藏在关心里,温柔体贴,又话外有音,让她都无从辩解,不然倒显得上纲上线,做贼心虚了。 “纪小姐这是在夸我吗?夸我有瑟恩人的同款柔美?不过夸人可不带这样的,这话要是别人听见,还以为你在骂我呢。” 现在这个环境,哪有夸人长得像瑟恩人的,这跟夸人长得一脸“纯狱风”,有什么区别? “不好意思,别见怪,文小姐快擦一擦,等一下我们就去酒店,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文度将外衣包裹在身上,盖住身子,同时也盖住半张下巴。风这么一吹,还真有些生凉,再加上周围全是荷梦警察,被他们的目光包围,更是发寒。 只不过这一次,文度不再惧怕纪廷夕的目光,她淡然回视,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余悸,但心里全是未能得逞的空落。 ——真是的,瑟恩杀手都逼到眼前了,怎么都没能取了她的狗命呢。 …… 文度洗完澡后,连连咳嗽数声,最后识趣地戴上口罩,怕传染给贺院长。 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时间紧迫,又没有独处的空间,没办法补妆,只能借助口罩的遮掩,掩盖住五官上的疑点。 在酒店房间里,贺德稍微坐了坐,不是来问话,更像是来探望,见文度有些着凉,就同纪廷夕离开了房间,让她好生休息。 “她没有受伤吧?”贺德眉眼间蒙了层阴霾。 “没有,不过受的惊吓不小,杀手的枪弹都是贴着身体过的。” “你们两个都没有受伤,可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纪廷夕沉默了片刻,眸色加深。 “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但是两个杀手,应该意图不在刺杀,而在挟持。” “挟持?看来他们这次的目的更为复杂。” 纪廷夕的手机震了一声,她打开查阅。 “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贺先生,我们出发吧。” 按照计划,贺德在纪廷夕返回后,就该前往梅丝,审讯子芹姐妹。 但如今生出变数,在“当务之急”面前,还能来个“迫在眉睫”,于是梅丝之行延迟,他们的目的地改为默尔卫调院。 相比于其他地方,默尔卫院的压力,不在打击谋反的行动上,而在研究上。比如这次文度前往的语言研究所,背后的力量就是默尔卫院。 东部地区,积厉组织势力活跃,卫院想探取他们的交流信息,就需要研究其语言,破解其密码。 但是关键时候,也会执行行动任务,比如这一次北郡的朋友惨遭袭击,卫院特行处就火速出动,联合安全警紧急救援。 在盘灵山路附近,安全警不仅抓获了蒙面青年,还有另外两名杀手,他们原本在追踪程主管和一诺,但朝东的方向,离赶来支援的警察更近,于是优先得救。 特行处本来通知了警方,尽量活捉,但是双方交战过于激烈,两名警察受伤,两名杀手也被当场击毙。 所以现在审讯室内的,只有青年一个嫌犯,不过这位幸存者,同他的同伴比起来,只硬不软,经过几轮审讯,都未透漏任何信息,甚至连眼神,都不屑分一点给审问者,像来卫院里打坐念经。 面对这副软硬不吃的欠样,司查科早就想用刑,但是纪廷夕打了招呼,先别动他,他的福气还在后头,因为她要亲自审问。 北郡卫院的同事都知道,纪廷夕是一个“内外兼修”的人才,外能外勤执行任务,内能攻心审讯目标——这次默尔的同行们,有幸见识到了她的别样才华。 青年的膝盖已经止住血,打上石膏,他不能动弹,索性就靠在审讯椅上,做个活菩萨。 这种状态久攻不破,但纪廷夕一入内,就有了明显变化。 青年人的目光终于聚焦,一滴不落,全泼到纪廷夕脸上,甚至担心给得不够充分,还眼皮用力,挤得眼珠要夺眶而出。 “你对我行这么大的注目礼,看样子对我十分重视。” 青年瞪得越发卖力。 “你认识我,对不对?” 没得到回应,纪廷夕也不尴尬,她的聊天技术已经十分精湛,可以自己和自己聊一宿。 “我想我名声在外,认识我也不奇怪,但是见到你后,我发现,我竟然也认识你。” 青年的脸上,在冷漠和愤怒之后,终于生出第三种情绪,他的目光放缓,失去攻击性,带上迟疑。不过没多久,冷漠混合愤怒,又占了上风,似乎断定对方鬼话连篇,所以决定不予相信。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纪廷夕的双眼前视,似在打量,“之前的审讯室里,我也是这样和她们对坐,不过她们比你友善很多,问什么就说什么,我们聊得很愉快。” 说着,她的身体前探,但是背脊依旧端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从容,“你叫子完,是子芹和子岑的哥哥。322年加入积厉组织,活跃在北区一带,一直想救妹妹出来。但是今年转移到东大区来,还是因为妹妹的原因吧。” 子完听她说完,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不过看得出来,他在认真听她讲话,重视她的每一个字。 “其实今天我应该感谢你,你没有下死手,至少最开始时没有。你是想活捉我们,然后挟作人质,来交换你妹妹,对吧?” 纪廷夕给了他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可是你也应该感谢我,因为如果不是我,你也被乱枪打死了,没有机会见你妹妹,更别说救她们出来。” 话落到关键点,子完一口气上来,终于开口,“你什么意思?” 难道他现在活着,支着条半残的腿,就有机会救他妹妹出来了? 纪廷夕见死鸭子终于张口,也不表露出欢喜,继续套话流程,“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各取所需。” “你说说看。” “其实现在,我对你不感兴趣,对你妹妹也不感兴趣。但我对你们获取消息的方式,很感兴趣。你如果告诉我,你是怎么得知我们的行程的,我可以安排下去,让你见到你妹妹,在劳训营里,把你们安排在一起。” “你让我们见一面,然后我就把组织的秘密透漏给你?”子完生出希望之后,再度破灭,态度更为尖锐,“你这个不是交换,是抢劫!我们不能见面,到底是拜谁所赐?这本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利,你们凭什么把它当作交换的筹码,还一副慷慨施舍的样子!” 他早就想喷人,之前闭口不言忍住了,这次被纪廷夕一引,尽数喷出,像冲锋枪的子弹一般,直冲对方的面门。 冷漠也好,怒视也罢,甚至此刻的破口大骂,纪廷夕都照单全收,情绪相当稳定,如同一台审讯的机器。 “这么看来,你不想跟我做交易?” “你这条件也配叫作交易?” “当然配,只要双方条件能谈拢,事后完成交换,那就叫交易。不过仔细一想,好像又不完全是交易。” 子完鄙夷了她一眼,真是自己打脸。 “因为交易,一般是在平等自由的情况下,能谈拢就是交易,谈不拢,也相安无事。而我们的情况不不一样。” “你又是什么意思?” “交易达成,我们双方都完成对方提出的条件;但若是答不成,我倒是相安无事,你会有些麻烦。” “我知道,来就来吧,反正就算跟你做成交易,我也不见得能好活。” “不是你的麻烦,你敢刺杀卫院的人,这麻烦就去不掉了。我指的是你妹妹的麻烦。” 说着,将就子完铁青的脸色,纪廷夕翻出新鲜的照片,给他过目。 照片中有两个女孩,穿着一样的训服,棕黄的布料,纤薄的身体,因为脸部消瘦,眼睛被突显而出,注视镜头时,其中的情绪也越发明显。 里面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迟钝。单从照片,无法得知她们的生活状态,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不过两个女孩,似乎已经完全接受现状,连瞳孔都透出平静。 “劳训营那边说,两个女孩过得不错,生活规律,效率优秀,时不时还能放两天假,去山谷里走走,体验一把野餐戏水。她们虽然是罪犯,但罪责只是逃跑,并未犯伤天害人的大错,所以需要的只是思想的培养和行为的纠正,不是惩罚。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们的亲哥哥,居然加入反派组织,还实施刺杀行动,伤及卫院长官的性命。这可不是培养和纠正那么简单,得有些惩罚了。” “要惩罚也是惩罚我,跟她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别装什么文明法治的作态!什么罪名?什么法律?都是你们根据‘丑陋报告’捏造出来的!还真奉为真理了?我告诉你,我就算有错,也该我承担,你若真要玩依法讲理那一套,就别碰我妹妹!不然我做鬼都会鄙视你,鄙视整个百伦廷的法律!” 纪廷夕一度想笑,好像她坦诚相待,这小子就会尊敬她,积厉组织就会尊重百伦廷的法律了!? 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睿耳派和百伦台,在他们嘴里,都已经被骂得十恶不赦,如果把他们谩骂的字眼都收集起来,汇编成书,送到地狱去,地狱之主见了都会不适,觉得有辱狱门的纯良风气。 百伦台和积厉组织,早就你死我活,根本就做不成交易。只有威逼利诱,只有屈打成招,连挑拨策反都没有余地! 这一点纪廷夕比谁都清楚,所以她会“虚伪”到底,营造出一种讲情讲理的氛围,在这个氛围内,做到逻辑自洽,让交易成为可能。 子完是死是活,她并不关心,但是他身上的情报价值,她一定要榨干用尽。 “我们确实是依法讲理。你看,两个月前,子芹和子岑失踪不见,后来被发现是试图逃跑出境;而两年前,你也神秘失踪,现在才发现,你是加入了反叛组织,在做危害社会安全的恐.怖行.动,刺杀卫院官员。那我们有没有理由怀疑,子芹和子岑逃跑,是向你学习,也想加入反叛组织,进行恐.怖.活.动呢?” “你……我……” 子完一时说不出话,他本来知道,跟卫院的人不能讲道理,但又情不自禁,绕进对方的逻辑里,自己还成了理亏的一方,不得不辩解。 “我没想杀你们,这个你刚刚也说了,我只想挟持你,换回我妹妹!什么恐.怖.行动?跟我没关系,跟我妹妹更没关系,别扣这么大的帽子!” “不是你,那就是其他人了。我可以相信你和你妹妹的清白,也可以保证不动她们,但我必须得知道,是谁想要我死。” 图穷匕见,纪廷夕的瞳孔缩了缩,嘴角终于拉直。 “现在告诉我,我的行程信息,是谁透露给你们的!” 第45章 卖家信息 房间里, 文度并没有吹干头发,头发就披散在鬓边,半湿半干。酒店里有吹风, 但她嫌声音吵闹。她现在需要的是严格的安静, 来承托一刻不停的思绪。 如果没有意外,贺德和纪廷夕一定会前往默尔卫院,审讯瑟恩杀手。 虽然不能直接参与,但她完全可以推断出审讯的具体方向:纪廷夕会千方百计, 套出关键信息, 换而言之, 套出积厉组织, 是怎么得知的消息。 她当初既然敢谋划刺杀行动,就已经计划周全, 不怕杀手被捕后的审讯,但如今计划生出变故,杀手出现的地点, 和计划完全不同。 这个节骨眼上,文度不确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可以确定的是, 事情已经脱离她们的掌握,没有按计划进行, 所以如今面对审讯, 她不得不生出疑虑,担心审讯的结果, 也偏离正确的轨道。 ——最担心的情况是, 吉欧尔内部出现内鬼, 将内部信息, 暴露给了积厉组织,所以才导致本次刺杀任务的偏差。 文度已经形成了职业习惯,房间里的窗帘,永远都只开内层,外层的纱帘,不漏一缝。此刻她坐窗边沙发上,伸手撩起纱帘一角,查看外面的环境。 雕像、草坪、花洒,一切祥和,相比山路上的专车,这个房间安全得可怕。 她想要做些什么,但是却什么也做不了,有一种静待行刑的可怕。 …… 审讯室里的灯光明亮,能够看清面部的细微变化,但同时也阴暗,因为四面封锁,密不透风,标语和时钟,一切设置都严格有序,不带任何温度,灯光降落,压下的是一室阴暗。 这片阴暗感,糅杂着纪廷夕给的无声压迫,逼近子完心里,让他喘不过气。 他本来牢记,面对百伦台的人,不能讲任何道理,他们的道理永远为自身服务,有利的就收为己用,无益的就摒弃剔除——最初的基因报告是这样,后来定下的分级法律,也是这样。 这次纪廷夕给出的交易,走的是一个路子,说得通俗些,也就是:你若不提供有用信息,那就拿你和你妹妹开刀。 可她硬是进行包装美容,给威胁披上姣好的外衣,让威胁变成交易,虽然是强制的本质没有变,但他偏偏没有办法拒绝。 子完的喉头往下义滚,再上提时,终于出了声,“你们的行程信息,是有人卖给我们的。” 这一点,纪廷夕已经猜到,她感兴趣的,就是买卖的具体过程。 “卖家是怎么找上你们的?” “有一个中介,联系了我们。” “中介?” “对,地下信息交易市场,你们肯定不陌生吧?我不相信你们没有在里面买卖过信息!” 审讯室外,贺德和默尔卫调院的院长荷阑都在审听,到了这一句话,贺德不动声色,侧身给了荷阑一眼,意味相当深长。 如今两样东西最赚钱,一是能源,另一个就是情报。 地下信息交易市场,哪里都存在,只是北郡城里,一向严打严抓,扼制任何不法信息交换的可能,将信息权牢牢掌握在卫院手中。 没想到一乡一俗,到了默尔,这信息市场还挺蓬勃发展,听这瑟恩人的意思,连卫院人都亲自下场买卖? 这信息不走漏才又个怪! 荷阑的脸色,瞬间难堪,当场低声骂道:“这个歹徒,嘴巴真是脏,都关在这里了,还敢随意泼脏水?他该不会要说,这信息是我卖给他的!?” 纪廷夕知道这话的敏感性,直接跳过,继续深挖关键点。 “那你肯定能联系上中介。” “我不能,组织上有专门的人和中介联系,我只负责执行。” 纪廷夕没有回应,只是默然注视,眼神表明,她并不相信。 子完一看,就不是有城府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即使有意控制,但是皮肉上,还是能看出内里的起伏。 此刻,从他眼里透出的心虚,让纪廷夕肯定,他虽然不能直接联系到中介,但却知道某种途径,可以和对方取得联络。 “子完,我们都谈到这一步,有些事情,希望你自己说出来,而不是我追问。不然这交易的诚意,可就大打折扣了。” “我不能透露关于中介的任何信息,不然我会被组织追杀,我妹妹也会被列为黑名单。你们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来得快当!” 纪廷夕见他态度坚决,沉默了片刻,心里存下该疑点,换了个深入方向。 “中介不能说,那卖家的身份呢?” “我不知道卖家的身份,也没有见过他的真人。” “不,你知道,”纪廷夕斩钉截铁,“至少你知道他所属的势力,不然你们不会买下这个信息,也不会冒险采取行动。” 子完没有立刻回话,还是和刚才一般,陷入犹豫。 信息交换,最忌讳的事情,就是泄露中介和交易方的信息。 现在外界肯定知道他们被捕,若是没过多久,卫调院就对卖方展开搜查……那以后组织上,再进行信息交换,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纪廷夕看出他在权衡利弊,但她不想给他权衡的时间,思考的时间越长,答案就越不纯粹——她要的就是最原始的、最保真的答案。 她把子芹姐妹的照片翻出来,再次推到他面前,“我给你计个时,10秒之内,告诉我答案,否则交易结束,我自己来查。” 10,9,8,7,6,5,4…… “立博派!是立博派的人找到中介,说要卖给我们的!” 纪廷夕的指尖,在手表旋扭上一按,食指留了个凹痕。 计时结束,但她的目光并未离开表盘,但也未看表针的转动——眼神涣成一滩,散在数字之间。 这个回答,和她的猜测并不相符。 与此同时,审听室里,两大院长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贺德的脸色难堪,破口大骂—— “可恶,这些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 语言中心的研讨会,如期进行。 虽然才经历过生死擦.边的危险,但事发的意外,恰好说明会议的重要。 得到卫调院的授意后,语言研究所紧锣密鼓,第二天早上,就将相关人员召集起来,照常开会。 研究所里方向众多,但如今的热门领域,当属语言比较,以及语言信息的解译。 巴苏教授坐在台上,眼神有些厚重,自带八百度镜片的过滤效果,时不时向文度投来深沉一瞥,有敬意,也有慰问。 他原本担心她劫后余生,心绪不宁,却意外发现,她异常沉稳,身穿粗纱的外衫,端坐在会议桌前侧,眉眼间描了个浅薄淡妆,眼眶内侧的阴影,衬得眼眸深邃,一点也没有余悸,全是对知识的渴望。 好吧,既然贵客志在干货,那他也不走场面话,直奔主题。 “近段时间,我有意收集大家来自多方的捷报,在语言解译方面,都有各自的收获,之前因为保密原则,分享有限。 “不过其实语言的加密,方法很多是共通的,不管是荷梦语、瑟恩语还是盖列语、卢第斯语,表形文字偏向于数字加密,而表音文字倾向于字母加密。但是其实研究深入之后,发现两者也可以互相借鉴转换。 “大家的解译成果,都十分珍贵。我有幸收集起来,目前我和我的团队,在进行一个平台研究。这个平台叫作尼尔系统[1],会存入大家发现的加密模式,整合成一个逐渐全面的解密程序,在输入新的语料时,会自动进行模式辨认,然后试译。后面也有融合语言翻译系统,进行逻辑验证,判断是否译错。” 在座的都是语言学者,或者卫院闻讯处工作者,一听这个讲解,就能理解其运作原理。 雏菊之变前,百伦廷同他邦交往密切,邦内活跃的文字众多,所以翻译的需求旺盛,促进了机器翻译的蓬勃发展。 雏菊之变后,百伦廷边境封锁,本以为翻译需求会大幅降低,没想到各方势力依然生龙活虎,硬是在荷梦语的统治区内,闯出一片天地,成功吸引睿耳当局的主意,翻译的需求不仅没降,还催生出解译的需求——转译加翻译,双重的魅力。 目前,在解译方向研究最为深入的,就是太默语言学院的研究所,毕竟身处抗击积厉组织的最前线,生存威胁大,解译需求也最为强烈。 研究所不仅自己奋发图强,还辐射全邦各地,这段时间就把相关的语言从业者都集合起来,研讨重要进展。 有学者对平台感兴趣,问,“教授,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平台的框架已经搭建好,只是模式还在整理完毕,有待完善,但可以进入试用阶段了。” 说着,有助手操作电脑,投屏到大屏幕上,供大家观摩。 先是一个蓝色图标,接着画面铺开,显示出运作界面,光标在处理区闪动,等待语料进入。 巴苏教授环视众人,“哪位愿意分享一条密语?” 现场安静下来,暂时无人出声。 安静的环境,让文度的五感更为敏感,同时心中的触角,也越发支棱。现场,没有人比她更关心这个新兴系统——对于其他人,它只是关系到他们的业绩,可是对于她来说,这关系到生死存亡。 她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大能耐。 “我正好想起了一句。”文度举手,在获得教授示意后,她坐到助理身旁,自行输入文字。 文字是一列瑟恩语,是早已被解译出的古法加密,对于机器来说没有难度,但文度刻意在其中,隐藏了语素加密方式,也就是其中混合了两种密,第二种附在第一种之上。这种加密方式,之前很少遇到,也不具备代表性。 她就是想考察机器系统的能力。 一看它是否能剥离两种加密方式,二是看它能否解译第二种密法。 一考察是否足够智能,二考察是否足够精细。 文字输入之后,进行隐藏,省略号的六个点,排队闪烁了数秒,再一轮闪烁后,开始显露出文字。 有两行文字,一行是经过初步解译处理,第二行经过验证加工。同最上边的原始语料相对照,方便进行最后的人工审核。 ——不要考虑公司的招聘,有害之处。 ——不要进入该公司,有危险。 字节弹跳着进入文度眼中,准确,但是刺眼。 巴苏教授笑意盈盈,“文教授,答案正确吗?” “完全正确,甚至比原版的译文更为易懂。”文度莞尔,配合他的一腔热切。 会议室内,掌声响起,虽然人不多,掌声也谈不上热烈,但却相当于业界的盖章认可,恭贺新兴系统悍然问世。 “教授,这个系统,后续打算分享给我们吗?” “当然,做这个的意义,就是想要整合我们的劳动成果,减轻我们日后的工作难度,当然是要分享给诸位的。” 巴苏一脸洋溢,有一种被学生在评价系统高打满分的成就感,“不过呢,系统还要进行最后一轮的完善和审核,比如在第一层的模式分析中,完善智能机制,不仅能利用现有的解译模式,还能随着输入语料的增加,自行辨别和创新,识别潜在的更为复杂的加密模式。” “这个好!”某语言解密受害者大为赞赏,“光靠人脑单打独斗,太伤脑细胞了,有智能机器帮忙,没准输入量足够大时,它自己就悟出来了!” “确实,真希望快点投入使用!” “是啊,太需要了!” 一片赞扬的呼声中,文度面带微笑,目光逐一扫过身边的众人,不发一言。 现在北郡城里,都在对瑟恩人的围追堵截,组织现在已经低调至极,连线上信息的发送,都会斟酌再三;而尼尔系统的问世,会让艰难的地下交流,再次雪上加霜。 她这次研讨会,还真是收获颇丰,不过不是收获了解译密码的灵感,而是收获了更深一层的危机感,等着她在夜深人静时,好生消化。 巴苏教授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她身上,见她一脸喜悦,似乎做好了准备,于是洪声宣布—— “现在,让我们欢迎北郡大学的文教授来做分享,给我们讲讲,她在瑟恩语解密中的心得与经验!” …… 一天的时间,分享会顺利结束。 本来程主管热情好客,想带文度环游默尔,但现在“性情大变”,只想把她送走,担心大人物的生命安全。 警卫站在车旁,已经做好了行程准备:“文小姐,麻烦您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就在酒店的地下室等您。” 文度已经料到,会议一结束,就会有警卫来接护。 现在她的安全,备受重视,尽快回到北郡,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她现在不想走,也不敢走,她需要第一时间掌握纪廷夕的动向,不然就算回到安全地点,最后也可能是“瓮中捉鳖”,完全处于被动之中。 回到纪廷夕身边,虽然危险,但她能保证在最危险的关头,传递出最重要的信息。 “我们是要去哪里?” “我送您去机场,护送您离开。” “你送我离开?”文度皱起眉头,“只有你吗?” “还有我的同事,我们一组四个人,会全程护送您。” 文度客气一笑,“感谢你们的重视,不过我想去见一下纪处长。” 警卫有些为难,“文主任,纪处长那边有要事进行,应该不太方便。您放心,我们这支护送队伍,是经过纪处长把关的,定会保证您的安全。” “不是安全的问题,是我这里有重要信息,需要当面告诉纪处长,麻烦你跟她联系一下,我相信,她会想要见我的。” 【作者有话说】 注: [1]尼尔系统: 名字出自北欧神话,维德佛尔尼尔是一只住在世界之树顶端的猎鹰,是奥丁了解世间一切的来源,也是为世间捎来知识的信使。 第46章 真是难得的好搭档啊 文度当然知道, 纪廷夕现在不方便见人。 如果贺德和纪廷夕,现在在梅丝劳训营,她绝对不会提见面的的要求。 能够在敌营中茍到现在, 她的一大优良品德, 就是明哲保身,绝不参与到惹疑的漩涡之中。 但是现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纪处长肯定在默尔卫调院, 而文度作为刺杀案的“受害未遂者”, 提出到审讯现场去, 也无可厚非。 警卫犹豫了一阵, 见文度用意坚决,只能同卫院领导取得联系, 获得许可后,车头一转,把文度带去了卫调院。 同北郡卫院的端庄肃冷不同, 默尔的这座大本营,带有些许俏皮的色彩。 受历史上邻邦卢第斯的影响,默尔城的木桁架房屋, 敦实而可爱,墙面经常漆上砖红和大麦色, 窗户规整有致。 默尔卫院, 体型也较为矮小,不过为了低调起见, 墙面都是灰褐, 隐没在环境之中, 不显山露水。 已经过了一天的时间, 就算是哑巴,也能问出个一二来。文度步入卫院门槛时,心脏为脚步敲打节拍,心脏担心脚步下一步会踩空,脚步担心心脏下一拍会漏空。 她十分忐忑,担心审讯室里的积厉杀手,透漏出□□,暴露吉欧尔组织的轨迹。 所以见到纪廷夕时,文度倍加小心翼翼,没有忙着问话,而是先表达一番关心。 “纪小姐,一切还顺利吗?” “还行,审讯顺利,你那边的会议,这么快就结束了?” “是呀,这次精简了流程,重点讲明之后就散会了。”文度话锋一转,“其实会议结束后,就有警卫送我返程,但是我想要来见你。” 纪廷夕的视线集中,聚为一点,“怎么了?” “有些想你了,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说完,文度的眼神上翘,细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卫院里,一间办公室专门空出来,给她俩见面沟通。因为背阳,室内光线受限,靠吸顶灯撑亮,但总是透出一股陈旧,灯罩像是复古滤镜。可是两人的眼神,却透出清亮,在陌生的环境中,试图从对方身上,寻找熟悉的感觉。 纪廷夕明显愣了片刻,但随即眼神中带上温暖。 “其实我也有些担心你,怕你被水冻坏了。” “我还好,没有大碍的。” “那就好,我听警卫说,你来是有信息要分享,我应该热烈欢迎才是。” 此刻,纪廷夕的神色成分比较复杂,有见到文度的热络,有对信息的好奇,最内部的一层,是对工作的审慎,总体来看,都是积极正面的“情绪反馈”。 文度看在眼里,心里稍作放松。 ——至少明面上看来,纪廷夕对她的态度并未改变,完好如初。 既然完好如初,事情就好办了。 “确实有一个重要的信息,是今天的研讨会给了我启发。你们在刺杀者的身上或者汽车里,肯定有发现通讯设备吧?这次积厉组织展开刺杀,但卫院却毫无察觉,说明他们的通讯,躲过了我们的监查。 “按理说积厉组织的加密方式,大部分都被解译,可以预防他们大量的破坏活动。但是这一次,却让我们防不胜防,我好奇到底是通讯方式的问题,还是通讯内容的原因。” “你怀疑他们有了新的加密方式?” “有这方面的怀疑,正好最近在破解瑟恩神秘组织的密码,所以也会考虑,两者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 文度顿了顿,像是闲谈一般,提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想,如果这边的闻讯处有需要,我可以提供帮助,没准哪一瞬间,就获得了灵感,破解了神秘组织的密码。” 文度一向“交际广泛”,她不仅帮吉欧尔组织编写语言密码,还曾给积厉组织,编写过加密方式,获取他们的信任。 积厉组织爱恨分明,对于荷梦人,是铁杆的敌人,对于瑟恩同胞,是无限的偏爱。所以吉欧尔组织,很容易就取得他们的信任,也非常容易,就能获取他们的信息。 文度想要查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现在更为紧迫的是,需要找出一个理由,一个看起来自圆其说的理由,让自己留下来,能随时同纪廷夕保持联络,获取她的动向。 “嗯,你的想法我理解,我会跟季处长反馈,看需不需要你提供外援。” 说完,她的目光凝顿,就落在文度身上,带着温度,还有恰到好处的亮度。 “怎么?纪小姐看我看得这么认真?”纪廷夕的态度热络是好事,但太过专注,又让文度不适应,担心物极必反。 “我在想,我们北郡卫院的人,真是非同一般,长得漂亮不说,还乐于助人。咱俩都才经历刺杀,刺杀完,我连夜审讯,你连夜开会,开完会就回来提供帮助,真是我的绝世好搭档。” 文度被她这么一夸,竟然颇为受用,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两人都有钢铁般笔直的意志,都有九曲连环般弯绕的心肠,还总是弯弯绕绕到一起,比试谁的意志更笔直。 真是难得的好搭档啊。 …… 最后的安排很快定下来,文度留在默尔闻讯处,协助处理缴获的信息资料。而纪廷夕则和贺德一起,前往梅丝的劳训营。 不过走之前,贺德忍不住确认:“对子完的审讯,可以告一段落。不过这个地下市场的中介,一定得想办法查明。不能说他不交代,就含混过去了。” 纪廷夕颔首,“您说的是,现在闻讯处,在加班处理他们的通讯信息,其中就包括寻找中介的影子;而且子完也暂时留在这里,以备后续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 贺德听罢,没有再多言。 这里是荷院长的地盘,他不便多插手,但是对于神秘的中介,他不得不多“关照”一番。 虽然现在矛头,直指向立博派,但中介能获取两方的信任,还让积厉派对其闭口不谈。足以见得,他的消息足够四通八达,能联络上多方势力,并且自身的手段也不简单,能够对积厉派,形成如此大的震慑力。 颇像一个幕后操盘手。 这么个角色不抓出来,默尔卫调院,怕是一天别想睡个安稳觉。贺德都替荷院长着急,想送他两瓶提神亢奋药,每天加班加点地干。 不过再着急,也得先完成自身的任务。贺德和纪廷夕没有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奔赴邻城梅丝。 梅丝的整体特色,同默尔大差不差,只是前者更靠近边境地区,百卢两邦交杂的特色,也越发明显。 而且因为坐拥劳训营,长期成为积厉组织的目标,梅丝的巡逻检查系统,更为严密。汽车每跑一段距离,就要接受一次路检,就算卫院的便车也不例外,远远看见巡警的袖章,都得乖乖停下受检。 纪廷夕从来只有她审别人,今日遭遇连环提问,忍不住打趣,“贵地的检查真是细致,山上的野生动物想要进城溜达,多半第一个分岔路口,就会被遣返回乡。” 司机笑起来,多了加些油门,“哈哈,其实城里整体也还好,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这是通往劳训营的路,之前被骚扰怕了,所以检查多些,就是要排除闲散人士或者不法分子。” 果然,离劳训营越近,检查越正式,最先是车辆,接着是行李,最后上升到人体本身。 纪廷夕和贺德,经过几重仪器检查,最后连耳洞都剥开看了,确认没有监听设备,才被放行入内。 劳训营,名字听起来又苦又累,但其实进入之后,会看见大片的田野风光,地广人稀,天地为被。 受训人的宿舍,像盖着胡萝卜片的豆腐块,错落点缀在田野边上,风从麦田上刮来,拂得人心旷神怡,仿若误入某不知名度假村。 不过这种感受,只归他们这些游手好闲的长官所有,真正的劳动者,可没有心思欣赏这大好风光。 纪廷夕见到子芹姐妹后,直观感受到了这一点。 才两个月不见,两个女孩就起了明显变化。虽然以前,她们同样瘦长,但至少五官端正,皮肤光洁。此次一见,女孩的皮肤变得粗糙,被晒得发红,像是得了炎症。手指上的皮肤也有同样症状,甚至骨节都突出,有了过度劳作的痕迹。 因为外貌变化显著,见面之后,纪廷夕心生奇怪,好生打量了片刻,想询问做的是什么工种,能把骨节训练得如此粗壮有力。不过营长交代,不要询问关于劳训的内容,这属于保密范畴。 而也是为了保密,营长派了个专门的营员,陪同纪廷夕一同审讯。于是这一次,纪廷夕将任务交给营员,她坐在旁边,负责审听。 “你好,长官。”见了纪廷夕,子芹主动打招呼。 同两个月前不同,那时惊慌失措的女孩,已经被如今的饱经沧桑代替,同时替换的,还有心境的变迁。长时间的劳作,厚重了骨节,也磨炼了心志,让面对抓捕自己的刽子手时,都能平稳呼吸。 纪廷夕淡淡颔首,没有发话。同时,她眼神示意身边的审讯员,可以开始。 “子芹,我们见到你哥哥了。”审讯员拿出照片,放到对面,感情牌打起来一向通畅,能乱人心志和阵脚,百试百灵。 子芹低头去看,即使三年未见,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正因为三年未见,乍一看见,才更为难受。她的脸上出现明显的波动,像是后知后觉体会到劳作的艰辛。 “是他主动来找我们的,因为他知道营里辛苦,想要救你们出去。但是他也知道,你们是戴罪之身,要出去没那么简单。所以他愿意配合我们,从而给你们创造新生的机会。” 子芹听完,没有回应。她听到的是“新生的机会”,但脑中回响的,却是“罪恶的傀儡”——真的是子完主动找他们吗?真的是他愿意配合吗?真的会有新生的机会吗? 面对沉默,审讯员有些不耐,在这座营里,他从来不需要走“循循善诱”路线,但他又注意到身边的目光,不得不挤出耐心。 “你好像有疑惑,想问什么,就问吧。” “他怎么帮助你们的?” “他带来了一些关键信息。你应该知道,积厉派和我们从来都是势不两立,但我们不会拒绝提供信息的合作者,不管他是出于哪个阵营,有哪种身份。 “你的哥哥是有效信息的提供者,所以我们接纳了他,让他成为我们的隐秘顾问。他提供的信息,可以抵消他身上的罪恶。但他所要求的,换取你们离开劳训营,这个恐怕交换不了。所以,你哥哥退而求其次,想进入劳训营,来陪伴你们。” 话语落下,子芹立刻摇头,“不行,别让他进来,这是惩罚,不是等价交换!” 纪廷夕心里一动,劳训营肯定艰苦,子芹看起来坦然接受,但实在非常抵触,那么在心底,肯定也想要逃离这里,过正常的生活。 “对,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跟他说,我先跟你谈谈,看能不能换个方式,让你们见面。” “怎么见面?”子芹听着,越发聚精会神,不禁被对方的话吸引。 “我想,也许你们可以勾除身上的罪责,从劳训营出去,和你们的哥哥团聚。但是你们需要像他一样,也提供关键信息。” “提供……什么信息呢?” 审讯员已经背下了关键词,脱口而出,“关于逃跑的信息。” 子芹的神色一变,脸部细微的肌肉牵动,在强光下分毫毕现。她的目光移动,忍不住看向一直静默旁听的纪廷夕。 “长官,逃跑的事情,之前不是都跟您交代了吗?” 纪廷夕无声打量她一阵,终于开了口。 “你好好想想,确定都交代了吗?” 【作者有话说】 对了,喜欢文主任的宝子,欢迎来我的小红shu,搜我笔名就好,有惊喜哦[红心] 第47章 经过两个月的高强度“培训”,子芹的身体已经麻木,连带着心志也变…… 经过两个月的高强度“培训”, 子芹的身体已经麻木,连带着心志也变得迟钝。现在就算有人拿石头砸她,她也只会象征性躲躲——躲得过正好, 躲不过就当个人形靶子, 也不比当人形畜生遭罪。 但纪廷夕的出现,还是在她迟钝的心志上,狠狠敲了一把,让神智运转起来, 举全脑之力去对抗潜在的“坑蒙拐骗”。 虽然纪廷夕长得周正, 气质仪态也无可挑剔, 但在以子芹为代表的瑟恩人心中, 她和人贩子没有两样。只要是她过境之处,总会有活人消失, 从某种意义上看,她比人贩子更可怕。 而现在,纪廷夕亲自到来, 对她提出了要求。 ——重述两个月前的逃跑过程。 子芹其实对吉欧尔组织,了解不多。当初是吉欧尔的人,主动找到了她们, 表示会送她们出境,但是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不过后来她和子岑实在不堪忍受, 提前逃跑, 找到联系她们的面馆。吉欧尔的成员被迫启动紧急机制,连夜送她们逃离。 所以她们的被捕, 子芹一直都清楚, 是自己的原因, 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同时她也清楚, 有一群瑟恩同胞,扎根在深不见底的地下,竭尽全力托举起生命。 在劳训营里的日子,摧残了她的身体,但也磨炼了她的心志。她和子岑活下去的希望,不是寄托在哥哥子完身上,而是那个若隐若现的神秘组织。 只要它存在一天,她们就有被救赎的可能。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完整回答过了,长官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当然有疑问,你们不是自己想去北郊,更不是自己藏了起来,而是有人把你们藏了起来,要把你们运送出境。” 子芹佯装疑惑,眼皮快速开合了几下,“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的佯装,在纪廷夕看来,略显稚嫩。 “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证明北郡城内瑟恩组织的存在。它的成员分布在城里的各个角落,会关注你们的生活,如果你们的生存受到严重威胁,它就会主动联系你们。 “两个月前,你身体不适,同时又遭到雇主的严厉对待,被迫上台表演,所以他们就主动联络了你,要救你出城。所以呢,他们是怎么交待你的,被抓住之后,一定不能供出他们?” 子芹无声了许久,看得出来在组织措辞。 “长官,其实我非常想给您提供信息,只要能离开这里,我可以提供任何信息。但是我也知道,提供虚假信息,被证实后,我们的下场会更惨,所以我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诚实。 “北郡城的什么组织,我不太清楚,我们逃跑,也没有人提供帮助,但是我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个你刚刚也提到了。我可以保证的是,如果您能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绝对不会再次逃跑,一定会安分地工作,同时也会积极举报身边的可疑行为,利用瑟恩雇工的身份,为你们寻找瑟恩组织的下落。” 纪廷夕的身子保持不动,但嘴上依旧斩钉截铁,“不,你知道瑟恩组织的存在,你和他们接触过。你确实要保持诚实,不能让你哥哥的努力白费,不是吗?” 子芹抬眼,眼睑控制不住有些抖动,原来这位“瑟恩人贩子”,带来的不是橄榄枝,而是威胁令——她现在手里不仅有她们的命,还有她们哥哥的命。 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在她手上捏着。 面对隐含的威胁,子芹犹豫了,求生的本能在躁动,鼓动她配合审讯,说出实情,换取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但思绪闪动间,她又想到,那个神秘的瑟恩组织,就算真的救不了她们,那还可以救更多的人吧。劳训营里,还源源不断有人进来,真希望这个地方从此倒闭,打入地狱。 “长官,我已经说出实话了,希望你明鉴。” 谈话室内开了监听,营长全程旁听。 审讯结束后,不用纪廷夕汇报,他就知道最终结果,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忍不住来指点一二,“纪处长,要不要动用一些手段,您也太客气了!” 劳训营里,最不缺的就是“手段”,想想最初,营里都是一批天生逆骨的刁民,但是在短短几周之内,就能脱胎换骨,变成任劳任怨的良民。 “手段”之高效,可见一斑。 纪廷夕作为特行处的头头,更是了解手段的效力,但是面对营长的好意,她看了眼室内瘦削的子芹,没有笑纳。 “暂时不用,还没有到那一步。” “可是她这么抵赖了,还不到那一步吗?这些瑟恩人看起来倔强,但是我们加一些手段,他们扛不住的。” 毕竟,皮开肉绽、撕心裂肺的手段,没有人想要扛,反正都要在营里讨生活,还不如讨得舒服些。 纪廷夕瞟了营长一眼,没有过多的神色。在卫院里,没有人敢跟她提议,因为已经熟悉她的风格——“文雅审讯流派”的代表人,一向嘴皮子动得利索,但绝不动手。 虽然在一个行动部门,但纪廷夕更崇尚脑力的较量,用她的话来说,暴力会让信息的真实性大打折扣,真正有用的信息,不是硬挤出来的。如今,面对可能破坏她优雅形象的提议,她当然不会破例。 “营长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个手段,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 最先知道结果的是营长,其次是贺德。 两个姐妹,一个强装镇定,一个闪烁其词,但都同时咬定,当初就是自己逃跑,没有人提供帮助,更不知道什么神秘组织。子岑更是口出狂言,让他们自己去问阿默旅店的老板,都比问她们强。 贺德得知后,并没有生气,反而思考了半晌,把纪廷夕叫到一边。 “其实我在想,我们的方向是不是搞错了?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神秘组织,是立博派掀起的障眼法。这次你和文度遭到暗杀,是立博派卖出的消息,说明他们依然活跃在北郡,只是选取了更加隐蔽的方式。” 说话时,贺德望向眼前的田野,小麦根根挺立,青绿的麦穗,似乎在鼓励微风吹得再强劲一些,好彰显自己的饱满。此刻他们深处麦地中,并不担心有监听,他的思维也随着风中麦穗一起,波动摇摆,荡出思考的波纹。 “其实我们从头开始看,最先是天鹅宫信息的泄露。曝光你同康曼代表对峙,强行搜车。这个曝光的目的是什么?” 纪廷夕应和作答,“激发民众对卫院的怨气,指责我们滥用职权。” “对,我们平时为了卫调工作,本来就难免会扰到他们正常的生活,肯定有怨气,经过媒体一曝光,再一煽动,就发酵出来了。不过这不是最关键的,还有呢?” 关键点还没出来。 “还有,破坏百康友谊,阻碍正常的旅游贸易开展。虽然已经签订合约,但是曝光出来,就会有舆论的压力,康曼邦脸上不好看,就有可能影响到正常合作。” “对,所以信息曝光的目的,肯定意在破坏合作。但是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如果是瑟恩神秘组织所为,逻辑上就无法自洽——他们的主要目的,是送瑟恩人出境,跨境合作的展开,给他们创造了更多机会,所以从目的上看,天鹅宫的信息泄露,不应该是瑟恩组织所为。” 贺德的思路通畅起来,就着麦香的微风,越来越深入,“所以,有哪方势力,是既想攻击卫院,又想阻止我们与外邦进行合作?” 纪廷夕:“立博派,盖列邦,还有积厉组织。” “结合这次的刺杀事件,立博派的嫌疑,是不是大了很多?他们既然能得到我们的行程信息,那就也有手段,取得天鹅宫的内部消息。” “还有,”贺德的目光再一次眺远,追随远方似有似无的山峦起伏,“当时沙嘉利的瑟恩雇工失踪,警署出动寻找,后来一名巡警遇袭,我们自然而然就把嫌疑,归在瑟恩人身上,从而引出对神秘组织的猜想——但是为什么这名巡警,就不能是立博派所杀呢?搅乱浑水不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吗?” 领导推理,要展示一番严密性和深邃性,纪廷夕一向善于附和,不让领导的话掉在地上,但是话说到这里,挑战了她严密的逻辑,不禁提出自己的想法。 “院长,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立博派要冒着风险,去杀一个巡警,而且也不能解释,失踪的萝籽,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如果是瑟恩神秘组织所为,那一切都解释得通畅:让萝籽伪装被绑,在马蹄湖登上旅游车辆,逃离出境。只是在马蹄镇中,被搜查的巡警发现,所以神秘组织不得不出手,杀人灭口,而萝籽也被运送出境,从次消失不见。 而如果立博派是幕后黑手,那他们为什么要帮一个瑟恩人? 贺德笑了一声,“立博派的德性,相信你也知道,追求什么正义平等,当初基因报告出来,他们第一个反对,比瑟恩人跳得还激动。他们虽然和我们一样,同为荷梦人,但却对瑟恩人抱有同情,若说出手帮助瑟恩人。现在除开瑟恩人本身,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立博派的那群愤青。 “还什么人人平等,百伦共同体呢!他们也不想想,三年前,瑟恩人和盖列邦勾结严重,眼瞅着被盖列支持的英利派【1】势力越来越大,若是真的任由其发展,整个百伦廷都会沦为盖列邦的权术场,连立博派他们自己也得成傀儡,看外人眼色过日子!” 一说到立博派,贺德就刹不住车,作为一名资深的睿耳高官,立博派激进大胆的理念,实在是讨他嫌弃,就像是一个含辛茹苦的长辈,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把家园建造起来,却跳出来一群未成年,空有提升家园的理念,却没有守护家园的能力,他恨铁不成钢之余,还想除之而后快,怕家园被这群败家子祸害殆尽。 纪廷夕听着他一喷为快,平静地点头应和。 不管是立博派还是瑟恩组织,她没有更憎恶哪一方,她甚至都没有表现过明显的厌恶,对于她来说都是敌对者,都是工作的对象,不过既然领导恨之入骨,她也得给个面子,附和两句。 “确实,在全邦的安危面前,谈什么理想和道义,就是害人害己、目光短浅了。” 心里的怨气发泄完,贺德整理了一番胸腔里的浊气,恢复持重,又开始展现严密深邃的领导气质。 “回到马蹄湖事件,你想想出事的地点,有什么敏感之处吗?” 纪廷夕侧眸看他,略一思索,很快反应过来,“是旅游大巴的站点之一,出事时康曼人汇聚。” “这就是了,”贺德就喜欢同她说话,她脑子过于好使,完全不用他费劲,“出事之后,其实北郡台内部出现了分歧,一度考虑要不要暂停旅游。你看,我们同康曼的跨境合作,又受到了冲击,是不是又一次符合立博派的目的了?其实连续的几次事件,都是可以串联解释的,不是吗?” 纪廷夕若有所思,眉眼低垂着,目光落在麦地里,反复咀嚼他的思路。 贺德当她是默许认同,心里更加有了底气。他再一次环视大好的田野风光,思路顺畅了,连视野也广阔起来,一举眺望到下一站的目的地。 “出去之后,需要再和默尔卫院联系一次,那个积厉组织的暴徒,得利用起来,摸出更多的有用的信息。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回北郡,调查消息走漏的根源。” 说完,他转身走向营地办公楼,准备同营长道别——本次对于子芹姐妹的审讯,就到此为止吧。 纪廷夕抬眸,望向他的背影。 ——从这里出去后,调查的方向,就会彻底转向。怀疑的矛头,从瑟恩组织,转向久未出没的立博派,之前她所做的所有努力,可能都要推翻重来。 站在田野中,发丝被长风一吹,往后飘飞,有些拂到下颌,在颊边摩擦。纪廷夕头颅一抬,让长发尽数飘到脑后,高高扬起,与此同时,她迈开脚步,中筒皮靴踩过青绿的麦粒,一直迈到办公楼前的水泥地上。 “院长,我对子芹和子岑的审讯还没结束。” “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她们咬定不知道神秘组织。” “营长都听出了她们的心虚,想要动用特殊手段,被我婉拒了。” 贺德本来对这俩姐妹,已经失去兴趣,听她这么一说,又生出了好奇,“怎么,你现在想要动刑了?” “我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到底有没有瑟恩组织存在,不过……需要您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注: 【1】英利派:活跃在星元320年之前,很大一部分成员是瑟恩人,和盖列邦走得近 320百伦廷大选之际,盖列邦试图利用英利派,渗透势力到百伦廷,控制百伦廷的能源 但是在大选之前,睿耳中心派宣布一份基因报告,将瑟恩人划定为二等公民,失去参选权,所以英利派就此解散,盖列邦的势力也遭到重创 也由此,睿耳派当选,保护了百伦廷的完整主权和能源自主权 第48章 窃听跟踪器 文度在默尔的闻讯处, 充当了两天的外援,因为技术精湛,还被当作了高级外援, 好茶好饭供着, 一边等候纪廷夕的消息,一边探寻刺杀出现错误的缘由。 在刺杀的车辆上,确实有发现通讯设备,不过找不到同积厉派总部的联系痕迹, 应该事先有做过处理, 防止落入敌手后, 重要信息泄露。但是在设备中, 集讯处发现有内部的联系记录,其中有一点, 引起文度的关注。 在5月14日的上午9点31分,同伴给子完发了一条信息:【鹿头图标】,确认。 如果光看信息, 确认不了任何事情,但是事件当事人,一眼就能反应过来, 图标指盘灵山路的起点,鹿灵路口。 9点31分, 她们的飞机还未降落默尔机场, 纪廷夕还未露面,但是子完等杀手就已经到了指定地点, 像是最后的踩点确认。 可以肯定的是, 积厉派的目标, 一开始就是前往语言学院的人员, 并且还准确定位车辆的位置,精准追击和刺杀。 默尔卫院的干员,对于这一点并未重视,他们想找的,是有关积厉组织内部和地下中介的信息,但是将为数不多的联系记录,翻来覆去地分析,都得不到有用线索。 在小组讨论中,文度发表完解译的看法,就默不作声,静听其他人对于地下中介的猜想。 其实地下中介,就是吉欧尔在默尔城的主要成员之一,名为姜锐——这次北郡卫院来访的消息,就是文度授意,让夏烈传递给他,再由他卖给积厉组织,展开对纪廷夕的暗杀。 但是目前看来,姜锐卖给积厉派的信息里,包含的可能不是纪廷夕的出行路线,而是她自己的必经路线。如果在机场酒店分别时,纪廷夕没有执意护送,文度估计默尔卫院,得帮她收尸。 分析的结果,惹得文度起了一身恶寒。 卫院展开对吉欧尔的追查,形势本就严峻,现在内部还疑似出现问题,让本就不乐观的局势,雪上加霜。 可真是双面夹击,左右掣肘啊。 敏感时期,文度不敢轻易采用加密语言,同夏烈联系。临走前,夏烈怕有紧急时刻,告诉了她默尔站联络人的联系方法,但现在情况出现如此重大的偏差,文度不敢轻信任何人,只能暂留在闻讯处,静观其变。 不过没让她静观太久,16日晚上,纪廷夕就打道回府,同她再度“团聚”。 不过这一次,给文度的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因为来的不只是纪廷夕,她还带了两个大礼——子芹和子岑。 文度从门外,见到被押来的两个女孩时,有一种从颅顶贯穿的震惊:从头顶一路落到脚跟,震惊过后,是双腿的绵软,好像是看到不是活物,是证物,完好无损地呈递到眼前,控告她所有的“罪行”。 她转过头,面向纪廷夕,用了许多力气,才得以放松面部肌肉,不至于眉目扭曲,“她们被释放了吗?” 是给她提供了关键信息,双方达成合作,所以被释放了吗? 纪廷夕,“我只是兑现我的承诺。子完给我提供有效信息,我让他见自己的家人一面,达成买卖交易。” 文度心里略微一松,但还是攥得紧张,平日里同她虚伪逶迤的伎俩,此刻都打了半折——不知是该夸她是个正直长官,还是个纯良商家。 不过“正直”和“纯良”,用在纪廷夕身上,都有损它们的清白内涵。 子芹姐妹,虽然同子完单独见了面,但是监控和监听把他们裹得密紧密,兄妹间来之不易的团聚,变成榨取“剩余价值”的机会。 监听室内,有机器翻译,能将输入的瑟恩语,自动输出为荷梦语,同时也会进行录音,后期交由闻讯处进行二次核对,查看翻译是否准确。 贺德在监控画面,和翻译提示之间左右扫视,最后都没了监听的兴致,把耳机一摘。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劝她哥不要不要进劳训营。没想到这两丫头看着软弱,嘴巴倒是挺硬。” 纪廷夕盯着监控画面,眉头都未皱一下,她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预测出了她们所有的谈话。 她并不着急,重头戏还在后面。 …… 子芹姐妹和子完的见面,将文度的焦虑,再一次拔高,之前是双脚发软,现在是头脑发闷,思考虽然仍旧顺畅,但是却带着荆棘的密刺,思维在脑中奔驰时,能引起阵阵刺痛,牵连出大脑深处的胆战心惊。 其实让人心惊的,不是见面本身,而是达成见面的条件。 劳训营这个地方,一般进去了就不能出来,多少反对势力,想要套出营内的情况,要么为营救囚犯,要么为了攻击当局,但是消息就是封锁得严密,不给外界可乘之机。 贺德这个级别的高官,进去一趟,都要经过重重检查,而子芹和子岑,两个戴罪犯人,居然能被带出来,还是为了见自己的亲哥一面? 瑟恩人听了,都得夸一句:纪处长真是“天降菩萨”,创造了奇迹。 能获得如此殊待,文度就算脑洞大开,也只能想到一个解释:子芹和子岑有重大的利用价值,大到可以突破严格的规则,让她们走出劳训营大门。 而这个秘而不宣的“利用价值”,正是文度最害怕的一点。 在上飞机之前,本着非必要不启用密码的原则,文度还是打开手机,给月穆发去加密信息:子芹和子岑,被带回北郡城中,17日中午12点即落地,疑似已经招供,启动一级戒备状态。 一级戒备状态,是濒临撤离最近的警戒线,涉及到的成员,会停止全部任务,进入“冬眠”之中,并且做好撤离的准备,只要得到消息,马上撤离站点,前往安全地带,最大限度保全有生力量。 不过子芹姐妹的落地,不管对吉欧尔组织,还是卫调院内部,都是重磅消息。之前送走的逃犯,居然又回到了卫院,怎么还有炒回锅肉的说法? 是之前的案子没有办理好,还是这俩姐妹在梅丝,又翻出了新的妖花,要纪大处长亲自处理? 纪廷夕回北郡之后,把两姐妹安顿到司查科下的监室,随后便召集特行处的手下,开了个秘密会议,优先解除他们的疑惑。 “大家现在应该都知道,我去了一趟梅丝城。这次把两个瑟恩逃犯接回来,不是重审旧案,而是有新的重要行动。我们今晚到明天中午,要进行一个监视和抓捕行动,需要大家的团结配合,现在,我来部署具体安排。” 纪廷夕不在的日子里,特行处的工作没有中断,但是没有重大行动,部门的干员,难得放松,这次老大一回来,就带来重量级任务,还是立刻行动。 众人都是一个激灵,马上进入紧急备战状态。 出了会议室后,众人皆是行色匆匆,已经各自分好小组,上了便车,往各自的目的地出发。纪廷夕开完会议,没有加入行动,反而摸出个纸袋,上到四楼,敲响信息室的门。 如今信息室的人见到她,都已经司空见惯,快把她当成本处室的编外人员——虽然不驻扎在科室内,但时不时就能一睹她辛勤的身影,辛勤中还带有几分姿态翩翩,像是来谈工作的,又像是来谈人的。 信息室主任的办公室,基本不关门,纪廷夕敲击门框,以示礼貌。文度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坐直了身体,快速进入社交状态。 “纪处长,吃过饭了吧?” 回到卫院后,贺德就拉着文度前往后餐厅,餐厅有给他们留饭,但纪廷夕没有一起,先去了会议室。文度相当体贴,问厨房要了保温盒,亲自放到了她的办公桌上,还留了张纸条,提醒她要吃午饭,时间太晚,当下午茶也行。 “吃过了,有文主任这么贴心的对待,我想饿着都难。” 她边说着,将食品纸袋放在桌上,“我看你这两天,面色有点发白,精神状态不太好,正好这里有些茶包,里面配了枸杞、党参等药材,用来泡水,比喝咖啡效果好。” 文度确实状态不佳,也正想泡一杯苦咖续命。 面对铺天盖地的变故,她的情绪管理接近完美,全程没有表露过慌张,表情反应都贴合她的人设和情境。但是很无奈,长途跋涉,再加上思虑过度,还是在生理上反映出来,疲态显露。 “贴心的应该是你才对,吃饭都顾不上,还来关心我的状态。你放心,我就是出差易乏体质,不过缓一阵就好了。”文度将纸袋接过,温柔笑纳。 “那今天早点回家休息吧,应该没有什么紧急任务。” “没有紧急任务?”文度佯装疑惑,“你们那里应该正忙吧,不需要我们协助吗?” 特行处的紧急状态,就算是八百度近视,都能看出来。 “我们手里确实有些任务,不过暂时不需要协助,你先休息好,之后有的是‘效劳’的机会哦。” 文度不假思索,想问是什么任务,但又立刻刹车。纪廷夕的口风,比谁都严,她之前在她这里,又不是没吃过闭门羹。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纪处长要回家的时候,能不能捎我一程,帮我省省腿力。” 这是文度第一次提出,要借用对方的爱车,纪廷夕竟然受宠若惊,眉梢都爬上喜悦。 “没问题,我的副驾驶座,本就是你的专属座位。只是今天我下班比较晚,若星等一下要出去办点事,我让他开车送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这下纪处长不仅是把爱车借给我,还把爱属都一并借给我了。” 若星确实担得上是纪廷夕的“爱属”,在内当下属,在外当司机,每天鞍前马后,纪廷夕都估摸着,要不要给他发两份工资,一份是为外查科的得力干员,一份为处长的贴身保姆。 现在,爱属要到警察署去一趟,得了纪廷夕的命令后,他提早把车开到大楼后院等候,迎接专属宝座的主人。 文度上了车,系上安全带,虽然疲惫,但温和的笑意,还是一点不减,“就麻烦你去一趟梧桐街了。” “不麻烦,能送文主任回家,是能被纪处在会上点名表扬的荣耀。” 文度莞尔一笑,靠到了座椅上。 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学得跟纪廷夕八九不离十。这嘴巴一开一合,就知道是一个办公室出来的。 靓车上路,文度闭上双眼,睫毛低垂而下,同眼下的淡青相映衬,细微的阳光,从车窗内透入,在她的脸上辗转,倦美人的神态,在后视镜内淋漓尽致。若星看到后,不禁放轻手上的动静,怕影响她休息。 只是面上休憩,但手上却丝毫没闲着。文度从包里摸出了一枚耳环,将它的按钮拨到一边,接着贴到座椅之下,稳固在靠门的一边。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无线窃听器,为了防止检查,常年处于关机状态,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在特行处的车上放窃听器,实在是大胆,跟在交警背后闯红灯没有区别。 固定好窃听器后,文度的手又放回原位,继续闭目养神。 大胆就大胆吧,只要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为组织博得一线机会。 第49章 战友和敌人,究竟哪一个会先到 文度回到家中, 和给鲜花换水的月穆打了个照面。主仆俩三日未见,但连招呼都直接跳过,直奔主题。 "风铃街站点和西丽中转站都反馈消息, 发现卫院的人在周围活动, 疑似已经监视起来。" 文度将衣服挂好,在餐桌边坐下。 满桌的佳肴,明明还热腾腾,但却好像失了香味, 在桌上好似冰凉的摆设。而真正的主角, 是瓷盘边的餐刀, 文度顺势将它握在掌间, 指腹绕着刀柄打转。 “那他们的住处呢,有发现卫院人的痕迹吗?” 月穆将花瓶放到一边, 满瓶的鲜嫩紫罗兰,也成了摆设,“暂时没有, 卫院人只在旅店和面馆附近停留,但是没有跟踪成员回家。” “好,”文度快速作出判断, “他们应该还只是怀疑,暂时未确定具体的瑟恩成员名单。” 月穆也算经过大起大落的人, 血压身经百战, 见文度不急,她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但十分疑惑, 不知文度为何还不下令撤退。 “度米, 你发信息说, 子芹姐妹疑似招供了,现在卫院又派监守,还没突破警戒线吗?” 她今天在家,一直在等文度办公室的电话。只要一有消息,她会及时传递给联络站的夏烈,由夏烈下发撤退命令。 文度思忖了片刻,但她的思忖,不是回溯缘由,而是在组织语言,让自己听起来更清晰易懂。 “两个月前,追踪子芹姐妹时,卫院也调查监视过这两个地点。但也没有动手,最后也放下了对它们的怀疑。” 今年的二月份,风铃街站点的成员杨萨,发现了受苦的子芹姐妹。她们经常去风铃街的快餐面店,每次去都带着一身病痛,吃的是面,尝的是泪——于是成功引起杨萨的注意,将她们纳入吉欧尔计划之中。 只是后来,子芹姐妹提前逃跑,来快餐面店寻求帮助。杨萨不得已,联系了其他成员,将她们藏到榆木街的食品库房。之后在情况紧急之下,夏烈授意送她们上出租车,前往西丽边境,通过跨境货车出境。 整个过程之中,子芹姐妹接触了不少组织成员,但是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具体身份。她们最后藏匿的库房,地点也十分隐蔽,成员专门选择了迂回错盘的路线,不易追踪。 子芹姐妹被捕后,警方和卫院,有回溯她们的踪迹,调查和监视停留的地点,比如快餐面店,比如阿默旅馆,但是最后都未做出行动。 月穆当然记得这件事,但是并不确定文度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也只是怀疑,并没有完全确认我们的潜伏点?” “不,我的意思是,他们也许并不怀疑,只是在使诈。” “使诈?” “对,”手里的餐刀,明明冰凉,但被文度抚摸多时,都过渡上热意,附上一层薄薄的温暖,“我有种预感,也许纪廷夕并未掌握实际证据,也并未取得口供,只是将子芹姐妹带回,同时派人监视敏感地点,这么大张旗鼓,可能是为了‘打草惊蛇’,引起我们的恐慌,刺激我们作出反应。” 月穆在她身边坐下,神色依旧复杂。 “你这么解释,肯定有你的道理。但是要知道,能把罪犯从劳训营里带出来,肯定是经过了卫调总局甚至是睿尔台的批准,要获得他们的批准,需要有实际的证据吧?” 饭厅里,菜香和花香环绕,但文度的沉默,凝滞了气氛,让香气都飘散不开,吸入胸腔的,反倒是一种气息,带上硝石和硫磺般的危险。 道理她明白,如果纪廷夕没有取得实际口供,而是凭借自己的假设,去申请“离营权限”,带子芹姐妹出来,多半会被驳回。上面的人都是干正事的,没工夫陪她去验证一个猜想。 如果她执意带人出营,最后却一无所获,这会直接影响她的职业生涯,因为离营的罪犯,有走漏劳训营内部消息的巨大风险。甚至她们不用说话,光是看到她们的身体,都能一窥营内生活的一角。 所以子芹姐妹的离营,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一个对方已经“志在必得”的危险信号。 在返程前,文度冒着风险,也要传出一级戒备的警示,让组织成员做好撤退准备,也正是这个原因。 但现在处于撤退的边缘,她却犹豫下来,有了更深层次的考虑。 “穆姐,如果我们真的撤退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月穆更是一脸愁容,“相当于我们自己承认了吉欧尔组织的存在,并且两条联络线会被砍断,而这两条线,是我们的主动脉。” 文度垂眼,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手里握着餐刀,思考得太认真,下意识就握住了东西,好像能支撑猜想的硬度。 她将刀具放下,指尖去触碰刀锋,轻轻划过,没有破皮,但已经能感受皮开肉绽的刺痛。 ——刺痛得来,好像自己和纪廷夕签了一份对赌协议,纪廷夕赌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她赌的是吉欧尔组织的命运。 文度之前有玩过赌博,□□、转盘和扑克,不过都是玩乐,小赌怡情。 但这一次,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她在赌:子芹姐妹并未招供,纪廷夕并未掌握有效信息,只是在使诈! 如果纪廷夕想要诈出吉欧尔的踪迹,那么她们,是不是更应该沉下气呢? “计划不变,我们先保持按兵不动,紧跟卫院的行动变化。” …… 第二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春末夏初,天空越发醒目,将云边勾勒得清晰可见,不像是水粉的晕染,而像是刻刀的雕磨。 文度这一天,借着任务的机会,时常在卫院里转悠,尽最大努力搜集信息。 最后没有辜负她的努力,从后勤处出来时,正好遇到纪廷夕,她身后跟着两个下属,押着才从审讯室提出来的子芹姐妹。 “纪处长,这是又有外出任务啊?” “对,祝文主任工作愉快。” 说完,纪廷夕就绕过了她,往地下室走,少有地没有停下来同她闲聊。而两个下属也是一样,押着罪犯,横穿过卫院大厅,步履匆匆地离开。 文度站在走廊上,好不容易才稳住面色,没有透露出多余的情绪。 从走廊处往外望,大门外的天碧蓝清晰,好像能将一切行动,都映衬得淋漓尽致。 …… 地下室,特行处的三辆便车,已经到位。 纪廷夕上了面包车,干员押着子芹和子岑,进入到最后的座位。一切就绪后,纪廷夕按下对讲机,下达出发指令。 以面包车为首,三辆便车,通过卫院后门,驶离泰纳河畔,向着城区前进。 若星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女孩,“等一下就要经过博语言厅了,你你们的老东家,之后的路线都还记得吧?” …… 在这么个好日子,夏之莲花店没有开门,将满园鲜花都搬入室内,木门合上,上面挂了个小黑板牌,写着:清点存货,暂停营业。 名头光明正大,但是店主本人带着店员,却并未干正事,而是窝在后园的杂物房里,身边电脑和设备环绕。 两个人都戴着耳机,耳机里暂时未有声响,夏烈和鲁滨滨却听得认真,全程不敢分神,就连到了饭点,都是“错峰”轮流进食。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夏烈开始打哈欠,昨晚得到任务后,她就开始监听,虽然是和鲁滨滨换岗值班,但总共也没睡几个小时。 如今到了关键时刻,耳机里,却迟迟没有动静,她续航时间太长,终于生出困意,想让鲁滨滨盯着,她去外面接壶水,浇浇花,顺便浇醒自己。 但人还没走出房门,就听到身后有了动静,鲁滨滨嗓门又低又紧,“出动了!” 这一句,比一壶水还醒神,夏烈飞回到座椅上,戴回耳机——是两个男人的谈话声,声音不大,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流。 “你跟紧点,别掉队了!” “我知道,跟着呢。” “这都快隔一条街了,还跟着?” “你小声点行吗?” 话语没有上下文,意味不明,夏烈按下录音键,记录下每一个字,随时准备回听,但是谈话还在继续,信息点源源不断滚入耳中。 耳机里,传来皮椅摩擦的声音,“你怎么又慢下来了” “我不是怕自己太快了反超吗?人在前面的车上,得纪处来带路啊!” 话音落下,夏烈耳膜炸开。 ——纪处?车上?带路? 子芹和子岑,现在在特行处的便车上!? 夏烈专注于耳机内的情况,鲁滨滨就一心二用,一边留心耳机,一边紧盯电脑。屏幕上,铺出北郡泰纳河附近的地图,道路以特殊颜色标识,车辆化作一枚黑点,在地图上移动,不久就驶离河畔区域,进入到梧桐街道。 梧桐街,羽槭街,糖枫街,风铃街,汽车经过快餐面店,速度越来越慢,虽然地图上,无法还原具体情境,但可以想象出,车内的干员,投向面店的注目礼,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 接着,汽车维持慢行,在街巷间行驶,偶然会走回头路,但大体向着榆木街的方向前进,偶尔提个速度,显示对方向的确认。 榆木街,是超市和库房的所在点,也是该站点的成员,集中分布点,这条线上的四个人,现在还在便利超市或者库房里,继续每天的常规工作。 鲁滨滨实在忍不住,侧头看向夏烈,无声询问她的决策。 耳机中,又是无意义的闲聊声。但是手机上,接到了关键信息,风铃街站点的成员反馈,他们发现了特行处便车的身影,有三辆,里面至少有十个外勤干员,且疑似携带有武器。 花店的杂物间不大,但这是夏烈第一次感觉不适,像是所有缝隙都被封死,空气逐步消耗殆尽,耗损人命。 她眉头紧凑,目光锁定在屏幕上方,鼠标不时滑动,确认车辆和“目的地”的距离——最后的安全距离。 …… 榆木街便利超市内,有店员穿梭在陈列架间,依次摆放商品,还有一个,百无聊赖坐在收银台后,一会儿瞅瞅门外的来往车辆,一会儿刷刷手机。 店员在购物平台上挑挑选选;一会儿进入鲜蔬界面,一会儿跳到数码频道,暂时没有购物需求,只是在想方设法创造需求。 店里,时不时有客人光临,每当收银的店员忙碌起来,摆货的店员,就会拿出手机,要么扫码确认价格,要么坐在矮墩上中场休息。 店里倒不是有错峰使用手机的规定,而是他俩已经得到联络站的通知,需要随时留意消息,做好撤退准备。 两个月前,他们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但最后并没有危险,没想到安然度过了两个月,警戒又一次降临,到了濒临撤退这一步。 收银台后,店员再次返回购物界面,刷新最新的信息。 …… 地图上表示车辆的圆点,匀速前进,距离榆木街只有五分钟路程。 夏烈原本还期望,车头能在中途转弯,或者犹豫一段时间,给她们留个喘息的空隙,但是屏幕上提示的距离警示,明晃晃戳中她双眼,与此同时,耳机里也传来危险信息—— “是榆木街吧,这路有点窄啊,咱们能一起开进去吗?” 耳机里,混入大量的嘈杂声,人声显得有些失真,像是穿过厚重的玻璃传来,夏烈点出录音界面,回拉进度条,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确认完全理解话语的意思。 ——对方的目的就是榆木街,要寻找子芹姐妹藏身的超市库房。 鲁滨滨还在监听中,呼吸声出现沉重的顿感,“站长,还不通知吗?快来不及了!” 这一瞬间,夏烈却忽然出了神,她回想起文度给她的交代:对于撤退的指令,一定要谨慎,一定要格外谨慎! “夏站长!”鲁滨滨急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晃,“快来不及了,他们已经逼近便利店了,再不通知他们走,就没命了!” 夏烈猛然回身,她快速摘下耳机,打开手机,登录花店平台,发出提前拟好的通知。 “明日八点正常开业,经过清点,卡罗拉和粉佳人还有货,可预售9束和10束,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请9号和10号站点的人员,收到消息后,即刻撤退,注意自身安全! …… 榆木便利超市内,收银的店员正在扫码收款,摆货的店员,忽然凑到他身边来,看了眼屏幕上的价格,拿起顾客挑选的牛奶,上下左右看,“你价格是不是录错了,我记得这奶只要7.8索。” “是吗?我跟你去看看标价。”收银员向顾客点头致意,示意她稍等片刻。 两个店员,进入到货架间后,开始快速穿梭,顺着最里端的过道,溜到后门处,将门轻轻打开,再轻轻合上。 合叶被他们做了润滑,常年静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超市后,是逼仄的小巷,两个人没有交流,顺着巷道快速狂奔,奔出百来米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取出手机里的用户卡,破坏后,扔进脚边的地下水道,又跑出几十米,将关闭的手机,扔进最近的草丛。 下午四点三十六分,特行处的便车忽然加速,驶向榆木街,而与此同时,两个吉欧尔成员,逃出便利店,顺着小巷狂奔,奔向附近的库房。 进入库房后,他们打开地上水泥色的井盖,跳入到地下管道之中,顺着管道逃离。 两个人都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握电筒,照亮复杂的排水系统,根据脑中的记忆,快速前进。 下水道内十分安静,但他们的心跳格外有力,因为他们也不确定,在这黑暗的逃生之路上,同伴和敌人,哪一个会先到。 第50章 我们的大楼里,有内鬼 今天这个班, 上得格外艰难,倒不是说工作量大,其实文度早早就完成了校对任务, 有大把时间, 可以在办公室浑水摸鱼。 但是她的脑袋一刻不停,进行各种假设推算,宛如做数据分析和模拟的计算机,看起来处于休眠, 实则耗电量巨大。 这一刻, 文度深刻体会到, “不能带电子设备入院”这条规定的前瞻性, 为的就是防她这种内鬼吧——人往工位上一坐,除了工作, 什么都干不了,和外界的联系断得一干二净。 好不容易有台有线电话,可以拨打到家里, 还处于监听状态中,只能说些再简单不过的暗语。 但越不能知道,就越想知道进展。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 今天回家的步伐,带着些匆忙。 她想快些回家, 听月穆给她做情况汇报, 但又想让对方先别说话,让她从气氛之中品品, 做好心理准备。 月穆确实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 沙发上铺了无花果叶纹的饰布, 绽放在她周身,将她衬得静默,像是圣林中的祷告者,只是祷告的内容无法灵验,于是连虔诚都变得疲惫,不抱希望。 见她这个神色,文度猜到了事情走向。 她坐到了一旁的独立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靠近膝盖。身上的亚麻白衬衣,衣襟笔挺竖立,像极了她此刻的神色,规整又凝肃。 “人都安全撤离了吧?” “对,西丽镇和榆木街的站点,都安全撤掉。” 没办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是文度感到庆幸,至少所有成员能全身而退,没有流血牺牲。虽然站点已经“死亡”,但总好过落入敌手。 见月穆情绪不高,文度想开口安慰,却听她又另起了一句,“今天便车,带着子芹姐妹出动了,让她们回忆当初停留的地点。” “嗯,这个我猜到了。” “可是,”月穆的神色灰暗,是大起大落后平稳的丧气,“最后特行处,并没有前往库房所在的巷道,它甚至没有去便利超市,只是在榆木街悠悠转了一圈,最后在子芹姐妹当时搭乘出租的地方,停留了半晌,就返卫院了。” 文度静坐在沙发里,抬起了身子,后背与沙发贴合,沙发上的饰布绚丽,但却没有她凝滞的神色扎眼。 话到这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面对这个“不算坏”的结果,月穆的情绪会如此低迷,好像被踹进了井底,抬头都看不见月亮。 “所以,她果然是在诈我们。” 情绪有了共鸣,月穆眉头的皱起,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也许当时,夏站长应该再忍一忍。子芹姐妹上出租的地点,本来就在榆木街和柏木街的交汇处,特行处驶向那里,也并不奇怪。应该等他们接近超市后,再下撤退的命令也不迟!” 而且就算子芹姐妹,真的帮助他们寻找库房位置,也不一定能回想得起来,小巷里弯弯绕绕,用手机导航,都不一定能摸明白。 文度低下头,脸上依旧平淡,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流转,平日里压抑得太狠,就连可以释放时,都会习惯性地内收。 “不怪她……她肯定是以成员的安全为先,而且相信监听到的内容,也让她不得不做出撤退的命令。” 月穆静默下来,呆呆望向文度。 文度的想法,她都无条件支持,朝夕相处下来,她已经参透她的缜密和谨慎,还有对于自身同胞,最大程度的保护。 在这一点上,她和夏烈一样。 客厅里没开灯,灯光从饭厅方向漫来,落在人身上,照亮半边身体,但又留出一半的阴影,让神色和情绪有了掩藏的空间,但又被烘托放大,在整个房间里蔓延散开。 …… 晚上七点,大部分处室都已经下班,整个大楼变得空荡,开门声和脚步声,都能激出回响。 纪廷夕穿着软底皮靴,能最大程度保持隐秘,不过她走过时,还是带起了阵阵风声,包括手中的纸页,翩飞得飒飒作响。 贺德坐在办公室,身前一杯薄荷残茶,电脑也没亮屏。 纪廷夕坐下后,背脊挺拔,虽然双腿并齐,姿态端正,但却坐出了凯旋而归的大气,还好谦虚的伪装足够深厚,在领导面前,也能维持住礼貌的客气。 “纪处长,看起来结果不错呀。” 纪廷夕将外勤干员的报告,递给院长过目,其实完全由她口述也无妨,但加上纸质辅助,能让结果看起来越发“不错”,老板若要夸奖她,也得更激情澎湃一些。 “今天榆木街区的警局接到反映,便利超市和库房的员工忽然消失,手机也联系不上。差不多在同时,西丽镇的太默旅馆,老板和员工也不见了踪影,最神奇的是,连定期给旅店送果蔬和生鲜的小贩,也消失不见,看来是一条线上的同伙。” 贺德接过纸页,重点关注事发的时间和地点,确认无误后,他的身体忽然一松,但是眼神又倏地一紧,松的是心态,紧的是事态,再看向纪廷夕时,带上五味杂陈的欣赏。 “看来你的判断是对的,确实存在一个神秘组织,转移瑟恩人出城。” 之前在太默和梅丝,经过积厉组织和立博派的两相问候,纪廷夕又拿不到子芹姐妹的供词,贺德不管是从事态的发展,还是自己的业绩出发,都更偏向于调查立博派,不要在神秘组织上浪费时间。 但他回来之后,迟迟没下发命令,就是在等纪廷夕的结果。 他给纪廷夕的时间有限,本周之内就要出结果。没想到,真的被她做到了。 “确实,现在的结果,可以和我之前在会议上的推断相印证,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具有较强的系统性和隐蔽性。这次我们整个外查科出动,都没能抓住半个人,甚至连物证都没搜到一个,比鲶鱼还狡猾,一逃一个没影。” 不过就算再狡猾,现在还是被抓出了鲶鱼尾巴,尾巴露了出来,以后只是时间问题,方向不会有错。 答案已经握在手中,之后的部署,也有了明确方向,但是贺德的双眉间凸起,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结果是好的,但是你之前为了带罪犯出营,跟上面打那么大的包票,几乎赌上了自己处长的位置,就不怕出什么岔子,规定时间内,给不了结果吗?” 纪廷夕一笑,“时间有限是应该的,毕竟我这个月初,就给出论断,有神秘组织存在。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是时候给出确凿的证据,不然也愧对处长这位位置,让贤是明智之举。” 才展露完工作能力,此刻又展示出十足的自信,能力和自信加一起,给她渡了层“战无不胜”的金边,贺德看在眼里,终于接受这个事实,给出属于领导的支持。 “好,之后铲除瑟恩组织的任务,由你全权负责。至于北郡台和警察署那边,我来沟通协调,让他们尽可能配合。北郡这个城市,需要来一场特大清洗,这虫洞蛀得可真够深的!” …… 房间里,一片静默。 月穆忽然伸出手,握住文度的手背。 文度的睫毛一眨,回过神来,又反手握住她,在手心握紧。有了手心里的这份“扎实”,她的情绪终于外露,低声喃喃起来。 “最后,我还是赌输了呀……” 这一次,她确实是输了。 纪廷夕可以赌自己的职业生涯,但她却不敢赌两条线上的人命。 如果她再狠一点,赌到底——就算两条线上的成员被抓,他们也会守口如瓶,拒不承认对子芹姐妹提供过帮助。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有的只是成员们统一的口径,拒不承认神秘组织的存在,都是普普通通的瑟恩良民,凭什么被抓? 这样是不是就能保住组织的线路,推翻“神秘组织”的假说? ——听着是很好,可是……她不敢赌啊。 如果换一种赌法,若纪廷夕验证不了神秘组织的存在,她的八个属下,得拉出去枪毙,那她还敢赌吗 大脑一片混沌之中,文度竟然相信,纪廷夕真的敢,就算赌上人命,她也会一赌到底,她比她更狠! 在对赌这件事上,纪廷夕天生就比她占优,因为狠人敢下更大的赌注,也不会为赌注的筹码担忧。 在“豪赌”的这张桌上,没有心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月穆握紧了她的手,现在,轮到她开口安慰了,“没事,赌输了就赌输了,至少我们保住了八个成员的安全,联络线断了,之后还可以再建!” “之后再建,会很难了吧。” “我知道,特行处对外的行动,会越来越频繁,但我们可以克服,之前那么困难都挺过来了。” “不是对外,是对内。” 月穆的神色发涩,不愿意听她谈及此处。 文度的思绪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眼里的意味十分深长。 “我们的成员成功逃跑了,那么下一步,纪廷夕该好奇,她‘抓人’的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吧。” …… 夜色带来了静谧,包裹住院长办公室,无声地催促收工和下班。 虽然浓密的夜色,适合他们这群人出动,但不是今天,今天的目标已经逃跑,留下了一条长线的任务。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为来日方长做准备。 贺德看了眼时间,收起报告,“下班吧,今天回去尽情休息,以后不一定能按时下班了。” 纪廷夕没有挪窝的意思,目光还停在办公桌上,话没说完。 “怎么了?” “院长,追查神秘组织的事,现在确认了,那另一件事呢?也可以开始调查了吗?” 贺德的胸膛一震,像是被飞来的高尔夫撞了一下,他居然瞬间明白,纪廷夕的所指,但不妨碍他压抑住神色,静待她好生说完。 纪廷夕笑了笑,略带有歉意,好像是怕自己事多,但是笑完之后,就是特行处处长的严肃表态。 “我们的大楼内,有内鬼,可以开始调查了吗?”《 》 50-60 第51章 文老师赐教 贺德对纪廷夕的感情, 有些复杂。 纪廷夕工作能力精湛,待人处事也拿捏到位,对待领导向来有礼, 给足了领导面子。可以说把自己的锋芒, 包裹在圆润的外衣内,让事情高效,让行事顺滑,也让领导舒坦。 但是在舒坦的大背景中, 贺德却时不时感觉不适。 比如纪廷夕刚一上任, 虽然成功抓住了瑟恩逃犯, 但也行事刁钻, 当场射杀店家的家禽,房舍周围几十米血腥滔天, 起到了震慑作用,但是也容易引发争议,恶化民众对卫院本就不多的好感。 之后的天鹅宫事件, 更是恶化的升级,纪廷夕为此受到了惩罚,本来处于半停职状态, 交由白卓负责大头,没想到她能在短时间内“鲤鱼翻身”, 查出神秘组织的痕迹, 自然而然就重掌大权。 最近的一次不适,就是现在, 纪廷夕直白地提出, 要追查内鬼。 其实近来的一连串事件, 都已经显示, 卫院里有蹊跷。 贺德清楚,也随英心里也清楚,但是他们更希望,这件事情,由他们把握节奏和方向。 没有哪一个领导,希望自己的地盘上生出叛徒,如果确实存在,也会力争将影响降到最低,长凝聚之风,灭分裂之势。 内鬼的事件,他可以交给纪廷夕来查,他甚至相信她能高效办好,但问题是,她能控制好他想要的度吗? 纪廷夕一向雷厉风行,只要是反动势力,都坚决反对,务必消灭。 这种恪尽职守的品质,贺德当然喜闻乐见,不过有一点让他存疑:纪廷夕是信仰睿耳当台,信仰基因理论,对瑟恩人深恶痛绝,所以才恪尽职守,一心为睿耳台效力吗? 他觉得并非如此。 他感受不到她明显的喜恶偏好,或者说表现出的喜恶,应该也是工作需要。 所以她进入卫院,可能不是因为信仰和忠诚,但她工作又着实卖力,那就只能是因为对于职位的执着,和对权力的渴望。 在卫院大楼中,渴望权力并不是忌讳,很多人都如此,不为信仰,或者不单纯为信仰,还为权力和谋生。 只是纪廷夕表现出的执著太过锐利,在天鹅宫中,为了“恪尽职守”,险些破坏两邦关系,那这一次,若将调查内鬼的任务交由她,会不会因她狂热的执著,又产生难以弥补的“副作用”? “廷夕,这个你之前提出时,我和也院长,就有商议考量,其实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处于观察之中,查是肯定要查,但是我建议,你这段时间,把精力放在瑟恩组织上,不要对外展露出调查卧底的迹象。” 这话乍一听来,像是拒绝,但纪廷夕品了品,问得见缝插针,“意思是我可以查,但是不能按照常规的方式,对吗?” 贺德一脸深沉,“我的意思是,为了防止内部出现不必要的互相猜疑,暂时不公布卧底调查的事情,而且你做的行动,必须上报我处,经过我同意才能进行。” 纪廷夕虽然执着,但也听劝,爽快颔首。 “好,您放心,我有分寸的。” …… 特行处内,白卓本来都要回归老本行,重拾屠刀,开启对立博派的“追杀”,但是经过这一变故,因为人手问题,他又得回归纪廷夕的怀抱,带着一支笔一个文件夹,规规矩矩等任务安排。 之前他意气风发,同事见了,都想叫他一声“卓哥”,结果如今垂眉耷眼,往会议桌边一坐,后勤小哥见了,都想唤他一声“小白”。 不过纪廷夕可没叫他小白,一口一个“白科长”,相当委以重任。 “昨天店员失踪之后,监视小组已经到便利超市和库房,进行了搜查,没有明显收获,但他们潜伏了这么久,肯定会留下痕迹,不管是物品还是关系,我们都需要再过一遍。 “现在来分配任务,白科长,你带一组人员,调查失踪店员的身份背景,以及他们平时的社会关系和活动轨迹。柯鲁,由你负责太默旅馆的调查,包括店长一天的活动轨迹,有无异常的住店客人,送货小贩的人际关系等。 “目前已经确认,这两个地方,就是瑟恩组织的站点,所以调查期间,务必做到事无巨细,任何细节,都可能藏突破口,请一定严格对待!” 其实不消纪廷夕说,特行处的上下,都已经摩拳擦掌——他们在外严格蹲守,目标居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掉,这要是不查出个名堂,不就是砸自己部门的老字号招牌? 任务发布后,手下要么出外勤,四处搜集线索,要么在技术室,联系各部门调取资料。 纪廷夕也没闲着,拿出“当家做主”的风范,主动往外跑。她要查的,是超市店员的逃跑路线。 昨天,监视小组调了监控,分析了路线,但就没搞明白,库房里的员工,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最后只能把目光,集中在库房内,反复检查了三遍,最后终于确认,应该是开在地上的井盖,给了嫌犯逃跑的机会。 城政署的负责人也赶到现场,被纪廷夕拉到地下管道,他踩着陈年的污渍,往前走了几步,就不愿意深入了,赶紧对长官展开介绍,延缓她前进的步伐。 “纪处长,这地下管道,原本是处理污水的,后来这一片没怎么用了,但总体还是和新的污水隧道连通。只是没想到地上有这么个出口,还隐藏得如此之好,房主和租户都没看出异样。” 纪廷夕打着手电筒,往管道壁上照,上面还能看出,几十年前开凿打磨的痕迹,“这个管道通向哪个地方,有图纸吗?” “图纸是有,不过没有立刻调出来,得走个程序。我记忆里,管道是南北走向,由高到低的走势,通往北部的污水处理厂。” 地下管道里没有监控,也没有定位系统,真的是一条合格的逃跑密道,比老鼠洞还隐蔽,放只“警猫”下去,都容易迷路。 纪廷夕和城政负责人上到地面,又派了几个干员下洞,循着管道,往西丽方向查找,看有无标记,或者异常事物。 地下不像地上方便定位,瑟恩成员能在里面穿梭逃跑,肯定有辨认方向的事物,而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线索。 而另一边,纪廷夕加班加点,又跟着负责人到了北郡台,既然地下管道,是瑟恩人的逃跑通道,她就得了解清楚它的具体路线。 如果需要,以后“定期检查”的队伍里,还得加上特行处的伙计,双管齐下,得想办法把这条通路堵住才行。 …… 纪廷夕在外面忙碌,文度也没闲着。 因为特行处锁定了目标,怀疑的范围增大,需要调查的信息也增多,所以在原有的范围之外,还增加了对可疑信息的辨认工作。 今天集讯处就查到一条可疑消息,确认无误后,立马递交给贺德过目。 这是一条倾向立博派的言论,在学生群体中发酵。 贺德过目之后,将文件一盖,发了话。 “把文主任叫来吧。” 文度知道会再度找上自己,心态已经调整得四平八稳,坐姿比贺德都自然。 “文主任,有个事情要再跟你确认一下,你前往默尔语言中心的消息,没有跟别人透露过吗?” 文度:“除了也院长和您,我记忆里没有第三个人,我也没有跟其他人提及。” “当时纪处长审讯的时候,积厉杀手透露,是立博派给的消息。现在我需要你好好回想,你有没有可能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前往默尔的消息?” 文度的心里一动,生出一阵兴奋——之前她看贺德的表现,就知道他对立博派深恶痛绝,如今又专门来问她,说明怀疑的种子还在生长,她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给种子浇浇水才是。 “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思路了……之前本来原定5月14日,我在北郡大学举行讲座,但是后来因为交流的事情,就推迟了。当时我跟北郡行政沟通的时候,有说明原因。” “你说了会去默尔语言中心?” “没有,我只是说外地有个交流会,时间比较紧张,希望这边的讲座能够延迟。” 贺德沉思了片刻,目光贴在面前的密封袋上,“……那大学里,你有发现可疑的情况吗?” “可疑……倒是没有,郡大那边,我现在去得也少了,只是大学里,当初偏向立博派的学生,不是一个小数目,之前公然在学校里传阅亲立的书籍,被勒令退学了几个,亲立的声音才消失。” 话她没说完,但双方都能心照不宣:声音消失,但不代表灭亡,如果不是强制退学,还不知道会疯成什么样子。 面前的密封袋里,就装着一条亲立的言论,贺德看进眼里,感觉越发刺目,像一簇火焰,耀武扬威。 “好,我了解了,之后我会派人去查。你也得再小心些,在外面多注意安全。” 文度接受了领导的关心,但随即又转而关心别人,“对了贺院,我记得纪处长之前在西大区,专门对付立博派,立博派应该不太喜欢她,之后我们也要提醒纪处长小心些了。” …… 文度的讲座,经过延期,终于顺利开展。她如今的精力,都奉献给信息室,在北郡大学里少有露面。 想念她的学生众多,都纷纷来捧场,可谓是座无虚席、盛况空前。 得亏主办方知情,提前给纪廷夕留了位置,不然她就只能端着小板凳,坐到最后面,连文教授的高跟鞋都看不到。 讲座进行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讲述,剩余的一个小时,都在和听众互动。 讲座主题,是语言和文化生活的关联,观众就算对语言无感,也对生活有感,总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纪廷夕听得认真,都跃跃欲试,想举起小手,让文教授引导着,在语言游戏的海洋里遨游。 不过她可是个上过新闻的大人物,身份特殊,不方便抛头露面,于是只有全程安坐,边听边做笔记,一副奋发图强的好学生模样。 散场后,纪廷夕自告奋勇,再度成为文度的司机,送她回家。 文度手里提着学生送的鲜花,还有学院发的纪念章,用礼盒装着,大包小包有一堆,纪廷夕贴心地接过,帮她一路提到后座。 做教育,面对学生时,文度最为轻松,可以暂时脱离桎梏,沉浸在学术的本真中。大部分时候,学术不需要伪装,主语就是主语,倒装就是倒装,不需要贴上假面,说黑为白。 虽然有纪廷夕在场,难免需要防备些,但不妨碍文度暂时回归到文老师的身份,享受演讲。 入座后,文度不动声色,去摸了摸座位下的窃听跟踪器,发现还在原处。 但她没有取下来,因为不确定纪廷夕有没有发现,或者有没有在“钓鱼执法”。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不要去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之后,应该会有人帮忙“认领”窃听器,背这个锅。 文度的目光,在中控台上转了一圈,看到笔记本,笑道:“纪小姐真的太给面子了,现在正是忙的时候,还来听我的讲座。” “应该是你给我面子才是,‘门票’那么难抢,还给我留了贵宾席,我要是真的去预约,怕是提前定五个闹钟都抢不到。” 文度被逗笑了,笑得太过灿烂,眼眸里都带光——每次防她是真的,但互相说鬼话时,藏不住的笑容也是真的。 取得对方的同意后,文度拿过笔记本翻阅,见知识点记得详细,真像是语言学院的亲传弟子。 “我就说纪小姐的语言天赋不浅,不仅会两门语言,对专业的知识,还一听就通。” “可能确实有些天赋吧,不过得看我感不感兴趣。文老师讲语言和生活文化的关联,实在引人入胜,所以领悟得也就快一些了。” “之后有个问卷调查,可以给讲座评分,那麻烦你给个五星好评啦。” “那是必须的,只是可以提个建议吗?”纪廷夕全程目视前方,看似开车认真,但聊起天来,又怡然自得。 “好啊,你说。” “文老师能不能开一个瑟恩语的主题讲座?” 文度一时没有回话,这个不是建议,是狂言。 如今关于瑟恩语的书,没收上缴得七七八八,瑟恩语系直接取消了,连瑟恩人都只能使用百伦官方语言。 大家都已经形成共识,当面不提瑟恩语,背地不谈瑟恩话,不然一不小心就违法了,要去卫院里坐坐——这个唯一一个能光明正大出现瑟恩语的地方。 就连今天的学术性讲座,文度也只能零星举些瑟恩语的例子,不敢大段讲述,怕涉及敏感问题。 “怎么,纪小姐现在对瑟恩语感兴趣了?” “对,其实一直都感兴趣,但是没有时间深入了解,如今正好工作需要,不得不多了解一些,虽然有文老师的帮助,但我也不能太‘文盲’了对吧?” 这个理由,文度没有办法回绝,而且她知道,纪廷夕最近在查闻讯处的卷宗,其中就包括过的解译记录,记录里,会涉及到大量瑟恩语。 整个卫院,文度是语言技术的标杆,她如果故意译错的信息点,旁人很难察觉,不过怕暴露身份,她一般都会精准解译,先解译出来,再向组织传递信息,尽量不给自己留下污点。 但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出现时间紧张、来不及传递信息的情况,如何取舍,就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回想解译的历史,文度自认为,没有留下过于明显的破绽,经得起检查;有几处译得不够准确,进行了模糊处理,但是以她同事的水平,几乎辨认不出,更别说纪廷夕这样的外行。 所以,她想学就学吧,正好让她亲身感受一下,瑟恩语法带来的折磨——瑟恩语折磨了她,四舍五入,就相当于给瑟恩人报了仇。 “好啊,你想学,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书,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 “谢谢文老师,学生一定好好学习。” 车窗外,万物都铺了层半透明的纱,连黄花风铃木的色泽,都被调和得温柔,映入人眼中,隔了一层滤镜,滤镜名为夕阳西下。 联栋别墅的栏杆和台阶,也铺有夕阳的点缀,迈步上去,似乎可以熄灭所有声响,为夜色的降临做好铺垫。 数不清这是第几回,文度从宝车上下来,同纪廷夕道再见,伴着夕阳的余韵回家。然后纪廷夕再开车驶离,抖落下一车的余晖。 月穆一般会提前准备好饭菜,要么盖在桌上,要么焐在锅里,温度随时调控,参考的标准是文度何时用餐。 今天也不例外,洋葱烩饭和啤酒鸭,都在桌上摆得整齐,迎接房主的准时到家。 不能喝酒,那就喝果汁吧,酸梅汁正好配初夏,解除橄榄油和白肉的滑腻。 文度今天识趣,洗完手就坐到桌边,不让月老师的手艺久等。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籍灵大学的读书会分享敏感书籍,并且在论坛上传播敏感思想,你们内部,捕捉到消息了吗?” “捕捉到了,今天我就想办法,送到了贺德办公室去,让他看看立博派的活力。” 啤酒鸭是整只焖煮,但被月穆切成了细条,方便她的度米直接下肚。文度吃了几片,胃口不错,继续分享今天的好消息。 “消息一送过去,贺德就想起了默尔的刺杀事件,找我过去谈了话,看得出来,他还是怀疑立博派。” “你怎么回答的?” “我就顺着他的话讲了,反正我不能把怀疑的矛头,引向卫院内部,就引向北郡大学了。” “他肯定还会继续查这件事,只是可笑的是,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泄露了你的行踪。” 说到这里,文度吃饭的兴致,又被分散,抬起了眉眼。 “刺杀事件的失误,有新的结果吗?” “还是那个结果,我们在默尔的成员,以中介的身份,再次同积厉组织联系,积厉组织的回复是,确实是按照买下的信息,来执行计划,但是中途察觉暗杀目标更换了路线,所以他们也临时变了路线。” “不对,”文度立刻否决,“在子完的通讯设备里,有查到踩点确认的信息,是在我们飞机落地的前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在我们达到之前,就已经确认好,要跟踪的对象是我!” 月穆:“其实这一点,我也觉得解释不通。你再想想,除了我们内部,还有你的领导外,还有没有人可能知道你的行程?” 目光出神,文度再度陷入沉思。 她想起今天贺德对她的问话,她告诉贺德,北郡大学的同事,知道她周末会外出交流,但是并不知道具体地点。 如果按这个标准来回忆,那知道她会外出的人,其实并不少,只是有一个问题是:知道她会外出,但能不能确定她外出的准确时间和地点? 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准确怀疑的对象了,而这恰恰最为可怕——知道身边有危险,但又无从辨别危险的来处。 月穆见她又没了食欲,于心不忍,再度开口。 “度米,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情况:积厉组织除了纪廷夕,还想刺杀或者挟持其他人。而当时,正好默尔语言学院召集各地专家,聚集在一起开交流会。而这些专家,都是重要人物,他们前往语言中心,就会经过盘灵山路,所以那条路上本来就有埋伏,只是恰好被你们碰上了,因为程主管的公务车,引起了积厉组织的注意。” 文度听完,神色不明,“也有可能,因为默尔卫院在那辆公务车上,查出了跟踪器,所以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不过现在的疑点是……” 一阵门铃,将文度的话拦腰折断,她和月穆,同时望向门厅的方向,一时哑然。 今天手机上没有预约,也没有问候,这个时间点,谁会贸然前来? 事出反常,文度条件反射般起身,但又立刻坐下,恢复正常用餐,与此同时,月穆起身,前去应门。 两个人的状态,都切换得流畅,要是外面的人突然进来,也会以为这就是寻常的两个主仆:主人悠然吃饭,雇工积极侍奉。 月穆迎到门边,点亮门铃显示屏,看清来人后,她大吃一惊,转身对文度比了个手势和口型。 文度的喉头一动,将所有的食欲都下咽,这下胃口彻底全无,她却再次拿起餐具,继续吃起来。 她做好了准备,月穆转身,将门把手拧开,脸上同时扬起笑容,迎接来客。 第52章 来我家里吧,我天天给你讲瑟恩语 门口, 暮光四合,纪廷夕背光而站。 她不穿制服时,依然能把衣服撑得舒展, 像是个贵家小姐, 而且是步入职场的贵家小姐,自带的端庄里糅上历练出的利落,习惯性目视对方的双目,让人不由自主地敬畏三分。 “纪小姐, 您找文小姐吧?” 月穆的笑意亲和力十足, 让这场突兀的造访, 像如期拜访般自然。 “对, 文小姐应该在吃饭吧?” “是啊,穆姐今天的菜谱是质与量的比拼, 分量十足,纪小姐快来尝尝!” 文度走到门厅来迎接客人,就着两人寒暄的尾音, 月穆已经走回厨房,又拿来一副餐具,还盛上了烩饭。 “纪小姐喜欢喝什么酒?” 纪廷夕的目光, 在桌上游了一圈,“和你们一样吧, 喝果汁就可以。” 文度给她斟满, 同时一起落座,“之前总说着, 要来我家做客, 今天正好, 圆了我们两个的心愿。” 文度不问原因, 纪廷夕也不提缘由,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融入,好像本来就是提前约定好,今晚要共度晚餐,闲话家常。 除了“不闻不问”的默契,两人还有“开启倍速”的默契,吃饭速度比平日快了一倍,没多久就汁足饭饱,留月穆收拾餐桌,她二人上到了书房。 书房里,灯光打开,窗户打开,外层的绒布帘也打开,只留内层的纱帘,隐约可见外面的鸢尾花盆栽,但只见轮廓,看不清是具体的紫花绿叶。 文度关上了房门,迟到的问题,终于问出口。 “纪小姐,怎么了?” “我被跟踪了。” 文度消化了这句话,拉开书桌前的木凳,缓缓坐下,“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不清楚,但是最近的经验告诉我,我应该避一避。” 最近被刺杀的经验,以及贺院长的忠告——最近城中,立博势力疑似卷土重来,需要注意安全。 说完,纪廷夕又补充,“我来的时候,确认已经摆脱了跟踪,只是怕回院的路上,又被盯上。不好意思,给文小姐添麻烦了。” “这附近,就我这里最方便,你来找我是最合适的,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说完,文度也补充了一句,“纪小姐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明天和我一起上班,我们到院里之后,再让人来检查车辆,确认安全。” “不用了,我等一下让若星来接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回院里处理好。” “还有什么事情呀?” “其实还是追查瑟恩组织的任务,城政署那边发来了文件,需要及时接收处理,明天好做下一步安排。” 关于部门内的事,纪廷夕不想多说,另起了个话头,“对了,你今天说会推荐几本书给我,现在有笔和纸吗?我记一下。” “是关于瑟恩语的吧?” “对。” “有很多推荐的,”文度笑了笑,唇角扬起,但很快又落下,有些惨淡,“只是我推荐之后,你能找到吗?” 纪廷夕作为纪大处长,要找什么都容易,这不关进劳训营里的活死人,都被她给找了出来,但是要找瑟恩书籍,可就是一大难事——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制度问题,禁书放到哪里都是个麻烦。 不过她不愧是找进劳训营的人,知道“找东西”的关窍,反问道:“我肯定不能找到,不过文小姐肯定是有办法的。” 文度促狭地一笑,当下没再绕弯子,从最里层的书柜里,取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是瑟恩语词汇大全,同荷梦语相对照,本来是给我翻译用的。不过这本书,我已经刻进了脑海里,正愁它发挥不了用武之地呢。” 纪廷夕翻看了几页,当场“验货”。 见她翻书的模样,文度有片刻失神——纪廷夕坐在沙发上,双手捧书,细长的指头划动书页,像是捋顺一只羽毛。她看书时,脖子微倾,目光也倾泻在书本之内,因为姿态宁静,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许久,全程专注。 那本词典,放在外面,是禁书;放在文度书柜里,是工具书;但被纪廷夕捧在掌心,似乎终于回归本真,有了知识文化的尊严。 在这一瞬间,文度的直觉,再次不合时宜地出现,将纪廷夕的身影包裹起来,在心里发出不算微弱的声音:她其实不讨厌瑟恩人的对吧,她如果讨厌一个种群,不会这么温柔地捧着他们的书籍,目光不会这么认真。 这种声音太过嚣张,曼延到了头颅之中,有一刹那,文度居然想劝一句:别干这一行了行不行啊? 别干这一行了,别当特行处处长了,来我家里吧,我可以天天教你瑟恩语,不收你学费。 这个心思刚一点燃,就被文度给掐灭,她面上浮现的微笑,是对自己无情的嘲笑——怎么回事,居然想要发展特行处处长?伪装了太久的狼,羊胆练肥了,连猎狼之首都想往家里拐了!? 也是在这一瞬间,纪廷夕好像察觉到她的笑意,抬起眉眼,笑道:“这书看起来很棒,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很棒……文度想,已经很久没人夸瑟恩的书籍棒了。 “肯定不能让你白来一趟,你回去先看着,有需要再来找我,我这里的大门,随时为纪小姐打开。” 纪廷夕笑得有几分沾沾自喜,好像本性没收住,暴露了出来,“是不是在文小姐这里,我也永远不会打扰呀?” 又是会心一击。文度只是微笑,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马上回答,是因为她意识到,确实如此。 纪廷夕如果来找她,于公,她可以掌握她的动向;于私,她可以和她说话聊天。于公于私,她都心生向往,所以不是打扰,是荣幸。 这个人,文度想方设法想要她的命,她现在也在想方设法,要她们的命。但两个人总是相谈甚欢,永远不会打扰。 像是被晨昏线分隔的白天和黑夜,永远不会相融,但却总是难舍难分。 “肯定呀,纪小姐来找我,是我的荣幸。” 纪廷夕的笑意放浅,之前自喜的劲头收起来,眸色沉淀得认真,“有文小姐的喜欢,更是我的荣幸。” …… 在贺德心里,纪廷夕原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狂,但是现在,她变成了一个不怕死的工作狂。 接到立博派活跃的信息后,贺德第一时间通知纪廷夕,让她稍安勿躁,外出的任务,分配给下属完成,她自己不要出去抛头露面。 结果她倒好,还天天在外面晃悠,好像长着一张俊脸,怕埋没在卫院大楼里,非得出去大放光彩,在街头巷尾留下美貌的印记。 结果现在好了,被人跟踪了,连车都不敢去开,得派防爆小组去检查,排查□□和跟踪设备。 在车座下,果然查出一枚窃听器,疑似她外出期间,被人安上。 为了纪处长的安全着想,贺德不得不拿出领导的威严,命令她一周之内,不得执行外勤任务,同时还双管齐下,把白卓也叫回来,停掉他手里的任务。 白卓也是个工作狂,表现在只要是他接下的任务,必须一路干到底,不然半夜醒来,都会骂骂咧咧跑来办公室来加班。 结果现在,他被夹在中间,纪廷夕让他查瑟恩组织,贺德却反其道而行,让他停掉任务,介入高校组织,查找立博派的踪迹。 按照白卓原本的个性,中途换任务,肯定不痛快,还准备据理力争一下,但回头一看,自家处长都被“关禁闭”了,大门都不能出,他再反抗,不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吗? 作为一个审时度势的工作狂,白卓权衡之下,选择了可以让他狂的工作——当下“弃瑟从博”,带着自己手下的人马,奔赴光明的立博战场。 对于特行处的变故,文度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全程有所察觉。 毕竟她可是纪廷夕的挚友,如今还是她的语言导师,时常有所交流,见她总在院里晃悠,而白卓又忙进忙出,就能猜到其中的端倪。 她知道,她们的战术奏效了! 组织被纪廷夕诈出来后,文度其实还是着急,但是当天晚上,她冷静了下来,和月穆商量之后,决定采用迂回战术——也就是利用其他势力,吸引贺德的注意力,迫使他做出新的部署安排。 还好这次,贺德“给面子”,在察觉到立博派的活跃之后,就及时介入,限制了纪廷夕的行动,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瑟恩人作妖,对贺德没有本质影响,毕竟他们只为逃命,暂时撼动不了睿耳台的根基。 可立博派不一样,作为睿耳派的死对头,每次选举期间,它俩都争得血脉偾张,比仇敌还斗得欢畅。“雏菊之变”后,更是彻底撕破脸,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在卫调院的任务里,盖列邦排在首位,立博派又排在瑟恩人之前,如今出现两难的情况,贺德偏向第二位的任务,也在情理和预料之中。 在这种情形下,文度同纪廷夕交谈时,能感觉到她的无奈,精神的劲头,比之前在外面四处调查时,降低了许多——那种感觉就像是,命虽然保住了,但是魂丢外面了。 “纪处长的词典看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就是我的瑟恩语还没入门,看起来有点困难。” “没事,学习就是需要些时间,等之后用熟就好了。” 文度面带笑意,将手里的鲜花递过去,“向后勤处定的鲜花,纪处长最近不容易,担惊受怕的,希望花束可以带来好运。” 纪廷夕早就注意她手里的花束,小眼神时不时下瞟,听到正式的介绍,她马上接过,像前晚捧书一般,捧得小心翼翼。 百合花,代表平安健康,花瓣纯白无暇,花蕊挺立芬芳,光是看着,就足够安抚神思。 “文主任有心了,有你的美好祝愿在,相信我一定能好运连连。” 说完,她将花从纸包中取出,放入花瓶,花瓶许久没有鲜花光顾,已经沦为摆设。 纪廷夕是个怪人,经常给文度送花,装点人家的信息室,她自己这里,倒是常年光秃,除了文件就是枪弹,只讲技巧,不谈感情。 百合花的到来,万暗丛中一点白,带来的不仅是亮眼和俏皮,还有办公室里的人情味,仿佛在一片板正中,生出了一丝人性的光亮。 “一定的,像纪处长这么努力的人,好远总会偏爱的。”文度唇角带笑,笑得温柔,掩盖住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 白卓不愧是铁打的“处长候选人”,效率比起处长来不遑多让,第三天的下班前,就给贺德报上来信息。 贺德最近不容易,两面操心,本来想分给默尔荷院长的安神药,他自己先用上,晚上休息不足,白天听汇报时,脑袋都嗡嗡的,得开起防震模式。 现在咖啡不顶用,他干脆泡了枣仁茶,反正色泽和咖啡别无二致,不会暴露贵体欠安。开会时往身前一放,银勺时不时搅一搅,还自带几分从容和优雅。 “学生中的亲立思想和亲立书籍,源头查到了? “大学生还是好查的,虽然信仰是真的虔诚,但防备意识不足,经不起审问,稍微一用计,什么都透露出来了。” “具体说说看。” “根据籍灵大学新闻社的学生交代,他们之前和一个公益读书组织合作,他们购买书店的书,书店会将营业额的一部分,捐赠给所需的儿童。双方是长期合作关系,最开始是单纯的书籍买卖,但是后来,书店开始给社团学生推荐书籍,还会免费赠送资料,其中就包括包含立博派的敏感图书。 “我查到了书店老板,发现他就是个亲立分子,虽然书店里呈列出的,都是得体的书籍,但那些敏感的图书和电子资料,都被他私藏了起来,遇到可能发展的对象,就有意拉拢,进行思想上的荼毒。” “原来是一个书店老板。”贺德松了口气,这些对于卫院来说都是小角色,时不时就要逮两条出来,算是杀鸡儆猴,已经见怪不怪。 毕竟立博派,当年可是和睿耳派齐名的第二大派,不可能赶尽杀绝,只要不涉及挑衅睿耳台执政的反动思想,卫院可以睁一只闭一只眼。 现在睿耳台为了邦际合作需要,走的是“和平友善”的路线,标榜的也是言论自由,不能做得太过。 不过贺德敏锐察觉到,事情不单单是一个书店老板发展“知心朋友”那么简单,白卓还有话要讲。 “我们继续深挖这个老板,发现他不仅仅是面向学生,他还参与过地下的信息交易,就是我们城内的地下信息交易市场。” 贺德刚刚半松的一口气,马上提起来。 他想起默尔的地下信息交易市场,虽说是市场,但其实并没有固定的场所,也没有成型的管制,只是在势力纷杂的城市,信息是宝贵资源,总会有人想获得情报。 有人高价求,就有人冒险卖,于是出现一批游走的“信息中介”,联系到买卖信息的双方,构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地下市场。 和默尔不同,北郡城内的地下市场,处于半监管状态,特行处有干员混入其中,掌握其中的动向,有时卫院还会利用中介,放出烟雾弹,引出目标对象。 所以敢在北郡地下交易,需要很大的勇气,得学会分辨,这到底是真实有效的信息,还是卫调院放出的老鼠屎。 “他是去买信息,还是卖信息?” “应该是卖。我们在他的私人电脑里,搜出他整理的顾客名单。书店有做过问卷调查,也有顾客的消费记录。凡是询问过或者搜索过 ‘敏感书籍’的顾客,都被登记下来,整理到一个文档里,作为出售的资料。” “你是从中介那里查出的吧?” 卫院监视地下市场,就是依靠监视中介,锁定了中介的身份,从而也能追溯买卖的双方。 “是的,不过这位中介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书店老板了,而且他提供的信息,也不是潜在的亲立分子,而是所有顾客的联系电话和图书偏好,打包卖给有推销需要的买方。” 贺德的一双浓眉皱起,“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一会儿说他参与地下信息交易,一会又说卖出的不过是寻常信息——这事儿应该由消协和工商部门出手,还轮不到他们来操心。 “我想说的是,可能他并不是停止了信息出售,而是转移了地方,他最近频繁出没一个场所,值得我们留意。”这回,白卓不敢再娓娓道来,直接说出重点,“他去了红秀场。” “红秀场!?”重点来得太突然,贺德的舌头差点劈叉,赶紧灌了一口苦茶,稍作安抚。 第53章 所有人不要离开 对于卫院人来说, 红秀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和卫院的距离适中,前去消遣,路程方便, 又不会过于明显, 遇到熟人。所以卫院中,有一部分干员,在工作疲乏之后,会选择去红秀场娱乐放松。 特行处的若星, 就是其中一个爱好者, 他凭一己之力, 将纪廷夕也“拉下水”, 变成红秀场的固定客人,甚至贺德本人, 都想过前去一探究竟。 一个卫院人出没的地方,居然有地下信息买卖,而且还成功逃过了干员的注意, 隐藏在帷幕灯影之中。 结合起来一想,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因为工作需要,每一天贺德都会精心打扮, 头发发胶固定,造型突出, 甚至连胡须, 都有精心梳理,左右两边“排兵布阵”, 保持队列整齐。 胡须的存在, 没给他增添岁月的长度, 反倒增加了精神的深度, 似乎随时随地都在深谋远虑。 此刻贺德□□的嘴角,连着胡须也一并下垂,严肃的意味进一步放大,说出的话,像草拟的盖章文件。 “秘密通知以往爱去红秀场的同事,近期不要前去。由你安排眼线,潜伏在秀场里面,重点关注书店老板,注意其他潜在的交易行为,在找出中介和买方以前,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白卓当即应下,但旋即又生出为难,“只是红秀场的范围巨大,若想全面监视和调查,我目前的人手不足以覆盖。” 人手是固定的,要想增多,就需要找纪廷夕借用,但是白卓不敢贸然去申请,需要贺德撑腰,如果可以,贺德直接下令最好。 他在纪廷夕刚上任时,闹过脾气,有想“自立门户”的意思,虽然后来两人说开,纪廷夕也不计前嫌,但这方面的问题,他还是要注意些,免得又被纪廷夕拦住喂黑椒汁。 可是说到这里,贺德没有像前天那样,斩钉截铁给出命令,他有片刻的迟疑,好像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 “人手确实是个问题,你那边先部署行动,后续我想办法。” 白卓只有领命,但是他马上意识到问题——不对啊,贺德为什么不去跟纪廷夕要人?难道纪廷夕的手里,也有任务在进行,抽不出多余的人手? 纪廷夕最近都没有出外勤,她难道一直在远程指挥? 不过能盖过对立博派势力的追查,她手里会是什么任务? 是查到瑟恩组织老窝了吗? …… 谨遵贺院长的教诲,纪廷夕连续三天,都没有出院门。每天两点一线,一条笔直的长线。别说红秀场,就是院里有运动场,都见不到她的身影。 不过这并不代表,纪处长就在带薪休假,恰恰相反,她比平日里还要勤快。 ——她坐在办公室里,走运筹帷幄路线。各个小组的干员,在她的安排下,奔赴各地完成任务,再分别汇报。 其中最忙碌的当属若星,作为处长的贴身下属,当然得到重用,一天跑了四个地方,其中就包括红秀场。 若星接近红秀场时,就被蹲伏在附近的干员拦下,白卓亲自找他谈话,让他远离娱乐场所,坚守打工精神。 若星将就额头上的汗水,一抹刘海,给自己做了个“朝天骄”的发型,“这是纪处的命令。” “我知道。”白卓沉着脸。 不是纪廷夕的命令,还能是餐厅大厨的命令啊? 若星依然挺胸抬头,“这也是贺院的命令。” 这回白卓的面色沉不住了,他退到一边,给贺德联系确认后,发现确有此事,只能放若星进去。 不过虽然放了人,但他心里却在纳闷:若星查红秀场,任务肯定不会跟他们的重叠,那他查的对象,可就意味深长了。 白卓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抬头望向秀场巨大的招牌。 夜晚还未来临,招牌四周的灯泡还在休眠状态,他见过太多的夜景,脑海中已经可自行想象,灯光乍现的瞬间——彩光四溢,荧光流转,夜空映照得隐隐透亮。 在想象中,他被晃得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觉得头晕目眩,有些站不稳。 …… 白卓好奇纪廷夕的具体任务,吉欧尔组织也在关心她的动向。 不过吉欧尔知道,在她的带领之下,特行处在进行一场大清查——针对瑟恩人的大清查。 在清查的压力下,吉欧尔只是暂时停止任务,但并不是全部消失。两个关键站点被迫舍弃,这确实是一个重大损失,但也得益于舍弃得干净利落,切断了敌方调查的线索。 西丽站点和榆木街站点的成员,在敌人发现地下通道之前,就已经转移到安全站点;而相关的材料和通讯信息,也全部销毁;至于人际关系,站点的成员,同周围人都是正常来往,但从不留下敏感信息。 根据当前情况,组织做出判断,卫院要想通过两个暴露的站点追查下去,几乎没有可能,唯一的重大损失就是,地下通道暴露,暂时不便再使用。 因为预判情形大体安全,城内多个站点的成员,都原地不动:不做任务,但也不做撤退。他们每天的内容,就是注意周遭的动静,留意卫院人的踪影。 于是,夏烈接到多方的信息上报:卫院的人员,近期出没于多个街道,进入多个场所,包括但不限于:酒吧、服装店、书店、花店、剧场、健身房、咖啡馆…… 他们去了之后,会先进行消费,观察环境,接着联系营业场所的负责人,移步到工作区域,对工作人员进行排查。 看得出来,他们受两个站点启发,将目光投向了多个营业场所,因为那是最方便建立站点的地方,也是进出货物最多的地方,方便交流信息和转移人员。 同时也能看出来,他们调查的场所多而广泛,应该没有具体目标,只是广泛撒网,希望能揪出瑟恩的漏网之鱼。 瑟恩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温和低调,之前被比作森林蜻蜓,虽然形体美丽,但从不张扬。 但雏菊之变后,他们立刻就变了物种,从飞行动物变成爬行动物,像田鼠一般躲躲藏藏,时不时还容易泛滥成灾,得用特殊手段扼制数量。 不过瑟恩人的优点,还是一脉继承下来,他们建立起来的组织也是如此,比如吉欧尔组织,向来小心行事,将破绽降到最低。 针对纪廷夕的大清查,吉欧尔也做好了应对之策,夏烈安排下去,让各站点的联络人员,整理复盘每次行动的过程,确认有无存在破绽的地方,这次合格标准提升到百分之百。 如果有任何可能经不住调查的地方,请马上上报,做好撤离准备。 夏烈的花店也遭到了调查,还被要了店内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 在这个敏感时期,文度还是去了花店,不是顶着风险行动,而是想降低风险——她要保持前往花店的频率,一周一次或者两次,假装不知道大清查的事情。 摄像头,就在配花区域的右上角,外反拍机位。如果特行处的内查科播放,能将两人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营业场所里需安置监控设施,夏烈不得不装,但是装置没有录音,所以两人的动作和话语,常常分了家,不在一个频道上。 周六下午,伴随着正午的阳光,文度又坐到了高脚凳上,等待配花。 这一次,和每次的状态都一样,但这一次的心情,又和以往的都不同,以往没有隐隐的惆怅感,好像这是最后一次光临贵店,也是最后一次购买鲜花。 这种感觉很不吉利,文度试图将它驱散,于是她拿过成叠的玻璃纸,一页一页翻起来,让不同的花纹在指尖闪现:竖格、原点、素色、花体字……脑海中图案翻飞,赶走了具体的想法,但怅然的感觉依然完好。 “特行处的人没有多问吧。” “没有,毕竟我店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他们就来看了一圈,要了监控就走了。”夏烈整理好鲜切花,伸手问文度要包装纸。 “既然这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为什么要还要查?” 文度抽出一张素锦,那是夏烈最爱用的包装,不管什么搭配,用素色雾面纸准不会错,能照顾她为数不多的审美能力。 “他们现在就是广撒网吧,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其实越是这样,我们越安全,城里的店铺多了去了,够他们查的。” “特行处现在,已经抓了好几个瑟恩人了,怀疑是神秘组织的成员,关在监牢里审讯。” 夏烈手上用劲,扯得黄麻绳都一紧,想起这是给文度的花,连忙又松开,检查花杆是否折断。 “这说明他们水平不行,真的成员查不到,只有拿普通的瑟恩民众开刀。到时候审一顿什么都查不出来,该放人了吧?” 按照纪廷夕的风格,文度倒是不担心会用刑,只是会不会放人,就是个问题——查了一圈,若是什么收获都没有,该不该拉几个瑟恩人垫背? 毕竟那可是他们种群里出的“反动组织”,同族牵连这种事,是睿耳派的拿手好戏,当初因为英利派燃起的火,一把将整个瑟恩人都烧了个遍,现在还在水深火热里泡着。 果然,她们和卫调院的任何冲突,最终都会导致同胞受难。 可真是掣肘啊! 文度拿起花,准备离开。有再多话想说,她也只能待一束花的时间,不然容易引起怀疑。 监控摄像头,还在头顶挂着呢。 “这段时间,你也要小心,减少对外的行动。”文度最后交代。 “这一点怕是很难做到,”夏烈实话实说,“甘特明的联络员,下周三就会达到北郡,我需要同他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西大区的甘特明城?” “对,甘特明是立博派的活跃城市,那里的联络员,对他们的运作模式最了解,我专程邀请他来,同我们分享经验,好规划下一步行动。” 文度犹豫起来,她抱着花站在一字桌旁,垂眼去摆弄花卉,好像发现了不满意之处,得找店长理论理论。 “现在这个点,会不会太冒险了?” “就是因为这个点,所以得冒险。”夏烈会意,凑近去看鲜花,同文度贴得亲密,“事实证明,我们的策略有效,纪廷夕现在行动受限,都不能亲自调查;而且贺德不是也进套了吗?他开始派人查红秀场,一定程度上也分散了兵力,减轻了我们的负担。” 怀抱里,雏菊完好,朵朵绽放得明媚,夏烈从柜架上取来一个卡片,放在花朵之中,免费赠送一份夏日祝福。 “这些年立博派在城中,也没少活动,靠他们牵制住卫院的火力,我们就有了喘息的机会!所以这次,我需要甘特明联络员的帮助,让他来把立博派的火,推得再大一点!” 文度一时没有言语,陷入思索。 夏烈说得不错,如今各方面的发展,都在她们的预期之外。组织暴露,主站点被砍,可以说元气大伤。 现在特行处又大肆搜查,全城范围展开攻势。组织需要一个喘气的机会,不然撤掉的站点,只会越来越多,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覆灭。 而若能在这个时候,将立博派推出去,吸引卫院的火力,对吉欧尔来说,就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怀抱里,花束中的卡片微微张开,可以瞥见其中的文字,印刷体工整又清晰,字字秀丽:祝你欢喜安康,来日方长! 文度收回眼眸,透过隔断,隐约可见外面的五彩斑斓,“烈米,你要接见甘特明的联络员,可以,但是这几天,要持续关注我的动向,如果情况有变,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门外,有新客入内,开口询问当季的玫瑰,鲁滨滨一人身兼多职,刚布置好推车,又去迎接来客。 文度没有再作停留,抬步往外走,“谢谢夏老板的祝福,也祝贵店一路顺遂,来日方长。” …… 周一,是一个晴朗天。耀眼的日光同雏菊般配非常,要是能抱着花束,在公园的草坪上小坐,拿起相机随机随手一拍,出片率肯定高,能设做电脑的屏保,主题名为:雏菊配煦阳。 可是文度全天上班,连手机都碰不到,她经常到花店买花,但也只有晚上,能看到花开的盛况。 办公室里,后勤知道她的喜好,定期会送来插瓶,还有纪廷夕,作为信息室的编外人员,主要职责之一,就来信息室转悠,并且送上一束鲜花,让文度眉开眼笑。 只是最近纪廷夕加班得厉害,周末都在院里度过,连餐厅都顾不上去,所以文度办公室的白瓷花瓶,少见地空出来,让原本就冷色调的房间,不见亮色。 只有之前戴恩芮见她从默尔回来,状态不好,送了一瓶枫叶膏来。膏瓶身透亮,依稀透出枫叶碾碎之前的灿烂,红得厚重,勉强中和室内寡净的色调。 最近特行处疯忙,牵连着信息室,也开始加班。文度倒是加得心甘情愿,她就是要留下来,“监视”纪廷夕的动向,获得第一手的信息。 而万琳和戴恩芮,不愧是她培养出来的“得意门生”,奉行的原则是:主任不走我不走,主任有事我必留。 于是加班的路上,文度并不孤独。这天晚上解译密码时,她拿起草稿纸,准备找隔壁的两个下属商量,但是刚刚出门,却见已经下班的同事,背着包又折返回来,两两凑头交谈。 “是忘带东西了吗?” 闻讯一科的同事抬头,看起来也是一脸茫然,“没有,是院门关了,出不去。” 文度想提醒一句,这事应该联系门卫或者总务,但话还没出口,就马上被她灵敏的直觉压下,她在走廊上停下步伐,跟同事隔空对望。 走廊狭长,连通两端,灯光落下,阴影四散。 下一刻,总务处的特睿就从拐角处现了身,缓缓走过来,用一张中年娃娃脸,笑出老年般的慈祥,但说出了幼年般匪夷所思的话。 “不好意思啊各位,发生了一件紧急事情,今天晚上,所有人都不要离开大楼。” 第54章 调查卧底 在这个特殊的一天, 在下班的时间点,卫调院所有的干员,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达成了建院以来的最大成就——劲往一处使, 班往一处加。 不过说是加班,也不准确,许多人只是人在办公室,心早就上蹿下跳, 恨不能飞到总务处去, 把特睿的牙关给撬开。 大楼内, 茫然和怀疑的气氛, 上升到顶点,如果能具现化, 肯定就如同炸开的炮竹,硝烟浓雾可以漫到天花板。 眼见着总务处的电话,都要被打占线, 院长终于出来救场,在广播里公布了事由。 卫院大楼,上下数层, 所有办公室,所有干员, 都安静端坐, 聆听同一个声音。贺德的声音,经过广播装置的过滤, 越发磁性盎然, 好像午夜电台, 只不过播放的可是“午夜怪谈”。 “各位同僚, 上周是不平常的一周,默尔卫院传来消息,有积厉人员在干员的衣服中放入□□品,还好干员及时发现,没有带入卫院,未造成人员伤亡。 “而在默尔城中,积厉组织也曾对我们的同事,实行过刺杀。我们今天下午接到消息,疑似有积厉组织的成员,潜入北郡城中。我们合理怀疑,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们大楼中的人员。在确认安全之前,请大家不要离开大楼,不过也请大家放心,我们正在全力搜查潜入人员的踪迹,会尽快消除威胁!” 听完这话,卫院里没有一丝声响,甚至没有表现出诧异或惊惧。 多年的卫院生涯,已经将大家的神经磨得粗劲,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镇定,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巴。 不过院长还是体贴,刚刚宣布完刺激消息,又来个温馨提示,“饭点已到,今天的晚餐丰盛,大家可以前往餐厅就餐。” 一般通知全员就餐,都是特大好事,比如纪廷夕上任,贺德就顺便宴请所有干员,为纪处长接风。 但这一次聚餐,时间氛围就不对,众人往餐桌前坐下,没有进食的喜悦,反而弥漫着开会的凝重,捧着餐盘,像是捧着会议记录。 文度自然是和自己的信息室坐到一处,但她向来“海纳百川”,注意力雨露均沾,分散给大厅里的各个角落,查看有谁没有到场。 她扫视了一圈,餐厅里坐得密密麻麻,但没有见到集讯处和特行处的人员,看来贺德说的“全力搜查”,就由这两个处室负责执行。 餐厅里,大家低声说着话,想谈论眼下的事情,但又不敢太肆意,也不知从何谈起。 万琳用叉子搅动着弯面,把里面的培根挑来吃了,就已经半饱,平时不可斗量的胃,如今蔫了大半。 “今晚估计要睡在这里了,原来每间办公室都有沙发,是这个用途呀。” 戴恩芮低头切牛肉,全程眉眼低垂,动作缓慢,不像在吃饭,像在研究饭的生物构造,似乎可以在这里“解剖”一宿。 “恩芮 ,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第一次要留宿院里,不太习惯。”戴恩芮笑了笑,低头继续“解剖”牛肉。 文度其实也没有心情吃饭,不是因为对安全的担忧,而是对这未知的疑惑——贺德解答了大家的疑惑,但没有解答她的疑惑,相反,贺德的解释,反而让她更为疑惑。 积厉组织和吉欧尔一样,成员大部分是瑟恩人,只是它走极端复仇路线,背后是盖列邦的支持,吉欧尔与它无法达成深度的合作 。 不过虽然无法合作,但双方一直是消息互通的关系,毕竟两边都是瑟恩人,算是一母同胞。 吉欧尔知道积厉组织的存在,但积厉那一方,对吉欧尔却是一知半解,只以为有一些未被控制的瑟恩人,在进行秘密的抵抗活动,但又不肯加入正式的组织,跟游击队员一样。 吉欧尔成员潜伏在默尔城和梅丝城中,一大目的就是获取积厉组织的情报,再发往全邦各地,帮助吉欧尔进行决策。 所以“积厉组织潜入北郡城”,这么大的事情,夏烈这边,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得到。文度猜想,要么是东大区那边,出了重大事故,要么贺德所说的内容,是虚假消息。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个麻烦,她一时还理不清头绪,只能尽可能多地搜集信息,拼凑推测的依据。 …… 晚上七点,整个卫院大楼,灯火通明。 没有电子设备,又不方便聚众聊天,大家干脆把第二天的活计,挪到今晚来做。 外面已经是漫漫黑夜,楼内却是白日的图景:打印机运作的吞吐,走廊上响起的回音,还有精致的吊灯,光芒落在地上,好像能在黑夜里泛出涟漪,让四周虚幻又悬空,最后浸没到心里。 文度打开了工作平台,看着那堆文字符号,但脑中并未运作,还处于“半真空”之中,直到有人敲门提醒,通知她完成一份调查。 “文主任,已经私发给您了,请尽快完成哦。”总务处又派出一名大将,“挨家挨户”提醒过来。 “好的,我马上填写。” 文度这才发现,右下角有消息闪烁,点开来看,是一份问卷,题目不多,如果记忆力够好,一分钟可以完成。 文度的记忆力过人,但是面对问卷时,却一时迟疑——调查的内容,是自己最常去的地点,包括公共场所、营业场所,还有家庭住址。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忆自己一天的行程,而是思考:搜集这些信息,有何目的? 家庭住址,是入职时就会填写的内容,搬家时还需要报备,所以问卷重点关注的,是每个人在下班之后到回家之前,这段时间的行踪。 问卷的抬头,有表明调查原因:为了保护大家的上下班安全,确保相应路线和场所,无异常现象和可疑人员。 积厉组织潜入城中,来势汹汹,而卫院将重点巡查范围,确定在干员每天的必经之路上,也算是快速缩小范围的一种方法。 文度敲打键盘填写,“夏之莲花店”的名字,出现在了问卷之中。 虽然打字时没有迟疑,但心里却装满了抵触。 在这座大楼中,提起花店的任何一个字,都让文度感觉到危险四溢,好像会将猎狼的嗅觉,引向丁香街的同伴。 但是她又必须如实填写,大街小巷都是监控,连对面咖啡馆的招牌,都对她眼熟了,而且纪廷夕还要了店里的监控,甚至能掌握她前往门店的频率…… 想到这里,文度的心里,又冒出了一个疑点。 纪廷夕应该是受便利超市和阿默旅馆的启发,知道瑟恩组织的站点,会以商店作为伪装,于是搜查了大大小小的营业场所,寻找潜在的瑟恩组织成员,只是采用的广撒网形式,威胁虽有,但效率不高。 不过她们真的,是无目标地宽泛搜查吗? 填写完问卷,文度看了眼时间。 刚刚在餐厅,她没见到特行处和集讯处的人员,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再怎么加班,也得去吃点饭吧? 文度拿出餐盒,用袋子装了,再一次前往大楼餐厅。 不出所料,在偌大的食堂里,坐着个瘦长的身影,集讯处网讯科的爱伦,用叉子卷着面条,卷到一半,大部分面条又滑下去,她也不急,重新开始慢慢卷,好像来餐厅不为吃饭,只为打发无聊的晚间时光。 文度心里暗喜,不动声色走到窗口前,盛了些糕点和肉排,端了两杯蓝莓汁,到爱伦身边坐下。 “还没有吃完呀?”文度把蓝莓汁分给她。 “文主任?”爱伦放下不安分的餐叉,将面条刨了几下,确保餐盘内的造型优雅,不能让优雅的文主任见笑,“我来得比较晚,来的时候你们都走了。” “你们组最近好像经常加班,压力挺大吧。” 爱伦搭垂的眼皮,已经给出答案,用眼过度,眼球晶状体内血丝出没,若是再工作一晚上,颜色能媲美盘里的番茄酱。 “还好,我们组间轮班,今晚可以休息一下。” “那今晚可得好好休息,明天又该你们上场了,”文度喝下一口果汁,“进度怎么样了,有突破了吗?” 爱伦沉默了片刻,沉默已经做了回答。 “我值班的时候,没有明显的发现。不过纪处长有信心,今晚应该会有所进展。” 现在全院上下,都等着“突破”。 出卫院大楼,生命可能出问题,但不出大楼,精神就可能出问题。如今这原地待命的状态,好像不透风的玻璃罩,笼在卫院上方,逐渐清空内部的氧气,让气氛越演越燥。 “纪处长这么有把握吗?”文度笑,“如今她掌管着全院人的幸福,我们可得好生体恤她。这盒东西,我本来想晚上当夜宵,要不你给她送去吧,都是高热量,可以供她消耗。” 爱伦也笑了,“不用了,若星他们已经送上去了。文主任您留着吃,纪处长肯定更担心您饿着。” 纪廷夕和文度的关系,已经好到人尽皆知。总务处主任都考虑,要不要给她俩颁个奖章,表彰她们凭一己之力,促进部门友好交流的突出贡献。 “是吗?纪处长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的,还在担心我呀?”文度知道,爱伦可能只是说客套话,但她要把话题引下去,让对方没话找话,挖掘更多信息。 “对呀,纪处长还很关心您的安全,这几天都交待我们,要重点关注您的回家路线,确保一切安全。” “这几天?”文度笑得温柔,“我们不是今天刚得知的消息吗?” “不是,”爱伦顿了顿,但很快又觉得但说无妨,也不是什么敏感信息,“其实纪处长早就闻到了风声,知道东大区的积厉组织,会有所行动。我们今天得知的消息,就是印证!” “哦,”文度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提前就开始应对了,在搜集消息和监测信息?” “没错,纪处长的信心也是有依据,文主任不用担心,应该很快就能所突破的。” 文度莞尔一笑,“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安心了不少。看纪处长的意思,应该是找到……” 身后,响起脚步声,文度刻意没有回头,等着对方接近。 “文主任,您还没吃完呀?” 若星的一张俏脸,凑近到眼前,这又在外面风吹日晒,又在院里熬夜伤神的,都没能影响他的胶原蛋白,在餐厅灯光下一看,居然比蓝训处才进来的新人还水灵。 “我这是第二轮啦,晚上肯定是要加班的,怕胃里空,给办公室带点粮食回去。”文度侧眸,“你呢,还没吃吧?” “我在茶水间解决了,”若星站在方桌旁,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组里找爱伦有点任务,我正好闲着,来叫她。” “马上,我这就来!” 自知浪费了不少时间,爱伦知错就改,将蓝莓汁仰头灌完。 文度看着她,笑得不紧不慢,“慢点,别噎着了。” …… 回到四楼后,文度将餐盒放到办公室里,万琳和戴恩芮还在熬夜奋战,试破密码,但看起来结果不佳。 “文主任,这不像是加了密啊,找不出规律存在的痕迹。” 文度浏览了一遍屏幕,她心里早有了答案,“确实,我尝试了几遍,也是同样的结果。既然机器和人工的结论一样,那可以确定了。把结果发给白科长吧,也不知道他那边急不急着要。” 现在白卓也被都困在大楼里,有任务也没有办法进展。她们送点信息过去,至少能让对方有班可加,没那么寂寞。 万琳:“好,我整理好发过去。” “主任还带了夜宵来啊!”戴恩芮看着桌上的美食,“我刚好饿了。” 文度看她真不像饿了的样子,刚刚在餐厅,她吃得就难以下咽,这儿拿起蛋糕往嘴里送,实在是给自己面子。 “对了文主任,你们当时去东大区,有见过积厉派的人吗?” “有,在默尔卫院里见过。” 岂止是见过,甚至还交过手,车都报废了两辆。 “很奇怪呀,”戴恩芮哽下甜点,好好的泡芙,被她吃出了糠饼的粗糙,“印象当中,积厉组织一直在东大区行动,为什么会潜入到北郡?而且我们的防守,一直很严密呀。” 连不知情的人,都能察觉出不对劲,文度睫毛一垂,没有太多神色。 “这个确实比较奇怪,不过纪处长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查出结果,我们也能正常外出了。” “可是纪处长,之前不是一直在查瑟恩组织吗?您说会不会是瑟恩组织那边出了问题?” 文度将袋子收起,略微一抬嘴角,“这我不太清楚了,不过看特行处和集讯处,现在应该就是在寻找积厉组织的行踪。不管是哪一派,我们的同事肯定都有办法解决好,你们不用太担心了,今晚没有什么任务,就先歇下吧,后勤处等一下就把洗漱用品给送上来。” 出了办公室门,文度的心狠狠下坠,她不想回办公室,那里的空气太压抑,她需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释放心里弥散的压力。 卫调院里,建了个花园,不过布局与众不同。 它坐落在大楼后边,隐蔽又清幽,专供院内人士使用。花园呈对称分布,三个圆形层层重叠,中央的水池带有莱拉德雕塑,第二圈被小叶女贞灌木环绕,第三圈则是丝柏隔出的屏障。 干员很少到花园中来,监控到处都有,散步不太自在。倒是高层领导,有的话不太方便室内讲,会约到外面边走边聊。 夜色四合,中央的喷泉池中,还有水流喷涌,同时搅动水面和空气,释放阵阵凉意。文度坐在花岗石沿上,抬起头,仰望身前的这座大楼。 明亮的灯光,从欧根纱中透出,那是一种昏暗的明亮,似乎能看清纱帘后的人影,又似乎什么都看不见,朦胧一团。 文度下意识去寻找集讯处网讯科的窗户,四楼,左翼方向,倒数第二间,纪廷夕和加华,应该都在里面。 窗户漆黑一片,如果不是周围光芒的借顾,都看不清窗框的轮廓。里面不仅拉了欧根纱,麂皮绒帘也紧紧闭合,不留一点空隙。就像是此刻的大楼内部,网讯科的大门处于关闭状态,非不要不打扰。 水池中,有一星水滴溅起,飞到文度手背,她的指尖颤了颤,凉意从手部传到大脑,思绪开始回转。 刚刚餐厅里的谈话,让她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本次大楼关闭,并不是因为积厉组织,他们也没有突破北郡的防线,潜入到城中。 第二,爱伦本人作为网讯科的成员,虽然身处任务组内,但是并不完全熟悉任务的真正目的,反而是纪廷夕身边的若星,有所保留,担心她和其他同事过多交谈。 纪廷夕只是找了个借口,将众人都禁足在大楼之中。 为什么要禁足众人呢? 是为了做那张问卷吗,调查大家常去的地点? 特行处这两个星期,将周围街区的监控都调了个光,其中就覆盖了卫院所有人员的日常轨迹。 所以填问卷的目的,是为了和监控记录互相做对照,查看大楼里的人,是否有撒谎和隐瞒。 同夏烈的对话,浮现在文度发凉的大脑中: “他们没有多问吧。” “没有,毕竟我店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他们就来看了一圈,要了监控就走了。” “既然都没有瑟恩雇工,为什么还要查?” 夏之莲花店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为什么还要调取监控? 心中的疑泡,被答案的钢针一戳,终于破裂。不过破裂之后,却留下一滩血水,在心里流散不开。 ——特行处这两个星期,根本就不是在追查吉欧尔组织,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调查大楼内的自己人,准确来说,是在调查大楼中潜伏的卧底。 第55章 大楼里,还得热闹一点才是 此刻, 特行处的目标对象,也就是文度,坐在夜色深处, 眺望卫院大楼。 大楼还是大楼, 花园还是花园,但如今好像隐匿到丛林深处,不仅院门紧闭,不得外出, 而且通讯受阻, 同外界的所有联系, 都被切断。 幽寂得如同密林中的城堡, 只见来路,不见归途。 作为被怀疑的对象, 以及真正的内奸,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方, 做出这样的沉思。 但是她需要这样,她需要有一个独处的空间,一个断层的时间, 来清理脑中的思绪,以及胸腔中跌宕的情绪。 大楼中, 所有人都以为, 是在寻找积厉组织成员,因为这是贺德亲自通知的消息, 圣旨在上, 虽然已经有人察觉出奇怪, 但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问题又回到了之前的“劳训营事件”, 当子芹姐妹走出劳训营时,包括文度在内的吉欧尔成员,都怀疑她们已经招供,不然按照正常情况,不可能出得了劳训营。 可是事实证明,这是纪廷夕下的圈套,只是为了“打草惊蛇”,诱骗组织成员逃跑,最终确认神秘组织的存在。 那么这一次呢?会不会也是她故技重施,诱骗大楼内的内奸作出反应,从而锁定目标? 但问题是,纪廷夕这几天在院里,表现出的都是“郁郁不得志”的无奈,她是用什么说服了贺德和也随英,用这么大的代价,陪她演这么一出戏? 如果最后证明,大楼内风平浪静,没有敌人,都是“同伙”,她又用什么来交差呢? 眺望那扇隐秘于黑暗中的窗户,文度忽然发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的更聪明,也更深不可测。 三分钟,池水晃出一池的清澈,蟋蟀扇出细密的清脆,这一切都被文度的大脑自动屏蔽。 但她没有屏蔽时间,甚至能精确到秒数,三分钟后,她从池沿上起身,思绪和情绪都整理完毕,她要以正常的姿态,回到正常的地方。 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个声响不大不小,正好为她的思考敲打节拍—— 纪廷夕很聪明,知道全城搜查的效果有限,所以一开始就把重心,放到卫院内部的卧底身上。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要抓住卧底,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半。文度是整个北郡城内,情报价值最大的吉欧尔成员,她如果被俘,对组织的影响,相当于砍掉三分之一的大脑。 既然纪廷夕说动了贺德,将全院人禁足在院内,说明她已经掌握确凿的怀疑,证明大楼内有卧底存在。 这个怀疑,可能因为天鹅宫事件的泄露,可以因为默尔的刺杀事件,也可能是榆木街站成员的逃跑,不仅证实瑟恩组织的存在,而且还反过来,指向卫院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可以肯定的是,纪廷夕已经咬准有内奸,并且大概率有更深一层的证据,能够搬动院长这两尊大神,协助她行动破案。 一分钟,走出了花园的丝柏丛,迈上通向大楼侧翼的阶梯。文度的目光从斜下,转为直视前方,带着平日里惯有的平和,像是刚散完步返回,比在自己家还随便。 进入大楼之后,她穿梭在楼道间,两边的墙迎面而来,不再是平行的线条,而是锐角的两边,逼仄而来,似乎最终要变成刀尖,交汇于她的身体之内。 这“逼仄”的楼道,就像是她身处的局套。 纪廷夕在大楼里设了个局,这是一个漂亮而又刁钻的局——针对全体人员,但只有那个卧底,能识别出局的存在,也最是煎熬。 两边的墙线一路相交,尖角锋利,在文度的眼眸和胸腔间穿过。 她一路走到总务处门口,脸上挂上亲和,“特主任,能不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呀,虽然家里知道我工作特殊,但还是说一下会比较好。” 特睿刚从资料中抬起头,也是一脸祥和,“文主任放心,刚刚我们已经集中通知过了,家里人都知道你们‘留院办公’,恪尽职守,不会担心你们的。” “那就好,特主任有心了。” 回到办公室后,文度第一眼,就注意到桌上的电话,手心一阵发寒。 总务处工作做得如此细致,倒不是为了减轻她们的负担,而是最大程度避免她们同外界沟通,泄露信息。 这再一次印证了文度的推测。 现在的办公室电话,已经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一颗摆在身边的手榴弹,话筒就是引线,只要拿起,就能引火自焚。 但是此时此刻,文度紧紧盯住电话的按键,她的大脑像是灌了氢气,褶皱膨胀开来,对身体的控制降低,右手快要控制不住,想要拿起话筒,和夏烈取得联系。 她迫不及待,想要传递出大楼里的消息。 …… 集讯处网讯科,光是终端就横平竖直挂了三排,每个屏幕上的内容都不一样,但又彼此联系,干员随恩坐在终端之下,实时操控。 操作员的旁边,摆了张旋转皮椅,是纪廷夕的宝座,只是旋转椅已经被坐成石凳,三天都可以不动一下,像她的人一样。 不过纪大处长,拥有和若星同款的“美容养颜”能力,连续熬夜数日,都可以精神抖擞,精力在她的体内,就是可再生资源,只有她需要,可以源源不断地涌出。 “纪处,已经核对完毕,请您过目。” 普宁休将对比内容递给她,都不用她逐一翻阅,结果已经罗列在最下方,一目了然。 在调查问卷和实际监控的对比中,出现五处不相符的情况,其中包括:总务处蓝姗和后勤处的林达因,填写的常去地点,和实际情况不相符;闻讯处的霍格和百思泉,漏填了重要地点;还有集讯处的洛洋,未填写常去的地点。 听到自己”亲生”同事的名字,随恩的虎躯差点一震,连带着颈椎都显得僵硬——这怎么查着查着,查到自己身边了? 纪廷夕看在眼里,将报告拍在他面前,“重点调出这些人员常去的地点,筛查可疑的数据变更。” 就算虎躯不适,但十指还是动得飞快,涉及到的地点,其内外部监控、人员信息、平台信息,全部显示而出,一个铺满一个终端,一目了然。 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是纪廷夕亲自挑选出的密组成员,首先已经排除了嫌疑,其次令行禁止,就算院长身上有疑问,也照查不误。 普宁休见她查阅得正欢,没空搭理自己,便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任务,“纪处,我留下来跟你们一起吧,多个人筛查快一些。” 纪廷夕的眼光没动,“不,你去监听组,今晚的电话可不会安宁。” 隔壁的信讯科技术室,方正的机器上,亮光闪烁,密组成员佩戴耳机,手边就是笔和本子,同步进行记录。 同时还有一台终端,此刻没有人声,处于休息状态,只要监测到有规律和意义的声音,就会自动录音,储备起来。 普宁休在靠门的座椅上坐下,加入到监听的队伍中。 平时,信讯科的任务是监听城里的可疑通讯,但是今天,监听的矛头对准院墙内部。 大楼的每台电话线里,都长了耳朵和脚,将信息记录下来,源源不断送到技术室里,供人审核。 …… 办公室里没有装监控,这是卫院给的最后的隐私。 但是虽然没有监控,却可以如实描摹他们所有的行踪——电脑上的痕迹,电话里的通讯,还有办公室门口的摄像,都记录了一个干员工作的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的举动。 所以文度只要进入办公大楼,一室之主任的气质,就立马上身,就连在电脑前发呆,都怕被平台记录下来,留给她安静思考的时间,并不是一片安宁。 闻讯处的同事,已经开启亢奋模式,趁着这午夜加班的大好时光,将过往积存的问题文件,都逐一翻出来审核。 只要涉及审核,就要和负责终审的信息室挂钩。他们拿着文件袋,在闻讯处和信息室之间穿梭,似乎是担心文度太过寂寞,送来文件之后,还得靠桌站着,陪她闲聊几句。 文度平时人缘太好,倒不是她交际甚广,而是提前摸清了每个人的背景和喜好,对症下药,和每个人都能聊上两句,也能和每个人都能相聊甚欢。 今晚这个“齐聚一堂”的大好日子,同事想聊,文度当然得积极附和,在闲谈之余,她都旁敲侧击问了一个问题:家里担心吗?有没有给家里联系呀? 串门的同事,大多没放心上:“院里已经统一通知过了,不需要我们再操心了。家里面肯定以为我们在执勤,爱岗敬业,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也有一些人坐立不安:“不应该他们担心我,我倒是该担心他们。就怕积厉组织疯了,对家属也下手……真想打个电话问问呐!” 话说到这里,文度见好就收,没有鼓励行动,也没有劝阻行动,只是模棱两可地安慰:没事,真有危险,相信院里甚至台里,都会采取行动,保证大家的安全。 这天晚上,文度将自己的灵魂分成两半,一半是信息室主任,在工作之余,将温暖送给每一个来沟通的同事,而另一半是吉欧尔的负责人,在不见光的阴影,抱着发凉的躯体,忍不住颤抖。 她的大脑也是如此,表层在应付交谈,深层次中,无数的推理和可能在排列上演,试图找出最优的解答。 临近十点,院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暂停活动。原本亮光密布的大楼,开始熄灭光亮,如同蛋糕上的蜡烛,一口气过去,灭了大半,还有少数旺盛的火苗,在坚持燃烧。 连廊上,一切都归于安静,连脚步声都消失不见,大家安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尽量减轻声响。 文度起身,打算将门关上,现在这个时间点,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给自己一个密闭独处的空间。 但是刚走到门边,却发现门外站了个人,像是魂没有跟上,站得不人不鬼。 “恩芮,怎么了?” 戴恩芮已经换上睡衣,睡衣松垮垮搭在身上,明明已经是居家舒适风,却还被她穿出“抛尸野外”的不安。 文度见她状态不对,将她领进屋,在沙发上坐下,“你不舒服吗?” “文主任,我可以申请外出吗?” 文度一惊,这个要求也过于大胆,连她这个“瓮中捉鳖”,都不敢轻易提。 “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为什么?” “我婶婶明天要去医院检查,我得陪着她。” 听完回答,好像这个大胆的要求也情有可原。 “会有别人陪着她的,而且就算没有人陪同,医护人员也会通知家里的其他人。” “可是她是全麻,得有亲属陪同签字啊,我明明都请好假了的。” 文度调查了每一个干员的家世背景,其中当然包括自己的下属。 戴恩芮从小被叔叔家收养,后来叔叔移情别恋,人走了,带着亲儿子也走了,但好在留了个房子。婶婶没有再结婚,就守在戴恩芮身边,将她培养成人。 所以要亲属签字,论亲疏关系,当然是戴恩芮来最为合适,若是她不在,大老远把前夫和儿子叫来,临麻醉前,还要膈应一下。 戴恩芮想着,都觉得膈应。 文度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并不能答应她的请求。 “你的请求可以理解,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我就算是帮你向上申请,也不会通过的。现在外面不安全,这是对你的保护。” 戴恩芮拧着眉头,“但是如果我签署一个协议书,保证自己的安全呢?我明明已经提前规划好的!” “可是你出去之后,不害怕吗?”文度凝视着她。 “害怕,但是还是家人最重要,不好意思,希望主任能帮帮我!” 话到这里,文度没有立刻接话,其实她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说服戴恩芮收回请求,但是她却有一个理由,不这么做。 大楼里,肯定不止她一个有外出的需求,将大活人禁足一天一夜,肯定会有诸多影响。 若是将请求上报上去,贺德会作何反应呢?纪廷夕会作何反应呢? 能不能催促贺德,尽快将院门打开,放大家出行? 这座大楼太有秩序了,大家都太配合了,得热闹一些才行! “恩芮,你是不是决定好了,一定要外出?” “嗯,我确定,还麻烦您帮我向上申请,拜托了!” 第56章 窗台上的鸢尾花 贺德收到外出的请求后, 立刻重视起来,他知道纪大处长忙,干脆自己走到四楼去, 不劳她“老人家”费力挪步。 现在的大楼就是集体宿舍, 要找个空房间不容易,贺德干脆就在操作台前坐下,给他们当个免费监工。 临近午夜,纪廷夕还持有勃勃精力, 笑容都灿烂饱满:“您去休息就好, 这里我来负责。” “要休息可不容易。”贺德接过黑咖, 同时示意纪廷夕打开他带来的文件夹。 三张申请单, 以平时的请假条作为模版,不过理由的规格, 可比平时高端多了,小到财产安全,大到生离死别, 若放在平时,贺德不签字批准,都会良心发痛。 好在纪廷夕没有良心, 看完之后,眉头都没动一下, “您批准了吗?” “肯定不会批, ”贺德双手抱臂,坐得板正, “在有结果之前, 我会严格把关。” “感谢您!” “现在我能顶住压力, 但是你们得把效率拿出来, 如果后天早上,结果还没有出来,为了大局考虑,院门必须开启!” 全员禁足,耽误的不仅是干员的个人行程,还有院内的外出任务,更重要的是上一级的压力,时间越久,损失越大,责任就越大。 贺德一直在权衡利弊,当禁足造成的损失,超过坚持带来的益处时,他会果断出手,减少损失。 “明白,您放心!” …… 贺德走后,纪廷夕虽然状态不变,但笑意消失,若星嗅到了气息,上前来等候安排。 “申请外出的三个人,其维依,奥菲还有戴恩芮,重点调查他们的背景和日常行踪,包括他们的家人,也全部调查。申请单上填写的事项,明天去跟进,看是否真能有其事,以及全程有无异动。” “收到!” 若星再度成为院里最忙的男人,前几日在院外四处奔波,今天又在院内四处奔波,同多个技术干员合作开工。 他那边进行精细调查,纪廷夕还是和之前一样,进行监控的整理,在经过和调查问卷的比对后,最终的地点范围也确认下来。 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的人,其涉足过的地点,被标为重点目标,优先检查,权重比升高。 随恩已经奋战四个小时,高强度的精力集中和脑力运转,让脑细胞伤亡惨重,还好替补已经就位,将他换了下来,在动键盘前,爱伦活动了一番骨节,知道接下来又是一场恶战。 “你能量补充好了吧?”纪廷夕喝了口浓茶,看向身边的爱伦,见她的气色已经起死回生,一看就是午夜加班的好苗子。 “好了,吃了一顿,又躺了一下,今晚把信息全部过一遍,应该不成问题。” 纪廷夕接着关心,“你吃饭的时候都比较晚了,去的时候,餐厅里还有其他同事吗?” “先还有几个总务处的同事,他们也忙得比较晚,不过后来遇到文主任了,她帮下属带夜宵,”爱伦按下键盘,刷新终端页面,“她还担心您来着,怕您没吃饭,让我把点心带给您。” “她一向细心,也很贴心,”纪廷夕的唇角,浮现出笑意,“那她还有问别的什么吗?” “别的,没有了吧,就是挺关心咱们的进展的,可能也想早点出去。” “好,那咱们就上效率,争取早点出结果。” 爱伦说话的工夫,已经将目前的进度过了一遍,手里没闲着,“地点范围已经确定,下一步排查的标准是什么?” 纪廷夕将茶杯放下,茶水的余香还阵阵不绝,“请筛选出,在天鹅酒宫事件、马蹄湖事件、榆木街事件当天,平台信息出现过更改的商店或非营业场所。” 她怀疑,瑟恩组织的站点,就隐藏在这些商家之中,通过更改商店平台的通知信息,给自己的成员传递消息。 各大软件的负责人,按照要求,已经将相应的数据导出,汇集在网讯科。所有商家在平台上的信息流动,包括已经删除的部分,都可以查阅,只要有更改的部分,就会被筛查出来。 “涉及到八百四十一家商铺和场所,要筛查起来,应该要一段时间哦。”爱伦给出温馨提示 “没事,我来将任务分块打包,分配下去,现在监控组的成员,可以调用过来。” 网讯办公室,筛查组新添三名大将,坐在各自的电脑前,开展商店信息的筛查,再和上一步筛选出的地点进行比对,进一步缩小目标地点的范围。 …… 5月30日,在所有人苏醒前,文度就醒了。 换个说法,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只是到了7点之后,才开始脱离睡眠的姿态。 她一直在等电话铃响,通知她外出申请的回复。 但是一晚的沉默,其实就相当于回答,只是第二天早上,才给了正式的回绝。 文度将消息告诉戴恩芮时,可以见到肉眼可见的失望,她摇了摇头,目光都暗了大半。 “文主任,我不能理解,我真的不能理解。” “特主任说,院里会想办法照顾好你的婶婶,你不用担心,”文度拍了拍她的胳膊,引着她往楼下走,“我们先去吃饭吧,今天还是要正常工作的。” “可我还是担心怎么办,我能给她打个电话吗?”戴恩芮停下了脚步。 文度侧头,眼里带着关心,但心里泛出别样的涟漪。 “院里说了,已经帮忙通知了我们的家人,但是好像没有明说,我们不能打电话回家。” 戴恩芮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跟在文度身旁,往餐厅走。 到一楼后,会经过入口大厅,文度见大门依然紧闭,隔绝了外界的日光,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戴恩芮的申请被驳回,院门没有开启,文度心里的阴影,也再一次加深。 …… 在餐厅时,文度又开始暗中观察的模式。 她注意到,网讯科的人员,坐在右后方的角落位置。只是这次换了一批人,从爱伦,换成随恩和其他两个同事,吃得非常低调,全程低着头,好像掐着时间在进食。 文度很想过去交谈,但是昨晚,她已经和爱伦聊过一轮,如今再过去,就像是对网讯科“独家关照”了。 不过好在随恩很快就吃完,端着餐具走过,文度抬起眼,和他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 “文主任早啊。” “早啊,你看起昨晚没太睡好?” 随恩停在餐桌旁,笑了笑,“有任务在身,睡得晚了点,不过我平时也挺困的,黑眼圈都长眼下了。” “那今晚争取早点睡吧,定个8点的提醒闹钟?” “嗐,以后吧,我以后会争取的,谢谢文主任关心。” 随恩端着餐盘离开,文度低头继续用餐,但是眼神开始失焦,眼里并没有食物的容身之地。 以后?禁足令到今晚,都不会解除吗? …… 回到办公室后,文度发现,此时此刻,她特别能和戴恩芮感同身受——她想要外出,即使是有人代她外出。 现在是5月30日的早上7点50分,今天晚上,甘特明的联络员,就会达到北郡,明天就是和夏烈见面的日子。 但是现在,她不知道纪廷夕那边,查到哪一步了。夏之莲花店可能即将处于,或者已经处于被监视的状态。它被怀疑,只是早晚的问题。 在这个时候,会见必须取消,而夏烈也必须采取应对措施。 文度很庆幸,自己推测出了危险,但不幸的是,她现在找不到完全隐蔽的方式,传递出消息。 也许自己彻夜未回家,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但难的是,整个卫院都陪着一起留宿,营造出集体加班的假象,月穆和夏烈,能不能看穿这个假象,察觉出真正的危险呢? 早上八点,大楼内恢复了活力,走廊上,有执勤的吸顶灯,还有分秒必争的电子时钟,默默站岗。 文度打开了电脑,电脑亮屏之后,她提起话筒,拨打了那个在脑中预热多时的号码。 梧桐街联排别墅三十二号,月穆也起了个大早,她在房中上上下下,重复每天的流程,但一直将手机带在身上,怕错过任何一声铃响。 文度没有回家,这是最大的危险信号,但好在她已经得知,不仅是文度,整个卫院的人都留守院内,无差别对待。之前也有过集体加班的情况,最后文度也能安全回家。 危险,但又安全。 月穆的心跳有节奏地起伏,一拍跳惶恐,一拍跳安慰,两相交叉,已经足够让人灵肉分家,保持在放松的警觉状态中。 手机的提示音开到了最大,在静谧中响起时,整个房间都在共鸣。 月穆倏然停住,平静好呼吸后,接通了电话。 “你好。” “穆姐,是我,你已经起来了吧?” “是的,刚刚起来,文小姐有什么需要吗?” “我昨天临时要留下来执勤,没有带够药物,麻烦你中午之前,把药送到门卫室,辛苦你了。” “好的,”月穆捏紧手机,本来呼吸就静若无声,如今屏得更紧,沉入到肺里。 送药是个信号,但却不是准确信号,它相当于是个引子,引出后面的重点内容。 “书房外面的盆栽,记得搬进去浇水,别蔫了。” “是盆栽对吗?” 文度面向窗户,挑起纱帘的一角,她远眺泰纳河,试图看到梧桐街的房子,和丁香街的花店。 “对。” “好的,您放心。文小姐工作繁忙,注意身体。” “你也是,我不在家,也要注意按时一日三餐。” “好的,我会注意。” 月穆放下手机,背脊抵在床头。 房间里拉了帘,没开灯。黑暗中,她的脖子倾垂,明明满满是疲惫的姿势,却不掺杂任何睡意,只是伸手捂住脸庞,将沉重的呼吸声,推进闭暗的房间之中。 …… 这一天是个好天气,早上草丛的露水,奠定了今日的晴朗基调,各大商铺如期开门,卷帘门一抬,室内琳琅满目,映照在玻璃窗上,与多彩的墙体融成一片。 夏之莲花店也如期开门,店里的玫瑰和月季长期畅销,于是门把手上,还专门挂上“戴安娜玫瑰”的小黑板,告知广大新老顾客,前来选购。 一大早,鲁滨滨就已经穿戴齐整,草帽配背带裤,涤纶布上满是绿叶装饰,还有他的小推车,更是花枝招展。上面花团锦簇,下面盆栽林立,还有手工篮和营养液,用具一应俱全。 鲁滨滨平时在店里帮忙招待客人,但每天会外出两次,上午傍晚各一次,都卡在人们出行的高峰,早上卖花点亮心情,晚上售花舒缓神经,沿街走过去,在河边或者公园边歇歇,总不缺少买家。 他外出时,沿丁香街的路线到铃兰路口,再往右下转弯走到梧桐街道,联排别墅前不仅花丛幽美,还能遇到不少打扮精致的行人,在衣装精致的同时,也想在格调上更上一层,买一束鲜花装点手提包。 鲁滨滨推着小车,仰头迎向早晨的日光,他的眼眸都明亮起来,眼里倒影的色彩,从满车的鲜花,到墙上的贴瓷,最后在一个个窗台前略过,欣赏潜在顾客们,装饰窗台的艺术。 三十二号别墅位于联栋的中部靠左,在它的书房窗台上,放有数盆鸢尾花,鲁滨滨能一眼定位到它。 但今天的窗台上,空无一物,背景依旧是欧根纱的清冷,因为隔了距离,连纱布上的花纹都被隐去,只有茫茫一片白净。 抬头,定睛一看,确认空无一物后,他没有流连,手上和脚上都不停,沿街漫步,往泰纳河上游的士纳公园前进。 不过今天,虽然天气好,但是生意却不好,鲁滨滨在公园的树下小站半晌,见顺眼的顾客不多,当即便推着小车,打道回府。 花店里,已经有其他店员帮忙,夏烈将待选的盆栽,都挪到室外的摆架或夹道上,打算上午冲一波销量,下午清一波库存,晚上就闭门待客。 鲁滨滨回来后,夏烈扫了眼花车,示意他将车推到后面的花房,把货卸下来继续卖。 “今天生意不好,要扣奖金的呀小朋友。” 鲁滨滨年龄不小,已经到了狠狠打工的年纪,但长相实在卖嫩,不像花工,倒像花童,只是现在花童面朝满园盆栽,脸上全是成年人的丧气。 “我今早路过梧桐街时,发现窗台上的鸢尾花,被收进去了。” 夏烈将鲜花从推车上取下,背脊一弓,正好听到这话,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差点没抬起来。 “你看清楚了?” “是的,是梧桐街三十二号,我还确认了墙上的门牌号。” 夏烈直起身子,撑在花车之上,努力去消化这个消息。 同以往的汇报相比,今天的消息,就短短一句话,也就小小一盆花,但却足够夏烈消化半晌。 一般情况下,文度和花店,会采用线下沟通的方式,尽量不留下任何信息痕迹。 线上也不会进行私人的联系,夏烈会在门店的线上平台上,更改通知信息,间接告知文度事情进度或者走向,比如紫旗郁金香,表示有急事,需要立刻线下联系;夜皇后,表示一切顺利,按计划行事。 若是文度想联系花店,一般是由月穆给花店留言,询问是否有特定种类的花束,来传递信息。 两条线,一条线下,一条线上,相辅相成,基本可以覆盖所有情况。 但是文度准备得周全,在约定之时,还定下最后一条联系方式。 ——如果她遇到重大危机,会牵连到联络站,并且情况紧急,她们无法再进行线上联络。这个时候,月穆会将书房窗台上的鸢尾花搬进屋内,这是最简单的信号,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信号。 三年,一千多天,装花的陶盆换了数个,但是鸢尾花一直静守在窗台之上。 春去秋来,三十二号别墅内,可能缺过任何一类鲜花,但从来不曾缺过鸢尾,三到六月,它处于绽放之中,其余时候,沉睡在土壤里,等待来年再度绽放。 这些花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为夏之莲花店的护身花符,也成为北郡吉欧尔组织的精神支撑。 但是现在,花盆离开窗台,护身符被收起,支撑消失不见。 “站长,我们有危险了吧,”鲁滨滨的嗓音压出了沧桑,“文小姐昨晚彻夜未归,今早花盆被收起,肯定不会是误报。” 夏烈张口,就想询问文度的情况,但她马上反应过来,鲁滨滨是她的下属,只负责收集信息,他怎么可能知道文度的情况? 她撑着花车的把杆,甩了甩头。 血液的供给,没有跑赢情绪的跌宕,连深灰的眼珠都像面色一般,隐隐发白,里面有片刻的空洞,但经过一甩,神志和理智都回归瞳孔之中。 “对……对!我们得赶紧行动。你来更新信息,通知甘特明联络员取消明天的会见……我来通知其他的站点,终止和本站的隐秘联系,保持潜伏,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十天前的一级戒备,只涉及风铃街、榆木街和西丽站点。 可这次的一级,波及范围之大,凡是受夏之莲花店指挥、有情报往来的站点,都被波及,基本大半个北郡,都被迫“停业”。 夏烈说完,转身准备去前面,告知临聘的店员,但鲁滨滨拉她的衣袖,忍不住提醒:“你的脸煞白,像刚从石灰缸里爬出来。” 夏烈没空回去涂腮红,干脆抬手,甩了自己两巴掌,不仅面色恢复红润,连眼神都锐利起来,宣布通知时,斩钉截铁。 “不好意思,刚刚我们发现账目不对,需要清点货物和记录,今天暂时闭店盘点,几位领完报酬,可以回家休息了。” 第57章 就是我怀疑你最大的证据 经过一晚上和一上午的筛查比对, 中途还换了次班,终于赶在午饭之前,筛选出目标地点。 纪廷夕在沙发上小憩了两个小时, 再睁眼时, 不仅看到窗帘缝中透进的日光,还有爱伦的处理报告。 “纪处,购物平台、官网网页以及小程序等,全部筛查完毕, 并且做了初步的规律分析, 最终符合标准的, 有三十三家店铺和场所。” 纪廷夕以手代梳, 将长发抓到脑后,让发型和思考同时就位。 “这个范围还是很大, 接下来进行深入的规律分析,比如天鹅宫事件中,平台上发布的信息, 和平时有没有明显的差距?” 爱伦颔首,“好,我们再去处理。” 纪廷夕在沙发上坐直, 抬手去掀茶杯的盖子,发现茶已经发腻, 得重新再泡一杯。 “你去休息吧, 换随恩来,熬一晚上不容易。” 爱伦愿意效劳, 但还没愿意到以命相待, 她当下答应, 临去餐厅前, 还贴心地把若星叫来,让他陪着纪廷夕,省得他再去餐厅抓她。 若星:“纪处,三个申请外出的事由,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手去调查,只是现在人员紧张。三个任务,有一个任务只有一个人接手,要不然我跟着一起去吧?” 一般外勤任务,至少会安排两人同行,一为监督,二如果遇到危险,也好有个配合,不然怕死外边了,院里都不知道。 “不,你负责远程指挥,重点关注落单的同事就好,他们的任务只是秘密调查,难度和危险性都不高,单人也可以出勤,你看紧些就好。” 听完两个分组的汇报,纪廷夕终于能从沙发上起来,她本想去卫生间关照一下自己,但一出门经过信讯科,又想起还有一个分组,等着她前去关照。 纪廷夕双手反叉腰,给背脊一个撑力,站在一排设备和脑袋之后。 “怎么样,一切太平吗?” “不太平,”普宁休把头一晃,“有八个同事,给外界打了电话。” 逐一汇报太过冗长,普宁休干脆将记录奉上。上面通话的人员,通话的对象,通话时间,通话时长,通话内容,记录得一清二楚,重点部分,还用粗体标出,供组长参考。 虽然院里有过明确交代,已经告知家里,无需再自主联络,但架不住干员们心系外界,一定要打电话聊几句,谈话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一时间看不出个子丑寅卯。 纪廷夕的指甲盖刮了刮脑门,又把报告递还回去,“交给随恩,让他优先筛查这些人员所涉及的地点。” 之前筛除出的三十三个场所,也不是个小数目,但是现在确认了八个同事,有针对性筛选,就是手掌翻转的事情,纪廷夕粗放式洗了个脸回来,结果就已经出来。 “纪处,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地点,第一个是于科长常去的郡泰图书店,在三个事件发生的当日,都有信息更新,通知广大读者电子资源的变动;还有一个是文主任常去的夏之莲花店,在线上平台也有更新通知,比如某种花的到货情况等,不过有特殊事件的当日,和平时的通知不太一样。” 纪廷夕听完,没有过多表示,直接拿起监听报告,回看两人的通话内容。 于可微打电话,是吩咐家里,记得把回执单放进孩子的书包里,明早需要上交;而文度打电话,是通知月穆,中午之前把药送到保安室,并且记得照看窗台上的盆栽。 纪廷夕的眼皮一跳,将一宿的疲惫都弹了出去,换来眼眸里的锋利。 她的预感告诉她,嫌疑对象,就藏在这二者之间。 …… 目标缩小之后,筛查组开始重点关注,郡泰图书馆和夏之莲花店的数据变更,以及最近的更新情况。 纪廷夕将预备的行动分组叫来,到眼前之后,才发现只剩两个小将,眼神格外清澈,面面相觑,觑完之后,又一起看向顶头上司,看她怎么发落。 两个地点,平摊下来,只能一个人前去一个场所,虽然两个都是训练有素的硬汉,但遇到人多势众的情况,也只有一双拳头。 纪廷夕少见地犹豫下来,特行处,泱泱大处,第一次如此捉襟见肘。 其实人员的配置,肯定充足,不过这次能执行任务的,都是秘密小组的成员,能进入秘密小组,首先要自身排除嫌疑,能参与进来的人员本就不多。 而且之前遇到外勤任务,就算人手不够,也可以请求警察署和北郡台的支援,这次因为抓内鬼,事态敏感,所以任务也必须内部解决,不便于请求外援。 即使有这两点束缚,纪廷夕最开始分配人员时,外勤组的配额都是充足的,只是中途出现意外——有人申请外出,提供了嫌疑的目标,需要派人前去核实,这一去就是五个人,抽走半壁江山。 现在两边都是怀疑对象,一边是不顾自身安全 ,都要申请外出的嫌疑人,一边是信息特征完全吻合,亟待布控的地点——两边都异常重要,纪廷夕十分想雨露均沾。 但是条件限制,她只能选择偏爱——犹豫的几分钟,所有的信息和细节,都在大脑中组合整理,放到天平的两端,最终决出了胜负。 五月三十日,早上11点10分,纪廷夕下达命令。 “若星,把A组任务的人员全部召回,兵分两路,立刻前往郡泰图书店和夏之莲花店,将其监视起来,只要出现异常情况,立刻将可疑人员逮捕,捉拿回院!” …… 夏之莲花店,往日里模拟演练的技能,今天终于派上用场,超常发挥出来。 早上10点10分,临时店员一走,店里马上进行大清理。 杂物房中,敏感的纸质文件全部烧毁;电子设备里,确认只有正常营业的部分,保存的关键资料,全部清空,确保无法恢复,其中就包括,文度为吉欧尔编写的语言密码手册。 而撤退所需的物件,也在短时间内打包完毕,包括备用手机、现金和防身武器,夏烈最后一遍检查完毕,放入鲁滨滨的衣袋中,让他重复一遍路线,不要记错关键路口。 鲁滨滨嘴里开启八倍速,快速过完,明明他只是一个“小喽啰”,却忍不住念叨上级。 “我先走吗?你也要快一些啊,要是真被卫院抓走,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了!” 夏烈脑子里在盘点关键事项,耳朵里接话,接得零零星星。 时间紧急,她也没工夫再和小花童嘘寒问暖,装备确认无误后,将他的肩膀强行一拧,在肩胛上拍了拍。 “走吧,花房后门,麻利点!” 聘用的店员离开,自己的下级也离开,整个花店,虽然地板和墙架上花团紧簇,但却让人看着心空,不知道往哪里站,好像站到哪里,都不对位置,都会往下掉落。 大脑有片刻的放空,夏烈见满眼鲜花绚烂,条件反射,就想上前整理分类,但手指刚刚触碰到一束铃兰,又猛然缩回。 她在店中来回踱步,为了帮助思绪快速稳定,嘴里忍不住低声嘀咕。 “组织信息删除了,平台信息更新了,门口挂了小黑板,也和联络人取得联系,还有武器……” 她看向悬挂的花环时钟,10点35分30秒,距离鲁滨滨离开,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真是个大好时间,阳光正浓,鲜花正盛,若是正常营业,肯定已经有顾客上门,沿着墙架精心挑选。 反复确认完毕,夏烈掀开布帘一角,查看外面的情况。 街对面正常营业,早上咖啡馆和衣帽店里,顾客都不多,但小店里布置得通亮,二楼围栏的绿植,垂落到店门上端,自添了一份生机。 整条街道,都呈现出一派美妙倦丽,若不是文度窗台上,那盆消失的鸢尾花,夏烈断然不会察觉到危机的逼近。 不过也多亏那盆鸢尾花,提前给了她提示,争取到这份倦丽的逃生时间,一切准备就绪,可以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安全撤退。 夏烈放下布帘,转身走向店后的花房。 …… 文度这一早上的效率并不低,连续审核了四个处内文件,还有总务处的直通请求,也一并完成,原路给他们送返回去。 但是回来之后,她的办公室就多了个人,纪廷夕站在门边,等着她开门。虽然房门没有上锁,但只要处于关闭状态,其他人就不会随意进入,被监控拍下来,也解释不清。 “纪处长,好久不见呀。”文度笑靥温柔,气息吐出后,又深深沉进胸腔里,她已经猜到纪廷夕前来的目的。 “确实,这一周太忙,都没来得及和文主任好好见面。” 进去之后,纪廷夕十分熟练,往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一坐,她已经是这个位置的常客,“常”的程度,就好比文度之于她的副驾驶座。 “忙是好事,说明有头绪,有方向,有进展。” 纪廷夕点头赞许,不过随即又眉头一合,道出难处来,“不过也不一定是好事,有进展之后,反而让人难过。” “这话怎么说?”文度将桌上的保密手册收进抽屉,拿出专心待客的姿态。 “因为有进展之后,我发现,文主任不简单。” “这话又是怎么说。”文度脸上泛起笑意,双手交叉,聊天的兴致跃然而上。 纪廷夕没笑,侧头看了眼房间外的走廊,如果有人正好过来,可以听到屋内的谈话。她站起身来,将房门关上了。 “文主任之前,爱去一家花店吧。” “对,夏之莲花店。” “去花店做什么呢?” 文度奇怪地看她一眼,“去买花呀,还有些盆栽之类。” 纪廷夕又坐回原位,只是这一次,没有刚才的闲适,目光亮得认真。 “还喜欢跟花店店长聊天吧,她搭配花的时候,你就坐在配花区。” “是啊,去的次数多了,和店主就熟了,等候的时候,会聊上几句。” “你书房外面的盆栽,也是在那家花店买的吧。” “应该是吧,”文度想了想,“我家最近的,就是夏之莲花店了,记忆里很少去其他地方买过。” “今天早上,你打电话回家,让穆姐注意窗台边的盆栽。” “是的,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我担心长时间不浇水,花会枯萎。” 文度说话时,纪廷夕看得聚精会神,一双瞳孔发亮,像是在用目光描摹她的骨骼,少了平日里的热情,透出探寻的意味。 文度看在眼里,初次见面时,那种目光如针的威胁感,再度来袭,明明看起来彬彬有礼,目光却毫不客气地探究打量。 她早就明白,再文明有礼的狼,也是要吃肉的,而且就是因为吃足了肉,才能维持昂贵的礼貌。 “怎么了纪处长,那个花店,是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准确来说,我是觉得,你有问题。” 文度沉默了一瞬,眉眼认真,瞳孔里的倒影,全是眼前人的轮廓。 “所以,你问我这些,是在审讯我吗?” 被文度如此看着,纪廷夕的目光,有片刻放柔,她似乎不想两人之间,用上“审讯”二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现在对我,肯定有一些怀疑。” “文主任,今天早上你打电话回家,让家里人注意书房外的盆栽,现在盆栽都被收进了屋内。” 文度轻轻点头,等候她的后半段话。 “这是个撤退的信号吧?花店的人看到了,就会快速撤离,以防被我们抓捕。” “纪处长的联想能力,可真是丰富啊,听起来确实挺有逻辑的,”文度赞叹着,同时收敛了笑意,“不过我建议纪处长,在没有证据之前,还请不要假定我有问题,不然这话听起来,会让人不太愉悦。” “你觉得我没有证据吗?” 文度的目光一定,深深看进她的瞳孔,“你有什么证据?” 房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径直往办公室来,步履急促,无形中推动了室内缓慢暗涌的节奏。 纪廷夕脚下一滑,皮椅转到办公桌侧面,两人间的距离,遽然逼近,她倾着身子,目光将文度笼罩起来,压低的嗓音,也在她的耳畔散开。 “应该是若星回来做汇报,我猜他会说,夏之莲的店主和员工已经逃走,包括各种通讯设备都不见踪影。而他们的消失,就是我最大证据!” 【作者有话说】 “廷夕,廷夕,你不要让文小姐伤心,不要做伤害她的事。” 第58章 一起送回实验室去 即使做好了准备, 但在这一刻,文度的心情还是在跌宕。 纪廷夕施加的恐惧,往她骨缝里压聚, 几乎要让身体颤抖, 但花店人员顺利转移的快乐,又能让她为之一振,感受到类似于回光返照的宽慰。 恐惧和宽慰,在这一刻交缠到一处, 最终成为面上的一片寂静, 像是千鸟飞离后的深林。 办公室门敲响后, 若星入内, 模样依然周正,发型都没乱, 看样子没经过什么波折,就打道回府了。 他来色匆匆,有要事上报, 但碍于文度在旁,没有贸然开口。 “没事,现在文主任也算是重要当事人, 有知情权,你直接汇报就是。” “好!”若星站定, “报告纪处, 夏之莲花店的老板,已经成功逮捕, 目前关押在监舍, 等候您做下一步指示。” 纪廷夕和文度, 同时抬头, 动作出奇地一致,只是面色略有差异,文度声色内收,而纪廷夕的惊异,直白地挂在脸上。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像是空气被抽干的窒息。 纪廷夕眉头一抬,“是不是正在逃跑途中,被你们抓个正着?” “没有,”若星又瞟了眼文度,“她没有逃跑,就在后院盘货,我们让她跟我们走,她跟我们辩说了几句,就跟着来了。” 纪廷夕脸上的惊讶逐渐消退,目光在地板上一贴,再抬眼时,面色发冷,已经恢复到平日的波澜不惊。 面对如此“喜讯”,文度代替她笑起来,翻掌指了指门外,“恭喜纪处长,成功捉拿了嫌犯,之后就是审讯的任务了,任务可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呐。” 纪廷夕没有接话,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意味,她缓缓起身,带着若星一起,离开了这间本要沦为“审讯室”的房间。 …… 夏烈在审讯室里,坐得非常不安分,不是坐立不安,而是心痒难耐。 她一会儿敲桌面,一会儿伸脖子,就差问一句:你们到底审不审啊? 纪廷夕落座时,她还露出喜色来,两只手大张,像猫爪一般在桌面上挠了挠,仿佛看到了回家的曙光。 “长官,要问什么,您快问吧。” “这么着急啊?”纪廷夕往座椅上一靠,画风正好相反。 “主要是得回去清货核对账目,不然钱少了,心里一直不痛快。” “要算账务,找你的雇工去算。” “他休假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看起来可不像是休假,电话无人接听,而且连手机也没有信号。” “这也正常吧,他都不认识你们,怎么会接你们的电话?没准就当诈骗电话给屏蔽了。” 优秀店长夏烈,为自己的雇工站台——他有他的方式,她就有她的解释。 “好,那现在,用你的手机,给他打个电话。” 若星已经做好准备,拨通号码后,开了免提,就放在审讯椅前,但是铃声响了一阵,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奇了怪了,平时就算休假,还是会接电话的。” 纪廷夕扫了眼旁边的电脑屏幕,审讯的对话,自动记录入内,干员时不时进行调整。 这么一篇看下来,就是一纸流水的废话,不过纪廷夕也没急躁,她之所以不用刑,就是拿捏得住审讯的张弛。 “不奇怪,他把电话卡拔了,可能连手机都报废了,接不了电话。”纪廷夕偏了偏头,“你有没有别的方式,联系上他?” “可以用‘知讯’联系,但是你说他没插电话卡,估计也收不到消息。” “那他为什么要忽然请假,为什么忽然失联?” 夏烈想了想,摇头,“他也不是忽然请假,这个休假,是提前就定好的,所以我才会临时多雇佣了几个员工,只是为什么会失联,这个就要拜托警方帮忙调查了,他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危险肯定是没有,因为不管是消失还是失联,都是计划好的,对吧?” 审讯室外,贺德也到了,他坐到加华旁边,拿起监听耳机,加入旁观的队伍中。 直到现在,他脸上还挂着沉重,他知道室内的那个嫌犯,是和谁挂钩。 找内奸,是对内部的一次清查,更是对他内心的清创。查出谁是卧底,他心里都不好受,而文度,绝对是对他创击最大那个人。 她可不仅仅是信息室主任,还是北郡城内为数不多的解译专家,更重要的,是他女儿的家庭教师。 长期让一个卧底守在女儿身边,对她言传身教、灌输思想,贺德光是想起来,就头皮开炸。 不过审讯室内,情况并不明朗。 “长官,你说计划好的?”夏烈咀嚼这几个字,像是消化不良,又吐了出来,“什么意思,他是故意失联的?” 纪廷夕和记录员都不动声色,没有回话。 “啊!我去!”夏烈忽然一惊,若不是绑带束缚,身子能弹半尺高,“怪不得我这账目对不上,该不会是他动的手脚吧?” “对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去查监控,我本来也想着,核算完账目后,也要查监控来着,看看谁对密码柜动了手!” “两个监控都断电了,你不知道吗?” 夏烈:“啊,我不知道啊,我还没来得及调取呢,你们就来了!” 开始倒打一耙,责怪他们碍事了,纪廷夕没计较,换了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账目对不上的?” “昨天晚上吧,昨晚粗略过了一遍,只是大体对不上,但是昨晚忙得太晚,没有仔细,今早又对了一遍,确定相差较大,我就想把这个季度的账目,全部重算一遍。” “平日里,谁接触钱款最多?” “鲁滨滨呀,就是我那个请假的雇工,他好歹大学入学考试,数学有A-呢,算数算得比我明白。” “既然你已经发现账目对不上,而且他又是主要负责人,那为什么要放他休假?不应该是一起算好,再走吗?” 夏烈有片刻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回答,不过愣了一阵,她恍然大悟,两只手扯动绑带一紧,想给对方鼓个掌。 “对,我应该这样的,账目可是个大问题!我就是太通情达理了,想着他一个骨干员工,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个假期,被打搅可不应该了!没想到他藏着这一手呢!” 见她说得激动,纪廷夕忽然笑了,一点也没同情“纯情受骗”店长的意思。 “那你想把他找回来吗?” “我肯定想啊,现在没有人比我更想把他找回来!” “好,”纪廷夕拍板,“那你就协助我们,找到鲁滨滨,什么时候找到他,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本来前半段,夏烈还听得振奋人心,但到后段,雄心蔫了下去,被更大的疑惑代替。 “不是啊,要找到他,这个我能理解,但是为什么不找到他,就不放我走?要一直关在这里吗?这事跟我有什么错啊?” …… 审讯间隙,纪廷夕出了审讯室,接过若星递来的水。 “咬定了就是这家店吗?”贺德目视屏幕上方的人像,问得没有多余的感情。 “可以确定,它的线上通知信息,和关键事件的发生完全同步,而且现在这个关键时候,又突然暂停营业,所有的关键节点都全部对应,就不是巧合了。” 贺德没有作声,从一开始,他就给足了保守质疑的声音,既然都进行到这一步,嫌疑对象都揪了出来,也没必要再添堵,要查就查清楚。 加华点了点屏幕,“这个店主会不会不知情?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瑟恩组织成员利用工作便利犯罪,但是雇主并不知晓。” “不会,”纪廷夕没有落座,随时准备着手下一步,“店里的信息更新,都是由她负责;进什么货,卖什么东西,也都是她来决定,这个普通员工掌握不了。” 贺德接过话,“你们还在继续摸查吗?” “是,凡是和花店有过重要联系的店铺和个人,都在进行排查,不过在被捕前,夏之莲花店在线上和线下,都进行了信息更新。我猜测危险信号,已经传播了出去,其他窝点,肯定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贺德将耳机一放,起身的瞬间,低气压差点压到身边人的胆量。 “查出实际的证据,让她认罪,我要的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 卫院大楼,还处于封闭之中,不过特行处和集讯处,因为目标确定,任务集中,人手一下子充盈不少,充足的人手,分为三组: 第一组,由司查科的普宁休负责,继续审讯夏烈,不过变了个模式,明面上变成沟通,要求她提供以往经营的细节,以及鲁滨滨的过往行踪。谈话内容全程录音,寻找话语中的漏洞和虚假成分。 第二组,由网讯科长随恩负责,审查夏之莲花店过往的信息记录,包括通知信息、商品详情以及同顾客的联系等,找出潜在的同伙,其中同文度以及月穆的沟通部分,全部调出备查。 第三组,由外查科若星负责,包括花店的搜查,以及周围关系的走访,追查嫌犯鲁滨滨的下落。 纪廷夕则在三楼指挥室,关注各方的进展。 若星见从夏烈口里,暂时问不出有用信息,向纪廷夕提议,“既然文主任,和这家花店有关系,要不然,咱们……” “不行,”纪廷夕不假思索,“先别动她,你也别去打扰她。” 说着,她抬头,似乎透过层层墙壁,望向了信息室。 全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尽量不上到四楼,四楼有闻讯处,闻讯处有信息室。现在她刻意避开文度,甚至放弃了从文度口中套话的机会。 她也吩咐了手下,目前不要惊扰到信息室,直接从夏烈身上完成突破。 所以特行处的工作重点,集中在外勤组,最利好的情况,就是能从花店中搜出罪证,一举定罪,也不用再和夏烈玩心理战术,一遍又一遍地审讯。 若星知道老大的期望,于是带着三个伙计,在花店里开展了土匪式的搜查。 所有的柜子、货箱、包装盒,全部拆开检查,就连木架上的盆栽都打碎翻找,杂物间里的电脑和手机,一并打包送去网讯科,可以说花店之内,无一幸免。 只是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惨淡。 店里没有可疑物件,设备里也没有明显的可疑信息。 ——也就是他们忙活了一整天,没有找出一样确凿的证据,能定夏烈的罪。 收到这两个汇报时,纪廷夕正坐沙发上擦拭手枪,这把手枪陪伴她多年,每次出场,都能带来好运。前不久帮她捡回一命,这次不知道又能带来何种惊喜。 “这么看来,神秘组织的成员,可真是训练有素啊,人走不仅茶凉,连茶杯都碎了,想捞点茶叶都没机会。” 若星本来满脸愁容,但奈何在鲜花堆里浸泡太久,说话都能自带清香,“他们肯定平日里就做好了准备,要毁灭证据,就是分分钟的事。” 纪廷夕将弹匣归好位,问,“花店经营多久了?” “快三年了。” “三年?就算是瑟恩人爱喝大麦茶,茶味儿也能把墙壁熏入味,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若星抓了抓脑袋,“我有时候会假设,如果是我来,会怎么藏东西或者销毁物件呢?会留下什么样的……” 纪廷夕的指尖在枪身上一敲,目光一扫。 若星立刻噤声,站得笔直,眼巴巴瞅着处长,等着她出主意。 “搜查不是你的强项,”纪廷夕的目光再度下垂,“这个,是白科长的强项。” “啊,要让他来啊?可是纪处……他不太合适吧?” 之前因为疑似有危险,纪廷夕被贺德“禁足”,不得出外勤活动,白卓却得到重用,忙里忙外查红秀场。 后来全院禁足,他也被紧急召回,禁在院内,但因为身上的事情太杂,纪廷夕组建的秘密小组,没有包括他在内。 若星本来对他就略有意见,现在要把手头的任务交给他,也是本能排斥,总感觉……他会抢纪处的“生意”。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纪廷夕将枪收起,放进枪套之中,“去把白科长叫来吧。” 若星站在原地,没有动,当着纪廷夕的面,他对白卓的不待见一向明目张胆,从来都不藏着掖着。 纪廷夕靠在靠垫上,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你连自己的科长都敢不待见了?是不是把他不待见腻了,就开始不待见自己的处长了?” “怎么会,我就算不待见钞票,都不敢不待见您啊!” “那就按我说的做。” 若星的面容更加愁苦,但还是行了个礼,转头奔向白卓的办公室。 …… 夏之莲花店,外面岁月静好,连门口悬挂的提示牌,都只是增添了一份平静,像是安睡前的晚安,醒来之后可以再度见面。 但是店门里面,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店铺经过搜查小组的光顾,已经从鲜花店,爆改为花草废物处理厂,现场谁要是将烟头弹到花堆上,能燃起一场久烧不灭的火。 白卓进门后,环视了一圈,啧啧摇头。 “这完全是无的放矢啊,把店都给人家拆了。这如果最后找不到证据,是不是得赔人家一笔巨款?” 若星本来半个小时前,才下定决心,要收起对白科长的偏见,以友好谦卑的态度,伺候好自己的上级,结果人进来这第一句话,就险些让他前功尽弃。 “白科长,基本可以确定是这家了,我们一定得找出证据。” 这个时候就别说“万一找不出证据”的话了,不然找你来是干啥的? 白卓瞟了他一眼,又望向满目残骸。 前天他在红秀场执行任务,见若星出现,就隐约察觉不对,在卫院里禁足的两天,他一直在细品,渐渐回过味来。而如今更是接到新任务,要调查瑟恩人的窝点,找寻其犯罪证据。 他已经猜到纪廷夕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当初对他可是完全保密,还把他从红秀场紧急召回,是连他也一起怀疑了吧? 白卓在废堆前静立了几秒,紧接着跨过前店,往后院走去。 后面相当于是花圃加库房,右侧面还有个杂物间。花圃里有盆栽,也有土生土长的鲜花,在靠院墙的三个方向,虽然经过翻找,但还能看出来,原本栽种得整齐,平时就没少打理。 “如果他们真是瑟恩罪犯,那时间管理得可不容易,这又是卖花又是种花的,还要抽时间搞地下反叛活动。” 若星都不想接话,事情没做半点,嘴皮子倒是动得利索。他见白卓一点也没搜查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就想参观一遍,糊弄过去。 白卓不仅仅是参观,还想亲身体验,他戴上工作手套,蹲下来摆弄盆栽,“这些都检查过吗?” “检查过,都是真花真土,”若星看向后门,再一次陷入沉思,“有一个嫌犯逃走了,我在想,他会不会带走了所有可疑的物件。” 白卓一把将花拔起,花根带着泥土,暴露在外,手法并不比若星轻柔多少。 “有可能,不过他们也会考虑他半路被捕的可能性,一般不会让撤离的人身上,带有重要物件。” 说完,他又换了个地方折腾,走到靠西的墙面,翻动花草下的泥土,看样子在刨坑。 “土里也搜查过了,金属探测器都上过,没有异常状况。” 白卓没应声,继续翻动,这回若星看清了,不是在刨坑,是在松土,把下面的泥土翻上来。 从院头翻到院尾,若星给他找了个花铲,白卓没再打嘴炮,翻土翻得聚精会神,最后逼近墙角,他顿了下,捧起手心的泥土,对着头顶的吊灯,仔细打量。 在深色的泥土中,出现一些灰黑色的物质,不凑近看,根本分辨不出来。白卓用指头去捏,小东西像是脆壳,瞬间四分五裂。 白卓仰起脑袋,在室内环视一圈,“这后院的监控可以看到这里吗?” “有是有,但是主要是监控中央的商品盆栽区域,这靠墙的自家种地,没有覆盖到。”同组的卡蒂介绍说。 白卓取出证物袋,用花铲舀了一些进去,递给她,“保存好,回去之后送给实验室。” “土里有什么异常吗?” “现在说不上来,不过如果这里是窝点,那这片花地的存在,本来就很反常不是吗?”白卓起身,又是双手叉腰、单腿直立的站姿,站得大马金刀。 不管是白领导还是黑领导,只要能抓住耗子,就是好领导,若星终于露出笑意,“那您觉得还有什么反常的?” 白卓没回答,往杂物室走。 说是杂物室,其实里面空了相当一部分区域出来,用来办公,只是这个办公区域颇具个人特色,电脑后面的墙上,贴了横七竖八的海报,全是讲什么色彩配合,花叶搭配,最中间还贴了张“插花培训优秀毕业生”的荣誉奖状。 白卓的眼睛已经淬炼出来,稍微扫一眼,就能提炼出要点,准确概括。 “这个店主真是勤奋,为了自己的事业,还一直坚持学习。” 夸完之后,还不忘补一句,“不过看得出来,基础不咋地,这些常识我都会。” 若星:“电脑和手机都查过,没有可以直接定罪的信息或资料。” “有删除的记录吗?” “有,但是没有办法恢复。” “他们平时够小心啊,线上活动,都没有留下破绽。” 若星撇了撇嘴,“还是有破绽吧,他们的通知信息就出现了规律,被我们查出来了。” 白卓没接话,走向相邻的盥洗室,里面非常干净,不是物品整齐的干净,而是氛围渲染的干净。 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次.氯.酸.钠的浓郁,在房间里还未散尽,干净到刺鼻。 他条件反射,就去寻找瓶子,在收纳架下,站着一排瓶瓶罐罐,洗衣液、洁厕灵、漂白剂……消毒水的瓶子,是淡蓝色,透明的液体经过一层“滤镜”,也变得淡蓝,看着比闻着还劲道。 白卓又抬起头,四处打量。 若星忍不住提醒,“这里肯定没有监控,平时就店主和正式员工进来,用得也不多。” “既然用得不多,为什么要喷消毒水?”白卓紧了紧鼻子,“有的公卫都没这级别的待遇。” 他掀开马桶盖,半跪到马桶边,头慢慢往下靠,就要凑近水封表面,从侧面看,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坐便器里。 若星猛然抬起手,就想把他给捞上来,忍不住要劝上一句:白科,您大可不必如此认真! 但手伸到一半,若星又停了下来——难道下水道里藏有东西?他们当时可没搜这里! 不一会儿,白卓抬起头来,面部干燥如初,“叫卡蒂进来吧,提取排污管内壁上的东西,一起送回实验室去!” 第59章 只要超过三秒,我们就多加一针 实验室归蓝训处分析科管理, 在收到检验的申请后,立刻开启任务模式,加急处理, 第二天一早就出了报告。 纪廷夕看着报告, 沉思了一阵,土壤里的成分为碳和无机盐,判断为普通纸张;而马桶里的成分包含盐酸、硝酸、硫酸,以及相当一部分金属元素, 像才冲进去一张元素周期表。 比起实验室干员的汇报, 纪廷夕更想听白卓的看法。 “其实若星他们是对的, 店铺里确实没有可疑物品, 可疑物品要么物理燃烧了,要么化学分解了, 已经变成另外的存在形式,当然搜查不到。” “既然都是另外的形式,那么也不足以定罪了。” 白卓摸了摸下巴, 在院里闲了两天,他都没舍得刮胡子,下巴上扎出智慧的锋芒。 “其实就算存在可疑物品, 也不一定是罪犯,这年头……但是如果半点可疑物品都没有, 却有‘毁尸灭迹’的嫌疑, 肯定有问题。” 纪廷夕投去赞赏的目光,笑意深长, “白科长的经验老道, 难怪当初, 立博派差点在你手上灭门。” 白卓摆了摆手, “只是多年和那帮孙子斗智斗勇,锻炼出的直觉罢了,摸爬滚打久了,榆木桩子都能成精。” …… 白卓的判断笃定,但是夏烈可不买账。 最初进审讯室,她还小心翼翼,带着寻常人的迷惑,以及对于卫院的敬畏。但是和普宁休聊了半天,似乎混熟了,不同寻常的劲儿,终于显露出来。 “不是啊长官,焚烧纸张这个确实有,有的装饰纸不用了,我就干脆烧在土壤里,还能给花草施肥,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不用的废纸,你都是打包好,扔进垃圾回收箱,每次打包的种类可是相当分明呢。” “对啊,毕竟肥料用不着那么多纸啊。” 白卓:“那下水道里的强腐蚀残留物呢?这个怎么解释?” “这个我解释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得去问鲁滨滨。” “他现在可是下落不明。” “我这不是正在帮你们找嘛!” 白卓取过谈话记录,标红的地方,在他眼里闪闪发光,“你这忙帮的,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不知道他家乡在哪里,一会儿又说他可能是往耳城去了。” “不是,你们的问题,问得也有问题啊,一个事情,为什么要换几种形式来问,我会理解成不一样的意思嘛!” 夏烈话出口后,又发现太大逆不道了,在审讯室里,竟然敢和长官展开辩论——辩赢了能奖励她什么,就地正法吗? “不好意思长官,我这人脑子转得比较慢,理解能力也有些问题,麻烦您多担待,如果有什么模糊的地方,你们再问我就是,我一定好好回答,知无不言。” ——连续一天的审问,夏烈发现自己的头脑不够用了,她倒是宁愿对方严刑拷打,反正她的骨头比脑子硬,就算把她的后槽牙翘出来,都翘不出一句招供信息。 只可惜在纪廷夕的引导下,这群人渣开始走“促膝长谈”风,只要谈不死,就往死里谈,一个脑筋没转过来,嘴里就能冒出个破绽,成为“呈堂证供”。 要不然就不说话了吧,夏烈想,可是不说话,她最开始创建的,“无辜热心店主”的人设,不就崩塌了吗? 是人设崩塌严重,还是漏洞百出严重啊? 以往夏烈拿不定主意时,就把文度招到店里,同她谈谈话。文小姐足智多谋,总能给她指出一条明路。 现在,她知道文度就在她的头顶,这是她们距离最近的时候,但却是交流最远的时候——她不能找她出谋划策了。 夏烈精疲力尽,白卓的耐性也快见底,他做事直来直往,审问上,也不想来回拉扯,浪费他外出干大事的宝贵时间。 “下水道里的元素,虽然都是离子,但是这些元素组合起来,我可再熟悉不过了,是手枪和子弹的金属部件。请夏店长回答一下,为什么你的店里,会有这种非法武器?” 店里,确实藏有武器,不过不是用来防备敌人。如果真的同卫院人交火,那她们就算藏有一杂物室的子弹,也都是个死。 她们是为了防备自己,防备自己掉入敌方手中后,泄露有用信息。 所以武器,是为了保护同伴撤离,或者自毙。 鲁滨滨走后,她不需要武器了,处理得仓促,但已经尽她最大的努力掩盖痕迹,只是没想到,都化成了离子,还是没能躲过搜查,成为拷问最有利的支点。 “长官,听了您的话,我其实挺惊讶的。我店里,常年需要翻土种地,有很多金属器材,但是腐蚀性的溶剂或者非法武器等,我真的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下水道里……我们那一条街,下水道是贯通的吧?会不会……” “只可能是你的下水道,也只可能是从你的马桶里冲下去的,这个不用再狡辩!”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洗手间有监控就好了,不知道其他人在里面做了什么!” 白卓将报告在桌上抵了抵,鼻子里喷出两股浊气。 “反正有失踪人口就是好使,什么都可以往他身上推,对吧?” 夏烈好言好语回应,“等找到了他,很多事情就可以解开了吧。” 白卓冷眼盯了她半晌,没有继续问话。 他想要用刑。 和纪廷夕不同,他一直是“言传”和“身教”结合,当意识到光靠审问无法推进时,会果断采用拷打手段。 当然,不是强拷硬打,而是在合理的怀疑上,对精神和□□同时施加压力,在嫌犯意志崩溃之际,就是真相大白之时。 他的方法屡屡奏效,既节约时间,又可以释放审问无法推进时,带来的满腔烦躁。 但是现在被纪廷夕压着,手段施展不出,为了避免和嫌犯发生“肢体冲突”,白卓识趣地退出审讯室,往领导身边一坐,让她自己看看,接下来怎么收场。 “网讯科那边的结果我看了,不管是监控还是信号,都无法追查到鲁滨滨的下落,这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半点影子也没留下。” 纪廷夕斜撑着下巴,“这更符合瑟恩组织的特点了,不是吗?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如果再大胆一点猜想,没准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百伦廷,到了安全地带。” 白卓沉吟片刻,问:“您不久前,才检查了地下管道吧?” “地下管道太过庞大,不可能盯得完,而且也不是他们唯一通道——事实证明,不管他们使用什么通道,我们都追查不到。” 白卓附和着干笑了两声,这么个奇耻大辱,就被她这么水灵灵地讲了出来,可真是不害臊啊! 干笑完,室内陷入沉默,问题凸显而出。 能够逃避追查,快速离开,证明瑟恩组织,在城市建立了不止一条“密径”,站点之间配合密切,操作规范。 这又进一步证明,他们在城里的浸润扎根,已经非常之深,每个街道、路口、监控,甚至是卫院和警署巡查的路线,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就像是老鼠,在看不见的地方挖洞安窝,忽然出现在人的视野之中,又能忽然消失不见,可能趁午夜熟睡时,还会冷不丁溜进人家里,在床头溜上一圈。 审听室内,众人低调地打了个哆嗦。 灭鼠的药物,他们可以买;但灭瑟恩人的药物,他们得自己配。 普宁休其实一直存有疑惑,这个疑惑,让他直到现在都还在怀疑,是不是抓错了人。 “纪处,如果实验分析的结果,说明她在销毁证据,那她为什么不直接逃走呢?他们的线路已经这么完备,直接逃走,不是更安全省事吗?” 纪廷夕的目光,第一次出现涣散,投向监控屏幕,但又没落在屏幕之上,中途就掉落在其他地方。 “应该是为了某个人。” 如果她逃走了,那现在坐在审讯室里的,就是那个人了。 现在时间,来到了晚上七点半,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四个半小时。到了午夜,如果还没有结果,院门就会开启,放众人回家。 “用刑吧,”白卓的责任心再次发挥作用,“我用刑的目的,不是伤她的身体,是分散她的意志,之前百试百灵,肯定能把话问出来!” “是吗?”纪廷夕看起来并不相信,“你这么有信心?” “是啊,之前立博派的那些‘正人君子’,恨透了我们,面对审讯别说配合,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但我总有法子让他们开口,吐出关键信息来!” 纪廷夕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拾起来,回归眼珠中央。这一次,她好生地打量了一番白卓,似乎在确认他信心,到底值不值得她的信任。 最后,她没有给出答复,甚至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她正了正灰衬衫上的褶皱,无声离开了这个房间。 …… 纪廷夕一走,白卓瞬间成为司查科内最大的官,凭借地位优势,立刻发号施令—— “快,把她绑到拷训室去!” 普宁休吃惊,“白科,纪处刚刚没有同意吧?” “但她也没有否认不是吗?相当于默许。” 普宁休虽然在司查科,专管审讯,但许久没碰过刑具,都快生疏,乍然要拷问,还真不习惯。 “要不然,咱们还是请示一下纪处,得到明确允许后,再进行?” “纪处是去跟院长做汇报,这个时候不能打扰她。而且我们如果问出结果,对于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见普宁休还在犹豫,白卓攥起帽子,一抽他的肩头。 “嫌犯死皮赖脸,都快把你当猴耍了,你还讲究方式方法呢!有这么个善心,不如用到路边的蚂蚁身上,走路时悠着点,别踩到人家搬运粮食。” 苦坐了快一天,夏烈终于换了个位置,由坐为站。只是手臂和双脚依然被束,像是稻草人,被绑在大字架上,不管是核心还是四肢,都用不上半点力气。 拷讯室的设备,都是白卓的老朋友,太久没见,他不禁前去逐一抚摸,拂去上面的灰尘。 “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白卓将仪器打开。 夏烈见那仪器,导线缠绕,末端尖锐,主体又是一正正方方的箱子,像是个除颤仪,面板上还有数值提示。 长得是奇怪,不过在这房间内,长得比它扎眼的,可是大有物在:倒刺密布的软鞭,头高尾低的坐凳,墙架上摆放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 这房间里,没有哪个工具值得忽视,估计名字也是取得响当当亮堂堂,直往脾胆里戳。 “长官,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刑具。” “我不叫它们刑具,叫辅助用具,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开口说话,拥有更干净利落的思维。” 白卓将导线理开,只取其中的一根待用。 “你知道我们的身体部位中,哪里最敏感吗?” 夏烈咽了口唾沫,她不是畏惧,她是想骂人。用刑就用刑,还聊什么天?要彰显专业休养,跟新学员说去,她不想在这儿当免费听众,显得他知识丰厚的样子。 “是舌头吗?” 怎么不能把他的舌头给拔了! “不,是指尖。我们的指尖,拥有大量的神经末梢,直接连接到大脑。所有细微的触感,都被大脑第一时间接受,反馈出对物体的感知,以及自身的感受。 他戴好橡胶手套,拿起一跟导线,夏烈才看清,这是一根钢针,尖锐锋利的钢针,针尖挑起光芒,比子弹更为醒目。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科普,只是想告诉你,指尖可以让疼痛,快速传递到你的大脑,也请你礼尚往来,快速说出答案,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像疼痛一样,只经过最原始的条件反射,传递出最真实的答复。” 说完,白卓捏起她的食指,嘴角绷起,每个字都比钢针用力。 “现在开始,我问出的每个问题,你都需要在三秒之类答复,准备好了吗?” 钢针猛然扎入指尖,疼痛像是一道闪电,劈入神经纤维,再在大脑皮层炸起,传递出撕心裂肺的痛感,浑身的神经都颤抖,快要发出嘶吼。 夏烈想要找一个着力点,发泄难以承受的痛感,但双腿无法踩实,双手无法紧握,疼痛在身体内横冲直撞,撞不到出口,疼得大脑发麻。 “手枪的金属部分,是不是被溶剂溶解了?” 白卓按下手表的计时键,倒数三秒。 声音传入夏烈的耳中,大脑还在疼痛中挣扎,来不及思考,脑海中就涌现出销毁的画面:她将枪体拆分开来,外壳、组件、弹匣,泡在腐蚀溶液之中,没一会儿就反应完毕,倒入了下水道。 是啊,确实是被溶解了,她的速度很快,做这些她最为熟练了,为了掩盖住浓酸的气味,她还专门……不是,没有,她没有溶解手枪,她没有手枪,她没见过这东西! “不是,我没有!” 血液从指尖中渗出,滴落在地,又溅起一小圈血点,像在地上开了花。白卓担心皮鞋弄脏,往后侧了一步。 “那店里的手枪,为什么不见了?” 手枪为什么不见了……该怎么说……被鲁滨滨带走了?被藏起来了?被人……不是,店里为什么会有手枪呢?没有这东西的,她真的没有见过! “店里没有手枪,我不知道。” “哦,超过三秒了。”手表发出提示音,白卓将按钮一旋。 他回到操作面板旁,将设定电压调高,再次举起钢针。 “只要超过三秒,我们就多加一针。夏店长,这回可要注意时间了,别想太久了!” 第60章 不能再靠近她了 文度这两天, 在院里过得十分清净。 任务提前完成,往日里常来探望的特行处,都没了身影。可以说是无人打扰, 甚至无人问津。 但是文度并不觉得自己过得清净。 其实在给月穆打电话之前, 她就已经想好说辞,就等着夏之莲花店撤退后,她坐进审讯室里,和纪廷夕“公开对决”。 其实查到这一步, 她身上的嫌疑, 已经难以摆脱, 不如就敞开了去应对, 看到底是对方的盘问厉害,还是她的“狡辩”厉害。 她都做好了准备, 结果没想到,她现在反而处于被“搁置”的状态,所有人对她不闻不问,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她所有的准备,都没有了用武之地,像是一枚故障的子弹, 被憋在腹中,左右难受。 “主任, 他们好像抓了个人进来, 正在审呢!” 路过一楼大厅时,戴恩芮示意审讯室的方向, 放慢了步子。 文度终于有借口停下来, 深深望向走廊末端的漆黑, 希望能捕捉到来自那里的任何一丝动静。 直到现在, 还没有人来问候她。说明夏烈没有透露有关她的信息,甚至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可能是吧,希望他们审得快一些,我们走吧,回去开个审校会。” …… 贺德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出现在审讯室外,但他只是暂时被其他事务耽搁,纪廷夕一来汇报,气压再度拉低,连空气都噤声,等着她的最终交代。 “我们在店里,搜查出了燃烧的纸张,以及强力溶解的化学试剂,可以判定。店里存在可疑物品,已经进行了销毁。” 贺德眼皮没抬,“那店长本人承认了吗?” “没有,她表示不知道化学试剂和武器的存在。” “白科长的审讯,都没作用?” “没有,”纪廷夕透露出无奈,“嫌犯疼晕过去了,什么也没交代。” 贺德沉默了片刻,凭借他多年的院长素养,忍住了没发作。 “你来跟我汇报,就是说这些?” 如果只说这些,应该带上三千字的检讨,跪着进来。 “我要的,可是实打实的证据!” “贺院英明,”纪廷夕夸上一句,“虽然没有实质性进展,但现在已经是嫌犯伪装的极限。通过观察,我发现她的心理素质并不强大,在高压之下,会出现较大的情绪波动,这就是一个突破口。”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她这个缺点,进行下一步的测试。” 贺德盯着她,没说话,看她又要怎么忽悠老年人。 纪廷夕的无奈消失,面皮上裱上一层坚实的自信。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找出大楼里的内鬼。这个嫌犯不承认自己的问题,这没有关系,只要我们可以通过她,确认内鬼的身份,这就会是最大的收获。” …… 文度的直觉告诉她,大楼并不会关闭太久,楼里的气氛和堆压的事务,已经达到一个极限——如果 再不解除禁足,将会影响卫院的正常运作,也会压不住众人的烦躁。 纪廷夕就算再一手遮天,也不可能让院门无限期关闭。 大概率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只要她能顺利出去,就能和组织配合,想办法救夏烈出去。 现在,时间就是文度最大的希望,她在等待大门开启的那一刻。 不过事实证明,她的推测错误,因为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院门就宣布开启,只是开启之前,院长召开了一场会议,对众人迷茫的心灵,进行了特别安抚。 会议是在一号会议室,也就是一楼容量最大的会议室。 也就是在这间会议室中,纪廷夕向所有处室公布,疑似发现瑟恩神秘组织的痕迹。 在这间会议室里,留有不太美好的印象,文度进入之后,回忆重现,像被狙击镜瞄准锁定,警惕性再度拉高。 只是这一次,会议由贺德亲自主持,他没穿制服外套,只是一件浅灰的衬衣,头发也没打蜡,前额的发丝低垂到眉骨旁侧,比平时多了几分随和,像是和大家近距离谈心,不走排场,只讲人情。 “这两天,真的辛苦大家了,把这里是又当办公室又当宾馆,晚上睡得腰酸背痛,早上起来还得办公,效率也没比平时落下。我今天看可处长那边,一天处理了四十多份文件,当真是劳模效率!” 闻讯处的可密当即接过话头,给领导赞回去,“辛苦的是你们才对,为了大家的安危,两头忙碌,一边要跟进外面的调查,一边还要统筹院里的运作。院长都那么给力,我们当然要紧跟其上才行?” 会议方桌旁,掌声适时响起,给可处长面子的同时,顺便给院长拍马,听这意思,离解禁应该不远了,先把氛围热起来,为紧接下来的好消息铺垫铺垫。 文度也加入鼓掌大众之中,眼神在可密和贺德之间来回,嘴角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就算是人皮鉴定专家来,也分辨不出,她的面皮上的笑意有几分纯度。 在来回注视之中,她的目光扫过方桌后部,再到最前端的领导位,扫描确认室内的所有人,快速做好分类:在场的人,要么是中层及以上干部,要么住在丁香街到梧桐街一带,是夏之莲花店的客人。 看来这场会议,不是安抚慰问那么简单,后面藏有更深的目的。 掌声落下,文度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化作同身体一致的淡然。 “是的,这次我们大家都不容易,在特殊时期,你们展现出了最稳定的心理素质,和最灵活的应变能力。因为大家的高度配合,我们在外的调查行动,也进行得十分顺利,院里的暂留计划,也告一个段落。 “等一下会议结束,院门就会开启,附近所在的街区,已经确认安全,大家可以自行回家,如果需要接送的,也可以告知特主任一声,我们来安排。” 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上一次还是礼貌配合,这一次就是发自内心的庆贺。 虽然乍然关闭,又乍然开启,众人心中都有疑惑,但疑惑抵不过回家的快乐,就算没有心怀鬼胎,但长期处于一个满是监视的大楼之中,也会浑身压抑,急需外出放风透气。 文度再次跟上大部队,但她心里的疑惑,没能抵消回家的快乐。 听贺德的意思,夏烈是招供了吗? ——她自己招供了,但是没有把她供出去,所以这条调查线中断,可以放所有人出去了? 文度还未揣测出话中的深意,忽然见会议室的侧门无声打开,纪廷夕进入,目光扫视间,正好同她的视线相汇。 两个人,自从昨天的短暂一会后,就没再说过话,甚至没有碰过面。但彼此的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对方。 无时无刻不在想,无时无刻不在猜测,对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跟谁说话。 这股思绪像是一只蚂蚁,攀爬在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足迹。 此刻两人终于四目相对,看清了对方,目睹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纪廷夕先是不为所动,似乎要保持从昨天开始的冷淡,但是下一秒,她忽然给出笑容,眼中放出亮光,折射出饱满的情绪,一如往常。 文度接收到笑容,也随即微笑,温柔更如往常,回馈纪处长的“善意”。 两人都是拿捏声色之人,神情和姿态随机切换,但两人也都是心思缜密之人,知道恩仇不可能泯于这个笑容,还有丰富的后续发展。 纪廷夕身后,侧门再一次打开,总务处的干员进入到房间,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身穿院内特供的女士套装,上衣下裙,头发挽起,乍然一看,像院内的工作人员。 夏烈推着手推车,进入到会议室,推车上鲜花盛开,在夜色中盛放出新鲜的光彩,给原本就欢愉的气氛,再添一分灿烂,灿烂到诡异。 方桌旁,有不少夏之莲花店的客人,见了夏烈,都骤然惊讶——这大楼内,只有干员可以进入,普通的社会人员,要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被捕入内,该去的地方是审讯室,怎么会到这间庄重堂皇的会议室来? 文度并不吃惊,在见到纪廷夕之后,她就料到会有后续,已经做足心理准备。 她保持端坐,无声打量夏烈的状态:衣服经过更换,看不出身体的异常,脸部也有化妆,看不出状态的好坏,但是眼神扫过手指时,停顿了下来。 右手指尖,有纱布包裹,包了数层,用胶布固定,顶端都突起,凸显出厚度。 如果只是单纯的刮伤,只会贴一个创可贴,能包成这样,说明出血量大,怕留下痕迹,破坏现场的完好氛围。 ——肯定是用了刑,而且是白卓惯用的剔骨针,能剔出真话的酷刑。 文度的目光,再度回到夏烈的面颊之上,那仍旧是一张饱满的面颊,簇拥着清丽的五官,带有荷梦人特有的立体和深邃,只是眼窝中,嵌出莫名的空白,好像才经历完太剧烈的冲击,以至于神思的流动,都变得卡顿,出现情绪的空档,只能依照本能来做出反应。 在她进入之后,众人察觉到声响,目光都往她身上汇聚,文度几乎全程盯着她,希望能借此机会,同她发生眼神的接触。 夏烈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室内,中途落到文度的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就马不停蹄地移开——但就在这一瞬间,眼神仿佛有了固定的焦距,透出坚定的色泽。 文度没有读取出太多信息,但有一点可能肯定:夏烈希望她静观其变,不要做出任何举动。 给在场的众人,留了十几秒的反应时间,贺德清了清嗓子,再度发言。 “为了赞扬大家的高效,以及庆贺事情的顺利,总务处预定了一批鲜花,本来想明天送到各位的办公桌上,但若是在离开前发给大家,不是更有纪念意义吗?所以现在,请大家安坐好,鲜花会发到你们的手上。每束花都经过精心的挑选和搭配,带回家之后,可得好生养护呀!” 这时,负责分发的小组行动起来,干员推动手推车,夏烈取下花束,从靠门的蓝训处干员发起,依次发给现场的重要人物。 在座有不少认识夏烈的人,只觉得此番场景太过反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连接过鲜花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室内的气氛,从轻松欢庆,慢慢降到低调克制。 太过安静,连缓慢移动的脚步,都清晰可闻。如果心跳的声音再大些,都能蹦弹到会议桌之上,踢踏起舞。 此次过程中,文度进一步观察到,除开手指,夏烈的胳膊也有异常。 她的套裙外,配了基础款外衣,衣领和衣袖都正常合身,但是左手手腕向上,有一处不合时宜的突起,只要发现之后,就会觉得异常扎眼。 她的胳膊,也受了伤。 …… 五个小时前,院长办公室。 贺德听完纪廷洗夕的计划后,提出了技术性问题。 “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你要知道,这个脉搏仪,就相当于简化版的测谎仪,只是对血压、呼吸、心跳等实时监测。而且就算是测谎仪的数据,也只是用作参考,根据人生理和情景的不同,不能作为准确的证据。” “您说的是,不过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嫌犯本身的心理素质上。我们会明确告诉她,会对她的生理数据进行监测,而且会作为定罪的依据。 “经过一天一夜的审讯,她的神经已经达到一个极限,在本身情绪控制力就不强的情况下,肯定会出现情绪漏洞,而恰恰是她的漏洞,会被手腕仪给捕捉下来,无限放大,最终告诉我们,谁是那个内鬼。” 贺德已经见识到,纪廷夕方法的多样性,再出其不意的办法,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他现在的包容度,已经足够海纳百川,只要求一点—— “好吧,你的想法可以实行,但我要提醒你,这是当着大部分中高层的面,你得保证,全程不能出任何岔子,一个标点符号的岔子都不能有!” …… 一张长桌,虽然面积不小,但从室头走到室尾,再加上送花的过程,五分钟就已经足够,但是夏烈步子缓慢,手上动作更是轻柔,恨不能将花捧到长官手里。 于是整个流程减慢,室内只有依次响起的“谢谢”,在间隙里,穿插进脚步和呼吸声。 从长桌头到中部,夏烈的胳膊隐隐颤抖,指尖传来的疼痛,进一步削弱了她的控制力。 今天下午,在被电针刺晕之后,她又被水浇醒,来到一个陌生的房间中,准备鲜花。 鲜花并没有减轻她的痛楚,她清楚地知道,这些花朵的用途。 手里,捧起了一朵束多头桔梗,橙红的花束,嫩绿的苞叶,比之前的更为艳丽,比鲜血稍逊一筹,但依旧刺进了她的眼膜。 她将鲜花递给可密,已经到达会议桌最尾部,也是右侧位的最末端。 “谢谢你,花很新鲜。” 新鲜得一眼能看出来,是才运来不久,刚刚包装好,送给她们的礼物。 “不客气,应该的。”夏烈张嘴之后,发现连声音之中,都夹杂有颤音,抑制不住地抖动。 从进门开始,她一直在克制自己,放轻动作,减缓呼吸,企图能克制住心跳的频率,抑制汗液的分泌。 从开始到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尽量保持相同的速度,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控制得完好,对于每个人的反应都一致,楼上的监视屏幕上,监测不出明显异常。 但是声音中的颤抖,打碎了她的错觉。 错觉破灭后,惊慌感也匆匆来袭——绕过长桌尾部,夏烈移动到左侧的席位,随着与文度距离的拉进,她的心跳开始紊乱,在胸腔里胡乱敲打节拍。 与此同时,呼吸和动作都遭受影响,为了掩饰心虚,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又害怕动作太快,于是刻意放缓,一急一缓间,节奏打乱,出现不自然的端倪,好像鲜花都出现了问题。 纪廷夕看在眼里,嘴角一压,通过耳麦,向三楼的科室传递信息。 “看紧点,注意放大对比,记录每一项数据的波动。” 内查科办公室,安耳东带着手下,全程眼睛都不敢眨得太慢,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生理指标分了四项,将屏幕也一分为四。 每一项中,调设出上下区间,只要超过上限,或者与最开始的数据差幅太大,就会自动闪烁标记,给予监测人提醒。 “纪处,嫌犯目前心跳过快,达到120/分,快要接近临界值。” “好,跟监控一起记录下来,继续监测。” 纪廷夕闭了麦,同时目光一定,见刚刚接过花的,是集讯处信讯科的史霖达,作为花店的常客,她能领会到鲜花的美丽,但领受不到这一刻的美好,笑得有些形式化,“谢谢。” 夏烈没有出声,只是颔首示意,她担心话语中的颤音,会进一步拆穿她强作的克制。 每分钟120次的心速,可能是数值的上限,但却不是她的上限,她能明显感觉到,随着位置的移动,胸腔里的震撼。 离文度还有一半的长桌,心跳已经严重超速,像是打雷惊电,而且它连续不断地突破极限,跳出更进一步的兵荒马乱。 在慌乱之中,夏烈不得不咬紧自己的嘴唇内侧,逼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意志像两只手,伸进头脑之中,四处捉拿捣乱的情绪,试图清理出一片晴朗的空间。 在一次转身拿花的间隙,夏烈的余光,扫过文度的身影,她没有动,没有扭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等待花束的来临。 但她不该坐在这里的,她不该成为“待定的嫌犯”,坐在这里的。 夏烈想,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应该贸然行事,着急送子芹和子岑出去,引起了纪廷夕的关注;是自己没有耐住性子,给榆木街站点下了撤退命令,彻底暴露组织的存在;也是自己判断失误,没能看出特行处的真实意图,以为他们是在广泛撒网,威胁不大,给文度传递了错误的信念。 耐心不足,冲动行事,缺乏判断和远见——她一次又一次地犯下错误,文度一次又一次帮忙补救,但这一次,文度还是坐进了这个庞大的“审讯室”,等待被指认,被她无法控制的心跳指认。 不能再靠近了,不能再靠近她了…… 夏烈的心怦怦跳着,因为看见了文度而激动,但又因为马上要见到她而惶恐,激动和惶恐两相糅杂,化作胸腔间一览无余的异常。 她把花递给眼前的长官,心想,如果她是监控室里监测员,一定能断定,大楼内的卧底,就在长桌左侧的人员中,并且后一个,总比前一个嫌疑更大,直到到达某个时,达到了最高峰。 不能再靠近她了,不能再靠近了,会指认出她的…… 夏烈拿花的手越来越用力,抓住花的长杆,就算上面的刺没有除掉,她也不会感受到疼痛。 她当了多年的“假老板”,和鲜花之间,也培养出了感情,知道今日之后,再也不能触碰它们,于是心生惋惜,舍不得放开。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鲁滨滨不可能被找到,他们也不可能放她离开;白卓的剔骨针,她抗住了三根,但这已经是她的极限,如果中途没有晕过去,不知道后面会说出什么,但不管说出什么,都是巨大的隐患。 推车上,还剩八束花,每一束都包装一致,但每一束又都搭配不同,和前面发出去的二十四束花一样。 在这八束花里,有一束,她即将亲手交给文度。她可以保证递给文度的花,是最不起眼的一束,但她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心跳也一样平平无奇呢? 夏烈侧身取花,余光之中,再一次注意到文度。 因为距离太近,都无需刻意分辨,就能看出她的身影。 不能……真的不能再靠近她了!她要想办法阻止自己! 夏烈屏住自己的呼吸,伸手抓住一捧花束,准确无误,捏到一块硬物。 那是一把薄尺,虽然不含金属,但是其中一端格外锋利,平时鲁滨滨喜欢用这种尺子裁切包装纸。在下午准备花束时,夏烈向看守的干员要了一把薄尺,并将它藏进包含向日葵的花束之中。 这个不同的点,只有她一人知晓,所以当她忽然抽出薄尺时,众人都是一惊,还未看清具体是什么武器,就见她飞速奔向最前方的贺德,口中大叫起来—— “你个极端异党,我要杀了你!” 她的速度过快,在座的众人纷纷投来目光,震惊之余,行动没能跟上,脖子同时发凉。 推车的总务干员,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从腰侧拔出手枪,对准目标的左侧胸膛。 纪廷夕的反应迅速,准备上前阻拦夏烈,但她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拔枪的干员吸引,立刻抬手制止。 “别开枪——” 行动的速度比不过话语的迸发,而话语的迸发又不敌子弹的迅疾。这声制止响彻大厅时,子弹已经穿过那具准备奔进的身体,强行阻下她的步伐。 血液成一束,从胸膛中喷射而出,都不辨认方向,见人就洒,最近的长官,胳膊上沾满了血迹,纷纷起身避让。 血液除了喷射而出,还有相当一部分,顺着胸腔流下,在套装上染了一团暗色,快速蔓延开来,让端正的套装,沦为一团废布。 大厅里,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员,但是见到此场景,仍然响起阵阵低呼,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在震惊这位歹徒的大胆,还是她血流的惨烈。 身子软得厉害,夏烈的意识也开始摇晃,手中的薄尺掉落在地,像是一根线,缠住她的身体,在落地之后,也拉扯她快些倒地加入。 她踉跄了几步,没有立刻倒下,依然抬着头,像是在寻找下毒手之人。 但她并不关心谁要了她的命,她只想看看文度,最后看一眼文度。 想看文度,但是不敢直白地去看,夏烈凭着最后的神志,支撑住身体,目光投向会议室前部,然后在视野的角落里,寻找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穿着白色衬衣,发丝绾起,面色似乎变化不大,就静静坐在哪里,也在看她。 真好啊,她现在没事了,自己再也不会靠近她了。 现在,没有人可以指认出她,就连自己的心脏也不行。 脊柱线像是被抽走,夏烈朝向文度的方向,跪了下去,背脊软绵绵地搭着,像一个废弃的木偶人。 心脏听懂了主人虔诚的要求,非常懂事地停下自己的跳动,最终和主人一样,安静地沉睡过去。《 》 60-70 第61章 怜悯?她配吗? 变故之后, 众人还在震惊之中,但是凭借着职业敏感性,和歹徒行凶前的那声怒吼, 也隐约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又凭借多年的职业素养, 规矩地坐在原位,听从领导的指挥。 纪廷夕的职业素养更是扎实,人死之后,立刻命手下来搬走尸体, 等散会之后, 再来清理污渍。 当然, 职业素养最为深邃的, 还属贺德,作为被攻击的刺杀对象, 他全程没有闪躲,最近的一次动作,是站起身来, 安抚众人的情绪。 “不好意思诸位,让大家受惊了。这位花店店长,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现在怀疑已经证实,并且也已伏法, 外面彻底安全了, 大家可以放心离开,今晚在家里好生休息吧!” 贺德的话虽然带着安抚, 但也铿锵有力, 不容现场提出任何疑问, 况且现在也不是有疑问的时候。 在场的精英分子, 明哲保身,没有质疑领导的发言,但却对发到手边的鲜花犯了难——这花是反叛分子做的,反叛分子发的,还需要带回家吗? 贺德看出大家的迟疑,做了补充:“花束无碍,经过总务处检查后,可以带走,事情有变,本意不变。” 虽然有人掌控大局,压平了现场的氛围,但是室内的血腥味十分浓郁,同花香交织,混合成刺鼻的甜香,仿佛遍地开出血液雕成的鲜花,或是花瓣流出的血液,环绕在众人周围。 怪异催人离开,见领导准许,在场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有的走得匆忙,有的在走之前,还跟贺德道了再见。 纪廷夕留下来处理现场,目送每一位参会人员离开。 文度从会议桌边起身,走到推车边,还剩下八束鲜花,相差不大,但她还是垂眸挑选,最终拿了颜色最为浅淡的一束,茉莉配白玫瑰,茉莉的绿叶没有裁掉,衬在玫瑰周边,白净清丽。 她一手拿鲜花,一手拿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途中,脚下踩到血迹的一角,不过在地毯上快要干涸,干净的皮鞋未受沾染。 纪廷夕的目光,就跟随她的步伐,仿佛要确认白色皮鞋有没有打脏,要擦肩而过时,她忽然抬眼目视文度,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会难过吗?” 文度站定,转过眼眸,再次与她四目相对 “我难过什么呢?” 她的面色如常,即使只有半臂距离,在她身上也抓不出异样。此时此刻,她就是一名寻常的参会人员,会议结束后,正常离开。 但相反,此时此刻,文度却从对方的眼底,捕捉到一丝难过,像是跨越立场的分歧,对生命本身的怜悯。 怜悯?她配吗? 文度扫了一眼室内,这血迹斑斑的室内。 “反叛分子就罚,社区回归安宁,这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只是又要辛苦纪处长了,还要下来善后。” 在扫视的途中,她触及贺德的目光,礼貌地对他点头致意,无声感谢他守护众人的安全。 …… 晚上九点,路灯已经浓郁,走在街上,有一道影子跟在身后,同街灯和树木的黑影分分合合。 文度抱着花束,走在惯常回家的路上,只是过了泰纳桥后,她没有路过丁香街,而是径直朝向梧桐街——丁香街上的花店已经不在,没有理由再去经过。 清新的五月夜晚,即使身边没有花店,也环绕有草丛盆栽的清亮,街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绝不会因为一家花店的消失而黯淡。 禁足了两天两夜,终于踩在户外的实地上,脚下坚实平稳,但文度的步子开始发虚,好像腿被截掉,现在踩在地上的是一双义肢,给了她站立的力量,却没有前行的平稳。 灯光透亮,照在文度脸上,她却感觉有些刺眼,眼睛微微虚着,目不斜视,周围的景物都看不太清,只是木然地往前走,靠近自己的目的地。 花店和卫院里,都发生了变故,但是家里,仍旧平和如初。月穆见她回来,欣喜地不知说什么,最后满腔喜悦,化作下厨的动力,要做出三天的美食,把欠账全部补回。 见文度回家,太过欣喜,但是理智回归后,月穆进厨房的身子一顿,终于转过头来。 “夏烈还好吗?” “不太好。” 文度没有继续说,月穆也没继续问,垂眼见她手里的鲜花,伸手过去接,想帮忙插进花瓶。 但是文度没放,手上力道不大,却捏得紧。 “没事,先不用。” “好,”月穆放轻了声音,“你先休息吧,我就在厨房里,有事情可以叫我。” 文度从客厅旁的楼梯,上到书房,很快没了声响。 月穆从冰箱取出备好的龙虾,已经清洗完毕,就等着和黄油混合烹饪。 缩汁和拌酱,都是细致的工作,但是月穆心里,比冒泡的橄榄油还焦灼,龙虾加热完毕后,她关了火,给厨房降降温。 没了厨房的响动,房间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为了压抑不安,月穆一鼓作气,把午饭全部准备完毕,用瓷盘盖住,因为知道一时吃不了。 食材全部摆弄完毕,没了可以消磨的工具,她只有脱下围裙,上到二楼。 书房的房门关闭,道出文度的位置。 月穆贴近房门,聆听了一阵,最后拧开门锁,走了进去。 文度像往常一样,面窗而坐。窗外,鸢尾花依旧绽放,同窗棂一起,在纱帘中若隐若现。现在它已经卸下重任,开得格外简单,只为迎接第二天的春光,享受朝阳。 文度面向窗户,但目光没有着落,像是睁着双眼睡着了,又像是在睡梦中忽然睁开了眼。 月穆走过去,蹲在扶手椅边,仰头望向她,“度米,下去吃点东西吧。” 文度没有动,“我好像不太饿。” 月穆去拿桌上的花束,“那我们一起,给花插瓶。” 文度抬手,放在花束上,“这束花,我一看就是她自己配的。” “看起来确实像。” “今早总务处推进来一车的鲜花,包装得大差不差,但是有些搭配得精致,我想应该是为了赶速度,有人帮了忙,以她的审美,搭配不出色差互补又和谐的花束。” 夏烈是机械专业出生,转行做花店老板后,审美实在倒反天罡,配出的花比老寿星的蛋糕还艳丽,吸引了一众与她品味相当的男士,生意还算不错,就是平台评分有待提高。 工作上的事情,文度本来不想插手,但一想以自己的品味,应该不会长期光顾这样一个花店,于是只好耐下性子,手把手教她。还发了个色谱图给她,让她学会常见的搭配,避免做成花圈。 所以夏烈亲手配的花束,尤其是给文度的花束,配色都相对淡雅,她有时实在不知配什么,就看看文度一天的装束,跟衣服颜色相衬,总归没错。 这束茉莉白玫,白色的衬纸加灰绿色的包纸,像极了她今日的制服,白衣灰裤。 所以文度在一众花束中,一眼就认出了它,如果不出意外,这束鲜花,夏烈会亲自送到她手上。 但是不可能不出意外,所以只有她亲自去取。 月穆静心聆听,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零星碎语中,可以拼凑出卫院中的情景,一幅美丽又诡异的情景图。 “特行处怀疑她了吧?” “对,他们已经锁定目标了,”文度的手忽然抓紧花杆,骨节节节凸现,“其实她可以走的,她知道情况危险,明明可以走的……” 房间没有开灯,沉静在阴影之中,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悲恸,呼进肺部,又从唇齿间泄露而出。 “她一个人等在店里,等着特行处的人去抓她。他们审了她两天,用了刑,但她没有招,所以贺德把所有嫌疑人都召集起来,让她给我们送花,挨个送花。 “我不知道他们在她身上安装了什么,但她很怕靠近我,全程都没敢正眼看我。但她又必须靠近,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她假装成立博派分子,假装抽出武器,去刺杀贺德……” 说到这里,月穆已经可以想到后续。 ——她不是想要刺杀贺德,她只是想结束自己。这是避免靠近文度的唯一办法。 没了话语声,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归家的明媚,全是深夜的昏颓。 月穆本来想说,其实夏烈的做法,符合组织的规定,文度是北郡城中,位置最高的卧底人员之一,能够接触到高级别情报,从而拥有优先安全权。 在必要情况下,她可以舍弃同伴,保全自己。 但现在面对文度,月穆讲不出口。作为文度少女时期的家庭教师,月穆几乎是看着她长大,也艰难地熟悉了她的品性。 她可以包容和理解很多人,很多事,但她包容不了自己。 天生的敏锐和后天培养的思维,给了她绝佳的理智,搭建了感知接纳的通道,铸造起明辨是非的法庭。 然后在法庭中,她以灵活多变的情绪能力,去理解所触所及的万事万物,同时以最严格和苛刻的标准,来审判甚至批判自己。 文度的少女时期,对待学习上的错误,就是零容忍,月穆见过她因为三道错题,把整本练习重做一遍,追求变态的正确率,最后以满分的成绩,通过数学和语言的选拔测试,并且这种严苛的追求,一直伴随她大学毕业。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情世故漫入内心,她的这种苛刻,包裹进柔软的外衣之下,对外展现的永远是松弛和随和。因为普世价值的标准,不再仅仅是能力上的优秀,还有人格上的完美。 人格上的价值,代表着不但要向阳而生,还要给予他人最大的情绪便利:积极、正向、温暖,增加共处时产生的多巴胺,减少他人帮忙处理负面情绪的不便。 所以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从不向外展示真实想法和真实情绪,如果展示,也是因为任务或者目的需要,想法和情绪不是价值,是手段。 她足够自私,拒绝别人触及她的内心,即使她的内心,只是一片温柔的沼泽,毫无威胁,困溺的只有她自己。 从一定角度来看,她是天生的卧底人,根据接触对象的不同,展现出不同的模样,量身定制属于对方的面具,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真实,别人更是无从下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天生就不适合当卧底人。负面的情绪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压进审判的法庭中,化作最尖锐的呈堂证供,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凝视自己的过错,审判自己的无能。 吉欧尔桥计划,不是一帆风顺,建立的过程筚路蓝缕,总会有所牺牲。 只要是经手的任务线出现意外,文度都会进行深刻的内省。反复的复盘,可以带来思维和经验上的飞跃,促进她不断老练,但同时也带来精神上的深度磨折。 她不会让自己的精神状态,影响线路的正常运转,月穆也以为她有超强的重振能力,如果不是半夜里,见卫生间的照明灯频频亮起,总是有熏香掩盖呕吐的气息。 就像是这次,文度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和状态,交代事情的经过,但是月穆知道,这些平稳的字眼,会在无数个深夜,被她用来审判自己,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刮得体无完肤。 ——如果她再谨慎一些,想到自己暴露的可能,为特行处的调查做好防御准备;如果她再勤奋一些,持续跟进纪廷夕的状态,打探出她的行动;如果她再全面一些,想到平台上的信息传递方式,可能出现的破绽,做好反调查的干扰…… 一遍又一遍,寻找挽救夏烈的方法,即使永远都不会有转机。 月穆蹲得太久,腿部发麻,干脆跪坐在地上。 小的时候,文度陷入自省困境,她可以劝解她,不过是一道错题;但现在面对类似的困境,她无从开口。 生死之外无大事,可她们每天接触的,恰恰就是生死。任何劝慰在生命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月穆坐在地上,伸手环抱住文度,她的身子前倾,靠近她的胸膛,直到能感受到她最直接的温度,以及胸腔里跳动的,最真实的悲恸。 …… 昨天晚上,文度让月穆早点休息,她知道她担惊受怕了三天,全程无休,就算是再丧心病狂的雇主,也得让她休个假。 主仆俩都想对方安睡,但睡得都不踏实。 月穆的房间在一楼,昨晚她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出来,站在楼梯口,聆听二楼的动静。 她担心文度的状态,起来做早饭时,都没有上楼叫她,想让她多睡会儿,但她刚泡好燕麦,就见文度从二楼下来,已经洗漱完毕,粉妆之下,连眼神里的起伏,都接近抚平。 一眼望去,白衣灰裤,手上戴着根黑带圆盘腕表,下楼时抬手看一眼,脑子里已经在梳理今日的工作安排。 “度米,你真的安全了吗?我担心特行处不会这么算了。” 文度双手后合,紧了紧固发的发卡,为了突显精神,她绾了个高紧的发髻,鬓角的发丝都收到了上去,也将浸泡了一整夜的颓色收起。 “怀疑肯定没有消减,但是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贺德会出手的。” “他们现在的注意力,肯定还在夏烈和鲁滨滨身上吧。” 文度帮忙把面包片端上桌,在桌边坐下。 “夏烈昨天在会议室里,大叫贺德是极端异党,这个称呼一出来,他们的怀疑,肯定会转到在野派党的身上。” “在野?那应该是立博派的嫌疑最大了。它一直想把基因理论,打为异论邪说,也一度称呼睿尔派为极端异党,只是现在,反而是立博派的理论,被打为异端思想,一直都翻不了身。” “对,我相信夏烈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嫌疑,引到立博派身上,从而减轻我的嫌疑。” 月穆将鸡蛋切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文度,另一半也挑到她碗里。 “你说他们会相信吗?” “纪廷夕肯定不会相信,但是贺德信不信,就不好说了……所以,我们需要配合夏烈,把后面的戏演足。” 月穆顶着一双干涩的眼,无声叹了口气。 难怪昨晚风平浪静,文度一直没去卫生间,原来她在抓紧思考,下一步的应对措施,连崩溃都不来不及崩完,就要继续出发,迎接下一轮的碾压。 月穆起身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柑橘和薄荷,用保鲜袋包起来。 “这些你带到办公室去,薄荷可以泡水喝。” 月穆不担心文度吃不下东西,今天在卫院餐厅,她就算硬塞,也能把一盘食物塞进喉管,但不确定食物能否顺利消化,要是消化不了,就吃些柑橘和薄荷,起码能缓解看到那群人的恶心。 “好,谢谢。” 文度把月穆的“爱意”,装进手提包里,离开前,步子顿了顿,像是精神恍惚忘了事情,终于想起来交代。 “对了,这两天麻烦你想办法,和总部取得联系,夏站长牺牲的消息,需要及时传递出去。” 第62章 比的就是谁更能忍住敌意,沉住气 再次来到办公室时, 文度的胸腔里,像是被挖走一块,注意力四处游走, 不肯乖乖停在脑中。 所以她需要比平时, 花费更多的控制力,才能展现自然,像从前一般高效办公。 其实不止是她,每个办公室的氛围都不一般, 连后勤处的空气都快变质。 众人齐心协力假装无事, 但眼神交互间, 都交换了不算轻松的心事。 既然众人的心事都不轻松, 文度偶尔的低落,也再正常不过, 她甚至庆幸周围的气压低沉,可以减少她处理人际带来的耗能。 但是一早上储存下来的能量,到了下午, 立刻开闸放水,险些耗尽。 “文主任在家休息了一天,精神可还好?” “还好, ”文度侧脸抬眸,标准微笑显露, “说实话, 熬了两天夜,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不过相比于日夜操劳的纪处长, 我肯定还是要好一些的。” 说话时, 她的目光带到对方手里的鲜花, 玫粉和淡粉相间,奶白和米白映衬,腰间一条丝带,垂在细长的指尖刚刚好。 “梧桐街附近的花店关门了,文主任又是爱花之人,如果最近不方便买花,就由我来送吧。” 纪挺夕将鲜花放到电脑后端,窗畔的阳光一照,玫瑰的颜色越发明丽,如同摄影师经手的高调写真。 话说得漂亮,但言下之意也昭然若揭——花店被搞垮,害得文主任买不了花,这个我有责任。以后就由我来送花吧,你也不用每次专程跑去花店,惹一身的骚。 瞧这作态,就知道她想重返原位,做回信息室的常驻编外人员,这一点从公事上说,文度当然喜闻乐见,但并不乐见她手里的花,就是送把砍刀来,都比送花让她舒服。 “谢谢纪处长的好意,不过鲜花这东西,我以后可要戒一下了,没想到买个花,都能碰到异端分子,现在想想都是后怕。” 话说到这里,纪廷夕顺坡下驴,“我的错,错怪了文主任,今晚如果有果酒,一定自罚三杯。” 果酒算什么,烈度不够高,文度深以为,只有毒酒才算像话。 “你也是秉公办事,我想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遇到可疑情况,也会第一时间出手,保障大楼里同事的安全。” “遇到文主任这么通情达理的同事,是我的荣幸。” “有纪处长这么尽心尽责的同事,也是我的荣幸。”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容消失之后,是笑不出的深意。 文度从她的眼中,可以捕捉到探寻的意味,不再是纯粹的热情,或者说伪装的纯粹热情——不是纪廷夕伪装能力的下降,而是现在,她故意流露出了底色。 从前,两人打暗牌,所有心理活动,都在心潮里流动,绝对不会放到眼波里流转。 但现在,说是暗牌吧,都已经撕破过脸,彼此的意图藏无可藏;说明牌吧,又互相客气相待,虚与委蛇,好像生怕对方受了半点怠慢。 中和下来,均衡成更为高级的阴阳怪气,表面的客气一如从前,但内部的攻与防,已经渗透到表面来,进化为博弈的一部分。 比的就是谁更能忍住敌意,沉住气。 想到这一层,文度回眸看窗边的伯爵红茶——哦,这花不仅是来宽慰她,还是来刺激她的,难怪看起来如此妖艳炫目。 …… 月穆出了门,在外人的视角看来,她一天的时间,都在联栋房里度过,是勤俭持家的优秀雇工代表。 但实际上,她的生活相当丰富多彩,并且刺激程度,并不比文度低。 文度的战场集中于卫院之内,月穆的战场,就遍布北郡的广阔街区——星星之火,洒满大地。 夏之莲花店关门,月穆转眼就物色了一家新的花店,店面宽敞,还提供DIY自助服务,允许顾客自己上手,放飞自我。 新花店在稍远的悬玲街,月穆买了一篮子向日葵,转过街角,就走进了一家福利院,院门虽然不够宽敞,但里面孩子的笑脸,与鲜花的明媚相得益彰。 每次见人来,孩子们都会笑得花枝招展,把压箱底的绝技拿出来,希望被人挑中收养。 但其实福利院里的条件并不差,自从把瑟恩儿童从院里剔除,再加上北郡台的补贴,伙食和娱乐条件都直线上升,一日三餐吃得比普通学校还营养均衡,馋得隔壁的街道阿姨都想来蹭饭。 阿灵本来在展示独门的倒立神技,但见是月穆,马上一个神龙打挺,就把身子调了个位置。 院里上到十四岁的“老人”,下到十四个月的“小人”,都知道月穆只来探望,从不收养。 但这并不影响孩子们见到她的热情,像水里的金鱼似的,一股脑聚上来,瞅着她手里的“面包”。 见“金鱼”上钩,月穆蹲下身来,将篮子里的向日葵分开成朵,一朵送给两个小朋友,让他们自己争去,最后一朵捏在手里,她面带笑意,瞅着眼前的小男孩。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朵肯定是给我的。” “为什么专门给你呀?” 其他小朋友都是一人半朵呢,得大打出手。 “因为我和你关系最好,好朋友应该特殊些。”阿灵说着,伸手去拿向日葵。 月穆的手往后一抬,笑道:“你猜得不错,但是没有完全猜对。” “哪里不对了?”阿灵将T恤往裤腰里一扎,已经准备好展现独门秘技——友谊不够,特技来凑。 “花不能免费送给你,你得带我玩有趣的东西,当作交换。” 阿灵眨巴着双眼,自己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怎么会有富阿姨感兴趣的东西? “哦,你又想玩游戏了对吧?” “有趣的东西很多,你玩游戏,确实也很有趣。”月穆把唯一的向日葵放进篮子里,花头朝向多功能娱乐室。 阿灵把衣摆又扯出来,在前面带路,衣服在他身上晃悠,穿成了大号睡衣。 “我最近玩到十一级了,已经盖了一座城堡,就还差些装修,你说贴什么质地的瓷砖好看?” 月穆跟在他后面,她已经认识路,但总要让灵导带路,体验带客观光的成就感才好。 “我得具体去游戏里看一看,万一磨砂材质,在游戏里却反光呢?” 到了之后,阿灵打开专用手机,就想要投到屏幕上,月穆笑:“你这一投屏,其他同学该过来了,万一把向日葵抢走了怎么办?” “你说得有道理。” 阿灵在手机上登录完,界面跳到他的城堡。城堡已经盖得有模有样,尖塔和雕塑一应俱全,只是进去之后,还是毛坯,急需来一场豪华的装修。 “让我看看,为了和外面的粉刷对应,还是不贴瓷砖了,贴墙纸吧,加一些油画和角花。” “你说得有道理。”阿灵从善如流,谁送他东西,谁说的话就有道理。 接收建议的城堡主人,背上行囊,去集市上购买材料,或者和其他玩家交换物资。没一会儿,他买下了墙纸和画幅,准备打道回府,但一瞟月穆看得兴致勃勃,脖子都探得老长。 这个富阿姨真是有趣,自己住“城堡”就算了,还想动手装修游戏里的城堡。 “你想来体验一下吗?” “可以呀。”月穆接过手机,她在集市上逛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摊位前,面前的不是NPC,而是另一个玩家,在卖枫糖饼乾和蔓越莓干。 月穆被色彩艳丽的商品吸引,抬手就打了一串字符过去,显示到对话界面。 ——丁香街联络站站长夏烈牺牲 阿灵左眼皮一压,忍不住提醒,“哎呀不对,你得切换键盘才行”。 不然都是凌乱的字符了,对面怎么看得懂? “是吗?怎么跟我的手机键盘位置不一样?”月穆手上没刹住车,又一行话弹了出去。 ——牺牲前假扮立博派的支持者 阿灵拿过手机,嘴里嘟嘟囔囔,“你是想买饼干对吧,我来跟他讲价,这个摊主好像很少出摊交换东西,我之前都没有遇到过呢……” 月穆见他打字打得认真,终于取出篮子里的向日葵,放到他手边。 …… 卫院里,各处室的氛围低迷,其中最一言难尽的,当属院长办公室。 尸体已经冷冻,会议室也清理,但贺德内心的痕迹,迟迟没有消退,反而越晾越深。 纪廷夕作为办公室常客,在事发后的第五天,再次来到办公桌对面,探望领导的贵体。 “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了,她是一个纯正的荷梦人。” 基因检测所需的时间不少,至少要两个星期,实验室再次加班加点,终于赶在五天之内,把报告呈交给院长,免得周末两天,又得被“禁足”在实验室。 “我查了夏烈的身世,确实也对得上。只是有一点,她有个继母是瑟恩人,还有个同父异母的混血妹妹。新政执行后,全家都跟继母以及继女割席,连佣人都不让她们做,直接扫地出门。因为分割得干脆,夏烈的事业也没有受到影响,只是没有想到,她掩藏得这么深,一直同情瑟恩人,对新政怀恨在心。” 贺德撇了撇嘴,怒其不争,他能做到现在的位置,除了能力上的扎实,还有思想上的坚贞。对于有违新政的叛逆举止,实在见之愤懑。 睿尔台呕心沥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太平盛世,总有奸人想破坏——有些人就是嫌日子过得太好,皮糙肉痒,一定要让大家一起烂,才算是所谓的“平等自由”,才是所谓的“邦泰民安”。 “这也不奇怪,我们的基因虽然高级,但也免不了出一些低级产物,圣龙窝里都会出几个坏蛋,何况是人生的?不过她不仅仅是亲立博派那么简单,整个店都是疑点重重。” 纪廷夕的背脊一僵,知道他的下文。 “加华那边汇报,夏烈的社交账号,在今天早上收到了可疑消息,消息发送方的ip,定位为西大区沿海的厄安城。” 一提到西大区,尤其是沿海地区,卫院里的人都能反应过来,是哪一方势力的中心,尤其是纪廷夕,作为从西大区卫院调来的干员,更是足够敏感。 又是立博派! 纪廷夕眉头一皱,面上已经开始显露不耐,但更多的还是质疑,“贺院,有查到对方具体是谁吗?” “没有。” “花店都已经通知了停业,还发送信息,看着相当可疑啊。” 怎么看怎么像是转移视线! “你还是怀疑店主和店员,不是立博派,而是瑟恩组织的成员?” “不是怀疑,是肯定。”纪廷夕脱口而出。 贺德本就端正的长相,如今挂上沉重,不怒自威。 “廷夕,我可以理解你的判断,也一直支持你的调查。但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你难道就没有反省的地方吗?” 纪廷夕站起身,正了正衣摆,自我反省说来就来。 “有,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检查鲜花时出现纰漏,让嫌犯钻了空子,私藏工具进入会议室,引起了现场的混乱。” 武器从来都是金属质地,下属也按照规矩,进行了仪器搜身和搜物,安检门一次,手持仪器一次,但是谁能想到那嫌犯“标新立异”,带一个没有杀伤力却有迷惑性的尺子,用这东西来行凶。 “这只是一方面,还有因为你的计划,耽误了多少外勤活动,你知道吗?白卓负责的红秀场,本来已经目标明确,就等收网了,结果他被禁足了两天,现在再去,犯罪影子都没有了!” 纪廷夕立刻接过话头,自我批判。 “您说的是,蓝训处那边,本来定好的新生结营仪式,也被耽误了;还有实验室,本来是要去郡大拿取标本,但只能延后,耽误了项目进程。我不仅欠您,还欠各处室负责人一个道歉。” 贺德本来一鼓作气,要把她狠狠批一顿,都被她自己托出,还连带着进行错误总结,他一瞬间没了发力点,脸色沉淀得发暗,声音里没了怒气,但威严的浓度不减。 “还有昨天的会议室里,眼见着那嫌犯朝我扑过来,你却叫蒙佗别开枪,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眼就看清,她手里的武器没有任何威胁性,她要做的就是自取灭亡,规避审讯和测试,不能随了她的意。” 贺德无声叹气。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答案,只是一定要听纪廷夕亲口说出,才算安心。 见他面色缓和,纪廷夕敢于正视他,冒险的精神再一次蠢蠢欲动。 夏烈死前,生理数据出现大幅度波动,处于异常水平。纪廷夕合理怀疑,卧底就在剩下的八个人里面。 她甚至已经有具体的怀疑目标,只要再多给她一点时间,一定能让卧底现身! 贺德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立刻反唇相讥,“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文主任?但是你要知道,夏烈可能是立博派人,而文主任不久前,才被立博派买凶刺杀,我现在甚至怀疑,是她买花的时候,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行程,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可是院长……” “没有可是了,你的当务之急,是做好反省,不要进一步加大错误!” 纪廷夕目视贺德的神色,沉默下来。 对啊……是她太激进了。 她虽然已经有十足的把握,但现在不是争取机会的时候。 贺德最为在乎的,一直是院内的安稳和效率,而两天的禁足调查,再加上会议室上的变故,动摇了军心,扰乱了和谐,可以说正好踩在他的底线上。 为了稳定局面,他可以舍弃相当一部分东西。 所以现在不是积极进取的时候,需要暂敛锋芒,先维护院内的安定,也安住贺德的心。 “贺院长,您说得对,这次确实是我的失误。之后我会全力支持白科长的调查,还有其他部门被耽误的事宜,都在我的责任范围内,我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让所有事情,尽快回归正轨!” 第63章 这么个大人物,我怎么现在才认识! 大学教授、家庭教师、卫院主任、吉欧尔组织卧底, 文度已经习惯了多重身份,一下子被砍了两个,还不习惯——她暂时和组织断联, 最近也没有前往贺丽林家里。 卧底和家庭教师的身份, 处于停滞状态,摇摇欲坠。 减少了两方面的活动,文度并没有感觉轻松,反而有种脱离掌控的失重感。她蓄力之后, 却无从发力, 只能憋在身体里, 险些转为自我攻击。 不过没了两方面的任务, 事情倒是轻松了不少。 文度每天上班,就是核对闻讯处报送来的翻译或解译文档, 同时她也发现,关于瑟恩语的任务,与日俱降——好像特行处放松了对吉欧尔的追查, 倒是对立博派发了力,文字局限在荷梦语范围内。 他们真的转移注意力了吗? 文度并不相信,纪廷夕心里的种子还没拔除, 应该只是迫于贺德和形式的压力,暂时埋藏。 这颗种子只要在一天, 就有生根发芽的可能, 而它要汲取的养分,就是吉欧尔组织的尸骨化作的肥料。 可以说只要纪廷夕在一天, 文度就会提防一天, 经过全院禁足这一遭, 她已经充分明白一个道理:她如果拔除不了纪廷夕心里的种子, 就得拔除她这个人。 6月7日这天,除了常规的任务,文度接到了协查申请,申请方来自北郡警署。 最近一次和警署的合作,还是四月份时,帮沙嘉利寻找萝籽的下落,也就是组织暴露的开端。 对于这份突然的协查申请,文度持怀疑态度,前往警署大楼时,内心都一直在设想,陷阱存在的可能性。 进入大楼后,氛围也相当怪异,文度被接待的警员,领进司警副队长的办公室。 室内空无一人,也没有人来寒暄和交代事宜,文度等了半晌,室门才再次打开。 来人身着黑色制服,肩章和领章泛着银光,一黑一银,一暗一亮,互相映衬,透出逼人的冷感。 而制服上的那张面孔,也并没有给客人带来任何温暖。雕刻般立体精琢的五官,从高挺的眉骨,到深邃的眼窝,只是加深冷感的层次,让目光滑了一层又一层。 “文主任您好,我是警署司警队副队长杜冷丁,本次的协查任务,由我来负责和您对接。” 文度入室之后,见过桌上的名牌,已经提前获知这个名字。 “杜队长好,我非常乐意效劳。” 杜冷丁翻开文件夹,递给她过目。文度经手过的文档太多,扫一眼就能获取大意。 司警队最近盯上一个贩毒团伙,里面有瑟恩买家参与,为了沟通方便,也为了躲避追查,所以团伙使用瑟恩语进行秘密联络。 为了准确掌握他们的内部信息,需要瑟恩语人才提供协助。 文度一向低调行事,但是阅读完协查申请表后,还是忍不住纳闷,这种任务,随便派一个解讯科的人来就好,或者发电子文档给信息室,也可以完成。 以她的咖位,提供这种“□□”,会不会过于大材小…… “苍鹰之眼俯瞰大地。” 文度从文件中抬起头,接上话音,“吉欧尔桥摆渡生命。” 杜冷丁一手成圈,搭在手腕上,动了动袖扣,“夏站长牺牲的消息,总部已经知道。在新的联络线建好之前,由我来跟你联络。” 忽然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接手陌生的任务,却要进行最为私密的谈话,文度一时间难以适应。 她凝视对方的双眼,试图寻找安抚她的答案。 杜冷丁的眼眸里,终于浮上一层温度,一张冷脸,虽然没有显露出神情的变化,但却沉淀出让人信赖的坦诚。 她是组织的人。 文度再次打量她的肩章,警署的司警队长,可以说和她的身份不相上下,总部居然派如此重要的人物来跟她对接,这说明夏之莲花店事件的影响之大,人手和联络线同时短缺,但是又不能和她长时间断联,所以只能铤而走险,动用重量级的资源。 “你好,吉欧尔线路还正常吧?” “正常,最近两个星期,已经送了三批‘货物’出境。” 这是最近的第一个好消息。 文度都想开个香槟庆祝,特行处把精力,都放在卧底的调查上,禁足自己的干员,同时又向其他机构保密,这正好给送人出境,提供了大好机会。 吉欧尔组织当然不客气,搭上外贸和旅游的快车,一口气护送三十二条生命过境,达成了成立以来的最快业绩。 “还有,你记不记得康曼代表来拜访时,夏站长传递了一张神秘男子的照片,希望总部帮忙调查。” 文度有印象,那张照片她看过,和她的文件一起,存在U盘里,交给了科齐。 “根据提供的照片,总部调查了照片中人的身份,应该是三个月从康曼回邦的生物学家叶瓦,还带了一批康曼的医学检查器材。” “可是他一个生物科技学家,之前被康曼高薪聘请,忽然来我们这里的劳训营做什么?” 劳训营虽然入内门槛高,平常人想进去,比进首领府还难,但是并不意味它就比首领府优越。 在正常人心里,那就是个偏远山区中的严选监狱,要排个级别,估计也就比地狱的受欢迎度高一点,没人想去“到此一游”。 这下倒好,他们拍到著名的专家,坐专车前往蛇口湾劳训营,有一种把沉香当柴烧的荒缪。 “这个问题,总部也很感兴趣,根据他们对叶瓦的了解,他为了钱可以做很多事情,包括为外邦效力、包括随时跳槽。从目前情况来看,叶瓦肯定是被睿尔台,用高价又聘请了回来。 “这可能证明劳训营里,存在某些需要高科技人才的地方,绝对不像睿尔台对外公布的,耕地种菜那么简单。所以总部希望我们能调查清楚,看是否能找到劳训营里,反人道主义的证据。” “好,以后我会多留意相关的信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会查一下卫院实验室,是否与蛇口湾有联系。” 杜冷丁看了眼手表,她们等一下还要装模作样,到专案小组去,讨论贩毒案相关案情,得留出一部分时间来,不宜单独会面太久。 “文主任,你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断联了两个星期,有太多的信息需要更新,但文度也知道时间有限,她拣了最为关键的要点。 “积厉组织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尤其是默尔那边。” “默尔卫院希望通过子完,抓捕其他的积厉成员,但是目前还没有进展,应该也有盖列邦的干扰在。” 其实单凭积厉组织自身,并不足以让睿尔台为惧,它忌讳的是积厉身后的盖列邦。 早在很早之前,盖列和百伦廷因为能源的问题,就生出了嫌隙。 跨邦的能源公司被赶走之后,断了财路,盖列试图在百伦廷内部,发展亲己势力,扶植起英利派,试图干扰邦内大选,干涉政权。 而英利派内部,占数最多的就是瑟恩精英。 但是在大选之前,睿尔派中的中心成员,推出基因理论,发动雏菊之变,将瑟恩人贬为二等民,瑟恩人失去参选的权利,更别说以瑟恩人为中心的英利派。 一夜之间,英利派不攻自破,其中的很多成员,沦为阶下囚,而还有一部分成员,则改头换面,成立了另一个组织,也就是今天的积厉组织。 放下知识的麾旗后,他们拿起枪炮为武器,背后站立的还是盖列邦。 流水的派别,铁打的盖列邦。 在百伦廷祸乱暴动的背后,总有盖列邦积极活跃的身影。文度已经见怪不怪,这也是为什么同为瑟恩人,但吉欧尔同积厉组织,永远无法合作——本质上来说,积厉组织是盖列邦伸入百伦廷的触手,而吉欧尔绝对不会与之共舞。 现在,吉欧尔的主要敌人是睿尔台 ,但是它们又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盖列邦。 “积厉组织的主要活动区域,没有变化吧?” “没有,虽然睿尔台拿不下他们,但也不会允许他们到处乱窜,我们这里还是安全的。” 这也印证了文度的推测,禁足的理由完全虚假,只是为了调查院内卧底——又是纪廷夕玩的一出疯癫戏码,只是这一次,让她们付出的代价着实惨痛。 “杜警官,我想委托你一件事,请帮忙转告地下线,查清纪廷夕和立博派之间的过往,包括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多深的仇恨。如果可以,联系上立博派。” 杜冷丁抬眼,眼里的光芒沉沉,又不失锐气。 “你想借助立博派之手,除掉纪廷夕?” 文度不置可否,看向桌上的装饰。 相似的对话,一个月前,她和夏烈就进行过。 只是上一次,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桌上的装饰,是个复古花瓶,白瓷上彩琅蜿蜒,将花瓶中假花,都衬得栩栩如生。 文度的眼中映出假花的轮廓,但因为见多了真正的芬芳,假花入眼之后,没能点亮眼眸,反而一起暗沉下去。 …… 6月7日晚,暮色已经降临蛇口湾,但天空还是呈现出层次分明的深蓝,河水反射周围的散射光,星点散落,如同匍匐在岸边的夜空。 轻薄的夜色中,一辆轿车驶来,车通体墨黑,磨砂外表并不反光,比夜色还要深沉,就连车灯位置,也是漆黑一片。 车后座上,生物学家叶瓦望向河边,作为摄影爱好者,这水光天色让他着迷,他忍不住靠近车窗,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探向窗外。 “先生,您不能打开车窗。”司机温馨提示。 “我知道。”叶瓦没回头。 “先生,也不能拍照。” “我也知道,”叶瓦干脆收起手机,“我不是第一次来了,规矩都知道。” “提示您是我的职责,先生。”司机朝着后视镜温馨一笑,好像如果叶瓦再不安分坐好,他就要温馨地把他绑起来。 叶瓦放弃了贪恋夜景,身子坐直,眼里只有司机和方向盘,这下总不会再被“温馨提示”。 不过心里,可没放弃叛逆一把,无声嘀咕了一句。 “这小破地方,规矩可真多!” …… 纪廷夕这些日子,在各个部门充当编外人员,蓝讯处组织结业营时,她甚至还主动提出,帮忙彩排主持。 各处室都知道她手握重权、日理万机,哪敢让她帮忙?她热情万丈地进去,又给原封不动地送出来,让她去忙正事。 纪廷夕的正事确实不少,其中最紧急的,就是对子芹姐妹的处理。 梅丝劳训营给的时间有限,最多一个星期。 但是到期的时候,正好使诈成功,确认了瑟恩组织的存在,为了深入调查,贺德答应提供帮助,申请延期一个星期,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一个星期再次到期,梅丝台也下了死命令,就算是两个女孩死在外面,也得把尸骨运回去,不然他们会派遣干员,前来亲自拿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肯定得将人原路送回,纪廷夕准备去跟贺德汇报,确认押送嫌犯回程的安排,但刚一走到楼梯,就遇到了“闲杂人等”。 警员可能不认识别人,但都认识她,乐呵呵一笑,“纪处好,有点事情,需要和你们协调一下。” “真是辛苦,这几天都在卫院和警署两边跑吧?” “谢谢纪处关心,不过平时都是杜队长比较辛苦,我们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杜队长? 纪廷夕扫了眼他手里的文件袋。前几天,文度接了警署的协查任务,但纪廷夕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申请,如今听到这个称呼,她敏锐地记在心里 “杜队长和文主任的对接,还顺利吧?” “顺利的,您看我这不是来送材料了吗?”警员再次嘿嘿一笑。 “你去吧,文主任办公室就在楼上。” …… 纪廷夕走后,闻讯处的科员就进了院长办公室,递交上新鲜出炉的译讯。 贺德本来以为,处里最让人头大的问题,就是纪廷夕的“奇思妙想”,但是看道译讯的瞬间,他瞬间发现就连纪廷夕,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消息准确吗?” “准确的,已经核译过了。” “文主任也看过了?” “文主任在接待警署的人员,我让戴恩芮帮忙看了,她说结果无误。” 贺德再次看向那张裁剪整齐的纸张,字体的边缘,在纸张上棱角分明,相当扎眼。 ——6月8日,下午六点半,蛇口湾第十二根石墩,靠近蛇口山麓,朝向西方。 原文是盖列语,一共有三行文字,但是剩余部分无法译出,翻译软件和现有的解译规则,都无法识别出正常文字。 先是瑟恩组织,然后半路出现立博派,前两个还没查清楚,现在又冒出了可疑的盖列踪迹。 这些反动势力不安分就算了,怎么还爱扎堆凑热闹!? 贺德让科员把译讯密封好,拨通了内部电话,诚邀白卓到他这里一坐。 …… 6月8日,蛇口湾。 越接近盛夏,晚霞就越发绚烂,铺满西方的天空,护送夕阳离去,直到最后的光芒湮没在云海之中。在暮色前的天光时刻,天畔大亮,石岸边迎来游客。 游客是一名五官深邃的年轻男子,背着登山包,戴着运动手表,像是才从蛇口山上下来。 见到身后的美景,他背对着晚霞,拿起手机就是一拍,还不断调整位置,变换姿势,力争完成同夕阳的最美合影。 与此同时,特行处指挥室里,贺德背手而立,目视大屏幕上的实时影像,面色一言难尽。他保持多年的胡须,造型快要不保,急得怒须冲冠。 屏幕上,是该名游客的同款自拍,不过比自拍豪华不少,所有细节都被放大,咧嘴微笑时,大鼻孔里的鼻毛都强势出境,在屏幕上“先声夺人”。 白卓站在旁侧,抓人之魂蠢蠢欲动,“院长,2组已经严守在绿荫附近,需要实行抓捕吗?” “先不用,下令跟上就行,全天掌握他的动向。” 白卓选了个安静的角落去联络,网讯科的爱伦上前来汇报。 “贺院,身份查询出来了,该名游客名为库珀,拥有盖列和康曼的双重邦籍,6月7日,他随业城当地的旅游团一起,来到北郡。达到之后,他没有跟随旅游团活动,而是自行游玩。今天下午四点半,骑行来到蛇口公园,到达雕像之后,徒步前行,穿过密林来到蛇口湾石岸。” “嗯,看这张脸,就能知道是盖列人,只是没想到,这么明目张胆。” 荷蒙人常为灰眸灰发,瑟恩人棕发棕眸,颜色都偏深,乍一看上去区别不大。 而长在大洋对岸的盖列人,头发颜色更为浅淡,眼珠同头发并不配套,可能是蓝色、绿色,也可能是棕色或者棕黄色,有许多种搭配方式,主要看他们基因的心情。 “能看到他手机里的画面吗?”贺德问。 “目前不行,没有安装追踪系统。” 贺德不置可否,“继续调查,尤其是他发在外网上的言论,以及他在盖列的背景!” …… 白卓本来负责红秀场的调查,但拜纪廷夕所赐,耽误了三天后,秀场里的可疑人物已经没了动静。 全院解禁后,他又着手调查夏烈的背景,但查到家庭关系后,就再也查不下去,线索再次中断。 白卓本来没打算放弃,正在想办法,就被贺德抓来负责蛇口湾任务。 他时常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跳蚤,在不同草地间来回横跳,最后啥也没吃到。 不过他这次接到的任务,比以往更为特殊。 因为涉及蛇口湾,贺德异常敏感,他少见地亲自上阵,总揽大局,同步向北大区的卫调站汇报。 贺德和白卓,都被事情缠身,纪廷夕想要加入,但被贺德拒绝,于是难得有了空闲。 她终于能在办公室里坐坐,翻阅瑟恩事务局调来的卷宗。 其实卷宗的内容,她已经大致熟悉,当初就是这些卷宗,帮助她看出破绽,指明瑟恩组织的存在。 现在对瑟恩组织的追查,再度陷入瓶颈,纪廷夕于是回到卷宗的怀抱,希望能温故知新,寻找新的线索。 自从纪廷夕被贺德训过之后,手里任务的含金量眼见着降低,倒是白卓,如今获得同贺德并肩作战的机会。 若星看着眼馋,热情地申请,希望能加入外勤2组,但又遭到白科长的丑拒,理由是:纪处长日理万机,需要人手,你业务熟练,还是跟在纪处身边稳妥。 于是若星只好打道回府,守在纪廷夕身边。 纪廷夕见他蔫眉搭眼地回来,也没说什么,当即物尽其用,给他安排了个任务,还给了时间限制,免得他还忘不掉白科长手里的香饽饽。 如今时间限制已到,若星也重回办公室,站着递交结果,“纪处,这是杜警官的资料。” 纪廷夕扫了一眼,又抬起头,“字太多了,不想看,你给我语音汇报。” “杜冷丁,女,二十八岁,北郡警署司警队副队长,二级警督……” “抓重点,别照着念!” “杜冷丁毕业后就直接进了警署,不过最开始是巡警,后来因为吃苦能干,调到了司警队。如今工作了五年,但一直没有家室,始终以工作为先,做什么都亲力亲为。 “涉及到瑟恩的刑事案子,其他警察不愿意接手的,都是她在负责。本来处理瑟恩人的案子,不利于升职加星,但杜警官的勤快,帮警署解决了很多细碎的麻烦,如今也坐到了队长的位置,瑟恩的刑事案件,就划为她的责任范围。” 纪廷夕的耳朵和大脑同时开工,高速处理信息。 若星话音熄灭不久,她就麻利接上,“你还记得会议上我们的推理吗?大量瑟恩人不是被绑架或者失踪,而是通过特殊的线路,转移出境。” “嗯,当然记得。”这就是他们的“瑟恩梦”开始的地方。 “失踪和绑架的伪造现象,已经被证实真实存在。那你说瑟恩人的死亡,会不会也是伪造的?” 她的奇思妙想,以前专用来折磨贺德,如今贺德被折磨够了,不再理她,她也不失落,转而折磨自己的下属,反正从不会憋在心里,委屈了自己。 “这怕是有难度吧,”若星动用自己毕生的逻辑和常识,发现并不能茍同领导的妙想,“如果是绑架和失踪,倒好布置,反正在监控下演一遍,让踪迹查无可查就是,瑟恩人到底有多少个‘地下通道’,我们现在都还没查清清楚。 “但是死亡现场要布置,可不太容易,毕竟警察再怎么敷衍,也要走个过场,手续和记录都要做好,尸体也要处理呢。” 纪廷夕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又提出新的妙想,“那万一在警察队伍里,也有瑟恩组织的人存在呢?” 若星刚想接话,但倏地一愣,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任务的意义——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去查一个警察的背景? 拿过杜冷丁的档案,纪廷夕亲自翻阅,照片上的女人,五官俊立,肤色白皙,算是精致的荷梦人长相,不过眉骨下深邃至极,像暗藏了别样的气韵。 纪廷夕笑起来,那双闪亮的眼眸里,飞起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么个大人物,我怎么现在才认识?” 第64章 否则我就去卫院举报你 6月9日, 纪廷夕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任务,再一次出外勤。 立博派的威胁,其实还未解除, 只是贺德如今忙得没空管她, 于是纪处长就大胆地做自己,在外面尽情地抛头露面。 这一次的目的地与众不同,有活人出没,但更多的还是死人扎堆。 日落殡仪馆光看外观, 犹如一家汽车旅馆, 尤其是落日时分, 规整周正的轮廓, 同梧桐叶一起投映在橘红的天幕上,意境斐然, 让路过的旅人纷纷回眸,都想来住上一晚。 纪廷夕踏入得利索,进去之后, 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从接待厅巡视到工作区,比视察的领导还熟练。 灵堂的职员凑上来, 礼貌询问,“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你们这里, 和警署有合作对吧?” “对, 我们从建成以来,就经常承担公家的遗体整理和处理任务。” 纪廷夕在等候区的木椅上坐下, “麻烦把你们的馆长叫来。” 如果是其他人的请求, 职员一般会回绝, 馆长并不轻易接待来客。 但纪廷夕的气质太过鲜明, 职员保不准她是上面的领导,没犹豫多久,就去劳烦馆长大驾,亲自来接客。 罗勒今天的发型非常别致,没戴帽子,绺绺卷发在头顶旋了几圈,让原本略有秃势的头顶,显得郁郁葱葱,人也精神了不少。 在圆桌旁坐下后,他先上下打量对方一圈,没制服没工作牌,也不记得之前见过这人。 “你是哪位?” 纪廷夕亮出证件,罗勒一看,面色都沉了几分。 全邦上上下下的人,宁愿接到警方的犯罪调查,也不愿意被卫院问话。 警方那里最多进局子,流程透明,下场清晰,但如果被卫院盯上,连消失都无声无息,下场不仅惨,还惨得一片迷茫。 “长官您好,我有什么可以配合您的吗?”罗勒赶紧端正待客态度,让职员倒两杯马蹄水来,再配几盘点心。 “例行调查,您回答几个问题就好。” “好的,您问。” “你们这里,平均一天接收多少遗体?” “有的时候比较多,一天可能两三具,但有的时候可能一具都没有,所以平均下来,两天一具吧。” “好,储存区和火化区,都有监控记录吧?” “有的,全天开设,可以保存最近三个月的。” “好,”纪廷夕的笔顿了顿,紧接着问,“遗体有出现过意外情况吗?比如尸体不见了,或者被损坏严重等。” 罗勒的眼皮发跳,他的脑子里,瞬间回忆起自己做的勾当:买卖遗体器官,赚取暴利。 是违法操作被发现了? “没有啊,我们这里一切正常,警方那边有特殊情况,也会事先告知我们。”罗勒笑得一脸满足,鹰钩鼻上快挤出笑纹。 纪廷夕继续填充调查表,“瑟恩人的尸体,火化后如何处理?” “看情况,如果警方允许,又有家属需要,就把骨灰交给家属,如果不允许,就和火化的废渣一起,交给垃圾厂处理。” 后面几个问题,都和瑟恩事务相关,问完之后,纪廷夕把文件夹一关,准备撤退。 罗勒做贼心虚,为了力证清白,又热情地加了一道,“长官,要不要去工作区参观?我们的卫生都做得很好,不过您可以看一下,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相信一切在罗馆长的管理下,都井然有序。我知道您日程不少,因为调查谈话耽误了不少时间,您先去忙吧,我回去也有事务处理。” 罗勒一路将纪廷夕欢送到馆室门口,又目送她车行两百米,才敢撤回去。他坐回原位,比刚才问话时还正经,复盘刚才的谈话。 反刍完毕后,他换了身衣服,给职员们打了招呼,也开车离开了殡仪馆。 最近的一家烟酒商铺里,有个公用电话,罗勒压低渔夫帽,同时也压低声音,将谈话内容混入周边的嘈杂里。 “喂,是医科大实验室吗?” “嗯,好,我想问一下,你们收购遗体吗?” “不收购呀,好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喂,是科金实验室吗?你们收购遗体吗?” “不需要啊,好的好的。” “是德康医院吗?你们需要人体器官吗?” “不是捐赠,是要出价的,你们需要吗?” “……” 罗勒换了三个公用电话,联系了多家实验室和医院,都没有找到理想买家。他盯着话筒发了会儿呆,又想按键,手指在空中直了又弯,最后还是将话筒放归原位。 …… 杜冷丁坐在海岸边的岩石上,霞光照亮她的半边侧脸。 朝霞的色调冷中带暖,但她的脸上没能染出痕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甚至脸色比以往都臭,像是来追债的打手头子。 罗勒对她另类的气质,已经习以为常,她就是脸臭得像才从臭鸡蛋缸里夹出来,他都可以坦然应对,甚至还能上前贴个笑脸,笑得花枝招展。 “有什么事直说,我手里还有任务。” 杜冷丁一向惜时如金,而且也跟罗勒约定过,没工作上的事宜,不单独见面,免得她俩狼狈为奸的勾当,露出了破绽。 “杜警官,你让我有事直说,但你的事,可没跟我直说啊。” 霞光的层次快速变更,牵动大地上的影调丰富荡漾,但杜冷丁的神色并无起伏,让绚烂的晚霞,显得自作多情。 没回应,罗勒撇了撇嘴,他总是拿这个该死的警官没办法。 不过没关系,以前是以前,现在他有把柄在手,就算是被石头压了千年的王八,都能翻身做回金龟。 “你之前跟我说,遗体都卖给了实验室或者医院,但是我今天打电话问了,城里的各大实验室和医院,压根就不收买卖的遗体!” 杜冷丁斜眼睨他,“都是非法的勾当,你凭空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敢跟你说实话吗?” 罗勒梗住,被呛了回来,他坐不住了,从岩石上跳起,“不仅如此,你猜怎么着?卫调院的人,今天来找我了,就是询问的尸体的事情!” 海水在不远处翻涌,朝潮比晚汐来得澎湃,激起的水声漫延在两人脚边,给话语加了浑厚的音效,说出的话似乎郑重了许多,会被海水录下,收入档案之中。 “怎么,你是担心行为走漏,寻求我的帮助?” “不,我现在怀疑你!”罗勒沾沾自信,“卫院的人来了后,我一直在想,他们主要负责瑟恩人的事务,为什么会忽然来问我尸体的情况?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然后我就想,翻来覆去地想,终于让我想明白了——” 说着,罗勒又坐下来,既然杜冷丁都坐得稳如泰山,那他这个掌握主动权的人,更应该悠然自得一些。 “她问尸体有没有失踪过,你每次把尸体运走,不就是相当于尸体失踪了吗?但是我发现很多时候,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具类似的尸体出现,只是面部或者浑身被毁,看不出原样,而且一般警方都交代,是瑟恩人的尸体。 “我问你运走的尸体具体卖去了哪里,你一直都保密不说,现在看来,是根本就说不出来吧!尸体从始至终就没有被卖,而是拿去掩人耳目了对不对?也许验一验,那些就不是瑟恩人的尸体,是伪装成的案发现场!” 字词咬得用力,噼里啪啦砸在心里,杜冷丁的呼吸终于加快,她不得不承认,罗馆长虽然贪得无厌,但脑子还是够用,嗅到一点气味,就能还原实物的原貌。 “没想你人不大,想象力倒是丰富,你有这怀疑,直接跟卫院联系不就是了吗?让卫院来验一验基因,看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瑟恩尸体。” 罗勒咬紧了牙关,真恨这死鸭子嘴硬,半点反应都炸不出来,还将他一军——他那里敢直接上报卫院啊? 尸体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送出去,这个共犯的罪行,都够他在监狱里住好几年。 “哈哈哈,你是不是在想,反正每次的监控记录都被删除,而且你从未被馆里的职员看到过,没有证据可以指控你?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我就知道你不可信,所以留了后手。每次你运尸体出去的时候,我都会给你的车拍个照,照片里包括殡仪馆的后院景物,更有具体的时间显示,精确到秒。怎么样,和你出去‘做事’的时间,是不是可以完美对上呢?” 杜冷丁眼皮一掀,“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罗勒翻出手机,走到她身边,让她好好看清楚。 屏幕上,显示出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阴天,但是可以看到轿车的车牌号,以及殡仪馆的后院围墙,右下角还附带时间标识:323/3/24 10:39。 杜冷丁终于确认,他没有胡编乱造,而是确实留有证据,有足够的威胁。 照片上显示的时间,就是计划送多霖出境的那一天,只是最后计划流产,尸体也没有用上,被埋在了她家后院。 “怎么样杜警官,现在知道是什么意义了吧?” 说话间,他忽然去扯她的衣袖,试图看清她的手腕。 瑟恩人信仰太阳神,手腕处,会纹一枚太阳的图腾,就是直接的身份象征。 杜冷丁抬手按住,顺势一巴掌,拍掉他的胳膊,速度太快,罗勒只能看到桡骨茎突内,似乎有一块颜色不一的疤痕。 在这一刻,杜冷丁眸光发狠,想就势一推,把这人送下石岸,让他到海里去做自己的春秋大梦,梦里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罗勒感觉到杀意,凭他的细胳膊细腿儿,肯定打不过司警队长,他识趣地后退回去,确认了安全距离,终于图穷匕见。 “杜警官,您做了这么大的事情,只给我区区一千索,会不会太打发人了?这两年半里,我帮你物色的尸体,少说也有百来具了吧?一具一万索,也有一百万了,看在咱们合作的交情上,我给你打个折吧—— “三天之内,我希望我的账户里有五十万光顾,否则我就去卫院举报你偷运尸体,你放心我不怕的,我可以说我怀疑你是瑟恩人,所以假意配合,一直暗中留下痕迹,只为了帮伟大的睿尔台,铲除你这样的奸害!” 第65章 立刻抓捕 文度再次来到警署办公室, 接待的警员已经认识她,直接往办公室领,同时还温馨提示:“杜队在开会, 可能会稍微晚几分钟。” 杜冷丁手里的案子不少, 人相当抢手,几个小组都需要她,能抽出的时间寥寥无几。但两人都一致认为,今天有必要见面, 都有重要消息传达。 时隔两天, 办公室里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桌上的假花变成了真花, 一串紫罗兰从瓶中探出,微微弯腰垂首, 将柄杆上的花朵献到人眼前,释放浅淡的清香。 文度就坐在紫罗兰边上,利用等候的间隙, 再次组织话语。 之前同夏烈对接时,她也会提前组织好,但夏烈的思维跳脱, 想法发散,带动着她也一起信马由缰, 两人常常不跟着腹稿走, 想到什么说什么,最后把事情商量好就行——那是属于花店老板和顾客的松弛感。 但是杜冷丁不同, 从性格到气质, 都透露出对时间的严格把控, 而且受环境所限, 她俩也不能单独聊太久,两个人都背负着双重责任,总得合理利用时间。 “久等了。” 杜冷丁拿着资料入内,她今天没穿制服,就一件短袖纯白T,扎在宽松的西裤里,看样子像才出外勤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就去了会议室。现在会终于开完,又回来待客。 “不久,我也才刚到。”文度都想给她倒杯水,稍作缓冲。 “文主任应该有重要的事情传达,你先说吧。” 开门见山,还客气礼让,文度颇为受用。 “按理说,子芹和子岑出营的时间,已经到期了,而且现在也没有利用价值,应该归还梅丝的劳训营,但是现在特行处,还没有行动的迹象,她俩还被关在看守室里,不知道后续怎么处理。” 文度本来还抱有期望,特行处遣送子芹姐妹返回时,就将消息透露给积厉组织。如果积厉派能将子芹和子岑救下,她俩也算有了活路。 两个女孩其实相当给力,经过纪廷夕的死亡审讯,都能守口如瓶,没有暴露站点的位置。反倒是组织这边决策失误,提前撤离暴露了存在。 而且,默尔的刺杀事件,在文度心里一直是个结,如果特行处押送子芹姐妹返回梅丝,她就可以借此机会试探出,到底是哪个方面走漏了风声。 杜冷丁颔首,“可能是考虑到不安全的因素,最近默尔和梅丝城都不太平,积厉组织活跃,他们可能怕返默后,再次出现意外情况。现在就地处理,对卫院来说,是最稳妥的方式。” 这个就地处理,就有些复杂了。 文度最近一直在留意,司查科有没有送新鲜尸体出去,尸体里有没有年轻女性。在观察的过程中,她更清晰地意识到,也只能观察了,在这件事里,为了避嫌,她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我们的院长贺德,最近总和特行处外查科的白卓一起,在执行秘密任务,纪廷夕没有参与,但是她也没闲着,还在翻阅我们以往的解译记录,又调取了事务局的档案。我担心她会怀疑上你。” 杜冷丁负责刑事案件,尤其是涉及到瑟恩人的案件。而瑟恩人的死亡,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都会记录在事务局的档案之中,方便安排工作和清点人数。 文度只要稍微一联系,她就能发现其中的敏感性。 “她已经怀疑上我了,昨天早上去了殡仪馆,询问有无尸体失踪。馆长罗勒本来就对我有怀疑,顺着她的问题,就联系到伪造尸体的事情。” 文度惊讶,她知道纪廷夕会有下一步动作,但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直接找殡仪馆的人问话。 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杜冷丁还一切如常,就连说这话时,也是一脸冷淡,好像纪廷夕怀疑上的不是她,是罗勒那个老家伙。 “他有威胁你对吧?” “对,他嫌给他的佣金太低,一次性索要五十万。” “什么时候要,我这里有,可以救急。” “不用了,线上转账总会留下线索,钱的事情我来处理。” 杜冷丁说得利索,她总给人一种安稳之感,文度对她不由地放心,但又忍不住提醒。 “好,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可以告诉我,还有纪廷夕,这个人很难对付,如果被她盯上,基本甩不掉。但好在我在卫院里,也方便留意她的动向,有什么消息,可以及时同步给你。” 杜冷丁抬了眼,明明自己现在才是下线,应该配合文度处理事情。文度现在的处境,自身都在泥菩萨过河的阶段,怎么还反过来担心她了? “没事,你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你才是她的首要关注对象吧?” 文度一顿,接着摇了摇头。 “她现在暂时动不了我,就在找其他突破口了,好在贺德没空理她。” “对了,你刚刚提到贺德和白卓,这几天总是在一起,正好我这里有线索,蛇口湾的成员,昨天发现有卫院的干员蹲守在附近,他们跟踪调查的,应该是一个康曼来的游客,名叫库珀。” “蛇口湾……”文度相当敏感,这也是她们重点关注的地方,“他做了什么,引起这么大的关注?” “在河边拍照,自拍之后,又拿出相机,让过路的旅客帮忙拍照。” 文度沉默片刻,垂下眼睫,目中析出思考的光泽。 “蛇口山后是劳训营,从蛇口湾石岸附近,可以看到它围墙的一角,它的位置虽然没有标明,但也不是个秘密。游客在附近拍照,值得贺德亲自出马跟踪调查吗?” “所以这件事情很可疑,如果可以,潜入蛇口山后进行调查,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办法。 吉欧尔组织为了获取劳训营的动向,在蛇口湾公园部署了站点,从而也清楚得知,要进入蛇口山的山路,需经过三道安检大门,不仅会检查人数,还会核对身份,车上的所有物品都需要过检,可以说几乎没有办法通过陆地潜入,除非空中降落。 “这个康曼的游客,既然能引起卫院的关注,那身份和行为肯定可疑,也许和我们一样,也是在调查蛇口山后的真实情况。我们或者能从他身上,间接获取有效信息。” “对,他手上的那个相机,我们得跟紧,如果可以的话,想办法得到。” 如此一来,库珀不仅是卫院的重点关注对象,还是吉欧尔的关注点。文度同杜冷丁商量好的具体思路,聊得尽兴后,一看时间,赶紧把待处理的材料拿出来,说说“正事”。 “这个贩毒组织,在考虑替换货物的成分,目前还在对比,里面涉及的都是化学元素,所以比较难懂。不过应该对你们的行动影响不大,专业名词的部分我都标识出来了。” 杜冷丁快速浏览,目光在页面上平扫,“所以说文化独裁,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虽然官方禁了瑟恩语,但罪犯可不管那么多,怎么安全怎么来,现在开始用语言的漏洞,来妨碍调查。 文度微微一笑,“这个漏洞,正好也是我们的优势,就像是卫院里的瑟恩语文件,最终到要经过我的核验。” 资料交接完,文度起身准备离开,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 “对了杜警官,谢谢你的花,有心了。” 瓶里的紫罗兰,得了夸奖,绽放得越发娇艳,好像将毕生的色泽都释放而出,从花蕊靓到花尖。 文度今天一进来,就有注意到,这瓶特意插好的鲜花。 似乎是被花香感染,杜冷丁的面色放柔,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不客气。” …… 蛇口公园附近,建有五星级的酒店,环境清幽,往城区的方向走,能经过博物馆和剧院中心,若是游客不缺钱,会首选公园附近的酒店。 库珀就是不缺钱的游客之一,同他一起来百的旅友们,窝在一起住民宿,他一个人单飞到这世外桃源来,享受优雅和清闲。 今天本来要加入旅游团,和他们会和,但是库珀对北郡的人文风光恋恋不舍,又跟导游请了一天假,自己背着相机,穿走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他先去了晨曦路一带的古建筑群,又到美食城逛了一波。 卫院调查组的人,本来已经准备前往导游团所在的北城区,等他们出境时,利用安检的机会,检查他的相机,但是谁知库珀临时更改行程,还在西城区晃荡。 调查组派了两名外勤,白卓和约拿,远远跟着库珀,确认他人没有走丢。 一下子多了两名隐形保镖,待遇不是一般的好,但库珀本人并没有察觉,在各个店里进进出出,要么涉猎美食,要么摄影美食,背包也肉眼可见鼓起来,每家店都带个“样品”出来。 逛到下午一点,他总算是饿了,去了当地著名的西冷餐厅,正儿八经享用美食。 两个“保镖”吃不了饭,他俩在餐厅外的街头站着,一人买了个卷饼,边吃边瞎聊,饼吃完了,但人还没饱,只能忍着饿意,继续盯着库珀。 库珀回到酒店后,他俩的工作还没结束,就窝在附近的车里,白卓和卫院的指挥室联系,约拿举着望远镜,观察楼上的动静。 没一会儿,三楼房间的阳台就有了人影。 库珀坐到外面的遮阳伞下,欣赏周围的清丽景色。服务生把饮料和点心,给他端到房里,他一杯生椰拿铁还没喝完,就开始“糟蹋”另一杯燕麦奶昔。 酒店建得开阔,三楼望出去,能看到大部分树冠,周围的建筑稀少,而且有高度限制,所以不会遮挡视野,绿化和街道能尽收眼底,化作一副水彩画。 但是库珀并不满足,他站起身,想重温河湾附近的水光山色,奈何山峦和河水,都隐藏在远方,不露身影。 双眼触及不到,他干脆取出背包里的无人机,扩展视野的边界。无人机放上天空后,往蛇口方向前进,四双“翅膀”呼啦啦旋转,升到一定高度后,成了静音模式,悄无声息滑过头顶。 但是设备飞出的刹那,房间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阳台的推拉门“唰”地大开,两个男人从屋□□出,一眨眼就把他包围起来。 “你们干……” 库珀的话没说完整,就被按到在地,与此同时,遥控器安然无恙落到了男人手里,刚飞出不久的无人机,又乖乖地飞回来,降落到屋顶。 白卓将无人机捡起,在手里掂量着,“行啊,光拍照还不够,还要远程摄影?” 库珀听得懂荷梦语,但说不利索,本来想回复,但话半天没组织出来,嘴皮子开开合合,像是在无声骂人。 “行了,带回去吧,东西都一并带走!” 话音落下后不久,库珀连人带包,都消失在阳台,服务生守在门口,帮约拿一起,确认房间里的外来物品。 白卓没有立刻跟上,他回望远方蛇口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站了片晌。 …… 库珀进入审讯室后,他的东西也进了司查科,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手机自“上岗”以来,储存的资料和聊天记录,全部导入电脑中,依次过检。 而最近的旅游照,更是重点检查对象。 不过司查的科员过了数遍,并没有明显收获,就连那几张“举院瞩目”的自拍,都是人像占了大半画面,背景是清一色的天空,科员被迫欣赏贴镜的大脸,愣是没能圈出可疑部分。 贺德听完普宁休的汇报,手指摩挲着下巴,整齐梳理的胡须,贴心地为手指增加摩擦触感,“应该还有相机才对,那个请别人帮忙拍照的相机。” “可我们审问过了,他说就在包里。但是背包里,大大小小的口袋都检查过了,没有找到相机的踪影。” “房间里面检查了吗?” “检查过了,走的时候所有东西都一并带走,没有遗漏。” “白卓,你去找到8号在河边,帮他拍照的行人,也带回审问。” 白卓有些犹豫,现在外界对于卫院,反对和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如今眼见着平息了些,那个行人一看就是荷梦人,还是本地人,没有直接证据就去抓捕,会不会又掀起风浪? 贺德:“没事,你去吧,出了问题我负责。” 白卓带队离开,与此同时,贺德让安耳东到内查科办公室,回顾从前天早上,到今天早上的监控,寻找相机的踪影。 按照库珀的说法,他前天在河湾岸边,有拿出相机请行人帮忙拍照,今天去美食街时,自己也拍了不少,下午回去太累,没有着急导出照片,想着第二天早上和视频一起处理,哪知道视频还没拍,连人带工具就被没收了。 贺德可不相信他的交代,他断定相机里肯定有敏感照片,而库珀趁着旅游途中,将相机移交给了他人。 今天他们必须要找到相机,或者找到库珀窃取百伦廷敏感信息的证据。 …… 由贺德亲自指挥,干员的效率再上一层楼,在内查科技术室里占了三台电脑,分为早中晚三段,同时筛查监控。 但房间里,不止三台终端在工作,纪廷夕带着若星,也启用了两台,同调查小组相对而坐。 “纪处,你们也在呀。”来干活的科员,都是纪廷夕的下属,虽然现在受贺德直接领导,见了她,还是热情洋溢。 “我们不可以在吗?” “可以可以,你们尽情在!”安耳东笑意澎湃。 若星滑动鼠标,白了一眼,“笑得比我还谄媚!” 这话虽然压得低,还是钻进纪廷夕的耳里,她及时补刀。 “不,你还可以再谄媚一点,把杜警官的行踪快速过完,给我汇报。” …… 贺德准备亲自审讯库珀。 闻讯处专门抽调了翻译员,辅助他亲自审讯。 在他眼里,库珀的演技确实不错,涉及到旅游部分,侃侃而谈,若是不打断,他能开个单人分享栏目;但只要涉及到敏感部分,一律装疯卖傻,只说不知道。 他顶着一双绿油油的大眼睛,虹膜里的条纹清晰可见,每一条都展现出“清澈的单纯”。 贺德开始佩服纪廷夕,居然能在对方装疯卖傻时,只动口不动手,心态平稳得可怕。 不过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这点波折,不足以将他激怒,况且库珀具备双重邦籍,身份特殊,就算证实间谍的身份,也不能轻易动刑。 在审讯室里,陷入了死胡同,但白卓那边有了突破,他们快速定位到帮助拍照的游客,不到一个小时,就带回院里,比点外卖跑腿还神速。 “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要帮他拍照?” “我……因为他找我拍照了呀。”顾尤金一脸惊诧,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别人疯了。 “那你拍的是什么内容?” 顾尤金更加茫然,五官上好像喷了辣椒水,没一个在正常的状态,“我就拍了那个外邦朋友,还有后面的晚霞,他让我注意拍晚霞来着。” “画面里只包括人和晚霞?” “还有……还有水,好像还有些水鸟,好像还包括河堤和栏杆。” “没有山吗?” “好像有,好像没有,我记不清了,我主要对焦的是人。” “你不是说,他让你注意拍晚霞?” “但也不能就把人拍成马赛克吧?” 白卓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想清楚了,到底有没有拍到山!” 顾尤金浑身一颤,如同遭遇了电击,瑟瑟发抖。 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心态,在这声巨响中崩塌,也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回答,“没有……没有……” “等一下我们会用相机来验证,你想清楚了再说,到底有没有,这关系到你能不能顺利出去!” “好像有……主要拍的是晚霞,但是带了些山,山的部分不多,就一点点。” 白卓见有了突破,继续问,“山的部分,有拍到建筑物吗?” 顾尤金再次欲哭无泪,“这个我真是不记得了呀,我拍的时候压根就没往那边看。” “你拍完之后,跟他看了几次?” “两次吧……第一次他嫌不够好,就让我拍了第二次。” “第一次为什么不够好?” “我不知道……我不会拍照,都是凭感觉来的。” 顾尤金不敢撒谎,但又怕说了不知道,惹得对面不悦,只得缩紧了脖子,准备迎接雷霆暴击。 白卓停止了连续进攻。 凭他的经验,眼前这个受审人,应该只是个普通的行人,不然心态不会差成这样,不然就是伪装得太好,连心态崩塌的可怜样,都演得以假乱真。 心态也会影响供词,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尽快找到相机。 他准备将审讯的结果,同贺德汇报。但到了审听室后,发现也随英和特睿也在,还带来了“大事不妙”的面色,于是他识趣地闭嘴,先站在一边等候。 “康曼领事馆向北郡台施压了,原话是说:有公民在百伦廷境内被捕,疑似卫调院滥用权利,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贺德靠着椅背,冷哼一声,吹得胡须都上飞,“动作这么快,倒让这个嫌犯越发可疑了!” 也随英知道此事事关敏感,但也只能好言相劝,“北郡台也给了通知,让我们如果没有确凿证据,立刻放人。” 贺德长呼一口气,面色陷入僵硬,他们也想要证据,可是那个该死的相机,不知飞去了哪里。 第66章 凌晨运尸 为了找到相机, 调查小组把大部分希望,寄托在了监控之上。 公园部分还好,但是古建筑群和美食城的监控, 虽说整条街完全覆盖, 但也充满死角,再加上行人络绎不绝,不是挡住胳膊,就是遮住脸, 要全程跟下来不容易。 安耳东带着两个科员, 除了寻找相机的下落, 同时还要留意接近过库珀的可疑人士, 奋战了一下午,最后将时间定位到美食城的后半段。 “可以确定, 过了这个商铺后,就没见他拍过照了。” “但是他手里不是还拿着相机吗?” “有呀,手里攥着的。” 安耳东聚精会神, 紧盯屏幕,一直放大到图片模糊,才返回缩小。 “退回到店铺的部分再看看!”安耳东情绪激动, 嗓门也跟着提升,直通对面的工作区。 对面, 纪廷夕带着若星, 本来在完成独立的任务,听到了这一声, 不由抬了抬头。 纪廷夕使了个眼色, 若星会意, 起身出门去接咖啡, 路过靠门边的终端时,“不经意”地一瞟。 “哎哟,你们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在找一个东西,一直没有眉目。” 安耳东没回头,若星定了两秒钟,看清了屏幕上的男子,浅发绿眼,一看就是外邦人士,才从一家甜品店出来,手里拿满了东西,看样子特别享受邦内美食。 …… 贺德本来已经拿出死磕到底的气势,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但如今这个局面,容不得他凭硬气行事。 北郡台不好惹,而且现在是百康交好的特殊时期,证据又找不出来,康曼领事馆还在施压,要不然还是…… “贺院,我有要事上报,您方便移步楼上说话吗?”纪廷夕敲门而入,室内紧绷的气氛,也随着开启的金属门泄露而出。 “这里有急事处理,你在外面等一下。”他得马上做最终决定,人到底是放还是留,都在等他的旨意。 “没事,我的这件事情,也和这里的急事相关,您看了之后,也许能更好地决策。” …… 这是纪廷夕从一家特色餐厅调取的监控,画面显示,库珀坐在一处靠窗的卡座上,一个人点了一堆美食,种类都清晰可见。 可丽饼被切割成小块,细嚼慢咽,他边吃边看出窗外的行人,但很少转向餐厅的方向,也就是摄像头的位置。 贺德一见画面中的人,没有惊喜,而是惊吓,“你怎么擅自进行调查?” “我可不敢,是我调查目标的时候,正好和安科长他们碰上,安科长无意发现,我们的监控画面中出现了同一个人,我这才关注起这位外邦朋友。” 纪廷夕知道会挨批,让安耳东就留在内查科,辅助证明。听她说完,安耳东赶紧上前,为处长站台,“对,我听到纪处同若星在讨论,画面中有个盖列长相的男人,就过来查看,发现他们的监控画面里,也出现了库珀,于是就提醒了纪处,注意留意他的动向。” 贺德扫了一圈内查科办公室,若是两组人马同时进行,还真有可能挤在一起。 “我们是在调查库珀,那你原本是在调查什么?” 纪廷夕一指画面,“您请看。” 在库珀的座位后,连着另一个座位,杜冷丁刚好同他坐在同一竖排。两个人虽然分属不同的餐桌,但是座位相邻,除开椅子的厚度,相当于背靠背,可能翘个二郎腿,对方都能有所感应。 画面最开始,一切正常,库珀先到,点单用餐,随后杜冷丁进来,找到位置坐下,服务生来协助点餐。 纪廷夕拉动进度条,进行到一半时,将画面放大,贺德凝视两人的举动,发现了异常:杜冷丁的嘴部,不像是正常的咀嚼,而像是在说话。她身边没有同伴,也没有接通电话,这个时候自言自语,属实奇怪。 而另一边的库珀,在她说话时,时不时会暂停手里的动作,支棱着耳朵,似乎在听什么,甚至在此期间,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看完之后,立刻又回头继续吃饭。 见贺德又有了反应,纪廷夕趁热打铁,她使了个眼色,让身边的人都退下,接下来才是重磅内容。 “这位坐在外邦朋友身后的人,是警署司警队的副队长杜冷丁。她忽然跑到这家餐厅来吃饭,而且餐厅里那么多空位,偏偏坐到了外邦人的身后。” 贺德听完,本来快要偃旗息鼓的怀疑,再一次燃起。 “这家餐厅在什么位置?” “美食城西路128号,离他最后逛的一家甜品店只有五十米,根据安科长反馈,库珀出了甜品店没多久,就进了这家餐厅,虽然监控有拍到,库珀放东西进背包的动作,但这并不能证明,离开餐厅时,相机还在背包里。” 办公区内,只剩他们两人,沉默也来得更加深重。贺德沉思了片刻,对她的行动还是存疑,“你为什么要调查杜警官?” “因为她身上有疑点。这几天我正好有些空闲,又翻出之前的事务局卷宗。瑟恩人的自杀或者失踪案件,可以判定,有相当一部分是伪造的。我在想意外或者刑事死亡案件,会不会也存在伪造的情况?如果伪造,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解决尸体这一关,而和警方系统直接合作的,就是日落殡仪馆。” “你去殡仪馆调查了?” 贺德不得不佩服纪廷夕,可真是个人才,果然强者从不抱怨环境,环境不待见她,她就自创一个环境。 “我没有直接调查,而去了解情况,不过其中有透露对尸体数量的关注。日落殡仪馆的馆长罗勒,在我问话之后,第二天就出门去了海边,他约见的对象,就是杜警官。而我查看过殡仪馆的尸体移交记录,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执行负责人,都是杜警官。” “有听到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吗?” “这个没有,真是通过海滨大道的监控,确认了他俩的行踪。” 贺德点头,“你继续。” “后来我就持续关注杜警官的动向,直到发现,她在餐厅里,疑似和外邦游客秘密接头。” “我记得文主任,最近有警署的协查任务,负责的警官是她吗?” “是。” 贺德深呼一口气,所有的逻辑都通畅了——纪廷夕才不是因为调查殡仪馆,才怀疑上的杜冷丁,在杜冷丁和文度对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登上她的怀疑名单,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调查到底。 只是现在焦灼的是,杜冷丁真的出现了问题,还不是一般的问题。这个问题大到,贺德不敢轻易忽视。 读出领导的内心波动,纪廷夕适时发言,“贺院,我的建议是,现在先不要释放嫌犯。他如果同本邦的公职人员有隐秘关系,这本身就足够可疑,需要调查清楚。” 纪廷夕给贺德造成过“创伤”,会议室里刺杀的一幕,还没在他脑海里消退,半夜还会时不时重闪一番,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说辞和手段,每次都有奇效。 子芹姐妹的出营是这样,夏之莲花店的调查也是这样。 怀疑都可以落到实处,奸贼都会露出马脚,只是后果来得更加猛烈。 也许手段太狠,最终会会反噬自身。 一时间,领事馆施加的压力,和纪廷夕牵动的怀疑,在头脑中拉扯,决不出胜负,但偏偏这个时候,纪廷夕又献上了一套说辞: “贺院长,如果我们能通过本次调查,将盖列邦和瑟恩组织同时连根拔出,不是更好吗?这两个毒瘤,消磨北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将外邦嫌犯放走,之后他做出更进一步的行动,我们会被问责不说,北郡城内也会面临更严重的危害,还请您明鉴!” …… 6月11日上午,宝瑞汽车服务店,爱岗敬业的尤滕,再一次接待了杜冷丁,成为她的专属客服。 “杜小姐,您的车正在补漆,很快就能好。现在正值老顾客回馈之际,为了感谢您对我们品牌的支持,我们决定送您一个太阳能的直升机摆件,还有价值一百元的加油优惠券,之后会发到您的账户里,请您注意查收。” 杜冷丁以纹丝不动的反应,“笑纳”以上赠送。 她的车经常需要维护,每次来都能获得一堆赠送,都怀疑是不是尤滕给她走了后门,不仅要传递消息,还要薅一波店里的羊毛。 事实证明,赠送还没完,接下来还有优惠,“这是给您更新的会员卡,以后您来消费,可以享受最新优惠。 杜冷丁接过,食指和拇指夹住,捏了捏,“五十万在里面吧?” 尤滕压低声音,“在的,账户也办理妥当了。” “嗯,贾老板同意帮忙了?” “是的,我们之前把他弟弟送出去了,他一直记得。” “好,”杜冷丁将卡包收进衣兜里,目光发深,“那就没有问题了。” …… 6月12日,晚上七点半,约定的会面时间,杜冷丁再次来到殡仪馆。 其实她很不想在这个建筑里出现,一个警官,和一个馆长,若是在工作时间外见面,总会让人联想到非法勾当。 何况,她俩本来就是非法勾当。 这次来,更是为了违法犯罪,涉及到的数额,足够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钱都在里面,密码已经发你了,你查一下。” 罗勒拿出刷卡机,读出数据,“还真是五十万呀,一分都没多,你就不知道多出一些,犒劳我的辛苦吗?” “要不要把我工资卡也给你,每个月犒劳?” 罗勒拧嘴一笑,“当然好,我不嫌多。” 杜冷丁转向休息室的窗户,百叶窗被合上,但还是透出横条状整齐排列的光线,投落在地板上,在她眼里,和牢狱里的铁窗影有殊途同归之妙。 “我们的合作,可以继续了吗?” “可以啊,不过分成可得说好,一次一万,少一分都不行。” “明天凌晨,我就需要一副健康的尸体,要求成年女性,25-35岁之间,器官无重度损坏,面部器官无要求。” “好,我来物色,凌晨对吧? “对,注意把员工都支开。” “这个不用你说,我哪次不是做得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你每次拍的照片,可足够我们把牢底坐穿了。” “不不,注意用词,是足够你坐穿,我是无辜被骗者,跟我没关系。”罗勒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 “好啊,每次我搬运尸体出去,你都会给我拍照,之后你把尸体搬运到殡仪馆外面,我的车在外面等你。” “呸,凭什么要我多付出劳动力,承受更多风险,要搬你自己搬!” “你不是开价一万吗?分成暴涨这么多,总得增加一些劳动量吧?不然我就只有另寻合作方了。” “你敢另寻合作方,我就去举报你!”罗勒再次双手叉腰,给“为数不多”的身高增加气势。 “罗馆长,我劝你少抽点大.麻吧,把脑子都抽坏了,”杜冷丁靠在窗户旁,目光居高临下,“别动不动就想举报,我要是进了审讯室,对你可没好处!” …… 这一天的任务繁多,凌晨五点,还有客人在灵堂守候,罗勒让员工都在前厅服务,他关闭了通往冷冻室的门,自己将标记好的尸体抬到推车上,推到后院。 到这里为止,还是安全范围,员工由他安排,现在不会经过这里,监控由他掌握,可以自行删除。但是出了院门,虽然离得不远,但是总感觉不安全感倍增,好像是出入虎口。 罗勒抬了抬工作帽,抬眼见夜空并不是太暗,反射大地的光芒,呈现出深海一般的蓝色,甚至在蓝的深处,还有些许星光闪烁。 清澈的天空,给了他胆量,想了想一万索的报酬,面临的风险也微不足道。 就像是小时候夜起,出门撒个小便。一分钟的事情,过了就过了。 罗勒推着推车往外走去,他输入密码,院门朝两边推开,他像是个赶路的行人,缓缓前行,转过墙角后,寻找车辆的身影。 杜冷丁的宝瑞350S,越野车型,横长竖宽,就算是放黑夜里,也能一眼看到,而且后院还是类荒漠的景观,植被低矮,一眼望去,平坦宽阔,怎么就没一点汽车的影子呢? 迟到是个好借口,但杜冷丁从未迟到,罗勒作为专业的尸体处理人,会担心移出后腐烂发臭,影响销售。但在杜冷丁手里,他不会有类似的担心——车辆总会提前就位,车里空调足够低,而且后备箱还有专门的制冷装置,足够尸体坚持到目的地,还能保持清爽干燥。 罗勒感觉不妙,等候片刻后,就抓住推车扶手,打算原路返回。但是他身形刚刚一动,四周的脚步声突起,飞速向他集聚而来,同时还伴随着扫射的灯光,以及严厉的警示:“放下手里的东西,原地蹲下!” 这个阵势,罗勒当然熟悉,他在脑中试想过无数遍,只是和警官合作得太过顺遂,他都以为此类情形,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罗馆长,你有倒卖遗体的嫌疑,现在请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第67章 你最近,一切还好吗? 在去警局的路上, 罗勒就已经想明白,这肯定是杜冷丁放冷箭,想把他彻底解决掉, 这样以后就不用分他高额分成。 但罗勒只觉得可笑, 他原本以为杜冷丁识大体,凡事会考虑利益牵扯,顾全大局,结果没想到, 做出如此害人不利己的事——把他送进监狱了, 他难道会放过她吗? “警官, 是谁举报了我?” “这个你不用管, 你只用配合审讯,如实交代罪行。” “好, 那你们凭什么怀疑我倒卖尸体?” “你都把尸体运输到殡仪馆门外了,还没有嫌疑?””是有人让我把尸体转移到殡仪馆外面,我只是按要求办事!” “谁?” “北郡警署的警官杜冷丁!” “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 就在我手机里保存着,不过整套证据,保留在我休息室的移动盘里。这不是第一次, 她长期都有命令我帮忙转移尸体,理由是公家的实验解剖需要。” 审讯的警察面面相觑, 汇报给了负责的上级。 根据罗勒的举报, 警方找到了相应的影像资料,确认是杜冷丁的车, 罗勒所言属实。 于是, 罗勒被捕的当天, 杜冷丁也锒铛入室, 不过不同的是是,由警署亲查办,包括罗勒的案件,也移交警署负责——方便一起审理,也方便给警署保留脸面。 …… 贺德虽然同意纪廷夕的提议,延缓释放嫌犯,但是心里总归底气不足。 若是最后拿不出实际证据,那“强制关押康曼游客”的影响,不亚于天鹅宫事件,况且这次的幕后势力,极有可能是盖列邦。 ——这个邦度,在卫院的黑名单上名列榜首,最擅长煽风点火,扰动邦内邦际的舆论风向,这次要是拿捏不好,卫院和睿尔台,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因为事关重要,平日里分管培训和后勤的也随英,也参与进来,帮贺德出谋划策。她今天一来,就得来了一个“指向性”的消息。 “贺院,警署传来消息,杜冷丁涉嫌违规利用遗体,被关押受审。” “我还正准备和基署长联系,了解她的具体情况,没想到她先一步露马脚了?” “也许廷夕的怀疑是正确的。杜冷丁这个人,以及疑似和她接头的库珀,都有问题,需要好生调查!” …… 6月13日下午,文度整理好资料,再一次往警署赶,这次她东西带得齐全,包括自己的笔记本和文件记录,之前只是在复盘以前的工作,但是从今天开始,要跟进犯罪组织的实时动态,会和专案小组有密切合作,得做好停留三个小时以上的准备。 她去储物柜领取东西,纪廷夕才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像之前那样问好致意。 “文主任是打算外出吗?” “对,外面有些任务。”文度脚步不停,侧身就要转入房间之中。 “是警署的协查任务吗?”纪廷夕在门边停下,看样子还想再聊一会儿。 “对,纪处长的消息真是灵通。” “你最好和警署确认一下,看还需不需要过去哦,”纪廷夕的嘴角露出遗憾之色,但眉眼间却意味不明,“听说警署出了些事情,内部有警察犯事了,司警队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不一定能和你正常对接。” 文度也停下脚步,她第一反应,就是杜冷丁出事了,今天早上她给她发了消息问候,一直没有回复,所以她才准备亲自去确认。现在听纪廷夕“温馨提示”,事情更是八九不离十。 按下内心的跳动,文度朝门边颔首,以示感谢,“好,我先打电话确认。” 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纪廷夕并没有走的意思,目光在从下往上,再度抬起。 “你最近,一切还好吗?” “挺好的,”文度挤出笑容,“你们把危险都排除了,现在上下班,都感觉安全了很多呢。” 纪廷夕的目光,最终落在她的面颊上,看得认真,似乎是真心关心她的气色,体恤她的精神状态。 “那就好,看来为了大家的安全,我更得努力工作了。” …… 康曼领事馆的施压不仅速度快,力道还非同一般。 间隔了两个晚上,见自家邦民还没释放,于是直接朝卫院发话,希望他们公正处事,释放无辜游客,否则请出示确切的证据。 直白来说就是:希望你个卫院好自为之,不要逼得本馆撕破脸面。 而另一边,顾尤金的家属,也到北郡台办公室请愿,恳请政府领导出面协调,保障公民的安全。 北郡台承受了压力,压力随之就转移到卫调院身上,甚至加量加倍。 于是乎,来自康曼邦、本邦公民和北郡台的三重压力,直指卫调院,架在脖子上,催促他们原地放人。 当压力只有一部分时,贺德只想着尽快放人了事,但现在被外界这么一逼,逼急了,血性上头,办公室里的装饰摆件昂贵,不方便砸,他只有咬牙切齿,把狠话往空气中砸。 “以前我们卫院办事,谁敢这么狼哭鬼叫?涉及到邦度安全的事情,谁拦谁死!结果现在好了,邦门打开了,贸易旅游搞起来了,随便哪一方都敢对我们指手画脚,尤其是北郡台,不帮我们承担压力就算了,还搅着一起闹事,还真标榜上平等自由民主了!?” 话出口后,贺德自知欠妥,又没好气地补了句,“就算是响应平等民主的潮流,那也得建立在安全得到保障的基础之上,按规章制度办事。现在连自身安危都受到威胁,还谈个鬼的和谐共处?做他爹的白日大梦去吧!” 他爹的,欠妥就欠妥,都被人骑到头上来了,他还要讲究用词用语悦耳动听不成? 也随英见他总算骂完了,把那杯伪装成咖啡的安神茶,推到他面前,和安神茶一起帮忙灭火。 “这次他们做得……确实不适合,配合我们的调查,本来就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不过也不得不承认,现在风向变了,以往的睿尔台,更重视自身安全,所以以我们为先,但是现在,重心偏移到发展之上,在一些事情上,难免需要让渡权利。不过该查的还是得查,我们对外公布调查的原因吧,把现有的证据都一起附上,北郡台再要顾全大局,也得考虑其中的利害。” 也随英虽然是副位,但贺德对她尤其敬重,在情绪稳定方面,她算是院里的顶梁柱,估计哪天他“驾崩”了,她都能立刻站出来,优雅地主持大局。 这次也是在她的指示下,总务处在三个小时之内,把案件通报撰写了出来,递交北郡台查阅。 …… 贺德的火气,没处发泄,只有化火力为动力,一方面催调查小组提高效率,一方面又催警署加快速度,两边都得速战速决,吊车尾的一方,就等着被通报批评吧! 反正他骂人还没骂过,谁误了事谁挨骂! 这下,压力又下落到每个基层干员和警员身上,库珀这一方面,暂时无法推进,他咬定了不认识杜冷丁,而且也没有拍摄可疑照片,审讯之中,经常牛头不搭马嘴,能把审讯人憋出内伤来。 不过他毕竟是外邦人士,来百伦廷仅一个星期,可供调查的信息有限,目前已经全部呈现在贺德面前。 所以关键点,需要从杜冷丁身上下手。 为了提高效率,同时也方便进行监督,卫院和警署进行联合调查。 卫院这边,当然由发现线索的纪廷夕负责,统领大局,同警署合作。 白卓等人得知后,再次呆若木鸡——纪廷夕可真是神呐,哪儿哪儿都有她,就算不是自己手里的任务,都能迂回转换,收入自己的权力范围内。 真是无处不在。 白卓经过纪廷夕办公室,给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让她有需要尽管安排,小白随时待命。 卫院处于破案的焦灼之中,警署里更是蚂蚁上锅。 杜冷丁涉及的罪行比较复杂,一方面,根据纪廷夕的思路,她疑似瑟恩组织成员,利用遗体布置犯罪现场,帮助瑟恩人脱身潜逃;另一方面,她涉嫌勾结外邦势力,窃取本邦机密信息。 司警总队长先利杨会见纪廷夕时,对这一点表示质疑,“杜警官的背景,很明确地显示她为荷梦血统,而且长相也是地道的荷梦人,怎么会是瑟恩组织的成员?还和外邦勾结?” “先队长,现在的势力派别,可不能以单纯种族来判定。新政之前,咱们和瑟恩人,大部分可是和谐得很呐,甚至有些都互相融合,组建了家庭。要多亏如今睿尔中央的上台,让我们认清形式,保全了自身的纯正和邦土的安全。如今,大部分荷梦人都能认清体统,正确行事,但也耐不得有些不开窍的,还沉迷于过去的传统之中,对瑟恩人抱有幻想,甚至舍身提供帮助。” 纪廷夕说着,无奈一笑,“实不相瞒,我们最近才抓获的一个反贼,也是荷梦人,但却和瑟恩势力搅在一起,给调查增加了许多困难。” “经过你们三年的整治,瑟恩势力还这么猖狂?”先利杨一皱眉,他一思考,就想来根雪茄,但碍于如今有外来同事,不便施展,两根手指夹了又放。 “不能说是猖狂,谦虚是他们的传统,但是笼络各方势力,也是他们的长处。之前不就是在盖列的支持下,建立起英利派吗?如今他们想要逃出去,肯定也会尽可能利用多方势力,其中一点就包括盖列邦。” 先利杨纠正,“一直给我们施压的,可是康曼邦那边。” “这次的外邦嫌犯,拥有双重邦籍,其中的康曼邦籍,是最近才得到的‘头衔’,准确来说,他是一名盖列人。而且对我们施压的这种作态,一看就是盖列邦的雄壮风格,康曼不过是负责出面的中介罢了。” “听您的意思,好像已经咬定,杜冷丁和该类盖列有染?” “诶,”纪廷夕摇头,“我们现在只是根据现有证据,进行合理怀疑,怀疑是行动的先导。具体情况,还要依靠先队长公正严明的调查才是!” 自己内部出了事,先利杨其实有报掩盖家丑的私心,不愿杜冷丁惹上丑闻,但经过纪廷夕这一番旁敲侧击的“思想教育”,他忽然认识到,这次必须得来真格,不然卫院会连他一块端,安个“涉嫌包庇”的罪名。 有纪廷夕在,他可包庇不了一点。 …… 卫警联合调查,也进行了明确分工。 先利杨的司警专案组,负责审讯罗勒;而卫院这边,负责对杜冷丁的审讯。 审讯室外,纪廷夕没忙着开工,她透过单面玻璃,好生打量了一番杜冷丁,目光凝在她身上。 若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杜冷丁,不明所以,“您是在观察她的长相吗?确实是典型的荷梦人长相啊。” 问完,又加了句“成何体统”的话,“真是长得好看呐,坐审讯室里,连审讯室都变大气了。” 纪廷夕移开了目光,幽幽坐下,“你等一下进去,把蓝牙耳机戴上,随时听我的指令。” “啊,您不进去吗?” “我先不露面,有需要我再进去。” 审讯室内,杜冷丁对于库珀的说辞,和库珀的对她的,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了解,不认识,没听说过。 ——她只是碰巧在餐厅吃饭,和他坐得近,但和他没有任何接触,若不是把餐厅监控搬出来,她都想不起这个人物。 若星:“那日落殡仪馆,你总该记得吧?” “这个我记得,案子的尸体移交,很多都由我来负责。不过关于罗勒指控的,我经常半夜前往殡仪馆,这个我可不认。” “每次都有照片作为证据,并且上面清晰展示了你的车牌号以及具体时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照片,是伪造出来方便诬陷我转移尸体吗?”杜冷丁说话时,一直不冷不热,语调高低有致,多年来的司警气场罩着她,快要反客为主,将自己变成审讯的主导。 若星感觉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你说他诬陷你,有什么证据吗?” “他之前问过我,想不想赚一些外快,他有一些门路,当时我就隐约感觉不对,还劝他不要动歪心思。” “有其他人能证明吗?” “没有,这话肯定要背着别人问。” “你这个没有证人,也没有监控和录音,不能算是证据。” “你这么说,那罗勒出示的东西,也不能算是证据,照片可以伪造,时间数字也可以修改,如果要指控我,还请他给出更确凿的证据!” 说着,她转过头,忽然看向了单面镜的方向,“同时,也请你们拿到了确实的证据,再来跟我谈话!” 第68章 搜查住所 罗勒和杜冷丁的说法大相径庭, 物证也就显得格外关键。 专案组第一时间调取日落殡仪馆的监控,根据照片的时间,进行定位。 发现监控中并未出现过杜冷丁的车辆, 连后院的大门都从未开启, 一切风平浪静。 但是技术人员进一步检查,发现了异常——监控有删除更改的痕迹,而且是多次删改,利用不同日期的视频进行循环覆盖, 替换真正的监控录像。而出现删改痕迹的地方, 恰好是照片拍摄的时间点附近, 可以逐一对应。 先利杨问殡仪馆的职员, 谁可以接触到监控录像。 “一般是后勤助理,负责监控的日常确认, 不过馆长也会定期检查。” “馆长一般多久会检查一次。” “这个不确定,有时候是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一个星期有几次, 看他什么时候想起来。” 先利杨和同事对视了一眼,这个时间,倒是和照片上的时间相似, 没有固定规律,时而频繁, 时而稀疏。 “从冷冻储存室到后院, 这个区域一般是谁负责?” “没有固定的负责人,如果有清理好的尸体, 值班的人会运送到储存室。后院一般是对设备进行清洗晾晒的地方, 不需要专门的看守。” “那有没有固定的时间, 你们不能接近冷冻室或者后院?” 职员想了想, 摇头:“这两个地方不涉及私密性,只要是值班的工作人员,可以自由进出。” 先利杨点头,换了个角度,“除开法定节假日外,你们是否有特殊的假期?” 职员支支吾吾了一阵,问话陷入中断。 “没事,我们只是了解情况,不会对你们的安排或者习惯,进行任何的干预。” “有的时候事务较少,不需要那么多人手,馆长会允许我们休息半天,比如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 “记得具体的时间吗?” 职员摇头,“这个也是要凭运气,没有规律。” 先利杨已经将照片上的时间整理好,写在一张纸上,拿给对方过目,“这几个时间点,你们有没有放过假?” 职员努力回想了很久,最后翻出自己的聊天记录,确认其中有三个时间点,他们有休假的情况,不过休假的时候,馆长都是自己负责尸体的处理,可谓是感动职工的劳模领导。 返程的路上,组员还在回看殡仪馆内其他区域的监控,寻找能查看到冷冻室至后院的角度,但是非常遗憾,监控删得干干净净,一点违规操作的痕迹都找不到。 “支开工作人员,删除监控,这怎么都不像是按命令办事,我看这位罗馆长,对搬运尸体的行动非常上心,好像恨不能多运走两具。” “所以他本身就非常可疑,跟审讯小组那边说一下,让问话时加大力度!” 不过审讯室里,罗勒听说之后,仍然有自己的说法,他好像已经提前准备好说辞,就等着警方问话。 “这是杜警官命令我这么做的,其实我也觉得十分欠妥。她的意思是,公家要用尸体,我分给她的,也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没有火化或者冷冻储存的具体要求,但是怕万一哪天尸体的亲属出现了,就会出现纠纷,不好处理,所以要把使用的痕迹都清除。” “你既然觉得欠妥,为什么不向警署或者上级部门进行确认?” 罗勒连连摆头,委屈之色溢于言表,就差捏张纸巾,一句三擤鼻。 “她就是警署里的人,我还不如找她直接确认。不过呢我也留了心眼,每次她来运尸体,我都会给她的车拍个照,记录下运走尸体的地点和日期,以防万一。” 现在,“万一”的情况确实出现,照片也发挥作用。但是罗勒的说辞,并没有取得警方的信任。在调查清楚前,警方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供词,但是罗勒的供词,尤其让他们匪夷所思,还一时间找不出理由反驳。 “不论是谁的命令,你的做法都涉嫌违法,需要承担责任。” “警官,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也愿意接受惩罚,但也希望你们一定要惩处真正的罪犯,不要让她继续危害社会!” “你什么意思?” “杜冷丁,哦不,还没有定罪,先尊称她为杜警官吧,我怀疑她是瑟恩同伙,运走尸体是帮瑟恩人谋利!”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警员齐齐惊诧,这和卫院的怀疑不谋而合。 “因为她运走尸体之后,有时候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具类似的尸体出现,需要立刻焚毁。我想要确认尸体的身份,但偏偏面部还损坏严重,无法下手,这些尸体还都是瑟恩尸体。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现场死的,压根就不是瑟恩人,只是换了个模样,又重新返回来了。” 审讯员听着,脸色越来越差劲,罗勒继续煽风点火。 “而且吧,我有幸见过杜警官的手腕,发现她腕骨部分,有一块伤疤,那个位置,我记得是瑟恩人纹刻图腾的地方,所以我又忍不住想,会不会那里原来有个图案,只是被人为抹去了呢?” “当然啊,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具体是怎么回事,还要劳烦各位警官调查清楚了,相信你们一定不会包庇同伴,会秉公执法的!” …… 卫调院,监控已经再次检查完毕,不管是智能识别,还是人工查找,已经竭尽全力。 所以无法确认相机的下落,是他们唯一可以确认的事情。 也随英不悲不喜,依然和气十足,像极了关心学生生活的导师:“既然无法确认,那说说各自的猜想,每个人说一个。” 安耳东和两名科员,还真有怀疑,一一罗列出来。 “第一,相机一直在库珀的包里,跟随他返回酒店,房间里没有监控,他将其隐藏在房间里,随后由进入房间的人,或者下一个客人入住时,将相机带走。” “第二,相机放入包里后,在美食城里行走时,被扒手顺走,扒手熟悉监控的位置,所以避开了监控视角,我们没能察觉异常。” “第三,库珀在回酒店之前,就已经将相机转移给其他人,也是避开了监控和跟踪人员的视线,所以无法得知其准确下落。” “好,那你们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最大?” 几个科员面面相觑,这一点,他们也无法确定。 到最后,目光再度集中在西冷餐厅,库珀和杜冷丁的用餐过程,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可以确定的怀疑目标。 讨论完后,安耳东就联系了警署,要求重点调查,相机是否在杜冷丁家中。 …… 警暑专案组的外勤小组,分成两队,一队前往杜冷丁家里,一队前往罗勒的住所,同时进行搜查。 杜冷丁的家,同她本人一样冷,大理石的地板加上哑光的壁纸,拉低室内的基础色调。 房间里每一个东西,都有无可替代的物理用途,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物件,也没有任何装饰品,一切整洁有序,泛着大理石面般的冷光。 这给搜查增加许多便利,首先目光扫过,就能将室内一览无余,确认没有目标物品。包括院子里,搭的棚子下,只摆了一套常见的木制桌椅,周围是石砖和花草,薄荷叶散发出独特的辛香。 接下来就是翻箱倒柜的工作,可就连柜子里也没有多余物件,东西都放得横平竖直,在抽屉拉开的瞬间,呈现出有序的“方阵”,比警队拉练的方队还整齐。 ——不愧是他们的杜队,连搜查都在帮他们省事。 最后在房间里,相机倒是找到了一个,不过是杜冷丁的私人物品,里面的照片也被逐一检查,没有发现可疑情况。 而罗勒的家里,就是另一番景象。物品的摆放,同他的发型一样狂乱,只是物品比他的发量要多上不少,若是罗勒每掉一根头发,就扔一样东西,估计他秃顶了,房间里还是“琳琅满目”。 搜查人员或站或蹲,在房间里忙活了数个小时,收获也和负责杜冷丁的小组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翻找出三个车牌,以及一包大.麻。 分组组长看着战利品,抹了把脸:“没想到罗馆长玩得这么刺激,什么非法来什么。” …… 相比于罗勒的声色俱备,杜冷丁则要寡淡得多,坐在审讯椅上,却坐出了主审官的气质,主导全场,反过来给干员提供有效线索。 “我想,你们可以关注一下各个医院或者研究室,既然罗馆长问过我,需不需要利用遗体,那他也有可能走其他渠道,获取机会。” 警方听说后,当即联系了就近的医院和实验室,发现近期确实有人,联系过他们,询问是否需要人体或者人体器官,可以□□。 但是当寻找询问人时,才发现号码为公共电话,分布在不同的店铺。 警方再次调取监控,将电话拨打的时间点,同画面中的人物相对应,最终确认,电话就是罗馆长亲自拨打,只不过他进行了伪装,衣着打扮可以变,但是身高和体型可不好改变,还有走路的姿势,每一处都刻上他本人的烙印。 先利杨看着搜查和监控记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倾斜判断。 “这个罗勒在说谎,他绝对有倒卖尸体的嫌疑!” …… 警方忙着调查“运尸案”,卫院同时在忙“相机案”。 安耳东负责的内查科,在调查中没有功劳,全是苦劳,查了几天都没个结果,安耳东加了几天班,快要熬不住,好在今天根据轮值,终于能回家歇歇,给摇摇欲瞎的眼睛放个假。 他开车出了门,经过泰纳河边时,正好见文度走在前面,转过一望见了他,伸手打招呼。 “安先生要回家了吗?” “是啊,这几天难得这么早,你也刚加班完吧?” “对,不过我的强度肯定要小很多,”文度看向前路,“你是住在刺柏街对吧?” “是的,两个街区就到了,”安耳东会意,“你要去那里办事吗?” “有大学的同事做了巧克力饼,要我去那边拿一下,方便搭一段你的靓车吗?” “那当然方便,快请上!” 文度在院里的人缘不错,跟谁都能聊得来,安耳东乐意路上有个聊天的搭子。 而且纪廷夕之前,快把信息室聊成青梅竹马,同文度的私交甚密,连带着特行处的干员,见了文度也是热情礼待,间接和领导保持对外统一战线。 只不过最近,两人有不和的传闻,纪廷夕前往信息室的频率,也大不如从前。 不过安耳东可不管那么多,只要两人没官宣“感情破裂”,那就还当密友处理,没准哪天就“死灰复燃”了呢? 小心对待着,准不会有错。 “文小姐的朋友真是多,算是遍布城里的各个角落吧?” “没办法,以前是当老师的,教的学生多,孩子们长大了,就要和我当朋友了。”文度无奈一笑,笑出了良师益友的包容。 “现在不能像以前一样讲课了,会不会不太习惯?” “还好,”文度看向窗外,“不过像我这种野路子出生,有时候还真有些紧张,怕跟不上大家的步调。” “哎哟,”安耳东乐了,“初建的时候,大家都是野路子,都是各行各业凑过来的,一起抻抻脚,步子就齐了。” 文度笑了,不过心里也清楚,他们再是野路子,也是之前的邦安部出身,有搞保卫和调查的基础在。卫调院的准入门槛严格至极,她能潜伏进去,有运气的成分在。 若没有北郡大语言专家的身份在,怎么可能空降信息室当主任? 卫院的事情不方便多聊,文度将话题岔开,岔到即将到来的周末上,边说边从包里拿出纸盒。纸盒原本只是一张薄纸,但沿着折痕立起后,变成一个纸盒,四四方方卧在手掌间。 安耳东进入到热闹的街区,速度放慢,余光瞟了眼文度的动作,差点踩下急刹。 “你这是?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包装盒,等一下去装可丽饼的,免得放包里压碎了。” “它的外形,看起来好像……好别致啊!” 看了太久的监控,找了太久的相机,以至于对相似的物品,安耳东的眼睛和视觉中枢,都形成了应激反应。 文度手中的纸盒,通体银色,但是在上方四分之一处,有一圈黑色条纹,右上角还有一串商标字符。 这个外形设计,可以说和那台失踪的照相机如出一辙。如果放在五米开外,安耳东都难以分辨,到底哪一个是相机,那个是包装盒。 “文小姐,你这个包装盒,是在哪里买的呀?”安耳东稳住方向盘,目光尽量投向前方。 “不算是买的吧,是之前买的甜品附带的包装,我见它方便折叠,就一直留着没有扔。” “是哪家甜品店呀?” 文度轻轻一笑,像极了甜品店里悉心介绍的店员。 “欧紫芋,就在美食城。可以去尝试一下,家里的小朋友肯定喜欢。” 第69章 失踪的弟弟 安耳东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真是命里欠班,都已经开车到家门口,他还得返回去加班。 内查科到现在, 相当于颗粒无收, 之后如果事情的真相浮现,就怕会被整个卫院嫌弃。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事拖到明天。 白卓还坚守在办公室,见了他之后, 忍不住吃惊, “安科长有东西忘拿了吗?” 办公室里的东西, 也不能带出院门呀? “没有, 白科长,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安耳东向来喜形于色, 什么都在脸上免费大放送。白卓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事关重大。两人到了内查科办公室,调出之前下载的街道视频。 “如果我没记错, 这个视频你们少说也过了七八遍了,又有新思路了?” “不确定,只是确认一下。”安耳东不敢把话说死, 自从看见文度的包装盒后,他的心脏就像充了血, 随便一捏就能血花四溅。 明明关键线索已经出现, 可他却不自觉奢望,老天保佑, 一切都是巧合, 他们之前的判断准确无误。 “下午12点38分, 欧紫芋甜品店, 他进去停留了十分钟就出来了,有问题吗?” 安耳东反复查,前面确认无误后,他将进度条拉到出店后的片段,这一次放大画面,只保留人物的上半身。 从公园到文艺展摊,从建筑群到美食城,库珀像是村镇进城的学龄前儿童,好奇心火热,见什么拍什么,相机要么收在包里,要么拿在手上。进入甜品店时,他的相机拿在右手,出来后位置依然没变。 “白科长,我截两幅图,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变化?” 白卓看着他在视频里截图,一张是入店前,一张是出店后,全程盯着看,没有发现异常。但既然安耳东这么问,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是不是想说,相机不一样了?” 安耳东眼睑逼近,目光一紧,“你发现异常了?” “说实话,没发现。” “我有一个发现。”安耳东指着库珀的右手,“你有没有发现,第一张图里,他拿相机时,是手指包住机身,防止它掉落;但是到了第二张图里,他手指没有完全包住,看起来像是提着相机,手指搭在相机身上。” 白卓定睛一看,“确实如此,如果必须要分析出不同的话,说明第二张图里的相机,比第一张里的轻,手指不用太用力。” “对,而且也可能说明,第二张图里,他是故意将相机的一部分展示出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针对监控的变化,两个人合计了一阵,没有先立刻汇报贺德,他已经被外界的压力烦得不堪其扰,还是等事情确定之后,再去上报,免得提前挨骂。 当天傍晚,白卓就带着卡蒂和柯鲁,亲自到现场去还原真相。 好在甜品店还未关门,白卓话不多说,立刻要求员工调取监控,从街道部分的监控,可以看清店内的一部分,但是巧克力的货柜靠近里侧,只有店内才能覆盖。 近距离定位拍摄,目标清晰了不少,库珀背对着摄像头,精心挑选巧克力甜点,同时选中了两个,为了方便查看,他将相机放到了货柜靠墙的空位上,两只手掂量了一下,最后选了左边那个,右手放下后,没再去拿相机,结账后径直走出甜品店,之后的情形,就和街道监控中一致。 白卓根据提示,走到巧克力专区,居然在货柜的背后,摸到了那个相机,同画面中一模一样,袖珍的典藏款。 店员见到之后,连忙道歉,“不好意思长官,我们都没有发现,您可以直接拿走的。” 白卓感觉脑子有点没转过来,侧头去看她时,脖子都卡出了响声,“这个相机,一直在这里放着?” “是的,从监控来看是这样的吧。” 他将相机递给卡蒂,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柜架上的巧克力包装,“你们这个包装,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 “去年加勒特饼节之后,出的新款,您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免费赠送的。” 他怎么可能喜欢,人都要愁死了,这破包装整的,怎么和相机一模一样? “这样吧,你们把这三天的所有监控,打包下载到这个移动盘里,两个视角都要。” 店员非常配合,立刻照做。白卓叮嘱两下属,先留在这家店里,检查一遍监控系统日志,并注意留意店里的动向,但需全程保持低调,没有明显异常,不用行动。 回去复命的路上,他感觉情况非常不妙,有一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后靠近一看,发现不仅没有路,还是悬崖峭壁的死感。 心心念念的相机终于找到,贺德和也随英闻讯赶来,亲自查看画面。 相机里,照片繁多,从技术角度来看,拍得相当业余,那几张在蛇口公园拍摄的照片,影调层次没有处理好,不过好在画面简单清晰,能够看清后面的景物:有水,有云,有海鸟,有夕阳红,但是唯独没有山影。 蛇口山并没有入境,连影子都消失在画面里。 “会不会是在店里,有人删除了?” “我把监控带回来了,可以让安科长看看,有没有删除的痕迹。” 相机和监控,同时交给内查科过关,这次内容简单,没一会儿就有了报告:相机内照片完整,无敏感信息,无删除痕迹;监控时间完整,无删除更改的痕迹,且相机全程的位置没有改变,无人触碰。 结果出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 6月13日下午4点,在警署里,纪廷夕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成功给自己增加了任务。 从前只用翻阅一份瑟恩人死亡档案,现在好了,司警二组的卷宗、殡仪馆的工作记录、罗勒案的相关物证,需要一起查看。每一份单独看完后,又需要四份结合在一起,对比查看。 不仅工作量增加,还横跨三大机构,比北郡城城长管的范围还宽。 一番对比之下,她可以确认两点:第一,杜冷丁和罗勒串通,联合转移遗体;第二,在天鹅宫事件前,杜冷丁有调取殡仪馆的遗体。 难怪科齐的专车里,车座下有改造痕迹,而体积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活人。杜冷丁调取的尸体,就是为了掩护那个人吧? 虽说没有亲眼见过,但在脑海中,已经可以勾勒出其轮廓:瘦长、纤细、灵活,像一只刚成年不久的雪花豹,安静地伏在车座之下,就等着车门打开,见到异邦的阳光照射入内。 以上确定的两点推断,是基于她本人的信息整合和联想能力,但当她想在文件中找出证据,印证自己的想法时,却相当困难。 不得不说,杜冷丁的手法精湛,卷宗有关尸体的情况,处理得模糊,但又没有违规,只能说卷宗有所侧重,重点记录案情,而粗略了尸体的描述和近照。 而殡仪馆的工作记录,应该也是根据杜冷丁的要求,书写得天.衣无缝,监控里至少还能看出删改的痕迹,而记录人为书写,完全看不出违规操作的痕迹。 “事情有些麻烦,要想查下去,还是得依靠罗勒提供的汽车照片。” “可是先队那边,已经从罗勒家里,搜出了几个伪造的车牌,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纪廷夕手背朝上,撑着下巴,“所以现在是怀疑什么,罗勒本人自导自演?” “有这种怀疑,技术小组已经去验杜警官的车了。” 若星说着,志气并不高,他一向想纪廷夕所想,忧纪廷夕所忧,比她本人的心脏还懂事。 “但到目前为止,杜警官的所有个人物品,不管是办公室里的、家里的,还是车上的,都已经经过检查,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纪廷夕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并未透出失望。 “这个是瑟恩组织的风格,前段时间我们调查夏之莲花店,不也是同样的结果吗?” “那纪处,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纪廷夕看向手边的文件,四本文件,满满当当摆在面前,但她的脑中,此刻想起的是另一本文件,是前几天她在卫院档案室里,查看的信息室的解译记录。 想起它后,她的目光有片刻失焦,眼里细微的光芒跳动,过了片刻,光芒没灭,但是收进了眼底,换做钟表玻璃屏般的平静。 “先等一等吧。” …… 专案组再次分头行动,一组负责汽车的检查,包括后备箱的生物痕迹,还有汽车的车轮物质提取。 而另一组,开始调查罗勒的私人生活,其中一个就包括他的财产情况。 最开始,警署在他和杜冷丁之间保持相对中立,但是随着调查的推进,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他。针对集中的疑点,专案组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比如他的账户收支。 “查过他的银行卡账户,收入都是正常的工资发放,支出也是日常开支;也查了他名下的账户,除了绑定工资的这张外,还有一张是他在上个单位使用的支付卡,不过已经处于半停用状态,里面也没有存款。” “不应该呀,”先利杨手撑在车门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如果倒卖尸体,那肯定有不明的入账,数额还不小。” “不明收入是肯定会有,不过如果连监控和车牌都能造假,那入账应该也会进行掩饰,比如……以现金或者代替收账的形式。” “现金的话……他藏在哪儿呢?”先利杨顿了顿,转向驾驶座,“这样吧,再次对罗勒的办公室以及家里进行搜查,这次的重点不是可疑物品,而是隐藏物品,同时调查他家人和朋友的账户。” 在殡仪馆里,馆长有一个休息室,休息室不光可以睡觉,还自带盥洗的房间。 有时罗勒不想回家,就住在休息室里,吃喝拉撒都可以覆盖。休息室里有个落地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外套,其中一件棕色皮衣的内侧口袋里,就藏着一张银行卡。 初次搜查时,警方见他做事小心谨慎,不像会在殡仪馆里留下证据,没想到最关键的东西,还真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显眼得来,他似乎压根就没有藏,就大大方方放在衣兜里。 卡里有规律地入账,数额数千到一万不等,总计五十万存款。但卡的登记信息并不是他,而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贾布韦?一个瑟恩人?”先利杨重复了一遍,“这个人和罗勒什么关系?” “应该没有关系,”埃米又补了句,“至少我们没有查出来。” “走吧,去会会他。” 贾布韦是个香料店摊主,连围腰都被腌入味了,先利杨和埃米入内后,只觉得孜然混着八角味儿,香气冲头。 “这张卡是你办理的吧?” 贾布韦认卡没有认出来,看了眼后四位数字,才想起来,“对,办了有七八年了吧?” 埃米观察他的神色,又紧张又兴奋,但更多的是担忧,五味杂全,比铺子里的香料还齐全。 “然后呢,一直是你在用吗?” “没有,我用了一阵儿,后来给我弟弟了。” “为什么给他?” 贾布韦欲言又止,不过面对两个警察,也没有必要隐瞒,不过是他主动交代和被动调查的区别。 “他之前因为赌博欠债,进去过,仇家多,出来后想办支付卡,但没有银行愿意,我就干脆把我的卡给他用了,解决日常开销。” 先利杨看了眼店里,布置打扫得还算整洁,但是店主本人,因为褶皱压眉,就显得没那么整洁,像是层层污渍堆在脸上,岁月显人老。 “卡里的钱也是你定期存进去的?” “没有,”贾布韦看起来很想说是,但最终还是实话实说,“他自己存的。” “他是做什么的?” “没有固定的工作,帮别人代练,代写,或者代打球,哪里有需要他就去哪里。” 没有固定工作的瑟恩人,尤其是他这种进过局子,一般会被当作“废物残渣”,要么强行塞进工厂,要么扔进劳训营种地——普天之大,还怕没有工作吗? 为了这个废物含量过高的弟弟,贾布韦说,他费了不少心血,撑起店面没有催他沧桑,但是为了保住兄弟,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 瑟恩个体从业者的税本来就高,他还得将贾朗的百分之四十一起上交,所以一共是百分之八十——起早贪黑三百天,最后只得半碗钱。 “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没联系上。”贾布韦的脸色比手边的胡椒还黑。 埃米本来想问,为什么不报警,但转念一想,当哥的多半知道,弟弟手里有非法勾当,报警只会越描越黑,还不如闭口不提,自己想办法解决。 不过如今看起来,并没有想到办法。 “你弟弟住哪里?带我们去看一下。” 贾朗的房间里,宽敞又逼仄,家具不多,但空间不大。 四十平米的房间里,零零星星摆放着几个物件,竭尽全力组合成“家”的样子,怕被人误会是澡堂。 先利杨和埃米一看房间,就知道是被打扫过,相应的,也应该被翻找过,表面上肯定看不出异常。 他同贾布韦一起,到客厅窗边说话,埃米戴好手套,先检查电脑,但他进入后,发现里面多是游戏和看剧的软件,没什么疑点。 紧接着,他在房间中搜查,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角落或夹缝,也就是翻找过程中容易遗漏的角落。 另一边,先利杨的谈话,一方面是了解情况,一方面也是拖延时间,两个人干站着,连皮鞋底的灰尘,都觉得尴尬。 “你弟弟干的那些杂活,赚得了钱吗?” “都是些小钱,所以他需要四处找活干。”贾布韦答得小心翼翼。 “那看来出来后,他还是有成长的。”先利杨对贾朗的印象,就是个好吃懒做的赌徒,托他哥的福,才没被事务局统一“料理”。 “是的,他其实一直有赚钱的志向的,只是……” 只是在最该读书的年纪,遇到新政实行,录取名额被享受“降分待遇”的荷梦同学获取,他只能去职业培训机构,为之后进入工厂生产做准备。 但是少年接收不了现实,干脆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学了,自己跟自己干,试图独自仗剑走天涯。 “只是方向没选对,”先利杨接上话,“谁都想要一夜暴富,但是能一夜暴富的,恰恰都不是合法手段。” 贾布韦抹了把汗,棕色的眼睛反倒十分干燥,光芒一直埋藏在底部。 “您说的是,如果这次能找到他,我一定会好好教育他的!” 先利杨动了动脚,站得有些发僵,“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会赚大钱之类的?” “没有,其实这半年以来,他都没有让我资助了,反倒贴钱给我。他跟我说,让我开店不用太拼命,他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了。” “什么来源?” 贾布韦又擦了把汗,总感觉是在给警官抖露亲弟弟的罪行。 埃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熟练地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队长。先利杨也戴上手套,一看上面的文字,就有了推断。 这是一叠广告单,张贴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和正常广告混合在一起。不过不同的是,它给出的待遇和福利都甚好,吸引人前去,只是去了之后,才会发现“实物与宣传不符”。 作为司警队的老队长,先利杨凭借敏锐的直觉,推断这应该是传销广告,而消失的贾朗,不像是被广告骗走,反而像是广告的宣传者。 第70章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将电脑和广告单带回司警队, 交给司警2组,没多久就给了回复。这个广告单,2组最为眼熟, 他们负责的地下黑市相关系列案件, 涉及□□、贩卖大.麻、人口绑架以及人体器官买卖。 而罪犯为了扩大顾客群体,其中一项手段,就是线上线下的诱人广告。 之前2组顺着广告,突袭过黑市的一个窝点, 逼得他们与时俱进, 改变了策略。没想到还能再见类似的广告单, 也算是时代的眼泪。 不过2组的警员看到广告单, 更是想起了杜冷丁。 黑市的受害者,多为瑟恩人, 所以也归为杜冷丁查办,杜冷丁算是这方面的“元老”,如今地下黑市再次浮出水面, 元老却被他们关进了待审室。 技术人员再次查看贾朗的电脑,同步最新的聊天记录,发现有瑟恩语交流的痕迹, 而文度最近提供的解译资料,发挥了破解作用。 “队长, 这小子应该是和黑市团伙有合作, 帮忙介绍顾客,但后来最近一次对方约他去地下酒吧见面, 让他带上手机和支付卡, 核对收入分成, 但是去了就没有回来, 应该是被当作新目标给解决了。” 先利杨颔首,这和他心里的推断一致,“所以这张卡,就到了罗勒的手里,他对此怎么说?” “他说是路边捡的,就先收起来了,他都没有动过里面的钱,问他在哪个路边捡的,他说时间太久,忘记了。但是吧……昨天卡里就有过一次查账记录,使用了密码,而且密码只输入了一次。” “所以说,他很熟悉这张卡,也知道这张卡里入账了五十万?” “是的,我们初步判定,罗勒和地下黑市有交易,他向黑市提供人体和器官,获得非法报酬。” 汇报的内容,吸引了2组的关注,大家都围拢上来,见缝插针地打探最新消息。虽然按照规定,他们秉持公正执法的精神,没有表现出偏袒,但心里早就在做法,希望杜冷丁早点放出来。 杜冷丁平时不茍言笑,就没给过谁好脸色,但少了她就是不行,队员们有种群龙无首的茫然,担心之后被分到“后妈”手上,被狠狠压榨。 无论如何,还是亲妈好啊! 先利杨被他们围在中间,没有犹豫太久,将手里的马克笔一放,发出铿锵一声响,“可以了,上报给基署长吧。” …… 6月13日,晚上十点半,经过署长的同意,杜冷丁又换上了警服,重拾司警队副队长的身份。 在审讯室里坐了两天,休息时间不够,她的脸色泛白,却与黑色中领形成突出映衬,连对襟排扣的镀银,都闪闪发光,仿佛身上打了一层高光,杀进到监室之中。 她来到了罗勒的监室。 罗勒才经过一番狂风暴雨般的审讯,被问得漏洞百出。 删除的监控、询问的电话、伪造的车牌、涉黑的账户,无一不指向他的罪孽,但是他坚称自己的清白,警方让他给出证据,他又说不明白,来回都是杜冷丁污蔑他,栽赃陷害他,欺负他这个不谙世事的老馆长。 他说的确实是真话,只是泰山压顶般的诬陷,足以以假乱真,坐实他的罪行。 “你真是狡诈呀,原来在我这里,偷偷摸摸藏了那么多陷阱,这就是你当警察这么多年,学来的东西吗!?” “罗馆长,不,现在已经不是馆长了,罗某,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别给自己多得一条‘诽谤罪’。” “你怕什么,怕被监控听到吗?”罗勒咬牙切齿,身子向摄像头的方向凑,“你敢光明正大地跟我对峙吗?” 杜冷丁将木椅挪到摄像头底下,大方落座,“我这不是光明正大地来了吗?” “杜冷丁,你听着,这不算完,这绝对不算完!我出去之后,一定会报复你!我会收集所有的证据,动用我所有的力量,证明你的丑恶,你的无耻,你的肮脏,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败类,你不配当警察,你更不配办案!” 杜冷丁等着他骂,不插嘴也不打断,仿佛在看一场即兴话剧表演。 罗勒的智力也许忽高忽低,但是肺活量绝对水平稳定,一口气骂得隔壁监室都敲了几声,要告他恶意扰民,破坏午觉时间。 不过也因为骂得太久,他一口气没续上,连连喘气,中断了战斗,而这安静的间隙,杜冷丁终于动了,她整理了一番衣襟和袖口,以最标准的警察形象,逼近到他面前。 “你的意思是,你之后要出去?” “当然……”罗勒一口气被她打断,话音吐不利索,“当然啦,你给我等着!” 杜冷丁没有回话,只是静默地盯着他。 罗勒目视眼前的这张脸,忽然间忘了呼吸,由着一口气,在胸腔里半死不活地吊着。 昏暗中,她的眉峰扬起,带动深邃的眼窝,装满张扬的狠厉和压制,偏偏脸色却是平稳如常,并未被他激起任何一丝情绪变化。她的情绪从始至终,被她掌控得严丝合缝,就像是这个案子的全程发展。 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罗勒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珠倏地鼓起,倒影出巨大的恐惧。 ——他出不去了,他会死在这个房间里。 “回来,你给我回来——”罗勒扑到门边,拼死想拦住她。 杜冷丁的脚踩在长廊上,也踩在浓厚的阴影上,不久就消失在房门窗口的视野之外。 …… 警方的调查,都在卫院的陪同和监督下完成,面对泾渭分明的证据,卫院对于警署的案件处理,持赞成态度。所以案件走向一出来,贺德就得知了结果,消息实时共享。 卫院调查组这边,刚刚得到内查科的消息,相机内无可疑照片,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警署身上,希望能确定杜冷丁的罪行,反推库珀的可疑。 结果希望还没安置好,就得到消息,杜冷丁的嫌疑解除,成功恢复原位。 两支利箭同时来袭,贺德揉了把胸口,“心绞痛”在这一刻,有了具象意义。 他的职业嗅觉告诉他,库珀肯定有问题,他或许确实没拍到蛇口山后的情境,但是绝对有吸引卫院注意的嫌疑。 不过嗅觉不能当饭吃,在多方的压力下,拿不出证据,就只有死路一条。 剧痛之下,贺德只能下达命令,释放外邦游客库珀以及本邦居民顾尤金。 在卫院停留了两天半,时间看起来并不长,但是已经足够外面的气氛,发酵到易燃易爆.炸的程度。 尽管人已经释放,但盖列政府,还是发表了对于百伦廷的谴责:北郡卫院在无确切证据的情况下,随意关押公民,长时间拘留,还不同意开放领事探望,给来百的旅游,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并且也伤害了所有外邦游客的感情,睿尔台需要出面道歉! 同时,邦际网络上出现大量舆论,支持盖列邦的立场——外邦公民在百伦廷遭到不公对待,卫院至今没有给出说法,需要卫院和政府进行深刻反思和道歉。 对于邦际的情况,睿尔台如果“闭目塞听”,可以将外网屏蔽,眼不见心不烦。但是与此同时,邦内的火苗,也紧跟着蹿起来,呈熊熊燃烧之势。 库珀或许有罪,但顾尤金的确无辜,他不仅无辜纯良,他还身娇体弱。 在审讯之中,白卓虽没用刑,但他的脸色和态度,就是严苛的刑具,激得顾尤金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本来心脏就不太好,在审讯室里吓得不敢发作,结果一释放后,就晕倒在家里,家里给他准备的平安宴,快变成丧宴,白色直接换黑色。 顾尤金的妈,是敢直接告到北郡台的狠角色,如今见儿子住进医院,更是血脉偾张,当即拿起“民主”的武器,在政府官方网站上大胆开麦,要讨要个说法。 “我的儿子,到公园里散步,莫名其妙就被带走了,审讯整整持续了两天半,回来人都昏迷了,现在还没醒!” “配合办案,是我们的义务,但确保我们的人身安全和身体健康,是不是也是相关人员的义务和责任?” “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说法,我就想问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一个先天心脏病的人,到底犯了什么错?值得拉去关上两天两夜!” “医生说他这两天基本没睡,也没怎么吃东西。人又不是畜生,怎么能怎么对待呢?而且还是在他完全清白的情况下!” “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也不希望之后再有其他的孩子,其他的公民,遭遇如此非人的对待!” “我们百伦廷人,有资格也有权利享受人身的安全和生命的完整,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值得尊重和维护!” 这一番说辞,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凡是认字的百伦人都知道,所指的就是卫院,以及给卫院撑腰的政府。 普通人知道,政府台里的精英当然也知道。他们删除了胆大包天的留言,但是留言造成的影响,已成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顾妈不仅文字功夫了得,嘴皮功夫更是出类拔萃,不出一天的功夫,连街区的流浪狗都知道,她家遭受了不公待遇,爱子还在医院瘫卧,生死难料。 事情在网络和社区同时发散,成为全城讨论的焦点,舆情同邦外社会遥相呼应,要求北郡台给个说法,四舍五入,希望它背后的卫调院出来道歉。 北郡台网信办的职员,看着满屏滚动的留言,删都删不过来,干脆当八卦看,给自己解闷,虽然越解越闷。 “你说这次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那个顾尤金的情况,咱们也派人了解过了,就是承受能力差,加上低血糖,得休息几天,又不是下不了床!” “不是这次反应大,是之前憋得太久了。咱们就内部说说啊,你看之前卫院为了查案,经常采取强硬手段,直接破门搜家,或者半路拦车,持续了两三年,大家肯定有意见啊,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个不错的借口,又有人带头,肯定得发泄发泄了!” “可是手段强硬,这本来就是卫院的性质,人家逮捕的是反叛势力。盖列邦、立博派,还有瑟恩的反叛,哪一个好对付?搞先申请再行动那一套?等搜查令下来,人早就转移走了!最后受害的,还是不是这些义愤填膺的劳苦大众?” “可是劳苦大众们不管呀,你查案就查案,不能破坏人家的利益,也不能妨碍到人家正常生活,不然就是能力不行,或者风气不正!” 屏幕前的职员冷哼一声,无限压低了声音,“当初瓜分瑟恩人财产,可是人人欢喜,大力支持上强硬手段。结果现在生活好了,要求越来越多了,半点亏都吃不得了?可真是大写的双标啊!” 屏幕上的留言还在滚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他看着烦闷,干脆干掉页面,转向其他事务。 …… 这次邦际和邦内的舆论压力太大,已经突破城市界限,上升到全邦范围,引起卫调中心和睿尔台的注意。 贺德和也随英,第二天就接到北大区卫调站的内部电话,站长亲自找他们谈话。 这次外邦游客事件,看盖列邦上蹿下跳的作态,睿尔台就知他们并不无辜,也不要求北郡卫调院出面道歉,但是对他们办事的无能,提出了严厉批评,一是没有盯紧外邦游客,导致相机失踪后,不能及时找回;二是后续无能,没有找到其他证据,证明该游客的违法行为;三是执法时处理不当,给无辜民众的身体造成伤害,引发了舆情。 正副两个院长,需要深刻反省,不仅反省自身,还有整个卫调队伍,都急需整顿和改进。卫院需上交审讯的视频文字资料,以供检查,并且之后,站里会不定期派专人下来检查,查看整改情况。 贺德和也随英,虽然没有受到实质性惩罚,但也知道,之后北郡卫院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民主自由的春风不仅要吹进商贸旅游业,还要强势吹进卫院。 ——手段和效率,本来就是两个相克的东西,这下又要控制手段,又要提高效率,怕是逼他们超自然发展? 贺德整晚整晚地思考,为什么会在这件事情上翻车? 最后他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点:中间追查相机时,被杜冷丁的出现分散了注意力,再加上她被指控犯罪,卫院和警署,转而就去追查她身上的疑点,一来拖延了审讯时间,二来事态的发展也违背了他们的预期。 如果没有杜冷丁事件,即使没有找到相机,也可以按照蛇口公园的规定,违规拍照者,以行政手段进行处罚,没收其物品,将其遣送回邦。 如此一来,牵扯出杜冷丁的人,就是“罪魁祸首”。 纪廷夕的音容笑貌,出现了在贺德的脑中。 贺德心里清楚,纪廷夕的提议有她的道理,如果是他发现警署人员同外邦游客疑似有交际,也会进行追查和干涉,但是这一次,影响实在太大,不仅是对他们自身,还是卫调院,甚至整个防卫调查系统,在舆论的压力下,都得被迫转变路线,后续工作深受影响。 细想最近的种种意外,他不得不悲愤交加:在纪廷夕手上,他吃过多少亏了?这次怎么还会听信她的说辞,采纳她的想法!? 该死!纪廷夕该死,他自己也该死! 第二天一来,贺德顶着一头略显蓬松的头发,把白卓叫到办公室,当面告知,要升任他为特行处副处长,分管外查这一块,同时还发布通知,告知全院上下。 通知中,只提及白卓一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对于纪廷夕的“贬职”,架空一部分权利,对她形成制约。 之后,会不会更进一步,将内查科和司查科的权力也分走,彻底架空呢? 碍于纪廷夕的手段,众人不敢公然议论,但对于这件事,大家都十分好奇,持有翘首以盼的观望态度。 …… 白卓升任之后,开心难以掩饰,但是也不敢太过张扬,之前被纪廷夕收拾过,也在她手底下干了这么久,见了她,得礼貌问候。 不过升任之后,权力增加,他终于有能力自主行事,比如组织外查科的力量,继续展开对立博派的调查。 追查瑟恩人他不在行,但对付立博派,这可是他的强项。上任后的三把火烧得特别旺,他想抓紧时间拿出实绩,不辜负领导的慧眼识珠。 之前安耳东见了他,都是称兄道弟,但现在面对升任后的他,一时间不习惯,叫瓢之后慌忙改口,“白科……处长,早啊早。” “没事,你怎么顺口怎么来,以后咱俩还是好搭档。” 白卓拍了拍他的肩,一起往办公室走。他们俩,一个负责外查行动,一个内查技术,经常合作。白卓想“建功立业”,多的是需要安耳东效力的地方。 纪廷夕在办公室,听到他俩的热情寒暄,等白卓一走,就把安耳东叫进办公室。 安耳东见到她,又是一紧张,差点给叫成“白处长”,老命都差点吓没。 “白……纪处,您有何吩咐?” “你坐。”纪廷夕眼神示意,她嘴角扬起,但眼里却没有在笑,于是嘴边的笑意,格外瘆人。 安耳东坐下去,屁股发凉,凉到了脑袋顶。他熟悉纪廷夕这副表情,经常在审讯的某个阶段使用,而且这个阶段相当漫长。 “我问你,你是怎么发现,库珀手里的相机是甜品包装盒的?” “我很久之前去过美食城,有点印象,只是第一次检查时没有想起,后来开车回家的路上,忽然记起来了,赶回技术室再次查看,才发现了异常。” 这段话,也是贺德和白卓询问时,他给出的说法。 “说实话。”纪廷夕的拇指绕着另一只手的骨节画圈,声音压实,低空盘旋在两人耳边。 安耳东的心里落空,他咬了咬唇,感受到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对不起纪处,是文主任提醒了我,13号那天我回家,正好顺路搭了她一程,路上看到她拿出类似的包装盒,提醒了我,我才发现不对的。” “对不起,我担心被批评,想将功补过,所以才没有提及文主任,其实这件事情多亏了她,不然我也不会发现,相机被掉了包……” 纪廷夕抬手,“不用紧张,我不会说的。” 见她没有责罚的意思,安耳东松了口气,但却见纪廷夕又笑起来,这次不光是嘴角,连眼眸里都带上闪闪发光的笑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 70-80 第71章 别去,有危险! 会见交流推迟了三天, 文度同杜冷丁再见面时,只觉得隔了许久,久得像杜冷丁服了一段刑, 文度给她出狱接风。 不过杜冷丁离入狱, 确实是“触手可及”,这期间经受的心理考验,深长又细密,足以让两人度日如年。 “库珀果然返回盖列了, 符合你的推断。” “我想他们这次, 可能确实没有拍到蛇口山, 只是想要试探, 卫院是什么反应。”文度的目光落向地面,“这次算他们试探成功, 下一次应该就会直接下手了。” “卫院冒着这么大的邦际风险,都要拘留库珀,蛇口山后面, 肯定有别的东西——不能让外界知晓的东西存在。” “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拍到,有至少两名学者进入蛇口山后, 并且他们涉及到的领域,包括化学、生物和计算机, 把这些特征综合起来, 蛇山后面,像是有一个实验基地, 在进行秘密研究。” 杜冷丁看向她, “卫院里查不出线索吗?” 文度摇头, “我侧面问过实验室的朋友, 但看他们的反应,应该不知道蛇山后的存在,所以问题就更加严肃。我们机构,本来就是一个高度机密的单位,连我们的相关人员都不知情,那蛇山后的活动,保密等级肯定更高,也更为重要。” “难怪盖列邦这次大费周章,都要进行试探,他们也是嗅到了敏感信息。之后肯定还有后续活动,我会让蛇口站的成员,随时注意异常情况。” 杜冷丁说着,见文度鬓边有一层薄汗,于是起身将空调打开。百伦廷的中南部地区,已经进入炎炎夏日,但是北郡得益于地理位置,夏季的晴朗之中,掺入暮春的清爽,调和一番下来,温暖以上,炎热未满。 “没事,只是刚刚赶过来,有点出汗。”文度刚说完,一阵凉风就拂面而来,送来了舒适的体感,给皮肤干燥降温。 文度抬眼去望出风口,目光带到杜冷丁的袖口,她抬手调□□向,腕部露出来一截——肤色实在是白净,两天的手部束缚,留下清晰的痕迹,像是上了一道如影随形的枷锁,随时可能转变为真实的镣铐。 文度看得出神,但随机又怕盯着看失礼,转移开了目光。 “那个姓贾的男孩,已经转移到安全地带了吧?” “一个月前就转移出去了。我其实在调查黑市时,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只是知道他是瑟恩人后,我告诉了组织,正好他的哥哥,就是组织准备帮助转移的目标之一。他哥哥希望把转移走的名额,让给弟弟,他想留在北郡,加入吉欧尔,帮忙传递情报。这次能够扳倒罗勒,多亏他提供的支付卡,不然和黑市有联系的账户,短时间内还不好伪造。” 文度一听,就理清了其中的关系。 这件事她没有参与计划,都是杜冷丁和下线的谋划,所以在案件调查期间,她在心里保留了忐忑。但是如今看来,每一步都计划得周全,而且事情的发展,也越来越顺。 “那真好,他们兄弟二人,也算是各自得偿所愿了。”文度淡淡地笑了,嘴角又慢慢回落,“关于毒,品的案子,我集中提供的帮助,到今天就结束了,以后应该有一段时间,我们不方便以公事为由再见面了。” “没事,新的联络站已经建立好,是一家甜品店,之后会告诉你具体地址和暗号。” “好啊,一切顺利就好。” 杜冷丁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密封袋,放到茶几上,“这是你要的,关于纪廷夕的资料,从甘特明传来的。” 文度接过袋子,忽然觉得好笑,“纪廷夕之前,和立博派是仇家,现在和我们是仇家,我们从前任仇家那里打探消息,算不算是一种背调?” “算,不过这种背调,往往能得知最关键的内容,比如她的优势和弱点,因为敌人最了解敌人。” 文度准备把密封袋放入单肩包中,杜冷丁用手按住,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就在这里看吧,其实关键内容不多,看完之后我马上销毁。” …… 从警署出来,已经到了下班的点,可以直接下班。文度让司机半路停了车,她想下来走一段。 每天上下班,她最喜欢的就是步行,不用太关注于路况,她可以分散一些精力,在脑子里进行回顾和复盘。计划往往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制定好,在去上班的路上,她会重新翻出来温习,确保了熟于心。 今天从警署出来后,其实文度的心情相对放松,她们顺利执行了计划,在博弈中取得胜利,为组织赢得了优势,十分丰厚的优势——盖列势力强势冒头,纪廷夕权力受限,白卓继续调查立博派,卫院当然不会终止对吉欧尔的追踪,但威胁性比起之前来说,大大降低。 最难的日子都扛了过来,现在终于有了转机,只希望未来的路,步步生花。 附近的街区熟悉,文度凭借直觉,沿着街边前行,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丁香街。 夏之莲花店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鲜花搬空,只留彩木装饰的店门。外面明亮一片,衬得内部灰暗又陈旧,像是被整条街区抛弃,成为一处不为人知的窟窿。 文度已经养成习惯,凡有开心之事时,就会买一束鲜花,既能装点心情,又能装点房间。 她的潜意识也顺承着习惯,将她带到花店门口。 此刻,文度站在街边,凝视眼前的店面,这一次她终于有勇气,回想最后一次在店里买的鲜花。 是雏菊吧,白蕊蓝心的雏菊,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包装纸像花蕊一样柔软,花束里还有一张卡片,祝她平安顺遂,来日方长。 实时证明,夏店长的祝福灵验,只是当时她应该再多些情调,给自己也写一张祝福的贺卡。 …… 家里,月穆终于等来了文度的好消息,她今天不仅准备了饭菜,还准备了果酒,酒精含量可以忽略不计,但也可以稍微计一些,烘托范围。 饭后,她终于可以打开电视,练习她的单人华尔兹。 月穆之前计划自己的中老年生活,计划得充实洋溢,朝气焕发,结果没想到,人到中年后,职业发展迎来第二春,进入到“卧底”领域,而为了掩盖地下活动,伪装成家庭雇工,每天在家里洗衣做饭。 她的多年好友都夸她,职业辐射面过于广阔——教得了书法,拿得起拖把。 “新站点建好后,以后的消息传递就方便了。”月穆活动了一下脚尖。 “是的,这次杜警官帮忙临时过渡,其实也给她带来了麻烦,让她惹上了怀疑。” 音乐已经想起,但月穆作为一名优秀的地下工作者,注意力还在话题上,嘴里不停。 “是啊,所以度米,有时候我真的担心,你是否真的安全了?杜警官只是和你有些许联系,就被查上了,那个纪某人,肯定还在一直关注你。我现在担心,她还有招数没有使出来,阴得狠!” 文度坐在窗边的布沙发上,脖子后仰,窗台上的香薰风扇吹着细风,抚摸脖颈上的绒毛,还有右侧的鬓发,她闭眼冥思,嘴巴刚刚张开,却被门厅的声响打断。 “嘿!”月穆关掉音乐,皱眉看着门边。 ——最近她们这扇门,越发不安生了。 这次的客人是若星,彬彬有礼,冲里面的文度点头致意。 “文小姐,下午好。” “下午好,看来今天大家都下班得比较早呀。” “对,纪小姐也已经下班,她在弗炎餐厅定了个房间,邀请您前去用餐。”若星说着,将手中的邀请卡递上,无花果叶花边,莫兰迪配色,上面清楚写着餐厅的名字、位置以及用餐时间,最中央,还有纪廷夕本人的倾情留言。 亲爱的文小姐: 今日天明气清,想来晚霞也是极好。如此难得的日落,适合与友人一同分享。特邀您到弗炎餐厅一聚,闲谈家常。 ——你亲爱的纪小姐。 文度接过邀请卡,指尖仿佛触电,麻酥酥地发胀,“纪小姐可真有雅兴,只是我已经吃过了,要辜负她的美意了。” “吃过没有关系,纪小姐说,重要的是可以相聚,一起说说话,欣赏欣赏乔木大街的景色。” “非常期待您的赴约。”若星鞠躬致意,紧接着便转身离开。 月穆在一边,听到了所有对话,她的舞鞋还在脚上,但整个人身体绷直,已经没了跳舞的姿态。 “度米别去,我感觉有危险!” 文度手里还托着邀请函,将上面的文字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起眸子,将卡片合上。 “不行,我必须得去。” …… 弗炎餐厅在乔木大街对面,可谓是黄金地段,寸土寸金,相应的服务费也居高不下。 纪廷夕为了视野,专门订了靠街的包间,窗户也开了四十五度,方便眺望街景。 文度久闻餐厅大名,但这是第一次光顾。 她一进门,就看到麻绳编制的结绳,高高缠绕在宽木柱上,墙壁和窗户挂满了多色脸谱,表情各异。她穿梭其中,身边充满阵阵雾气,围绕着桌上的方锅漂浮,给人脸洒上一层模糊效果。 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文度上到二楼,进入包厢后,见桌上已经放有食盘,尤其是她这一边,冻豆腐和红薯叶,青白相衬。 桌边原本有一圈软椅,但都被撤走,只留两个。纪廷夕坐在靠门的左侧,对面就是精心留出的位置。 “这边离得远,文小姐能过来,真是难得。” 文度暂时没回话,只是专心打量她——透亮的肤色,明耀的五官,工作了一天下来,还是这么容光焕发,一点也看不出诸事不顺的痕迹。 虽然在博弈中,文度暂时占得上风,但从状态上看,她不得不为纪廷夕称赞,这副皮囊和精神状态,只能撕毁,但是无法战胜。 “能得到纪小姐的盛情邀请,还是手写邀请函,更是难得。” 纪廷夕笑意粲然,嘴唇比打了唇膏还明润,举起杯子示意,“刚冒水汽,要等一会儿才能下菜,先喝点大麦茶吧,你肯定非常喜欢。” 文度见她的杯子里,色泽翻黄,分明是柠檬酒,但是自己这一杯,怎么就成了大麦茶? “纪小姐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喝大麦茶呢?这种茶饮现在比较少见了吧?” 文度自认为,近三年来,从未泡过或者喝过,甚至几乎没有提到过。 “你当然会喜欢呀,你们瑟恩文化里,不是最喜欢粮食泡的茶饮吗?” 第72章 在绝对的铁证下,任何解释,都只是欲盖弥彰 文度没有去碰瓷杯, 头往左侧偏了偏,好像不太确定刚才那句话,接得似是而非。 “对, 瑟恩文明起源于平原, 种植麦类作物的历史,持续了两千多年,他们很喜欢就地取材,泡这类茶水喝。” 纪廷夕眼里的笑意减淡, 目光的凝聚点却更加明确, “你是瑟恩人。” “不好意思, 这个玩笑我可不喜欢。”文度皱了眉, 眼神压出锐光来,牵动着鼻子也动了动, 似乎受到了冒犯。 房间里,菜全部一次性上齐,放在移动木架上, 房门也由此紧闭,不再有服务生出入。 但是门对面的窗户,却是从未关闭。从她们坐的位置, 正好可以看到规整的街道,标志的建筑, 北郡台暗黄色的砖楼, 配上前方的广场,时常停留着些公务车辆。 但是此刻, 广场上围了一圈人, 手里拿着大张的海报, 就守大楼门口, 围堵下班的人员。不消看清海报,就知道他们的诉求——蛇口湾事件的火星燎了整片原野,到现在都还没有熄灭。 抗议和申诉的阵势,虽说没有之前浩大,但也足够恼人。恍惚间,好似回到了雏菊之变前的百伦廷,党派割裂,民怨滔天,外邦势力渗透,众多城民在政府大楼前拉起横幅,要求睿尔派速速滚下台。 如今的睿尔派,借助“等级政策”,已经坐稳爱理宫的“龙椅”,但不知见到此情此景,会不会梦回当初,半夜惊醒。 纪廷夕侧头眺望远方,见一个北郡公务人员下班,人影刚一出现,就被众多抗议的身影围住,像是被活活吃进了阴影之中。 “这番场景,文小姐肯定喜闻乐见吧。” 文度只是扫了一眼,又折回目光,“身为公职人员,应该为北郡台排忧解难,怎么会对这种乱象喜闻乐见?” “你确实是公职人员,但同时也是瑟恩组织安插在卫院的卧底,怎么不能喜闻乐见呢?” 远方大楼前的喧闹,不影响室内的安静;锅里噗噗翻冒的水泡,也不影响氛围的冷静凝滞,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放大在房间之中。 “纪小姐,之前你嘴快说我长得像瑟恩人,你还记得吗?不过说完之后,你就赔礼道歉了?口说无凭的事情,是要道歉的哦。” 纪廷夕端起食盘,将番薯叶和藕片倒了进去,用长筷按了两下。 “我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会邀请你千里迢迢赶来吃饭吧,赶过来多辛苦啊。” 文度心里发毛,其实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她就感受到了压迫:摆好的菜,倒好的茶,打开的窗户,每一个细节,都在增加她的压力,像是审讯时直逼眉目的直射光,连角度都调整得恰到好处。 “什么证据,让我也看看。”文度也拿起筷子,送了两排莴苣下锅。 “文小姐先看看菜单吧,今天全是我点的菜,你看有没有要加的。” 文度才吃了晚饭,而且心绪压着胃,根本就没有食欲。但她还是从善如流,打开菜单,素菜和荤菜,纪廷夕都点得齐全,在食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已经超过两个人的量,把若星和月穆一起叫来,都足够对付。 翻到最后,也没有可以加的菜,而且这种时候,她也不想让外人进来。 “暂时没有要加的,你点的正好都是我爱吃的。” 文度说着,准备将菜单合上,但是在最后的封皮页,看到一张白纸,上面清晰写着一行字: 下午四点五十,在一楼三号房间见。 才看见时,文度只是疑惑,不知道菜单里,怎么还夹有留言条,但是很快她就认出来,这是纪廷夕的字迹,纸条是她临时放的。 既然出自于她,这就不是普通的字条,在疑惑之中,文度的记忆快速翻涌,很快想起,这是她亲校对过的译文。 前年十二月,吉欧尔组织建立之初,因为两边城市的沟通需要,两个负责人约了当面的会见沟通,地点定在北郡诺达旅馆二楼三号房,下午四点五十分见面。 那个时候的语言密码还没有建立,组织直接用瑟恩语交流,做了简单的伪装,但还是被集讯处识别捕捉到。 闻讯处破解好信息后,上交给她审核时,她眼前都是一花。 她看到内容时,是下午一点,但是四点就要进行抓捕活动,根本来不及向组织传递消息,唯一一个突破口是,译文中有一处解译不准,需要调整。 为了保护组织,文度没有更正译文的关键错误,直接上报了总务处。 回忆在头脑中过境,文度托着菜单,一时不语。纪廷夕目视了她的反应,兴致勃勃开了口。 “你刚刚说得不错,瑟恩文明起源自东部平原,河水丰饶,利于种植作物,但也导致了潮湿问题。最初他们主要以木头建房,因为一楼湿气严重,用餐室和卧室,都安排在二楼,所以二楼对于他们来说,是楼房主要功能开始的一层楼,也就是第一楼层。 “只是瑟恩人西迁之后,同荷梦人长期交往,语言也吸收改变,所以同荷梦人交流时,根据日常习惯,该单词表示一楼,但是瑟恩人之间私下交流时,这个单词还是表示楼房的第二层,因为在瑟恩语中,表示一楼的还有另外的单词。” “我很好奇,纪小姐是怎么了解到这一点的呢?像我苦心钻研了十几年,都没能了解得这么深入。” 话说得客气,但纪廷夕听出来,她在质疑其真实性和权威性。 “我找子芹和子岑确认过,她们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就是二楼,虽然后来改成了一楼。” 文度拿筷子的手动了动,见锅里菜叶熟透,但还是没轻易去夹,怕动作露出破绽。 之前见纪廷夕检查解译记录,她能保持淡定,一大原因就是,已知在北郡城中,没有哪个荷梦人对瑟恩语的研究,比她更深入,而卫调院的人,也不可能请瑟恩人当语言顾问,更不可能向瑟恩人泄露密文内容,所以综合考虑下来,没有人能检查出她译文中的错误和缺漏。 但是没有想到,纪廷夕这人另辟蹊径,把单个语法点拿去测试子芹姐妹。她们长期留在卫院,果然是个不定时炸弹,能提供的价值,远远不止指认吉欧尔站点那么简单。 “这件事情呀,再次证实了语言这个学科的特点,外语者再怎么研究,也比不上母语者对语言的领悟自然。多谢纪小姐给我指出来,我一定谨记下来,在以后的工作中避免再出现类似错误。” “不不,你不需要谨记,作为母语者,你天生就熟悉。”纪廷夕完全不给下台的机会,继续发力,“文小姐之前的讲座,我有幸听过,是关于语言中的文化现象吧。我记得当时你举过一些例子,这些例子给我印象非常深,之后我又了解到,你写了七本语言类专著,其中有一本叫《瑟恩语的起源》,里面有涉及到瑟恩文化的分析。 “其中第212页的第十一行开始,有清楚地提到,瑟恩语中,表示一楼的单词,放到日常环境使用中,普遍理解为一楼,但是在处理瑟恩的文学作品时,一楼应该翻译为二楼,符合外语学习和阅读者的理解习惯。” 纪廷夕顿了顿,给文度插话的机会,但文度保持沉默。 ——在她一个语言学者的角度来看,这个证据已经足够扎实,足以证明她的错误和用心。 甚至在这一刻,她开始认可纪廷夕,虽然她是一个刽子手,但她为了揪出卧底,花了大量时间钻研,甚至还仔细翻阅了七本专著。 专著虽然用荷梦语书写,但里面涉及大量的瑟恩语和外邦语言,连语言专业的学生,都很少能将七本专著啃下来,她一个外行,居然如此刻苦,还能在书中找出相应的例证。 在绝对的铁证下,任何解释,都只是欲盖弥彰。 “当初你的审译错误,造成抓捕行动的失败。外勤人员蹲守了一下午,最后破门而入,发现房间内的都是普通的荷梦民众,而真正的瑟恩成员,早就发现异常逃走,他们一直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没想到最开始得到的消息,就是误导。” 纪廷夕将火调小,打算慢煮慢炖,锅里的泡泡徐徐上冒,达到临界点后,层层炸开,聚集的热量在一瞬间爆发,文度看在眼里,心里被灼伤。 按照职业素养,也按照往常的习惯,这个时候她应该维持正常行为,继续吃饭,继续谈话,让对手看不清她真实的内心活动。 但是筷子安放在木托上,泡泡破裂在死静中,纪廷夕的话语落地后,好像一切都有了结果,无需再演。 她伪装了三年,三年内全年无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打了兴奋剂般敏锐,甚至都尝试控制梦境,怕说出的梦话暴露重要信息。 她掩藏了自己的需求、情绪,甚至是精神状态,在夏之莲花店倒闭的第二天,就拿出最佳状态,提前达到工位,组织一天的工作。 这种紧绷而虚浮的状态,像是一个长袍,将她罩在其中,长期呼吸不畅,只有晚上能稍作喘息。 但有时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时,她会忍不住想,也许自己哪一天暴露了,会不会就解脱了? 不用每天深入狼群中央,不用每天接受检查和审视,不用每天想方设法,迫害自己的同胞,然后又争分夺秒地去挽救。 更不用走在街上,看见瑟恩模样的人,都要远远绕开,划清界限。 她做的迫害,算不上高明利落;她做的挽救,也不够光明正大。 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卫院人,也不能算一个真正的瑟恩人。她就一直披着厚重的袍子,穿梭在两道墙间逼仄的夹缝里,指缝里满是血污,混杂着荷梦人残骸,还有瑟恩人的血肉。 她遮遮掩掩,需要随时做好被卫院枪毙的准备,也要做好被同胞唾弃的觉悟。 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了,没想到是在一家餐厅里,在饭桌旁,锅里还冒着热气和菜香,像是为了这一刻庆贺。 只是纪廷夕不可能让人好过,她的话语、她的动作,她准备的每个细节,在这一刻化作一把匕首,刺开了文度身上的长袍,呼吸一下子就顺畅开来,但同时也变得紊乱和破碎。 痛感和麻木同时来袭,刀上像是淬了毒液,但毒液里混合着麻药,扎进胸口后,疼在一瞬间,麻木也在一瞬间,两种感觉对冲之下,形成了一种茫然的平静。 在这一刻,文度放弃了严格的姿态管理,她静静坐在原位,允许自己不做反应,缓慢调整心态。 桌边,已经安静了一分钟,纪廷夕礼貌待人,给客人留足反应时间,没有催促对方回答。 空白期出现三秒,都算反应失误,露出破绽,但文度似乎已经不在乎,锅里的气泡冒完后,她终于转头,看向窗外。 广场边,公务人员终于上了车,开车离去,人们举着牌子,紧跟其后,嘴里大喊着什么,想必足以透过玻璃,传入车内,让那位贵官走得也不安生。 “这幅情景,想必纪小姐更是喜闻乐见吧?” 纪廷夕才解决完蔬菜,打算下点冻豆腐换口味,“文小姐喜闻乐见就行,不用带上我。” “我可以是卧底,你就不能是了吗?”文度慢慢回眼,目光像是探照灯,在室内巡视了一圈,终于扫到她脸上。 纪廷夕笑了,长筷在锅里烫了烫,“怎么,你也有证据?” 文度重新拿起筷子,眼里的茫然已经清空,换做坚定的焦距。 ——她严密的管理姿态,再一次回归。 “我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吃饭,就像你说的,赶过来多辛苦啊!” 第73章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这顿晚饭,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晚餐,但是却承受了太多秘密,就连锅里升起的水汽, 都像是烟雾弹, 在话语之间,蒙上一层真真假假的阴影,担心被旁人摘听了去。 纪廷夕对文度的发言,看起来很感兴趣, 就像学校里听故事的学生, 好奇老师又会编出什么样的离奇事故。 “纪小姐, 你对我的语言专著感兴趣, 但是我对你的过往功绩,也十分好奇。我有幸了解了你的过往, 发现在甘特明卫调院,你一直致力于对立博派的追踪和破坏,两年间, 你破坏了多起立博派的活动,摧毁他们的站点,但是神奇的是, 成功逮捕到的立博派人,却数量有限。为数不多的几个, 经过你的审讯, 要么自杀了,要么叛变了, 重回立博那边当卧底。” 纪廷夕作为东家, 手里一直没闲着, 将蔬菜都盛到空盘里, 方便一起夹取。 “你是想说我审讯技术优秀吗?既能引人自杀,又能让人叛变。” “我想说你和立博派配合得相当默契,只抓站点不抓人,即使抓人,也是有异心或有利用功能之人,这一方面能帮你建立功绩,在卫院里扶摇直上,另一方面又能帮立博派有序地撤退,最大程度减少人员伤亡。” “文小姐肯花心思了解我,就是我的福气,不管了解得对不对,心意我都领了。” 纪廷夕的眼神从锅里抬起,不紧不慢,似乎并不认同这番推断。 现在,文度转守为攻,变成输出的一方,但是形势的优势,还是站在纪廷夕那边。文度的五指紧了紧,她需要持续输出,反客为主,这是她今天唯一翻盘的机会。 “说完了过往的功绩,我们来说说你在北郡上任以来的业绩吧。最近的一次,就是天鹅宫事件吧?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康曼代表团离北后,到底是哪一方泄露了信息?肯定不会是睿尔台和康曼邦,他们为的就是促成贸易合作。 “当然,也不可能是瑟恩组织,邦境开放,对于他们有好处。那么最大的可能,要么是立博派,要么是盖列邦,这两方势力,都不希望百康合作成功,会想办法破坏。所以我猜想,当初在地下室,有立博派或者盖列邦的卧底在场。” 纪廷夕:“你说得有道理。” 文度才不管她的假意附和,继续发力:“接下来,到了默尔的刺杀事件。当初子完招供时,供出是立博派买凶杀人,贺先生从梅丝回来后,就一直在疑心立博派,但是你却执意坚持,一定要证明瑟恩组织的存在,为此你甚至还将子芹姐妹从劳训营里捞了出来,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破例。 “我查了你的背景,你在上面并没有靠山,也没有能帮忙说话的人,能出现破例的情况,说明你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做了保证,向上面担保一定能抓出瑟恩组织,立大功,最后还说服了贺德,帮助你一起申请。 “作为一个特行处长官,你的坚持和负责,可以理解。但是对于瑟恩组织的调查,已经牵扯到你的职业前途,你还如此执着,就变得耐人寻味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刺杀之后,你越发肯定,一定有瑟恩组织存在,并且赌上职业生涯也要把它揪出来? “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你是立博派人,所以你很清楚,立博派没有买凶杀人,这只可能是瑟恩人泼的脏水,所以从梅丝回到卫调院后,你越发专注地查找卧底,一来保护自身安全,二来也为了转嫁怀疑,保护立博派在北郡的势力。” 纪廷夕停下筷子,眉头抬了抬,“看来你承认了,自己就是瑟恩组织的人,不然你不会知道,子完的招供内容,也不会对我有这种怀疑。” “子完的招供,是贺院长告诉我的,他能跟你聊天,就不能和我说话了吗?” 文度见她在反扑,赶紧接上刚刚的话尾,不给转移话题的机会。 “这之后的事件,包括全院禁足,包括让夏烈分花,都是你的主意吧,玩这么疯,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让贺德把目光集聚在瑟恩组织身上,也肯定你的价值。” “他的目光不需要转移,我的价值也无需肯定。”纪廷夕本来想下荤菜,但见文度筷子没怎么动,还是把火关小,尽量和她保持用餐同步,怕自己先吃光了,只能让贵客喝汤底。 “不,他需要,”文度斩钉截铁,“从梅丝回来后,立博派就上了‘餐桌’,一直在贺德的日程之中,还任命白卓去专门调查,全院禁足的前夕,白卓已经查到了红秀场,准备确认怀疑名单了,但是一眨眼,就被你紧急召回,困在了卫院里,再出去的时候,红秀场里连人影都没有了,让嫌疑人躲过了一劫——所以全院禁足,最根本的目的,是你要为立博派成员创造撤退的机会。” “文小姐了解得挺透彻啊,居然知道红秀场里,有不法分子在活动?白先生还没查明确的事,您就先一步得知了!” “如果不出意外,红秀场就是立博派的联络站,你之前经常出入红秀场,就是在传递消息,而这里,”文度抬头,环视一圈屋内,“你敢这么光明正大在这里谈及敏感话题,这里也是你们的站点之一吧?” 问完之后,见纪廷夕没有立刻回复,文度一鼓作气,干脆直接说完。 “还有,这次的外邦游客事件,本来不该你负责,但是你却借助杜小姐的事情为理由,强势介入,推迟了库珀的释放日期,引发了大范围的舆情,损坏了卫院的名声。其实卫院的名声如何,你根本就不关心,你只是关心蛇口湾的动态,想通过直接参与,获取内部消息,至于如今引发的滔天抗议——” 文度再次侧头,用目光指向政府大楼里前的乱象,“正是你喜闻乐见的,不是吗?” 纪廷夕笑了笑,无奈般摇头,“你说的这些,都有一定的道理,讲给贺先生听,他肯定也会理解你的思路,但问题在于,你说的都是猜测,没有实际的证据。” 她伸手,取过文度放一边的菜单,举起示意,“你最起码要像我一样,拿出一件实物来,这是最基本的指控的诚意。” “我对你说的这些,就是我最大的诚意。” “贺先生和也女士可不这么认为。” “我不需要他们认为,我只要你认为,”文度没有笑,但眼睛睁得明亮,眼底的诚意展示而出,“就像是你一样,并没有将证据上报给贺先生,反而是请我吃饭,第一个告诉了我。” 纪廷夕没有回话,不置可否。 这个无声的间隙,文度感觉到,刚刚偏袒的气势,就快要平衡,向她这边聚集而来。 在快要平衡的微妙时刻,她深呼一口气,鼓足勇气。 “纪小姐,我们和解吧。再争斗下去,我们只会互相损耗,得利的反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纪廷夕抬眼,眼色里意味不明,并不想让对方看清底色,“我们不就是敌人吗?” 文度摇了摇头,目光放柔。 她伪装了太久,眼神难以献出本质的坦诚,但也尽量去掉伪装,就事论事。 “你好像从来没有把瑟恩人当成是敌人,我还记得你在沙教授家里,说的那句胡话:‘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这应该是你真实的信念吧,你跟其他立博派人一样,并不信服基因理论,崇尚自由和平等,如果不是睿尔派中的极端分子搅动,你们根本不会对瑟恩人下手。” “没你说得那么高尚,当年瓜分瑟恩人财产时,立博派可没少占便宜,跑路的时候,也是自己逍遥,没管你们的死活吧。” 文度无声叹了口气,“纪小姐,我承认,最开始是我们先下手,把卫院的目光引到了你们身上,想让你们挡枪,给你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包括现在,威胁还在继续。 “但是我们并没有把你们当作敌人,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在夹缝里求生存,希望能争取到喘息的机会。我们的处境都很艰难,你应该也能感受出来,继续靠这样互相争斗来求得生存,不是长久之计,迟早有一天会两败俱伤,并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文小姐,虽然我很欣赏你,但还是要提醒你一点,现在是我掌握了实际证据,可以让你直接消失,我以后不需要再动手,也不需要在什么夹缝里求生存。在这个处境下,你跟我来谈和解,会不会太……” 纪廷夕的手在空中翻了翻,手语代替了有声语,文度知道她的意思:太不自量力。 不过话说到这里,文度反而更加兴奋,她猜到了纪廷夕想要什么。 “确实,你现在掌握了很大的主动权,你可以选择除掉我。但是如果让我继续留在卫院,我能提供更大的价值。贺先生升任了白先生,相当于削减了你的权力,同时也是对你有所怀疑,但如果我可以帮助你拿回权力呢?而且……” 文度看向对面的北郡台大楼,广场上的乱象终于平静,只剩沉默坚守的旗杆,好像喧闹彻底结束,可以获得永久的一方安宁。 “你不是乐于见到睿尔派内部的混乱吗?我可以把卫调院,甚至是睿尔台,搅得更乱!” 文度说完,又补了一句,聊表谦虚和诚意,“当然,这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们的利益并不冲突,帮助你,就是在帮助我自己。” …… 夕阳下山后,锅里的水泡却继续升起,火势开大,烹煮锅里的肉卷肉丸。文度虽然已经吃过晚饭,但这一次超常发挥,把一木架的食物都享用完毕,给足了东家的面子。 最后走的时候,她实在是有些撑,于是婉拒了专车服务,想自己走一段消食。 纪廷夕坐在窗边,手撑在窗台上,呼吸外面的凉风。手机响了,铃声调得低调。 “喂,纪小姐,晚饭吃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结果也符合预期,只是稍微换了个方式。” 若星略微一顿,又问:“好,文小姐吃得还习惯吧?” 借助下面的路灯,纪廷夕望见了文度的身影,和平日在卫院里看到的不同,此刻的身影小了一圈,但却笼着一层光晕,明明十分模糊,但却比以前看得更加清晰。 “她挺习惯的,我发现我们两个的口味非常一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第74章 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的宽容了? 新的一周, 新的气象。 文度上班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而且还有确凿的证据, 就保存在档案室里, 但是她不用撤退,或者做出任何行动。 她只需要正常上班,像以往一样正常发挥,甚至做到超常发挥。 纪廷夕又做回信息室的编外人员, 今早如期来串门, 带来一束鲜花。这次是紫罗兰, 往花瓶里一插, 让整面素色墙壁,都清新雅致。文度当初陪夏烈一起, 熟悉了各种花的花语,其中就包括紫罗兰,象征忠诚和警戒。 “可以永远相信纪小姐的审美。”文度笑纳了这束早间礼物。 “也可以永远相信我的眼光。”纪廷夕笑纳了夸奖, 同时觉得夸得不够深入,自己做出恰当补充。 说完,她靠近办公桌, 闲谈似的,“之前调取的解译记录, 我已经全部看完, 本来应该送到档案室密封了,但我忍不住来问问, 文主任需要查阅吗?” “纪处长真是贴心, 不过我这里暂时不需要, 让档案室处理就好。” ——在餐厅里, 她都亲自把“译错点”写下来,给她过目了,不需要再找原版确认一遍,触目惊心。 “不得不说,纪处长真有闲情逸致,找出了纸质版的记录认真翻阅。” 卫院的资料,大部分都是电子档,少部分重要信息,有电子和纸质两种形式,都由档案室保存。 如果需要调取以往的信息,取得档案室同意后,一般是利用快捷方式直接检索。每天新来的文件层出不穷,过往的资料,除非是参考或者检查需要,一般无人问津。 所以文度一度以为,那一处缺漏,只要不是自己暴露,引发大规模倒查,就不会被人察觉,而且就算被发现,只要没有研读过她的专著,也不能算板上钉钉的罪证。 只是没有想到,遇到了纪廷夕这么个神人,对她爱得深沉,连专著都看得字字入心,把本应埋藏在浩瀚文海里的疏漏,都捞了出来。 “解译记录里,有文主任经手的资料,我当然要认真翻阅了,其中你审核的信息,我读得最是认真。”纪廷夕莞尔一笑。 文度觑了她一眼,没有将她的笑意归作友善。 上周五的约见,纪廷夕并未明确同意和解,只是给了她一个试用期限,得看她的表现,能发挥出多大的价值,所以在正式和解之前,算是单方面的试用关系。纪廷夕是甲方,而她是受到约束和监督的乙方。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根本就不是来送花,是来视察她的工作了! 最关键的是,她现在还不能像以前一样暗自较劲,得小心供着,不能惹“纪老板”不高兴。 文度抬眼回视,语气中填满了真诚:“纪处长对我这么上心,那我以后,得更加努力工作才是。” “努力工作的同时,也多注意休息,不然我该心疼了。” …… 今天,是前往新联络站的日子。 月穆昨晚告诉了她,见面的时间、地点以及暗号,站长会在店内等候她光顾。 组织上安排联络站时,有参考她的喜好。 文度可以没有任何喜好、无欲无求,也可以海纳百川、见谁爱谁,之前喜欢养花,现在喜欢甜品,如果组织需要,她甚至可以喜欢去跳健美操。 甜品店名叫欣意,淡粉色招牌,浅色的室内装潢,轻柔小调漂浮在空中,给进门的顾客粉刷上一层快乐。靠近柜台的一边划作售卖区,靠墙的是休息区。客人可以买下带走,也可以在店内享用。 文度在玻璃展前挑选,看中了其中一个烤布蕾,正犹豫之际,店员前来倾情推销,“小姐,您想要这款奶油布蕾是吗?新店开张,可以给您三折优惠,进行试吃。” “可以,拿一个吧,我就在店里试吃,如果味道合适,我就多买几份。” 给月穆带回去,这样她就能省出做甜点的时间,用来练习舞蹈,丰富业卧底的业余生活。 店员将甜点和餐具盛到餐桌上,示意文度尽情品尝。 文度坐下后,才发现座位的设计,更是别有用心。 首先座位的摆放并不规则,彼此之间距离较远,而且相邻的座位之间,设有弯曲的蛋糕架和展示树,最新的甜点模型琳琅满目。再加上轻柔悦耳的纯音乐,就算坐下后,同朋友说话,周围的人也听不见声音,可以放心交谈。 文度先吃了布蕾上的蓝莓,虽然是装饰,但也染上布蕾的甜意,还带有本身的酸甜,瞬间能点燃食欲。布蕾上有一层焦糖,不薄不厚,用勺子去敲,甚至能敲出鸡蛋壳般的质感。 “焦糖和布蕾一起吃,味道层次更细腻哦。” 文度抬眼,见一个女人在她对面坐下,她第一眼,就看见小香风的上衣,浅粉色格纹,粗呢配铆钉扣,清新感不输橱柜里糕点。 除了衣着,女人的长相也是精巧,糅合了荷梦人的立体和瑟恩人的娟秀,戴着一个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明亮,像是柠檬蛋挞上点缀的樱桃。 “店里有蒙布朗吗?” “有的,小姐是要香草口味,还是莓果口味?” 暗号对上,文度开始认真地打量她。 这位就是甜品店的店主了,她也尽量往这方面打扮,但是看气质,自信利落,更像是甜品连锁公司的高管,统领大局,但为了站点需要,降身到这处小店面来。 而且看她的长相,似乎也是荷梦和瑟恩的混血,因为祖上的融合,血统被隐去,从而也在大清查中幸存下来,可以像纯种的荷梦人一样创业工作。 “文小姐你好,我是新联络站的站长,印琛,印泥的印,琛贝的琛。以后由我来负责和你的联络对接。” “你好印小姐,店里的店员,都是自家的吗?” “对,考虑到本站点的重要性,就没有招聘外人,进行严格保密。刚刚给你介绍的,是在七叶街蛋糕店工作的希里,这边有需要就把她调过来了,之后有信息,也可以传递给她。” 文度颔首,见希里已经开始接待另一位客人,专业热情的程度,一看就颇有服务经验。她边介绍,边将客人往对面的橱柜引,尽量不打扰她俩的谈话——更是有经验的吉欧尔成员。 印琛翻开桌上的手册,笑得周到有礼,“我们这里,除了传统的甜品,还有许多自创的种类,小姐要不要先了解一下?” “好啊。”文度露出好奇之色,印老板的气质太足,总感觉在和她谈几个亿的大单。 印琛翻动铜版纸页,精美的甜品图,在其中依次出现,下面配有甜品名称和口味介绍,文度的眼里全是可口美食,但耳朵里进的,却另外的画风—— “康曼和百伦廷,双方的订单量都在大量增长。康曼的博哥大电子公司,打算在这里投资创建跨境工厂,节约人工成本。到时候就可以吸纳我们这边的瑟恩工人,还方便进行人员的转移。不过公司工厂的选址,具体的运输路线,需要你帮忙审核一下,因为到时候我们运送‘货物’出去,要考虑到便捷和巡防的问题。” “好,这个没问题。” 以前要拿到巡防安排,文度还得以身试险,但现在可以直接和纪廷夕谈条件,希望能比以身试险容易一些。 “最近吉欧尔线路的效率如何?” “同邦境打开前相比,已经高效了许多,数量也翻了三倍。达到安全地点的人,想向我们表达感谢,但是因为保密需要,感谢的书信没有发送,只是组织上转告了我们。” 画面定格在舒芙蕾上,金黄色圆身,边缘焦脆,从内鼓起,像是充了气的蛋糕,奶油从头向外溢,又缓缓地流淌而下。印琛细长的手指压住页面,倾情“讲解”这种催人涎下的甜品。 文度仿佛已经吃到甜品,心里发暖——只要线路,还在源源不断转移生命出去,那她们的工作就算收到了回报,无法计数但也无法估量的回报。 “对了,还有多霖,她向你问好,关心你最近如何。” 说到这里,文度才想起来,已经许久没跟多霖见面。 之前因为“卧底事件”,贺德虽然没有怀疑她,但心生忌讳,没有让她再去家庭辅导,她已经许久没见到贺丽林,从而也断了同多霖交流的机会。 “我还好,希望她不要担心,麻烦替我转告她,让她注意安全。” …… 贺丽林近日,不仅没有见到文度,还很少见到贺德。 没了贺老爷子的定期查访,贺丽林的放飞程度,就差把兰芷静辞了,自己担任贺府总管。 不过贺丽林虽然脾气不好,但自身的条件太好,狐朋狗友一点也不缺,每到周末就会收到盛情邀请,她要么全部拒绝,要么看心情,从里面挑一个回复。 这个周末,她挑中了高中同学的庆祝舞会,庆祝她的论文顺利发表,距离毕业更近一步。 贺丽林接收邀请时,都嗤笑了一声——你庆祝论文见报,举办舞会做什么?开个记者发布会,不是更能显摆一些吗? 赴约时,贺丽林本来不想带多霖去,这些高中同学都认识她,高中时的关系谈不上友好,如今又是这种地位变化,见面对双方来说,估计比期末挂科还不痛快。 但是多霖给她准备化妆品时,主动提出要一同前往。 “朵瑞思组的局,还有基锐、乔亚她们也在。” “没事,我干我的活,你们跳你们的舞,互不干扰。” 以前贺丽林可没这待遇,别说带多霖出门玩耍,就是出去晒个太阳,她到了庭院中央,多霖就撑把伞站在远处,问多了就是:“小姐要是晒累了,来乘凉就是,我不晒太阳,我见不得光。” 这次多霖主动提出前去,贺丽林相当受用,虽然不能带她一起跳,但能一起感受舞会氛围,回家之后,她们可以自己布置一个,连人带猫一起跳。 在准毕业生朵瑞思的组织下,舞会办得有模有样,就在两层楼高的家里举行,硬件道具一应俱全,软件服务也是无可挑剔。 客厅里,朵瑞思身着礼服式连衣裙,热情来接,硕大的裙摆层层绽放,随着她的步子摇曳生姿。 “丽米,我太想你了,约了好久你都没出来!” “之前周末都有学习任务,其实这周也一样,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一定得来。” ——主要是想出来透透气,你这里吃的比较多,就来了。 朵瑞思挽着她的手,引向长桌后的同学。老同学手里端着酒杯,都已经发现了来客,齐齐看向她,以示欢迎。 “丽林来啦!我记得高中那会,你就特别擅长跳舞,还参加了舞蹈社团。”基锐抢先一步招呼。 “还好,你的芭蕾跳得也不错。”贺丽林开始搜刮为数不多的情商。 “好了,就差小查了,我们先玩着,都他来了自动加入,”朵瑞思点了一圈在场人数,双手一拍,“现场男生人数和女生差不多,先来一首华尔兹吧!” 管家收到小姐的指示,立刻播放音乐,圆舞曲在大厅中响起,环绕在众人脚边,催人起舞。在场的同学,都互相熟识,很快就两两组队,不限于性别,想和谁聊就去邀请谁,叙旧和共舞同时进行。 贺丽林已经被朵瑞思预定,从头到尾,她的手就没有被放开过,伴随全程的舞曲伴奏。 “那个大学霸,看起来还是一样高傲啊?” 多霖坐在墙边,静静注视她们的身影。 其实贺丽林一来,众人也同时发现了她,只是没有打招呼,就当没看见。 多霖今天穿着白色上衣,外面套着吊带连衣裙,头发梳了股鱼尾辫,垂在脑后。这副打扮,不像是来参加舞会,但也不像是雇工,配上她那张脸,还是上学读书时的感觉,冷淡又疏离。 “没有,她天生就是那张脸,就像是我家的猫一样。” ——并没有针对谁,只是平等地不想搭理每一个人。 “让她做雇工,你不会受气吗?每天还得看她脸色。” 贺丽林扪心自问,这三年来受过气还真不少。猫不让抱就算了,人还对她爱搭不理,只是近两个月才稍微好些,主仆关系逐步迈上正轨。 “还好,她做事情挺高效,什么事情交给她做,我放心。” “她确实得好好做着,如果不是你,她怎么可能有现在这么好的待遇,早进工厂里当牛做马了!” 多霖见她们在说话,但隔得远,还有音乐,也听不清在说什么,索性就低下头,开始编发夹。 在家时,有这种空闲时间,她一般用来读书,贺丽林有很多纸质书,她可以随便拿。但是现在这种场合,读书并不合适,她不能比这些优秀的荷梦人显得更好学,得给她们留些面子。 她拿着两根棒针,将毛线编成姜饼的形状,正聚精会神之际,面前伸出一只手来,阻断了她的视线。 “陪我跳支舞吧?” 朵瑞思和贺丽林,停在多霖身边,见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停下来。朵瑞思见贺丽林没说话,便开了口,这是她的地盘,她有责任维护秩序的纯良。 “休比,你玩‘舞动人生’玩得入魔了?这是现实世界。” 舞动人生里,人和牛头马面还能跳上一曲,但是现实世界,两个人种一起跳舞,那可比游戏还玩得大胆! 休比直起腰来,“我找她来陪跳不行吗?你们个个都有舞伴,就我一个落单。” “等一下我来陪你,你先吃些东西,那些披萨和烤面包都是给你们准备的。” 休比望了一圈长桌,没见到喜欢的,又掏出自己的支付卡,递给多霖,“你去对面街区的超市里,买两瓶生啤回来。” 多霖先坐着没动,似乎没听懂他说话,过了半晌,抬起手准备去接,被贺丽林抢先一步拿走。 休比愣住:“怎么,贺小姐要帮我去买?” 贺丽林将卡递给朵瑞思,“生啤呀,朵老板这里肯定有,把卡给她刷就是。” “是啊,生啤熟啤都有,早说你想喝啤酒嘛,我这里还剩了一箱。” 两个家工去厨房搬来啤酒,刚从冰箱取出,酒瓶上蒙有一层水珠,能让客人喝个透心凉。 酒来了,但是休比又不喝了,因为一曲结束,马上进行第二支舞曲。舞伴打乱重组,朵瑞思说动做到,走到他身边,进行隆重地邀请。 两人还没正式组局,乔亚插进话来,“丽林,我记得你家的雇工,会弹钢琴。正好这里有现成的琴,不演奏一曲吗?” 贺丽林:“她弹得一般,会卡壳,还是音响里放的流畅。” “没事,我们跳舞都会卡壳,正好跟上曲子,快来一首!” 众人将目光,都放在多霖身上,催促之意溢于言表——你一个瑟恩人,来都来了,总得提供些服务不是吗? 贺丽林忽然梦回高中时的联欢晚会,在大礼堂举行。 她表演一段现代舞,想找个钢琴伴奏,邀请多霖上场,但多霖没有答应,理由是她已经和其他同学组了节目,排练时间会撞上,爱莫能助。 跟别人的时间不撞,就跟她的时间撞,贺丽林恨得眼冒金星,并表示一定要跳得魅惑众生,艳压她们那个干巴巴的诗歌朗诵。 最后有没有艳压不知道,反正在票选中,多霖的节目获得人气奖第一名。 现在,见目光都投射过来,多霖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起身坐到钢琴前,翻开琴盖,前臂抬起,十指微微分开,悬在琴键之上。她背脊笔直,虽然目光下垂,脖颈和头颅仍旧端正,只看她的背影,像是身着绚丽的衣裙,星光点点。 十指落下,琴声流出,奏鸣曲的旋律欢快,在大厅中轻盈流淌,流畅得没有任何磕绊。 这次贺丽林的舞伴是乔亚,跳的时候忍不住发问,“诶,你在家该不会让她天天弹吧?” 以报当初的遭拒之仇。 “没有,没时间让她卖艺,活儿都干不完。” 多霖能胜任大小姐贴身雇工的位置,完全是靠她任劳任怨,凭体力取胜,一点也没靠特长“加分”。 乔亚没说话了,在场众人都没再说话,多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往钢琴前一坐,以往稳居第一名的压迫感,再度来袭,压得他们心里不快,连闲聊都没了兴致。 ——有一种毕业后,学渣雇佣学霸打工,但在在业务上再一次被学霸碾压的痛感。 一曲弹完,众人中场休息,三三两两吃东西,朵瑞思又来了兴致,目光往多霖身上一扫,笑得意味深长。 “丽林,你家的雇工不错吧,能干活就算了,还多才多艺,你学累了回家,还有音乐享受,我改天也要到家政公司去,让他们给我物色一个瑟恩雇工。” 休比:“那你要什么样的?” “首先眼睛要大,身型要好,头发还得顺亮。” “你这是找雇工呢,还是找猎狗呢?” “虽然是找雇工,但也得找顺眼的不是?放一个丑东西在家里,我图什么!” 基锐加入进来,“我也喜欢好看的,可惜他们的眼珠都是棕色,要是有紫色和绿色就更好了,我小时候买娃娃都喜欢挑绿色。” 一时间,好像瑟恩雇工,成了一种“抢手货”,众人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地谈论,准备回去就在家里置办一个瑟恩人。 查理:“你们都喜欢好看的,我不一样,我要选脑子好使并且听话的瑟恩人,他们也只有这个优点了。” 贺丽林斜眼看去,张口就来:“你干脆找个人帮你上学算了,文凭归你,知识归他,没准还能把你挂掉的几科捞上来。” 现场安静下来,贺丽林的情商,一直是个未知变数,要是努力挤一挤,可以勉强维护人际关系,但要是自由发挥,能让所有的聊天戛然而止,让白天变成黑夜,伸手都不见五指。 上个话题已经被她斩杀,众人救不回来,朵瑞思又换了个话题,边分披萨,边跟大家聊这个暑假的旅游胜地。 贺丽林又不想聊了,走到多霖身边,第一次提了要求,“去超市里买些灌装鸡尾酒吧,白桃味道的就行。” 朵瑞思刚好听到,在后面友情提示,“对面超市是会员制,只对一级公民开放。” ——多霖是二等民,进都进不去。 贺丽林回头,“她带的是我的支付卡,绑定我的身份证。” 朵瑞思比了个OK,“那去吧,没问题。” 多霖接过卡,抬眼望了一眼贺丽林,明白了她的用意——这个房间里的话不好听,她怕她听着难受,所以让她出去逛逛。 提上贺小姐的手提包,多霖走下台阶,但刚走到外面,却见后面有人跟上来,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宝博,也是她以前的同桌,关系还算不错。 刚刚在房间里时,两人都装作不认识,现在周围没了人,宝博凑近上来,一本正经。 “多霖,你现在帮贺丽林做工,虽然是住大房子,领高薪水,但是她那个脾气我们都知道,高中的时候就没少针对你,现在在她家,她肯定也经常欺负你吧。” 多霖捏紧了包带,目光警惕,“你想说什么?” “你别害怕,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些建议,最近北郡城里,要开一批外资企业,由康曼人投资和管理,氛围应该会轻松一些,我是从我家的公司获得的消息,应该真实可信。” “谢谢你的分享。”多霖移开目光,准备离开。 “其实……如果条件可以,你可以考虑辞职,去企业里面工作,那里对你们更宽容,容忍度也更高。” 多霖微微侧了脸,冷冰冰地看他,没有回话。 宽容?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的宽容了? 不过是借着“基因邪说”得了势,还真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优等民了? 第75章 相似之处 红秀场的演出, 不管星期几,都有丰富的座上宾,不过不管顾客的需求再怎么扩容, 秀场里的票数都是雷打不动, 严格保证会场秩序和演出质量——争做剧场中的严选场。 纪廷夕作为资深舞台剧爱好者,在这个夏意渐浓的周末,再度来到红秀场包厢,观看剧目《荒野逃生》, 让空调和戏剧, 给跃跃欲试的燥热降个温。 才来北郡时, 她人生地不熟, 是若星介绍她前来,等她混熟之后, 自己就成了常客。 服务生原本是若星的“御用”,如今爱屋及乌,已经熟记她的偏好和口味, 每次都给她订最上佳的看台包间,上最招牌的下剧酒菜,提供最体贴的服务, 让纪女士拥有“女皇回宫”的同款质感。 纪廷夕靠着弧形细绒沙发,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腿上, 双眼俯视舞台, 眼神迷蒙,当严歌进来后, 她不再是“宾客”, 反而当起了“主人”。 “纪小姐, 你来这里, 没有危险吧?” “还好,贺德已经怀疑我了,但这里是我之前放松娱乐的地方,越是在这种时候,我越是该来,突然断了,反而生疑。” 之前白卓通过书店老板和地下信息市场,查到红秀场,给了她们平地一击,不过好在,趁着卫院禁足“歇业”的时间,场内进行了快速的调整,该撤离的撤离,该低调的低调,连应付检查的托词都已经想好。 不过日常的营业和活动,还是照常不误——其中就包括纪廷夕和若星,还是照常前来,一点也没规避的意思。 就像卫院里的其他同事一样。 卫院内部,从未公开对红秀场的调查,这里也很多干员的娱乐场,纪廷夕和若星没有理由避讳,装作不知情就好,只是行事需要更加小心,在包房的监控摄像头下,都得保持演戏状态,对话和动作完全分家。 严歌像是得了吩咐,坐在茶几旁,现场调制拉花。牛乳在他手中盘旋滴落,注入咖啡之中,在表面形成弯曲条纹,他甚至都不需要纪廷夕动口吩咐,自己就调了一朵康乃馨出来。 “白卓的这一查,着实惊动了一些地下交易商,不敢再来这里谈生意,他们不来,我们的掩护就少了,小纶还不得不撤离了,看着形势发展,之后估计我们也要换地方。” 严歌说着,越发痛心疾首,“瑟恩人这次真是办的好事,什么都往我们身上扣!之前的刺杀栽赃就算了 ,这次还把学生群体牵扯了出来,我们要是玩完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舞台上只留了盏追光灯,主体凸显,其他角落都陷入黑暗,包括对面的观众席,光线寥寥。纪廷夕的轮廓在包房里若隐若现,神情纹丝不动,过了半晌,她的声音才出现,成了演员台词的注脚。 “我的位置,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威胁,本来就站在敌对面上,他们做出反击也不奇怪,但是无论如何,我们的主要目标还是不变,首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昨天刚到的情报,阿瑟吉将军在陆军医院,估计是悬了,接下来的继任候选人,包括维尔华。厄安城和首府那边,都已经在着力跟进。” “对,一定要让维尔华继任,他应该是在邦民警卫队中,我们唯一能发展的偏左人士。要是让多得西和蒲波继任,只会巩固睿尔台的统治。” “是的,不过明年,四年一度的大选期就要到了,但我看睿尔派,一点也没有认真备选的意思。” 纪廷夕垂眼,打量马克杯中的形状,鲜花的模样初具,为了延长说话时间,花瓣拉得格外细致,如同写生般清晰毕现。 “他们当然不用认真备选,英利派算是寿终正寝,我们又一直被遏制,现在影儿都不敢冒,而其他支持基因论的派党,都是小门小户,睿尔台让他们活下来,只是为了给选举制度做个样子,压根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严歌颔首,同时表情越发凝重,好好的拉花,在他脸上拉出了“残花败叶”。他虽然是下线,但每天操的心,比纪廷夕还多,哀其自己派党之不幸,又怒其他派党之不争——四年,快四年了,怎么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还在任由睿尔派为非作歹!? “哎,最关键的是,现在边境开启,对外贸易和合作放开,其他邦度,相当于是默许了睿尔台的基因政策,再这么下去,他们的统治,只怕会越来越牢固啊!” “没事,”纪廷夕的目光眺望舞台,神色不动,“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们这些年的努力,可不是白费的。” 上一秒凝重,下一秒,在凝重的表面,又刷了一层希望,严歌抬眼打量沙发上的贵客,语气一变。 “纪小姐,厄安的上级,预计这两个星期要来北郡城里,举行一个面对学生的发展动员会,入城检查的事情,可以保证安全吗?” 如果是以前,对于纪廷夕来说没有难度,对于可疑势力的巡查,就由她和警署负责人安排落实,可以手拿把掐地保证安全。 但是今非昔比,白卓分走了一部分权力,有独立安排任务的自由。再加上他最近,一直在暗中搜集信息,眼瞅着就是针对立博派,纪廷夕综合考虑之下,觉得此事并不稳妥。 因为厄安城位于西大区,是立博派的根据地,在全邦范围内,西大区算是立博派的铁杆粉丝,连续十次选举,选票都奔向立博派的怀抱。 而作为省会的厄安,更是铁粉中的粉头,在如此高浓度的左.倾氛围中,睿尔台就算只手遮天,也奈何不了他们,只能是在明面上,抑制了质疑“基因理论”的言论。 “厄安的上级,知名度太大了,而且现在的大学学生群体,就是重点检查对象,这个节骨眼上开动员发展会,实在是冒险。你跟派里提个建议,看能不能取消统一的发展会,由北郡城内部的派员,分散发展,这样可以更好地避开卫院的追踪和监视。” 花拉得精细,但得益于手法熟练,终于顺利完工,严歌将咖啡杯推到她面前,热情的表情中,透出为难。 “恐怕不太行,我们这次面对的,都是即将毕业的研究生群体,他们在雏菊之变前,就已经上了大学,接受过自由思想的培养,有自己的独立意识,一直是我们的重点培养对象。 “而他们都是各专业的人才,毕业之后,也会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培养起他们,就是我们对睿尔派思想控制的有力反制。这次来北的上级,在学生中间享有很高的声誉,由他来亲自动员发展,可以向学生直接展示我们的能力和决心,效果一定会好很多,相当于在学生心里,埋下一张属于我们派的选票,一张坚定的选票。” “所以纪小姐,麻烦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上级的入城安全,我们尽量赶在学生毕业之前,完成动员发展!” …… 夏之莲花店倒闭,但是回家的路上,还有其他花店,文度为了保持人设的连贯性,也会时不时光顾,买一两束鲜花,只是店里没有DIY配花区,她也不会再坐下来,跟店主促膝长谈。 家里的那束茉莉枯萎后,文度也不再买白色鲜花,怀里的花束一定要沾些色彩,提亮家里本就不算靓丽的搭配。 今天她喜得一束向日葵,花朵横卧在方纸袋中,往外探出脑袋,跟随她的脚步观赏街边丽景。 走入梧桐街,她加快步子,想快些回家醒花,但刚转到联排别墅区,就见到一辆熟悉的汽车 ,缓缓接近身边,与此同时,车窗降落。 “文小姐,今天下班后,有没有安排呀?” 文度提了提手中的花朵,“回去赏花,家里新买了个水晶杯,配绿杆黄花肯定亮眼。” “正好,我家里也有一个水晶瓶,细腰广口,不知文小姐介不介意,到我家里先去试验一下?” 文度控制住了,好歹没有绕开走——这是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花? “上车吧,文小姐,还没有去我家坐过呢,今天多好的机会!” 车声停下,文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纸袋放在脚下,空间有限,她的双脚挪动不开。纪廷夕把花袋提起来,起身放到后车座上。 “花也是贵客,得让人家单独坐个位置才对。” 文度的双脚伸长,笑道:“怎么忽然想起邀请我去你家?” “没有忽然想起,只是蓄谋已久,之前不方便,现在不是方便了吗?” 听她如此一说,文度心里就有数,这一次做客并不简单。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 “喂,穆姐,今晚去纪小姐家里做客,你不用等我。” “好啊,注意早点回来。” 月穆的语气伪装到位,但文度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上次的晚饭之约,就来了这么大的阵仗,连伪装的狼皮都给她扒了下来,这一次,不知道又是什么晴天霹雳。 总不会要吃羊肉了吗? 文度拉直了嘴角,身体有些隐隐发僵。 纪廷夕的家,位于栗木街,远离城市主要车道,比卫院的后花园还清净。 文度在入门之前,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构想:这人的家里,应该就像她的办公室,棕白黑三色搭配,桌椅床柜都是四四方方,没有多余的曲线,有序和实用主义结合,贯彻到生活的每一处落点,这也是一个卧底的生活写照。 但是真正走进之后,构想碎了一地,文度眼前一闪——光是客厅的置物架上,就摆上了各种玩意,她也算见多识广,但是一眼望过去,认识的都没几样。 对上她好奇的目光,纪廷夕十分贴心,立刻化身“纪家导游”,为她倾情解说。 “你猜猜这是什么?” “这是香蕉模型吧?” 纪廷夕将“香蕉”放回原位,在头顶尖一扭,香蕉原地转动起来,边转边扒自己的皮,扒光之后,露出一串音符,构成精致的内里。 “这其实是一个八音盒,只是长成了香蕉的样子。” 文度静心聆听,听了一会儿,眉头微蹙,“它什么时候起音乐呢?” “音乐?它是静音的,毕竟让一只香蕉唱歌,还是有点奇怪。” 文度:“……” 她看向另一个游戏机,举一反三:“这个也不能打游戏吧。” “可以打呀,不过它的主要功能,是一个剃须刀。”纪廷夕将游戏机的下部去掉,里面的弧面刀网露出来,按钮一按,发出呲呲呲的剃须声。 “你用它来刮哪里?” 纪廷夕把盖子又盖回去,打开屏幕,横拿在手里,“不刮哪里,主要用来打游戏。” 文度:“……” 无声了片刻,文度在沙发上坐下,不过坐下的瞬间,臀部有片刻的战战兢兢,担心纪廷夕忽然告诉她,她坐的这个玩意,看起来是沙发,其实是个马桶,主要用来净化空气。 “你回家之后经常打游戏吗?”文度好奇,纪廷夕作为劳模,常年坚守卫院,打游戏可不符合她的人设。 “偶尔打,放松大脑,但更多时候是看书,在楼上书房里。” 她抱着游戏机,在文度身边坐下,隔了半只手的距离,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得疏远,操纵屏幕上的发射机,像是在给她做演示。 文度的目光,最开始还在屏幕上,高频率的移动像素,吸引了她的眼球,但没一会儿,她的身子不动,目光却转移到纪廷夕的脸庞上,停留下来。 她的五官,不管是合在一起,还是单独来看,都大气而立体,就算是现在靠近了看,视野都会被高挺的鼻梁占据,同时也会被半垂的睫毛吸引。她的睫毛细长,像是盖住了余光,所以文度可以大胆注视,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 在注视的间隙,文度忽然读懂了一些东西。 博物架上的摆件,房间里的跳脱的布置,其实才是她本人思维的外放写照,这才是她喜欢的风格。 文度分析事物,会用逻辑思考,但她最直观的工具,反而是直觉的触手。天生强大的直觉能力,会帮助她短时间内进行筛选和判断,有时她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纪廷夕和她不同,她的感知方式是联系和联想,思维能在不同事物间快速跳跃,并且找出其中的联系。 就像是吉欧尔组织,明明已经竭尽全力,隐身到地底,但是她能在瑟恩人的失踪、巡警的遇害,湖底消失的尸体,这几个跨越地点和时间的事件之间,建立起联系,挖出暗幕之下的线索。 思维跳脱之人,多自由、散漫,不按常规办事,但纪廷夕在卫院里,除开故意扰乱的地方,她已经将“严于律己”贯彻到方方面面,严丝合缝的制服,按部就班的流程,官方得体的措辞,就连办公室里,都没有一个活泼鲜艳的摆件。 文度在这一刻,发现眼前这个人,和自己好像,她在自己的对手身上,感受到了深入胸腔深处的共鸣——都一样孤独,一样深刻,一样渴望自由,却又压抑克制,最终呈现出浑然天成的伪装。 其实从一开始,因为察觉到同类的属性,文度对她就有本能的欣赏,但因为身份的对立,在长期的博弈中,欣赏被理智克制,爱慕被思考压制,并且随着吉欧尔利益的波折,对她的感觉也此消彼长——可以和她和平共事,也可以拿起屠刀,做出刺杀的决定。 但是现在,两人的真实身份几乎是挑明,有了合作的可能,本能的情感,受到的压制减弱,终于浮出表面,而直觉也被共鸣所唤醒,开始探出触手,要将纪廷夕包裹起来。 文度自知情感的波动,有些不同寻常,于是默默垂下了目光,避开被身边人的侧脸吸引。 而纪廷夕不知有没有察觉,只是低头摆弄按键,睫毛垂得低,在鼻梁构成的阴影里扇动。 家里还有佣工,她俩现在并不方便正式交谈,只能闲聊打发时间。 不过没过多久,文度终于听到响动,见后面的房间里,走出一个中年女性,将围腰脱掉后,放进挂钩上的布袋里。 “纪小姐,晚饭已经做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了空心粉和大麦茶,都做好了保温。” 说完,她背上背包,麻利离开了房间,动作迅速得来,好像晚一秒都会扣钱。 文度见了,心里明了,“你家里没有固定的家工吧?” “没有,都是钟点工,到点做好饭就走,一周固定五天或者七天。” 所以每天回家,都是一个人吃饭。 文度虽然喜欢独处,思考问题时也需要独处,但她很难想象,如果她每天回到家里,偌大的房间里没有半点声响,思考时连大脑的回音,会不会都显得格外空旷? 但是退一步讲,如果不是因为月穆,如果不是有合适的搭档,就算要忍受寂寞,她也不会在家里留有雇工,以她们的身份,身边有同伴作陪,本来就是一种奢侈。 因为隔断设计,餐厅和厨房,都隐没在后面,目光不及,但可以闻见香味。 纪廷夕指了指饭厅,“我们去吃饭吧,和文小姐共进晚餐,是我的心头所爱。” 文度没动,笑得意味深长,“纪小姐邀请我来,应该有急事要说吧,我们要不然先把事情解决好,再共进晚餐?” 毕竟,边进食边接受晴天霹雳的滋味,她不想再来第二次,肠胃和心脏,总得先顾及一个。 第76章 只是现在,她爱上了下棋 房间里异常安静, 气氛也被烘托得微妙,纪廷夕本来还想,先请客吃饭, 联络完感情, 再“图穷匕见”。 但既然文度已经点名要求,也无需再做铺垫准备。 “我记得你说过,可以帮我做事,发挥自己的价值?” “对。”文度眸光一亮。 “现在特行处的权力, 被白卓分去一半, 我需要你帮助我拿回权力, 重新获得贺德的信任。” “好, 具体有要求吗?比如时间和注意事项。” “具体的要求,我之后会告知你, 这次的任务,如果你能顺利完成,那解译记录中译错的信息, 还有你的学术专著,我就当没有看到过,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提起。” “好啊, ”文度顿了顿,话音又起, “贵派一直全面而多能, 这次找我提供帮助,应该是难度较大的事情吧?” “怎么, 文小姐担心完不成?” “不是, 我是想, 如果任务的难度大, 但我们能顺利完成,是不是就表示我们的能力过关,是理想的盟友,纪小姐要不要考虑,和我们达成合作伙伴关系呢?” 纪廷夕的目光转向她,光芒暗沉,思索了一会儿,才给出答复。 “这个,得看你们的表现了,”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文度听进心里,不知该作何感受。 她现在有“案底”在纪廷夕手里,而且是致命的“案底”,但好在她也识破了对方的身份,可以勉强形成制约,不过这种制约并不平等,纪廷夕如果想要,可以随时让她覆灭。 所以现在,她想要寻求平等的合作,达成盟友关系后,利益相连,就算有案底,对方也会帮忙隐藏,这才是真正的安全。 只是纪廷夕的态度,并不明朗,给了她希望,但又像是在画饼,实则只想要挟控制。 模棱两可的回答,激起文度思绪的波动,她沉默了片刻,大脑里忽然一顿,停止了直线思考,浮现出身份暴露的当天晚上,月穆对她的警告—— “度米,直接灭口吧,组织上有过规定,凡是在组织之外,有识破你真实身份的人,经评判,如是不会对你产生威胁,则转移离开;若是有威胁性,则灭口免除后患。” 文度犹豫:“如果她只是简单的荷梦人,是可以直接灭口,但她是立博派的人,背后有和我们一样的组织存在,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立博派虽然理念上崇尚自由平等,但是他们总归是荷梦人,大部分无法与我们感同身受,在涉及到利益问题时,不会考虑我们的,当初的大清查不就是前车之鉴? “他们虽然打着反对‘专治暴政’的口号,但会见大势已去时,并没有管我们的死活,还瓜分了我们的财产,只为了维护他们自身的安全!” 月穆语重心长,“我虽然没有直接和纪廷夕接触过,但我亲眼见证了你这几个月的变化。自她上任以来,你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她就是一个典型的立博派精英,嘴上高喊文明道德,但是实则心里,永远把利益和算计放在第一位,这样的人,当不了合作伙伴!” 那天晚上的交谈,就到此为止,文度没有再做辩解和议论。 月穆最担心她的安危,怕她与狼共舞,最终引火烧身。如果让月穆选择,她肯定会选择最稳妥的路径,即使最终的收益最小,但至少可以保证她的安全。 也许是月穆劝诫时的语气太过笃定,在脑海中留下烙印,文度的思考之上,最终浮现劝诫的印记,要给它打上一层水印,提醒“前方危险,注意刹车”。 文度不会允许自己沉默太久,所以思考的速度,压缩到极致,在两秒之内就已经整理完毕,并且在心中草拟好决定,但还没开口接话,纪廷夕忽然坐直,凑近了她。 菜肴的香味明明浓郁,但此刻鼻尖所环绕的,全是她气息,不是香水的渗透,也不是洗衣液的残余,而是属于她本身的复杂气息,糅杂着危险与吸引。 才从思绪中回神,又被鼻尖的气息一拨,文度的身子本能地后移,快要倒下去,纪廷夕伸手抱住了她,同时身子前倾,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人间的距离,亲密无间。 “你是不是在想,帮助我,和杀了我,哪一个更方便?” 心脏重重一跳,本来要呼出的气息,被文度遏住,保留在口鼻间,怕气息带有自己的余温,被纪廷夕感知,又窥探到她思考的痕迹——月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她确实非常精明,这种精明除了体现在对事件的精准拿捏,还渗透在对情绪的敏锐捕捉。 她刚刚在想什么,她居然都猜到了。 在对方的环抱之下,文度的行动受阻,不得不郑重考虑月穆的劝诫:同这样的人合作,相当于在和死神下棋。赢了,是平局;输了,就是死局。 最理智的做法是撤掉棋局,不给对方任何机会,掌握绝对的主导权。 只是现在,文度好像爱上了下棋。 “纪小姐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忍心杀呢?” 口中的气息,终于释放而出,文度坐直了身子,也开始倾向她,两人距离拉到极致,将锱铢必较的谈判,都变成耳畔的低语,轻柔得好像在说夜间情话。 “我是在想呀,我一定要好好表现,让你充分信任我才是。” …… 在文度的感召下,月穆女士,一个控制体重二十年的健身积极分子,成了甜品爱好者,还注册为欣意的尊贵会员,优先预定品种。 欣意提供□□,但是月穆一般亲自去取,并且亲自向店员或店主表达赞美。 这天文度下班前,月穆已经取回马卡龙,在桌上五颜六色摆成一排,像极了她的心情。 可惜文度没能按时回家吃饭,她的心情也一落千丈,等文度回家之后,两人说了会儿话,才有所好转,焕发出之前的满意。 “度米,这个新的联络站挺好的,环境舒适,产品精致,就是有些费体重,还好我牙口不错,不然下个联络站,怕是要选取在牙科医院。” 文度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的红茶杯里蓄了水,“没事,甜食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愉悦心情,你看这些天,是不是心情好些了?” “我心情的好坏,主要还是和你有关,每天见你平安回来,心情就会明朗。” ——不过听说她和纪廷夕待在一起 ,心情就会一落千丈。有一种好白菜,被猪啃了的危机感。 “那我以后,争取都按时回家吃饭,不过偶尔还是需要应酬。”文度如今,应酬的主要对象就是纪廷夕,她知道这话月穆不爱听,索性略过不谈。 “唉,纪某人不是要求你完成任务吗?你有初步计划了吗?” 文度沉思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 “穆姐,明天要麻烦你到欣意去一趟,转告印老板,给积厉组织放出消息,子芹姐妹在卫调院内,很可能会转移进北郡的劳训营,与此同时,派人在北郡城周边伪装成积厉派,留下些动静。” 月穆被马卡龙点亮的眼睛,瞬间暗沉下来,警觉道:“要开始行动了?” “对,要帮她夺回权力,我们得早点做准备了。” 文度放下红茶杯,拿起一块马卡龙,好好的晚饭时间,被吃出了下午茶的韵味。 …… 6月21日,姆郎城高速收费站,过了这个站点,就是北郡城的范围。但是只要临近北郡,过站速度就尤其慢,严查入城这一块,北郡全邦领先。 过收费站时,需要过三关,一关检查路线和里程,进行收费;第二关检查人脸和身份,进行识别;第三关,选择性检查车辆内部,包括后备厢。 全方位无死角清扫不法分子。 一辆棕色的越野车,终于排到第二关卡,进行人脸识别。 车主将身份证扣在识别机上,对着摄像头站定片刻,提示音通知通过,他快速回到驾驶座,准备通关,但是挡车杆并未抬起,堵住了前路。 车主按了声喇叭,安检员从安检口探身,将和煦的笑容,递到车窗的方框视野内。 “先生,不好意思,全车的人都要通过检查,后座的那位小姐,也请下车接收检查。” 在后座,斜躺着个少女,戴着口罩,头上还有一顶渔夫帽,遮了大半张脸,全程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车主打断安检员,“这是我女儿,不太舒服,病毒性肺炎,我就是送他回城看病的,口罩都不能摘,还是别折腾了!” 女孩躺在原位,只是眼眸转了一圈,看了一下车窗外,没有动作。 “不好意思,就摘一下口罩,影响不大的,如果不过安检,我们没有办法给您放行的,先生。” 车主抬眼看着安检员,眼神不太耐烦,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却放到身下,似乎在储物格里掏手机,准备投诉处理。 安检员面带微笑,他的手也绕到身后,连续按动内部手机的音量键,提醒各方面警惕,有可疑车辆出现在区域内。 在安检员身后,有两个警卫队员值班,帮忙一起检查,他们看着悠闲,在第一关和第二关之间来回走动,维持距离,实则已经进入到戒备状态,余光都在这辆O—XZB—64上。 车主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扫了一圈,不满堆积到一定程度,他右手往后一伸,招呼身后的女孩,“你下去做个人脸识别,动作快一点。” 女孩打开车门,走到识别机前,终于摘下了口罩,她没有带身份证,但是识别机还是识出了身份,显示是东大区的正常居民。安检员见了页面上的地址,瞳孔内的光束收紧。 女孩坐回原位,口罩和帽子都戴好了,但是车杆还未抬起,车主的不耐烦再一次升高,反应在音量和语气之中。 “又怎么了,还有什么要识别吗?” 安检员抬手示意车后,“先生,麻烦您和小姐下车,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您的车辆。” 男人的右手,再度放到方向盘下。安检员往后退了一步,两个警卫队员走上前来。 “这是什么规定,为什么其他车辆不需要,就我们需要,怎么,区别对待呀?” “先生,凡是从东大区来的车辆,一律要进行检查!” “你没看到车牌号吗?64那么大个数字,这就是个本地车!” “先生,你们的户籍地,显示的是东大区奎贝省默尔城。” “孩子之前在那边读书,现在搬过来,这也要查吗?”车主狠狠一敲方向盘,终于拿起手机威胁,“你们再这样,我可要投诉了,给我把挡车杆抬起来!” 警卫又靠近一步,同时其他服务点的安检人员,也同时看向这第二关卡,随时准备提供支援。 “先生,这个也是北郡台的规定,请您配合,不然我们只有采取强制措施了!” 车主环视一圈,见局势对他来说并不妙,他终于放弃了对峙,右手重回方向盘,音量依旧不减,“我们配合检查,但你们要先后退,你们身上有枪,会吓着孩子。” 后座上,女孩裹紧身上的毛线外衫,天气已经见热,她还穿着密实,似乎被这外界的吵闹打扰到了。 安检员示意,两个警卫往后退开,到了同识别机一排的平台上。 车主的手伸向车门,众人以为他要开锁,却见车子忽然后退,要脱离检查通道,惊得后面排队的车辆紧急操作,狂打方向盘,四散开来,“砰——”的一声,撞到水泥石台上。 后方的汽车在入口处腾出空位,棕色汽车没了顾及,从对方车头和平台的空位中堪堪擦过,撤出检查站区域。 车头撞击的震动,惊得安检员浑身一抖,倒吸凉气,“拦住它!” 警卫的枪支终于出套,快速追上去,从后方绕过,示意车主立刻停车。 出了检查站站口,道路变得宽阔,越野车掉了个弯,朝着后方公路狂奔而去。 在违法倒车之外,再加一条驾车逃逸。 警卫队员对着车轮射击,没有命中,越野车一路逆行,不断变道,惹得附近车辆纷纷让。 一辆面包车因为避让,引发连续追尾,在应急车道上挂了一串,倒是给逃逸的车辆空出了位来,在“逆行车道”上,它以全场最快的速度飞驰,就差原地起飞,甩下周围碍眼的车流。 …… 这一天,不仅是北郡警卫局、交通管理局,还有贺德这里,都接到了通知。 原来贺德遇到事情,首先会联系纪廷夕,但如今白卓成了办公室的“新欢”,再累再苦,都会抽空来坐坐。 贺德以前欣赏纪廷夕的灵活多变,好像万事交到她手上,都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花结果。 但是现在,他更欣赏白卓,特别是他的直率牢靠,办案方式没有新意,但至少看着安心,绝不会再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出酸涩的果子——他年纪大,牙口不好,吃多了容易秃嘴。 可靠的白卓,此刻表达了可靠的关心,“院长诶,逃逸的车辆,有抓到吗?” “它逃回了姆朗城,在城内被警察拦住,进行了车辆检查,没有发现异常。” “既然没有异常,为什么要逃逸呢?” “这个就是蹊跷点,现在警方将其带回了警局,还在审问中。” 白卓听着拳头发硬,“就算没有审出什么,也别放了他们,肇事逃逸就够判刑的了!” 贺德瞅了他一眼,这一身正气,放到哪个机构去,都是冲锋陷阵的。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最近调查中,有没有发现积厉组织的影子?” “暂时没有,”白卓试探性问,“而且您之前,不是才整治清理过吗?” 贺德没有回话,那次是纪廷夕的一次障眼法,以积厉派作为幌子,只是没有想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们心心念念的积厉组织,这不送上门来了吗? “城里是可以保证安全,但是我们的入城口,真是危机四伏,那么严密的检查,都防不住有人贼心不死。” 贺德说完,想起才过去的游客库珀一案,心里怀疑的种子越扎越深。 先是默尔城的刺杀,接着是外籍游客引发的骚乱,现在网上网下,不和谐的声音还在继续,要求卫调院像警署一样,公开具体的审问时长,同时释放没有确凿证据的受审者。 这次舆论的声音之大,矛头之整齐,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有人煽风点火,操纵民声风向。 最关键的是,如今还有上级的一层压力,卫调站已经放话,之后会不定期检查他们的工作,尤其是审讯这一块。 白卓对于察言观色,没有纪廷夕那么敏锐,但还是看出了领导的忧虑,及时发话。 “贺院,那两个瑟恩的丫头,什么时候能处理掉呀?放在咱们这儿,总觉得是个烫手山芋。我感觉她们只要在这儿一天,我们就容易被积厉组织盯着。” 对内,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对外,也不好应付检查。而且这次还出现东大区默尔城的嫌疑人,有可能就是冲着她俩来的。 “我知道,本来上个月就要送回去的,但是梅默尔那边,不是出现了针对卫调院的恶劣事件吗?于是就耽误了。” 白卓想起来,之前全院禁足的时候,贺德公布过,积厉组织试图在默尔卫院里投放炸.弹,之后又有一系列的暴力举动,形式相当不太平,几乎是人人自危。 默尔卫院和梅丝劳训营自顾不暇,让北郡这边先稳住不动,过去了可能也是添乱。 “那边的麻烦,咱可以理解,那也不能一直放在咱这儿吧?” 白卓真是奇怪,这两个瑟恩人,罪行已经确凿,如今不杀,也不罚,就一直以受审的身份关在卫院监室,万一真出什么事儿,他们不就成背锅侠了? “不会一直放在咱们这儿,近期就会处理掉。”贺德的嘴角拉低,胡须都跟着耷下来,像是下了重大决定。 本来聊天聊得正欢,一提到这个问题,贺德就没了兴致,示意白卓可以去忙。 等白卓一走,他清了清嗓子,立刻拨通了蛇口湾基地的电话。 “扬司令,你们和梅丝那边商量好了吗?这两个瑟恩囚犯,到底是送回梅丝,还是送到你们那儿?” 第77章 合作之约 6月21日, 文度加班完,是晚上七点。 在家里吃完饭,她一般都会上到二楼, 要么办公要么看书, 绝对不可能闲着。但是今天她端了杯茶,就坐在一楼的窗台边,手里拿了份杂志,随意翻阅。 到了晚上七点半, 门响了, 文度接了来客, 直接带到楼上的书房里, 书房的窗户,还是蒙了一层纱帘, 外面的盆栽掩映,同上次一样。 “纪小姐真是辛苦,每次只要加班, 不仅是饭点,连夜宵点都会错过。” “还好,肚子会自行调节理想的进食时间。” 纪廷夕刚说完, 就见到圆几上摆放的点心,顺势在书桌旁坐下来, 嘴角压不住得上扬, 眼里见了靓丽的点心,好像被染了色。 “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文度在书桌边坐下, 笑得温煦, “主要是担心你饿着, 思考不灵活。” “有文小姐这么贴心地护着, 我的脑速肯定四通八达。” 说完,纪廷夕取了个蛋糕卷,本来赶来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糕点在嘴里化开,胃里也有了反应,真的是饿了,之前在卫院里垫的肚子,好像丝毫不起作用,都败给了这一块蛋糕。 “吃了我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好客人了,我现在问你要东西,会不会容易一些了?” 纪廷夕:“你说说看。” “为了帮助贵派,我们已经做出了行动,打算把视线引向积厉组织身上,减轻你们的负担,不过为了更好地提供帮助,我现在需要城里的巡防安排图,以及定期的变动,不知道纪小姐是否方便提供?” 北郡城因为地理位置关键,城里除了公路收费站严格,进城之后,也有周密的道路巡逻和抽查,由特行处和警署巡警联和负责,也因此会做统一部署,根据情况,决定各道路的路卡和检查。 边境打开之后,邦外的旅游和贸易车辆进入,为了表示诚意,同时也方便合作,检查相对宽松,给吉欧尔也提供了良好机会,但是现在,康曼要在北郡建厂,之后吉欧尔肯定会依托企业工厂,进行敏感活动,就需要避开巡查的高频路段,以免打草惊蛇。 纪廷夕听到这个要求,就猜到了背后的深意,虽然文度说的是为了立博派好,但最终目的,肯定还是服务于瑟恩组织自己。 巡查这一块,她确实可以获得具体的安排,但是并不能完全掌控,有白卓的干涉,现在就连她自己派里的重要人物入城,都面临一定的风险。 “巡防安排嘛,需要我们正式合作之后,我再告诉你。” 纪廷夕吃完蛋糕,甜了神色,但没甜口舌,说出的话依旧公事公办。 文度保持良好笑意,礼貌求问,“我一直在追寻合作机会,纪小姐什么时候给出具体指示呢?” 纪廷夕眼眸点亮,现在她看文度,有了更坚定的信心——前天刚下发的任务,结果今天瑟恩组织就做出了行动反馈,那接下来的重磅任务,她们应该也能出色完成吧! “6月23日,有一名男子需要进入北郡城,你们需要在6月24日早上八点之前,将他护送入城,安全达到,并且不能引起城里任何机构的察觉,可以做到吗?” …… 6月21日晚,纪廷夕严格管理时间,按时踏入红秀场内,观看了晚上的优秀剧目。 不过今天,严歌的神色比较复杂,热情依旧,但暗光之中,夹藏着难以抑制的焦虑。 他一直尊重纪廷夕的想法,也会严格落实执行,但在得知这个安排时,还是愣了数秒,手中的调酒壶接近倾斜,酒液滴答滴答地下落。 纪廷夕见了,目光一抬,“你这什么新型倒酒方式?” “不好意思。”严歌将调酒壶摆正,他要调一杯威士忌鸡尾酒,配方已经在脑子里成形,但现在脑子里跑的全是方案计划,精神版的“滴酒不沾”。 “这个周六就要入城,来得及吗?” “今天我刚得知消息,子芹和子岑在这个周六上午,会被转移到劳训营,到时候整个卫院的外勤力量,都会为押送转移服务,是巡防最薄弱的时候,正好是适合成先生入城活动的最佳时机。” “时间我可以理解……可是让瑟恩组织帮助护送成先生,会不会太冒险了啊?我们之前和他们,还掐得水深火热,现在一下子就把这么重要的人物,交到他们手上?” “从水深火热,到风平浪静,总得有个过渡,不是吗?” 今天的演出是歌剧,舞台上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高声歌唱,纪廷夕干脆仰靠在沙发背垫上,给眼睛放假。 “我一直都知道,卫院里信息室的文主任,是个厉害人物,她已经察觉到了你的真实身份,你也不想再和瑟恩组织斗下去。可是虽然他们不是我们的主要敌人,但也具有不可预测的危险,我担心这次的任务交给他们来,反而会节外生枝。” 纪廷夕一向不会解释太多,保持了在卫院里的风格,令行禁止。但是她也知道,这次的行动过于大胆,得告诉对方切实的理由,安抚人家颤颤巍巍的心脏。 “严歌,你觉得我们自己护送成先生入城,有希望吗?” “有希望,只是会有风险。” “而且是很大的风险,成先生曾任厄安城的市长,还参加过两届选举,在各大媒体上都有出镜过,几乎是全邦的名人,他若是进入北郡的地段,只要被巡查人员看到,都不用身份识别,就能锁定他的身份。” 台上,身穿亮片紧身裙的演员,双臂大张,进入到高潮之处,悲壮的歌声,从她的胸腔中不断冲出,奔逸到剧场的各个角落,甚至能穿破观众的胸腔,让所有人的心脏上下震颤。 纪廷夕像是自然抵御了高音的袭击,靠在沙发的细绒靠枕里,声音同她的人一样,平稳有力。 “我这边在短期之内,没有办法保证成先生进城途中,百分之百安全,甚至连百分之八十都不敢保证。但瑟恩组织,他们已经建立起一个完善的运送网络,而且经受住了实践的考验。 “在我之前,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送出了北郡边境。就连现在,如果我想抓他们,都只能抓得零零碎碎,不可能一网打尽,这种反侦察和反抓捕的能力,是我们不得不敬佩的。” 说着,她抬了个头,示意严歌继续调酒,可不能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什么也没喝上。 严歌会意,加了柠檬汁和冰块,盖上壶盖,有节奏地摇晃,“他们的技术,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他们接到成先生后,不执行任务,反而将他当作人质,用来威胁。” “我现在,掌握有他们在北郡城里,最有分量的人质,她的分量对于瑟恩组织,不低于成先生对于我们的分量。而且瑟恩组织追求平稳和安全,这也是我们现在的追求,他们完成任务,那我们就有合作共赢的可能,如果违反,那他们就要做好再添一个死敌的准备。” “所以综合权衡之下,我相信他们不会借机使绊子,而是会竭尽全力,完成这个任务。” 歌剧的高音部分已经结束,转为深沉婉转的低吟,铺衬在她的话语之下,给每一个字都加上了质感,意味越发厚重。 严歌已经调好鸡尾酒,冰块和壶壁的撞击终于停歇。在这包厢内外同时安静的间隙,他不禁侧头去打量。 纪廷夕依然靠在靠枕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的繁花装饰,似乎在给它们描摹勾边,从严歌的角度看去,她的鼻尖指向剧场舞台,目光投向半空,额头与鼻梁形成起伏流畅的弧线,加深了面部的层次更叠,其上的阴影变化,似乎指向了她的内心。 在注视之间,严歌对她的认识再度加深。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上带有一定程度的冷酷,原来这种冷酷并不特指向敌人,还可以调转针头,用在己方身上。 换句话说,她的冷酷是性格里的自带,深入到思维之中,在必要时刻为了达成目的,可以选择牺牲,牺牲某个东西,甚至是某个重量级人物,用作换取最高收益的赌注。 但同时,他又能清晰地理解,她的冷酷,不是出于冷漠或者自私,而是站在更高的层面上,对于党派利益的综合考量——当剔除掉所有个人关怀和细节纠纷后,所体现的高层别理智,就会析出冷酷的质感,远远看去,像是没有温度的零热面。 严歌没有提出异议,成易卿希望最迟后天能抵达北郡,目前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剧目终于结束,剧场内想起整齐的掌声,帷幕在舞台周围缓缓落下,给演员留出上场准备的时间,也给观众留出休息或离开的间隙。 纪廷夕坐起来,嘴里开始复盘,“《圣母院》,分为两幕,高潮是全体成员吟唱《命运之歌》,今天晚上看完了第一幕。” 严歌点头,表示没有出入,纪廷夕将鸡尾酒一饮而尽,跳过了慢品细琢的流程。 她其实也曾是一个风雅之人,只是被工作挤压了时间,就连听剧看戏,都是记忆简介,以便应对检查。 信息都传递完毕,解释也妥帖到位,可以离开了。纪廷夕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句。 “对了,下次传递消息,我们就启用新形式吧,白卓最近盯我盯得紧,不能因为我,再让秀场里不安全。” …… 纪廷夕第一次在自己的下线那里,遇到质疑,文度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却是质疑最大的一次——她第一次见到,月穆的反应如此激烈。 晚上,她和纪廷夕“密谈”完,时间已经不早,本应该洗洗睡了,但是月穆就站在洗漱室门边,脸上的神色,比里面的香皂盒还五彩斑斓。 “度米,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会答应纪廷夕这个要求!他们需要全程定位,如果我们真的把人送进来,那运送路线就彻底暴露了!” “如果不暴露,他们怎么会相信我们呢?” 文度从她和门的缝隙里挤了进去,顺利达到洗漱池前。 “而且立博派,本来就有成熟的运送路线,这次宁愿冒险,也要让我们来护送,所以我可以肯定,对方是他们的核心人物,很可能参加过选举,全邦知名,所以不能走常规的运送路线。” 月穆转了个身,想将她的慕斯夺过去,“核心人物又怎么样?这不代表立博派就不敢轻举妄动,你别忘了,纪廷夕手里,捏着你这个最大的人质,她可以做很多事情!” 慕斯一挤出,就是泡泡,文度在脸上揉了几下,因为要和她说话,又多揉了几下。 “是的,其实我在纪廷夕那里,已经暴露了。她所掌握的证据,如果上报上去,会引发对于我审译文档的调查,我故意的错审和错译,导致了卫院里任务的失败,这个罪状,足够让我从卫院消失。她明明可以杀了我,获得贺德的信任和权力的回收,没必要和我做暗地交易。” “可是纪廷夕就算可以除掉你,也找不出我们的运送线路不是吗?你就不怕她是故意引蛇出洞,方便一网打尽吗?而且这样,也方便她在贺德面前更好地邀功!” 文度正准备打开水龙头,但是手却忽然停下来,慕斯混合水珠,从指尖滴落,落在水池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在指尖留下的触感,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这个可能性,她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她本来就是多思多虑的人,独自一人的时候,辗转反侧的时候,甚至在敲字回话的分秒间隙,大脑里都在计算各种可能性。 纪廷夕的危险和多变,她比谁都清楚。如果她是一把刀,那文度用自己的皮肉,丈量过她刀锋的弧度,也用自己的血液,体验过她刀尖的温度。 了解之深,刻骨铭心。 但也因为了解,她选择相信,或者说,她可以去赌,她有赌赢的底气。 纪廷夕从一开始,对于瑟恩人的态度就非常模糊,她从不用刑,也从不贬低,就连总务处的警卫要杀死夏烈时,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别开枪”。 她从骨子里,就对瑟恩人不排斥,或者说把瑟恩人当成平起平坐的人来看,这是文度和她,可以进行合作的信念基础。 其次,纪廷夕同吉欧尔斗智斗勇了如此之久,肯定也能感受到它的实力,知道它在北郡城的扎根程度,并不比立博派浅。对于人员的输送和信息的传递,有着完整又隐蔽的系统,而这些,就是它可以给立博派提供的价值。 她相信纪廷夕同她一样,都以大局为重,不会纠结过往的利益得失。从长远上考虑,利用起吉欧尔这个庞大的组织,肯定比树敌来得划算。 慕斯已经滴落了三滴,文度开了一小股水,清洗掉手上的残余。 “穆姐,我能理解你,你说的是一个合理的担心,如果接下护送的任务,我们会暴露踪迹,但是他们也会暴露痕迹。这次那位核心人物到来,肯定是要完成重要任务,我们可以全程留痕,在运送完成之后,跟踪他的踪迹,这样就算纪廷夕想卸磨杀驴,我们也有谈判筹码和反击的武器。总之我们有风险,他们也不差,你放心,执行任务之前,我肯定会做好周全的规划,保护我们自身。” 说完,文度开始刷牙,她以为月穆会退出洗漱室,尊重她的决定。 但是月穆没有离开,眉眼之间,过滤出更深的疑虑。 她了解文度,就算现在有把柄落在纪廷夕手上,她都可以安然自若,继续工作,但是纪廷夕这次提出的要求,不仅关系到她,还关系到吉欧尔组织本身,如果有差池,会导致组织线路暴露,切到大动脉。 如果是以前,文度不会答应,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组织的安全,每一个成员的安全。 所以这次她做的决定,和表现出的坚决,让月穆迷惑。 ——她肯定不是因为害怕纪廷夕,担心自身的安危,才不得不答应下来。 文度刷完牙,转身对视上月穆的眼睛,从她眼里看出了沉淀,终于明白她的心事——月穆之所以反对,并不仅仅是担心任务的危险,而是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 “度米,你跟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78章 囚犯转移准备 6月22日 , 特行处全体干员接到通知,他们要执行一项特殊任务,需要全体到位, 上下班时间特殊调整。 全体成员听后, 眉头一皱:特殊调整加班也有这么高级的说法了? 纪廷夕作为处长,在贺德的直接指挥下,同白卓一起,负责此项特殊任务的执行。 纪廷夕上任以来, 记忆中贺德出面组织的具体任务, 只有两次:一是前往梅丝的审讯, 二是蛇口湾的游客事件。 前者因为跨城办公, 不得不出面;后者则是涉及城邦安全,事关重大。 这次贺德再一次出山, 纪廷夕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再一看具体任务,却发现它的重量, 似乎配不上院里的出场阵容。 ——周六早上,押送子芹姐妹到北郡劳训营入口,与劳训营宪兵进行交接。 不就是个押送任务, 以前转移罪犯到劳训营,只需一个小组负责就好, 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若星:“真是奇怪, 当初梅丝那边,不是吵着闹着要把人送回去?在这儿搁置了一段时间, 又让我们自己解决了?” 纪廷夕浏览他送来的时间安排表, 眼睛没抬。 “贺院不是说了吗, 梅丝那边形势不稳, 忙于应付积厉组织,积厉组织虽然对外残暴,但是对外相当团结,子完被关在默尔,默尔就开始不太平,要是将子芹姐妹也送回去,路上估计就不太平了。” “可是送去蛇口湾,咱们这边的路上,就一定安全吗?” 纪廷夕默念了几遍地名,“蛇口湾”这三个字,最近热度居高不下,而且只要它一出现,贺德就也会相继出场,快要从卫调院院长,变成蛇口湾湾长。 心里奇怪,但是在办公室里,纪廷夕不便于直接讨论,只是点到为止,“蛇口湾事件的余波未消,我们好好准备就是。” 他们确实在好好准备,从周三开始,特行处全体加班。 大家白日里,需要忙其他任务,尤其是白卓,手里的好几组人马,白天忙得不人不鬼,只有晚上抽时间准备。 针对罪犯转移,贺德给出了严格要求,将要求讲述给纪廷夕和白卓,由她俩商议,把要求展开为具体的细节,方案经他审核过关后,再部署给手下执行。 纪廷夕之前,可以号令三科,安排起来也方便,但如今白卓加入进来,还得同他协调,掣肘了不少。 “纪处长,我们最后的路线,定为从桦树大道西行,通过白兰社区,进入榉木分路,转入晨曦街区,沿着晨曦侧道继续西行,最后从环湖东路,进入蛇口湾公园。” 纪廷夕只需看一眼地图,就能将路线记住,平日里对巡防要求太多,她已经对各街道街区,以及其安防情况了如指掌,甚至能在脑子顺着街线画迷宫。 “在每个街区的分界处,都需要安排人定点,以防突发情况,可是大致安排了下来,人手不够,你那里能不能调两组人上来?” 白卓没有犹豫,摇了头,“不太行,他们的任务不能中断,中断后要再继续,几乎是不可能。” 白卓表面不太情愿,实则心里,相当不情愿——之前蹲查红秀场,好好的目标都让跑了,如今就算外星人进犯,也得让他把手里的案子查完。 谁也别想再从他手里抢人! “行,你那边先忙着,人手问题我来想办法。” 从白卓手里要不到人,纪廷夕直接往贺德手里要人。 “贺院,线路已经规划好了,只是线路上的安防人员不够,您看方不方便找警署协调一下,把防爆队的人借来用用?” “怎么会不够,把初稿给我看看?” 纪廷夕:“白处长那边有任务,调了两组人过去,不能走开。” 贺德想起,白卓确实有要事在身,已经向他报备过,而且他也承诺,不会再出现红秀场那次,忽然强行中断他们的行动。 “那就先这样吧,你先按照目前的方案进行,人手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 特行处集体加班,到了晚上,闻讯处的灯光也都亮着,不过倒不是被他们拖累,而是有自己的任务要处理。 不久前的入城安检逃逸事情,让北郡城的安检越发严格,同时,集讯处在城里的通讯网络中,捕捉到大量瑟恩语内容,都需逐一解译,寻找有无涉及积厉组织入侵的内容。 特行处里,一波接一波地开会,文度也召集自己的下属,在办公室开起小会。 “其实我们内部,不管是对瑟恩语还是盖列语,都相当专业,可以处理大部分信息内容。但是之前我在默尔卫院,有过一段经历,拓展了我的认知。 “我们转译的时候,都是在各自的语言体系内,进行处理,但是在默尔那边,因为地理和政治的特殊情况,他们一般是几种语言互相借鉴处理,有的时候甚至会一起处理。积厉组织的背后,就是盖列邦,所以他们如果进行通讯,很可能语言符号方面,会有糅杂的地方。” 戴恩芮、万琳还有其他成员,听得认真,文度作为院内风评最好的中层领导,非必要不会开会,但只要开会,一定有重要事宜,她们也会严肃以待。 “我回来之后,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然后根据在那边获得的经验,进行了有关尝试。正好默尔语言研究中心的解译系统,也已经测试完毕,里面有设置解译常用的字符库,方便我们进行信息的快速匹配和破解。我今天已经使用完毕,现在来给你们统一展示操作流程。” 文度鼠标一点,电脑上的界面,出现在投影屏上,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 6月22日。 办公室里,白卓在检查各小组调查情况汇报,连翻看时,都是大马金刀地站着,身上一件灰色衬衫,腰间的枪套还没摘,衬得整个背影肩宽腰细。 工作的强度,让他的体型保持得完好,一看就是特行处外勤的顶梁柱。 升任之后,院里给他单独开了间办公室,方便他独立查阅文件和布置任务,但他很少在办公室待,还保留有外查科的传统美德,没事就爱往外跑,把风吹日晒当家常便饭。 不过最近任务变得细碎,为了方便指挥,白卓还是尽量留在院内,免得下属汇报情况时,他还卡在某个没信号的旮旯,两边扯着嗓子对吼。 卡蒂进来之后,熟练地关门,作为白卓的老牌下属,她已经熟悉领导的德性,直接跳过问好,直奔主题。 “2组在北郡文理大学里的线人,传来消息,他有两个不同学院的朋友,同时在下周的毕业典礼上请假,根据他的日常观察,这两个同学疑似左.倾分子,在社交平台发表过支持立博派的言论,只是后来删掉了。 “他成为线人后,一直在观察这两个同学的行踪,大多数时候,两个人的日程都没有交集,但毕业典礼,按理说全员到齐,但这两个同学几乎是同时跟学院报备请假,他觉得非常反常。” 白卓顺势翻2组的工作报告,他们现在主要负责高校师生中,反动势力的调查。 “两个人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其中一个是去医院复查,说是专家号,只有下周日才约得上。但是我们查了他身份证下的医院账号,没有发现挂号记录;还有说是家里有亲属病危,周末需要回家探望。我们也进行调查,目前还没有结果。” 白卓从文件中抬起头来,控制住了吸烟的欲望。烟味吸入胸腔后,可以帮助他思考,但院内禁烟禁酒,要想破例,要么躲去卫生间的专门区域,要么离开卫院大门。 克制欲望需要力气,白卓坐进了椅子里,集中精力思考关键问题。 文理大学,可是传说中亲立分子的摇篮,整天进行生命思考、哲学思辨,辨着辨着就走火入魔,成了立博派的后备军。 在白卓看来,这群学生就是欠收拾,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短腿儿柯基,现在好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重蹈覆辙,开辟条野路子出来。 “通知林伦,他们直接跟进这两个同学的行踪,注意两人这几天接触到的人中,有没有重合部分。同时以文理大学为中心,调查周围的大学中,有没有也在周日报备请假的学生。” 卡蒂面色犹豫,“收到,不过周日学校里,一般都没有必须到场的活动,文理大学这次是毕业典礼,但各个学校的时间安排不同,所以也不方便进行排查。” 白卓将文件拍在桌上,撇了嘴,“那就先以一所学校为试点,和校方联系,想办法让这个周日,学生非必要不离校,看有无报备出校的学生,进行横向对比!” “收到。” 收到完毕,卡蒂还没撤退,白卓耐下性子,稍稍坐直。 “还有事?” “对,3组说,昨天又看到纪处出入红秀场了,晚上8点20进去,9点41分出来,观看的剧目是《圣母院》,期间服务生严歌进去过一次,服务时长11分钟。同往常一样,没有明显的异常。” 汇报完,卡蒂犹豫着发问,“白处,我们还继续跟吗?” 白卓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抓住下部,敲了敲。 自从查出红秀场有问题,而纪廷夕是常客后,他就生出了复杂情绪,惊奇中混杂着好奇,再一联想最近的经历,猜想也生长得越发旺盛——为什么纪廷夕上任后,院里就没有安生过,不是陷入滥权丑闻,就是被上级通报批评? 到底是纪廷夕标新立异,敢于为了破案疯狂到底,还是她根本就故意为之,要让卫院和睿尔台的名声扫地? 有了这层怀疑的底色,白卓的心里,燃起了一簇火苗,燃料就是纪大处长的种种足迹——如果纪廷夕真有问题,那院里就留不得她这块病灶,而她所坐的位置,也应该是属于他的。 “继续跟,还有她的得力助手若星,也要同时跟进!” …… 6月22日,傍晚。 北郡文理大学图书馆,接近期末,图书馆里学子众多,桌上的书本也多,不过多是专业书籍和教辅资料,这个“冲锋陷阵”的时间点,什么文学浪漫小说,都没能来凑热闹。 不过李顿手里,倒是捧着一本“闲书”,封面上男女相拥、深情对望,连书名都清新脱俗——《爱情来的那一刻》。 李顿将它捧在手里,气质都变得脱俗,一看就是就是论文已经通关的高人,无需再为期末操心,如今只用等毕业典礼如期举行,然后顺利毕业。 这么个清闲好时候,他没有四处闲逛,而是将最后的时间,贡献给图书馆。他喜欢这里,在这个乱七糟八的世界中,唯一一处洁身自好的地方。 研一那年,他满腔燥血无处发泄,就干脆埋头在图书馆,阅读以往他最爱的文史书籍。 但没过多久,他最爱的十本,下架了八本,连电子版也无处查询,图书馆登记员告诉他,这些书籍涉及瑟恩文化,容易传播不正思想,他们现在正是长身体学知识的好年纪,应该远离邪门异书,以免误入歧途。 李顿那一刻觉得,图书馆也惨遭污染,一段时间不愿意再去,但是后来他又来上自习时,发现图书馆登记员换了一个,对他说:“你想看什么,我可以在管理后台给你找。” 李顿欣喜若狂,一口说了三四本书的名字,说完之后才发现,全是禁书,担心登记员,把他拉进借阅黑名单。 登记员:“这些书都有,可以借给你看,但是我是看你专业成绩优秀,意志坚定,才对你额外开放,用作学习研究。不要给其他同学见到,不然以后就没这个福利了。” 李顿:“你放心,其他同学都不屑于看这些书的。” 于是在这间图书馆里,他享受了三年优惠待遇,比VIP会员店的待遇还好。今天,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享受最后一次的“优待”。 他从书里,找到了那张邀请卡,上面写明了地址和时间——七叶街观娱城青羽剧场,本周六上午10点10分开始。 孤独了三年,终于可以见到志同道合的同伴,有一种流浪汉终于找到“乞讨组织”的激动。 李顿将邀请卡盖上,点开手机,定位七叶观娱城的。 导航一看,发现过去要两个小时的电车,来回并不方便,他干脆在附近定了个钟点房,活动结束后,还能在房间里休息,看还有没有后续活动,以免错过。 他下单后的十分钟,卫院内查科,安耳东有了反应,“他的账号显示,刚刚在距离三十公里外的微丝旅馆,定了一个钟点房。” 白卓就坐他旁边,本来有些打盹,背立马弹起,“时间?” “6月24日,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 “24号……就是他们毕业典礼的时间,”白卓凑近了屏幕,“他不是要去复查吗?附近有医院吗?” 安耳东将地图调出来,“大型的医院没有,但是有不少诊所和社康。” “他肯定有问题,再注意劳肯那边的动向。” 安耳东:“他那边是没有动向。” “什么意思?” 安耳东又调出劳肯的支付卡消费记录,再一次进行更新。 “他不是要回家看望亲属吗?家在姆郎城,虽然说坐地和打车也可以到,但是还是高铁比较方便,但是现在为止,还没有订票显示。” 内查科这边的话刚落,外查科的小组又有情况汇报。 “白处,科技大学配合了我们,宣布本周六进行统一的数学测试,计入学分和绩点统计,但是教务处刚刚统计了各学院报上来的数据,发现有七名学生请假,理由都各式各样,教务处在等我们的指令。” 白卓这下彻底坐直,困意一扫而光,“都什么理由呀?” “有说去医院的,有说和朋友约好出去,有说要□□件的,如果压住不批准,也没有太大问题。”卡蒂如实反馈。 “这些事情,都比绩点重要吗?科技大学不是很卷学分吗?这七大勇士是要倒反天罡?”白卓挥了挥手,“行了,都批准吧,我倒要看看,这周六,有什么大人物要出场!” …… 6月23日,这一天的天空格外清爽,连云朵都飘得寡淡,好像碧蓝的宝石上,残留的鹅绒饰品,反而更显出它的清澈。 卫院堡垒般的建筑,映衬在澄澈的天幕上,像是孩子玩的剪贴画,轮廓清晰,色彩饱满。 九点十分,凭借严格的纪律意识,卫院人已经全部就位;九点过后,阳光灿烂,虽然窗户内部都有窗帘覆盖,但卫院人透过纱帘,依然能感受到户外的明媚。 天气太好,吸引了戴恩芮到后花园用餐,她用餐袋装了早餐,坐在喷泉池边,好好吸收了一波清新气息,吃了顿“卷饼配大自然”。 她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正好遇到文度,作为办公室的领导,文度总是第一时间就位。 “文主任早啊。” “早啊恩芮,你们的电脑上,都已经装好了系统,今天可以正式开始使用了。” “好啊,我争取快些上手!” 文度笑:“正好,这个周末,默尔那边有个研讨的会议,你要不要前去参加?这次主要是盖列语的专题讲解,我们这里,你的盖列语最为擅长,这个机会应该给你。” “哎哟,有您在,谁敢说最擅长呀,您都已经全包了!” 戴恩芮眨巴着大眼,一脸无辜相,“不过谢谢文主任给机会,只是我才刚接触到系统,不太熟练,周末想加班熟悉一下,下一周就直接上手了,尽量不给大家拖后腿,所以周末的机会,可能得辜负了。” 说完,闪亮的大眼继续眨动,等待领导的回复。 其实文度最能“体恤民生”,知道下属每天能浏览千万个字符,脑细胞伤亡惨重,所以其他部门给的杂余任务,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在保证工作高质高量完成的情况下,绝不给下属安排额外任务,尤其是周末。 为此,文度还险些荣获“最受欢迎干部奖”,如果院里有评奖的话。 “你还要加班熟悉系统,真的很用心。如果去参加会议,还得赶飞机,路上就是一天时间,这样算下来就太辛苦了,那还是下次吧,有机会我再通知你。” “好的,谢谢文主任,太爱您了!”戴恩芮眼睛定住,不眨了,变成确定的眉开眼笑。 这才是文主任的一贯作风。 文度今天,不仅保持了一贯作风,还突破了一贯作风,在各大处室穿梭。 首先是到隔壁办公室,依次检查下属的系统,帮助熟悉;然后又到特行处,对接资料情况;最后在后勤处外的楼梯,终于遇到一同前行的两个院长,她加入其中,同他们一起走向办公室。 三人一同闲聊,也随英本来想请文度落座,文度笑了笑,“也院长,这次外出学习的机会,信息室暂时就不用了,之后有需求,我再向您申请吧。” 也随英也笑了,“每次出去的机会,都是你在用,你手下的那些小年轻,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真的不考虑替主任分忧解难吗? “她们的任务也不少,像是恩芮,又要负责盖列语的研究,又要对接特行处的解译需求,时不时还得跑个外援,上次默尔语言中心的,她其实是想去的,只是手里有任务,实在走不开。” 也随英知道文度宅心仁厚,总是帮下属解围,刚想夸奖两句,贺德额头一偏,先有了反应,“你当时跟她说了默尔语言中心的交流?” 文度愣了愣,“没有提是默尔语言中心,只是说有个交流的机会,本来想拉她一起去的,她是个好苗子。” “看得出来,她确实不错,有好几个盖列的加密语,都是她解译的,” 贺德往座椅后靠,就着闲聊的话势,抬头注视文度,“当时她手里,是有什么任务呢?” “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确实很重要。” “好,这么个好苗子,你再好好培养一下,下一次有专业方面的交流培训,务必把她拉上一起。” 文度颔首,“一定!” 文度走后,也随英慈爱的面容消失,座椅一转,“您刚才,为什么特意问默尔语言中心的事情?” “你忘了吗?当初我和廷夕去梅丝,是完全保密,不过正好梅丝旁边的默尔,有个培训会,文度就和我们一起前行了。按理说也是保密的,但现在看来,这里面有点问题。” 也随英皱起眉头:“难道文度……都没有怀疑过吗?” “她之前更多是怀疑,北郡大学那边出了问题,因为大学的讲座负责人,知道她交流的事情,而且感觉她对自己的下属,格外照顾和偏爱……” 贺德揉了揉眉心,“等一下我让特睿查一遍,我们出发去默尔的前夕,信息室手里到底有什么任务!”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我微调某些片段的顺序,内容是没有改变的 但是改完后发现,字数只能改多,不能改少,所以更改之后的版本发不出去,只能和下一章重复一部分了,大家下一章跳过前面一点就好哈[捂脸笑哭] 第79章 深夜交易 6月23日, 这一天的天空格外清爽,连云朵都飘得寡淡,好像碧蓝的宝石上, 残留的鹅绒饰品, 反而更显出它的清澈。 卫院堡垒般的建筑,映衬在澄澈的天幕上,像是孩子玩的剪贴画,轮廓清晰, 色彩饱满。 九点十分, 凭借严格的纪律意识, 卫院人已经全部就位;九点过后, 阳光灿烂,虽然窗户内部都有窗帘覆盖, 但卫院人透过纱帘,依然能感受到户外的明媚。 天气太好,吸引了戴恩芮到后花园用餐, 她用餐袋装了早餐,坐在喷泉池边,好好吸收了一波清新气息, 吃了顿“卷饼配大自然”。 她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正好遇到文度, 作为办公室的领导, 文度总是第一时间就位。 “文主任早啊。” “早啊恩芮,你们的电脑上, 都已经装好了系统, 今天可以正式开始使用了。” “好啊, 我争取快些上手!” 文度笑:“正好, 这个周末,默尔那边有个研讨的会议,你要不要前去参加?这次主要是盖列语的专题讲解,我们这里,你的盖列语最为擅长,这个机会应该给你。” “哎哟,有您在,谁敢说最擅长呀,您都已经全包了!” 戴恩芮眨巴着大眼,一脸无辜相,“不过谢谢文主任给机会,只是我才刚接触到系统,不太熟练,周末想加班熟悉一下,下一周就直接上手了,尽量不给大家拖后腿,所以周末的机会,可能得辜负了。” 说完,闪亮的大眼继续眨动,等待领导的回复。 其实文度最能“体恤民生”,知道下属每天能浏览千万个字符,脑细胞伤亡惨重,所以其他部门给的杂余任务,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在保证工作高质高量完成的情况下,绝不给下属安排额外任务,尤其是周末。 为此,文度还险些荣获“最受欢迎干部奖”,如果院里有评奖的话。 “你还要加班熟悉系统,真的很用心。如果去参加会议,还得赶飞机,路上就是一天时间,这样算下来就太辛苦了,那还是下次吧,有机会我再通知你。” “好的,谢谢文主任,太爱您了!”戴恩芮眼睛定住,不眨了,变成确定的眉开眼笑。 这才是文主任的一贯作风。 文度今天,不仅保持了一贯作风,还突破了一贯作风,在各大处室穿梭。 首先是到隔壁办公室,依次检查下属的系统,帮助熟悉;然后又到特行处,对接资料情况;最后在后勤处外的楼梯,终于遇到一同前行的两个院长,她加入其中,同他们一起走向办公室。 三人一同闲聊,也随英本来想请文度落座,文度笑了笑,“也院长,这次外出学习的机会,信息室暂时就不用了,之后有需求,我再向您申请吧。” 也随英也笑了,“每次出去的机会,都是你在用,你手下的那些小年轻,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真的不考虑替主任分忧解难吗? “她们的任务也不少,像是恩芮,又要负责盖列语的研究,又要对接特行处的解译需求,时不时还得跑个外援,上次默尔语言中心的,她其实是想去的,只是手里有任务,实在走不开。” 也随英知道文度宅心仁厚,总是帮下属解围,刚想夸奖两句,贺德额头一偏,先有了反应,“你当时跟她说了默尔语言中心的交流?” 文度愣了愣,“没有提是默尔语言中心,只是说有个交流的机会,本来想拉她一起去的,她是个好苗子。” “看得出来,她确实不错,有好几个盖列的加密语,都是她解译的,” 贺德往座椅后靠,就着闲聊的话势,抬头注视文度,“当时她手里,是有什么任务呢?” “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确实很重要。” “好,这么个好苗子,你再好好培养一下,下一次有专业方面的交流培训,务必把她拉上一起。” 文度颔首,“一定!” 文度走后,也随英慈爱的面容消失,座椅一转,“您刚才,为什么特意问默尔语言中心的事情?” “你忘了吗?当初我和廷夕去梅丝,是完全保密,不过正好梅丝旁边的默尔,有个培训会,文度就和我们一起前行了。按理说也是保密的,但现在看来,这里面有点问题。” 也随英皱起眉头:“难道文度……都没有怀疑过吗?” “她之前更多是怀疑,北郡大学那边出了问题,因为大学的讲座负责人,知道她交流的事情,而且感觉她对自己的下属,格外照顾和偏爱……” 贺德揉了揉眉心,“等一下我让特睿查一遍,我们出发去默尔的前夕,信息室手里到底有什么任务!” …… 白卓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是劳训营转移,一边是立博派的跟踪,忙得恨不能把自己撕成两半。 他本来还在跟进亲立学生的动向,又被贺德呼到办公室,一嗅办公室里的氛围,就知道又有重任下发。 在落座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始体谅纪廷夕,看来领导的心腹并不好当啊! 不仅要能担大任,还要担起连环大任,而且不是一个一个来,而是蜂拥而至,在大任的海洋里遨游。 “贺院,您的意思是,我需要监视信息室科员戴恩芮的动向?” “对,特别是现在有特殊任务,敏感时期,更要监视紧了。” “她有什么嫌疑?” “这个嫌疑,需要你去把它找出来。” 凡是涉及到内部人员的任务,复杂程度都不低。白卓从办公室出来,肩头重了三斤。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夜色初显,不少部门已经下班,所以大楼内比白日更加空旷,连吊顶的灯光都好像被抽走了亮色,只在桌椅廊框上,描出模糊的毛边。 大楼里空旷,但也不是空无一人,特行处奉旨加班,目光比灯光都亮。 白卓从一楼层层上去,一路走到四楼,见信息室的灯光还亮着,里面有人在轮值加班。 他进去一看,见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件灰衬衣,背脊单薄,正对着屏幕,侧脸专注。 文度的直系手下,似乎都感染上她的气质,不管原本的性格如何不拘小节,在信息室浸染几年后,时不时就流露出端正斯文的一面,一看就是主任“亲生的”下属。 “今天是你轮值呀?” “是的,正好有一批我负责的语料库需要更新,白处长有事情吗?” “没事,就来看看值班的是谁,看到是你我就放心了。” 白卓一般直来直往,不是肯分出时间来寒暄的人,但是长期的对接中,他和戴恩芮算是小熟,聊几句也在正常范围内。 戴恩芮的面颊圆润,胶原蛋白充实,一笑起来,班味儿都冲去一大半,“白处长有什么信息,尽管给我处理,我今晚都在!” “好,那你先忙,之后有需要我再过来。” 踩着脚步的回音,白卓回到自己的大本营,将制服外套脱下,到了晚上,反而觉得发热,背心微微出汗。 他就穿着灰色的长袖衬衣,坐了椅子的二分之一,两条长腿都横在椅子外,今天明明没出院门,却像是在外面奋战了一天。 “怎么了白处?”安耳东才泡完爱咖,犹豫着要不要分他一包。 “老安,你去总务处申请权限,让人从后台,监督信息室的B02号电脑。” 安耳东作为内查科科长,但做的都是“外查”的事,只不过外查科在奔波,他在内提供技术帮助。 这下真正到了“内查”的时候,还颇不习惯。 他抱着咖啡,静止了两秒,第一次感受到人手不足的问题,“可是2组和3组,都有任务在手上,终端也差不多占用了……” “稍微挪动人手,也不是问题,想办法照做,务必要盯紧了!” …… 6月23日,临近晚上十二点。 康曼郊野乡路,数辆黑色桥车,与数辆货车隔空相望,停在间隔五十米的位置,不再靠近。 纤长的小麦秆子,被风吹起阵阵波涛,像是褶皱密布的幕布,在夜色中蔓延铺展,试图遮盖,又试图衬显,一望无际。 轿车和货车,外壳吸收了星光,但前灯又放射出光芒,想要隐藏自身,但又想要看清对方。 在阴影交织的车窗后,有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狼群捕猎前,深伏后方的眈眈。 这样对峙了一刻钟,轿车内的手机屏幕,信息再一次弹出,简单明晰:时间到了,上车。 屏幕由明亮,变得暗淡,只余微弱的亮度。 没多久,车门打开,立博派派卿成易卿走了下来,站定数秒,面前是滚滚麦田,风吹得麦秆窸窣而来,同时也拂动额前的短发。 他的南边,就是故土百伦廷。 作为睿尔台的秘密通缉人物,他回归故土,都必须小心翼翼,比走下水道的老鼠还谨小慎微——老鼠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他只能以安全为上。 风中不仅吸收了麦香,还像是浸润了河水,吹得皮肤发凉。他身后的车内,电脑和手枪闪着暗光,全部准备就绪,护送他的离开。 成易卿深呼一口气,抬脚向阴影中的货车走去。 货车中,手枪不像轿车中那么明目张胆,都藏在座椅的最深处,但是车内空气依然紧绷,稍微松口气,满腔的敌意就会倾泻而出。 皮鞋踩在泥地里,路程不长,但是沾满了泥土,最终被灯光照得分明。成易卿的身形,也被灯光笼罩其中,暴露在货车的视线范围之内。 货车上的人,看清了他的脸庞,这张标志性的脸,比任何身份证明都有效,足以确认他身后的势力和立场,也足以确认这场“交易”的盛大。 确认好身份,司机跳下车来,将货箱门打开,引导他入内。 为了方便隐藏,成易卿今天穿得暗沉,黑色的T恤和宽脚裤,又穿上了特殊防护服,吸收了所有可见光线,在一众电子零件箱中,自然地融入其中。 货箱门关闭,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但在轿车的屏幕上,绿色的亮点始终清晰,标识出亮点主人的具体经纬点。 在麦田的窸窣中,发动机响起,货车终于在乡路上开动,从远处看去,像是一把长尺,将麦穗整齐拨开。 轿车一直没有动静,停在麦田深处,像是深睡了过去。 但绿色的亮点,在位置跟踪图上移动,画出一条清晰生动的路线,遥遥指向康曼和百伦廷的边界,指向在百伦廷内暗行潜走的生命线。 与此同时,百伦廷境内,梧桐街和栗木街,有两扇窗户亮着灯,一直持续到深夜,在窗外的树冠上,洒下浓厚的阴影。 文度和纪廷夕,一个坐在书房里,一个坐在阳台上;一个翻看书本,一个眺望夜空。但是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她们都在等待消息,但又不可能及时跟进消息。 一边是举足轻重的领袖,一边是生死攸关的路线,都是各自的阵营中,至关重要的“命脉”。 以双方如今的关系,这本该是最该隐藏的内容,但此刻都展露而出,以相融相制的方式,展开默不作声的合作。 因为文度和纪廷夕,分别分表吉欧尔和立博派,在三天前达成了默契,展开了一场豪赌,压上了“致命”的砝码。 货车开得平稳,承载着一箱货物,同时也承载着双方的砝码,驶向百伦廷的入境检查站。 第80章 纪处长,可以动手了 6月24日, 凌晨3点。 零件运送车,停在了工厂的库房外,在正式卸货前, 车厢门就打开, 成易卿在里面窝了一整夜,原本就拘束的衣物,包裹住他的劳顿。 工厂里厂房众多,遮蔽了大部分灯光, 但厢门打开的瞬间, 他还是条件反射闭上双眼, 下车后过了数秒, 才再次睁开。 时间紧急,来不及适应, 成易卿脚步还未站稳,就被人连拖带扶,塞到库房外残物堆积的夹缝里, 远离卸货的路线。 成易卿上了一辆轿车,从工厂驶出后,沿着绕城高速前行。 远方的植被和房屋, 在车窗上飞掠,比康曼境内的茂密, 也比康曼境内的低矮。 已经顺利达到北郡境内, 但是成易卿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身边的人都配有武器,随时可能掏出手枪, 让他摘下身上的定位器。 定位器藏在手腕上方, 没有亮光, 没有温度, 甚至都没有重量,尽最大可能降低自身的存在。 但是成易卿却能清晰感知,他很想用手去触摸,那个圆盘状的物件,为他的性命加了道保险。 驶出高速,进入城内公路,轿车在城区间折回往复,最终达到一处小区外,监控未覆盖区。 成易卿从车上下来,立刻又上到另一辆灰色轿车,没多久,灰车与黑车擦肩而过,原路踏上来时的路线,再次在城内爬行。 “成先生,您还好吗?”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转身询问。 “还好,”成易卿终于触摸到定位器的轮廓,坚实得让人安心,“一路顺利。” 男人转过头去,车辆终于不再绕弯,车头向前,沿着固定路线驶去。他们的目标是七叶街的观娱城。 …… 6月24日早上,对于特行处来说,是一个正常的工作日,只是正常中带着几分波澜壮阔。 内查科的成员,分成了三组,第一组负责为即将到来的转移工作,提供技术支持;第二组负责对于亲立分子的监视,还有一组继续进行其他未尽事项。 本来承接了转移的重任,再加上线上盯梢工作,人手本就紧张,结果又被安耳东插进一刀,要了两个人出来,开了条支线任务。 伍德查看四楼监控,贾尔斯盯着屏幕,屏幕上显示信息室02号终端的画面,解译平台上的字符,在对比框中显现,有贾尔斯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但他知道一切正常,终端前的人在正常办公。 此时此刻,戴恩芮坐在电脑前,对照着文件,进行快速的句子分解。 今天又轮到她值班,特行处的任务,信息室不用全体就位,但为了防止有突发信息,所以这几天晚上和周末,都有人轮值。 而戴恩芮再一次发挥敬业精神,主动报名值班,替文度分忧解难。 任务办公室内,只有戴恩芮一个人,书本资料在文件柜和书列中排列得整齐,无声地将她环绕。 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她可以一边等待任务,一边自由安排时间。 一份文件解译完毕,戴恩芮伸了个懒腰。她昨晚值班到午夜,眼下已经积累出疲惫,但她的精神却格外充沛,像是一根质量过硬的旗杆,虽然承重量过大,但仍然屹立不倒。 她起身,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门边,将软木板上的图纸摘下,整齐收起来。 期间,她的双眼扫过门外,向外打量——同办公室里一样,除了她之外,别无身影,而文度在隔壁的主任室,一般只有任务分工或交接时,才会过来。 加班,加得足够清净。 回到电脑前,戴恩芮叠齐图纸,收进手边的抽屉,接着从抽屉的收纳盒内层,取出一个移动盘,她将接口从金属保护壳中推出,插进电脑之中。 移动盘插入,但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解译平台运行顺畅,她调出语料库,继续手里的任务。 …… 6月24日,上午9点50分。 大楼里,因为人员稀少,而显得安静。 即使是人头晃动的后院,脚步声也被压到最低,不惊扰大楼内的正常办公。 一辆特殊制造的防弹押送车,外观与普通的面包车无异,但内部加厚,防弹的同时,还隔绝了噪音。 押送车停在地下室出口。两个外勤人员,将子芹和子岑带出,押进车辆后厢。 后厢门和四扇车门同时锁定,车窗上贴了层厚膜,从内向外看去,好像世界镀了层墨汁。 但从外看去,押送车虽然不起眼,但在绿化环绕的后院中,还是一目了然。 文度掀起窗纱,瞥见下方的那抹白影,与警用不同,它的车顶上方,没有警笛,从内到外都伪装成民用车,用最普通的模样,执行最深暗的任务。 早上9点55分,押送车正式启动,驶出铁门,消失在绿丛里。 主任室内,窗纱再度合拢,文度猜想隔壁办公室,也有类似的情形。 她坐回电脑前,继续试用解译平台的功能,同时聆听楼层的动静,隔壁依然静谧一片,就像她这边一样。 …… 早上9点50分,卫院内查科办公室。 贾尔斯的双手,几乎没有碰过键盘,他的任务只是盯着屏幕,同楼上的那位同事,共享视野,换句话说,旁观她的加班。 比起贾尔斯,监控四楼画面的伍德,觉得更为无聊,偌大的四楼,就两个人,一个文度,一个戴恩芮,她俩的工作,完全可以在工位上坐一整天,所以走廊的监控画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若不是右上角的数字跳动,很难不让人怀疑,全程是静止画面。 伍德最后实在受不了,调出了人像识别模式,等有人脸出没时,再提醒他就位。 “你那边怎么样?”伍德不想关心监控,开始关心自己的队友。 “还好,没有异常。”贾尔斯又扫了一眼屏幕,平台上,字符依然繁多,但没一个他认识的,对方的任务,已经进入到高度专业阶段。 伍德干脆凑过来,同他一起观看。毕竟,看天书一样的字符,总比看一动不动的画面有趣。 有了共同观众,贾尔斯好歹勤快了些,敲了几下键盘,以示认真。 但是电脑一时没有反应,像是卡住一般。贾尔斯立刻坐直,眉头皱起,正式进入到工作状态。 他干脆退出远程共享模式,查看后台程序的运行状态,但是没翻几下,就察觉出异常。 “通知安科,有人在我们的系统内,植入了木马程序。” “不可能啊,集讯处那边没发出警告啊!”伍德诧异,但还是连忙跑到隔壁上报。 白卓和安耳东,正和2组打得火热,听到这一茬,连忙赶来内查办公室,围到终端前。 白卓对于技术问题,并不十分了解,但一听事关防火墙,就知道事态严峻。 他原本还想着,4组这边,只是履行监视职责,完成贺德安排的任务,没想到在最这关键时刻,还真监视出了问题——监视组秒变行动组,同其他三组平起平坐。 安耳东自上任以来,还未接到过如此汇报,脸色白得发灰,赶紧去接通集讯处值班人员的电话。 “喂,咱们内部网络出问题了知道吗?你们那边怎么回事!” 集讯处不仅负责可疑信息的检测和收集,还负责维护整个内部网络系统。 防火墙出身于前睿尔台系统,但也经历过集讯处的升级优化,成为目前坚不可摧的保护网。 “不可能啊!”爱伦睁大眼睛,分析了防火墙日志和流量,“没有外部攻击痕迹,一切正常。” “你看看内部系统呢!”安耳东喘着粗气,如果不是路途遥远,都想马上爬上去,跟她好好对峙。 电话里静止了两秒,接下来,爱伦的声音再度拔高,“病毒软件?好家伙!” 电话里,响起噼里啪啦的操作声,同贾尔斯手里的声音完美重合,在安静的瞬间,安耳东的两只耳朵,听到了同一句话—— “病毒来源于四楼信息办公室B02号终端!” 贾尔斯抬头,“安科,要不要马上行动?” 不消他问,安耳东都想马上行动,内查监视出问题,他这个科长首当其冲。 但是有白卓在场,他得先做请示。 白卓坐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个麻花,看到安耳东的眼神询问后,他比了个手势,“先别去四楼,让她继续,但是这个程序,具体有什么危害?” “在窃取我们的文件,绕开了防火墙,向外传输数据。” “什么数据?” 贾尔斯又恢复到共享界面,“应该是解译系统上的语料库……” 电话里,爱伦插上话,“这个系统我有印象,是前几天我协助闻讯处,在科员的电脑里安装的,为了方便解译各邦文字信息。 “系统内保存有多种加密模式和语料,如果有类似的文段输入,系统会进行自动破解。现在往外传输的语料,就包含了盖列邦在我邦境内交流时,常用的字符……” 白卓越听越心急,升任处长之后,他尝试模仿纪廷夕的处变不惊风格,但还是听不得长篇大论,急得打断。 “能不能在不引起对方察觉的情况下,阻止文件传输?” 电话里安静下来,又是一阵键盘声,“如果要主动中断,对方肯定会察觉,只能说是换个方式。” 安耳东坐到贾尔斯身边,“在内部文件上下手吧。” “对,我也是这个想法!” 两边很快达成一致,贾尔斯负责监视02号电脑的传输情况,爱伦负责替换内部语料文件,隐藏真实的数据。 与此同时,伍德也回归原位,检查信号方向,定位文件传输的外部接收位置。 “有结果了吗?”白卓侧头询问。 屏幕上,数字快速翻动,蓝色圆圈像波纹一样绽开,街道和建筑的三维立体图,快速呈现和铺展,在画面上纵深排开。 最后,画面停止变动,蓝色的实心圆点,定格在大楼内部,不断闪烁。 “有了,在丁香街白羽楼二层,靠近街边的房间里!” 文件替换成功,语料安全得到保护。白卓再次回到指挥室,让卡蒂和乔莱前去白羽楼外蹲守待命。 “老安,文件遭到替换,楼上的人会知道吗?” 安耳东摇头,“传输时,电脑界面就没有反应,替换也不会有提示,她不会察觉。” “好,那就好!” 白卓盯着面前的终端,不久前,他还在操心几个可疑学生的行踪,但是现在他的脑子,已经全部被丁香街的黑客,还有四楼的那台肇事电脑占据。 …… 6月24日,上午10点。 观剧厅是在购物中心的一层,但是因为位置靠内,装修密闭,进入之后,仿佛进入到地下室之中。 不过它比地下室都密不透风,光线被遮光布拦截,声音都被吸音棉收纳,是绝佳的娱乐场所,也是天然的潜行之地。 卫生间门口,贴了故障的提示,暂时无人打扰。负责的接待人,站在盥洗台边,目视镜子中的上级,心里止不住担心。 “成先生,剧厅内部我们都有清场和把关,但是并不能保证,一定没有外人进入,如果被路过的人看到了,您这副打扮,很容易被认出的!” 观剧厅内布置严格,没有一丝多余的光线,虽然成易卿的脸全邦通识,但如果稍微伪装一下,还是可以蒙混过关,不怕被人看见。 但如今这一身,仿佛从宣传海报上扣下来,隔着两百米,都是号召选民投票的气质。 成易卿再次整理好领带,确保领结正面饱满,严丝合缝地贴在衣襟处。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这次见面会非常重要,我要以最正式的形象出席!” 这次他要见的,不是自己的同派,也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一群知识分子,一群即将步入社会的人才,更是立博派的发展对象。 他要以最端正的装束面对他们,表达自己的重视,传达派党的诚意。 “而且,”成易卿最后一次拉下衣摆,确保身上没有一丝褶皱,“我的形象,也代表了立博派的状态不是吗?如果我浑身都透着随便和落魄,那还怎么争取别人的信任?” 卫生间内空旷,放大了他走出时的脚步声。 接待人侧头,目视他的身影,忽然间胸口发闷,一口气酸到了鼻头——他们的党派,这么些年面目全非,像是兔子一样到处挖洞,但是该保持的实力,一点也没落下,还真像成先生的这身打扮一样。 …… 6月24日,早上9点15分,押送车出发前。 文度熄灭了电脑,将整理好的解译档案,装入密封袋中,上到六楼的机密室。在移交的窗口处,发现纪廷夕也在,不过她不是来归还档案,而是来调取档案,子芹姐妹即将被移交的档案。 平常上班见到就算了,如今加班还能遇到,简直就是加量不加价,纪廷夕甚是欢喜,拿着密封袋就打了招呼,“文主任早上好,今早的任务不多吧。” 文度将档案递进窗口,在被铁栏切分得细碎的光线中,笑得若隐若现,“这个要看你们的安排呀。” 今日份的加班,可是为特行处专程服务。 档案员登记完毕,两人并排着往下走,纪廷夕保持闲聊的语气,“那我们可得高效行动,尽量流畅解决,不给信息室增加额外任务。” “无妨,”文度缓缓下楼,脚步在阶梯上留下无形的印记,“我们一起配合,相信行动也能更加高效。” 到了分别的楼梯口,纪廷夕站定,声音压低下来,但力道丝毫不减,“你说得有道理,你的配合,对于我来说不可或缺!” 昨夜,双方的配合相安无事。立博派的核心人物,已经顺利入境,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立博派和瑟恩组织的合作,初见成效。 文度本应该转身回办公室,但她反而向前一步,靠近纪廷夕,贴近她的下颌。 纪廷夕垂下眼眸,回应她的注视,文度那张温柔入目的脸,因为越过了合理的社交距离,看不完整,甚至看不清晰,但纪廷夕能深切感知她的坚定。 “纪处长,一切准备就绪,按照计划行事!”《 》 80-90 第81章 突发事故 以往的加班, 白卓都在外面执勤,能从城东跑到城西,在大街小巷挥洒汗水。 但是如今要主持大局, 谁都可以动, 他不能动,在指挥室和内查科室间来来回回,步数刷得猛烈,一颗心也操得稀碎——要跟进子芹姐妹的押送情况, 又要关心内部的数据泄露。 指挥1组的押送任务, 暂时有贺德坐镇, 但没安静几分钟, 指挥2组就有了情况。 珊佩紧了紧通话耳机,听完之后, 马上举手示意,“白处,可以确认, 这些请假的学生,他们的目的就是七叶街的观娱城。” “是哪一场电影?” “电影?”珊佩拧正了身子,担心体态影响了用词准确性, “他们没有购票记录,但都不约而同来到了等候区。” 白卓靠近, 查看外勤组传回的实时影像, 在观娱城等候区,看见有两个人在自动贩卖机边转悠, 还有两个人坐在独立沙发上, 时不时看向大屏幕, 似乎在查看电影开始的通知。 已经监视了一个星期, 虽然没有亲自跟踪,但白卓能远程认出,这些都是本次任务的怀疑对象——亲立学生,疑似与立博派有联系。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买票?” “对!” “门口有检票员吧?” “有的。” “等一下重点观察,他们是否都进入了影院内部,以及是怎么进去的。” 珊佩转回到屏幕前,继“如果他们进去了,要不要外勤组也进去查看?” “可以马上买一张最近的票,但是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在剧场里,估计那个观剧厅,外人是进不去的,进去跟踪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让对方察觉到异常。” “还有,”白卓眉眼压低,紧盯着实时影像中,徘徊在影院入口的瘦长人影,“注意检票员,如果嫌疑对象可以混在人群里,无票进入,那检票员很可能是同伙。” …… 贺德得知4组的情况后,立刻坐到内查科来,即使是窃取行动已经成功阻拦,还是心有余悸。 如果昨天他没有对信息室起疑,如果没有派白卓注意监视,如果今天特行处和集讯处的反应慢半拍,那院里的机密材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泄露出去,之后可能敌人都潜伏到院门口了,他们还岁月静好。 想想都是后怕,不过后怕之后,他又开始“前怕”,不禁倒推回去:是否在这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窃密事件? 想到这里,心里的余悸之中,又生出层层焦虑,混合在一起,在胸腔里弥散不开,化作瞳孔中的震怒——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反动事件,而是直接关系到卫调院和北郡城的安危! “外勤组那边盯紧了,务必要将外部的窃密者定位!” 内查科,瞬间变成指挥中心,只不过指挥人的级别升高,由处长变为院长。 伍德和贾尔斯掌心的汗还没来得及消,再一次涨起——他们也是没想到,本来处于边缘地带的小小4组,居然一跃成为核心,由院长亲自指挥。 抹干掌心的汗,他们再一次全神贯注,一边继续监视四楼信息室的动向,另一边与集讯处的同事保持联系。 纪廷夕本来在指挥1室,结果一会儿见白卓出走,一会又见贺德离去,整个信息飞速更新的指挥室内,就剩她一个指挥大权。 若在以往,她完全可以大展手脚,贺德既然敢走,她就敢大胆地放飞自我。 但是现在情况敏感,她已经不是贺院长的“心尖宠”,遇到问题,还是规规矩矩抽身到了内查科,向贺德请示。 “贺院,现在押送车正在途中,警署那边请求和您对接情况。” “现在看来一切平稳,你和警署长期合作,联系也熟络,你也替我盯着,有急事再做汇报。” 接过指挥大任,纪廷夕往回走,正巧遇上白卓。 指挥1室和2室相邻,但分区和隔音效果完好,如果拥有不同的任务,相当于天各一方,白卓暂时处理好了2组的任务,又赶来1组关心进展。 “白兄真不容易,两头跑,两边还都不轻松吧。” 白卓站定之后,甩了甩头,想甩掉脑子里,因为任务的快速切换产生的残影——太折磨人了,怎么事情全部扎堆到了一起?都扎堆到了这个该死的早上! “嗐,应该是三头跑,还好4组那边由贺院接了,不然我就是生出八条腿都跑不过来了。” “2组那边,进入到关键时刻了吧?” 白卓抬起头,眼神也跟着抬起,正视眼前的这人。 纪廷夕在他的怀疑名单之中,而现在2组的目标,就是调查所怀疑的立博派,虽然刚刚的闲谈,降低了他的提防,但这个话题一出,他的头脑快速清醒,掂量起措辞。 “要说关键时刻,一直都是关键时刻,因为一直都焦头烂额,好像什么都能查,好像什么都查不到。” 他不是善于隐藏情绪的人,明明说得是焦头烂额,但是神色间,已经透出几丝希望,若有若无抖露出来。 纪廷夕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追问,更没有提供援手的意思,只是保持原有的距离,以及同样关心的神色。 “没事,每个案子都有一个瓶颈的过程,或长或短,过了这个阶段,后面就会顺畅很多。” 她抬手,指了指房门关闭的1室,“2组那边有需要,你尽管忙就好,贺院刚刚说了,1组这边我来负责,你如果实在忙不过,就不必两边跑了。” 听纪廷夕这么一说,白卓居然如负释重,心里生出些侥幸。 其实这次的囚犯押送任务,他本身并不是十分理解。 不是不理解任务本身,是不理解任务的规格。 贺德为了确保押送的安全,动员了整个特行处,还请了警署防爆队作为外援。 但北郡城的边检,一直固若金汤,积厉派的那群苍蝇,怎么可能飞得进来? 白卓之前,也有负责过押送任务,流程他都熟悉,但从来没有如此“娇气”,还在所有必经街区安排人监守? 所以这次1组的行动,在他看来,是卫院的应激反应——不久前因为盖列游客事件,惨遭上级批评,所以现在四面楚歌,不敢出任何岔子。 现在已经有特行处和防爆队的联合守护,从卫院到蛇口湾,就二十公里的距离,二十公里的路上,守护队还全副武装,怎么可能会出岔子? 积厉组织又不是从天而降的飞贼! 他现在一心都在立博派身上,只是迫于贺院长的要求,不得不重视1组的押送任务。 现在纪廷夕主动提出全权负责,他当然恭敬不如从命,之后如果真的出了岔子,也是她的主要责任了。 现在她手里的权力,早就四分五裂了,白卓就不信了,她还敢玩出岔子来? “好啊,多谢纪处体恤,那1组那边就交给你了,辛苦!” 分工完毕,合作愉快,纪廷夕和白卓从并肩,转为擦身走过,各自去到各自的指挥室,当担大任。 …… 周六上午10点过。 文度端坐了一个小时,除了中途去档案室送了文件,其余时候都在屏幕前。 她知道自己的电脑,可能一直处于监视的状态下,所以专注于办公,不仅是为工资,还为她的人设。 现在过了一个小时,就算是再爱岗敬业的人设,也需要适时休息。 办公室里的茶水已经煲好,文度文度从木柜里取出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 大楼里,加班必备的饮料是咖啡,不仅提神,还非常方便,饮水间就有专门的咖啡机,还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加奶加糖。 但是文度更偏爱茶水,尤其是叶涩味苦的茶水,好像能冲掉她胸腔间的沉闷,带来先苦后甜的回甘。 她喝完半杯后,还不忘到隔壁,询问自己的爱属。 “恩芮,坐了一个上午了,要不要过来喝些茶?” “不用了,文主任,”戴恩芮拿起自己的马克杯,里面的咖啡浓郁,喷鼻的香甜,“我已经喝了很多了。” 文度的微微一笑,眼神落在她的眉眼间,接着滑过面颊、下巴、肩头、手指,最后扫过主机上凸出的闪存盘。 “值班愉快!”文度举起白瓷茶杯,隔空一举。 “值班愉快!”戴恩芮回举,同自己贴心的上司远程碰杯。 回到办公室,室内被纯白的灯光照亮,但如今接近中午,阳光旺盛,同白光叠加在一起,稍显刺眼。 文度按动开关,这一次,灯光调成黄调,灯光柔和,却不会模糊。 不管是柜台上的花束,还是终端的屏幕,一切都以恰到好处的亮度,展现自己的故事。 文度坐回工位上,放下茶杯后,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边。 左手边就是窗户,但是窗户常年白纱遮蔽,同外界隔绝得委婉。 如果不出意外,押送车此刻已经从泰纳河边驶过,进入到椴木街区,按照计划路线前行——按照纪廷夕透露给她的计划路线,开往蛇口湾区。 如果不出意外,现在押送车身上,不仅集中有特行处和防爆队的目光,还有立博派、吉欧尔还有盖列邦的三家关注,实际意义上的“万众瞩目”。 …… 10点28分,押送车进入到城区阶段,一路平稳运行,也一直处于防护队的保护之中。 纪廷夕亲自坐镇,正对着显示屏幕,同步车上传来的实时记录。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路线原因,路上车辆不多,不会形成堵塞,即使出现意外,也较好疏散。 押送车隐没于车流之中,保证自己既能快速掩藏,又能完美逃脱。 到了三环城区,路线已经过半。 各防护点的报告,都是一切正常。 指挥室内,气氛也风平浪静,屏幕上深蓝的光点,混合着金属灯罩的冷光,无形中让人心平气和。 很长一段时间,室内只有规律的按键声,以及马克杯轻拿轻放的落桌声,比耳机里的噪音还细微。 纪廷夕耳机戴了一半,一边倾听外勤组的汇报,一边留意身边人员的请示。 她现在是贺德、白卓和她自己的三位一体,负责把控室内外的总体走向,必须注意力高度集中。 可是行进的顺利,让任务显得稀疏寻常。 以纪廷夕为中心,左右各坐了几个内查科人员,1号负责跟进目前路段的路况,查看有无可疑情况;2号负责检查已过的路段,查看有无车辆跟踪,以及提前确认前方路况,确保路线正常;3号负责同现场安保人员对接,实时信息交换。 一排四个人,神经都逐渐舒缓,只是时不时调动画面,更新情况。 3号位的普宁休,端起水杯,正准备小酌一口,但是嘴巴终究没能碰到杯沿。 耳机里传来一声震响,像是给了耳膜一巴掌。在场的四人,齐齐震惊,松落的神经瞬间紧绷,一动不动盯着实况监控。 不出所料,画面中,很快就出现了混乱,附近的车辆,要么挤着绕行驶离,要么占用车道倒退,由原来整齐的队列,变成松散的碎块,四分五裂地散开。 第82章 嫌疑人逃走,请求支援 和现场的惊乱不同, 特行处的行动组,以最高效的方式,将现场信息传送到了决策层。 ——红绿灯路口, 因为一辆摩托车快速驶过, 一辆大巴和面包车发生碰撞,人的伤亡情况未可知,但是两辆车都停在路中央,外部明显损毁, 车头都凹了进去。 安保小组, 已经集中到车辆周围。 附近的交警被指挥中心调来, 处理交通事故, 同时维持现场秩序。 城区的红绿灯路口本来就不开阔,相撞的两车堵了一半, 又有车辆想逃离灾难现场,拥挤向前,所以一时间, 路堵得满满当当,所有车辆都排起长队,想走的一个都走不了。 指挥组的成员见了现场的密状, 无可奈何,齐齐看向纪廷夕, 等候她的指令。 “通知交警那边, 先疏导车流,恢复交通。” 现场得到命令, 纷纷配合交警的行动, 疏通车流。 其实不管是押送车内的干员, 还是车附近的警员, 都提心吊胆,生怕巨响再次爆发,只是爆发的地点,是在他们中间。 有了指挥的警察,路口凌乱的车辆,也恢复秩序,高效利用只限一车的缺口,有序地“退场”。 现场安静下来,没了鸣笛声,争吵声也停止,司机纷纷坐回到驾驶座上,等候安排。 押送车插入排队的车流中,因为有特殊照顾,并没有等待多久,就成功脱离车祸地点,继续前行的任务。 不过也因为车祸阻断了车流,前方道路更加开阔,路线畅通无阻,屏幕上显示的距离,飞速缩短。 2号位的干员反复观看回放,确认无误后,向纪廷夕反馈。 “纪处,应该是面包车的问题,转弯的途中没有控制好速度,再加上中途有摩托车经过,高速的情况下转弯,就跟大巴撞上了。” “撞击严重吗?” “面包车损毁严重,车基本报废了,但是大巴基本没动,相对速度不高,看起来也没有人员伤亡,具体情况,还是要看交警队那边的汇报。” 纪廷夕已经摘下耳机,但是仍然紧盯着屏幕上的视野,“摩托车,它是怎么穿过的?” “您要看录像吗?”2号准备调出来,“就是抢时间,加速从面包车前超过,速度很快,在监控里也就闪了一下。” “不用了,”纪廷夕眼神没动,“通知押送组,达到杨树街后,先靠近路肩停车。通知安保组,在附近注意观察,防止其他车辆或者行人靠近。” 押送计划,牵扯庞大,有严格的路线和时间规定,如今因为车祸,时间节点都被打乱,但是辅助的系统快速完成更新,规划出新一轮的时间参考,提醒任务组准时达到目的地。 但是纪廷夕下发暂停指令,已经不是打乱节点,而是打碎节点,行动是否继续,都是个问题。 生出车祸的变故,指挥位上的成员,都心有余悸,只想着快些达到蛇口湾,等交接完成后,就万事大吉,他们也就没了责任。 但听到纪廷夕这个命令,他们的心头一颤——这个烫手的山芋,还要继续捧在手上啊? “现在对车辆进行检查,尤其是车辆的后方和下方,每一个部分都要检查。” 1号位转过头,牙齿都有些发涩,“要不要请防爆组来?” 纪廷夕本来想一口否决,但是她沉默了两秒,还是改了主意,以确保外勤人员的安全为先。 “可以,让防爆组来检查,押送组辅助。” 四台电脑的画面,有一段时间的停滞。电脑里接收的,是交警队传来的路线监控,但是路线临时更改,影像传输中断,只有行车记录仪的画面还在继续,附近行人和车辆都不多,被警戒线隔得遥远。 检查的环境,相当清净,也完成得迅速。 五分钟后,防爆队传来汇报:“长官,在汽车下方,发现一个潜藏的微型无人机,前方有摄像头,疑似具备摄像和定位功能。” …… 卫调院内,指挥2组。 观娱城里的光线暗淡,可见度不高,方便暗处的行动,也给跟踪行动,造成很大的阻碍。 白卓本来担心,潜入进剧场的干员,跟丢目标,或者分不清方向,反而暴露自己的行踪。 但是他的担忧还没有发生,手下就给他送来重磅消息。 “报告,我们在影院内部发现了成易卿!是否进行跟踪?” 白卓没有惊喜,反而皱起眉来,“确定吗?” 在黑灯瞎火的剧场里,能让干员一眼认出的,大概只有真人高的立牌,或者宣传海报被扣下来了吧? “确定,走路的姿势也像,保证是他没有错 ,白处您要相信我!” 一群亲立分子,忽然齐聚在电影院外,然后在电影院内,还发现了立博派的派卿? 白卓就是想保守起见,都无从保起——他们这次,是真找到立博派的贼窝来了! “潜入他所在的观剧厅,全程录音,如果条件允许,录下视频!” 耳机对面的马格林,传来犹豫,“门口有人检票,我们应该不能进入。” “在单独的观剧厅门口,还有人检票?” “对。” 白卓沉默下来。 原本最优的做法,是记录下犯罪资料,方便抓捕之后,迅速完成指控;但如今犯罪现场无法正常入内,又没有办法调取室内监控,因为剧场内部,肯定藏有立博人员,贸然寻求和他们取得联系,只会暴露计划。 但是一直在影厅外面蹲守,也不是办法,现在是需要拿到罪证的时候,也是对立博派一击命中的时候! “等人全部到齐,破门进去,将影厅内所有人员一网打尽!” “收到!” 克凡和马格林,先进入到最近的影厅之中看电影,他们时不时注意时间,留心隔壁的动向。等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先去了趟卫生间,期间路过2号剧厅门前。 已经没有人再进入,门口的检票台也撤去,只是厅门紧闭,无法听见里面的动静。 两个干员对视一眼,贴门听了片刻,然后低声统一了行动。 不出十秒,门被暴力破开,没有如瀑的光线泄入,剧厅内外同样黑暗,但好在厅内有一个放映屏,灯光漫散,为人眼勾勒出事物轮廓。 借着灯光,可以看见前两排的座位上,坐满了人,而在放映屏幕前方,站着个人,西装革履,挺拔的身姿,在地上投下颀长的身影。 影调非黑即白,所有人的面孔上,阴影被切割到极致,他们整齐划一看向门边,脸上被屏幕前的灯光衬得阴沉,像是一个个被摄了魂的骷髅。 干员手里拿着枪,枪口朝坐得密集的人群一扫,像是摄魂的器皿。 “所有人,全部抱头蹲下——” …… 内查科,4组,贺德坐镇现场。 内部的数据保护好后,开始向外部反击,捉拿窃密者。 卡蒂和乔莱,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丁香街的白羽楼。从卫院到丁香街,马力开足,五分钟就可以到,但是他们赶到之后,窃密者已经离开原位。 传输的文件被替换,爱伦推测,对方应该是发现了异常,所以火速离开。 贾尔斯利用数据传输的IP,跟踪到了对方的方位,但是卡蒂他们刚到三楼,定位点就消失,数据传输停止,无法准确定位。 “才切断不久,他肯定就在白羽楼内。一边慌着离开,一边中断信号,肯定会露出痕迹,你们注意行为可疑的人士!” 三楼,有一间咖啡屋,也就是窃密者之前的所在位。卡蒂和乔莱从卡座开始,朝两个出口搜寻,一个走向电梯,一个走向紧急出口,目光扫过同方向的行人,进行疑点筛选。 卡蒂一路快步前行,见前方有一个女人,头上戴着鸭舌帽,帽子上顶了个罩式耳机,穿着宽松的衣裤,肩上背了个双肩包,一身看下来,看不到一点身体特征。 卡蒂重点留心随身带包的人士,公文包、斜挎工装包、双肩包,都在怀疑对象内,而这个女人,走路步履快速,看起来似乎沉醉在音乐中,平等地略过身边的一切事物。 卡蒂跟在她身后,一路到了紧急出口。 出了应急门之后,女人往楼梯下走,卡蒂随之进到楼梯口,又跟了上去。她了加快速度,但发现并不能拉进距离,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两段楼梯,还越来越远。 “等一下!前面那位,麻烦你等一下!”卡蒂朝着楼下的身影喊。 女人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快,跑跳着下楼。 她没有听音乐,她听得到,她在逃跑! 卡蒂不再伪装,迈开腿就开始追,飞奔着下楼。 神秘女人也不再伪装,下一秒就跑起来,两个人以楼梯为赛场,轻盈矫捷地下落。 楼梯间,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在楼道间交织回响,放大交叠之后,一声声砸进人的胸口,进一步加深心跳的错乱。 卡蒂飞下到最后一层台阶时,除了脚步声,还听到车辆发动的声响,她心里大叫一声,飞奔出门后,果然见那女人上了辆摩托车,朝着停车场的出口驶去。 卡蒂飞扫一眼,确认四周无车辆可用,她不敢减速,继续紧跟其后,以肉身去追赶机动车的速度,但是距离还是眼见地拉大,对方的身影飞快地缩小——卡蒂憋了最后一口气,在通话频道里发了话: “嫌疑人往地下室出口去了,请求支援!” 第83章 把文主任叫过来 乔莱紧急赶往地下室的出口, 他达到时,正好和卡蒂碰到一起,只好紧急转向, 沿街追去。 就近的交警和巡警, 接到通知后,也纷纷前往相应的街区,进行拦截。 卡蒂冲得太快,左腿抽筋, 但是片刻不敢停下, 边跑边跳, 只能寄希望于前方车流碎密, 能拦住去路。 但是黑色的摩托车,载着两个黑色的人, 像是有导航指引,在人群和车流中穿梭自如,人车障碍了追赶者, 却为逃跑者提供起屏障。 见追赶无望,乔莱停了下来,右手往腰侧拨, 摸到手枪——追不上你的人,至少能留住你的命! 卡蒂逐渐慢下脚步, 腿肚子后知后觉地发疼, 转过头来,见同伴的动作, 眼眸还没聚焦完毕, 就摸清他的企图, 又只得连蹦带跳地过去, 差点将他扑倒。 “收起来,别闹大!” 乔莱垂眼觑她,手还没放下,即使对方已经驶出了射击距离。 “最近的教训还不够大吗?收起来!” 乔莱抬眼,一辆忽然加速的越野车,压点驶过红绿灯,遮住了摩托车最后一抹背影。 红灯闪烁之后,绿灯亮起,道路变得拥挤,但他眼里失去焦点,反倒觉得道路格外空旷,像是午夜的路口。 …… 贺德得知了确切消息,窃密嫌疑人逃脱,车牌未知,即使交警队介入,也没能通过监控查出其具体路线——又是一个来历不明,又下落不明的黑车。 贺德揉了揉下巴,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下属一度以为,他下巴上不留胡子,是方便思考时对下巴下手。 “真是可笑,这里明明是我们的地盘,街上到处都是交警和巡警,但总是有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脱,咱们城里的‘陈规陋习’,看来一点也没改变。” 三年前这样,三年后还是如此。间谍的天堂,卧底的温柔乡。 他之前还自信满满,以为卫院的枪弹横扫,能把那些阴暗的货色清出北郡大门,但是现在倒好,连枪支都不敢拔出来,还怎么去震慑那些魑魅魍魉!? 更何况,魑魅魍魉还换了个方式,在城市中阴暗潜行,更是难办。 狠狠地嘲笑完自己,怀着一肚子暗火,好死不死,他又接到纪廷夕的汇报。 “贺院,路上出了事故,事故之后,押送车下搜查出无人机,有摄像装置,疑似还具有其他功能,我想让押送车返还,做进一步检查,想问您的指示。” “嚯?”贺德从鼻子里笑出来,下巴也不摸了,也不需要再思考,“那边也下手了?这些人可真是计划得周全!” 趁着卫院有重任在身时,窃取资料;又趁着线上入侵时,跟踪押送。 这不好好收拾一顿,还真是灭了自己威风。 “连人带车回来,全部彻查!” “收到,那两个囚犯,需要换辆车,继续送往劳训营吗?” “不,就让她俩老实待在车上,哪儿也别去,别又生出变故来!” …… 观剧厅里,在枪口和人声的压力下,人们齐刷刷蹲下,有的人虽然没弄清楚情况,但也能嗅到十足的杀意,若不及时藏起脑袋,都能被人给摘去。 做什么动作不重要,脑袋留在脖子上才重要。 干员们惊雷般的气势,不仅压到了全场的观众,还成功惊动场外的工作人员,两个保安快速赶到现场,还没来得及对峙,就□□员的工作牌拦下。 “卫院的,别添乱!” 剧厅的灯光,骤然亮起,聚光灯和面光灯齐亮,观众被刺得睁不开眼,但是两个干员眼光一扫,更觉刺眼。其中一个察觉出异常,当场拧起屏幕前的男人,逼迫他抬起头来。 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干员眼中,因为震惊,他脸部的肌肉,都颤了几颤。 这个男人的不是成易卿,虽然他穿着板正的西服,梳着三七分的发型,甚至连皮鞋上抛光的色泽,都和那个姓成的男人一模一样! “你他妈是谁!?” 男人一脸惊恐,不知道这个时候,需不需要做自我介绍。 “我是天乐观娱城的运营策划查礼,也是本次活动的主持人,我今年三十六……” “身份证带了吗?” 查礼的双手动了两下,最后没有伸进衣兜,“身份证在我办公室,我现在身上有工作名片,需要吗?” 克凡的手上一松,就算长相上不能完全确定,但是从气质和口音中,他已经可以确认,面前这人绝对不是成易卿,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甲,打扮得和前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查礼连身带屁股摔在地上,又颤巍巍站起来,兼职主持人的职业素养还在身上,小心翼翼询问,“请问二位长官,你们的任务,我有什么能提供帮助的吗?” 白卓全程旁听现场的动静,他戴着耳机,双手捏着拳头,像是收紧的弹簧一样。 频道中,收录进更多的声音——不只是活动主持人,剧场的经理,还有保安队长,都来到现场,和干员交涉。 “长官,我们这是正常的活动,是为了答谢剧场忠实顾客,做的特别演出活动,之后还有抽奖活动,抽奖箱和礼品,就在帷幕后面放着呢。” “对呀,长官,这是我们的邀请票,现场每一个观众身上都有,您可以检查一遍。” “长官,请问是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吗?请您说出来,我们保证以后一定注意!” 克凡和马格林听着,耳机里的2组成员,也听得认真,不过这和他们调查的内容,出入巨大,不是一两句解释能够消除的事情。 “格林,你找个安静的地方,我问点事情。”白卓的双目如炬,紧盯屏幕上的录音显示。他无需回听,已经理清楚影剧城工作人员解释的逻辑。 “白处,他们的意思就是,这是名著剧场,针对忠实观众的一次答谢活动,不对外卖票,也没有对外宣传,只在内部交流进行。” “那他们的票,是怎么买的?” “是影剧城直接邮寄到他们的住址,无需经过线上的操作。” “邀请票的信息发过来。” 通讯频道中,接收到传输的图片。一张和电影票类似尺寸的纸张,只是比电影票素雅了不少,蓝白二色,写明了时间地点,没有任何宣传的冗杂。 对于邀请票,白卓没有再提出异议,但是接下来又是一个重磅的问题,“确认台上的人不是成易卿吗?” “可是确定不是他。”马格林的语气有些犹疑,不过不是对判断,而是对自己。 “那你刚刚怎么那么笃定,说看到了他?” 马格林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白处……我确实看到了,我相信我不会认错,他也是往2号剧场的方向走的。” 白卓也沉默了一阵,频道内充斥着燥闷的杂音。 “让影剧城把监控调出来,发给我们。” “好的白处,那剧场里的人?” “全部抓起来,一个一个调查审问。” 虽然疑点重重,但是白卓此刻“一网打尽”的想法,冲到了顶点,就好像鸭毛已经扒光,鸭肉已经洗好,调料辅菜都备齐在锅灶边,就差一把火把油烧开,这时就算是死鸭子的硬嘴,也得给它烹熟煮软。 过了一刻钟,2组的终端,接收到观娱城的录像视频,白卓立刻查看,耳机又想起下属的汇报,只是这一次,语气越发犹疑。 “白处,现场人员全部抓捕,实行起来有些困难。” “没事,我们这边可以再派两辆车过去。” “人数确实多,现场有二十多个人,”马格林回头扫了一眼,“而且这些人里,有几个身份很特殊。” 白卓心想废话,不特殊能抓回来审问吗?但他停了半拍,等着对方说下去。 “有一个是北郡台莫局长的儿子,还有一个是警察的家属,有一个外邦人。” 白卓再次沉默下来,不仅是他,周围的同事,也集体沉默。 他们之前因为抓了个盖列游客和过路行人,被喷得体无完肤,现在以这一波观众的成分,若是真的一锅端回来,若是稍微处理不好,怕是会引起更大的风浪。 卡着全场沉默的点,白卓忽然嗤笑了出来,“这个剧场真行啊,居然一下子集齐这么贵客,就是为了防我们查吗!?” 话到这里,他严肃查办的决心,依旧没有动摇。 就算主讲人不是成易卿,但亲立学生的几条线,他们已经跟了数月,既然能汇聚在这里,说明这里就是疑点的焦点,就是罪点,不容放过的罪点! 旁边,普宁休先打了退堂鼓,开口劝道:“白处,要不然请示一下贺院吧,让他来定夺。” 白卓本来一颗熊熊燃烧的心,听到这声提议,凉了半截,但是凉下来的这半截,让他的头脑也随之冷静。 ——纪廷夕的例子,就是前车之鉴,虽然卫调院,包括北大区卫调站,都知道游客库珀有问题,但是当面临舆论和选民的讨伐时,没有人会力挺你,只会指责你办事不周,既没能确定嫌疑,又没能消除影响,最后再以委婉扭曲的方式,消减你的权力,压低你的位置。 白卓冷静下来后,忽然觉得后怕,还好刚刚没脑子发热,下抓捕命令,不然火真的蹿上来了,他可压不住。 贺德的身上,已经压了两个重磅汇报,再听到第三个时,心态稳定了不少,前面该颠的已经颠完,可容波动的空间所剩不多。 不过他的注意力,没在白卓的汇报上,而是在观娱城给的监控录像中。 “等等,你说这个是成易卿,立博派的成易卿?” 视频片段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拉进之后,脸部被放大,人脸识别系统框选了两下,最终出来的是活动策划人的身份信息。 白卓扫过信息,有些尴尬,“行动小组的情况反馈是,在现场见到了成易卿,可以确认没有看错。” “那这监控的时间和视角,都可以对上吗?” 白卓跟马格林确认过,都没有问题。他就是在十点左右,在2号厅和3号厅之间,见到成易卿走过。 “那他肯定看错了,我们都是视力绝佳的能人,但就算是视力的巅峰,也肯定比不过计算机,人脸识别已经给了答案,这根本不是成易卿。” 其实不消计算机出马,白卓通过自己的人眼,都能看出差别——两个人的打扮虽然相像,但是五官轮廓还是不一样,能分辨出不是成易卿本人。 不过奇怪的是,马格林也算是个训练有素的外勤人员,不可能虚报信息,这更加增加了其中的疑点。 “行了,现场的观众释放,活动主办方带回来,好好问个话。” 白卓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决心还在垂死挣扎。 其实最应该逮捕的人,就在观众之中,那几个亲立分子,混在“特殊人士”里,显得毫不起眼,找不到理由抓他们。 真的要这么放他们走吗? 心在垂死挣扎,但白卓知道,自己口才不好,说服不了贺德,只好开口应答。 “好,感谢贺院的指示。” …… 周六的这天上午,忙碌又拥挤。 卫院大楼里,明明大部分人都不在,但是气氛却摩擦生热到极点,连呼吸都滚烫,计划和意外来回碰撞,让每一个时间点,都能成为重中之重。 戴恩芮处于滚烫的气氛之中,但表现得非常闲散,值班接近尾声,还没有任务信息,她已经做好关电脑下班的打算,直到特行处的同事,在她的工位边站定,让她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跟他们下楼。 当天上午,逮捕证外部窃密者行动失败后,戴恩芮就被关押,收入审讯室问话。 戴恩芮脸上的震惊,一直没有消退,反而越嵌越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什么都没有做呀!” 语气相当诚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无辜的加班人,在工位勤勤恳恳,但惨遭飞来横祸。 甚至在震惊之余,她还流露出十足的懊悔,懊悔不应该自愿报名值班,在家里快活多好,也不会触上这关键时期怀疑的霉头。 内部的审问,比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一方面,审问双方都互相熟悉,早上来还互相打过招呼、串过门,现在往审讯室里一坐,气氛虽然紧张,但紧张得尴尬。 另一方面,被审者不仅熟悉审讯人,还熟悉审讯流程,对审讯者来说又添了一道麻烦。 因为熟悉,审讯人发挥不出平时的气势,也因为熟悉,审讯的手法发挥不出作用。所以审到一半,还停留在满堂的震惊和懊悔之中,情绪到位了 ,但进度没跟上,甚至连审讯人的情绪,都没被调动起来,跟着当事人一起懊悔。 贺德知道,不会那么容易“破案”,所以另有安排,打算从外围突破。 1组的押送任务,相当于已经取消,调了些人手过来,立刻对信息室进行搜查,确定了木马程序的入侵方式。最后在戴恩芮抽屉的铁盒里,发现了那个装有木马的闪存盘。 闪存盘里的程序,并没让贺德意外,让他倍感不解的,是闪存盘本身。 “这个东西,是怎么带进来的?” 这句话,不是诘问,只一个普普通通的问句,但是现场却无人回答,因为它问的内容,相当不普通。 卫调院作为一个比考场还严格的场所,在入门的位置,设有人脸识别和安检系统,任何含有金属的外来物体,都不可能通过门禁。 就连在入门的位置,都有更衣室,每个人有一个专属储存柜,到了之后,先将衣服换下,换成工作制服,再通过门禁检查。卫调院的制服扣子、铆钉、卡扣,全是塑料材质,只是伪装得逼真,凹出金属的质感。 不仅是进入时如此,外出时,更是如此,大楼内的所有物品,除非跟总务处报备,获得批准,否则都不能带出大门,私自带出者,会以刑法定罪。 当然,大楼内的电子设备众多,而且需要定期更新和置换,但都是由后勤处统一置办,每一样物品,都会经过后勤和总务的联合检查,相当于是另一套安检系统,确保安全无误。 戴恩芮的这个硬盘,首先没有品牌记录,不是内部统一购买,其次也没有相应的申请记录,所以它肯定是从外部私自带入的。 那么问题的关键点就来了:它是怎么顺利通过安检,被带进来的? 一阵窒息的安静中,还是纪廷夕打破沉默,推动了进程。 “贺院,我跟保安队沟通,查看一下最近的监控和出入记录吧。” 贺德的眉头压低,眼里已经浮现出清晰的思路,只是思路让他的面色格外严肃,像是考场上当场没收作弊用具的考官,打算给学生一个就地正法。 “不用,你现在去把文主任叫过来。” 第84章 联合审讯 在贺德的指示下, 文度进入之后,其他人都离开。 审听室里,只余她和贺德两个人。 没有相对, 而是并排而坐, 面向眼前的单面玻璃,观看里面的审讯过程。 像是一场普通的案情探讨,但是气氛里透着浓郁的疑虑。 “你的下属出事了,你应该知道了吧?” 文度颔首, 扫了一眼审讯椅上的戴恩芮, 她平时坐在工位上, 有时候项目进展不前, 两个大拇指会习惯性碰到一起,互相绕圈。 现在审讯中, 室内只留她一个人,处于危险的暂停中,她的两根指头互相靠近, 但因为手铐的固定,不可能碰到一起,缓解她的焦虑。 “对, 我现在知道了。” 贺德的眼神分了一半给她,戴恩芮的表现, 乏味可陈, 于是他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默默审视。 “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我不太清楚, 还希望贺院告知。” “她试图窃取内部的信息, 在数据传输时, 被我们发现。” 文度适时皱起眉头, 眉头间夹杂起复杂的情绪,不管对方想看到什么反应,都能囊括其中。 “那数据最后有泄露吗?” “没有,最后集讯处和内查科一起,替换了关键文件。” 贺德的目光,又移回单面镜,“我们通过定位,确认了受控主机,就是信息室的B02号终端,并且在该位置上,发现了一个闪存盘,经查验,里面就是入侵系统的木马程序。” 说完,贺德将闪存盘,推到她眼前,文度一眼就辨识出,她们信息室,没有使用过这类闪存盘,而且也不属于卫院的内部使用设备。 “今天早上她窃取的信息,是解译平台的盖列语语料库,而这个平台,正好是上星期,由你引进我们内部的吧?” 话说到这里,文度眉头间,紧张和自责的含量升高,她接过闪存盘,推出躲藏在外壳中的金属接口,像从刀鞘中,拔出了一把锋利匕首。 “不好意思贺院长,下属窃密,窃的还是我们内部的私密文件,这件事我有责任,我会好生反思自己的工作,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你的工作确实需要好生反思,戴恩芮的反动活动,肯定不止这一次,作为她的直接管理者,以前你都没有察觉过吗?” 文度放下闪盘,背脊挺直。 “您说的是,我以前确实有所疏忽,可能她确实表现出过异常点,但我过于信任下属,没有及时察觉,才导致她的行为愈演愈烈,到了今天窃密的地步。不过还好贺院周到谨慎,及时察觉到她的危险行径,避免了大祸!” 贺德的嘴角下撇,连带着八字胡也跟着下耷,但是脸部神情,呈现的却不是责问,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文度称他周到谨慎,但其实这次他能注意到戴恩芮,要归功于昨天闲聊,她提了一嘴,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她提供的信息。 她出发去默尔语言中心时,戴恩芮知道她要外出,并且还是参加邦内有名的语言研讨——这么敏感的细节,难道她之前没有怀疑过吗? “你刚刚说,‘可能她确实表现出过异常点’,现在你就来具体想想,是哪些异常点?比如这个闪存盘,她是怎么带进办公室的?” 戴恩芮犯的罪行,需要他解释,但是闪存盘出现在办公室,不消多说,凡是内部人员,都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要么是安检处出现问题,要么是采购处出现问题,不管涉及哪个方面,都是相当严重的事故,搞不好得来个彻底调查,丢掉饭碗。 “贺院,这个闪存盘,可以大致确定,她是什么时候带进来的吗?” “这个确定不了,只能确定它的生产批次,但是出厂和进院,并没有必要的关联。” 文度又将接口收回外壳中,敛起它的锋芒,“可不可以这样想,她窃取的目标,是盖列的语料库,而这个语料库,是在我引进解译平台之后,才进入我们的电脑里。那么她将闪存盘带进来的日期,就是这两个星期之内。” 贺德点头表示认可,表面不动声色,眼神已经在催进,“然后呢?” “那么她在这个星期,应该有异常的举动,保安队有检查过监控吗?” “监控内容过于笼统,需要定位具体的时间和场所。” 文度点头,立刻会意——现在她的作用,就是缩小目标范围,方便调查组有针对性地行动。 “我想想,这个星期……” 她的目光,落到里面的戴恩芮身上,以她为支点,给予思维回溯的力量,“昨天早上,她到办公室比较晚,一般我到来之后,没多久她就会就位。但是昨天九点过好几分,我出办公室门,在走廊上见到她了,这应该是今年以来,她第一次在九点之后到办公室。” 贺德眼神放松,紧接着缩紧,“你当时,怎么会注意到具体的时间?” 文度淡淡笑了笑,虽然眼前是半审讯的意思,但她的态度一直给得恰到好处,竭力配合,但又不紧不慢,将对方或怀疑或责备的语气,都转换为私密的交谈。 “我一直有注意时间的习惯,因为每个文件,都有最后的截止时间,随时注意时间,是每个信息室人的习惯。” …… 押送车经过检查,确认没有危险物附着,进入到卫院地下室后,进行第二轮的全面检查。 而之前搜查出的无人机,则送入内查科,进行检查。 内查科不仅熟悉跟踪通讯技术,还热衷于相应的设备。 无人机进入之后,在几个手掌间辗转颠沛,最后四个机臂都被拆下,内部零件四分五裂地躺在操作桌上,来了个解剖式检查。 最后的报告,也写得事无巨细,各零件的参数精确可见,功能更是一清二楚。 “不仅可以录像,还可以录音、定位,关键时候还能自毁,”纪廷夕扫视桌台上的肢解,啧啧赞叹,“这哪里是无人机,这就是一台窃密机器人,只是长成了无人机的样子。” 功能确认好后,接下来就是零件溯源,通过和相近版本以及市面流通的对比,基本可以确定,无线收发器以及定位系统,产自于盖列,其内部的结构,安耳东都似曾相识,略加回味,就想起在三年前见过。 那个时候,他还在邦度安全局工作,有大把机会见识到,盖列投放入百伦廷的高端产物,其中一个就是侦查式无人机。 三年了,今天在自己的操作室里,又见到了“故人之姿”。 贺德读完报告,目光触及纪廷夕的肩头,有片刻停顿。 “廷夕,你今天的指挥不错,暂停了前行,全面检查车辆,要是真的让这个东西潜入敏感地带,不知道要泄露多少信息!” “车祸发生得蹊跷,所以就留了个心眼,没想到真的查出了东西来。只是这窃密的势力,还有待确认。” 贺德的眼神一瞥,担心她还对瑟恩组织念念不忘。 “你不觉得这是盖列邦的手笔?”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盖列邦的嫌疑最大,但是近两年,它们的行动越来越低调,到现在除了积厉组织那边,其他地方都非常细微,很难察觉到。这次他们在车底偷放无人机,但也要考虑暴露后被查的可能,应该不会使用指向性如此明显的设备。” “这是他们最精妙的设备,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为什么不用?” 说着,贺德的脸上,浮现出明晃晃的恨意,“而且就算暴露了,我们确认了来源,也抓不住他们,不是吗?” 纪廷夕:“可是……” 门敲响,保安队长阿诺尔进入到办公室。 “报告贺院,根据您提供的时间范围,我们检查了全院的监控,发现昨天早上八点五十到九点之间,有个类似于飞鸟的物体,飞过我们的大楼上空,疑似掉落了某个东西。” 说着,他递上高清的视频截图,在广袤的天幕背景中,卫院的直角房顶,露出倾斜的一角,反而衬出天幕的宏大,以及天幕背景之中,那个轮廓模糊的物体。 贺德扫了眼照片,脸上的恨意退去,不过并不是消失,而是深入皮肉之中,回归原本的位置,成为惯常的底色。 “好了,现在,我们抓到他们了。” …… 昨天,6月23日,上午九点。 戴恩芮一改往日的习惯,用保鲜袋装着早饭,到了后花园用餐。 她坐在水池边缘,边吃边欣赏周围的绿植,吃完之后,在小径中走了走,最后还弯腰捡起掉落的鸡蛋壳,扔进隐蔽的垃圾箱。 若从花园的监控中看,看不出任何举止的异常,直到和楼顶的监控结合,会发现她弯腰的位置,正好是无人机上的物品,掉落的位置。 房顶的监控,一般很少调用,是纪廷夕给保安队提的想法——如果门禁处查不出异常,可以查查窗户和楼顶,虽然这两个地方,外人也接触不了,但是毕竟可以规避安检。 楼顶的监控,没楼里的角度广泛、画质清晰,只看到个模糊的影子。 如果不仔细检查,还真会以为是只普通飞鸟,排泄物落到了卫院的后院里。 结果谁能想到,这只飞鸟是个无人机,而它的“排泄物”,就是携带有窃密程序的闪存盘。 贺德一脸精彩,将截图转向纪廷夕,深刻发问。 “你猜猜,这两个无人机,会不会出自同一家呢!?” …… 因为一架“低调出境”的无人机,1组和4组的工作,完美地合并,审讯的任务,也移交到纪廷夕手上,由她全权负责。 纪廷夕还以为,特行处的大事,她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涉足,由“效率高超”的白副处长管理,但是没想到不出一个月,她又回到了审讯桌后,总览大权,尽情发挥审讯技术。 只是这一次,她另辟蹊径,不仅自己审,还将文度请来,作为辅助。 用她的话说:这次的嫌犯,是文主任的下属,文主任最为了解,也能提供关键帮助。 她的预判没错,文度往那儿一坐,直系上司的身份一摆,就是不怒自威的压力。 “我感到非常遗憾,在这里见到你。” 戴恩芮每次见她,都喜笑颜开,贡献笑肌最大幅度的活动,现在也是一样,条件反射就想笑,但是唇角刚刚扬起,又快速跌落——这是什么场合,笑容满面多不规矩? “在这里看到您,我也非常遗憾。” “仅仅只是遗憾吗?”文度将监控截图,出示在她眼前,这个机器,这个角度,别人可能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对于她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戴恩芮的面部再一次僵住,不知道做出何种表情。 她还想装作不知情,表达震惊和不解,但是照片传递出的信息,已经可以击穿她的表皮,让伪装都显得矫揉造作。 但是如果不再伪装,就意味着要配合审讯,而接下来展开的问题,将直面赤裸裸的罪行,一件件拿出来坦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她也不想做好这个准备,她怕死。 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戴恩芮的脸上,五官的动作缓慢而凝滞,有一种凝胶包裹的不畅。 文度没有继续提问,似乎在留时间给她消化,怕她接受不良。 纪廷夕默默注视了文度一眼,接过了审讯的接力棒,一开口,就强势推动审讯进度。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你就是盖列邦安插在我方内部的卧底!” 第85章 戴恩芮仍想保持沉默,尽量拖延时间,但纪廷夕将沉默当作默认,相 戴恩芮仍想保持沉默, 尽量拖延时间,但纪廷夕将沉默当作默认,相当于断了她的这个妄想。 “对不起,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盖列邦扯上关系。” 纪廷夕:“图里面的无人机,你应该认识。它就来自于盖列邦,现在还躺了一架在我们的操作室里,里面摄像数据, 已经全部被提出。还有, 你今天早上试图窃取的信息, 就是盖列的语料库吧?怎么, 担心我们解译盖列的加密信息,窃回去好进行应对?” 戴恩芮的神色, 因为凝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乱,更像是后知后觉的呆滞, 跟不上谈话的进程。 “纪处长,我还是保持我之前的说法,我并不知道那个闪存盘,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抽屉里,也并没有使用过它。” 纪廷夕同她一样, 没有过多情绪, 但也由此,传递出的是深信不疑, 在陈述板上钉钉的事实。 “今天, 我们发现了系统入侵痕迹, 而且来源定位, 就是你的电脑;而今天早上,也只有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如果不是你,还会是谁呢?” 戴恩芮再次陷入沉默。 她选在值班时下手,为的就是无人在场,方便行动,但也忘记了一点,如果有事情败露,她也是唯一指定的嫌疑人。 之前多次的成功案例,给了她十足的信心,在对方保证程序足够隐秘的情况下,她更是相信,这一次的行动,比以往都更为安全。 思虑之中,戴恩芮的目光,落在了文度身上。 办公室里,没有监控,而走廊有监控,可以拍到,文度有两次到过她的办公室,但进入之后的事情,就没了证据,全凭当事人口述。 所以她可以说,文度进入之后,帮忙测试新装系统,于是坐在了电脑前,而她自己离开了工位,去拿取资料、冲泡饮料、检查文件……随便什么事情,只要能证明电脑离开过她的视线。 甩锅只在一瞬间,只是两三句话的功夫。 但是此时此刻,文度就坐在她面前,一脸冷淡,满眼的审视。 她从未见过这样冷的上司,以前上班时,文度虽然也沉着冷静,不会多聊闲话,但总能让她感受到温热,像是一杯放置了些许时间的茶,接触时不会烫手,但也保持有让身体舒适的温度。 只是这个宜人的温度,可以愈久弥香,也可以瞬间抽走,成为一杯残茶,泼到她头上,瞬间浇醒她的妄想。 ——转嫁怀疑的想法,出现不久,就在戴恩芮脑中破灭,文度以无形的压迫,告诉她这条路走不通。 她注视文度,不过两秒的时间,但文度好像察觉到她的心思,接过纪廷夕的话头,没有深入,而是纵向展开。 “我记得两个月前,我曾邀请过你一同外出培训,还记得吗?” 戴恩芮点头。 “你说手头任务紧,推脱了,所以我是独自前去的,但是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就遭遇了刺杀,差点没能回来。” 戴恩芮的五官挤到一起,原本脸庞丰美,轮廓圆润,不具有任何攻击性,但此刻因为内缩,变得有些尖锐。 “您当时并没有告诉我具体地点,只是说有一个外出学习的机会,和计算机辅助有关。” “计算机辅助,”文度逐字重复,“再加上具体日期,以你对行业和学术界的了解,只需要搜查一下,就能确定,该学习中心,就在默尔的乡镇。” 文度坐得笔直,身子开始前倾,靠近审讯桌,增加了话语的冲击力,“我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下属,想我的命!” 戴恩芮的嘴唇动了动,她并不知道是积厉组织出手,也并不知道是刺杀行动。 她不知道这会威胁文度的性命——虽然就算她知道,在上线的要求下,她也只能提供信息。 这些话只在唇齿间逗留,并没有出口。 出口就相当于承认,她依然没做好承认的准备,即使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嫌疑已定,死局难翻。 房间外,贺德无声旁听,室内的每个字,每声响动,都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他本来还担心文度没有审讯经验,但是现在看来,让她对峙戴恩芮,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最了解的人,最能致命。 不过与此同时,贺德也更想知道,文度对戴恩芮的态度——这种目前还看不分明的态度。 她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戴恩芮? “默尔事件后,我怀疑过很多人,筛查过很多人,但是就像你说的,我当时没有跟你说过具体地点,再加上对你的信任,所以并没有将你纳入怀疑的名单,但是现在看来,你的疑点早就呈现在我面前,只是我给你铺了层信任的滤镜,从而将很多细节都忽略了过去。” 文度的双手,放到审讯桌上,交叉在一起,“其实在此之前,你就暴露过一个很大的疑点:天鹅宫事件的发酵。当时纪处长和康曼代表,在地下室的交涉,本来可以当做私人事件,隐秘处理。但是你,作为康曼代表的贴身翻译,却在双方代表的分别仪式上忽然出现,将地下室的事情,带到了地上,引发了全场所有人的关注。”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但是一说起来,还是历历在目——事件的影响太过深重,现在卫院里,还环绕着冲击的余波。 “之前,我想你年纪不大,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所以惊慌之下,出现了处理不当的行为。但是现在想起来,你作为在蓝讯处拿到全A成绩的毕业生,理论和实践知识都不缺乏,就算是第一次遇到,以你的立场和责任,也应该知道,第一原则是保密处理,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将事情闹大,给了媒体和舆论可乘之机!” 戴恩芮的脸上,血色渐进显现,成为堆积在双颊的酡红,像是喝醉了酒,但是喝醉之后,可没她现在这么紧绷。 她没有出言回应,一方面想继续消极抵抗,另一方面,文度说的都是事实,她当时得到的指令,就是抓住一切机会,破坏百康双方的友好交流,从而阻止合约的签订。 贺德的目光,从文度身上,转移到戴恩芮的脸上。 至少他可以判定,文度的有一句话不错,戴恩芮年纪不大,实战经验并不丰富,此刻的神情已经暴露了心事。 只是没有想到,她这种看似单纯简单的性格,成了她最好的保护伞,以往出现的所有嫌疑,都被保护伞挡去,让她能够“一而再,再而三”。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但是思维的奔走,从未停歇。 文度稍停片刻,再一次开口,“你先将现场扰乱,吸引人们到达地下室,围观那场变故,让事态升级。但是事后,百康之间并没有因此关系决裂,而是继续签署合约,展开贸易合作,所以你就将偷拍的照片曝光出去,引发更大的舆论冲击,再一次试图中断双边的合作!” 戴恩芮猛地摇头,一脸震惊,“没有,我没有偷拍,不是我!” 文度当然知道不是她,曝光给媒体的那张照片,出自若星之手,由纪廷夕曝光出去,是一场典型的贼喊捉贼。 但是现在,她需要将所有的嫌疑,包括自己和纪廷夕身上的,都搅和在一起,送到戴恩芮身上。 ——大楼里内部怀疑的风气,持续了太长时间,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 文度冷淡地一笑,似乎不屑于回答对面的反驳,“还有全院禁足的那次,院长都明确说了,城中有积厉组织潜入,会危害到我们的安全,你为什么还要坚持申请外出?” 戴恩芮再次哑然,哽了片刻,犹豫着做出回应。 “就是我递交的原因啊,我的婶婶需要做手术,我得陪在她身边。” “可是当时,你是一个有危险的人,如果你陪着婶婶做手术,就不怕把危险转嫁给她吗?或者说,你可以确定自己根本就没有危险,所以可以大胆地外出,大胆地陪在亲人身边。而为什么如此确定呢?因为你和盖列邦有联系,你知道他们控制下的积厉组织,并不会伤害你,所以卫院的人不能外出,但你可以。” 其实现实情况是,当时积厉组织,根本就没有潜入北郡城,这只是纪廷夕玩的障眼法,文度当时推断了出来,而戴恩芮作为盖列邦的卧底,肯定也知道,这条通知是假,本身并没有威胁存在。 “文主任,您一直是关心和照顾我的长官,就算是在审讯室里,我也想请您不要怀疑我的真心。我当时只是想陪在婶婶身边,并没有考虑太多自身的安危。” 纪廷夕见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酝酿了片刻,开了口。 “既然你不肯坦白,我们就只有找你婶婶问话了。不过也许你的婶婶和你一样,在为盖列邦做事,还会为你打掩护。” “你别碰她!”戴恩芮软绵绵的态度,倏然强硬,之前对方的攻击,她都有气无力地吸收掉,但这一次果断地反击,掷地有声。 纪廷夕见她有了反应,保持刚才的语气,进一步加力,“紧张了?担心她会同时暴露你们两个?” “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她身体不太好,你们别动她!” 戴恩芮面上的红润,再一次加深,甚至蔓延到眼尾,将眼里的震惊全部吸干,只剩一层晶莹的坚定。 这么说等于承认,她并没有做好承认的准备,但是她也知道,再抵抗下去,卫院会迁怒于她的家人,结果只会更糟糕。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现在没有退路,只有一条自己前往的独木桥。 “所以你承认自己的罪行了?” “对,我承认,我是盖列卧底,但和我婶婶完全没有关系。” 纪廷夕的脸上,没有变化,只是眼眸调亮了一个度,似乎之前都是彩排,现在演出正式开始,值得她拿出正式的精神。 “所以这次,你在为他们窃取解译的常用术语,以便于之后改善沟通方式,对吗?” “对。” “配合你窃取的人,现在在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态度转变得太快,戴恩芮自己都不太适应,想继续隐瞒,但又已经没有必要,“这个他们不会告诉我,我只需要负责植入程序就可以。” 话到这里,说明通过她查找上线,基本不可能,纪廷夕换了个方向,继续挖掘。 “你是什么开始为他们办事的?” “两年前。” “是你主动加入,还是他们来找你?” “是他们来找的我。” 与文度不同,纪廷夕身子往后靠,她不需要带入感情,只要实事求是。 “你把经过具体说一下。” 从刚才的犹豫,到现在的适应,戴恩芮脸上的酡红开始消退,不过退去之后,并不是正常肤色,而是一种血色沥干后的暗白,随着她的陈述,越发刺目。 “两年前,我的婶婶接到一个寄错的快递,后来有人联系她,让她帮忙把快递寄到一个指定地点。那个人为了感谢我婶婶,又专门寄了一个盆栽来。我婶婶喜欢养绿植,就一直放在客厅的窗台上。再后来,有一天我独自在家,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指控我婶婶具有反动思想,向别人邮寄涉及反动思想的书籍。” 文度和纪廷夕都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对细节特别敏感,家里面不可能放有任何‘不正确’的书籍报刊,平时也有对婶婶交待,不能购买或者浏览敏感信息,所以我对那个男人的话,本来并不相信,想要挂断他的电话,但他之后又告诉我,婶婶不仅思想反动,还准备从事反动活动。 “听到这里,我不想挂电话了,我想套取那个男人的信息,举报他造谣生事,但是那个男人最后却说,婶婶的反动证据,就藏在盆栽里。” 戴恩芮说着,陷入了停滞,似乎不愿继续回忆下去。 “盆栽里有什么?” “有一把手枪。” “之后呢,有人来找你对吗?” “对……第三天,就有人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他已经详细掌握了婶婶违法的证据,如果想要救她,就需要替他们办事。” 纪廷夕接了话,“你的意思是,盖列的人利用你婶婶,威胁了你,逼迫你加入他们?” 戴恩芮点头。 “可是作为卫调院的干员,你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不应该被这么个威胁禁锢住。” “我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及时上报,可是问题的关键是,我和婶婶,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如果不配合,之后婶婶可能会很危险,她根本不具备辨别危险的能力,我担心盖列邦的人,会下狠手。” 此时,“场外观众”贺德,脸色越发难看,蓝训处亲自培养的好苗子,现在就在他耳边,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这可真是他们挑选的好人才啊! 纪廷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加入他们之后,不仅你的婶婶,你自己,你的亲人,你的同事,甚至是整个城里的人,都可能会处于更大的危险之中?”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宏大,戴恩芮的脑袋,一下子承装不住,反应慢了几拍。 停滞之中,纪廷夕忽然又转大为小,掌心一翻,“或者说,你还有其他考量,他们给了你好处?” 如果说刚刚的问题,还有可能展现自己的无辜,那现在的问题,回答出的就是赤裸裸的罪恶。 戴恩芮的喉头上下滚动,滚动最低处后,终于上抬,此时的眼神,有一种掏空般的聚焦。 “对,他们给了我钱。” “你的工资并不低,从你的生活习惯来看,也不是一个奢侈的人。”文度皱起眉头。 “可是我需要钱,我需要给婶婶治病,给她最好的医疗服务。” “这个不是借口,你刚进卫院的时候,我们会了解过你家里的情况,肯定会为你的家人,提供必要的医疗保障。” 每个新人进入卫院前,都会做背景调查,卫院不会允许有疑点之人加入,当然,也不会允许有明显弱点之人进入。 倒不是歧视有短缺之人,而是弱点,往往会成为反动势力突破的切入口。 戴恩芮既然成功加入到信息室,说明她的技术,得到了闻讯处的认可,而她身患白血病的婶婶,肯定也会得到相应的帮扶,不会到急需用钱的地步。 “对,你们确实是给她提供了帮助,可以报销大部分医疗费用,但是她的用药怎么办呢?对于她的病最有效果的药物,在盖列。和盖列断交后,贸易中断,连进口药也一并禁了,邦内仅剩的药物,价格炒到了十万八一盒! “最可怕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我凑够钱去买的时候,连货都买不到了!邦内有治疗的药吗?当然有,但是副作用太大了,婶婶吃了之后,能连饭一起呕出来,经常是吃半碗饭,吐半碗饭,本来免疫系统就被拖垮,食道还被反复灼伤!” “所以盖列不仅是给你钱,还给了你进口药?” 戴恩芮的表情忽然止住,在她话题逐渐远去时,纪廷夕总能一招致命,将话题又重新拉回,拉回到最危险也是最敏感的地带。 “对。” “你婶婶的情况,我表示同情。但是这个并不是你背叛的理由,你能同盖列合作,归根结底,还是责任不够强烈,立场不够坚定,信仰不够纯粹。” 而这样的人,不配成为卫调院干员。 戴恩芮的嘴角扯了扯,挨了批评,却苦笑起来。 她们让她具体说明情况,她居然天真地以为,可以具体展开,表明自己的苦衷和难处,表明这其中最荒唐的部分。结果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要上价值摆立场,回归到最原始和最程序化的流程。 “这个信仰,确实不够纯粹,生硬地抛弃了一部分人……” 情绪即使在激动之中,戴恩芮也没有说完,及时闭了嘴。 在审讯室里,在卫调院的审讯室里,说出这样的话,就相当于在“文字狱”中开文字玩笑,自己往枪口上撞。 她是没有活路了,但她的婶婶还得求生存,戴恩芮再破罐子破摔,也得顾及身后的“池鱼”。 但是文度敏感,察觉到了她的意思,甚至能补全她所有的话语,感知到了其中的深意。 ——原来她和自己,都是同一类人,都是被新政抛弃的那一部分人。 百伦廷为了“重生”,割舍掉了瑟恩人,同样被割舍掉的,还有许多隐秘的群体,只要会阻碍新政的潮流,都会被成为割舍的对象。 百伦廷“浴火重生”,重生的一部分人,浴火的是另一部分人,甚至重生者需要的氧气,都是浴火者吸收灰烬后吐出的养分。 在这一瞬间,文度能对她感同身受,甚至有一个坚信:如果吉欧尔,比盖列邦先一步找到她,那么也许现在,她们会是很好的战友。 文度沉默了,纪廷夕也暂时没有接话,不过她的沉默不同,是在酝酿更坚硬的字词,要给审讯画上完美的句号。 “现在,你是否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戴恩芮的面色苦如黄连,缓缓开了口,最终还是认下了所有。 “对不起,和盖列邦达成交易后,这期间对卫院造成的所有伤害,我都承认,并感到非常愧疚,我认罪,也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是我的婶婶,她被盖列栽赃陷害,而且身体也一直不好,希望你们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上,能够帮忙照拂她!” 说完,她看向文度,目光中带着隐忍的恳求,好像她冥冥之中感觉到,这座大楼的所有人中,如果要帮忙,只有文度会伸出援手。 【作者有话说】 这里就遥相呼应了,纪廷夕强行搜查康曼代表科齐的车,而科齐不允许,看起来是两个人之间的针锋相对、意见不合 其实上是吉欧尔组织,康曼邦,百伦廷睿耳台,盖列邦,立博派,这五方势力就“百伦廷和康曼签订合约”问题做的一场深不见光的博弈 其中: 文度和科齐代表吉欧尔组织 纪廷夕和若星代表立博派 奥微宾主席等人代表康曼邦 卫调院的人代表百伦廷睿耳台 戴恩芮代表盖列邦 吉欧尔,百伦廷睿耳台,康曼邦支持签订合约 而立博派和盖列邦,想阻止合约的顺利签订,阻止两邦合作 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返回去看看18章,对应着捋一捋,哈哈 第86章 当然愿意,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 6月24日下午, 七叶街观娱城。 主持人、活动策划人和影城负责人,都被带走调查,但是观众却逃过一劫, 只是抱头做了个“深蹲”运动, 站起身后,又是影院的上帝。 他们确实是上帝,主持人被带走,按理说活动也应该结束, 但是影剧城当天下午, 就派出替补, 穿着检票员的制服, 但拿起话筒后,立马主持人上身, 让活动起死回生。 “各位老朋友们,感谢你们留了下来。不久前的意外,就当做是个彩蛋, 现在才是正式内容。我们的抽奖环节,会照常进行,现在请大家坐回原位, 掌声欢迎礼品的闪亮登场!” 帷幕后面,工作人员将礼品往外搬, 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刚刚还一惊一乍的惊悚,完全冲散, 被抽奖的期待取代得一干二净。 这次也跳过了开场的废话环节, 二话不说就开始抽, 屏幕上号码飞速翻动, 观众捏着自己的号码,端坐在座椅上,紧张兮兮地凝视,生怕漏看一秒,就漏掉中奖的运气。 第一个获奖号码出现,人群中响起惊呼声,有人上台领奖,有人鼓掌庆贺,同时忍不住频频起身,期待第二轮抽奖进行。 但在一片专注和欢呼中,有人默默起身,绕过密密麻麻摆放的座椅,通过剧场暗处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到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也是一个剧场,只是安静不少,不像是剧场,更像是一个剧场后的杂物室。 但是这个“杂物室”中,人却越来越多,一个,两个,三个……最后第七个人到达时,靠近舞台的地上,终于亮起一盏小灯,照亮一片细小的区域。 七个观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凝望着那抹亮光,不约而同地等待着什么。 最后终于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亮光之中,他穿着夏季西服,梳着三七分的头发,鼻尖因为高挺阻挡了灯光,在鼻梁上反投出一抹阴影。 即使是如此刁钻的打光,还是遮挡不住他明显的面部特征,以至于现场的七人,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心脏也跟着勃勃跳动,泵出新鲜热烈的血液,奔向全身。 成易卿站在灯光中,用目光欢迎每一个到来的人,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向每个“观众”问完好,这才缓缓开口,发出肺腑传来的话语,“亲爱的同学们,我们终于见面了!” …… 随着戴恩芮的定罪,卫调院内的氛围,紧滞了不少,身边存在内奸的感觉,着实不好受,之前相处的一滴一滴,都被翻出来回味,留下胆战心惊的余波。 但很快,又松和了不少,其实很长一段时间,卫院都笼罩在“内奸调查”的疑云之中,虽然高层没有点明,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彼此之间的相处,也存在有顾忌。 现在,内奸终于现身,虽然不舒服,但是也让人通畅,像是哽了多时的鱼刺,终于吐出来,只是过程比较痛苦,在食道上划出一道伤痕。 贺德查阅审讯的口供,看得走马观花,他审听了大部分问话,已经知道具体内容,心里也早已经完成了建设,只是再看一遍记录,白纸黑字,比起听觉,再添一层精神的刺激。 “真没有想到,她会有问题!”贺德抚了抚山根处,但不是因为疲惫,只是不想暴露眼神中的怅然。 “我也没有想到,她在我眼里,一直真诚而踏实,”也随英分管对外活动,和戴恩芮有几次交集,对她的也算是印象有佳,“不过也正常,毕竟卧底要的就是伪装能力,要是被我们看出异常,那她也不可能潜伏这么久。” “还有她叛变的原因,也让人不安。连我们内部的干员,盖列邦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进行拿捏……他们还是像三年前一样猖狂!” 几乎每一个资深的卫院人,都对盖列势力有着强烈的ptsd,往日的创伤历历在目,他们能做的就是努力消灭盖列的痕迹,但是野火烧不尽,盖列人就像是阴魂一般盘踞在百伦廷,时不时就要显一下形,唤起不算久远的回忆。 “没事,至少现在他们安插在我们内部的势力,已经被拔出,甚至还可以利用戴恩芮,反查对方的踪迹。” “真的被拔出了吗?”贺德的面皮并不舒展,随时都能皱缩到一起,“默尔刺杀事件和这次的窃密事件,她都有承认,但是天鹅宫的泄密事件,她可没有直接承认啊。” 也随英翻开审问记录,也确认了这一点,但是她并不焦虑,如果贺德的情绪,提取出来是一杯血腥玛丽,那她就是一杯低烈度果酒,一眼能看穿杯底。 “其实默尔事件,她也没有完全承认吧。文度质问她时,她说自己并不知道,对方会对文度下死手。她难道真的不知道吗?东大区的积厉组织,一向残暴,就算是真的不知情,用脑袋想想,也知道会危及生命。” 听了她的看法,果酒倒入血腥玛丽,酒液冲散,思想也开始清澈。贺德叹出憋闷的气息,接上了话。 “对,这一点她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不管犯的错误再大,但只要涉及到刺杀,就会变得异常敏感,她可能在为她婶婶考虑。” 戴恩芮犯了死罪,她的罪行已经足够被打入劳训营,无期关闭。 但是她的罪可以深重,可以宏大,却不能具体,如果具体指向某个人,比如差点危及文度的生命,这就会涉及私人恩怨,而私人恩怨,不会通过卫院系统判罚来解决,而是可能会私下报复。 等她进去之后,她的婶婶,就是直接的报复目标。 天鹅宫的泄密,直接的受害者,就是纪廷夕,她为此不仅惨遭上级批评,还沦为北郡公民的议论对象,里外一起痛骂。 而纪廷夕的手段,整个卫院都有目共睹,没有人敢轻易得罪她。 贺德想通了这一点,暂时放下了对“天鹅宫泄密事件”的疑心,只是面色并不见得缓和。 “真是可恨呐,立博派还没查明白呢,盖列邦那群人又跳了出来!” …… 戴恩芮被捕后,1组和4组便合并起来,联合办案,但是2组还在单打独斗,手里的任务还未完工,留有大批人手。 白卓亲自审问了几名负责人,但是得到的信息,并不符合他的心意。 策划活动的方案和实际通知,他们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 受邀观众,也逐一核验过背景,都是观娱城剧场的忠实粉丝,值得这份邀请。 最后,整个活动也做了评估,找不到疑似反动的痕迹。 2组还调取了影院当天的监控,但全部过了一遍,发现并没有剪辑更改的痕迹。 活动主持人,确实从2号厅和3号厅之间走过,按照时间推断,马格林见到的,也确实是他。 审问加调查,都没有查出可疑之处,现在最大的疑点,还是那几个亲立的学生,只是白卓并不能把他们带回来审问。 没有查出疑点,但疑点已经在白卓心里扎根,轻易拔除不掉。他向贺德汇报时,虽然陈述的内容客观详尽,但语气中夹杂着满满的主观色彩。 贺德听了出来,半是定夺半是出主意,“既然查不出什么,这种情况,还是尽快把人放了,你现在连审讯,都找不出话题了吧?” 白卓的脸部轮廓锋利,此刻散发着锐气,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尖刀,却不不知道扎向哪儿。 “这家观娱城肯定有问题,马格林确定,他在剧场里面,看见了成易卿!” “可是监控不这么认为,不是吗?” “监控动了手脚,只是我们检查不出来,我在想影剧城内部,可能有另一份监控,只是没有发给我们,这家□□也需要彻查!” 贺德抬眼打量他,从他的神色到语气,甚至到站姿,都能透出对案件的恋恋不舍,如果自己同意,他能带着2组再接再厉,同观娱城展开旷日持久的拉扯战。 这个案件,贺德是第一次见,但是这种情景,他却觉得熟悉,不禁想起了纪廷夕。 一个月前,纪廷夕也像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态度坚定,想法认真,陈述对于案件的信心,势必要捉拿反动嫌疑人。 他们两个,一个紧盯瑟恩组织,一个死磕立博派,虽然目标不一样,但是都展现出一战到底的坚定。 回忆重现,贺德不禁一愣。 他原来对纪廷夕,是不是有些敏感了? 事实证明,卫院内部,确实有内奸不是吗?她的怀疑没有错,只是具体方向有了一些偏差。 她会不会和白卓一样,受强大的内驱力驱使,只是为了工作,为了自己的业绩,为了地位稳固,并非怀有不可叵测的私心? 眼前站着白卓,但是心里同时装着两个特行处的能人,贺德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七叶观娱城,你可以查,但是转为暗中吧,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再抓捕公民了!” …… 7月1日。 今天的房间里,文度点了根熏香,她一向喜欢自然的花香,但是今天要迎接贵客,香气得尽可能丰厚,而且尽可能与众不同——沉香配玫瑰,能放松人的神经,愉悦人的感官,更能美化交谈的方向。 午睡起来后,贵客就到了房间,不过文度还没有表示欢迎,对方倒先鼓起掌来。 纪廷夕边鼓掌,边落座,坐在灯芯绒沙发里,像是心满意足的观众。 “我知道了,”文度的嘴角,包裹有浅浅的笑意,“纪小姐今天来空着手,就把掌声当上门礼了。” “文小姐这样理解,完全没有问题。”纪廷夕放下上手,十指交叉,放于身前,越发是贵客的气质。 “那你说说,我应该怎么理解?” “我是在赞叹你的能力,当时还不觉得,后来细想之下,越发觉得惊奇,并且感到十分后怕,幸好自己没有成为你的对手。” 户外的光芒,从欧根纱之中滤进,在文度的周身,描了个柔和的镶边,像是她的话语一样,带着温柔的质感。 “纪小姐过誉了,只是在完成你布置的任务,称不上什么能力。” “我没有想到,你手里还有戴恩芮这张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盖列卧底的?” “其实从默尔城回来之后,我筛选了一遍所有可能知道我们行程的人,她也包括在内。后来我一直注意观察她,在全院禁足那次,我基本可以确定,她有问题。只是……” 纪廷夕见她犹豫,“贴心”地接上话,“只是当时被我盯得紧,自顾不暇,没有功夫去顾及她?” “对,而且对她有了防备后,她就不会对我产生太大的威胁,我甚至还可以通过她,间接影响盖列的动向。” “蛇口湾的游客事件,其中也有你的间接影响吧?你故意让她接触到有关盖列的信息,掌握库珀在卫院里的情况,方便盖列邦在外部进行施压。” 文度垂下眼眸,笑而不语。 她的间接影响,虽然冲击了卫院的名声,但也伤害了纪廷夕的地位——这些不利于现阶段友好发展的旧账,还是不翻为妙。 纪廷夕也察觉到这一点,当即略过了这番旧账,转而细品美好的细节。 “妙啊文主任,真的是妙啊,你一直没动的戴恩芮,在这次发挥了奇效,可谓是一箭三雕。” 戴恩芮的窃密,再加上押送车下的无人机,成功将卫院的视线,转移到盖列邦的身上,不仅间接打乱了白卓对于立博派的调查,还让天鹅宫泄密事件的嫌疑,有了归属。 不仅如此,卫院里弥漫已久的卧底风波,终于得以平息,算是圆满收场。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完成了任务,而是超常发挥,不仅保护了被送入城中的重要人物,更保护了瑟恩组织自身,给即将到来的同盟关系,创造出稳固的外在条件。 ——条件都已经推动到这个份上,再不向前发展,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纪廷夕将交叉的左手,搭在扶手上,眼眸再次发光,笑出久违的热情。 “其实我今天来,带的礼物除了掌声,还有一份邀请,不知文小姐是否愿意,和我结盟?” 听到邀请后,文度的喉头一动,心里阵阵发颤。 原本两个人之间,是明显的主从关系,纪廷夕手里,掌握有证明她身份的关键证据。 虽然现在事成,但是优劣关系,仍旧没有改变,为了此次关键谈话,文度甚至还做了充分的准备,以应对各种刁钻的条件和需求。 但是没有想到,纪廷夕从“施压者”,变成了“邀请者”,主动将她的位置,抬升到平起平坐的水平,反过来询问她的意见。 这是文度作为一个瑟恩人,没有期待过的待遇,这也是纪廷夕作为一个荷梦人,展现出的出格诚意。 在这座泾渭分明的城市中,荷梦人践踏在瑟恩之上,瑟恩人逃离在荷梦人之间,在舞会之上,永远见不到双方的共舞,但在这间影调柔和的书房里,一个荷梦人却伸出邀请之手,对一个瑟恩人弯下腰,彬彬有礼:“请问,你愿意成为我的合作伙伴吗?” 文度做了全方位的准备,但是唯独没有准备应对这一点。 即使她从未认为,两个人种间具有高低之分,即使她知道,纪廷夕的态度,有策略伪装之嫌,但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受宠若惊。 “当然愿意,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 文度说完,眉梢扬起,回应对方的热情,但是扬起之后,又高高落下,恢复惯常的清淡。 “不过我想,结盟应该也需要条件,纪小姐心里肯定已经做好考量,不如让我先说出来,你那边再做补充?” “没问题。”不仅是手臂,纪廷夕的上半身,都往扶手上靠,进一步靠近对方,展现出好奇。 “第一,对于盟友关系,结盟双方,都必须进行严格保密,并且在保护自身的同时,保护对方不暴露;第二,如果涉及到各自的敏感问题,可以不告知对方,但是不能有欺骗的行为;第三,平等交易,礼尚往来,如果一方帮助了另一方完成了一件事情,那么被帮助者需要在必要时候,返还回去。” 说完之后,纪廷夕没回应,只是手撑着下巴,眉头轻皱。 “你要是觉得有不能接受的地方,我们可以商量修改。”才受宠若惊完的文度,有些迷惑,以为这些条件,都在合理的范围内,不至于引发对方的反感。 “你提出的条件,为什么会是这三条?”纪廷夕放下胳膊,缓缓坐直,只是眉心的褶皱没有完全平缓,“居然和我想得一模一样,咱们这么心有灵犀,早做什么去了,不应该早点在一起吗?” 文度本来听得认真,等着她说出意见,都做好了让步修改的准备,结果没想到话锋一转,来了这么一出。 这不是在夸她嘛,还全盘接受了她的条件! 又是一轮受宠若惊,因为惊喜,文度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反复弹跳之后,最后定格在纪廷夕身上,只见她坐得人靓身正,脸上笑意绵长,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就等着她悟出深层的意思。 ——是啊,她们两个人,明明拥有共同的敌人,明明具备互通的思维,却在前期争锋撕咬,险些互相拉入深渊,同归于尽。 如今回想起来,多少有些感慨。 书桌上的熏香,释放浓郁清甜的气息,给回忆镀了层香,从而也让现在的合作 ,弥足美妙。 “纪小姐所言极是,不过没有关系,还不算晚,我们都还……健在。” 而且身后的势力,也都还健在,虽然现在日子过得并不安生,但都没有遭到毁灭性的打击,结盟之后的修复,指日可待。 灯光与阴影的交织中,纪廷夕立体的五官更显鲜明,骨相的美感,在光影中具象化,像是在暗房中,经过药水浸泡的照片,逐步显示出清晰的景象,那是对未来的清晰肯定。 “之后我们追求的,就不仅是健在了,还有共同的顺利安康!” …… 结盟关系正式确立,这在若星的预期之内,他很早就察觉到纪廷夕的用心,但是在得知具体条件之后,还是不能淡定,借着送领导回家的机会,“建言献策”。 “不是啊,您明明掌握有可以拿捏她的把柄,可以反复使用的,没有必要答应她这些条件,还给咱们加了限制!” 纪廷夕看向街边的车流,雨水在车轮下飞溅,不久又汇聚到积水之中,仿佛在玩一个泼水游戏。 “确实可以反复利用把柄来威胁,但是如果这样,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维持不了多久,她不是一个会被长期拿捏的人。” 若星打着伞,往她那边倾斜,“她肯定会不满,但是能怎么样呢?单方面断绝和您的关系吗?她敢吗?” 到了家门口,纪廷夕指纹开了门,站在阴影处,转过一半的脸庞。 “你太小看她了,她会想办法做掉我,就像是做掉戴恩芮一样,你以后也别打她的主意,自己注意安全。” 第87章 她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伺候好我,让我开心 这个周末, 文度不仅见了纪廷夕,还见了印琛。 最近因为任务密集,她来甜品店的次数也不少。 印琛一般在店内坐班, 精致优雅地出现, 金丝边框眼镜,加立领薄款衬衫,从楼上款款而下,专程迎接她这位贵客。 文度每次见到她, 心里都生出一种妥当。 印琛既是欣意的管理者, 更是吉欧尔的代言人, 她形象精致, 就说明组织运作良好,远远不可能倒闭。 “这是工厂选址的建议图, 请注意收好。” 印琛接过,第一张是蛋糕的设计图,从远处一瞥, 都能认出双层蛋糕的宏伟外形。她将图纸放平,折起纸页的一边,蜿蜒密集的城市地图, 在下面展露。 印琛很少皱眉,就算是疑惑至极, 也只是眨一下眼, 用食指的指背,将眼镜边框轻轻一推。 “这个区域, 不是巡防的重点区吗?之后我们运送人进出, 会不会不太方便?” “以前是, 但是之后不是了, 之后的巡防重点,会转移到东部入城线,重点防备积厉组织。” 这么一说,印琛立刻会意,声音不自觉放低,鼻音却加重,带着庆贺的笑意。 “纪处长的权力恢复了不少吧?” 之前在困难时期,连立博派的重要人物进城,都不能保证安全,需要借助吉欧尔的帮助,但是现在,已经可以决定巡查的重点,并将图纸交给文度。 “算是吧,不过她的权力一直都在,只是之前受到限制,而且处于敏感时期,不便于放开了行使。现在敏感性降低,上级的防备减弱,有些事情可以大胆地去做。” “她应该感谢你。”作为无人机计划的执行人之一,印琛对文度的“贡献”有目共睹。 “她邀请我进行结盟,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设计图纸上的蛋糕,主题是纪念日庆祝,外围的巧克力勾边,衬托内圆的蓝莓爱心,而文度莞尔一笑,笑出纪念日般的欢喜。 印琛的眼镜一闪,折射出深思的眸光。 “但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之后会有许多信息需要共享,我们不仅要防备卫院和盖列邦,还要防备立博派,以防他们别有用心。” “没错,结盟之后,回报增大,但风险也增大,所以以后的计划,更需要印老板帮忙出谋划策了。” …… 在甜品店,除了定做蛋糕,文度还买了纸杯蛋糕,芒果慕斯和草莓慕斯,用纸盒包装得稳固,提到小贺府时,蛋糕还造型依旧,水果和奶油在蛋糕芯上,保持了完美发型。 “应该是我们准备点心款待,文老师怎么还亲自带东西来?” 虽然贺德付的补课费不菲,但也不能让人家“付费上班”呀。 “有一阵没见了,好不容易见到,当然要投喂一下。” 桌上的教材和教辅书,已经铺好,就摆在笔记本电脑前,纸质和电子双管齐下。 但是听文度如此一说,贺丽林将书本一推,当场腾出一片空位,用于摆放蛋糕,如果文度喜欢,她能让人取个银烛架来,吃个烛光晚糕。 “老师许久不来,我还以为是我太愚笨,跟不上进度,所以将您指定的书籍,看了一大半,还写了分析笔记,老师要不要检查一下?” 贺丽林虽然脾气诡异,但是好学的精神顽强,就像是现在,虽然她手里托着蛋糕,嘴里说的却是专著分析。 贺大小姐的笔记,当然要好生过目。文度翻开电脑,调出桌面的几篇,煞有介事地欣赏,就差戴副老花眼镜,坐出教授专用坐姿。 “你读了詹教授的《语言与社会阶层》?这本书里的跨学科知识非常丰富,能坚持看完的人不多啊。” “其实我也觉得晦涩,只是对一些猜想感兴趣,所以就坚持看完了,但是看完之后发现,脑子里进了一堆术语,却没能找到答案。” “什么猜想。”文度的目光没抬,边问,边在笔记中寻找痕迹。 “语言和阶层的关系,我知道不同阶层的人,使用的语言有明显差异,甚至连发音都能一耳朵听出,之前我去东城区,在地摊上闲逛,那里的小贩,说‘钱’这个字时,将圆润的开口音,发成了窄音,我差点没能听出来,以为他在说‘琴’,‘多少琴’。” 文度的神色,鼓励她继续往下说,“确实,这是东城区的一个发音特点,你还发现有其他特点吗?” “有,他们的话语中,有很多吞音和省音的现象,比如‘A和B’,‘和’这个字,就会省略成‘饿’,或者直接吞掉,说成‘AB’,反正我都能听懂,就是比较费耳朵。” “那是你接触得比较少,如果以后多几个类似口音的朋友,一个月左右就能听答自如了。” 东城区的经济发展相对落后,房租和物价便宜,大部分低产阶层,都集中在东城,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颇具特色的方言。 贺丽林从小娇生惯养,出门司机保姆都要坐一车,如果不是专业原因,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东城口音。 现在,她不仅“有幸”接触,还生出探索的欲望,话锋一转,反过来问,“文老师,所以语言有高低优劣之分吗?” 文度的目光,在页面上滑动,但滑动的痕迹,已经不似刚才的顺畅,屏幕上像是抹了砂砾,让目光在上面卡顿前行。 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根本就不算是问题,学术界不允许有这样“不正确”的话题讨论。 但是雏菊之变后,改革巨变的风,吹到各个领域,学术界为了响应新政潮流,也变更了纲领性的指导思想:文化具备高低之分,荷梦文化纯净自然,值得宣扬,而瑟恩文化扭捏造作,必须限制。 瑟恩的经典书籍被封藏,语言专业被取消,现在即使有瑟恩语的学生,也必须经过蓝训处统一管理和培养,就业方向固定,确保语言不会被乱用和滥用,确保语言的学习,是为了专注于消灭这门语言。 荷梦人慷慨大义,不会对瑟恩人进行种族灭绝,但会对瑟恩文化进行制约,试图改良劣质基因上,生长出的劣质文化,归化于光明的荷梦文明之中。 在如此思想的指导下,文度的回答也有了依据。 “有的,你看在学校里,学习的都是以中大区方言为基础的官方语言,不会去学习咱们东城区的口音。” “那单纯从功能的角度来解释呢?”贺丽林的背脊一挺,进行“纯净”的学术探讨。 “如果单说功能,没有明显差别,各个语言里,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比如‘桌子’这个词,在荷梦语里是一个单词,在康曼语里,是另一个单词,但是不会影响它们对于物体的指代以及意思的传达。只要语言能传情达意,就是一门合格的语言。” “既然语言的实用价值上,没有明显差异,那是什么让它们生出高低差别的?” “是语言的文化价值,它所在的文化,决定了它的价值。”文度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定义了文化的价值?” 这个问题,文度无法脱口而出,她具备回答的知识储备,但是不具备如实回答的身份立场。 她是老师,同时也是卫院的干员,她需要斟酌字眼,在自己的学生心里,种下“文化高低之分”的坚固种子。 “是文化本身的特质决定的,比如你刚才说的东城区方言里,省音和吞音的现象,出现这种现象,和东城区人的性格和生活方式有关。 “他们性格散漫,缺乏计划性,生活变化大,反映到语言里,就是语法结构的松散,多零星的碎片化用词,这一进步又影响到发音,为了图方便,将困难的发音简化或者省略,形成了阶层性明显的口音。” “但是又为什么说,东城区的文化,就是低等的呢?” 文度暂时没有回话。 这个问题,之前并没有人问过她。 没有明确的条款规定,东城区文化低等,但是人们潜意识里,就会觉得东城区的文化,不值得学习,没有人去专门学习他们的语言,也不会有富人专门去那里购房,更不会有人专门去交东城区的朋友。 即使在那里,已经形成一个逻辑自洽的文化圈,上班摸鱼,下班泡吧,鱼龙混杂,又怡然自得。 不过,如果要划分文化等级,将西城文化排在榜首,将东城文化排在最后,肯定也符合大众审美,甚至符合东城人的判断。 “所以是人定的对吗?按照人的喜好和资源的多寡来划分,而资源的多寡,决定了人的喜好。” 文度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她静坐了片刻,再开口时,唇角带上一如往常的鼓励。 “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之后可以查阅更多的著作文献,来验证它的准确性。” 但其实不需要查阅太多的著作文献,身边就有实际的案例。 瑟恩文化没有得到大部分人的喜欢,所以只能痛失地位,评为劣级——而那份看似源头的基因报告,只不过给个人的喜好,增加了现实的依据,让喜好得以发扬光大,落实为白纸黑字的法律规定。 “好的老师,我之后多去查查资料,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蛋糕下饭的学术探讨结束,辅导正式开始。 贺丽林将书铺平,她低垂眼眸时,遮住了伶俐的目光,侧脸有片刻的恬静,像是将窗外的虫鸣叶动都抽走,只留真空般的沉静。 在这一瞬间的沉静中,文度的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可以发展贺丽林,让她加入吉欧尔,她有这个思想基础! 在她这个年纪,一进大学就接触到“阶级教育”,本应该对瑟恩人,生出坚不可摧的成见,但是她却每每质疑,问出些大逆不道的问题。 “所以文化价值是人定的对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有的文化生就压抑造作,滋养出自私自利的人种,这是先天使然,可不关“人定胜天”的事儿。 ——如果文度向她这么解释,她肯定会进一步发问:是谁定义有的文化压抑造作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有什么案例吗?可以进行量化分析吗? 这种质疑的态度,文度颇为喜欢,她需要这样的治学态度,也需要这样的辩证思维。 而且,卫调院院长的女儿,被发展为吉欧尔成员,不是价值斐然吗?通过她,不仅能打入院长的工作领域,还能一窥私人生活领域,获取更大的情报信息。 但是这个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转而就消失破灭,像是落在湖面的肥皂泡,昙花一现之后,就湮没在漫漫水波之中。 这个想法太过冒险,她本来就才经历过怀疑的风波,一个月没能踏入贺府的门槛。 贺德虽然方法保守,但是绝对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缓慢。 不管是她自己,还是纪廷夕,之前在他心里,肯定都被列为怀疑的对象,所以她暂停了家教工作,纪廷夕的权力遭到分解。 不直接点明,只是说还在观察,并不代表他毫无察觉,或者视而不见。 现在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信任,可不能贸然行事。 按下心中的想法,文度垂眸开始讲课,期间目光一斜,瞥到花园里的薰衣草开了,在小径边长了一排,石亭的一面顶盖上,还挂有薰衣草香囊,同地上交相辉映,同样香气喜人。 “7月了,薰衣草确实该开了。”文度的目光忍不住流连。 “是啊,春季才让花工种的,这个夏天不用去南大区,在花园里就可以观赏了。” 贺丽林起身,站到了窗边,神色少有地岁月静好,“文老师去花园里逛逛吧,来都来了。” 到了花园之后,贺丽林却忽然说想上个卫生间,让多霖陪她在花园里赏花,她想怎么赏都可以,在小径间散步,在凉亭吃下午茶,甚至想爬上树都行。 文度选择了最节省人力的一种,在花园小径中散步,多霖帮她提着包,缓缓跟在后面。如果她嫌晒,多霖甚至做好了撑伞的准备。 园径蜿蜒,薰衣草沿两旁种植了一路,在靠园墙的一侧,隐藏着一个木制的秋千,横杆上花团锦簇,座椅的下方,与薰衣草若即若离,坐在其上,好像能荡进万花丛中。 “等花期差不多了,这些花还有别的用途吧?” “是的文老师,薰衣草会采摘下来,制作成乾花,有的用来装饰柜橱,有的用来保护书籍,防止虫蛀。” “若是外人见了,少不得又会羡慕你了,在别墅里吃穿用度一切都好,还能每天免费赏花,制作鲜花制品,陶冶情操。” 多霖今天身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触及小腿下方,映出浅淡的紫色,好像一条渐变的裙摆,在她寡淡的少女气息上,增添了几分俏丽。 “没有哪一个瑟恩人想当家庭雇工的,当然,您家里的雇工除外。” 文度侧头扫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认真,好像说完之后,这句话就会盖上一个印章,来自瑟恩知情人士的官方认证。 “我还是那句话,转移的机会给你留着,你要是想要离开,可以随时告诉我。”。 “不是转移的事儿,是工作的事情。” 多霖脚步转向内侧,靠近文度,方便更小的音量交谈,“我发现贺小姐的朋友们,学着她,也开始雇佣瑟恩雇工,但是他们的待遇,更是难堪,我听闻北郡城里,会新开一批外资企业,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帮助他们,换到企业里工作,远离这些金贵的荷梦小姐和少爷。” 文度静静聆听,目光却流转在花丛中,仿佛沉迷于这明媚夏光。 两个人相伴而行,终于到了秋千附近,再往前就是园门,也就是多霖之前,逃走未遂的铁门。 文度只是快速瞥了一眼,就转身往回走,回去之后,正好遇到从房间里出来的贺丽林,面带笑意,等候她的回馈。 文度将手提包接过,多霖会意,退了下去。她的身上还有余香,追随在她的衣摆、脚尖,甚至是发丝之间。 “多霖好像很喜欢您,也愿意和您相处。”将文度送到门口,贺丽林在欢乐的对话中,忽然插播了一句。 文度转过身来,将额前的发丝一拂。 被贺丽林看出来了,不过看出也没事,瑟恩人喜欢她,也不是什么奇闻轶事,如果细究,连爱达广场上的灰麻雀,都会偏爱对她唱歌,她可以让生灵万物的审美统一。 “她也是一个好学的孩子,对老师颇有礼貌,听说之前是个小学霸,想在建筑设计业贡献力量。” “对,和我一个班的,总是压我一头。”贺丽林站定,说这话时,并没有不满,反而有些傲气——以前压我一头怎么了,现在还不是得在我家里,老实做工! 文度眼睛微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就不想看看,她这个昔日学霸,若真到了公司里,能不能贡献力量?” ——的确没有瑟恩人想做家庭雇工,近距离感受最深刻和细密的凌辱,公司里虽然也是阶层和职位悬殊,但至少身边同伴众多,分散了凌辱的压强,减少了心灵的承压。 “不想,她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伺候好我,让我开心。” “你觉得,这个比创造更大的社会价值更重要?” “当然,我的心情,就是最大的社会价值。” 贺丽林的眼中,释放出别样的亮光,比油画上的轨道射灯还要专注,不仅彰显了瞳孔的高光,更显示出深层的暗意,在瞳孔里无声翻涌。 脸上维持着平淡的客气,文度对她颔首道别,特别感谢今天的薰衣草款待。 但是出了门后,跟随她鼻尖的花草余香,忽然就没了踪影,被她留在了房门之内。 ——贺小姐跟普通的荷梦人不一样,会辩证思考,察觉到荒唐之处,但又跟普通的荷梦人没有两样。 极端利己,自傲自大,怎么可能舍得为所谓的“公平正义”,加入瑟恩人的阵营!? 第88章 你个老东西自己戴去吧! 观影城的调查事件, 虽然让纪廷夕“东山再起”,重新获取贺德的信任,但并未让白卓“日傍西山”。 他凭借对工作无与伦比的热情, 还是坚守在副处长的位置上, 依然是贺院长的“心尖宠”,在特行处内拥有相当的权力。 这个权力就包括,可以直接指挥一部分干员,同纪廷夕负责的任务平起平坐, 互不干扰。 马格林和克凡等人, 还在他的领导之下, 遇到事情, 也直接跟他汇报,无需再由纪廷夕把关。 面对流产的抓捕行动, 克凡松了口气,但是马格林仍然心有不甘,进白卓办公室时, 都苦着一张脸,不像是来述职,而是来告状。 “白处, 我还是觉得奇怪,不相信自己会看花眼。” 白卓瞥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十分清晰, 眼眸像是上了一层底胶,每一种情绪都分明可见。 “我相信你的眼神,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 我们找不出证据, 证明你的眼神。” 马格凡识趣地点头, “确实,剧场负责人和主持人都查过了,也没发现问题。” 白卓一指对面旋转椅,示意他坐下说话。 “我觉得我们需要转换一个思路,观娱城负责人,管理的是整个演出厅的正常运营,而主持人是负责抽奖活动的主持,而对于这次活动的关键点来说,他们可能有问题,但是不是必须有问题。” 马格凡见惯了他简单明了地发号施令,但是这样粗中有细地分析,也是他的风格之一。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问题的关键点,是不是具体的人员筛选?” “没错,你看这次的回馈活动,邀请的人员特别讲究,包含了多个亲立的高知学生,除他们之外,还有身份特殊的人员,让我们不能随意抓捕关押。” “也就是说,观娱城里,能确定最终邀请名单的人,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是这样,不过这个名单的确认,肯定不是一个人的工作,有可能结合了算法,比对,营销分析,甚至还经过了会议讨论才通过,不过这系列流程里,肯定藏有一个卧底,无形中引导了选人机制。” “我可以查,”马格凡上下嘴唇重重一碰,碰出了宣誓时的决心,“只要您这边一声令下,我可以全职调查此事,晚上睡观娱城里都没关系!” …… 沙嘉利这个名字,在卫院内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纪廷夕和文度都以为,实验室已经放弃他这个重量级人物,打算另寻新宠。 结果没有想到,时隔三月,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办公室之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事都过去,贺德的脑瓜子闲了下来,又想起了沙嘉利这个“老朋友”。 也随英再度将两人召集,笑的是和颜悦色,但是安排的任务,可是一点也不美妙动听。 “不知道沙教授的近况如何了,最近你们两人正好得空,一起去探望一下吧,记住,你们发展他加入实验室的任务,还一直在总务处的日程之上哦。” 不需要也随英的这声“记住”,文度怎么可能会忘记? 沙嘉利这个人,就是噩梦开始的地方,当初运送萝籽出境的计划,本来准备得详细妥当,但没想到就在他那里出了变故。 人失踪后,他报了警,还态度强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本来可以含混过去的案件,被他这一闹,立马上纲上线,最后吸引了纪廷夕介入。 从此之后,吉欧尔的影子,就浮出水面,成为卫院追踪深掘的目标。 现在就算纪廷夕摇身一变,已经升级为合作伙伴,但该事件的影响,还依然没有消散。 文度当初“算计”戴恩芮时,也想过将“瑟恩组织”的锅,挂到她头上,但是发现并不好操作。 ——就算是盖列势力在转移瑟恩人出境,也会存在一条完善的线路,而戴恩芮交代不出这条线路,反而会引起贺德的多疑。 所以虽然院内的内奸调查,告一段落,但是神秘瑟恩组织的追查,还在日程之上,而沙嘉利作为“万恶之源”的形象,也深深残留在文度的心中。 一时间,文度没有给出答复,倒是纪廷夕,先一步开了口。 “好啊,我们去拜访拜访他老人家。” 说着,她转头,对文度一笑,“相信文主任也挺期待的。” 文度莞尔一笑,接过话头,“是啊,好久没见沙教授了,现在正好没那么忙,可以过去看看。” …… 文度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刹那,恍若昨日。 好像昨天,她才乘坐纪廷夕的车,拜访过沙嘉利。 “沙教授上次的条件,是我们必须找到失踪的雇工,但最后没找到,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如今隔了这么久,我们再去找他,希望不是更渺茫了吗?” 在“这么久”的时间里,卫院的名声越来越差,先是天鹅宫事件的余波,紧接着是蛇口湾事件的冲击。 以前的黄金时期,都没能吸引到人家,现在声名狼藉,怎么可能有希望? 纪廷夕:“是啊,不过我们还是去试试吧,我倒是好奇,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宝贝,能够让卫院如此念念不忘?” 时隔三月,沙教授的冷漠态度,又变得热情。 卫院长官的声誉没有提升,但是沙老的人设维持能力,却是见长,迎接她们入座喝茶,热情得宛如接亲妹妹回家。 在真皮沙发上坐下,落地窗的外的阳光,经过窗帘的过滤,若有若无铺入室内。 室内开了中央空调,空气清新,与阳光一起,维持了让人最舒适的亮度和温度,易居感满满。 屋内,还是和原来他住的平房一样,是红褐色调的设计,木饰和家具,呈现典雅的美感。 但是中央控制系统的存在,又让整个房间,添上一层现代的大气,这也是符合沙嘉利的人设画像:是一个老男人,但也是一个有文化的老男人,一个电子设计方面的专家,能同时保有古早回忆和最新技艺,全面发展。 但是文度的惊喜感,还未停留两分钟,就被新的刺激冲散。 只是这一次的刺激,不仅激发了情绪方面的反应,还包括生理方面,让她短时间难以消化。 她们刚坐下不久,就从里面的房间里,走出来服务的雇工,帮忙沏水端食。 对于此情此景,文度已经习以为常,雇工存在于很多人家,尤其是大户人家。只是这一次,出来的不是一个雇工,而是一群。 房间里的雇工,统一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腰后系着蝴蝶结,头上还戴着发布,用十字发夹固定得规整,脚下也是清一色的小皮鞋,脚上套着白色的荷叶边中筒袜,将脚踝包裹得纤细。 女仆……雇工的数量,远远超过客人的人数,将客人团团包围住,以至于文度身处其中,没感觉在做客,而是在选妃…… 端上东西后,雇工们就退到走廊的位置,站了一排,随时等候吩咐。 文度有片刻的凝滞,喉头活动好后,正准备回应,纪廷夕先她一开口,抢去了这寒暄的差事。 “沙教授的待客,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让人感觉进了星级酒店。我们今天来找您,也主要是想聊天说说话,只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就好。” 言外之意,房间里只留主客三人就行,闲杂人等请全部撤下,免得看了心里堵。 但是沙嘉利擅长装聋作哑,偏偏过滤掉了言外之意。 “你别说,这个房子相当安静,门前都不过车辆,统一规划绿化。” 纪廷夕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水杯,但一滴没喝,只是用作动作摆设,维持松弛的画风。 “还是您选得好,这里都可以做度假庄园了。” “是啊,而且‘庄园’里,服务人员还配得齐全,干什么都不愁!”说到这里,沙嘉利向后唤了一声,“亮度太暗了,调高些。” 六月底七月初,正是日光旺盛之际,窗帘滤去了大半,室内就显得朦胧。 他话音落下,从雇工队伍中,走出一个女孩,取下墙壁上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下,室内的光线果然大增,连影子都浓郁了几分。 这时,文度注意到,操作灯光系统的女孩,就是朵儿。 短短三个月,她的个头还没变化,但是身上的服装,已经从校服,变成整齐的“制服”,可真是领先她的同龄人十年,早早就找到了工作。 “朵儿没有读书了吗?我记得之前还跟您一起,去接她放学。” 见自己的爱房被充分点亮,沙嘉利美滋滋地欣赏,虽然脸上已经褶皱横行,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厚镜片,但他的眼眸,却是发光般地明亮,眼白处未掺浑浊,像是每天都能摘下来,泡在冰水里清洗。 “还在上学,只是今天是周末,她没有作业,就来劳动一番,也符合学校的规训嘛:全面发展。” 还真是义务劳动,只出劳力,不得工资。 “那看来,她通过劳动,学会了不少技能,现在对房间里的系统和设备,都聊熟于心了吧?” “对,”提到这一点,沙嘉利的眼眸更是发亮,镜片都在反光,“她虽然人小,但是脑袋聪明,干不了体力活儿,但是技术活倒是一把好手。” 发掘完别人的闪光点,沙嘉利也不忘发掘发掘自己。 “我的眼光,准不会差的,挑学生和挑选雇工,都是一等一地好,你们看,她们都是个个能干。” 说得情到深处,文度倒吸一口气,都怕沙嘉利大手一挥,让女仆们来一场才艺表演,不仅在物质招待贵客,精神上也要愉悦拉满。 “这么说来,之前那个失踪的雇工,也一定是非常能干,难怪沙教授那么惦记她。” 文度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敏感的话题,将谈话拉上正轨,也试图打探对方的反应。 沙嘉利喝了口去冰的酒水,被辣得咳了两口。 “是叫萝籽吧?她确实能干,还会沥粉画呢,我本来材料都给她准备好了,让她画一副银河落天,就挂在饭厅里,结果材料好了,她人没了。不过她的失踪也是有价值的,你们看,我现在收获了这么多优秀的雇工,也算是合理买卖了!” 此时,优秀的雇工,就站在不远处的过道里,双目统一低垂,在打扰到客人谈话的同时,还要维持不打扰的姿态。 文度的心情复杂,同纪廷夕对视之后,发现她的眼里,也算不上清澈——两人在想同样的事情。 萝籽失踪之后,为了补偿沙嘉利,他家里的雇工增加到十人,加上朵儿,整个房子里有十一个女孩。 文度不禁反思,她们辛辛苦苦救萝籽出去,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诡异的气氛中,纪廷夕清了清嗓子,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现在看来,沙教授不仅新居豪华,还新得了这么多得力帮手,时间上空余出来不少,不知道是否有时间,到我们那里去坐坐?” 去卫院坐坐,可就不是闲聊,是正儿八经谈合作和条件了。 “你们那里,肯定不如我这里舒服,你们有空可以多过来坐坐呀。我的雇工们,最近培训了按摩技术,手法独到,可以消除一天的腰酸背痛。你们今天没上班吧,没上班也可以体验,来吧都躺下吧!” 说完,沙嘉利果然大手一挥,唤来四个姑娘——没让她们表演才艺,而是展示技艺。 演员算不上,技工倒是可以勉强一算。 见女孩们往这边来,文度倏地起身,女孩们见状,都停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的起身,有些生硬,文度立刻扬起笑容,缓和气氛。 “沙教授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晚些工作上还有安排,我们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您!” …… 房门关上之后,从窗户内侧,沙嘉利确认纪廷夕和文度已经驱车离开,才回到沙发边上。 这次不是坐,而是连坐带瘫,衬衫立出来的知识分子形象,先垮掉一半。 他伸手够到酒杯,又大干了一口,带有烈度的酒液,从喉管滚入,虽然畅快,像是把燥意从全身蒸发出去,但也热辣,嗓子一张一缩,再次咳嗽起来。 这次可不像刚才,点到为止,而像气管里进了杂物,咳得翻腔倒肺。 “您肺不好,就别喝酒了,多喝些纯水吧,要是嫌没味儿,可以往水里加些柠檬和苏打。” 原谬端来备好的水,递到他面前,怕他咳到地上去,用胳膊扶起他的上半身。 她刚说完,其他的女孩也围上来,赶忙来收酒瓶和酒杯,还顺带将茶几收拾了一遍。 “你在乱说什么?我喝酒,又不是图它的味,是图它的劲儿!” 沙嘉利瞪了原谬一眼,又冲着面前的女孩喊,“都给我放下,把酒给我收走了,我到那里去找快活?以为都跟你们似的,穿个小裙子小皮鞋,到花园里蹦跶一下,就能快活一整天!?” 这话说完,他也止住了咳嗽,直接瘫在沙发上,不过这一瘫,脸正对着房顶的灯光,被刺得闭了眼,又大叫起来,像是被踩着尾巴的野猫。 “快把亮度调低,你们这是要刺瞎我吗?” 这声儿嚎得惨烈,但朵儿正在解头上的发布,没空搭理他。 她靠着博古架,双手后弯,解了半天没解下来,发夹卡住了头发,往各个方向推都不对。 她终于失去耐心,将发布一把扯下来,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可恶,这玩意真难戴,下次就算百伦廷的首席来,我也不戴了,你个老东西自己戴去吧!”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高跟小皮鞋在楼梯上,踏出哒哒哒的声响,比皮鼓还响亮。 继被烈酒辣、被灯光闪之后,这下又被皮鞋声吵,沙嘉利本来半死不活,这下瞬间恢复了“活力”,从沙发上弹起来,朝楼上挥舞着拳头。 “你个小兔崽子,今天的晚饭没你的份儿了,休想再上饭桌蹭吃蹭喝!” 第89章 难得约你出来,当然还有更有趣的事情做啦 上一次, 至少还在沙嘉利家里,吃过下午茶,但是这次, 半杯水都没喝到, 就打道回府。 按照退场的时间来算,战绩不升反降。 沙嘉利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今天的表现,已经拒绝得彻底, 都没有开口问条件和回报, 直接忽略不计了。 文度的处理是对的, 干净利落, 提前离开,虽然纪廷夕还想再拉扯几个回合。 不过既然答案已定, 就没有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纪廷夕一路开到梧桐街别墅,送文度回家。文度侧身开门,车锁却没开, 她回过头,正好对上纪廷夕的目光。 这个目光,不太正式, 具体来说,不全是公事公办的必需, 夹杂有私人私事的关心。 “你还好吗?” “还好, 习惯了。”文度答得轻巧,甚至条件反射般, 想要回敬一个笑意。 其实并不好, 在沙嘉利家里, 虽然一切井井有条, 但是文度只需一瞥,就能联想到背地的情况。 沙嘉利为什么只雇佣女性?为什么只雇佣妙龄女性?为什么只雇佣妙龄且长相靓丽的女性? 那身整齐划一的女仆装,不是工作服,是瑟恩年轻女性共有的囚服,指代着千千万万个瑟恩人,所面对的共同遭遇。 之前文度在沙嘉利家里,见到了原谬、萝籽和朵儿,于是有了转移计划,将她们纳入营救的名单里。 但一个萝籽的出境,换来十个“萝籽”的困境,今天这一见,让那点本就不大的胜利,更显寒酸,甚至是“入不敷出”。 她和纪廷夕,现在已经不是敌人,甚至利益关系紧密相连。 在对方面前,她可以不必掩盖消极情绪,但是伪装得太久,已经浑然天成,连面部肌肉的运动,都自觉控制得柔和,未曾凸显出可疑的僵硬。 “我知道,看到那些,肯定会不舒服,我看到之后,都不痛快。”纪廷夕的手指,配合着谈话,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像是在排泄情绪。 刚刚的关心,让文度惊讶,但这一句话,着实让她重重一颤。 文度可以共情每一个沦陷的瑟恩人,他们的遭遇,他们的处境,他们的需求,但是她从来不敢表达这种共情,这对于她的身份来说,是一个绝对禁止的区域。 不过与此同时,她从不奢望,其他人会有同样的共情,不管是共情瑟恩种族的遭遇,还是她自己的境遇。 她会尽可能去争取伙伴,但绝不要求情感上的理解和支持,只求利益上的共赢。 所以纪廷夕的这一句话,虽然没有实际的效用,但却表达了态度上的偏向,还是以如此直白大胆的方式——这就是传说中明目张胆的偏爱? 因为始料未及,文度的伪装,不仅要盖住自己的沮丧,还要抑制翻涌的惊讶,险些失衡,在脸上堆叠出情绪的折痕。 “感谢纪小姐的不痛快,因为你的不痛快,我感觉好受了许多。” “你好受了,我也就不会不痛快了。”纪廷夕唇角一翘,释放出更大的善意,“明天就是邦庆日了,最近手里没有大案,我们应该是正常放假,文小姐可否有空,出去逛逛呀?” “可以呀,想一想,也是许久没有出去闲逛了。” ——每次出去,都为任务,虽然这次也一样,但有闲逛同款的未知新鲜感。 “好啊,那我们约定明天上午九点,在月珊公园的东门外见面。” …… 文度非常守时,一般会提前到场,但是纪廷夕比她到得更早,只是静静查看手机消息,已经过了四处寻找的阶段,看样子已经到了一段时间。 向她走去时,文度不禁想,如果不是担心她放假睡不够,纪廷夕应该会约早上七点见面吧,起得比公园里的鸟还早,这铁打刀刻般的作息。 她还来得及开口,纪廷夕一抬头,见了她,立刻将手机放进裤袋里,做好迎接的姿态。 “刚刚抬眼太快,没看清,还以为掌管公园的仙子来上班了。” 文度笑盈盈地过去,将手提包往肩上一背,“都做仙子了,还要上班,那还不如当草丛中的蚂蚱畅快,来去自如。” “那好啊,我们今天就当两只蚂蚱,去公园里畅快。” 公园虽然有大门,但是没有收费口和检票口,可以随意进出。 只是今天是邦庆日,人群都向商场乐园集中,公园里行人稀疏,文度和纪廷夕走了一段,快到公园中央的对称花圃区,都没见到行人。 百伦廷人爱花,于是公园也众多,沿着绿坪和城堡,或大片或零星地种植,不管走到哪一处,都自成一处观赏点,实用与审美并齐。 现在这个季节,还在玫瑰的花期中,南方已经开旺,但是北郡城的气候,暖潮滞后,到了初夏时分,玫瑰才姗姗来迟。 文度和纪廷夕绕过雪白的圣女雕塑,下面围了一圈玫瑰花丛,像是刚被雨水冲刷过,色泽缤纷,是大自然给圣女献上的赞美。 花迷人眼,文度走在其中,脚步都不自觉放慢。 她今天一身套装,上面针织外衫,下面的褶皱长裙,都是浅浅的米色,被阳光一照,淡去衣服上的质感,像是一身雪白的衣裙,映照花丛的明艳变幻。 除了在院里工作,文度也时常有外出任务,协助各个部门。 她并不排斥与人交际的工作,但如今这人迹罕至的地点,更是让她心旷神怡,明明只是散散步,能量却在体内积蓄,扫清了近日在头脑中积压的惫感。 “纪小姐可真是懂得挑选地点,在这么个热闹的日子,这里反而最为清幽,适合我们游玩。” 说到邦庆日,一般人的第一反应,要么是北郡台广场,或者春希百货,一个为仪式,一个为活动,都能感受节日应有的氛围。 但是纪廷夕选在公园,还是僻静的月珊公园,一看就是为文度量身打造,贴心得来不讲规矩。 “是啊,如果每天都能和文小姐来逛逛,寿命都能延长不少。” 转过圣女雕塑和喷泉,视野变得开阔,是一处正面对草坪的广场,草坪边建了一排长椅,阳光透过长椅,在下方描绘出整齐的条状阴影,越拉越长。 文度和纪廷夕,选了靠边的长椅坐下,她们的影子,立刻加入到画作之中,肩头和长发的轮廓,被地面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草坪的正前方,是一处城堡,砖石建成,白墙青顶,顶楼阁楼的窗户,如一排半睁的眼睛,注视远处的行人。 城堡上石柱高耸,只有一个石柱的顶尖上,飘起一面睿尔旗帜,蓝白相间,同城堡的颜色格外相配。 但也因为相配,如果旗子不是被风吹动,都看不出它的影儿。 三百年前,百伦廷人推翻了百韦王朝的统治,结束君主制,开启民主,结束阶层,开启平等。但是三年前,百伦廷人再度起义,这一次恢复了阶层,但没有结束平等。 平等还在继续,只是一部分人,比另一部分人更为平等。 历史的车轮还在前进,一切都在螺旋式上升,一切都被讴歌为进步。特别是在这个举邦欢庆的日子,所有人都在讴歌,连在节日中被遗忘的公园,都飘起庆贺的旗帜,迎风送贺。 只是文度和纪廷夕,面对着向阳的旗帜,却在密谈阴暗的谋划。 “昨天我得到消息,瑟恩管理局那边,又拉了一批被淘汰的瑟恩人,去了西北方向。” “蛇口湾?” “对。” 沉默。风有片刻的暂停,旗子垂下,隐没于城堡之中。 “纪小姐觉得呢?”文度心里已有猜想,想看纪廷夕和自己是否同频。 “蛇口山后面,应该有个秘密基地,不只是劳训营那么简单。” “对,这一点,盖列邦应该也察觉到了,不然上次不会专门派人来试探。” 接近十点,日头升高,倾洒之下,却不觉得刺眼,只是眼里的世界,越发明丽清晰,同头中的思维一般。 纪廷夕一身棉麻衬衫,配牛仔阔腿裤,坐得格外舒适,口中的话语,都像是闲谈一般。 “其实如果外邦人涉嫌拍摄劳训营,卫院做出如此反应,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贺德的反应,让我断定,敏感性应该比劳训营还要高。” “他是不是对外邦游客格外敏感,还亲自督办了?” “这是一点,还有一点,一般在办案中,都是我负责和对应部门联系,但是在蛇口湾一案中,凡是涉及决策的联系,都是贺德出面完成。 “他应该是在和蛇口山基地负责人商议,或者同上级汇报,全程绕过了我和白卓。所以我猜想,蛇口山后的情况,属于更高一级的机密内容,就算是卫院之中,也只有院长知。” 吉欧尔组织,曾在蛇口湾附近,观察到学者专家出没,从此就对其起疑,建立了一个专门的站点,负责监视周围情况。 不过现在看来,立博派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留意蛇口湾,不然当初的库珀事件,纪廷夕不会中途介入,势必要得到关于案情的所有信息。 文度想问,立博派是否有蛇口后山的线索,或者是否有大致的猜想。但是还未出口,就及时打住。 蛇口后山,现在是吉欧尔,立博派,盖列邦三家的关注点,关于它的任何消息,放到地下信息交易场,都能卖出天价,根据情报价值来看,足以给它裹上绝密的包装,待价而沽,或者仅限内部流通。 她们之前,有约法三章。如果信息涉及敏感,可以不告知,但不能欺骗。 为了避免谈话出现尴尬,文度绕了个弯,从和蛇口湾相关的子芹姐妹问起。 “子芹和子岑,还会关在监室中吧?” “对,我暂时没接到押送通知。” 今天第一次,文度觉得阳光刺眼,眯起眼睛,光在她的面颊上闪烁,又在她的眼眸中隐藏。 “我印象里,凡是进入劳训营的犯人,都不得外出,保密近乎到严苛。你能将她们带出来,应该也有条件吧?” “确实有,”纪廷夕的眼睛没有眯上,看向文度时,眼里有她完整的倒影,“等借用的期限到,需要将她们原封不动归还。不过后来,梅丝和默尔那边不是出事了吗?遇到了积厉组织的袭击,所以遣返也被耽误下来。” “这又是一个奇怪的点,各地的劳训营,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惩罚也没规定必须带有地域特色,为什么一定要将她们两个,押送回梅丝劳训营呢?” 北郡本地的劳训营不行吗?怕营内的环境依山傍水,太过舒适,怕便宜了子芹姐妹不成? “其实这一点,我也没有想明白,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更加指明了蛇口后山的疑点。” 不消多说,文度就领会到她的意思。 “其实按照睿尔台的规定,子芹姐妹是只能押送回梅丝,关入梅丝劳训营,但是不久前,她们忽然又获准,能进入北郡劳训营接收改造,被送往蛇口湾方向。 “这很可能说明了一点:北郡劳训营,一开始就被否定,所以运送子芹姐妹的押送车,最终前往的地点,可能并不是劳训营,而是另一个秘密地点——是一个对全体卫院成员都保密,只有贺德以及更高层知晓的地点。” 文度颔首:“你分析得有道理,甚至子芹和子岑在梅丝,都不一定被关在劳训营里,也可能是和蛇口后山一样的秘密地点。” 纪廷夕终于眯起双眼,寻找远处的那面旗帜,风浪吹过,它又继续翻飞,不知是在彰显三百年前的胜利果实,还是三年前的胜利种子。 纪廷夕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子芹和子岑的模样。 时隔三个月,在梅丝相见时,两个女孩有了明显改变。 脸上是明显的颗粒感,局部发红掉屑,像是不算严重的炎症。手指上的皮肤也有同样症状,甚至皮肉收缩,骨节突出,像是经常下地的农民,手部因为劳作而变形。 ——真的是因为大量的劳作,而留下的痕迹吗? 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呢? 纪廷夕远眺思索,双目在远景中放空。 立博派,致力于搜集睿尔台的罪状,做了上百种“有罪推理”,她的脑海中,能迅速链接到上百种可能性,但是全部过完之后,发现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进行证实。 恰好这时,文度侧过了脸,“你说这一点,能否通过子芹姐妹,进行确认呢?” “我可以试试,但是具体的操作比较麻烦,不一定成功。” “不一定成功是指?” “首先啊,对于她们的审讯,要求全程录音录像,且不能有中断。梅丝方面会进行监督,我们不能问及有关劳训营的一切事项,如果在问话中涉及,即使是委婉间接的方式,也会受到怀疑。 “还有,对于子芹姐妹来说,我跟你就和普通的卫院人一样,都是敌人,对我们充满防备,肯定不会透露信息给我们。” 文度好好品味一番,确实没有咀嚼出成功的可能性。 她垂下眼眸,沉思起来。 事到如今,子芹姐妹,已经成为一个神奇的存在。 最开始她们掌握吉欧尔组织的关键信息,卫调院一直试图探套,但是两姐妹守口如瓶,至今没有透露。 现在,她们身上又疑似带有睿尔台的敏感信息,她们肯定乐于分享给吉欧尔,但却没有分享的途径。 可以肯定的是,她们的存在就涉及敏感,睿尔台不会随便处理,但是现在梅丝和北郡,都出现状况,转移受阻,那下一步,会不会是直接灭口? 日光在眼中照耀,恍惚间,文度心里隐隐出现一个想法:得想办法给她们传递消息,甚至,救她们出来! 她的嘴唇颤动了两下,却没有向纪廷夕提及——这个计划,直接涉及特行处的责任范围,营救罪犯如果成功,特行处定会被问责,甚至受罚。 文度不确定,纪廷夕是否会接受冒险,如果到时候形势所迫,利益相悖,两个人也许还会再厮杀一番。 “好啊,审讯的事情,我们试试吧,还要劳烦纪小姐费心推进了。” “没问题,今晚回去,我就筹划一下。” 信息分享结束,见面也到了尾声。两个人从中庭折返回北门,文度抬起手,准备道再见。 但是纪廷夕先她一步开口,将“再见”拦腰斩断。 “我说今天出来逛逛,文小姐该不会觉得,就是在公园里散散步吧?” “难道……不是吗?”文度站定。 纪廷夕粲然一笑,“难得约你出来,当然还有更有趣的事情做啦。” 第90章 我希望它的保质期是永远 文度以为的“逛逛”, 就是选一个露天或者私密的环境,确保没有录音设备,然后两个人光明正大地分享情报, 脚有没有逛不重要, 嘴上逛了就可以。 “逛”完之后,就可以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没想到纪廷夕言而有信,说逛逛, 就逛逛。才从公园出来, 就带着她, 奔赴下一个地点。 神奇的是, 她居然还十分期待。 吉普开过城中心,开过商业大街, 开过花车游行地点,最后驶入一片相对小巧的城区,小巧到道路狭隘, 车子开在其中,都左右为难。 文度下了车,来到“逛逛”的新一个目的地, 蒙马小巷。 这条小巷,文度在北郡大学任教期间, 偶尔会来闲逛, 她喜欢这里清幽文艺的氛围,就像是落在工笔画间的一滴彩墨, 其他地方都工整有序, 但它随意地洇染开来, 自带特色美感。 不过进入卫院之后, 就没有再来过。 来这里需要闲情逸致,卫院里不需要这种东西,而且组织也为她量身打造了兴趣爱好,要么去花店,要么去甜品店,还轮不到文艺饰品店上场。 所以现在,这些小巷出现时,回忆在文度的脑中涌起,在圈圈的感慨之中,溢出惊喜,很快就像涟漪一般漫延开,成为心境的主体,点燃雀跃的精神。 “纪小姐为什么想来这里逛?” “街市太嘈杂,公园太僻静,这里刚刚合适吧。” 说着,纪廷夕侧眸,“文小姐喜欢吗?” 文度应声点头,如果做选择题,这里也是她的首选之地。 “那走吧,我们一起去逛逛。” 蒙马小巷的内部,并不像外观那么冷清,从中间走过,房壁上爬满了紫藤和常春藤,上面是零星的住户,而下面则是五花八门的小店,卖的东西也是种类繁多。 文度和纪廷夕一起,一路逛过去,在小店的展柜上,看见了运动会纪念徽章、复古款式的棒球帽,甚至还有七彩的玻璃弹珠,在饼干盒中存放,看一眼,似乎能听见玻璃相撞的玎玲。 文度毕竟之前逛过,在纪廷夕面前,俨然一名经验丰富的前辈,时不时给她讲解,这是许愿瓶子,里面可以装折纸许愿星,那是八音盒,虽然长得像花椒罐头,但是放出的音乐,比花椒肉还治愈。 纪廷夕叱咤卫院多时,如今却像一个小学生,跟在文导的后面,仔细听她讲解,煞有介事地点头,就差拿证物袋把东西装起来,带回去好生研究学习。 逛完小店,一转角,有一个露天的店。 店主就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支着个画架,桌几上各色材料,一应俱全:蜡笔、颜料盒、彩色铅笔,甚至还有卡纸和剪刀,墙上悬挂了几幅剪纸作品,应该都是出自店主这双灵巧的小手。 纪廷夕见状,好奇心大起,一边欣赏墙上的画作,一边询问,“这里可以选择画像种类吗?” “当然,你们不仅可以选种类,还能自选风格。” “哦?”纪廷夕对面前这位小个子男士更为好奇,“这里有什么风格?” “有现实风、印象风、浪漫风、立体风,当然,还有米洛普尔风。” 纪廷夕眼光一亮,“米洛普尔,是什么风格?” “就是米洛普尔的风格。”小画家瞅了她一眼,“你想要尝试一下吗?” 纪廷夕却看向文度:“文小姐推荐哪种呢?” 文度靠在墙边,默默欣赏了良久,“我之前逛的时候,没有见过画摊,今天也是第一次来。” 说着,她转向小画家,“你这里最热销的是哪种风格?” “就是米洛风。” “那就要这一种吧。”说完,文度示意纪廷夕在木椅上坐下,刚刚听她的意思,应该很想来一幅,她是标准的荷梦大美人,值得用白纸彩笔来描摹和留存。 谁知纪廷夕从远处搬来一把椅子,和原来的凑成一双,示意文度也坐下。 “我们一起画一张吧,和文小姐认识这么久,还没有合过影。” 卫调院的人,因为职业敏感性,鲜少拍照,更别说合影。听到她这么说,文度没有理由拒绝,将包挂到布椅后方,坐到她身旁。 小画家擅摆弄笔墨,但不善言辞,她俩坐下就坐下,一点动作和表情指导都不赠送,拿起笔就开画,刚刚还热闹的谈话现场,只剩下纸笔交会的轻响。 他没有任何要求,文度就操心起来,她先是理了理自己的着装,接着又侧头打量纪廷夕,抬手帮她把鬓发理到耳后,见身后的发尾有些卷曲,也一并抚平。 纪廷夕笑:“形象指导:文小姐。” 文度也笑:“最佳模特:纪小姐。” 接近正午,阳光旺盛,但是巷弄细长,相对的房屋将阳光挡去大半,只留下不刺眼的部分,将巷角照亮,落在两人的身上,光影正好,像是画摊为顾客精心调制的氛围光。 文度以为要坐些时间,结果半个钟后,小画家就放下画笔,给自己喂了口水,边拧瓶盖边招呼,“画好了,你们来看看。” 文度干脆将画取下,又坐回到纪廷夕身边,和她共同欣赏。 原来米洛普尔风,指素描和水彩的结合,先用素描勾勒,再用水粉上色。相比于简笔,它在表现力上更生动,相比于水彩,它的细节之处更流畅。 像是一张照片,一张画质不高,但光影优美的照片。 “照片”中,文度和纪廷夕相伴而坐,背后是紫藤垂挂的枫红墙体,前方是茶饮和书本覆盖的小桌。 像夏日午后,两个好友的相会,闲谈之中,间隙的静默穿插,但是双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享受这静谧的二人时光。 这种舒适,流露在眼眸的高光中,也流露在布椅上轻搭的指节间。 纪廷夕看完,相当满意,“米洛普尔风真是好看,不知源自哪里?” 小画家淡淡点头,“感谢您的肯定,正是源自在下。” 由如此优秀的画家亲自画像,纪廷夕更是珍惜,买了个简易的画框,将画装起来,好生保管。 文度见她将相框装进包里,心里有片刻的遗憾。 要是有一模一样的两张就好了,刚才应该让米洛普尔,下面垫一张复写纸,一式两份,方便各自保存。 画完之后,正好到了吃饭的时间。 附近有许多许多平价餐馆,与正餐不同,菜品主要都是小吃,可以堂食,也能打包打走。 在纪廷夕的提议下,文度用餐盒,将培根咸派、芒贝奶酪和金枪鱼沙拉一并装好,要了两个餐叉。 两个继续闲逛的行程,只是这下嘴里也不闲着,边吃边逛。 墙面上,不再只有绿色植物,开始出现各色的图案,其中最多的是小女孩,刘海蓬松,笑得恣意热烈,像是刚上完舞蹈课,或者刚放完风筝,一身热气,满心欢喜。 “以前你逛的时候,有这些图案吗?” “有啊,只是以前更为鲜艳,像是才画上去。现在时间太久,褪了色,有些地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墙粉掉了之后,露出的斑驳。” “墙上的小女孩,挺可爱的。” 走在小巷间,文度忽然有了解说的兴致。 “是啊,其实图案三十年前就有,之前能保持鲜艳,因为附近的绘画爱好者,每隔一段时间,就自发地提着颜料桶,来上色修补,时不时还增添些背景。” “但现在呢?怎么荒废了呀?” “因为小女孩的原型,现在无法确定,所以也无法确定其血统。” ——不确定是荷梦小孩,还是瑟恩小孩。没有人再来补色,也没有人来粉刷覆盖,就一直留在墙面上,成为岁月的见证。 关于这一点,文度讲得也轻松,她就着一路轻松的氛围,最后和纪廷夕一起走出了小巷,来到一片宽阔的空地。 在空地尽头,周围种了几株槭树和月桂,树下立着几个长椅,但上面积了一层树叶,成为这里的一部分景点。 尽头的墙面,由大小统一的瓷砖铺成,在瓷砖上,绘有各色的图案。 不过这些图案,不是由画家绘成,而是在瓷砖制作时,就已经印刻上去。 在雪白的底色上,用不同的语言,诉说着同一句话:我的朋友。 文度以前闲逛到这里,最爱的事情,就是站在墙边,辨认各种语言。 她本身就精通七种语言,但是这面墙上,语言多达五十种,除了各大邦度的官方语言外,还包括邦度内不同的文字,汇各大种族和民族文化之精髓。 通过这面墙,文度认识了五十种语言,从左到右,从中心到四周,能够依次读出,同平时说话一般流畅。 纪廷夕来了之后,一眼认出荷梦语,其他的对于她来说,和涂鸦没有区别。陷入“文盲综合征”后,她转向文导求助。 “想必知识渊博的文教授,认识不少文字吧?能否给我介绍一下?” 文度刚好吃完奶酪,口齿留香,“其实这些都是同一句话,和荷梦语的那块瓷砖,是一个意思。” “这么看来,文教授都会读吧?我可否有幸听听?” 文度的目光,从左上角开始,横向移动。 扫过一排后,再呈蛇字形走位,移动下一排,将文字在脑中解码,再调制转换成语音模式。 不同的语言,拥有不同的发音、音调和轻弱,文度依次将它们念出,串连在一起,却没有违和的感觉,如同一曲跌宕起伏的乐章,在片小小的空地前奏响。 墙上的语言,根据地区来排列,从东洲陆、北洲陆、西洲陆到中洲陆,各个邦度蕴藏在文字之后,依次登场。 到了西洲陆的语言区,第三块瓷砖上,就是荷梦语,文度再熟悉不过,如唱歌般念出,流畅丝滑,但是到下一块白瓷时,她嘴角一卡,声音停了片刻。 荷梦语后面,紧跟着瑟恩语。 这没有什么奇怪,两种语言在地理位置上,最为接近,一直都是如此。 但是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两种语言,隔得这么近,一起组成了百伦廷的常用语言体系。 这也是她第一发现,原来这块瑟恩语的瓷砖,没有被撬走。 瓷砖没有缺失,墙体依然完整。 片刻之后,文度继续朗读,如果荷梦语听起来,像是紧皱的锡箔纸展开,舒适而自由,瑟恩语则像是教堂里的布道,庄重、文雅,又低沉。 这之后,相继出现盖列语、康曼语、卢克斯语……不再有卡顿,只有恰到好处的间隙,是音符间的分隔,让旋律更加美妙动听。 不同的音符交织在一起,用各自的特色装点,又为分别的特色铺衬,交相辉映,交融而婉转。 三分钟后,交响乐奏完,唯一的听众,贡献出热烈的掌声,响彻偌大的“音乐厅”。 “太好听了,像是一篇形散神聚的散文,文小姐要不要考虑把声音录下来,放在墙角循环播放,一定能吸引众多游人来访!” 演出完毕,文度卸下总指挥的担子,接过她手中的食物袋,继续犒劳自己,“好啊,不过吸引游人就算了,能吸引纪小姐就行。” 纪廷夕笑:“那更简单了,只要你在的地方,就能吸引我。” 从墙的右侧转弯,就走出了蒙马街区,进入到贝诺广场,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能看到来往的车辆,沿着广场走几百米,就能回到停车的位置。 往回走的途中,场地宽阔,没了刚才小巷的私密感,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时,文度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好多话。 她一个老师出身的人,单方面滔滔不绝,已经是习以为常,但是她并不爱说话。 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负担。 首先要在头脑中构思,其次要把握适配的微表情和身体语言,最后每一句话,都是深夜时分,复盘分析的对象。 说得越多,复盘越久,睡梦越浅。 虽然常年的卧底经验,已经让“得体说话”的能力,练成条件反射,不需耗费太多精力,但是任务总归是任务,人性使然,能节省精力,就不想耗费太多。 这一次滔滔不绝,文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没有觉得累,因为她几乎没有动脑子,或者说,话语处理的路线,和平时不是同一条。 平时要过重重安检,确保得体精确后,再放其通行;但现在是一路畅行,从感觉直接转化为语言,不需花费额外的脑力加工。 因为舒适,大脑释放了多巴胺,闲逛的结束后,产生了留恋。 车开到家门口,文度下车前,纪廷夕叫住了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那幅用相框装好的画,递过来。 文度吃惊,她确实喜欢这幅画,但已经默认归为纪廷夕,毕竟最后是她出的钱。 “我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很少打理,你家里有穆姐在。这么美丽的合影,放在你那里,保质期会更久一些。” 文度会心一笑,接过了画像。 “谢谢纪小姐,我希望它的保质期是永远。”《 》 90-100 第91章 文度险些惊呼出声,但嘴部很快被对方捂住 文度和纪廷夕, 刚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心情舒适。 但白卓就大不相同,他像是已经上了一周的班, 或者说, 周末没放假,丧气和脾气堆积到临界点,就差来个火星苗子引燃。 “这群王八蛋,平时‘倚老卖老’, 干什么都论资排辈, 结果真到这个时候, 一个个跑得比孙子还快。” 安耳东正好在办公室, 见他气得七窍生烟,赶紧出言安慰。 “他们就是这个德性, 而且关键人物被抓,他们也闻到了风声,当天回去, 肯定就做好反追查的准备了。” 信息传输异常,中途遭遇追击,盖列势力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要通过戴恩芮这条线,再来套取线索, 几乎不可能, 所以卫院退而求其次,试图通过戴恩芮提供的信息, 来反推对方的联络线。 不过白卓通过实践证明, 这条路也行不通。 戴恩芮平时接收任务, 是在中心游泳馆, 储物柜随机变换,里面藏有给她的任务信息,而线上的方式,则是广告邮件,将信息隐藏在链接之中。 但是白卓周末加了两天班,发现接近储物柜的人员,无法确定身份,他每次都戴着泳帽和防水镜,出了门后就进入监控盲区,不见踪影。 而线上的邮件,发件人只是伪装成公司的公共账号,但是邮箱属于个人,非法盗用,现在已经处于停用状态。 事实证明,戴恩芮说得不错,她只是一枚棋子,充公执行的一环,起不了关键作用,也给不了关键信息。 不过白卓自己就遭了罪,忙活一通下来,收获约定于零。 周中忙着调查立博派,周末又忙着追踪盖列邦,整整一周毫无进展。 白卓就是再热爱工作,都咽不下这口老气。 别人是被工作磨平棱角,他是越磨越锋利,当场气焰大发,告到了卫调院最高层。 贺德和安耳东差不多,已经做好一无所获的思想准备,倒是反过来安慰,让他不要灰心丧气。 白卓本来主要精力,在立博派那里,但是如今跟盖列邦交手后,铁骨铮铮的执着,被分了一半过去,恨得咬牙切齿。 “每次都是这样,罪魁祸首是他们,受益的是他们,最后受罪的却是我们,他们倒是脱身得一干二净。” 贺德知道他言下之意,办公室也没有监听系统,但坐在院长的位置上,还是不得不纠正。 “戴恩芮既然背叛了我们,就不能再算是我们的人,最后受罪的也只会是他们。” 白卓自知失言,一口气憋回去,但是咽不下去。 从前他对贺德是尊敬加客气,在他面前多有收敛,每个标点符号都字斟句酌,但最近几个任务相处下来,他知道贺德心如明镜,只要真心为院里办事,他都会支持爱护,其他的细枝末节,他可以睁一眼闭一只眼,含混而过。 “真是可恨,之前的蛇口湾事件,我们明明知道,那个盖列游客有问题,还不得不把他放了。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了内奸,线索又在她这里断了!” 贺德放下放大镜,下属越热气腾腾,他反而就越冷静自持。 “其实这个内奸,就是最大的线索。不能顺藤摸瓜没有关系,我们已经知道了瓜地的存在,那整片瓜地就是目标。” 因为思索,白卓本来折叠的面部肌肉,暂时凝滞,最后又舒展开来,似乎明白了领导的意思。 “其实你深入调查的时候,我这边就把资料整理完毕了,上报给北大区卫调站。卫调站收到之后,高度重视,进一步上报给中央保卫调查部,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给出结果。” “太好了,还是您有计划,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 在戴恩芮事件结束的两个星期后,卫调部联合外交部,发表了对外发言。 在讲话中,揭露了盖列在百境内的破坏行动,包括安插卧底,以及窃密行为,强烈谴责盖列无视邦际间友好尊重的原则,破坏百伦廷主权和社会安全,阻碍了两邦间正常友好的往来。 若星在办公室的网络电视上,观看发言直播。蹲点收看,全程专注。看完之后,步伐都轻盈了不少,一路高歌猛进,飞到处长办公室。 “这次,算是把上次的仇一起报了,现在就让邦际社会看看,谁才是上不了台面的一方!” 纪廷夕刚好也看完新闻,但她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活,反而越发沉静。 “其实盖列邦的这些伎俩,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只是碍于它实力雄厚,又擅长拉帮结派,利益之下,必须得配合它。” “反正看他们被‘当众处刑’,就是开心!” 若星的高兴,很大程度上,是为纪廷夕。 虽然蛇口湾游客事件,纪廷夕是故意把水搅浑,同时试探睿尔台和盖列邦的反应,但是最后,她也受了窝囊气,而盖列倒是全身而退,看着实在让人牙痒。 如果说睿尔台有什么胜利,能够让立博派拍手叫好,那就只能是和盖列邦的斗争——有了共同的敌人,两派之间的仇恨,可以暂时放一边,等把敌人料理好后,再重新开战。 所以若星的高兴,一定程度上,也是为本邦的利益维护。 “这么开心?要不要庆祝一下?” “好啊,最近新开了一家酒吧,您如果不嫌弃,要不要去坐坐?” …… “这盖列邦以后啊,日子肯定不好过了。之前检查虽然严格,他们还能勉强入境,但是这一次,百方正好借题发挥,对盖列的防备再一次加强,签证说拒就拒,连邦门都进不来。” “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困难。”文度用勺子反复舀着蘑菇汤,帮它降温。奶油般的蘑菇汤,在碗中荡漾,激起纯白的浪花,反而越来越黏稠,似乎要变为一碗奶酪。 月穆见她眉眼低缓,在她身边坐下,也不催促。 “盖列邦的行动受阻,你好像并不高兴。” “对,”文度承认,“他们现在对我们有用。卫院里,同时潜伏有两股势力,我和纪小姐再小心,怕也会留下痕迹,这个时候,盖列势力就是最好的掩护。” “但你要相信,就算不以盖列人的身份入境,甚至不入境,他们也有办法执行计划。积厉组织就是一个例子。” 借助他邦的势力,实行破坏离间活动,俗称“牵线木偶法”,木偶在荧幕上,但是牵线的手却隐于暗处,这就是盖列的拿手好戏。 “其实我在想,如果三年前,不管是睿尔派、立博派,还是我们 ,能够一致对外,将仇恨一致作用到共同的敌人身上,会不会就没有今天的局面了?” 月穆讶然,“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对睿尔派抱有这么大的希望?” “不是希望,只是当初盖列邦挑拨,立博派、睿尔派和英利派三家内斗,再加上外邦倾销,能源跌价,邦内民怨叠起,整个邦度眼看着就要分裂,而盖列邦坐山观虎,就等着收渔翁之利。 “虽然睿尔派中的基因论者强势上台,稳定了局势,但是睿尔派和其他势力,也再没了合作的可能性。睿尔派在台上,就是盖列邦最大的目标,以前是,现在也是。盖列邦是我们的敌人,同时睿尔派也是,在这个阶段,我们需要在其中求取一个平衡。” 月穆明白她的意思,自从察觉到她的目标转变后,心里就一直保持敏感。 原来的目标,直接,纯粹,只需要集中注意力,转移同胞出境。但是现在,随着目标的扩大,文度需要考虑的事情也就越多,利益纠葛和形势纠缠就更为复杂。 月穆眼见着她有越赌越大的倾向,真想拉住她的手,避免引火自焚。 “度米,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我们都应该知道,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理念不同,会产生天差地别的分歧,就像是同为瑟恩人的积厉组织,因为核心观念不同,我们对他们都只能是利用,谈不上合作。你要利用其他势力可以,但我希望,你不要信任他们,或者说,不要寄希望于他们。” 月穆没有伸手,文度反而伸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掌背相贴,试图给予她安心的力量。 “你放心,我有分寸。” “好,我相信你,那现在这个关键时间点,你打算怎么办?” 蘑菇汤眼见着降了热度,汤面没有热气升起,文度给月穆盛了一碗,还贴心地将餐具递上。 “纪小姐那边的消息,得到东大区卫调站的通知,需要将子芹姐妹,押送回梅丝劳训营。” 和刚得知消息的文度一样,月穆也瞬间凝固。 “啊!?押送回梅丝?对于卫调院来说,现在最稳妥的办法,不是就地解决吗?这子芹姐妹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卫院这样来回折腾?” “这也是我们疑惑的点,所以我怀疑,卫调系统是想借助子芹姐妹,再次引出盖列势力,再做文章。” 月穆陪伴文度多年,耳熏目染,养成以大局为重的思考方式,但是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还是:“那我们……要救她们吗?” 只要子芹姐妹离开卫院的监室,那吉欧尔就有机会下手。 口中的牛肉有些劲道,文度细细咀嚼,暂时没有回话,不过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前几天,在月珊公园的那一刻—— 要不要绕过纪廷夕,冒这个险呢? …… 针对押送车事件的调查,已经快要结束,但是纪廷夕又适时作妖,提出了一个全新角度:在该事件中,询问过安保人员,问过交警队,问过押送小组,但却没有询问过子芹姐妹。 子芹姐妹作为当事人,怎么就不能去问问呢? 她表示,盖列邦除了想打探劳训营的信息,还可能也想救出子芹姐妹。如果是这样,那就很可能试图联系过她们,只是卫院没有察觉到。 这个想法,上报到了院长办公室。 经过押送车的案子,纪廷夕在贺德心里,形象恢复不少。 当时多亏她警醒,思考方式特别,才能发现无人机的存在,所以如今听到这个提议,贺德没有阻拦,正好这两个囚犯,即将押送上路,事先审问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他当即给总务处传达了指令,允许纪廷夕审问。 跟普通的囚犯不同,子芹姐妹的看守,由总务处的特勤科直接负责,如果没有院长的授意,所有人都不能和囚犯见面。 争取到审讯的机会后,纪廷夕又提出申请,让文度来做瑟恩语翻译。 理由也非常“振振有词”:子芹和子岑,虽然会荷梦语,但是交流沟通起来,肯定是母语更熟练,而且盖列势力,如果要联系她们,肯定也会采用瑟恩人熟悉的语言。 审问母语非荷梦语的受审人时,会让翻译陪同,但是文度“位高权重”,负责信息室的整体运作,所以翻译这类杂活,一般轮不到她。 但是这次,纪廷夕点名要她来,胆子够大,该申请在院长室卡了半晌,还是先询问了文度的意见。 “文主任,您愿意吗?” “特行处有需要,我当然愿意啊。” “好,麻烦您准备一下,审讯两个小时后开始。” 此刻,文度已经做好了十分的准备。 在她的计划中,她可以借助翻译的机会,跟俩姐妹用瑟恩语对话,但是在这期间,并不能夹带私货,询问或者传递信息。 因为总务处里,会有人实时监听,之后传到梅丝之后,整个审讯过程,也会再审核一遍,包括瑟恩语的内容。 所以审问期间,所有的眼神、动作和语言方式,都行不通,只能另辟蹊径。 文度翻看纪廷夕提供的资料,发现审讯中,涉及对接近过押送车的可疑人物的确认。 问话时,她应该就坐在纪廷夕身边,纪廷夕主审,她只是陪同,就可以趁主审说话的时间,将文件举到子芹姐妹面前,让她们同步确认。 平时文度有留意,室内监控能拍到审讯人的脸部,以及受审人的一举一动,但是当文件递到受审人面前时,会被其头部挡住,无法看清具体内容。 既然语言的方式不行,那就用文字。 文度从打印机里,取出一张A4纸,将其裁剪成一个小方纸,方便用手指轻易夹出,也方便夹在文件夹里。 她一边注意走廊上的动静,一边准备传递信息的纸片。 准备的过程因为提心吊胆,变得十分漫长,最后将纸片放入袖口后,她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原来即使有多年的潜伏经验,每天都在危险线上驻扎,也还是会紧张,尤其是这次,她面对的不仅是总务处的监视,还有纪廷夕的注视。 两个小时后,纪廷夕亲自来了信息室,邀请她一起到一楼的审讯室。途中,文度摸了摸袖口里的纸片,确保掩藏得隐蔽。 经过一楼的卫生间时,纪廷夕忽然停了一下,“我想上个卫生间。” “好啊,把文件给我吧,我来拿。”文度贴心地接过文件夹。 纪廷夕却没有进去,反而又道:“等一下审讯时间长,文主任也一起吧,免得中途出审讯室。” 文度来之前,就已经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不需要再“一起”。 “上一个吧,这是惯例了,审讯前先排空。” 好吧,实在是盛情难却,文度手里掂量着文件,找了个隔间,还好隔间里有置物板,照顾到她们这些文件不离手的大忙人。 可是她放好文件,刚刚想要回身锁门,纪廷夕忽然开门进来,速度太快,快撞上她的额头,文度险些惊呼出声,但嘴部很快被对方捂住,声音原封不动闷在里面,同时整个身体,被推到了隔间的墙板上。 第92章 这次一定别让人跑了! 文度反应过来后, 发现纪廷夕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一只手抓住她的右手,将她抵压在墙上,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 没有留给她挣脱的空隙。 看了眼放置文件的金属板,文度不禁心想,看来还是不够体贴,应该在卫生间里准备一把斧头, 照顾她们这些不擅格斗的文职人员。 像是确认文度不会发出声响, 纪廷夕放开了捂住她口鼻的手, 呼吸通畅之后, 文度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但都控制到位, 没有发出传出隔板的动静。 “文小姐,我还记得,我们是同盟关系。” 卫生间里, 没有监听设备,但为了保险起见,纪廷夕将声音压到最低, 贴近文度的耳廓,整个声音的振幅, 只能被她的耳膜捕捉, 而传播范围,也仅限于左耳的轮廓之内。 话语很轻, 像是一簇蒲公英落在耳蜗内, 文度半边脸颊都在发痒, 忍不住想要去抓挠。 她身体上没有动作, 但是胸腔内已经在翻腾,刚刚在办公室,整理好的平静和稳重,像被一双大手打翻,在地上四溅开来。 纪廷夕没有想让她答复,紧接着又贴近耳侧,“既然是盟友,我希望涉及到我的计划,能够和我商量。” 说完,她偏过了头,与文度对视。 那双灰棕色的眼眸,还是一样的平静、有力,透出锐利的光芒,但在明亮之下,裹着数层阴影,那是守护脑中思想的闸门,不让别人轻易看入,也拒绝让人轻易看透。 “你让我带你见这两个囚犯,还单独查阅审讯的准备资料,是想要做什么?可否讲给我听听?” 文度先是被她的气息灼热,又被她眼神冰寒,逼问的味道扑面而来,柔和但也锋利。 她没急着答复,也没有动作,只是右手被禁锢得太久,忍不住动了动。 纪廷夕没太用力,但也能清晰感知她的身体,这一动,她察觉到异常,将她的胳膊放下来,托在掌间。 文度将手收回,纪廷夕的速度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固定在自己的掌心,同时另一只手的两个根指头,已经探进袖口,在里面摸索。 很快,一张折叠好的纸片,出现在她的两指中间,从袖口缓缓移出,最终完整呈现在文度的眼前。 “让我猜猜,这张纸里,写有什么内容呢?” 距离太近,文度看不清她的完整面容,但她的眉骨和眼窝,形成明艳对比,放大了释放的压迫。 文度的思绪,拉回到夏烈被捕的那天,纪廷夕也像这样逼近她,浑身散发着最凌厉的气息,嘴里说着最危险的话语。 她还是一样的警觉,一样的一针见血。 “会是瑟恩语吧?让她们假装无意间,透露一些神秘基地的线索,方便你们调查?还是说,告诉她们,之后会进行营救,让她们遇到动乱时不要惊慌,配合就好?” 文度没有回话,这些都是她想要达成的目的,并且在她的脑海中谋划了多时。 没有得到回应,纪廷夕夹着纸片,在文度面前晃了晃,还是没有回应。 她垂下眼睫,叹了口气。 她原本想着,如果文度自己坦白,她们还能从头商量,但这下什么都要她亲自动手,真是破坏“深厚友谊”。 文度就靠在墙上,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目视她将这个“违禁物品”展开。 纪廷夕看清了纸片的内页,脸上浮现出惊异之色,她这次没有控制表情,就让它们直白地闯荡出来。 白纸的内侧,还是白纸,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字,也没有符号,就像是一张上卫生间时,随手携带的厕纸。 白纸静静趟在她掌心,一动不动,像是文度一样,没有一言。 文度伸手将它拿起,捏成一团,扔进马桶中,按下按钮。 纸片随着水圈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销毁完纸片,这次,她主动靠近纪廷夕,伸手搭上她的脖子,像刚刚的她一样,凑近她的耳廓之中,让声音传递得最为敏感。 “纪小姐,你提醒得对,以后涉及到你的计划,我都会和你商量。” …… 审讯没有想象中那么长,因为主要目的不是审问,而是确认。 纪廷夕告诉她们,有人要刺杀灭口,为了保护她们的安全,需要她们提供自己感受到的所有疑点,或者配合回答问题。 其实主要是观察其反应,确认外界没有联系过她们。 文度和纪廷夕,在问话和翻译时,都十分小心,严格根据提交审核的文稿进行。 不过让文度吃惊的是,纪廷夕居然比她大胆,在谈话中,顺着子芹的回答,接了个文稿外的问题—— “你是否见过无人机?” “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 “很早之前了。” “在入营改造之前吗?” “对。” “之后呢?” “之后就没有见到过了。” “天上所有飞行的东西,都没有见到过了吗?” 子芹想了想,最后点头, “对。” 纪廷夕没有停顿,一气呵成,“营的北方,有一座松陵山,经常有飞鸟进出,你没有见到过吗?” 这个问题出口,文度的呼吸都发紧。 她控制住了没有看纪廷夕,注意力都在对面的子芹身上。 她们现在怀疑,子芹和子岑,根本没有被关在劳训营,而是某个神秘的基地。 如果是这样,那子芹姐妹,就不会熟悉劳训营的环境,面对这个问题,会感到疑惑。 不过梅丝那边也明确要求,不得提问关于劳训营的任何事情,而这个问题,虽然有“无人机”作掩护,但已经涉及严重“擦.边”,如果审核严格一些,就会判为违规操作。 果然,子芹没有立刻回答问题,她的脸上露出疑惑 ,认真回想了一番,像是在回想飞鸟,又像是在确认,记忆中是否有这座山存在,但是最后,她没有多问,还是一如既往的敷衍。 “没有,可能我没有注意到。” 文度松了一口气,这个问题算是顺利度过。 但下一秒,她侧耳聆听,担心纪廷夕又来一个猝不及防的试探,但一个危险擦.边后,她就及时打住,之后的问题,又回归正轨,离劳训营八丈远。 在审讯中,文度放弃了传递消息,于是注意力,被用来更好地观察目标。 她重温过纪廷夕的描述,在心里,预先做了个心理画像,但是亲眼所见之后,发现存在差异。 根据描述,两个女孩外形发瘦,皮肤粗糙,并且有掉屑的现象,手上骨节突出,手的轮廓与正常女孩有明显差异。 但是今天一见,她发现整体还好,确实瘦削,皮肤也发干,手部相比于正常女孩,要结实一些,但这种结实,更像是由于体力重活,一种对于她们的处境来说,理所应当的惩罚。 让文度更为关注的,是她们的精神状态。 之前听夏烈的描述,她能感受到两个女孩,旺盛的求生欲,好像不论舍弃什么,都想要逃到生存的彼岸。 但现在在她们的脸上,只看到一种灵活的麻木。 麻木是深入到神色之中,而灵活是因为对付问话需要。 文度可以想象,当问话停止,她们独自禁闭,或者被送回神秘基地,会不会连仅存的灵活都消失殆尽,只剩了无生趣的麻木? 麻木得就像现在打开审讯室的门,将所有的障碍都清除,她们都不会逃跑,而是等待管理者来,给她们戴上手铐返回监室。 文度此刻的感觉,就像是去他人家里做客,吃到一块夹生的肉,明明想吐出来,但还是要努力往下咽。 看到同胞身体受难,她固然难受,但让她更为难受的,是她们精神上的沦陷——接受了现实,不再反抗、不再质疑,甚至加入主流,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一切应该顺其自然。 这样固然会让眼前的日子略微好受,但也会让难受的日子永无尽头。 她忽然想起和沙嘉利去学校里接朵儿,碰巧旁听的一堂课:《这条小鱼在乎》。 也许这就是睿尔派的“高明”之处,不会进行种族灭绝,这会引来无可辩驳的骂名。 他们只是温柔地分个级,然后再针对瑟恩人的等级,实行相应的洗脑政策,最终达到种族灭绝的目的——精神上的灭绝。 继拜访过沙嘉利之后,又一股无力感,爬上文度的肩头,只是这一次更为黏稠,像是乌贼的触角,抓住她往下坠,试图动摇她坚守多年的精神防线。 吉欧尔最后,真的能抵抗得了灭绝的力量吗? …… 如今的特行处,还是双线并行。 纪廷夕在忙子芹姐妹这边,而白卓的精力,明里集中在盖列邦,暗地还对立博派有所关注。 这就体现在观娱城的调查上——对于这个调查,贺德是默许状态,再加上白卓的权力,所以流程的操作上,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只是因为该任务转为暗线进行,所以一切行动,都需要低调处理,调查也进行得格外缓慢。 经过一个星期的暗中调查后,马格凡终于再次来到白卓办公室,汇报为数不多的成果。 “白处,目前确定的嫌疑人,有三个,一个是设计筛选程序的负责人,一个是活动的宣传策划师,一个是方案的审核主管。” 白卓眉头一皱,这个结果,同他当初的预想差不多,但是他感觉,目标还可以进一步缩小。 “那些亲立的学生,同特殊身份的观众,都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在观娱城官网买过演出票,次数不少于五次,同时他们喜欢的剧目,都带有一定的古典和复古元素。除此之外,他们给影剧城的打分,都在四分以上,并且有将演出链接,进行过转发,有一定的带动作用。” “这个筛选的标准,是由谁提出?” “宣传策划,她出了一份活动企划书,里面在邀请人员一栏,设定了目标客户标准,获得通过。” “那最大嫌疑人不该是她吗?” 马克凡因为犹豫,沉默了片刻。 “不能完全确定,我要了后台的客户名单,观娱城的客户基数庞大,符合条件的人员众多。所以程序设定里,有一定的随机性,最终的人员名单,程序员也有调整的空间。” 白卓瞬间明白他的难点,拿起水杯的手又放下。 “如果是随机的,那操作空间就大了,甚至内部人员,都可以托个关系,只要朋友条件符合,就能塞进去。” “是啊,所以调查了几轮下来,发现只能确定大致的怀疑名单,不能精确到个人。” 白卓忍不住点头,当然不是肯定马格凡的工作,这点业绩还不值得他肯定。 他是在对对手的能耐提出阴阳怪气的表扬。 “行啊,立博派这群野兔的水平,是越来越高了,他们敢举办这次活动,肯定事先就评估了,查不到具体的人,隐蔽条件足够复杂。” “确实,”马格凡也配合着点头,“而且观娱城那边,因为内部有卧底,调查只能控制在有限的范围里,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不敢敞开了问,得知的消息也有限。” “那这几个嫌疑人,调查出来有什么问题?” “他们的日程轨迹,看不出什么问题,而且线上的社交和娱乐,接触到的内容,或多或少都有些敏感的地方,比如搜索瑟恩文学,浏览有关左.倾思想的帖子等。不过其中有一个疑点,吸引了我的注意,就是宣传策划人,她之前是红秀场的常客。” “红秀场?”白卓没睡醒般的眼皮,一下子弹起,像是忽然被细针一扎,“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上半年,去得比较多,不过下半年就渐渐稀少,今年都没有过预约记录。” “她什么时候入职七叶观娱城的?” “也是去年上半年。” 白卓注视眼前的键盘按键,将注意力落脚其中,集中精力思考。 “红秀场和观娱城,虽然侧重点不同,但是都是演出类的场所,只不过前者侧重舞台剧,后者是电影和剧场混合。她一个影城策划,经常去红秀场,说起来也合理,可能是学习别人的宣传方式;但是要找不合理吧……” 他眼神一提,转到马格凡身上,两个人都经历过针对红秀场的调查,当初日夜蹲守时,他们可是冲在第一线,实在记忆犹新,不用明说,都能心知肚明。 ——红秀场里,有立博派的势力在暗中交接,本来都准备实行抓捕,结果被纪廷夕的紧急命令绊了一下,再回去时,嫌疑人已经没了踪影,连可疑痕迹都被斩断。 查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所以在他们心里,红秀场就是个贼窝,谁要是跟贼窝扯上关系,在他们闻起来,就是一身骚味。 白卓这两个星期,因为追查盖列势力,被弄得焦头烂额,本来对心心念念的立博派,都没了原本的热情,但是一听红秀场三个字,“旧情”瞬间复燃,说话时牙齿都在用力。 “可以了,这个策划师钱宁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以后主要精力,可以放在她身上,这次一定别让人跑了!” 第93章 什么时候我特行处拿人,还要分先来后到了!? 晚饭前, 纪廷夕坐在沙发上观看新闻,平板上的排版,调整成她喜欢的模式, 最上边是时事报道, 下方是娱乐新闻。 现在边境开放,邦际上的大事也能见报。 对此纪廷夕喜闻乐见,只是她知道只能看个皮毛,能够见报的, 肯定都经历过千锤百炼, “杂志”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钟点工掐点上了门, 纪廷夕抬眼, 点头问好,“晚上好呀, 今天没什么特别要求,直接做饭吧。” 但家政没去厨房,反而摘下帽子, 坐在沙发上,“纪小姐,我今天这边有点事情。” “观娱城那边反馈, 特行处的人,还在进行调查, 只是和常规手法不一样, 是找上级单独问话,并且索要他们的后台数据和流程规划。” 纪廷夕放低平板, 手支在沙发背上, 并不吃惊。 “原来他们调查的是这个, 不过也正常, 以白卓与咱们之间的纠葛,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我们的成员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她之间负责传递情报,交接地点就在红秀场。” “当初进行规划时,应该就有评估过她的背景和行迹,没有明显破绽。红秀场这一点,确实敏感,但是也只能停留在可疑,并不能当成证据。” 家政点了点头,年轻的脸上,拥有跨越年岁的持重。 “你说的对,我们也是考虑到她没有破绽,所以并未调她离开。只是白卓那里……” “没事,需要有点东西,吸引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找到点事情做,这样我们反而可以在城中,进行更进一步的深入和渗透,只是观娱城的成员,以后的交接方式,需要注意点。” “这个一定会的,你放心!” 家政站起身,拿过围腰往腰上系好,这才正式开始做饭任务。 …… 审讯完子芹姐妹后,文度的心情一度十分复杂。 之前有纪廷夕在身边安慰,这一次,文度只能试着独自消化,像无数次那样。 下班后,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文度来到联络站,进行新一轮的消息传递。 每次见到印琛,都能让心情变好。 她依然打扮靓丽,一身淡绿色薄款西装,配着米黄色雪纺衬衣,拿了本纸质书,靠窗而坐,手边有杯咖啡,冰块在里面露出一角,如同甜品店一般让人神清气爽。 从窗外看去,她真像是甜品公司的老板 ,而且还是空降继承,无需白手起家。什么闲事都不用挂在心头,每天只需窗边一坐,利用浑身的悠然情调,吸引雅兴的顾客。 但是文度作为一个伪装老手,最懂美好示人之道,她当然知道背后的艰辛,印琛现在享受夕阳,但也许昨晚一整晚没睡,在夜战的灯光下,处理各方的讯息,筹谋万全之策。 灯光和夕阳是一个颜色,只是一个照焦灼,一个照安逸,照来照去,终究是人肩头积累的不易。 “文小姐,今天要买点什么?” “有个朋友的女儿过生日,给她订个蛋糕吧,小朋友都喜欢吃。” “好啊,让阿达马上给您做,是等会儿给您送到指定地点,还是您坐着等一下?” “大约需要多久?” “材料都是现成的,也无需冷藏定型,半个小时能好。” 文度将包放下,甜美一笑,“好的,那我坐一下。” 两人相对而坐,店员上了壶玫瑰花茶,给文度满上,容她慢慢闲坐。 印琛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眸时而在书页上,时而在文度身上,期间的过渡,流畅而慵懒,比闲谈时还要漫不经心。 “怎么样了?” “我放弃了,”文度的手指附上玻璃杯壁,热意阵阵传来,“营救她们,成功的几率太小,而且会影响到纪廷夕。” 印琛的眼睛眨了眨,“你很在意她?” “对,她手上毕竟有我的把柄,而且她是一个价值巨大的盟友,在关键时刻,也许能提供必要的帮助,我不想破坏和她之间的关系。” 印琛笑了笑,像是在书上读到了有趣的部分,“可是子芹姐妹身上,也蕴藏有十分关键的信息,要是再被送回梅丝,我们就真的没有机会下手了。” “我知道,”文度喝了口茶,像是洗清了浑身的疲惫,看向逐渐消退的夕阳,“但是现在不适合动手。之后再看吧,而且蛇口湾,已经在我们的怀疑范围内了,也许它可以成为下一个突破点。” “好,有计划随时通知我。” 和夏烈不同,夏烈时不时还要和文度辩论一番,直到被说得心服口服,但印琛不会,她完全听从文度的建议,也信任她的决策。 如此顺畅的交流,文度反而有些不习惯,她从窗外的街影中收回目光,关心道:“你这边一切正常吧?” “正常,也得知各方的运作都没有问题。” 文度颔首,根据单线联系的原则,这里的“各方”,她都不认识,但是其中“有一方”,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占据了主要画幅—— “对了,杜警官那边怎么样了?” “杜警官……”印琛把书合上,坐直了起来,“她那边,遇到了些麻烦。” …… 7月7日,北郡警察署司警队接到报案,西城区出现恶意电人事件,请求警察救助。 杜冷丁带着查南,到了西城区泡桐街,在公寓房间里,发现了房主基锐,和她的小玩具:一座小型磁力发电机。 发电机凹凸的外形,以及随意乱飞的电线,会让人忍不住想检查它的说明书,以及生产合格证。 她打量了基锐片刻,见她面色红润,精力充沛,不像是才报警求助的面相。 再看看沙发上的朋友,不是抱着米花桶,就是抱着卷毛狗,也不像舍得腾出手报警的样子。 “你们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基锐疑惑,但一看她的黑色警服,恍然大悟,“有一个雇工,你们该不会专程来找她的吧?” “请把她叫出来,我需要房间里的所有人在场。” 见到丽达的第一眼,杜冷丁就确认,报警的是她。 浑身长裤长衣,除了面颊,没有露出多余的皮肤,看不出异常。 但是她低垂的目光里,装的不光是礼仪,还有惶恐,眼眸不时上瞟,像是期待事情的进展,但又害怕事态的发展。 “这个……”杜冷丁冥思苦想,试图描述那团东西,最后凭借自己的专业素养,安上合适的名称,“发电机,刚刚谁使用过?” “我啊,”基锐知道问题的意思,但是大方承认,“怎么了?” “麻烦你和雇工,跟我到警察署走一趟。” 丽达听见这话,立刻跟在查南后面,但基锐还站在原地,表情十分无可奈何。 “不好意思警官,我这儿还有朋友呢,而且需要干的活儿也多,得要她帮忙,您要问什么,现在就问了吧,我实在抽不开身。” 查南听了这话,转过头,属实有些诧异,打量这位抗旨的女孩。 杜冷丁没有动作,只是板着一张脸,垂眸注视她。 她的面色冷白,比一般的荷梦人,还要白上几分,像是白玉雕出的五官,但是这份白皙,没有增添她的柔和,反而加剧了她的冷感,再加上常年穿着的制服,黑色衣裤配银色肩章,形成极致反差——这张脸,再加上这身制服,往面前一站,气压可以拉到最低,几乎没有人敢反抗。 但是查南眼前的这个女孩,不仅敢反抗,还反抗得无所事事,就像是拒绝一个邀请,或者打发一个无赖。 “配合警方办案,不需要你专门抽出时间,我们会给你规定好时间。”杜冷丁的嘴角微张。 基锐撇了撇嘴,刚刚巧装的客气,终于告罄,里面的不耐浮现出来。 她斜着眼睛,打量杜冷丁的肩章,“看这级别,您是北郡警署司警队的警官吧?” 查南转过身,接了话,“会看警章,说明你对我们警署,还是挺关注的嘛!但怎么法律意识没跟上呢?” 连警察的话都敢回怼? “我可没特地关注你们警署,我了解这些,不过是因为我爸强行科普,他整天戴着些肩章领章转悠,我想不注意都难。” 说着,基锐又瞟了眼查南的肩头,“不过我爸的应该比你们大,他是三个麦穗,加个弯秆,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反正看着还挺协调。” 杜冷丁没有反应,查南的脸色一变:基警官?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同杜冷丁对视一眼:基兰姆,警署副署长,分管司警队和交警队。从另一个角度说,是他们的上司。 当初他们看到基锐的名字时,就应该警醒——领导的女儿,不能按一般流程来。 一般人牵扯到上司,都会酌情特殊处理,但是杜冷丁不是一般人,查南怕她太硬,立马挪到她身边,冲她摇了摇头。 ——秉公执法是好事,但是这件事里,如果太“秉公”,容易把自己“执法”进去。 杜冷丁的嘴角动了动,神色发硬。 如果单论眼神的不屑,基锐就是把眼珠压到扁,也比不上她,毕竟一个是故意为之,一个是天生如此。 但是不屑归不屑,她终究没有说话,把发言的机会,让给能说“甜言蜜语”的同事。 查南挥了下手,示意身后的丽达回原位去,“以后用带电的设备,一定得注意安全,戴个橡胶手套什么的,防止触电!” …… 文度听了印琛的转述,也认真起来。 “杜警官肯定是想救雇工,但是不好出手。” “对,她那个位置,虽然也不怕得罪人,但不能得罪领导,她要保证自己工作的稳定,才能保证整条线路的稳定。” “看来多霖的消息不错,贺丽林的朋友们,都争相效仿她雇佣瑟恩雇工,但是进入这些‘豪门大院’之后,雇工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印琛放下书,让店员取了个玻璃杯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算是文度请客。 “虽然他们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我们也不能放之不管,我最近在想,应该怎么提供帮助。” 文度取过桌上的书本,自己翻看起来,夕阳光已经退了大半,室内照明占据主导,给书页添上人工的白光。 她就说嘛,印老板看着优雅风光,但其实私下里,可是操心和操劳都来的。 “这件事情,我们确实不好插手,不过我这里,有个小想法。可以让我们的成员,查一下她们是否在什么网络平台,发送分享了信息和照片。 “虐待本该是偷摸的事情,但没有法律的约束后,有的人反以为荣,公开分享在网上,基锐这个年纪的女生,更容易曝光自己,可以试着查查这条线。” 座位边,安静了片刻,印琛的眼眸闪烁,镜片上透出亮光。 “这是个好主意!” …… 7月14日,时隔一个星期。 司警队服务中心再度接到求助电话。 查南已经给服务中心打过招呼,来自西城区泡桐街人才公寓113房间的报警电话,可以不予理会,让她们注意用电安全就行,但是杜冷丁也打了招呼,说相关的报警求助电话,得告知她一声,做到心里有数。 这一次,杜冷丁没带查南和其他下属,独自一人就到了目的地,打开门后,甚至能闻到烧焦的问题。 ——按照目前的玩法,接线员不应该提醒用电安全,而是烤肉安全,注意把握力道,避免烤焦。 见到警察上门,丽达也顾不了什么规矩,冲上来就求救,“警官,请您带我回警局吧,我犯错了,甚至犯法了,我需要被审问和关押!” 基锐拂了拂眼前的秀发,挡住了她看警官的视线,“你犯了错,是我没指导好,我的责任。” 说着,基锐上前,抓住丽达的胳膊,将她往身边拽,手上隐隐发力,“你怎么还给人家打电话,把人家给叫上门来了?这多麻烦警官呀,现在警力可是很宝贵的!” “警力就是用来处理错误,请你们二位同我一起去警局。” 基锐拽着丽达,反倒往后退开。 杜冷丁没有上前,甚至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别让我来请,不好受。” 这个语气,没有留出任何商量的空间,像一把钢叉,直往她的面门叉来,逼迫就范。 基锐横行霸道多年,硬刚的经验老道,但发现对面是一堵铜墙铁壁,她再硬撞上去,可能真得头破血流。 她的气场先弱了几分,狠狠咽了口唾沫。 不过虽然意识到对方不好惹,她依然不准备配合,毕竟她有不配合的资本,她玩得起。 对峙之中,基锐撇过了脸,又往旁边退去一步,只不过这次没带丽达,只是自己退避。 “你要带人问话,就带她去吧,是她报的警,跟我没什么关系。” 杜冷丁示意丽达到自己身后,等人到了安全位置,她开了口。 “跟你关系很大,你涉嫌制造违规电器,故意伤害雇工,需要配合我回警署接受调查。” “违规电器?这是物理老师布置的作业,你能说伟大的罗恩教授的作业是违规的吗! “还有故意伤害?拜托警官,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故意了?我只是在做实验时,不小心碰到她了而已,我化学老师年轻时做实验,都能把玻璃皿给炸了,我不小心烧点汗毛,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话,你留着去审讯室说,在这里说不具备法律效力。” “真的要我去警署是吧?”基锐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一搭,“这样吧,让我爸开警车来接我,我坐惯了他的车,其他的车坐不舒服!” 一般这种时候,基锐都会咧开嘴,露出大白牙,笑得灿烂多娇,不造成实质伤害,专门膈应人,如果膈应完还觉得不够,她也可以事后补一些实质性伤害。 但是杜冷丁这堵墙实在可怕,在客厅里站立,像是非一日之寒的冰雕,基锐怕自己刚把牙齿露出,就被当场击毙。索性自己也收敛点,适量减少冲突。 她的担心是对的,杜冷丁没有犹豫,径直朝她走来,同时手往腰带上摸,似乎在摸手铐。 这一刻,基锐搭在膝盖上的小腿,有些发软,不知是该落地逃跑,还是继续不动,保持风骨。 但形势没有太过难为她,正当她慌乱无措、形象要崩塌之际,门口又进来了个人。 这个人颇有礼貌,都站在门内了,还敲了敲门框,问:“请问是基锐小姐家吗?” “是的,是我!” 这个时候的来客,就是救星,基锐赶忙站起来,作势迎上去——就是收破烂的上门来,她都要好生招待。 但是来人没给她招待的机会,进入客厅之后,就亮了工作证,基锐再一次措手不及。 纪廷夕收回工作证,她迎光而站,白色衬衣的边角,泛着点点光芒,五官也被光线铺照得清晰,加深了她态度的利落。 “基小姐,跟我走一趟吧。” 基锐才从杜冷丁手里逃脱,一眨眼,又遇上另一个执法者,她不由再次后退,转头瞥见杜冷丁,一咬牙,还是往她身边靠去——天杀的,卫调院什么地方?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宁愿去警局! 杜冷丁隔得远,瞥了纪廷夕一眼,冷冰冰道:“这位是卫院的长官吧?” 纪廷夕其实一进来,就注意到她,但一直没正眼看,直到对方主动发话,她才正式投去目光。 “警官你好。” 不消自我介绍,两个都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地位,不久前才交过手,算得上熟悉。 此刻,两人一个站在沙发旁,一个站在门厅处,隔空对望。 基锐的眼神,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纪廷夕的白衬衫,同杜冷丁的黑色警服形成鲜明对比,如同一双黑白无常。 只是此刻,黑白无常间的气氛颇为微妙,不是来一同索命,而是在争夺人命。 “不好意思,基小姐需要跟我回警署,事关重要。” “巧了,我也有重要事情,需要她跟我回卫院。”纪廷夕接着对方的话尾,咬得紧凑。 杜冷丁甩了下提着的手铐,金属圈银光闪闪,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弧线。 “那太可惜了,我先到一步。” 仿佛是被这话幽默到,纪廷夕的一双眉头往下压了又压,挤出眼里的笑意,她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凌厉冲破了包裹着的客气。 “什么时候我特行处拿人,还要分先来后到了!?” 第94章 我要审的就是你爸 基锐被纪廷夕带到审讯室, 熟悉环境之后,反而镇定了一些。 卫院的审讯室,同警署的大同小异, 只是色调和布局有些差异, 功能性设备都一样。 这样的房间,基锐之前因为赌博,有幸光临,但也成功脱身。 她有成功的经验, 这给了她底气, 不过如今让她忐忑的是, 她进来的原因。 “基锐, 你雇佣了一名瑟恩人,并且用自制发电机电她的身体, 对吗?” “对呀。”基锐不假思索。 就为这事啊,这也值得卫院亲自找她谈话?让警局走个过场不就好了吗? “你让朋友把电人的过程拍摄下来,上传到了网络, 对吗?” “对呀。” 基锐大胆承认,她倒要看看,卫院要给她安个什么罪, 法律都没管这么宽,他们能管得着? 纪廷夕放下审讯资料, 目视前方, “虐待他人,并且进行线上传播, 你认为对吗?” “长官, 这你就是用词不当了, 我这不是虐待, 是实验需要,想要测试发电机的能量是否在安全范围内,上传到网上呢,也不是为了传播,是为了学术交流,以供他人参考。真的,除了我们之后,还有其他人上传,大家一起分享讨论,氛围多浓厚啊!” 纪廷夕没急着咬牙,外面有人在审听,有人替她咬牙。 “我知道,你上传的平台,上面的所有信息,我都浏览过。这个平台,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我问你,平台的入口链接,是谁分享给你的?” 基锐的嘴巴动了动,出现了犹豫,“是……我浏览过一个论坛,里面有人分享,我就进去看了。” “什么论坛?” “就是雇工推荐平台。” “是瑟恩雇工推荐平台吧?” 基锐眼角和嘴角同时一斜,“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那再跟你说一件我知道的事,你所谓的学术分享平台,是外邦搜集信息的渠道,你们上传的文字、图片、视频,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已经保存,你就算现在删除,后台还是会保留原始的痕迹。” 谈话的内容,已经超越瑟恩人的范围,涉及外邦势力,这也超出了基锐的“专业范围”,她开始估算不准,自己行为的严重程度。 “基锐,你现在涉嫌与外邦势力勾结,实施和记录敏感行为,并且进行传播,帮助境外势力收集有违本邦形象的信息。” 虐待瑟恩人,在法律上不会进行处罚,但也并不提倡。 伟大的百伦廷,走的是精致民主路线,降低瑟恩人的地位,只是基因的客观因素使然,虽然待遇不同,但仍会给予做人的基本权利,比如身体和生命安全,不会随意剥夺。 这也是面对邦际质疑时,睿尔台最有力的说辞:谁说本邦不民主平等了?在各自的阶级内,众人一律平等,和谐共处,互不侵犯。 这套说辞,可以以“特殊邦情”来解释,既然是特殊邦情,外邦就算不理解,也要表示尊重。 于是这套说辞,同百伦廷日益雄壮的经济实力一起,成为同外邦进行友好交流、贸易互通的背景基础。 不过这套说辞,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比如盖列邦,认为百伦廷是在胡说八道。为了戳破睿尔台的谎言,他们致力于搜集瑟恩人在百的不公待遇,包括但不限于对其生命、身体、人格、财产的破坏。 基锐再不闻实事,听纪廷夕话语中的关键字,也知道事态严重,心里虚了大半,像是装了半袋水,开始上下颠簸。 不过惶恐之下,她反而愤怒而起,以此压下自己的慌张。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我只是碰巧刷到了链接,像其他人一样,分享了自己的作业而已,要说涉嫌勾结,是不是每一个平台上的账号,都涉嫌勾结了?你们把他们都抓过来了吗?让我见见吧,不然我要告你们区别对待!” 说完,基锐开始彻底放飞,拒绝回答问题,只是提出要求,要求公平对待。 面对炸掉的受审对象,纪廷夕没有武力镇压,她没有给任何情绪反馈,静默地离开审讯室。 一通无名火发出去,但没有打到对象,就像是哑炮,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基锐感觉心里的水晃荡得越发厉害,浑身狂飙的血液,一下子没了动力,快速凉下来。 在外审听的是白卓,此刻他的面色,不比基锐好看,见纪廷夕出来后,他摘下耳机,耳朵边都留下一圈轮廓,刚刚用力压了,外盖差点压进肉里。 因为贺德的有意安排,纪廷夕和白卓近期很少合作,一定程度上分摊了权力。 但这一次,两个人开始联合调查,因为纪廷夕小组的最新发现,涉及盖列的窃密平台,而盖列势力,正是白卓最近的任务范围。 “同基警长联系了吗?” “还没,”白卓一抹头发,刚刚的审讯对话,听得他头皮疼,“我想您比我能说会道,要不然您来联系?” 纪廷夕靠着桌子,喝了口水,“也行,基警长虽然宠爱女儿,原则性问题上,应该也会支持我们。” “什么支持啊,我们也就是批评教育,还能真给她关牢里?” “批评教育也分种类,有的不痛不痒,有的却能让人记一辈子。”纪廷夕转头,瞥了眼室内的基锐,“晾她一段时间,我先去跟基警长联系。” 纪廷夕走后,白卓又抹了把头发,为了方便,他的头发剪得极短,但有时候还是觉得碍事,比如情绪直冲脑门,想要安抚头皮时,伸手一摸,一手的刺棱,只会加剧内心的烦躁。 比如此刻,没等纪廷夕回来,他推门而入,往审讯桌后一坐,正面基锐。 基锐浑身的血液还没彻底降温,又再一次燃起来,面对新的审讯人,同样没有好脸色。 “换人也没用,你们直接换我爸来吧,我跟他说,他能证明我的清白。” “他怎么证明?” “你们叫他来就知道了,他会证明给你们看!” “你是不是想着,你爸是警署署长,他来了跟我们好说话?” 基锐没理他,眼白比卧蚕大。 白卓忽然一拍桌子,嗓音大增,“我告诉你,你爸来了,都得先把你抽一顿!你以为你这事,你爸能保你吗?你的手机里,已经被人安了窃听,你就连睡觉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了!那个平台的链接,就是专门发给你看的,你以为他们的目标是谁,是你吗?你除了利用特权搞点变态之外,还能做什么?他们的目标是你爸!” 音量太大,像一条带刺的软鞭,朝脸上抽刮过来,基锐一下子懵掉,不只因为对方的气势,还有话里的内容——信息太猛烈,又太密集,她一时间接收不过来,脑子像是信号不佳,艰难地读取内容。 “今天好歹是我们找上你,要是再晚一步,就该是他们找到你,下一步就是利用你威胁你爸,你好意思叫你爸过来?你差点害得他被警署扫地出门!我告诉你啊,今天别说是你,就算是你爸来了,也得给我规规矩矩坐着,我要审的就是你爸!” 白卓取过桌上的资料,准备接着审讯,但火星子还在冒,索性将册子往桌上一砸。 “别跟我吊儿郎当的,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实话实说,不然就去监室里关个三天,什么时候能说人话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 纪廷夕回来时,口供已经整理好。 白卓把审讯资料归还给她,这回他不摸头了,开始摸脖子,刚刚出了一身热汗,房间里冷气太足,吹得他后脖凉。 “我还是第一次见,白处长发这么大的火。” 其实白卓自己也没想到,他知道自己不算圆滑,但也说不上莽撞,基兰姆的身份,他心知肚明,但瞅着基小姐的那副样子,总觉得心里刺剌剌的,非得她掰正过来。 “有用就行,口供不是拿到了吗?基大小姐肯定能也印象深刻,像你说的,记一辈子。” “对,”纪廷夕忍不住给他点赞,“之后她再搞什么花样,偷偷来就好,别发到网上就行,保密意识得到位。” 白卓听了,并没有感到庆幸,反而拉长了脸。 “这群高层的得势群体,真不把人当人看,估计我们在他们眼里,也是畜生!” 纪廷夕打量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去翻开手里的纸页。 ——他能说出这话,比他刚刚大发雷霆,更让她吃惊。 基锐虐待瑟恩雇工,他白卓不也在审讯室里,对瑟恩人用刑吗?留下的伤痕,可比电击严重太多。 不过细细一想,白卓对瑟恩人用刑,也对立博派人用刑,如果逮着个盖列人,他也会大用特用——平等地虐待每一个嫌疑人,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平等意识和敬业精神? 纪廷夕将册子卷成纸筒,敲了敲他的肩膀,“没错,所以我们这些畜生,加油干活吧,得让‘主人们’活得更安全和滋润。” …… 案件的内容,大致原封不动告知了基兰姆,不过白卓的那一通慷慨发言,还是经过了美化。 贺德实在没有勇气将那句“我要审的就是你爸”写上去 ,只是温馨注明:卫院人十分关心基署长的人身安全和工作幸福。 基兰姆知道基锐挨了训,但他更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对贺德连连道谢,并表示,一定对家女严加管教,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基兰姆有没有“严加管教”,贺德不知道,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听说基锐解除了雇佣合同,将丽达返还家政公司。 除她之外,她的朋友们也纷纷解雇家里的瑟恩人,而且并没有留下差评记录,所填的都是因雇主个人原因解雇,不影响雇工后续再找工作。 这群小姐少爷消停后,城里刮起的雇佣瑟恩雇工之风,总算有减弱的趋势。 潮流兴起得迅猛,也消失得急促,比城里每月流行的玫瑰花品种,还来去匆匆。 文度听说后,心情舒适,这是她们第一次,没有转移瑟恩人出境,但也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挽救之路从此不限于“逃跑”,生长出新的路径。 当天下班后,文度没去甜品店,去了花店,买下当月流行的蝴蝶兰配康乃馨,要给纪廷夕送去,感谢她的“英勇救场”。 第95章 纪廷夕第一次收到鲜花 雇佣瑟恩雇工, 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物美价廉的东西,不会缺少市场。 只是基锐这一波少爷小姐, 雇佣瑟恩雇工, 是不久前才兴起,而兴起的源头,则是贺丽林。 雇佣之风,从贺丽林这里刮起, 扑灭之后, 又刮回到她这里, 形成一个完美闭环。 而刮风的人, 还是她的老父亲,贺德。 “怎么, 看见我来,好像不太高兴?” 贺德见贺丽林步履轻快地走进,见了他后, 停住脚步,嘴角还耷拉下来,代偿脚步的沉重。 “没有, ”贺丽林缓过神来,放下肩包, “只是我迎接贵客, 都会提前到家,不会让贵客久等。” 贺丽林的目光, 从贺德身上挪开, 绕了个弧线, 落脚点在茶几上。 不过这期间, 她不动声色扫过一旁的兰芷静,给了她一记眼光。 ——肯定是她给贺德开的门,事先都没通知她,这个家虽然也姓贺,但却是她的地盘。 兰芷静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向贺德,要不然干脆跟着他回贺家大院,省得在这小地方当总管憋屈。 “迎接我就不用了,我可不是贵客,今天我是下客。” “您谦虚了,下客可不是能随便进门的。您比我还先到家,红茶加奶都喝上了。您是下客,我不就成下人了吗?” 贺德的目光中挤出慈祥,当年高血压发作的刺激感,涌上心头。 “今天来,是有一件事得麻烦你,基锐你还记得吗?” “记得,物理考试只做前三道选择题的那个。” “对……你们近期还有联络吗?” “没有直接来往,就之前朵瑞思的派对上,和她见过。” “你之后,试着和她多联系吧,有空也约出来玩一下,毕竟校友一场,交流一下感情。” 贺丽林打探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我的别致脾气,你应该最有体会,还专门来让我外出社交,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有求于基警长?” 贺德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不好明说,但是大体原因,还是得说明。 “我和他之间,没有直接摩擦,但是公务上面,确实有些不愉快的地方。但是之后我们还会合作,我需要他这个关系,现在我不好出面,所以想你跟基锐,两个人能多走动,你们之间密切了,我们之后也好说话些。” 贺丽林若有所思地点头,“哦,我明白了,我相当于是和亲公主,去和亲平战的。” 贺德忍不住“啧”了一声,有时候真想不通,她这张嘴是怎么长的,比啄木鸟的嘴都刁钻。 “你可以这么理解,所以希望你用心一些,拉进和基锐的关系。” “好啊,没问题。” 这么个爽快的答复,对于贺德是意外惊喜,他喜上眉梢,刚想夸两句,贺丽林端起茶杯,却皱眉来。 “我不喝加奶的,让多霖来泡一些花草茶,她知道草药和花卉的比例。” 每次贺丽林回家,吃用都由多霖负责,但是今天没出现,这多亏于兰芷静的贴心,让她到后院去清理喷泉池,确保贺德的心情通畅,血压正常。 结果现在,贺德眉梢刚刚挂上喜色,就见多霖脱了橡胶皮裙和手套,走到客厅里,弯腰接过贺丽林的茶杯,顺带向他鞠躬行礼。 “贺先生好。” 贺德的上下眼睑一合,算是回应,不过很快,眼睛又是一眨,给了兰芷静一记眼光:时过三个月,这个人还在贺小姐身边,你是不是不太行啊? 若是平时,他总得念上两句,即使不对着贺丽林,也得对着兰芷静,以释心头之疾。 多霖泡好茶,又悠悠走了回来,大大方方递给贺丽林。 贺丽林接过花茶,露齿一笑,向他倾情推荐,“您要不要也来一杯,口感不错,还能降低血压。” 今天作为下客,不是唠叨的时候。 既然贺丽林接受了他的要求,那他也需要有所牺牲,接受她的“特殊癖好”,父慈女孝,更需要礼尚往来。 “好,可以尝尝。” 贺丽林颔首,转头就对多霖道:“再去泡一杯,要和我这杯一样的。” …… 这次为了打压基锐大小姐,文度担心杜冷丁的警署那边不方便发力,所以请了纪廷夕出场,利用特行处的身份施压,果不其然,很快就把事情解决了。 为了表示感谢,她特意向纪廷夕送上一束鲜花。 纪廷夕收到后,相当受用。 以前,都是她送文度花,再附上一段甜言蜜语,但是现在,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为自己争取到了第一束鲜花,比新店开张还令人欣喜。 “是我疏忽了,这么久了,才第一次送花给纪小姐。” “不是疏忽,反倒是文小姐的细致,见我不管是办公室、车里还是家里,都没有摆放鲜花,所以知道我并不十分讲究这个。” 说着,她将鲜花摆在饭桌靠外一侧,“但是遇到值得庆贺的喜事,还是需要鲜花添彩,更何况还是你送的,直接送到我的心坎里。” 文度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快比这一束蝴蝶兰还灿烂。 其实纪廷夕如果不当特行处处长,转行去卖保健品,应该也能混得风生水起,这嘴上下一张,能哄得多少老头老太太的欢心? “那以后,希望我能有更多机会,送你鲜花。” “会的,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纪廷夕举起香槟杯,庆贺双方的来日方长。 文度也举起酒杯,同她双双一碰,发出清脆一声,像是代替两人的相拥。 经过几次的交会,纪廷夕已经熟知她的习惯,虽然给的是酒杯,但是杯子里是苹果汁,伪装成香槟的模样,既能配合气氛,又能避免酒精。 文度需要清醒的思维,所以避免酒精,而适度的酒精,能帮助纪廷夕思考,所以她偶尔微醺,尤其是周末时分,倒一杯低烈度的鸡尾酒,就是周末夜晚最好的陪伴。 两个人方式不同,但殊途同归,都为思考和筹谋锦上添花。 “最近又有一名学者,被观察到出现在蛇口湾附近。” 纪廷夕眉尾一抬,“你们也发现了,被送进蛇口湾的,多是学者。” 涉及到关键问题,两个人都会格外注意措辞,也能从精准的措辞中,获取额外的信息。 “对,若是瑟恩人被送进蛇口湾,这个还算正常,但是偏偏进入其中的,是荷梦的学者居多,甚至还出现了外籍学者。” 纪廷夕轻摇着酒杯,酒液还剩了些底,在灯光下色泽仍然多变,像是将光芒融进酒液消化,扑朔迷离。 看来瑟恩组织的布局,比她想象的还要缜密,不仅能够在蛇口湾附近建立观察站点,还能查出进出者的身份。 “这次的学者,身份有特殊的地方吗?” “和之前的比起来,身份上没有特殊的,但是他的专攻领域,值得注意一下:电子生物,计算机和生物医学的联合方向。” 果然,不需要文度多提,纪廷夕就意会到问题所在,“和沙教授的专业一样!” “对,再结合院长对他加入实验室的执着,我觉得这个问题,有必要深究。” 顺着文度的想法,纪廷夕的思路,再一次打开。 招揽人才,这个在情理之中,但是卫院为了让沙嘉利加入,不惜动用她和文度两员大将,而且还三番五次出动,甚至最后因为失踪事件,双方关系一度尴尬,也随英都要召集她两人,重新出马。 如此一想,一个巨大的疑点,浮出了水面,着实有必要好好深究。 “可能他们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让他加入实验室,而是进入蛇口山后的秘密基地。” 文度颔首:“如果是这样,我们也许可以利用沙嘉利,展开针对秘密基地的调查。” “不过我们把沙嘉利的态度上报后,也院长没有进一步指示,应该是暂时放弃了。” 文度原本不想沙嘉利加入,之前劝说时,也没有用尽全力。 但如今卫院终于消停,她反而来了兴趣。 感兴趣的文度,双眸放光,和平时伪装的亲和不同,这次的光芒透亮而尖锐,像是刺破玻璃珠的折射。 “卫院没动静了没事,我现在知道沙嘉利想要什么,我可以再争取一下。” 纪廷夕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他想要的东西,你能给吗?” 这个东西,文度能给,但是不想给。 她不确定,纪廷夕是问她的意愿,还是她的能力,但是这种时候,她的意愿需要为能力让步。 “如果沙嘉利答应加入,就算不能给,也得给吧。” …… 文度再次到访时,能察觉出来,沙嘉利的耐心已经耗尽。 他估计也没想到,卫院这么有毅力,上次的态度已经暗示得明显,就差在门口挂个“卫院人和狗禁止入内”的牌子,结果没有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又送上门来。 沙嘉利若不是脑子还灵光,都快怀疑自己欠了卫院巨债,文度拜访是假,催债是真。 但他不知道,这次不同于往日。 之前他同文度虚情,文度也只是和他假意,但这次,文度是抱着真诚实意前来,目的也十分坦诚,就是要拉他“入股”,不择手段。 “泡壶茶就下去吧,别在客厅里站着碍眼!” 耐心耗尽后,沙嘉利露出了冷脸,这个冷脸不能朝向文度,那便朝向女仆,转向文度时,再变成笑脸——既能膈应对方,又让对方抓不到把柄。 文度也不想抓他的把柄,低头查看茶几上的摆设,假装视而不见,但是这次的雇工,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忍不住抬眼一扫。 没错,是原谬,吉欧尔组织转移失败的原谬。 当初文度的转移目标,本来是她,结果她因为怀疑他们是地下犯罪组织,没有配合,最后反倒成全了萝籽。 原谬是所有转移对象中,为数不多拒绝吉欧尔的人。 当初的原谬,身染性病,又被卖到沙嘉利家里,在这种遭遇下,文度以为她就算九死一生,也愿意去赌,结果没有想到,在她这里吃了闭门羹。 任务失败后,接触过她的成员,进行了转移,吉欧尔组织一直在关注她,担心她透露出去,但是见她一直在沙家正常生活,而且也没什么动静,才放松了警惕。 ——她怀疑沙嘉利,怀疑客人,怀疑身边的每一个荷梦人,那为了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她也不会跟人说起自己的“特殊遭遇”。 要拯救的对象太多,文度都快忘记这个女孩,直到现在,她再次站到她眼前,穿着白衣黑裙,端着瓷杯银盏。 四个月前,她病态明显,如今再见,她居然面色红润,体量也有所增加,竟像是好吃好喝,恢复了属于劳动者的活力。 身体健硕,但是神情,还是同之前一般,没有属于雇工的谦卑有礼,听了沙嘉利的驱赶,不急也不羞,淡淡退去,好像就算沙嘉利不赶,她也不屑于久留。 但是文度注意到,原谬离开时,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一瞬不是“不经意”的一瞬,而是“有探寻”的一瞬,也因为这一瞬,应该是认出了自己。 这个女孩真是可怜,但也真是可疑,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什么也不说。 露过冷脸后,沙嘉利也不在乎维持形象的统一,谈话热一阵,又冷一阵,全凭他心情。 “沙教授,我知道您最近有新的爱好,又以身体为重,不过谁说有副业之后,就不能发展爱好呢?没准能为爱好添砖加瓦,发展得更加长久。” 说完,她不等沙嘉利反应,进一步深入,“我也算是您家里的常客了,知道您喜欢可爱有个性的女孩,正好我有一个朋友,手里就有很多类似的女孩,一个比一个懂事能干,肯定能照顾好您的身体,让您能更专注于事业的发展,不知道沙教授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谈到兴趣话题,沙嘉利的热情,果然又回来几分,连皱纹都往上一提。 “是吗?人数不是已经达到上限了吗?” “这个上限,是瑟恩事务管理局,为了维持供需市场的平衡,划定的标准。但是如果有卫院出面,同管理局协商,相信也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意思到这里,已经非常明确——你同意加入卫院,卫院给你开后门,满足你的变态需求,两全其美。 当然这里,文度也有计划,如果往沙嘉利家里送雇工,可以安排吉欧尔成员混入其中,更方便掌握他的一举一动,也方便解救其他女孩。 之前,都是客套的劝说,不痛不痒,沙嘉利拒绝得委婉而利落,但是现在,拿出实打实的筹码,果然,沙嘉利有了考虑,若有所思地点头,瞬间成为卫院的铁杆粉丝。 “不愧是卫院,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懂得灵活变通的部门,是真正的好部门。” “人数限制放宽后,雇佣的工人,我能自己挑选吗?” 文度保持微笑,在这零点一秒的间隙,理清了各种逻辑关系。 ——他问出这个问题,肯定是动心了,想自己随意挑选,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富有个性的,甚至经历曲折也是个加分项。 不过在这个特殊时代,漂亮和个性,就容易导致经历的曲折,所以他的癖好,肯定是前两点;如果答应随他挑选,则会不方便混入瑟恩卧底,要当一个卧底,第一要求就是不起眼,平平的外表,无奇的个性,几乎不可能被选中。 “为了您的舒适程度,人员的挑选,卫院肯定会把关,不过您放心,绝对年轻有力,符合您的审美。” 沙嘉利一咂嘴,像是摊位前挑选的顾客,对产品满意了,但是对赠品不满意,做出转头离去,货比三家的架势。 “我知道你们认真负责,这是好事,不过肯定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如果我能亲自挑选,那就相当完美了!” 文度控制住自己,没有眯眼。她很想聚精会神看一看,这个高级知识分子的脑子里,是不是有十年菜市讨价还价的经验。 放开人数限制,又放开挑选的权力,可以说是在雇工市场上为所欲为,就算是走后门,事务管理局都要权衡一番。 不过文度来,就已经下定决心,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沙嘉利的得寸进尺,还在她的容忍范围里,可以接受。 “那肯定还是以您的感受为先吧,只有生活舒适了,之后工作才能更加得心应手。” ——在这上面惯着您,进入卫院后,您可得好好干,血债血偿啊! “文老师说的有道理,我非常认可。” 文度粲然一笑,这个谈话,终于步入了正轨,胜利的果实,近在眼前。 “那沙教授明天有空吗?我接您来我们办公室,再深入了解一下。” 沙嘉利端起桌上的咖啡,终于喝了一口,不过再开口时,话语里沾上了苦味。 “明天比较忙,抽不出时间来,不过我现在对卫院,还是非常感兴趣的,你还有相应的资料吗?我想看看。” 这话的意思不太对劲,文度还是热情不减,拿出准备好的专业资料,“可以呀,您先看看。” “好,我这几天抽空好好了解,这么神通广大的卫院,专业方面肯定也不同寻常。” 话语又回归到原来的客气,文度生出不详的预感。 刚刚他明明兴趣倍增,来回拉扯谈好条件,怎么又一下子卸掉力气,让她扑空? 文度差点以为,她已经把握好对方的需求,可以精准拿捏,但是谈到最后,发现沙嘉利的态度瞬息万变,变得让她捉摸不透。 谈好条件,但是不接受交易;不接受交易,但是抱有交易的期待。 真是令人抓心。 走出沙家的院门外后,文度的面色变得低沉,她其实想套出,沙嘉利还有什么顾虑,但是对方没有给她机会,又开始绕远绕圈,兜兜转转不肯进圈。 与此同时,沙嘉利在家里,面色也是同款的阴沉,他的手撑在颊边,手指若有若无扫过眉心,眼眸低垂,落在大腿上的文件上。 先才他与文度客气,说需要仔细了解,以免自己才不配位,耽误了工作。 但是文件里的工作介绍,只需扫一眼,就能明白大概。 所有的专业词汇,他已经了熟于心,不过是每天的授课和实操内容,在外面的企业,也实践了不少,没有生疏这一说法。 朵儿才放学,被接回家里。房间里热闹起来,连走路声,都能传来明显震感,若在平时,沙嘉利总得吼上一两嗓子,但是现在没心情修理她,只是静默地沉思。 原谬放下菜盆,在他身边坐下,“沙先生,我想起一件事情,想跟您分享,也许您能参考一下。” 沙嘉利终于抬眼,眼睑加眼皮,一起抬起,包括上面沉积的皱纹,仿佛费了不少力气。 “这次来的文老师,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见过她。” “是,当时她还和另一个女士一起,你应该都见过。” 原谬挪动身子,进一步靠近他,快要凑近他的耳边,说悄悄话,“我记得当时,我在厨房里休息,但是她忽然走进来,看到我在吃药。” “什么药?” “多西环素。” 沙嘉利顿了顿,“她有说什么吗?” 原谬摇头,但又补充道:“后来我去社区医院检查,有个护士跟我说,她可以帮助我逃跑。”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萝籽,让她不要再去那家医院,里面疑似有拐卖女孩的犯罪中介。但是萝籽听了之后,好像并不害怕,还想去试探一下。” 沙嘉利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原谬的回忆,带动起他的回忆,一起飘向远方,路过了很多地方,最后降落在萝籽最后的遭遇上。 “接着没过多久,萝籽就失踪了,被人拐走了,是吧?” 原谬点头,“对,反正前后不超过一个月。” 沙嘉利的回忆,变得更加集中,翻出失踪当天的经历。他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日程。 那一天,文度专程去北郡大学找他,两人一起在食堂用餐。 所以那天中午他没有回家,萝籽出问题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是后面接到电话,才得知人不见,匆匆忙忙赶去报警。 当时文度的态度是怎样的? “沙教授,一般情况下,需要失踪24小时才报警立案,目前时间还不到,要不然我们一起再找找?” 一开始是劝阻他报案,面对警员的敷衍态度,她也没有多加干预,直到他提及,要寻求卫院的帮助,她才出示工作证明,让警方调查监控。 当初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因为她的每个举动,都在情理之中,可以用工作立场来解释。 但是如今听原谬一说,将前前后后的事件点串联,竟然发现每个举动,都可以不同寻常。 甚至她今天单独来进行“交易”,都变得耐人寻味。 沙嘉利再度翻阅手中的资料,同刚才的沉重不同,此刻轻松了不少,眉头都被抚平。 “你说,我是加入实验室功劳大,还是去举报卧底,功劳更大啊?” 原谬本来面色还有些沉重,听他一说,忽然张大嘴巴,一脸震惊地望向他。 沙嘉利笑起来,笑声比朵儿的脚步还有震感,穿透到天花板上,他将资料一放,继续哈哈大笑起来。 第96章 第二天上班,文度就接到了沙嘉利的电话,一改昨天的来回绕圈,…… 第二天上班, 文度就接到了沙嘉利的电话,一改昨天的来回绕圈,今天的话语, 格外简洁明了——“我想加入实验室, 麻烦文老师抽空,带我走好流程。” 纪廷夕知道后,想把那束蝴蝶兰,原封不动给抱回来——她自己不配得这束花, 文度才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沙嘉利这么难啃的铜墙, 都能被她撼动, 这么“强悍”的女人, 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 但是文度的反应,让她意外。并没有得知喜讯的欣喜, 反而陷入思虑。 “他是不是提出了条件?” “确实有条件,不过这些条件,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 我上报了院长,他表示没有问题。” 纪廷夕没有接话,只是无声地注视, 等她组织语言。 文度摸了摸肩头,中央空调的风四散开来, 均匀遍布房间的角落, 但是她觉得凉风阵阵,盘旋在周身。 今天的温度开得有点低, 她需要加点衣服了。 “我只是觉得, 沙嘉利的目的, 可能不是那么单纯。” “还有什么目的?” “现在还不清楚, 但是我能察觉出不对劲。” 纪廷夕在她对面坐下,原本只是想单纯地祝贺,但是如今看来,还需要额外关心。 “昨天他是不是暗示了什么?” “有暗示,但是暗示的都是提出的条件。只是他的反应,让我觉得奇怪。昨天分别时,他的态度还十分模糊,但是今天一早,就答应要加入。” “会不会是昨晚,他考虑了条件交易,觉得可以接受?” 文度没有回话,她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这种可能并没有说服她自己。 “这样吧,我们来捋一捋,昨天是哪些地方,让你觉得不对劲,我可以帮你一起判断。” 办公室虽然没有监控和监听,但两人不会在这里商议“私事”,不过沙嘉利的事情,既是她们的私事,也是卫院的公事,有足够的掩护,能够摆上桌面商讨。 纪廷夕语气虽然轻松,但是全程都有留意文度的神色变动,如果涉及不方便谈及之处,对方会给出眼神示意,话题也会及时打住。 “没有具体的话语和行为,不合常理,只是我的一种感觉,比如他的态度,以及他家里的氛围。” 纪廷夕双手交叉,拇指互相绕着转了转。 就像相信自己的逻辑判断一样,她也相信文度的直觉洞察,正是这种洞察力,挖出了她的身份,两人最终也打成平手,有了现今的合作关系。 “这样吧,沙教授加入之后,我们多留意他,进入研究科的实验室,本身也有诸多要求,对他也是一种检查。” 文度颔首。 她明白这话中的意思,这里的留意,除了卫院本身的检查外,还包括立博派和吉欧尔一起,对他的调查。 卫院一心要求他加入,肯定事先已经做了背调,证明他没有问题。 如果在背调清白的情况下,还如怀疑的那样,有不同寻常之处,那这对于她们来说,也许会是一个机会。 就像是戴恩芮那样。 话到此处,差不多该结束,纪廷夕扬起嘴角,笑意明媚。 “总之,祝贺文主任心想事成,帮蓝训处立了大功!” …… 研究科基本是单独一层楼,做研究项目,对环境要求较高。 卫院内部拜特行处所赐,不是查案就是抓人,热闹非凡,所以蓝训处的研究科,被安排在了高处,平日里较少人经过,常年消毒清洁处理。 也因为如此,沙嘉利加入之后,与文度碰面的机会,也屈指可数。 沙嘉利让文度带他走完流程,但文度只是引荐作用,进入卫院之后,就全权移交给蓝训处负责,开启专业对接模式。 文度很想找时间,去一趟研究科,但是能想到的理由,都勉为其难。 目前研究科没有翻译的任务,而且实验室的专家,很多都有出邦研学经历,盖列语和康曼语的使用,都没有问题,甚至有些专业术语,只有他们亲自翻译,才能对味。 所以除非沙嘉利来找她,否则她没有理由强行串门。 不过沙嘉利,还真来找她了。 如果说从前,是文度对他热情,热情到贴冷屁股的程度,那现在就是风水轮流转,变成了他的一腔热情,主动刮上门来。 “文主任,我没进来之前,还以为你只是普通的编外人员,平时帮忙打打杂,现在才知道,您居然是信息室主任,可真是不一般!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你总是在大学里请假了,学生都盼着您去呢,不过那帮黄毛小子,哪有这里的大事重要!” 这语气太过笃定,文度都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赞美,还是在讽刺。 之前她隐约感觉,他瞧不上卫院,甚至因为卫院,影响了对她的观感,但是现在他加入进来,难道“蛇鼠一窝”之后,就不方便再嫌弃,自动带上了美好滤镜? 分不清赞美和讽刺,但至少表面是赞美,文度笑脸相迎,“只是因为我进来得早,当初没什么人,就让我先当负责人了,捡了便宜,反倒是您,虽然目前还没有定职,但是重要性非同一般。” 不然也不会出动我这个主任,三番五次地去请,太给您脸了! “那您是赶上好时候了,当时建院之初,您就进来了吧?” “是啊。”文度邀请他在皮沙发上落座,看他的样子,好像有“促膝长谈”的兴致。 “那当初您加入进来,应该也有贵人邀请吧,该不会是院长亲自出马?” 文度咧嘴一笑,谦逊中混合着玩笑。 “看来在您心中,我也非同一般啊。不过我的重要性,比起您来还是要低一点。那会儿会瑟恩语的人,不太多,我运气好,被闻讯处发现,就邀请我进来帮忙,就像您说的,当个编外人员,但没想到帮着帮着,就成主业了。” 沙嘉利下巴一点,厚眼皮也跟着一眨,“那是您专业知识过硬,两边都抢着要。您在这里,主要还是翻译方面的工作?” “对,翻译加审译,主要是审核吧,具体的任务,有下属在完成。” 文度的嘴角收紧,维持住姣好的弧度。明明是她想了解情况,怎么现在的话题,全在自己身上——沙嘉利在调查她? “您呢,现在主要和团队一起,在做项目吗?” “是,不过最近才熟悉完,还没有正式开始,我现在就是个打杂的,哈哈哈。” 文度跟着戏谑,“您想打杂,我们可不会让您这么清闲,您就等着以后挑大梁吧!” 沙嘉利喜欢玩笑,文度就陪着他玩笑,两个人嘻嘻哈哈了一阵,信息室里,回荡起重量级的笑声。 两人笑了几十个回合,才终于结束。 送走客人后,文度的第一反应 ,就是她得问问实验室的朋友,沙嘉利这个家伙,有没有在研究科打听过她的经历? …… 沙嘉利答应加入之后,文度就着手做安插眼线的准备。 家政公司里,已经发展有吉欧尔成员,只是为了安全,相貌普通,为了提高被选中的概率,文度跟总务处打声招呼,特意推荐了自己组织的成员,与此同时,也让长得比较漂亮的成员,转而加入沙家社区的家政公司,登上待雇佣名单,做两手准备。 但是最后的结果,并没有让文度满意。 “他没有接收你的推荐吗?” “没有,准确来说,是没有接受特睿的推荐,这件事由总务处负责。” “你看他是故意的吗?”月穆调高空调的度数,调低风量。文度回来,出了些汗,担心她着凉。 “不确定,他最后选的那些女孩,倒也符合他的一贯审美。” 四个人,文度调查了她们的背景,都不是市场上“正常”的雇工。 有两个的评级相当低,看反馈是在前任雇主家弄坏了东西,被驱赶出门。 有一个在警察局接受审讯,涉嫌偷窃,数额不大,面临赔偿和拘留。还有一个未婚先孕,才在医院做完人流。 这几个女孩,在雇工推荐中,根本就不会出现。 服务行业,为了降低差评,维护名声,家政公司怎么可能推荐这些歪瓜裂枣? 但沙嘉利本人,偏偏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搜罗长相俊美的妙龄女子,为他所用。 特睿常年在院长身边,做事滴水不漏,很少评价别人,但在回院里后,还是忍不住感慨:以沙教授的搜刮能力,不去举办选美比赛,真是浪费人才! 月穆听完,还是可惜,“我们派出的成员,那么好的条件,都没能选上?” 文度摇头,不是否认,而是无可奈何,“可能她的背景不够曲折,太曲折的,我们也安插不进去,家政公司不会收。” 月穆含着嘴唇,琢磨了半晌,“我发现一个规律,他不喜欢市面上推荐的女孩,是不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像,”文度斩钉截铁,“我越来越觉得,他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简单。甚至他答应加入卫院,目的都不单纯地搜集更多美女,我问了研究科的朋友,在闲聊中,他有问起过我。” 谈论沙嘉利,月穆并不紧张,在她心里,他还是个市井之徒,学问是高,但色胆也不低,快把自己的豪宅,开成私密会所。 但是同文度扯上关系,她一下子机警起来,颜色并不好看。 “他对你感兴趣?” “对,”文度转向她,“不过还确定,到底是哪方面的兴趣。” …… 文度和纪廷夕商议的针对沙嘉利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步。 她们推测,沙嘉利加入卫院后,不久就会被调入神秘基地,而她们就可以利用他,完成对基地的窥探。 卫院一直没给沙嘉利确定职位,这个在文度的预期之中,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动作了。 沙嘉利来的时间并不算多,一周三次,每次半天,还处于副业阶段。 纪廷夕看出文度的着急,于是贴心地送上邀请,请她傍晚一聚,共享美味。 “监视小组反馈,沙嘉利的生活轨迹一切正常,也没有和特殊人员来往;院里也一样,实验室那边没有动作。看样子,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 她说完,取过菜单,确定了最终菜品。 弗炎这家餐厅,再次成为她俩的会面地点,可以在其中“坦诚相见”,不怕隔墙有耳。 “就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是长还是短,如果一直没有动静,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纪廷夕给她倒上大麦茶,还是之前的口味,透出麦穗的色泽,杯底保有沉底。一看就是自然的味道,没有酒精,让文度喝得安心,喝得放心。 “文小姐想主动出击了吗?” 文度本来还谈得严肃,忽然笑起,“纪小姐的意思呢?” “文小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纪廷夕也给自己倒上大麦茶,这种瑟恩人钟爱的茶品,她也想品尝一番。 菜品一次性上齐,包厢关闭,服务员不再打扰。伴随着铜锅里的水汽和香味,两人开始密谈模式。 文度本来想等包厢清静后,就展开商讨,但纪廷夕的这一句,勾起她的好奇,想要来个花样。 她从柜子里,取下夹页板上的小方纸,一张给自己,一张给纪廷夕。 “纪小姐,我们玩个游戏吧。我们把想法都写在纸上,如果咱俩的想法一样,那就是你说对了,这顿饭我请客,那如果不一样,你就是猜错了,这顿饭你得掏腰包了。” 玩游戏?纪廷夕最喜欢玩了,平时没人陪她,她都能自己去红秀场玩,现在有文度作陪,她当然玩性大发。 接过纸页,她同时也拿起笔,不过笔杆在指间转了几圈,没急着写,倒是看向文度,似乎在欣赏她写字时的专注。 文度的眉眼十分巧妙,兼具荷梦人的深邃和瑟恩人的柔和,睫毛低垂时,柔和感占据上风,偏偏锅里升起的雾气,还给她蒙上一层滤镜,模糊了轮廓,但晕染了神韵,像是旧照片中的美人,芳韵弥漫进时光中。 文度一抬眼,发现她的目光,立刻将纸片捂住,身子压低,“纪小姐,不可以偷看哦,你要自己写。” 纪廷夕抿嘴笑了笑,将就这绵长的笑意,按出笔尖,在纸上落了笔。 第97章 比这更绝望的话,她都有对自己说过 写好之后, 到了揭秘环节。 餐桌的两边,两个人面向对方,同时展示纸片, 没一会, 相视一笑。 纪廷夕将手放下,忍不住叹了两声,“嗐,有一个好消息, 也有一个坏消息。好消息呢, 是我和文小姐心有灵犀, 简直是天生一对的搭档;坏消息就比较坏了, 今天你要破费了。” 原本这顿,是纪廷夕请客, 但文度凭一己之力,将账单夺了过去,新时代, 新型抢单方式。 “对于我来说,就是两个好消息了,别人想请纪小姐吃饭, 还没这个机会呢,今天是我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纪廷夕笑得越发灿烂, 和文度在一起就是开心, 她擅长提供情绪价值,但文度也不赖, 绝对会等价“奉还”给她。这个女人, 在任何情况下, 都可以是她的对手, 也可以是她的知己。 不得不说,文度的游戏玩得好,还没开始商议,两人的默契就达成一致,为结果的统一奠定了良好基础。 沙嘉利虽然还没有调动,但他的出现,给了两人一个启发:既然卫院里的干员,有可能调入蛇口湾,那么之前,是否存在调动的情况呢? “我们确实可以从以往的档案入手,寻找可能已经被调走的人员。” “卫院的人事档案,你能接触到吗?” “其他处室不太方便,不过特行处的档案,我可以想办法。” 文度点头,再一次感受到来自盟友的力量。 “好,我等你的消息。” …… 文度察觉到沙嘉利对自己的兴趣后,在对他的关注中,更多了一层防备。 如果他主动来找她联络,她也欣然回应,因为相比于防备,她更想反过去探寻。 就像是之前对纪廷夕,她想躲避,但也会充分利用每一次相处机会,去感知,去察觉,去见微知著。 沙嘉利给她的感觉,没有纪廷夕那么复杂,但也绝不简单,值得她好生探究。 沙嘉利提着鳄鱼公文包,穿着鳄鱼皮鞋,打着鳄鱼皮带,外加一身花衬衫,维持一贯的高调作风,同文度一起,闪亮登场在北郡大学的梧桐林荫道上。 沙教授足够闪亮,文度一张素雅的脸,再加上素净的套装,险些被他艳压。 不过沙教授的打扮张扬,学生的眼神,也不加掩饰,齐刷刷往他身上投来,这种目光,不光是被亮色吸引的好奇,还有别样的打量。 之前,文度和沙嘉利在餐厅里吃过饭,那个时候身边也是人来人往,不过那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要纯净很多。 就像沙嘉利所说,她很少回校,但是只消稍微细想,就能明白其中的原由——按照如今的法律制度,雇佣瑟恩人,无可非议,但是沙嘉利的家里,一下子雇佣了十多个女孩,人数还在增加中,并且都是年轻貌美的一类,虽然合法,但是不合理,事情已经传开,传到社区,传到街道,传来了学校,在学生当中遍地开花,估计也是饭后茶语的谈论对象。 沙嘉利原本的名声,是性情恣意,中性偏上,但是如今在学生中间,应该已经变得不可描述,从这一双双投来的眼神中,就可窥见一二。 但是沙嘉利本人,却对周边的行人使用了马赛克模式,眼里只有文度,穿的是花枝招展,情绪更是热情奔放,”性情恣意”的人设没有崩塌。 “文教授很久没有回过学校了吧?” “是啊,工作一忙起来,就抽不开身,学校只敢给我排特色课,晚上有空时再过来。” “您不知道您的特色课,有多供不应求,学生为了抢席位,都快投奔黄牛了。” “您不用羡慕,很快您的课也会一样了,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夏季的梧桐树,稀疏又茂密,稀疏是因为枝干长细,间隔分明,而枝干间旺盛生长的树叶,填充了树干间的空隙,将天空分割成更细碎的颗粒,也层层过滤阳光,林荫下的光景得以温和宜人。 长长的梧桐林道,护送两人的身影,从校园牌坊大门一路到教职工宿舍。树身上的粗糙木纹,本身就带有古朴味道,但是宿舍大楼,泛黄的石砖,以及石砖上的雕刻和角梅,掩映在树影之中,越发加深幽之感。 沙嘉利在外面买有住房,但是原来的宿舍单间,还是一直为他留着,可以放置教学用具,或者午休小憩。 到了僻静的侧门,他转身交代:“劳烦文教授在门口稍等片刻,我去拿些上课的资料,之后可以一起去教学楼。” 文度双手提着文件包,颔首回应。两个人现在是双倍同事,亲上加亲,等一会儿不碍事。 宿舍楼加上阁楼一共四层,但是间距宽,爬上爬下还是要费些功夫,文度提着包,站了片刻,就踱起步来,侧门附近环境清幽,树丛灌木也众多,冬青里面夹伴着红王子锦带,走几步就能看到一抹丽色,眼前一亮。 文度的注意力被花色吸引,身边有人出现时,她都没有察觉,直到对方发出声音,第一声就足够显耳。 “文教授!” 文度去探花的手指,瞬间一个哆嗦,转过身后,瞳孔又是一个哆嗦。 身后的男人,白得反光,像是长期窝在床底,没被太阳映照过的怄白,都能看到薄皮下的血管。 他头发十分茂盛,比梧桐树的叶子还要茂密,长到耷拉在耳鬓边,声音要穿入他的耳朵里,都要跨越厚重的障碍。 除此之外,他的一双眼睛十分清澈,专注得可怕,盯着文度看时,像是已经穿过她的皮肤,在看内部器官平铺陈的四维结构,让他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原本的清幽的景色,因为他的出现,在文度眼里模样大变——宿舍楼变成教堂,树丛变成坟地,这个男人就是坟地里爬出的野鬼,看样子像是会吸血。 “文教授您终于来了!”男人向前一步,嘴巴张开,手臂也张开,像是要扑上前来。 这下,轮到文度的脚底哆嗦,她凭借多年的职业素养,站稳站好,一只手前张,示意他非礼勿近,“请问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不影响我们探讨的话题。” 男人停在安全线以外,但看起来仍然跃跃欲试,稍有机会,就想进一步靠近。 “如果我不认识你,我可以拒绝和你进行探讨。” “不,不行,我等了您很久,您不能拒绝我!”男人说着,又进一步靠近。 文度转身就走,顺着草丛路缘往前走,只想快点远离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男人果然跟在后面,不依不饶,“文教授,您是我们北郡大学最好的瑟恩语教授,看到瑟恩语被禁,文化被封,您心痛吗?您感到惋惜吗?” 文度的步子,顿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不小,要从侧门绕到前面的开阔地带,需要一段小路,一路漫长的小路,这段小路,全部被男人的话音覆盖,一路追随她的步子。 “文教授啊,瑟恩语言里,没有曲折变化,也没有时态和性别,但是里面有丰富的词组搭配,有美丽的音韵规律,有灵活的修辞形式,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使用的象形文字变体。从戈支流域到泰纳平原,瑟恩人同不同的人种混居,语言也同不同的语言交际,发展出音节文字,表示外来文化,欢迎外来文明。 “在北郡城,还吸收了北郡的方言,组合成新的词语和习语。每一个复合词,就是一个典故,每一个习语,就是一段历史,它们是瑟恩人的发展历史,也是西洲陆和北洲陆各大文明的文明见证,现在这么一个美丽又古老的语言,被雪藏封印起来,您真的不心痛吗!?” 虽然仍然往前走,但是文度的步子慢下来,男人的喊声穷追猛赶,她尝试屏蔽身后的声音,但却忍不住去倾听。 “瑟恩人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真的是基因吗?真的是种族劣势吗?可是不久之前,我们还和瑟恩人和谐共处,崇扬他们的文化丰富深厚,赞叹他们的思想深邃璀璨。 “如果真的基因有问题,天生劣种,当初为什么会被我们珍视,走上各领域的顶端?所以到底有什么问题呢?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呀?他们的文化到底有什么问题呀?” 见文度的步子放慢,男人也相继放缓,他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宏大的声量,已经耗费了太多,最后干脆站在原地,只是声音仍旧轩昂,似乎要刺穿一切。 “是因为英利派吧,是因为和盖列的纠葛吧,是因为大选的筹码,对吧?邦际的局部冲突,让能源的价格一度飙升,睿尔政府又将能源公司收归邦有,邦外资本被迫撤离,盖列邦的工业遭遇重创, “所以他们急了,他们一直想要控制我们,而这次前所未有地急迫,所以他们通过英利派下手,在邦内散布睿尔台的丑闻,引燃民众对于政府的怀疑。 “睿尔政府眼见大选的票数不保,于是临时下猛药,把瑟恩人拉出来‘斩首示众’,一举断了英利派的后路,也铺平了连任的大路,邦门就此封锁,盖列势力由此退避,民怨由此平息,但是种族阶级制度,也由此生根!” 文度的指甲不长,但此刻深入皮肉之中,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应。 这类问题,没有人敢于在公众场合谈论,而且以她的身份和立场,也绝对不能回应。 但是她几番挣扎之下,还是转过身来,注视身后的男人,她想要看清他。 他的面容,还是相当可怕,在阴影中,都掩盖不住这病态的白皙,以及眼中积重难返的执拗,见文度转身,他终于放低了音量,勉强有个人样。 “所以瑟恩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加入了英利派吗?是和盖列邦的紧密联系吗?还是在各个领域,拥有的顶尖资源? “可是就算如此,也罪不至此啊……他们只是政治的牺牲品,对吗?他们只是在一盘博弈中,被抛出去的棋子,他们出局后,局势就平衡了,所以他们的出局,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身边,两面树丛,一面灰墙,似乎没有监控,也没有监视,只有男人喋喋不休的话语,以及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文度面无表情,问得也不加情绪,“所以,你是在可怜瑟恩人的遭遇?” 男人摇头,厚重的头发,扫过他的眉眼,当没能遮住半点烈光,“不,我都可怜,我可怜我们自己。” 他说着,自己烘托了情绪,声音竟然颤抖起来,摇摇晃晃。 “您看啊,我们本来都是生活在一起的,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科技成就,都共享共通,我们以为我们都是百伦廷人,都是百伦廷文明的一部分。 “可是当资源需要分配时,利益需要□□时,社会需要重构时,一纸基因报告,就可以撕裂我们的关系,就可以无视漫漫的历史,跨越威严的法律,藐视道德的准则,让‘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变成‘他们’,将‘他们’排除出历史、法律和准则。 “这次可以是不同种族的人,那下次,可以是什么人呢?是女人吗?是老人吗?是说谷西方言的人吗?还是爱吃贝夏梅酱的人呢?”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保安,两个保安见是他,就像是司警见到在通缉的嫌犯,上来就直接抓捕,一左一右,箍住他的胳膊,往保安室提。 男人只是看着执拗,但并没有多少力气,被保安提起来后,像是一只待宰的公鸡,虽然还没有拔毛,但是已经被开水烫过,插翅难飞。 即使如此,他还是奋力挣扎,不愿意放下和文教授的“探讨”机会,即使全程,都是他的单方面输出。 “文教授,这归根到底,不是瑟恩人的错,也不是荷梦人的孽,甚至不是盖列人的罪恶,这是埋藏在社会经济地位不平等中的偏见,这是我们共有的本性和劣根……” 男人的双脚在地上摩擦,减缓被拖走的速度,保安见他还不安分,伸手去捂嘴,恨不能一棍子跟他敲上去,还校园一个清净。 男人躲不过保安的拖拽,但至少躲过了捂嘴的大手,他仍旧望向文度,一个劲儿嘶吼,一个劲儿呐喊。 “这是……这是我们所有人,所有人的悲哀,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悲哀……我们的悲哀……” 文度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她不想做出任何反应,但眼神却止不住地悲凉,像是照在坟地上的月光,照亮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照亮。 ——这是所有人的悲哀;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悲哀。 比这更绝望的话,她都有对自己说过。 比这更残忍的剖析,她都有自己达到过。 男人的嘴巴,终于被制服,没了声音。 一个保安折返回来,对文度鞠躬道歉,“对不起文教授,让您受惊了!这个人原来是这里的学生,但是后来因为发表不当言论,被退学了,之后就一直疯疯癫癫的,时不时往校园里面跑,我们一直对他严防死守,但是今天不知怎么,又让他混进来了,给您造成了困扰!” 疯学生被押走后,宿舍楼边又恢复寂静,美丽幽美的校园,重返文度的身边。 她有片刻的失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失神了片刻,直到目光探寻之处,捕捉到远处的沙嘉利,她才幡然想起,她在这里,是一直在等他。 沙嘉利站在侧门的拱形门洞里,不知站了多久,神色不明。 两人间距离不近,再加上门洞里遮掩,文度看不清具体的细节,但却感觉门洞里的那人,神色一改往日的跳脱,在阴影里厚重不少,似乎一直在暗中静默地观察。 文度的后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凉,比刚刚的疯学生追赶自己时,还要惴惴不安。 第98章 现在开始,启动B方案! 从北郡大学返回之后, 文度就放弃了通过沙嘉利,来挖取信息。 如果沙嘉利来串门,她会友好欢迎, 但是不会再主动接近——目前阶段, 她最好先消极防守,其次才是主动进攻。 如果再和沙嘉利深交下去,她担心自己会暴露。 纪廷夕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在下班之后, 没有急着谈公事, “文小姐还好吗?” 文度从橱窗边回过头, 有些讶异, “还好呀,怎么了?” 她是讶异, 自己的情绪一向不外流,这次怎么会被人看出来? “没事,就是看你时不时出神, 好像变成了橱窗里的模特。” 文度笑了笑,她有一瞬间,要说出出神的原因, 但是笑意过后,嘴唇回收, 话语又跌落回去。 “确实, 是这些时装太养眼了,光是看着, 就能赏心悦目。” 这条街就是专门的服装衣帽商业街, 店的布置带有橱窗, 会将本月的新品临街展示, 还配有特定主题的背景装饰,像是细沙海滩,绿植丛林,蓝绒夜空……橱窗风景蔚然成风,即使不买衣服,都能观赏片刻,统一审美。 文度说完,纪廷夕没有立刻接话,她转头一看,见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好像自己在她眼中,就是最赏心悦目的“单品”。 “我觉得这件斜肩鱼尾裙,很适合你。” 纪廷夕的目光,终于移到橱窗内部,藕粉色的丝绸长裙,在模特身上撑得纤长,裙摆垂到银光闪闪的玻璃地上,像是才从万众瞩目的旋转楼梯上走下,凝望众生。 “文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条裙子,看一眼就能心动。” “现在轮到你了,快帮我看看,我适合哪款。” 两人顺着橱窗,一同前行。 为了方便交谈,两人几乎是贴近,从背影上看,就是一对密友,不惧夏日的炎热,越走越近。 在禁院事件中,纪廷夕和文度险些撕破脸,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关系也略显生疏,但是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又重归于好,甚至比之前还要亲密,已经发展到“非同一般”的程度,下班后还聚在一起闲谈玩耍。 今天,两人就相约一起逛街,准备置办一批舒适的夏装,为宴会仪式做准备。 之前,纪廷夕曾约过文度,去春希百货购物,但是遭到婉拒,这次她总算如愿以偿,文度不仅没拒绝,还出谋划策,亲自选定这条靓街,供她们两大靓女携手共逛。 “我查了档案,发现去年九月,特行处有三个干员借调离开,执行‘净化行动’。” “什么是‘净化行动’?” “保密行动,我们没有权限知晓,从而他们的具体行踪,也无从得知。”纪廷夕目光带着探奇,指向橱窗内的连衣裙,雪白的刺绣衣裙,加上烫花外搭,构成宫廷式的复古美感。 文度顺势看去,好生打量,“借调出去后,就没有再回来了?” “对,至今没有后续。” “你如果给我看他们三个的照片,人我应该认识,只是无法对应具体的工作和经历。” “被借调走的三个成员,主要是出外勤,而且是外勤中的杂活,目标性不大,你印象不深也正常。不过就像你说的,既然是借调,就应该有归岗,但是直到现在,这三个人还没有讯息,净化行动也毫无消息,就像是在行动中牺牲了。” 文度走向下一家衣帽店,“现在的特行处,人员是满额,没有给他们留位置吧?” “没有,你如果不让我去查,我都没有不会意识到自己处室里,还有三个被借调走的干员。” 文度颔首,理清了其中的关系。 “看来他们很可能被那边永久留用了,只是接收的单位需要保密,从而卫院里也做模糊处理,档案上登记借调,期限未明。” 纪廷夕往她身边靠近一步,鼻尖贴近她的耳廓,看衣服看得心花怒放,悄悄话也走起来,“这三个人的背景,我有调查,其中一个人叫鲁干达,家庭结构较为简单。” 文度抬眸,从对方的眉眼中,捕捉到谋划时的黠色,不久之前,她还觉得这人老奸巨猾,现在看来,只觉得与自己格外心有灵犀,想自己所想,谋自己所谋。 “好,如果要查蛇口湾,我们可以先从他入手。” …… 鲁干达,单身未婚青年,家住北郡郊区的小平房,家里有一个单亲母亲,外加一个妹妹。 老母亲已经接近退休的年纪,眼神不好,没有再接活,妹妹开了家小店,做一些家庭烹饪,客户也主要是周边邻里,生意不错,但是也仅限于不错,店面有限,人手有限,收入只能维持自己的开销。 印琛派人,去她的家庭小店踩过点,发现味道挺好,北郡城的特色风味,香甜的奶油,精细的肉质,分量还给得充足,一个吃饱之后,能打包带走,晚餐与宵夜齐备。 因为味道甚佳,踩点的成员,给了百分之二十的小费,一是为老板的手艺,感到喜欢,二是为老板母亲即将到来的遭遇,感到抱歉。 8月7日,文度来到甜品店,发布指令,卫院内部状态一切正常,可以开始动手。 8月8日晚上,鲁干达的母亲,在米花小镇失踪,失踪前,才同儿子通过电话。 8月9日,蛇口后山的两座大门开启,鲁干达坐着一辆漆黑的雷诺,离开蛇口湾,回到米花小镇。 不过没在镇上停留多久,他就转移到城里的警署,失踪案直接由警署司警队负责,警方负责人告诉他,绑匪说要50万的赎金,必须在三天内准备好。 得知消息后,鲁干达都怀疑,绑匪是不是熟悉他家的经济情况,给了他五折优惠,还贴心地赠送了三天的宽容时间。 家里母亲的开销,基本是他负责,他的工作性质特殊,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更没花钱的机会,钱都攒着转给家里,算是替他享受花花的世界。 他没想到的是,母亲也没享受,钱大部分都存起来,一年存了二十万,已经算是旱地拔葱式的储存能力,但是距离五十万,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这次跟着他出来的,还有另一个女人,与他的气质不同,这个女人长得瘦长而高挺,长长的鼻骨,支在小巧的面颊上,没有戴眼镜,却拥有眼镜带来的精致气质,从西装内包里取出手机,打了两通电话,回来坐到鲁干达身边。 “你放心,钱的事情,我这边会处理,而且我一定会把绑匪给找出来,碎尸万段。” 她说这话时,字词吐得慢条斯理,但同时又在字里行间中透出坚决。话一出来,鲁干达的焦急被冲散不少,被对方所感染,渐渐从容。 “谢谢墨主管!” …… 警方按照常规的流程办案,先让鲁干达联系绑匪,试图定位和调查,但是对方使用虚拟号码,没有注册真实信息,通话时位置也来回变换,只能确认在北郡城内,无法具体到街道位置。 专案组组长洛兰,一听技术组的汇报,就知道对方也是有备而来,反侦察做得在水平线之上。 既然如此,后面只能按流程走,就看双方的对弈中,谁会先露出破绽。 钱款已经准备好,就等着具体的交接地点,移交赎金。 但是绑匪却非常淡定,对金钱并没有如饥似渴,在通话中反而让他们稍安勿躁,等三日的期限一到,自会给出交易地点。 鲁干达要求听到母亲的声音,但是绑匪用机械化的声音,机械地拒绝:等赎金一交,就能当面听到母亲的声音,我们都不心急看到钱,你心急个什么? 听绑匪如此一说,鲁干达反而更为心急。 按照流程,肯定是先交钱,对方验证钱款无误后,再交还人质,但是如果根本就没有人质,之后岂不是人财两空? 警方安慰他,说有的绑匪,为了掐断任何信息暴露的可能,会拒绝家属双方联系,防止人质在话语中传递信息。 对方一看就是有经验的老手,做出这种处理,也在正常范围内,不能由此判断人质已经遇害。 话虽如此,但是心里已经埋下怀疑的种子,半夜时最容易悄悄生长。 晚上,在床上辗转了多时,鲁干达还是睡不着,他忽然听到两声敲门声,起身去看时,只见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小卡片。 他原以为是普通的推销卡,但是捡起来之后,卡片一翻,只见背面写了一行字:如果想见你妈妈,带着这张卡片到街角的便利店,一个人来。 鲁干达愣在原地,但他没有犹豫多久,抓了件衬衣披上,就出了门。 他一路摸索,找到了街尾的便利店,进去后,发现一切正常,店里正常营业,时不时进来一两位客人,挑选物品。 鲁干达见母心切,但也担心表现得太过怪异,只能揣着卡片,在货架间挑选起来。 选了两个罐头,鲁干达双手拿着,装模作样地正往外走,眼前忽然一黑,鼻尖充斥满□□的气息,像是有一桶酒精灌进了他的大脑,让意识瞬间模糊。 再次睁眼时,他只能感觉到黑暗,头顶有亮光,但像是开了范围限制,只能照亮特定区域,除此之外,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连轮廓都全部隐没,像是一片不会掉落的真空。 而在特定区域中,有一张人脸,看不到五官,是一张不具备任何身份标志的人脸。 在这一瞬间,他分辨不出自己是否还活着。 “你是鲁干达?” 人脸处传来声响,依然是机械音,经过设备处理,加了一层混响,最大可能剔除话语中的私人特征。 “对……我是……” 人脸没有多说,拿出一个设备,屏幕中,显示出他母亲的轮廓,她似乎也看见了屏幕外的鲁干达,眼眸里露出欣喜,伸长脖子好生打量,想同他交谈。 “妈妈!” 屏幕里,母亲开口回应,只是设备并没有传出声响,只能看到对方口型的张合,推断出简单的字词。 鲁干达争分夺秒,努力张大嘴巴,“你还好吗?” 屏幕中,看不清任何背景,只有一张母亲的面孔,似乎听见了孩子的问候,连连点头,进一步向屏幕靠近。 鲁干达的嘴巴再次打开时,屏幕瞬间暗掉,一切又归于黑暗。 他抬起头,发出了疑问,“你想要什么?” 眼前的人蹲下来,试图与他拉近距离,但是身体还是挺立的姿态,空洞地俯视。 “我要基地的信息。” 基地的信息? 鲁干达的瞳孔一颤,半天没有说出话。他的脑海中奔涌出无限可能,试图对应眼前这人的身份。 机械音环绕在他的周身,冷冷冰冰。 “你不说也可以,我们与你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你可以保守秘密,我们也保守对你母亲的看护权。” “你们根本就不想要那五十万对不对,那只是个障眼法!” “你没有提问的……权力,要么提供信息,要么终止合作。”即使有混响的掩护,还是能听出盖列口音,在不熟悉的发音时,有明显的卡顿。 鲁干达对对方的身份猜测,有了方向。 他不能提供基地信息,不然就是叛邦泄密,但同时,他又担心母亲的安危,如果不进行交易,是否就意味着撕票? “你想要什么信息?” “第一,基地里是什么?” “基地……是一个特殊的研究单位。” “研究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安保工作,要么在基地外部,要么是研究区域外的大厅里,没有进过研究室,也没有办法得知具体的研究内容。” 人脸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开启了第二个问题,“怎么进入基地?” 一边回答,鲁干达一边在心里,勾勒对方的人物画像,现在他可以肯定:第一,对方讲道理,能按正常的逻辑行事;第二,对方调查过他身世背景,知道他的出身和专业,所以并未质疑他刚刚回答的真实性。 “进入基地,要先通过基地安保的预约登记,否则无法进入。” “我当然知道不能随便进入,所以就需要你提供方法。” “基地有两道安保系统,第一道在蛇口山路进入后的两公里处,距离基地一百米,第二道就在基地前。每道系统,都会验证车辆的登记信息,以及来客的身份信息,只有车辆和来客的信息,在系统里有登记过,才能顺利进入。要想绕开系统,基本不可能,车辆和人身,都会经过严格的检查。” “外来人员登记系统,是由谁负责?” “是我的主管,也是整个基地安保工作的负责人之一。” “就是这次跟你一同出来的那个女人,对吗?” “对。” 一阵沉默,鲁干达的心砰砰狂跳,他担心对方提出要求,让他在登记系统中做手脚,但是没想到远不止如此。 “我需要你查明基地内的研究内容,并且提供一份证明材料。” 鲁干达超速的心脏,终于得以减速,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 “对不起,这个我无法做到,基地内部的安保,比外部更加严格,我不可能会进入到研究区域,这些内容即使在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你不能进入,但是你可以想办法,我不相信,一个长期在研究区附近工作的内部人员,会束手无策。” 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人脸上,以鼻梁为中心的面部中区,被照得一片惨白,鼻梁以下,双颊两侧,都漆黑一片。但就是这张半明半暗的神秘脸上,呈现出最真实的压迫感。 “就是……就是因为在里面工作,所以才了解啊,如果我能窃取到核心信息,那整个安保系统就是个摆设了。” “核心区域进不去,你可以从相应的人身上下手。” “不行啊,研究人员对核心内容严格保密,不可能外泄的。” “绑匪”一直非常平静,再一次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母亲的面容,再度出现。 再见母亲,鲁干达并不惊喜,反而意识到了什么,脖子一缩。 “给你的母亲道个别吧,别说再见,因为你们不会再见了。” 鲁干达面容扭曲起来,像是戴了一张褶皱的面皮,忍不住吼叫出声。 “我不是不想办法,我是知道真的没有办法。我现在母亲在你们手上,如果真的有办法,我能不答应你们吗?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啊! “但是你们要求的事情,我真的办不到,反而会暴露,把事情搞得更加糟糕,那样我的母亲,会死得更惨不是吗?所以没有可能做的事情,我想答应,但是我不敢答应啊! “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好好想一想,我用我的命担保,你们如果真的要杀,你们杀我吧,放了我的母亲吧!” 绑匪没有给出反应,只是静站在原地。 死一般的安静,沉默像是铡刀一般压下,动人心魄。他没有动,因为他在等耳机另一端的反应和指示。 印琛坐在书桌前,她与小黑屋内的情况格格不入,穿着宽松的睡袍,头发半干垂在肩头,像是睡前的闲情逸致,开了盏小夜灯观看电影,甚至手边还放了杯黑皮诺,水果的香气弥漫指尖。 但是她的神色,并不闲情逸致,旁听完所有对话后,她垂下眉眼,眉心间浮现出黑屋里同款的沉郁,像是最后的判官。 “好,现在开始,启动B方案!” 第99章 谁动了赎金 警方并不知道鲁干达被绑, 没有人知道此事。 绑匪问的问题太过敏感,鲁干达不敢将自己的遭遇告知任何人,他担心绑匪撕票, 更担心自己遭受怀疑。 他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回到临时的公寓,距离白天还有三个小时,他草草地睡上一觉,就准备起床忙活。 当天早上, 警方接到绑匪的通知:8月11日早上8点, 将赎金用塑料袋装好, 放在枫叶街邮局前的第二个垃圾桶内, 放好之后就马上离开,不能逗留。 警方备好赎金后, 紧接着就规划好人员部署,负责第二天的监视和跟踪工作,务必查出绑匪的窝点。 专案会上, 鲁干达数次分神,救赎人质的行动即将开始,但他却并不激动, 甚至连希望都十分渺茫。 ——昨晚在黑屋里,他又晕了过去, 但是醒来之后, 他回到了便利店后面,身边还有那两瓶罐头。 记忆中, 那张看不见五官的人脸, 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没有神色, 也没有声音,包括屏幕中的母亲形象,都在他晕过去的那一瞬间,迅速消失和抽离,像他本就稀寡淡薄的希望。 “明天2组,负责在邮局二楼的办公室盯梢,1组和3组等候在附近的车里,一有动静立马行动,交叉接替进行跟踪。4组机动处理,全程待命。” 洛兰安排完,最后转向鲁干达,“明天请你在休息室等候,有最新进展,会随时通知你,放宽心,我们会全力以赴!” 鲁干达连忙回过神,顿顿点头,像是卡机的电脑,刚刚恢复运行。 …… 8月11日早上8点,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鲁干达将黄色的口袋,放入第二个垃圾桶中。 塑料口袋落入黑色的垃圾袋,安睡在其他垃圾之间。 放入之后,他没有做停留,在路边打了辆车,返回自己的住所。 至此,这个“腰缠万贯”的垃圾桶,成为警方眼中的焦点,全天有人看守。 邮局的后勤杂物室被借用,2组的司警靠窗而坐,从百叶窗的扇页弧度中,窥视垃圾桶附近的来人。 与此同时,咖啡厅前方的停车里,1组人员也同样进入戒备状态,手里轮流端杯黑咖,最大程度提神振奋。 邮局前垃圾桶,为了保持色调统一,本身也漆成墨绿色,为了和邮筒分开,它们的顶部设计成方正的大口,桶身上绘有扔垃圾的小人,进行温馨提示。 不过行人来来往往,扔东西的人并不多,附近的住户较少,而且步履匆匆,要么是寄邮件,要么是赶去车站候车,手上有东西,也不会特意在垃圾桶附近停留。 同2组人员提前了解的一样,门口的垃圾箱,主要是给邮局工作人员和邮寄物品者提供便利,丢弃不需要的包装材料、纸张等,或者附近门店处理废弃物,也会走几步过来。 2组的重点,就放在周边扔垃圾的人员中,每次有人接近,他们都全程紧盯,基本大部分人,扔完垃圾就走,手中空空如也,最多拿个手机和耳机。 百叶窗外,一切都正常上映,只是在上午快过半时,监视人员发现了异常。 有一个戴着太阳帽的男人,手里提着一大袋垃圾,扔完后没有走,反而翻找起来。 2组人员贴在百叶窗后,拿出了望远镜,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男人背影宽大,背对着邮局大门,身子挡住了垃圾桶桶口,正弯着腰,在里面来回翻找。 司警的神经收得越来越紧,手已经放在蓝牙耳机上,准备通知队友行动。 男人翻找了一阵,像是在缸中翻找大米的老鼠,最后终于直起腰来,但是手中却提出一个纸盒,长方形,像是微波炉或者电烤炉的快递包装。 他嫌纸盒体积太大,干脆又弯下腰,手撕脚踩,将纸箱变成单独的纸片,叠成一摞,最后夹在咯吱窝下,欣然离去。 见男人大步走开,2组手按在耳机上,但是却说不出话。 男人从桶里翻出的东西,他们有亲眼看到,是一个纸箱,而且纸箱的内部,全部呈现在他们面前,没有可疑物品,也没有装可疑物品的空间。 之前邮寄的接待人,也提到过,有拾荒者不时来翻找垃圾桶,回收纸盒和泡沫纸等包装物,做成手工作品后,再拿到二手市场上贩卖。 刚刚的这个男人,动作大胆,手法娴熟,像是有三十年的捡破烂经验。 虽然帽檐太大遮住了脸部,这一点相当可疑,但是后面的举动,又打消了警方的疑惑,成为监视过程中的一个提神剂,却没有跟踪的必要。 之后,又陆续出现了可疑人士,包括扔完垃圾后,又回来翻找的女人;在垃圾桶旁踱步打电话的男人;还有一个良好市民,提着垃圾,在三个垃圾桶前犹豫了良久,最后将垃圾拆开,分门别类放入相应的垃圾桶中。 可疑人士来了又走,但是最后都排除嫌疑——没有人拿走黄色的口袋,没有人从垃圾桶里提出口袋,甚至没有人把东西放进自己的衣兜里。 从早上到下午,再到深夜,盯梢人员,都轮换了两拨,但是并未发现需要跟踪的嫌疑人。 那五十万索,就安安静静躺在垃圾桶中,像是惨遭遗弃的孤儿。 轿车里,即使已经灌完两杯咖啡,到了深夜还是犯困,警员伸了个懒腰,半打着哈欠,“绑匪那边也没有消息,看来还没有拿到赎金。” 另一个警员靠着窗户,脸被挤出印来,“他们可真沉得住气,是想等葡萄节商品打折之后,再来取钱吗?” 本来是个玩笑话,没想到一语成谶。 过了一夜,都没有发现绑匪的踪迹,最后来带走垃圾的,是早起的垃圾回收车。 同昨天上午一般,二楼杂物室和街边轿车里的人员,都目视了垃圾车的清理过程:垃圾箱的把手伸起机械臂,扣住垃圾桶,垃圾倒入箱中,接着箱中的机械臂将垃圾都推进内部,压实缩紧,最后箱门关闭,垃圾桶清空。 轿车上的警员下车,扔掉手中的咖啡杯,目光往桶中一扫,确认内部已经清空,没有残留物。 “跟上垃圾车,也许我们的思路错了,嫌疑人是在垃圾清理公司内部!” 1组和3组终于启动,轿车和摩托一起,交叉轮流对垃圾车进行跟踪,同时警署组长洛兰带着手下,紧急赶往处理厂。 因为怀疑处理厂内部有奸细,她们没有走常规流程,直接进入监控室,旁观垃圾车入厂后的全称动向。 监控的屏幕众多,连接在一起,拼凑出车辆的工作轨迹。 司机将垃圾开到堆积池,将这些不可回收的垃圾,都倒入其中,垃圾被压成长方形的方块,进入传送带上。 洛兰皱进眉头,问屏幕前的工作人员,“这之后呢,会有人工处理的部分吗?” “没有了,之后就全部是流水线统一处理,玻璃和金属等会被机器分拣出来,塑料等物体就会进入挤出机,加压加热之后成为液体,最后进入反应器,在高温下变成气体。” 洛兰看着屏幕中,传送带上垃圾往来的繁忙,心下焦急——其实不用高温高压,在粉碎环节,就足以将钱币破坏。 在这些环节中,都没有人接近的可能,全是电脑控制处理,要从塑料袋中分拣出纸币,也基本不可能。 到这里为止,已经找不出嫌疑人下手的可能,是时候叫停了。 “麻烦处理程序暂停,我们需要回收一样东西。” 立交桥一般的传送带,忽然停止,同时反应器运作也禁了音,处理室内陷入安静,只留垃圾翻找的声音。 洛兰终于大胆亮出警官证,让处理室工作的员工一起,翻找那五十万赎金。 第一批垃圾块,就停在粉碎机前两米处,洛兰翻找时,手都感觉有点发颤,想着几十万现金被碎成粉末,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现金,并不在第一个方块,也不在第二、第三,在传送带另一端的处理池中,员工发现了黄色的袋子。 他们按照吩咐,什么也没有做,赶紧将口袋上交到洛兰,等候她检查。 洛兰看到黄色口袋的瞬间,心中发凉。 虽然钱款找回了,但是并不是一件好事——赎金没被取走,说明绑匪可能已经发现异常,所以临时取消了行动。 但是打开塑料袋后,她心里迎来的是更大的惊诧:里面的钱不见了! 黄色的塑料袋,为了保护里面的钱款,昨天被鲁干达裹了两圈,最后还用一根松紧绳,在外套了一圈。 现在,袋子包裹得依然完好,松紧绳也还在,但是钱却不翼而飞,像是有人穿过塑料袋,隔空抽走了钱币。 将塑料袋放入证物袋后,洛兰还是没有消化好自己的惊讶,她目无焦距地走出处理室,却接到了墨绯的电话。 “洛警官,刚刚绑匪打来电话,说已经收到赎金,并且也已经验证完毕,是五十万真钞。” 第100章 警方对垃圾处理厂的相关人员,都进行了调查,没有发现可疑人士…… 警方对垃圾处理厂的相关人员, 都进行了调查,没有发现可疑人士,就连目标最大的司机, 也只是运送垃圾, 全程没有下过车,也没有开启过垃圾箱的后门,根本没有作案的机会。 警方遵守承诺,将最新进展告知鲁干达。 鲁干达得知后, 一口气差点没有喘上来。 他现在的全部希望, 就寄托在警方的追踪之上, 钱被取走没有关系, 只要能追踪到绑匪的行踪,就有救回母亲的可能。 但现在钱没了, 踪迹更是没有,所有的线索都切断,一切都要凭绑匪的心情办事。 绑匪的心情, 他最清楚——人家想要秘密基地的研究内容,这五十万,人家根本就不屑一顾, 只是打个牙祭,怎么可能拿了钱就放人? 但是事实证明, 绑匪比他想象的, 更捉摸不透。 当天深夜,他接到妹妹的电话, 老母亲又出现在了家里, 一切安好, 只是长时间坐立, 腰腿发麻发胀,需要恢复一段时间,才能正常行走。 警方赶到之后,搜查了现场,并且询问了老母亲。 现场没有遗留痕迹,鲁母也没有提供指向性的信息,只是说身处一个黑色的房间里,灯光只照亮了罪犯的脸,而罪犯带着面具,看不到具体五官,连声音都像机器产生的,只是从人身体里冒了出来。 此情此景,鲁干达不久前才经历了一遍。 他甚至都怀疑,前天晚上,他是否和母亲在同一个屋子里,只是身处不同的房间。他们两个就隔着一堵墙,却只能在屏幕里看见,还是静音的画面。 无声无息地取走赎金,又无声无息地将人送回。 犯罪团伙的形象,在众人心里更加迷离。 到此为止,交易已经完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虽然交易得十分被迫。 墨绯返回蛇口湾前,站在雷诺前,回头望了一眼北郡城的街道,“我曾经答应过,会找到绑匪,并且碎尸万段。” 鲁干达当然记得,不过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事情已经结束。 “没事,人回来了就好,只是损失了些赎金,这五十万,我会尽快还完的,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多亏了有您!” 墨绯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 她不管是什么神情,都带着一股静肃,像是公司的代表,站在发布会台前,时刻保持最美好和官方的形象,即使是在笑意铺满的时候。 最后,她拍了拍鲁干达的胳膊,和他一起,坐上返程的车辆。 …… 这次的行动,算成功,但又没完全成功,文度不知道如何评价,干脆就不去评价,只是剖析其中的价值信息。 “看来秘密基地,确实难以进入,按照鲁干达的说法,别说无人机,就是一只带有金属探测器的蚊子,都不能通过安检。” 月穆在文度旁边坐下,房间里空气流通,不算太热,开空调觉得冷,她干脆提了个落地风扇,对着空气吹,凉风能蹭到颊边,格外舒适。 “是啊,本来按照计划,印老板打算从他那里取得核心信息,再将他隐藏起来,为我们所用,但是事情进展不顺,就只有启动B计划,按照普通的绑架案进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这样看来,机会还是得压在沙嘉利身上,他是目前我们唯一能接触到的,可能会进入蛇口湾的人。” 文度没有接话,机会压在沙嘉利身上,会不会更加渺茫,她不敢确定。 “印老板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都查了,他的背景和我们了解得差不多,学生时代在首安大学一直读到博士,之后到盖列交流访问,成为米歇格大学的博士后,回邦后在北郡大学任教,因为专业能力优秀,成为电子生物交叉领域的领头人,常年和企业合作,把技术转为专利和商品。 “但是雏菊之变后,他懒散了下来,除了教书,更多的时间都在休息。个人生活方面,和我们了解得差不多,早年丧妻,妻子生育时难产,和孩子一起走了,之后他没有再婚,到现在还是单身,但是格外喜欢年轻姑娘,就是现在的情况。 “要说异常之处,还没有发现,没有可疑的私交,没有可疑的项目,就连他家里的雇工,整整十个人,我们查了,都是普通的瑟恩平民,没有可疑的地方。” 文度颔首,平日里色泽浓郁的木质家具,古朴而厚重,此刻在阳光的照样下,镀上一层高光,显得轻盈不少,连杯具柜上的蝴蝶兰,在微风中,都跳出欢脱的步调。 只是文度的目光,里面总覆有一层思虑,即使是纯白色的桌布,印入眼眸之后,都不能让眸光轻巧。 “调查结果虽然没问题,但是并不能说明他没有问题。如果他的问题,可以躲过我们的调查,那说明他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月穆支着胳膊,身子倾侧过去,“度米,你觉得他像是哪方势力?” 文度在木椅上,一直保持半躺的姿势,即使话题凶险万千,姿态依旧悠然自得,这是多年职业素养,在她身上烙下的印记。 “哪方势力都不像,但是却明确感觉到他意图不纯,这才是最可怕的。” 月穆沉默了半晌,帮忙消化这种“可怕”,虽然沙嘉利在她脑海中,还只是一个灯泡眼、大肚、外八字的中年男子,别说危害性,就是移动的灵活性,都得打个问号。 但是她最能体恤文度,拿了文度的工资,想她之想,忧她所忧,最后还是忍不住安慰。 “既然我们查不出问题,有没有可能他的问题是私人问题,比如说想从你身上,获取某种利益,虽然难以揣摩,但是危害性不高。” 微风将发丝扰乱,遮住了眼畔,文度伸手将发丝拨开,胳膊就顺势放在颊边,手臂环过头顶。 “可能是,但是也会给我们的行动,造成很大的阻碍。比如之后的秘密基地行动,如果我们真的想利用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敏锐地察觉到,然后反过来利用我们,目的不纯的人,本身就是一大变数。” 文度说完,长长出了口气,半叹半舒,像是丧气,又像是舒气。月穆看向她,却见她的神情松缓,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融入这夏日午后之中。 “嗐,不过我们的行动,哪一次不是充满变数呢?在变数中求定数,就是我们的任务。” 月穆依然支着下吧,眼皮半合,见躺椅上,文度的鼻尖支在空中,阳光在额头上滑过,又跳到鼻尖上起舞,生机勃勃。她忍不住弯了嘴角,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是啊,先别管那个老家伙了,你睡会儿吧,难道有个没事的周末。” …… 这个周末,文度和纪廷夕又一次相约。 两人十分庆幸,幸好当初关系没有彻底闹崩,不然以如今这“情投意合”的联系程度,肯定会引人怀疑。 “警方停止了调查,基地负责人也返回,看起来这件绑架案,他们不打算再追究了,但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纪廷夕撑在栏杆边,眺望下方的绿屏,“这事结束得确实有些容易了,不过你们也没有留下破绽吧?” 文度再一次回想,几乎可以肯定,“没有。” “没有线索,他们撤退了也正常,再查也查不出什么,不过你觉得鲁干达,有将自己被绑的事情告知墨绯吗?” “看样子应该是没有,他虽然不知道研究的具体内容,但也透露了基地的安保信息,已经属于泄密了,他只要不想惹祸上身,就应该不会主动上报此事。” 不过即使他泄密,也影响不大。 扮成绑匪的成员,使用的是盖列口音,鲁干达在卫院干过,肯定熟悉该种口音,他的潜意识里面,会将绑匪归为盖列势力,即使他没有看过绑匪的面容。 这次行动,文度和纪廷夕有明确交易,也做了明确分工,纪廷夕负责确认目标人选,文度负责实施绑架计划,并获取基地信息。 事成之后,两人分享信息。 但是现在,事情没成,或者说只成了一半。 但是这个半成的结果,反而让她们越发坚信,秘密基地值得调查,也必须成为调查的重中之重。 两人调查目的不同,纪廷夕是为收集睿尔派的政治把柄,文度是为拯救更多的瑟恩同胞,目的不同,但殊途同归。 所以在这一点上,她们可以坦诚相待。 “根据鲁干达的说法,外部车辆和人员,在未经登记的情况下,基本不可能进入基地,包括各种设备或者其他生物。” 纪廷夕颔首,“既然这样,如果获得内部信息,就只能在基地邀请的正常人员里下手,我们现在已知的,就是某些专业的学者专家。” 文度转过身来,也靠在栏杆边,举目远眺。 “纪小姐,你看啊,我们这绕来绕去,又绕回到他身上了,看来沙嘉利这座大山,我们是无论如何也得翻过去了。” 两人一起,将目光投向西边的蛇口湾,同时也一起,再次将目光投向沙家豪宅,这个目前通往蛇口湾内部秘密的唯一可能性。《 》 100-110 第101章 小姐您放心,我不会离开这个家门 贺丽林和基锐的往来不多, 而且也懒得维护,但她答应贺德的事情,还是会尽力去做。而且这事儿, 也没有让她尽太多的力。 基锐正愁没有人哭诉, 贺丽林一去,就被拉到沙发上,看似客人,实则是一个听众, 收听基锐的不甘与愤懑。 “真是离谱, 人是我雇的, 钱是我出的, 她有什么不舒服,我也会给她治, 怎么就成我虐待施暴,还剥夺我雇佣瑟恩雇工的权利?” “法律里都规定了,他们是二等公民, 既然是二等,那肯定都不能和我们享有同等待遇。怎么我分享几张照片,都要被处理?” “还顾及邦度的形象, 既然敢在法律里规定,就得敢贯彻到底呀!怎么表面说一套, 实行的又是另一套, 真是挂着羊皮卖狗肉!” 被卫调院教育了一顿,又被基兰姆教育了一顿, 基锐吃疼, 对外终于收敛起性子, 做出改邪归正的模样, 闭口不提瑟恩雇工,以防又被人举报。 但是面对贺丽林,她可以无所顾忌。 早在中学时代,贺小姐就是叛逆的代表,各大蠢蠢欲动的青少年,唯她马首是瞻。 而如今沦为靶心的雇工事件,也是由她兴起,跟她倾诉,简直是安全保证,有备无患。 果不其然,贺小姐不仅听得认真,听完之后,还点头表示理解,共情她的心酸遭遇——钱出了,但是人跑了,自己还被骂了。 得到共鸣,基锐又向她移了三寸,“可不是吗?最冤的明明是我好吗,明明是想训练出个得心应手的雇工,但是却被当成行为恶劣的雇主,还把我的号都给一起封了,我有苦都没处说去!” 说是没处说,但是都向贺丽林吐完了,之后还不忘学习的精神,向她虚心讨教,“我看你手里也有瑟恩雇工,现在不仅用得得心应手,还一点事儿都没有,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贺丽林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 这姐妹都被取消雇佣权了,还要人教。这就算学会了,到哪里去用? “我就把人当成正常雇工来用,我出钱,她出力。” “我记得中学那会儿,多霖一直不识好歹,你好心好意想跟她交个朋友,但她却给脸不要脸,一直有意回避你,现在怎么样?被你纠正过来了吗?” 贺丽林的嘴角撇了撇,意味却不明,不知撇的是不满,还是不屑。 “这个不是纠不纠正的问题,她现在每天都跟我在一起,这是她的工作,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做。” 基锐笑起来,刚刚还深仇大恨,但这一下子喜笑颜开,好像贺丽林给了警署、卫院和基兰姆每人一脚,替她一雪前耻,大快人心。 “哈哈哈,真是痛快,你这才是顶级复仇剧本,之前她对你爱搭不理,结果现在的工作,就是每天对你嘘寒问暖,还得由你打分,不满意得重来,你说你这么就这么会打脸呢!?” 贺丽林也笑了,到别人家做客,怎么也得附和上几分情绪,“听你这么说,现在该复仇的,应该是她才对。” “不不,”基锐连连否认,“你放心,她不敢的,你要是出事了,她第一个遭殃,不过你得留心了,最近城里新开了很多企业,有很多瑟恩雇工跑路的,小心她也有这个想法!” …… 房间里,小姐们在玩桌游,下一个活动是烤肉,不过不用她们亲自动手,雇工们已经在厨房里就绪,都戴着围腰和手套,每人手里拿一个铁夹,围在烤网边,不时翻转香肠和沙丁鱼,保证受热均匀。 肉类的香气本就迷人,再加上红酒和迷叠香的加持,足够让人食欲大开,垂涎欲滴。 即使隔着手套,雇工的手指上,还是染上浓香,手里的烤夹就可以是餐具,即烤即吃,即时享用美食。 但是美食烤好之后,都整齐地摆放在瓷盘中,同麦碎沙拉和桃红酒摆在一起——这些不是她们的午餐,她们只是午餐的搬运工。 为了保持卫生,雇工们都戴好了口罩。 烤肉时热浪翻涌,口罩让呼吸受阻,面部闷热,雇工不由皱起眉头,偶尔会取下口罩透气擦汗。 但是多霖却气定神闲,好像口罩里开了个通风系统,随时能保证内部的清爽。 不仅如此,她的注意力,五分在烤架之上,还有几分,在身边的同伴身上,像是在检查她们的手法,又像是在检查她们的工作态度。 除了多霖之外,其他还有三个雇工,与她是第一次见面,见她戴着个口罩,露出的眉眼中透着股冷劲,也没敢主动同她招呼,只是各干各活,烤架上空气滚烫,气氛却热不起来。 丝柏凌擦完汗之后,有些犯困,明虾都没夹往,直接蹦到多霖面前,险些掉到她手上。 “对不起,没烫到你吧?” “没有,”多霖用棉布帕包起明虾扔掉,口罩上的眉眼中展现出笑意,“看来这只虾子不想被吃掉。” “哈哈哈,是啊,”见她终于露出些亲和,丝柏凌稍微放开,“你是跟贺小姐一起来的吗?” “是的,贺小姐知道我擅长烤肉,就把我一起带上了,让她的朋友也尝一尝,但是我今天一看,原来擅长的不止一个,小姐们等一下要大饱口福了。” 肉类基本快要烤完,在圆盘中冒着亮油,汀那拿上胡椒和孜然瓶,一起端进桌游房中,看样子游戏玩得正酣,小姐们还舍不得出来。 肉类烤完,接下来主要是海鲜和蔬菜,更加考验手法,翻面的时间和位置都需要注意。 不过注意力集中在烤架上,也不妨碍她们几个人隔着口罩,侃侃闲谈起来。 “其实我的烤肉技术,是跟我的一个朋友学的,我们之前偶尔还能见见,但是她跳槽了,就再也没见过了。” 跳槽对于她们来说,是个新鲜词,一般只有雇主炒雇工,雇工如果主动转行离职,搞不好会被雇主赏一条恶评,相当于是案底,没有哪家公司或雇主敢轻易聘用。 “她是因为什么转行?” “因为她听说环北科技园附近,开了一批外企,正在广泛招聘,就想去试上一试。最后她也成功应聘了,那里面包吃包住,她就住在环北片了。” 汀那回来,正好听到这一段,拿起铁夹之后,立刻加入群聊,“她的雇主支持她?” “不支持,”多霖的神色,又恢复往常的淡漠,只是声音中加满了情绪,吸引人往下听,“好像说放她去,本来是想看她出洋相,但是没想到她拿到了录用通知。” 琴怡听得感兴趣,不时抬眼瞅向对面的这人,“这些外企,条件怎么这么松泛?” 在她们久远的印象中,外企的条件相比于邦内,都是更上一层,要求学历、经验或者是技能,跳槽的瑟恩人,连邦内企业都嫌弃,怕不安分,外企居然能看上!? “是啊,不过好像外邦人来这办企业,就是看中了低成本的劳动力,只要应聘者技能到位,工资预期不高就行,这些都是我们……我朋友的优势。” “真好啊,”丝柏凌擦了擦手,“那里面的待遇怎么样呢?” “我就跟她见过一面,感觉她比原来胖了一些,精神也好了很多,她跟我说公司里,还有公用的健身房,但是她太懒了没有去,不然也不会长出圆下巴。” 琴怡的眼睛越发大胆,直接落在她身上,“健身房她可以正常使用吗?” “可以呀,具体什么要求她没说,她还问我去不去,我都有点心动了。” 多霖虽然嘴上忙碌,但是眼神始终落在烤夹之间,认认真真操作,不过她身边的几个女孩,眼神已经乱飞,最后彼此交换了眼神,心领神会后,才端着盘子去送餐。 …… 贺丽林的头发会定期烫卷,像是漂亮的水纹波浪,流淌在脖颈和背脊之上。 她的长相,自带明艳的娇媚,谈笑之间顾盼生辉,睫毛尖都在发光,除了一头光泽亮丽的卷发,没有什么发型,能搭配她深邃明艳的面庞。 大卷发虽然能相衬,但打理起来却麻烦,不麻烦她自己,麻烦她的雇工,主要是麻烦多霖,这位专业发型打理师。 多霖拿着宽齿梳,从发梢开始梳理,一点点往上,她的手法已经娴熟,知道怎么能清理掉打结,又能减少损伤,最大程度保持发丝的卷曲度。 一般这个时候,贺丽林要么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护肤,要么开着平板,静静读书。 读书时,香薰和果酒必不可少,没有人比贺大小姐更懂享受,不管是享受他人的服务,还是物品的氛围。 今天,夜灯已经亮起,镜子摆放在眼前,贺丽林挤出一颗手霜,在手掌间搓了搓。 多霖的梳子,已经进行到头发的中段,长发茂密,有一股弯了个半圆的弧线,垂到面颊边。 她伸手去够,刚触上发丝,手就被抓住,连着发丝一起,被握在掌间。 在贺丽林身边待久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习以为常,因为就算是一个平淡如水的活动,都能被她搅出风浪,劈头盖脸溅出一身水花。 这次左手被抓,多霖也没有失措,坦然而立,“小姐,怎么了?” 又要发哪门子癫了? 贺丽林松了手,动了动身子,“我看你的发丝总是扎着,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打结,要不然我帮你梳梳?” 说着,她站起身来,握住多霖的肩头,直接按在木椅上,下一秒,就去解她的发绳。 速度太快,多霖没有反应的机会,她平静的心,终于加速起来,忍不住去瞥房门——还好房门紧闭,外面也没有响动。 这种事情,不能让兰芷静看见,也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见,贺丽林没事,但她的工资会被扣光。 作为一个雇工,却让披头散发的雇主帮忙梳头,这轻点说是有违工德,严重些就是倒反天罡。 发绳取下后,深棕色的发丝,在贺丽林的指间绽开,不久充盈在掌心,她以手指为梳,梳理了几下,接着拿起气囊梳,从头梳到尾,像是打扮自己的洋娃娃,要将她的发丝梳出缎面般的光滑。 多霖坐端正,背脊都没触碰到椅背,双手更是放得规矩,齐齐摆放在大腿上,习惯了干活,忽然间被人打理,双手空闲下来,不知该怎么放才自然。 她从镜子里,打量对方,贺丽林垂着眼帘,嘴角还盈着笑意,相当享受这份差事。 “最近你很爱出门,我去哪里,你就跟到哪儿,现在我的朋友,你差不多都认全了吧?” “是的,小姐交友甚广,我也有幸认识了不少人。” “对呀,不仅认识了她们,还认识了她们家的雇工,你跟她们聊了不少吧?” 多霖的双手,指头交织在一起,忽然捏紧,“平时在一起干活时,是会聊些日常的话题,大家都很友好。” 贺丽林忽然抬起双眼,朝镜中的影子,投去锐利一瞥,“那你们,都对雇主家的待遇满意吗?” 多霖抬眼回应,“她们我不知道,但我是满意的,小姐还主动帮我梳头,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雇主啊?” 面颊长期浸没在排斥的情绪之中,已经形成一层固定的冷淡和疏离,就算是为了潜伏下来,她转换了态度,长期积累的底蕴,还是难以更改。 就像是此刻,眼尾的神色,就要将内心的抵触展露而出,但她用力抬起嘴角,试图冲散眼中冒出的恨意。 贺丽林摆弄着掌间的头发,却不时看向镜中的她,不知是在梳理头发,还是在梳理她的心情。 “除了帮你梳头,还带你去了各种地方吧,就像你提议的,去珠宝市场挑选项链,去宠物超市闲逛。” 她顿了片刻,神色不变,但是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跟着我出去,不是为了陪我,而是方便接近你的瑟恩朋友,跟她们传递消息,让她们考虑跳槽。” 头上传来一阵痛意,梳齿刮到打结处,扯到头皮发疼,多霖的头颅一动,但很快就把一只手抚住,贺丽林的手抓在打结的上方,停止了发丝的拉扯。 她又垂下眼睫,专心梳理起来。 “没关系,你劝谁跳槽都可以,你甚至可以去劝贺老先生跳槽,但是你,多霖同学,绝对不要有这个念头,你出不了我这个家门的!” 这话语说得轻松,但字词停顿间全是威胁,多霖将威胁的气息吸入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吐出一声细语, “小姐您放心,我不会离开这个家门,就算有一天,有人赶我走,来抓我走,我也不会离开。” 我可是要留下来亲眼见证,这个家门的覆灭啊! 第102章 您这些大胆又危险的癖好,我不会上报给卫院 这一天, 是文度的生日。 卫院的人,过生日都格外低调,没有生日晚宴, 也没有生日庆祝, 甚至回家之后,也同样早睡早起。 他们的职业就是身穿灰衣黑鞋,隐没在人群之中,要是忽然花里胡哨地凸显出来, 反而生出被狙击枪瞄准的刺激。 但是文度过生日, 还是被凸显出来, 她毕竟拥有双重职业, 即使卫院这边低调,学校还是会发来祝贺, 尤其是爱戴她的莘莘学子。 文度一大早,就收到来自北郡大学的庆生短信,还有贺丽林送来的生日礼物, 一本书里,夹着一张贺卡。 贺卡一看就是手工制作,奶油色的卡纸, 彩铅的花纹,还有剪纸的装饰, 再加上内页言简意赅的一句祝福: 文老师, 祝您节日快乐。 这不是贺丽林的字,文度稍一细想, 就知道它来自于多霖, 她的字体, 还是和高中时期一样, 娟秀锐利,看着秀气,但是用指尖抚摸,能感知力透纸背的坚顿。 甚至不止这句话,就连这张贺卡,都是由多霖制作。 手里捧着贺卡,感受到纸张的轻薄与纹理,文度心里不禁生出长长的感慨。 见她坐了很长时间,月穆走上前来,扫了一眼贺卡,“贺小姐有进步呀,可以自己做手工了。” 大小姐也能动用金贵的双手了。 “不是她做的,是多霖。” “多霖?哦我懂了,她知道是你的生日,想要送上生日祝福,但是又不好明面上送过来,就只有夹在贺小姐的礼物里,融为一体。这么看来,贺小姐对她可真是容忍,居然能够答应这样的请求。” 向尊敬的老师送上生日礼物,本就展现自己独特心意的时候,不容他人“抢功”,但是贺丽林把写贺卡的机会让给了她,可真不是一般的容忍。 “贺丽林已经察觉出来了,她对我的感情比较特殊,也把我当成是老师。” “贺丽林好像知道多霖的很多事情?” “也正常,”文度终于合起贺卡,放回书籍之中,“她们两个是高中同学,有很多共同的回忆和经历,彼此之间还是比较了解的。” 月穆笑着摇摇头,“但是她肯定不知道,多霖是吉欧尔组织的成员,在帮我们做事。” 文度看着手上的书本,有片刻犹豫,不知该将它放在什么地方。放在书柜里吧,里面又有贺卡;放在床头柜上吧,又担心书本积灰。 “之前,我们还担心她不小心泄露关键信息,只想送她出境,但是如今,她已经成为我们当中的重要一员,这次的外企招聘中,她帮忙宣传了很多。” 吉欧尔组织的势力,隐藏在博哥大企业之中,而这个跨境企业的建立,除了双边合作,打开百伦廷边境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运送瑟恩雇工出境。 企业有专门的跨境往来车辆,有合法的出入境证件,甚至有一路保驾护航的员工,这些比起传统的转移模式,安全性大幅提高,可以说是“吉欧尔桥”计划的一大飞跃。 “是啊,听说最开始很多瑟恩雇工都处于观望状态,不敢去应聘,怕被坑,多霖免费帮我们宣传,有意无意提及企业的好处,应该是吸引了一些雇工去冒险,大家看到了效果,就纷纷去了。” 月穆点头,“能够前去外企应聘的人,都是最后能够得救的人。只可惜,所有人都可以去应聘,但多霖自己却去不了。” …… 一大早,文度在翻阅学生发来的庆生短信,但是在一串蓝色短信中,冒出一个青色的消息提示,来自于通讯软件。 文度打开一看,这条庆生信息,既来自于北郡大学,又来自于卫调院。 沙嘉利:祝文教授生日快乐,家里做了些蛋糕,我特意改了样式,正是生日派对的款式,文教授可否有空来品尝一番? 这是专门为她做了生日蛋糕?而且今天也是周六,不方便推脱有事。 不过这也是沙嘉利,第一次邀请她去家里做客,从前都是她们强行上门,他无奈待客。 如今倒是反过来,沙嘉利变得热情好客,但是文度,开始犹豫不决。 真是风水轮流转,指不定就转到谁不痛快了。 虽然是自己生日,但前去沙家的路上,文度还是买了一盆多肉,沙嘉利家的阳台上,摆了一圈绿植,肥的肥,圆的圆,估计是他的心头所好,现在送一盆茂盛的“星美人”去,也算礼尚往来。 进入家门后,文度发现,不仅是桌上的生日蛋糕,家里全是生日派对的气息:墙上贴了一圈气球,气球下方彩带飘飘;茶几和饭桌上,铺上了波点桌布,马卡龙、奶油泡芙和巧克力饼干琳琅满目,簇拥着一大束绣球花,像是得到甜品的滋养,生长得茂密而灿烂。 文度正对着饭厅,如此一对比,忽觉手弯里抱着的盆栽,都灰扑扑不起眼,上不了台面。 还好原谬贴心,见到她手里的多肉,立刻上前接过,礼貌点头,“谢谢文教授,盆栽很漂亮。” 说完,就将盆栽抱去阳台打理,没有让它继续丢人现眼。 “今天是你生日,还带什么礼物来呀!” 沙嘉利佯嗔了一句,接着将凳子一拉,示意她快快入座。 “文老师是想直接品尝蛋糕,还是想先吃点家常菜?” 文度看向餐桌,蛋糕做了双层,每一层外面,都有一圈手指饼干,团团围住里面的覆盆子蜜饯和生奶油。 奶油中心还有一圈草莓和芒果,切成均匀的小方块,同外围的饼干一起,与蛋糕构成方圆分明的搭配。 典型的夏洛特蛋糕,若真是沙嘉利亲手完成,那他肯定脱胎换骨了——从一个厨房杀手,脱换成一名蛋糕大师。 “先品尝蛋糕吧,瞧这蛋糕的外形,可这是让人食欲满满,就是您太慷慨了,做了双层,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 沙嘉利今天做东做到底,居然一改玩日的好吃懒做,主动拿起餐刀和餐叉,切分蛋糕。 他沿着饼干的空隙,切成八份,每一份都大小一致,这一眼看起来,还以为家里宾客众多,需要雨露均沾。 八分当中,叉起一份,放到最近的瓷盘中。 文度接过后,道了声谢谢,见旁边有一壶红茶,便顺手拿过来,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给沙嘉利。 但是等她坐回座位上后,发现沙嘉利已经在四个盘子中,都装上了蛋糕,围着桌子摆了一圈。 “没事,不用都叉下来,我吃完后又取就是……” 文度的话没有说完,到这里,她已经察觉出明显不对,不仅是沙嘉利的行为,还有整个房间的氛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 果然,没过多久,她的直觉就应验,原谬拉着朵儿一起,坐在餐桌的对面,一手取过瓷盘,一手拿起餐叉,比她这个客人还自然。 文度正襟端坐,注视她俩,一时没有说话。 主人家里,瑟恩雇工上桌吃饭,实在僭越了。 客人来做客,吃饭时需要客人先动餐具,朵儿也反过来注视她,但见这位客人不解风情,一直不动刀叉,她索性对着她嘿嘿一笑,挑起一大块奶油,往嘴里送去。 这下,文度转而看向沙嘉利,却见他并无反应,依旧笑容满面,比自己过六十大寿还开心,站起来取过茶壶,又倒了两杯。 “其他姑娘手里有活要干,就不来一起吃了,不过下面还有一层大的,会给她们留着的,文老师不用担心吃不完。” 文度整合好四分五裂的心情,礼貌回应。 “原来在您家里,她们可以上桌吃饭?这可真是不一般的规矩,您放心,我不会跟卫院告状的。” 沙嘉利将红茶递给对面的两位,眼睛熠熠发光。 “您当然不会告状,毕竟您是最照顾瑟恩姑娘的,不是吗?” “照顾?”文度的眉锋上抬,挑起不多不少的疑惑,“您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萝籽的失踪,就是你的功劳吧,多亏你的照顾,她才能够脱离这里的苦海。” 文度的双眉,已经落回原处,忍住了没有往下压,眼里有风暴在产生,只是被封藏在冷静的虹膜之下。这下,双眉皱起,适时加深疑惑。 “萝籽是之前,在您家里走丢的雇工吧?可惜我们当时没有找到她,沙教授还为这事介意吗?” 所以现在对她阴阳怪气,不知说的什么胡话? “之前,我相当介意,觉得你们办事不足,真是一群酒囊饭袋。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介意,我明白了,萝籽并不是被绑架,而是被转移离开,到了安全的地带,所以我现在非但不介意,我还要感谢你。对不起呀文小姐,之前不懂事,贸然去报警,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大的麻烦?” 文度的双耳,一边接受他的话语,一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的心很少失态,就是当初同纪廷夕对峙时,都没有如此失态——像一个被重重按下的弹力球,在有限的空间里上下蹿跳,同时敲出訇然震感和回响。 “沙教授,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是在怀疑我是吗?怀疑我是瑟恩人的卧底?” “不不,我不是怀疑你,我知道你就是!今天来呢,我是为了感谢你,感谢你救了萝籽,把她送出去!” 在文度的眼中,沙嘉利的面部占据了视野的全部,一直带着夸张的笑意,但现在,笑意变得意味不明,明明嘴上在笑,但是眼睛里却是克制的探寻,在小心翼翼观察她的反应。 她移动目光,对面,朵儿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洋娃娃,只顾着吃东西,对外界全然没有反应,但是原谬跟她一样,还没有动过餐具,脸上没有笑意,眼眸之中,拥有相似的探寻意味。 这是在诈她吧?这一定是在诈她! 文度的指尖发冷,不小心碰到餐具后,冷上加冷,整个手指都忍不住发颤,快速退开。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被怀疑的情况,但是每一次遭疑,都有提前的心理准备,同时也想好了对策。 但是今天这一次,完全没有准备,劈头盖脸就下来了,这可能也正合对方的意图——就是要出其不意,查看她的反应,评判她的疑点。 “沙教授,我想请您知道,您这样的言论,对于我来说是一种造谣,更是一种伤害,您没有任何证据,就指认一个卫院的长官是卧底,这实在说不过去!” “你不要害怕,”沙嘉利将叉子递给她,“我也不会向卫院告状的,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我会无条件提供帮助。” 叉子停留在空中,泛出泽泽冷光,即使映出蛋糕的鲜艳,也没能给自身添上友好的光晕。 文度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取过身边的包,站起身来,目光严肃地下落,下巴倨傲地抬起。 “我想您还是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感受不到您的尊重和信任,今天的蛋糕,也不必再品尝了。您可以都分给您的雇工们,我还是那句话,您这些大胆又危险的癖好,我不会上报给卫院。” 第103章 文小姐,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文度是打车来, 来回的路程遥远,但是她离开沙家后,却没有叫车, 一个人沿着绿化带行走。 风中还带着燥热, 吹在面颊和脖颈间,并不能让她冷静,反而助推起思绪的汹涌。 她首先想辨别的,是对方的用意, 虽然在饭厅中时, 她一直提醒自己, 对方是在诈她, 但这仅仅是为了保持警觉,避免露出破绽。 现在脱离凝视, 在无人注视的街道上,她卸下警觉,开始考虑更多的可能性。 可能是在诈她, 确定她的身份之后,当成筹码来威胁,但是也有可能, 是因为其他目的,是什么目的呢? 文度的脑海中, 回忆铺天盖, 需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整理好顺序, 在头脑中按部就班, 成为推理的依据, 而不是思考的绊石。 因为清理混乱, 思考推进得缓慢,但是路程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一,文度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红绿灯口,等过完马路之后,就是熟悉的街区,能遇到熟悉的友人。 她拿出手机,准备打个快车,但是在一众短信中,又有一条讯息脱颖而出:文小姐,今晚可否方便在我家里用餐,我来接你? 文度才从一个邀请中脱身,马上就收到另一个邀请,但她并不觉得厌烦,一种莫名的情绪,像一浪盖过一浪般打上来,瞬间侵占了她的思绪。 她想要立刻就到对方家里,也非常遗憾,为什么这条邀请,不能早两个小时发送,这样她就不会出现在沙嘉利家里,免遭刚刚那一罪。 她退到鹅掌楸的林荫之下,没等多久,纪廷夕的车就到达,像是原本就整装待发,就差她一声令下。 就像熟悉副驾驶座一样,文度对纪廷夕的家,也已经十分熟悉,知道门内的植物种类,知道外墙的贴砖颜色,知道客厅粗呢地毯的形状。 她来的次数不多,但胜在细致入微,已经将别墅内的全景图画入脑海,随时可以取出调用。 家里是浅色基调,不管是墙漆、家具还是软装,都以可可蛋奶和浅杏色为主调,所以进入之后,只觉得视野明阔,心情也随之一跃,扫去蒙上的灰霾。 纪廷夕系上围腰,长发也用扁夹扎起,站在客厅与走廊之间,对着文度一笑,“今天吃面条好吗?我之前学了临邦海鲜面条的做法,正好可以展示一下。” “好啊,你会什么,我就吃什么。” 纪廷夕整装完毕,将马尾拂到脑后,“我要是什么都不会呢?” “吃你也不是不可以。” 纪廷夕眼睛眨了几眨,赶紧去厨房,制作代替自己的“正餐”。 文度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两边,即使已经来过几回,这个房子还是值得欣赏,每一处都呈现简约设计的美感,甚至包括这里的主人,也值得深入品味。 她站起身来,站到厨房之外,观赏其中的进程。 纪廷夕身穿宽松的短袖和长裤,外面一件素色围裙,头发因为高束,露出修长的后颈。 这个后颈,文度上班时也见到过,不过感觉十分不同,上班时在深灰的制服之中,每一丝头发都纹丝不乱,但此刻她面对着锅灶和食材,后颈上的绒发,都显得格外温柔,随意地散落在脖颈之上。 明明是围观厨艺,但文度却专注于她的背影,渐渐出神。 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自己会想要见她,会这么想见她。 往常遇到难题之时,她的第一需求,就是独处。 独处可以帮助她理清思路,做好反思和前瞻。 或者是回到家里,同月穆说话,身边交际的人太多,但是唯一可以信任并且交心的,只有月穆,这个为了她,可以不顾脸面,转行做家政阿姨的家庭教师。 但是现在,面临着有史以来的最大变故,来见纪廷夕,排进了文度的选项之中,虽然不是第一选项,但是却是最为强烈的选项。 这种感情如此强烈,以至于文度都深深诧异。 她与纪廷夕之间,虽然现在算得上是好友,但友谊的底色,是利益交换。 既然有利益牵涉,关系之间的主导功能,就是理智,而且也只能是理智,但是这次的感情波动,已经触碰到理智的框架,频频敲门,妄想着探伸而出,肆意生长。 纪廷夕刚给虾去好肠线,擦手时转过身来,正对上文度认真的神色,“怎么,文小姐想要帮我打下手?” “这个工作对于我来说有难度,就劳烦纪小姐今天全权包办了。” “没问题,等一下全权包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文度粲然一笑,头抵在门框上,继续看她忙活。 文度今天的话,比以往少,虽说比以往更为俏皮,但也是为了掩饰情绪上的瑕疵,毕竟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的震颤,要表现得丝毫不露痕迹,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自残。 纪廷夕察觉到她的轻微异样,背对着询问,“文小姐,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跟我分享?” 这话说得轻柔,像是真挚的邀请,好像不管什么事,开心的、难过的、平常的、诧异的,都可以分享出来,她都洗耳欢迎,并且会给出最积极、最周全的回应。 文度没有马上接话,眼里装的,依然是她的身影。 理智发挥作用,将波动的情感挡住,限制在合理范围内。无需做太多的权衡,她就下了决定,今天发生在沙家的事情,不能告知除吉欧尔成员外的任何人,尤其是纪廷夕。 她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吃她亲手做的饭,那是因为她身上的价值。 她是吉欧尔组织的负责人,能提供立博派需要的情报和资源,但是若是她的身份泄露,或者有泄露的风险,那她本人的价值,会大打折扣,甚至反而是一个祸害,跟她当好友,反而会惹上麻烦,被卫院一起怀疑。 所以她不能告诉纪廷夕,今天在沙嘉利家里发生的事,她需要去把问题解决,保全自己和自己的价值,然后再作为一个完美的“合作者”,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悄无声息。 但是此时此刻,纪廷夕的这个背影,以及这声询问,在她的感情上又加了一波火,助使波动再一次加大,要跨越理智的围墙奔涌而出。 因为感情里面,混合了直觉的捣鬼,她的直觉不听指挥,只是一个劲地推波助澜,在她的耳边低语:不会的,她不会防范你,也不会嫌弃你,她会帮你一起商量对策,解决问题,甚至下一次,她还会邀请你到家里来,做你爱吃的菜。 现在,文度终于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地想见纪廷夕。 因为她的潜意识里,已经如此地信任她,信任到敢于挑衅理智定下的规矩,试图另辟蹊径,肆意妄为。 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或许不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征兆。 “有啊,正好有一件事情,想要分享给你,”文度的上牙咬了咬上唇,笑得有些发疼,“我今天从沙教授家里出来,走过一片住户区,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见到了一盆蔷薇,玫粉色的花瓣很是好看,而且熬过了七八月的燥热,好像要开进九月里。” “听你描述,我就有画面感了,你最近还常买花吗?” “也买呀,北郡城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这真是我们的幸运。” 纪廷夕时不时会送文度鲜花,虽然有夏烈这个敏感的往事在,但两人达成一种无言的默契:不提及不愉快的往事,只展望希冀的未来。 “我家里虽然不放花,但是我爱送花,若是以后看到美妙的鲜花,能不能送到文小姐的手上,劳烦你帮忙护养?” “当然可以呀,我求之不得呢。” 纪廷夕将文度嗓音,当作下厨的背景音,同她说话,非但没有影响效率,反而兴致大增,切、煎、搅、撒一气呵成,不到六点,两碗色泽明亮的海鲜面,就端上了餐桌。 文度对食物,并没有特殊的偏好,在她眼里,能帮她短时间内快速补充能量,就是好食物,为此还浪费了月穆的一腔热情以及一手好技。 但是现在在人家家里做客,文度一改往日的冷淡作态,拿出如饥似渴的吃饭态度,这碗面条的价值,似乎比自己的论文专著还值得品味。 因为乐于品味,吃饭的速度也快,没多久就享用完晚餐,都不用饭后甜品,一碗海鲜面就让人酒足饭饱。 平时在餐桌上,两个人都会见缝插针地交流,交换关键信息,能把一段饭,吃出两邦领导人会见的格调。 但是考虑到文度的生日,纪廷夕今天没有提太多,各个方面都点到即止,主要的话题,还是围绕着文度,她喜欢吃的食物,她爱看的书籍,以及她的心情本身。 抛开正事,闲谈的时光,总是过得漫不经心,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感谢招待的时候。 文度手里抱着鲜花,玫瑰非常新鲜,麦色的雪梨纸围了一圈,像是香槟色的花蕊,最外面是深色的包装,蒙了一层,隐约透出纸片上的文字。 “谢谢你的美食和鲜花,今天真是个难忘的生日。” “是啊,因为你来了,我的这个家也度过了难忘的一天。” 文度环视了一圈家里,和沙家不同,这里并没有特殊装扮,墙面简约,桌几干净,连蜡烛都没有一根,但是却别又一番温馨的气息,晕染进她的眼里和心间。 环视完后,文度没有立刻回应,因为她察觉到,对方的嘴角张了张,似乎欲言又止。 果不其然,片刻后,纪廷夕的目光再一次加深,随即眼神一定。 “文小姐,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今天第二次,文度的心受到震颤,以至于环抱着花束的手都一动,臂弯中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响。 她抬眼看去,纪廷夕眉眼认真,因为认真,连眼眸里的光芒都不再闪烁,深刻得透亮。 这不像是玩笑,也不像是客套,这是实实在在的诚邀。 在互相注视之中,文度忍不住回想起,自从认识纪廷夕以来,她做过的诸多大胆之事。 比如拦查外邦代表的车辆,怀疑神秘组织的存在,甚至还禁足过所有的同事,只为成全她调查的野心,但是这所有的“大胆”加起来,都没有这声邀请大胆。 她在邀请她,今晚留下来。 脑中的回忆闪现完毕,像是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空荡的滩涂,留给情绪足够的发挥余地。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好不容易安抚下的情感,再次翻涌,这一次裹夹着太多的情绪,一时间难以理清,就纠缠成一团,翻滚在潮退后的滩涂之上。 情绪翻滚之下,文度其实很开心,这证明她的直觉是可靠的。 她想要见纪廷夕,幸运的是,纪廷夕也同样想见她,一顿饭的时间不够,饭后闲谈的时间也不够,需要再加一个晚上,才能抵扣这份未曾言明的思念。 思念太沉,需要这漫漫长夜温柔承托。 但同时,她也感到一阵伤感,从心间的裂缝里,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她们两个,本应该是难以弥合的对立关系,从前是,现在也是,只是现在换了个方式,让对立披上合作的外衣,有了缓冲和发展的空间。 就像是现在,明明她面临如此大的身份危机,却不敢跟对方明说,甚至不能让对方察觉,还有佯装一切安好。 她们从来都不可能是稳定的朋友,友谊一直吊在一根钢丝绳上,但偏偏从这危险万分的关系里,生长出更进一步的情愫,它不知什么时候生根发芽,散发出诱人的气息,纠缠在两人之间。 谋算对方,防备对方,同时被对方吸引,一步步靠近;越是靠近,越是防备,又越是吸引。 如此的恶性循环,终于沦落到今天的这一刻,夕阳沉入夜色中后的这一刻。 ——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开心混合着伤心,越滚越大,在滩涂上留下深深印记,即使下一轮潮水冲刷,也难以磨去,而情绪也在这一刻,迎来顶峰的高潮。 留下来吧,今晚注定是个难以入睡的夜晚,而清醒时的头脑中,一定密密麻麻,都是她身影,不如就留在这个房子里,留在她身边,这是安抚情绪最好的解药。 留下来吧,在这么个不凉不热的夜晚,不用再劳烦主人开车相送,也不用再劳烦月穆准备晚茶,就留在这个房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留下来吧,在这么个微妙百转的时刻,主人这么诚恳地邀请,怎么忍心拂了主人的心意? 窗户外,同时透入夜色和灯晕,连同屋内的灯光,都染上几分朦胧,落在人面颊上,落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偏偏文度站在门厅与玄关的交界后,眉眼就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织中,明明今晚滴酒未沾,却像是喝醉了一般,眉眼迷蒙。 在这等候回应的一两秒间,纪廷夕注视得格外认真,似乎沉醉于她的面庞中,担心漏掉任何一帧的神色反馈。 灯影中,文度的眉眼一动,触碎了表面的朦胧,神色终于变得清晰,在光影中聚出形状。 “谢谢纪小姐的热情,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就不打扰了,我等一下打车回去,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转过身,抱着满怀玫瑰,走出房门,隐没进稀疏的夜色之中。 第104章 所有人,好像都在隐瞒着一些事情 这个生日, 不是最隆重的一次,但却是最惊心动魄的一次。 先后受到沙嘉利和纪廷夕的邀请,在两个人的家里, 都受到了震颤。 心里有事时, 文度难以入睡,但随着卧底经验的增加,她的承压阈值也提高。 昨晚勉为其难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一早, 好生打扮了一番, 紫色连衣裙加小圆帽, 提着个布包, 一脸对于甜品的憧憬,往欣意走去。 昨晚有在平台留言, 询问有无紫薯蛋糕。印琛知道她要来,于是提前守在店里,迎接她的光临。 文度如今的化妆技术炉火纯青, 阴影能凹出鼻骨的立体,遮瑕能掩饰眼底的淡青,再装饰上神情, 一张脸总是那么秀色可餐,神采青葱。 印琛单纯她的表现, 实在猜不出端倪, 于是手臂一抬,做出邀请, “文小姐想要招待客人, 这个可得好好挑选, 不如到我的办公室去, 慢慢挑选样式。” 店里有菜单册,印琛的办公室,还有一个平板,专门用来挑选款式和风格,甚至还有隐藏款,只是较为小众,没有在菜单上呈现出来。 文度手里托着平板,各色甜品在她眼前翻过,以前她都没有发现,原来只是翻阅蛋糕,就能完成减压,大脑掌控美食的区域活跃而起,分泌的多巴胺能抵消一切。 “沙嘉利已经肯定,我是瑟恩卧底。” 不过这一句话出口,又抵消掉了多巴胺的努力。 印琛在皮椅上坐下,面色肉眼可见地复杂。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作为联络站站长,她要给于联络人最大的情绪支撑,所以尽量不让情绪干扰语气,只是就事论事。 “你怎么确定的?” “他昨天亲口指认,他知道萝籽是被我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但他没有告诉我是怎么发现的。” “他有威胁你吗?” “没有,他说不会告知卫院。” 奶油般明亮绵软的房间里,被两人的谈话压得厚重,寂静像是一双大手,将房间里的空气都压紧。 不过没让空气凝滞太久,印琛很快开了口,“得做掉他,我会安排好。” 画面停在一款提拉米苏上,文度的手指在选择键上徘徊,脑海里也是同样的场景,思绪在徘徊,在某个点上来回梳理,试图盘桓出个最终反向,但是最后发现,以现在的信息储备,还不能安全确定。 “其实我的第一反应,也是这个人必要得除掉,但是昨晚我细想了一下,觉得这事还有考量的余地。 首先,既然我是卧底,本身肯定十分危险,但是他敢亲口告诉我,说明他不怕我对他下手,或者是说,他料定我不会对他下手。 其次,我现在还没有弄清楚,他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有一个可能性,是他身边的原谬告知了他社区医院的遭遇,但这也只是猜测。 他知道我的身份,但现在我不能确定,这个消息有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如果他突然遇害,那么我可能也会被怀疑,甚至直接暴露。 最后,我感觉,他也许真的可能不是敌人,而是反新分子,看不惯新政政策,想要恢复旧制,所以在帮助瑟恩人。” 在睿尔派统治下的邦度,不仅有立博派、瑟恩人、积厉组织、盖列势力,还有反新人士。 这部分人一般是荷梦人,甚至还支持睿尔派,但是却不支持新政,对基因政策持消极态度。 他们不会反抗睿尔中心派的执政,但也不会主动践行新政措施,像是一群中立派,只求在破裂世界的夹缝中茍且度日。 文度猜想,沙嘉利也许就是反新人士,只是他更为激进和大胆,敢于同瑟恩卧底坦白,主动伸出援手。 “你有明确的证据,能够指向他是反新分子吗?” 听到这一句,文度忍不住发笑,原来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严谨,严谨到“锱铢必较”,在梦里都会核对白天的行动清单。 没想到印老板更胜一筹,事事有回应,处处找证据,保证每一处都板上钉钉,不留模糊的空间。 文度对她笑了笑,这样挺好的,对每个成员的安全都负责。 “首先,他家里的氛围一直很奇怪,以他对外展示出的强势猥琐风格,他家里的雇工,应该对他十分反感才是。 但是我到他家里去了几次,其他女孩不知是不是故意隐藏,没有表现出明显情绪,但是那个朵儿,因为年龄小,她的性情展现得比较真切,看沙嘉利的眼中,没有一丝害怕,表现得也过于放松。 还有当初萝籽失踪,按照我们的推测,沙嘉利并不会太当一回事儿,所以没有将他的反应,纳入计划准备中,但是他却表现得非常在意,执意要报警,追回失踪的雇工。 之前我以为,他是重视自己的财产,但是现在回过头看,有可能他是真的在乎女孩本身,不想她出事。” 说完,文度秉持严谨负责的态度,又做了补充说明。 “当然,这些都是情感方面的感觉,并不能作为推测的证据。不过目前不管是从安全方面,还是实际效应方面,都不建议直接除掉他,我想要确认,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印琛仔细听完,明白了她的意思。 其实她坐在站长的位置,最重要的考量,就是保护联络线上成员的安全,尤其文度的安全,所以除掉危险,是最优选择。 不过现在这个阶段,还不确定他的真实目的,以及消息的知情范围,所以最优解,也就不是刺杀。 “好,听你说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方案,可以用来试探他的真实目的。” 因为长期没有动静,平板的屏幕熄灭,但是文度的眸光却亮起来。 “好,你说来我听听。” …… 杜冷丁开着车,她没有收听电台的习惯,但是身边坐了个下属,她还是将收音机打开,车里充满人声之后,她就不用再开口说话,避免了动嘴皮子的麻烦。 但是查南“不解风情”,有了节目听,还是张了嘴,想要和队长展开美好的闲聊。 “杜队,您有没有发现,最近有关瑟恩人的案子,少了很多?” “是吗?”杜冷丁目视前方。 “是啊,您看啊,从前一个月内,我们要收到多起绑架或者死亡案吧,但是现在,一个月都不见两起,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嗯。” “您说是治安变好了,还是瑟恩人的安全意识变高了?” 杜冷丁眉眼没动,已经太过熟悉自己的下属,她不用侧头看,都能知晓出他配套的表情反应。 “还是有很多瑟恩人被绑或死亡,可能报案的少了吧。” 因为吉欧尔现在转移瑟恩人,无需再刻意伪造死亡或绑架案,也无需她来帮忙掩盖,所以自然接到的报案就少。 现在的瑟恩人,在旅游观光车里,或者在外企的庇护之下,源源不断地出境,更为方便,也更为安全。 “是的,不过我发现,边境打开之后,经济形势好起来,带来了大量的工作岗位,外企也招聘了很多瑟恩人,社会好像和谐了很多,可能这也是报案数量下降的原因吧。” “确实。” 队长能出声,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回应。查南心满意足,转头看向窗外,“快到检察院了,您就放我在绿化带边上吧。” 查南下车之后,电台也被关闭,车里安静下来,是杜冷丁喜欢的氛围。 回家的途中,路过车辆的售后服务店,玻璃和金属外墙,被里面的灯光映照得闪闪发光,像是一座科技城堡。 杜冷丁接到短信之后,就会开车上店,享受服务的同时,也传递信息,接收任务。 但是前天,因为情报汇报,才光顾过店里,不方便去得太频繁,所以她得到了售后店的推广短信,提醒她在家里等待消息。 晚上七点半,杜冷丁的邮箱里,接到了一封来信,她拿出密码本,逐一对照解译。 荷梦语的语言单位,通过密码的提示,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在纸上,得出一段瑟恩文字,总体意思归为一句话: 以虐待迫害未成年女性为罪名,审问沙嘉利。 …… 9月2日,杜冷丁来到副署长基兰姆的办公室,汇报了特殊情况。 “基署长,我们的服务热线接到举报,北郡大学 教授沙嘉利圈养虐待未成年女性,手段恶劣,违反了未成年人保障法。” 基兰姆正在查阅送来的卷宗,听到沙嘉利的名字后,抬了下眼,“没来报案?” “没有,只是打电话举报。” “那先别管它,我们的警力还不够折腾的。” 杜冷丁坐着没动,若有人从外往里扫一眼,只看背影,不看肩章,还以为她是负责的领导,自带坚守的气场。 “可是我们接到的举报数量,已经不下于五次,而且一次比一次语气强烈,服务中心轮流值班的同事,都接到过类似的举报。我担心我们一直不处理,公众对沙教授的意见,会转移到我们身上。” 基兰姆的两指夹着笔,半撑着下巴,灰色的瞳眸中泛出思考的痕迹,既然事情涉及到警署的名声,那就不得不在脑子里过一遍,稳妥计议。 “卫院那边跟我打过招呼,这个沙教授得特殊对待,如果不得不处理,可以交由他们出面。 可这位教授的名声吧,现在是越来越差了,虽然都是瑟恩雇工,但道德风尚在那里,到底会有人议论,背后都不知道把他说成什么样了。” ——大学里,对教师的名声和修养极为看重,品行不端者,会进行停职甚至解聘处理。 沙嘉利如今的做法,从法律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也得到了管理局的批准,但从大众还残存不多的良心来看,还是过于大胆。 尤其是他的身份特殊,是一名高知教授,在本应该为人师表的位置,却做出放浪形骸的行径,成为学校的食堂饭桌上,最下饭的八卦。 现在,公众看待他的视线,带上一层桃色的色纸,给他的四十年来的荣誉履历都染上有色点,让这张履历变得斑驳累累。 “对,沙教授现在的名声不太好。我查了一下,他家里的女孩,确实有未成年,至于是否有虐待的情况,这个暂时无法判断。” “就算是虐待,我们也不能按照正常规矩处罚他,”基兰姆上下摇晃着中性笔,最终拿下注意,“这样吧,你还是去进行一次问话,人就不带到署里来了,主要是走个流程,好堵住公众的嘴,还有顺便也提点一下他,注意收敛点,不然举报多了,我们也不好办。” 杜冷丁颔首,坚守的气场终于有了缓和,“明白。” …… 当天下午,杜冷丁就同查南一起,开车前往沙家。 两人身穿制服和警帽,带有笔记本和录音笔,几乎是全套装备,只是腰上的手枪被遮了起来,枪支弹药就不在流程中露面了。 按规矩,同行的两个警察应该一起进去,但到沙家门口时,杜冷丁压低帽檐,似乎在思虑,在下车前低声吩咐。 “这个沙教授我有所了解,很好面子,更喜欢接待女性上门做客。我们两个今天穿成这样,再上门调查,恐怕会激起他的逆烦,不配合问话。你就留在车上,我来处理,如果有需要,会叫你进来。” 查南知道她的性子,凡事讲效率,最怕的就是麻烦。 之前调查瑟恩案件时,见其他队友推拉墨迹,她宁愿只身上场,不管是捞尸还是取证,样样都快准狠,司警队效率保证第一人。 如今这个安排,肯定也是嫌他碍事,既然如此,他还不如安心待在车上,还能休息一会儿,既方便了上级,又幸福了自己。 皮靴落地,杜冷丁反手关上车门,朝别墅走去。 金属门镶嵌在白漆的墙面中,更显色泽的清冷,但是白墙之中,又挂有垂下的花叶藤条,冷色与花色的相结合,科技与自然的相衬——是一座各种意义上的豪宅。 杜冷丁按响门铃,很快就有了回应,是一个女声,洪亮而客气。 “请问您是哪位?” 杜冷丁朝监控亮出警官证,同时下巴抬高,露出完整的脸庞,“警署司警队,前来找沙教授调查情况。” 一阵安静,里面出现了犹豫,杜冷丁直直注视摄像孔,双眼眨也不眨,没有退让之意。 片刻后,锁芯弹开,里面的雇工将房门往里拉开,“您请进,沙教授现在不在,您进来等吧。” 杜冷丁被引到客厅就坐,她刚刚坐下,点心就端上了卓,三盘整整齐齐摆在她面前,速度太快,以至于像是茶几上长出了点心。 杜冷丁抬眼打量,发现家里的雇工数量果然名不虚传,若一起到客厅接待来客,像是来了个歌舞团,舞台还不够大。 不过虽然人数众多,她们的着装却十分统一,白色打底衬衣,加粉色碎花收腰裙,头上都别着发帽,脚踩清一色的玛丽珍鞋,走起路来格外轻盈,像鸟儿一般飞来飞去。 这些雇工的行为举止,一看就是训练过,不仅动作利索,礼仪还十分得当,见了她只是安静服务,没有多嘴询问。 和普通的瑟恩家政雇工,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要乖顺一些。 在她们来去时,杜冷丁默默打量,试图从她们身上,或者神情里,找出一些痕迹,一些可以支撑举报内容的蛛丝马迹。 但是女孩衣裙避体,神色恬静,像是家政公司批发量产的雇工,衣着和性格的属性,都设置成统一模式,看不出异常之处。 杜冷丁查过她们的资料,除了朵儿之外,最小的女孩还有两个月满十八岁,符合未成年的范围。 “哪个是星梅尔?” 雇工们面面相觑,互相确认不是后,一个喊了一声,接着传起接力,一声一声往下传,从客厅传到饭厅,又传到楼梯,传到二楼,最后从二楼走下一名雇工,手里还抱着针线篮。 “我是,警官您好。” 星梅尔站在杜冷丁眼前,瓜子脸上,配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瞳孔像是两面镜子,能倒影眼前人的一切神情。 这个长相,看起来十分温顺,但去年却做出过一项壮举。 去年高二,她从学校里的出逃,一路逃到边境,找到了一片水域,试图偷游过境,到对面的康曼邦去。 但是没游到十分钟,就体力不支,原路返回,正好撞上搜寻的警察,就被押送了回去。 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那片水域的对岸,也还在百伦廷境内,就算成功游过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牢。 不过现在看来,这里的“牢”要好坐些,至少装修得冠冕堂皇。 “最近家里一切还好吗?” “一切都好,警官。”女孩抱着篮子,站得端正。 “沙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没课的时候,会回来得早些,不过一般都会在六点之后。” 杜冷丁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她们的时间把握得不错,先进家门探查情况,但也不会等得太久,显得过分刻意。 “好,我等一下他,你帮我削一个苹果吧。” 女孩放下针线篮,拿过桌上的苹果,去厨房里削好 ,端上了桌。 杜冷丁看着眼前切得匀称的苹果丁,还有银光闪闪的小餐叉,一时间没伸手。 ——沙嘉利在家里,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他是不是连上卫生间,都要雇工把卫生纸分成等份,用香薰熏完之后,再给他端进去? 切成丁的苹果,似乎比寻常的苹果更为美味,吃起来也更为费时,杜冷丁一吃,就吃了四十分钟,吃得她有些不耐烦。 “如果他不回来吃饭,会提前联系我们的,今天可能有些事情,会回来得晚一些。” 杜冷丁不想再等,给了指示,“给沙先生打一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好。”原谬点头,取下挂式座机的听筒,连续按了三次之后,又回到客厅里,“不好意思警官,沙先生的电话,没有打通。” “提示音是什么?” “关机。” 杜冷丁没有多说,立刻联系了警署内勤人员,让他们询问北郡大学和卫院,沙教授是否还在办公室。 在等回复期间,原谬一直留在客厅,同她说话,但杜冷丁能够看出,这个女孩年龄稍长,说话也是滴水不漏。 她不喜欢滴水不漏的人,于是将她遣退,又让星梅尔上前来。 “我问你,沙先生今天什么时间离开的?” “早上七点半吧,就是正常的上班时间。” “是怎么去的?” “他开车去的。” “离开之前,有没有跟你们说什么?” 女孩的眼睛眨了眨,嘴巴由张转为闭合,再一开一合起来,“没有啊,哦对了,他说会今天可能会比较忙,要晚点回来吃饭。” 杜冷丁注意到她的微表情,察觉出异常——这个女孩似乎在掩盖什么,她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不敢表露。 再继续问话,就问不出什么了,尤其是在其他女孩身上,她们都在房间里忙碌着准备晚饭,但又似乎在侧耳聆听,注意客厅里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好像都在隐瞒着一些事情。 杜冷丁没有再费功夫问话,她保持沉默,等候警署的回复。 二十分钟后,也就是七点整,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沙嘉利,没有在卫院,也没在学校,他失踪了。 第105章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成为卧底 新的一周, 文度上班时,心里存有芥蒂,导致原本的谨慎之中, 又增添一层机警, 观察力和直觉力全开,对周围的一切细节把控入微,搜集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不过从周围人的反应,以及两位院长的表现来看, 对她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信息室也风平浪静。 沙嘉利确实未将事情泄露出去, 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诺, 虽然文度并没有要求这份承诺。 文度并不知道,他是否会遵守承诺, 但她确定的是,沙嘉利没有指控她身份的确凿证据。 萝籽的失踪事件中,她并没有直接参与, 从头至尾,只与夏烈商讨过此事,可以说是置身事外。 沙嘉利就算怀疑她的身份, 也是仅凭感觉,拿不出实际的证据, 这也是她敢照常上班的底气。 但是她没有想到, 在等待结果时,等来的却是他失踪的消息。 沙嘉利正常生活, 对于她来说影响不大;他忽然暴毙, 产生的影响也可以化解;但是失踪不见, 这就是个晴天霹雳。 人失踪之后, 对于她们来说,则是一切空白,对方的言语、行动和行踪,全都是未知数,变为了薛定谔的危险。 文度的直觉告诉她:沙嘉利的失踪,绝非意外,而是早有计划的筹谋。 这个事件,她原本不打算让纪廷夕牵扯进来,但是出了这样的岔子,她不得不求助于纪廷夕,况且沙嘉利失踪,对于纪廷夕来说也是一件大事,她也有必要参与进来。 一时间,沙教授的行踪,成为吉欧尔和立博派共同关注的重点,双方同时动用手里的站点和资源,打探其下落。 整个北郡城里,表面仍旧风平浪静,但在看不见的角落,都遍布有打探和问询的触角,在空气中捕捉蛛丝马迹。 在紧急的追查之中,又发生了另一件事,让局势变得更为诡异。 文度在卫院中,偶遇了外来拜访的人员,而这个人员,她刚好认识,不仅认识,甚至不久前才听说过。 在康柏利的陪同下,客人顺着走廊走向电梯,正好与文度打了个照面。 康柏利微笑问好,她回应之余,瞥见他身边的客人,也一起点头致意,无声欢迎她参观来访。 问好之后,文度走向另一边的院长办公室,她一路没有回头,但是在办公室门口,停下了脚步,消化心中的错愕。 ——这个人,怎么忽然会出现在卫院里? …… 墨绯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从蛇口山后出来,作为基地的安保负责人之一,她几乎足不出户,坚守基地,守卫安全。 但是这个月是个“放风之月”,没隔几天就要外出一次,外面的世界,五颜六色地铺呈在她面前。 这一次外出,落脚点是北郡卫调院。 白天在卫院大楼,晚上她就住就近的旅馆中,在窗边翻阅资料时,窗户下面也有一队人,拿着望远镜望向她的窗口,试图“翻阅”她的一举一动。 文度这一天回家时,心里充满了期待,因为按照约定,今天月穆将会前往欣意,将甜品和信息一同取回。 “怎么样了?” “可以确定,墨绯就住在丽凯旅馆之中,周围没有发现暗哨和守卫的痕迹,她一天当中的行程,也就是旅馆、饭店和卫调院,一般是专车接送,有时候会打的士。” 文度应了一声,沉默下来。 月穆说得有些激动,语速都快了几分,“怎么样,要制定针对她的计划吗?” 如果说沙嘉利,是她们的首要目标,那这个墨绯,就是二号人选。 鲁干达的那句供词,一直盘旋在组织的耳边,经久不衰:基地的进出系统,归安保主管负责,要想通过安检进入基地,需要事先申请,并且经由她批准。 她们原先试图通过鲁干达,潜入基地之中,但没能达成目的,不过找到了突破口,确定了突破目标——如果她们想要潜入神秘基地之中,那目前看来,墨绯是一个可行办法。 但是现在面对如此良机,文度犹豫下来,有了更深的考量。 “她昨天来了之后,出了院长办公室,就去了蓝训处。蓝训处主要就是负责培训和实验,而这两个,都有可能是她前来的目的——可能是为了物色新的安保人选,也可能是因为研究需要。” 月穆,“可惜这两个地方,我们都安插不进去人员,会查验背景和血统。” “是的,不过这一点不是最主要的,如果真的需要,我可以跟纪小姐商量,相信立博派那边,应该早有后备的准备。” 据文度所知,若星就是蓝训处负责的蓝训班出身,在学习期间,五项考核全优,毕业后进入卫调院,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如果不是纪廷夕,她也察觉不到若星是卧底,这么一条顺畅安全的路径,立博派肯定会高效利用,后备队员肯定量大管饱。 如果这次墨绯前来,真的要挑选学员进入秘密基地,那立博派的卧底,就可以争取机会,被墨绯亲自挑选而上,就能顺理成章进入基地之中,一探究竟。 但是面对此项计划的可能性,文度的神色寡淡,眼中并没有平常深谋远虑时的深邃。 月穆察觉这其中还有隐情,帮她进行了转折:“可是?” “可是纪小姐今天告诉我,院里对于沙嘉利的失踪,反应十分平静。特行处没有收到协助调查的通知,照这个情况来看,沙嘉利的消失,应该是院里的安排,” 月穆一惊,花容月貌上,留下泛白的残影,“这不是很糟糕吗?他知道你的秘密,如果是卫院故意安排的……” “你还记得蛇口湾站点传来的信息吗?9月4日,有一辆黑车开入蛇口湾之中,但是这一次,没有中途换车,窥测不到车上人员的任何信息。结合沙嘉利失踪的时间,以及卫院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被调入了神秘基地。” “啊?”月穆疑惑了片刻,但是随即便笑了起来,眉头压低,笑得并不欢畅,“我们之前还严阵以待,观察他什么时候进行人事调动,调入基地,结果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 “对,几乎是零帧转移,没有任何准备的过渡,让人都以为他失踪不见了。 “而他消失之后,墨绯就出现在了卫院,这个时机太蹊跷了,甚至可能是在沙嘉利离开之前,她就来了这里,两个人甚至可能还见过面。 “我目前无法明确推测,这意味着什么,不过不管怎么样,都需要我们谨慎起见,做好准备。” 月穆坐得离她更近一步,想要亲近地感受她的内心,分担多一些的焦灼,“度米,我还记得你之前说过,鲁干达的事件中,神秘基地的处理方式也有些疑点。” “对,按照我们的思维来看,就算他们和警方联合,没有抓到‘绑匪’,也应该继续追查,不然一个偌大的基地,平白无故被人要挟,还赔进去五十万现金,实在是有损尊严。 “但是他们走得非常利落,像是知道完全查不出结果,或者在躲避什么东西。我怀疑他们可能是察觉到了异常,知道绑架案并不单纯,不愿意恋战,只想快速脱身。 “但是这个‘脱身’,到底‘脱’没‘脱’,还真是不好说,你看现在墨主管不就回来了吗?她这次的目的,除了造访蓝训处,还会不会夹带有其他目的?” 月穆听完,认真地点头,“这样看来,现在确实不适合轻举妄动,立博派那边,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 提到纪廷夕,文度终于露出笑容,这是餐桌上,第一抹放心的笑意,“会的,纪小姐那边,我正准备联系她。” …… 新的一个星期,白卓挤出了精力,去跟进观影城嫌疑人的调查,但是跟进了一个多月后,情况并没有因为他的加入,而有所进展。 事情同他的话相衬:立博派的这群野兔,确实水平高超,既能大大方方举办活动,又能悄无声息地藏于背后,没有给出任何可供调查的细节。 立博派同瑟恩人不同,他们也是荷梦人种,除了派别和理念,其他的没有任何差别,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肤色,一样的身材,一样的文化背景。 如果再有意掩盖自己的理念偏好,那混在睿尔派里,完全可以浑水摸鱼。 马格林不久前才放出豪言壮语,查多久都没问题,他有的是耐心。 但是一个月后,面对调查进展,他还是败下阵来,睫毛眨了眨,眨出眼里的苦闷和无奈。 “白处,观娱城里,这个策划人的人际关系,日常轨迹,聊天通话记录,都查不出问题,如果继续下去,可能也是同样的结果。” 再在她身上投入时间,可能就真的只见投入,不见产出。 白卓放下手里的材料,面色却并不难看,眼角开展,展出一层释然,“你说的对,可以关注她,但没有必要继续查了。” “那我们就放弃了吗?”克凡询问。 “不是,”白卓抬眼,他的眼皮总是半搭着,但却并不显得困乏,因为里面的眼神一直明亮,带有直白流淌的进取意味。、 “我们还可以再换个角度,之前是从活动组织的角度入手,现在,我们可以从观众身上入手。” “观众?”马格凡想起那几个大学生,“您是说调查他们?” “不,他们那几两肉,我们早就一清二楚了,就是一群平平无奇的学生,只是思想不正,还沉迷于立博派那一套假大空的理论。不过他们虽然平平无奇,但却能吸引立博派的出现,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一点。” 马格林和克凡对视一眼,长期跟在身边的他们,隐约懂了白处长的意思。 …… 9月份,蓝训营的蓝训班,正好在举行选拔考试,三大项目依次进行,综合选拔出符合标准的优秀分子,获得选入蓝训班的资格。 在这个星期,席芝都处于兴奋之中,加入卫院,是她高中三年的梦想,为此高中毕业之际,她填报了蓝训特校,为的就是加入卫院,为百伦廷的安防事业,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而这次毕业考试,就是赢得入场券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如果没能达到优秀的行列,就只能选择次一等的单位,比如警卫局等,负责特殊人员的安保工作。 但是席芝志向远大,她志在保卫广大民众的安全,所以卫调院就是她梦中情院。 考试的氛围,细分来看有十七项,但是总的分类,就是三项:心理测评,体能测试和基础考核。 因为没有经过任何专业培训,考试不会直接考察专业内容,但会以间接的方式,渗透到考试的方方面面。 不过这些,考生都并不知情,因为考试内容严格保密,不可能有真题流出,只能靠本身自带的素质,去撞一撞考官的心仪标准。 席芝进入考场之后,发现不仅考核内容陌生,就连考官本人,都没让她猜中任何细节。 偌大的教室里,坐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表现出亲和之态,让考生放放松警惕,但是两人都是素净衣着,外形端庄,自带生冷感,努力亲和的样子,颇像是教导主任没收罪证之后,耐心套话。 “如果你加入蓝训班,有自己的目标方向吗?” “有,我想从事语言方面的工作,处理邦际间的事务。” 语言方面,对应的就是信息收集和处理,百伦廷内各方势力交杂,语言也丰富多样,甚至出现了语言加密的交流方式,这给卫调院监督和调查工作,增加了很大难度,于是就有了闻讯处和信息室。 “语言,你会几种语言?”女考官露出好奇之色。 席芝正准备开口回答,忽然反应过来,这是盖列语的询问,那为了表现实力,她回答时也应该切换语言。 “我目前会三种,荷梦语,盖列语和卢第斯语,其他还有几种,还在学习之中。” 女考官进一步询问,“瑟恩语会吗?” 语言切换回了荷梦语,席芝摇头,“不会,平时接触到的机会不多。” 在当下的环境,会这门语言,不见得是件好事。 女考官笑了笑,没再说话。 旁边的男考官,取出三张纸页,推到她面前,“请在这三份文件中,找出具备隐藏信息的一张。” 席芝低头去看,手指蜷紧,带动身体也开始紧张——怎么一来,就考察如此专业的内容? 但是她依次看完之后,发现内容并不专业,在她面前,写有三份菜谱,介绍三类菜品的制作方式,分别是红酒炖牛肉、海鲜汤和焦糖奶油布丁。 席芝看完之后,没有细想,就拿起中间的一份文件,又重新细看了一遍。 “你觉得这一份有问题?” 确认之后,她将纸页转了个方向,递给考官,“是,这一份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在哪里?” “它的用料介绍,显得太过详细和刻意,而且数字占幅较多。” “所以你觉得它隐藏的信息是什么?” “1 73 46 19 47,看起来像是一串电话号码。” 男考官看向女考官,后者接过菜谱,放到桌上,指头在纸页上敲了敲,同时面上,又浮现出亲和的笑意。 “好了,本项考核结束,你可以前往下一个考核点。” 这一天回家之后,席芝的心情越发激动,一遍遍回想自己的考场表现。 她做出回答之后,考官并没有告知她正确与否,但是她凭借直觉,判断表现不错,尤其是语言方面,一定能让考官念念不忘。 考试通过之后,会收到通知信息,前往相关地点办理手续,但是席芝左等右等,并没有等来消息,周日的晚上十一点,她抱着手机,一直紧盯屏幕。 这是通知的最后期限,虽然已经过了信息发送人员的上班时间,但还是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 十二点过后,邮箱里依旧空空荡荡,连垃圾广告都没来问候她,席芝终于放下手机,同时也放下最后的希望。 第二天上学时,她全程心不在焉,错过了提前批选拔,就要参加全邦的统一考试,需要她快速转变方向和状态。 但是课上到一半,她还是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会三门语言的她,此刻好像成了聋哑人,半个字符都领会不了。 临到放学时,辅导老师注意到她的状况,让她到辅导室内进行谈话。 席芝进入之后,辅导老师反而退出去,门也被关上。 席芝回过头来看,发现旋转椅上,坐着个男人,就是一个星期前,考核基础素养的那位考官。 这一次他连亲和都懒得装,直接挂上原本的神色,眼皮半耷,眸光清晰,不笑时嘴角拉直,像是蓄势逼供的教导主任。 虽然这副架势唬人,不像是会说好话,但是席芝的血液,再度活跃起来——这是卫院的考核长官,虽然不知来做什么,但她相信他绝对不会浪费时间,来见一个毫无联系的学生。 “你好,我姓白,你可以叫我白长官,我来是为了恭喜你,通过了我们的选拔测试,可以进入蓝训班学习。” 消息是好消息,但没有任何铺垫,以至于席芝都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份惊喜,身体还停留在走流程的阶段,呆板地点头,“感谢您的肯定,我之后会好好表现。” 不过这份略显僵硬的淡定,反而正中考官下怀,白卓的眼皮往上开了开,露出越发完整的目光。 “很好。” “请问我什么时候办理入学手续呢?” “你不用办理,因为你不能入学。” 女孩愣住,一时间对自己的相信产生怀疑:也许真的有考官丧心病狂,喜欢浪费时间,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学生。 “虽然你不能正常入学,但是你的信息,我会录入系统,不过你的档案,只有我知道,也会对你进行培训和教导,不过这些,都是以保密的形式进行。” “那我以后……” “你以后正常参加标准考试,进入大学学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参加过蓝训班的选拔,也不要透露你的培训内容。 “你的学业成绩很好,进入北郡大学和外国语大学,都不是问题。等去了之后,记得用功学习,但是同时,你要开始接触立博派的思想,以十分低调和隐蔽的方式,将自己变成立博思想的追求者。” 席芝的敏感意识十分到位,听到这一句,自认为十分大逆不道,忍不住大表忠心。 “可是白长官,我对立博的思想不敢兴趣,我发誓,坚定地站在睿尔派这边!” 白卓手指朝下,郑重地一点桌面。 “你不需要感兴趣,但你需要学习,因为选你加入蓝训班的任务,就只有一个:打入立博派在北郡的势力内部,成为卧底。” 第106章 如果可以,留一晚上,似乎也不碍事 文度和纪廷夕见面的机会不少, 若是在卫院,只要两人有意,可以做到天天见面。 但见面之后, 做不到信息的顺畅交流, 所以两人并不知足,下班之后还要时常相约。 9月8日,这天就约在纪廷夕的车里,相约格外随意, 文度随口说了句“去看夕阳”, 纪廷夕二话不说, 回家之后换了辆车, 就载着她往北郡港赶去。 北郡城内,建筑平均海拔不高, 要看夕阳并不困难,但是纪廷夕不满足于简单的隔窗远眺,既然是文小姐的心愿, 那她就得呈现出高规格的实现。 于是没有片刻犹豫,驱车朝向最近的码头。 北郡港口,游艇和船只在岸边慢速行驶, 伴随着天色下沉,回到港湾准备休憩。 两人下班时, 天边就已经稍显暮色, 如今驱车半个小时,夕阳开始西下, 在水面洒下波光粼粼的光毯, 一点点往下沉沦。 纪廷夕去掉安全带, 侧身望向天边, “快,跟我走,在落下之前,应该能上到观景台。” 她下车的前一刻,文度伸手搭上她的肩膀,这轻轻一碰,就让她快速安静下来。她靠回座椅,侧过头,耐心地等待身边的人发言。 “没事,就在这里吧,这样也挺美的。” 文度的双眼,看向对方,也看向对方身后的夕阳,如今已经晚霞漫天,水光充盈。 纪廷夕伸向车门的手,转而放在按钮之上,车窗缓缓下降,远方的绚丽,进一步清晰在眼前。 车辆停在港口的堤岸上,两人同坐在车里,近处是归港的游艇,远处是铺陈的霞光,高光与剪影互相交织,映入眼眸之后,被裁剪成明信片的纪念图案。 在文度的眼中,不仅有水边暮色,还有身边人的背影,纪廷夕的头发铺散开来,在昏暗的车内,几乎是静谧的黑色,耳廓露出了半面,但也和船只的船舷一般,只见轮廓,不见细节,同时隐没在黑暗中的,还有她那张可与夕阳媲美的面庞。 “我接到了消息,下周五,也就是9月15日,会送子芹和子岑返回梅丝。” 文度张了口,想要表示惊讶,但是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情其实已经铺垫已久,不算突然。 本来子芹姐妹被利用结束,就应该返还梅丝,但是正赶上默尔卫院遇袭,东大区震荡不安,为了确保安全,押送任务便往后推,子芹和子岑由卫院的司查科暂时收押。 之后,北大区卫调站下发命令,将两名囚犯押入北郡劳训营,结果在路上,又遇到“盖列邦”的势力干扰,保险起见,还是重新押送回卫院收押,一时间没有轻举妄动。 现在,两姐妹没有利用价值,而且白卓怕担责任,纪廷夕有私心,一直在催促囚犯处理的问题,现在东大区的局势好转,于情于理,也到了返还囚犯的时刻。 只是文度忍不住担心。 “你一个人吗?” “对,主要的负责人,就我一个人,还有几名下属,但他们只是负责执行行动。” “我们一直怀疑,子芹姐妹是被送入了神秘基地,而不是劳训营,也许这次去,你能趁此机会,探个究竟。” 北郡的基地,她们如今难以窥探,但如果如她们所料,梅丝也有一个类似的基地,那这次就是个打探的好机会。 “确实,”纪廷夕转过头来,因为背光,面部依旧虚化在暗光中,“不过你不想趁此机会,救她们出去吗?” 文度的心咯噔一跳——她怎么可能没有这个想法,她一直蠢蠢欲动,只是担心会牵扯误伤到对方,所以压抑了想法,没想到如今,被纪廷夕主动提出,听进心里,完全是不同的滋味。 “说实话,我想,但是风险太大了。” “可是高风险高回报,不是吗?之前面对审问,这两个姑娘,一直守口如瓶,没有供出你们,而且她们可能还知道梅丝基地的秘密,如果能够将她们救出,获得的情报价值也不可估量。” “纪小姐是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不过需要你们这边行动,我会全力配合。” 眼睛适应了外明内暗,文度已经可以看清,对方神色的分毫变化,比如她舒展的眉眼,和定格的瞳孔,一切都显得松和,一切也格外认真。 之前,文度为了营救同胞,同时试图得到情报,她一度想劫走子芹和子岑,有过不顾纪廷夕死活的念头。 现在这个念头,又死灰复燃,不过是被纪本人亲自点燃,燃得旺盛,不过也燃得五味杂全。 在双方达成合作协议以来,因为把柄在对方手中,她稍显劣势,所以也尽可能谨慎警敏,不透漏过多,也不依赖过强,始终维持自己的价值,但也能随时抽离。 如果纪廷夕需要,她能提供价值,适当合作,但若纪廷夕反悔,对吉欧尔出手,她也能自我防卫,除掉对方。 但是纪廷夕察觉到她的防卫,为了让她安心,一直以更为坦诚的姿态相待,比如这次,她知道她想要营救同胞,于是自己大胆提出,促成计划上的合作,即使自己会承担相当一部分的风险。 文度忽然自愧难当,就合作态度来看,对方比她坦诚,比她大胆,也比她更能最大程度地利用资源。 窗外,夕阳沉到一半,整个水面都被染红,呈渐变之色荡漾至岸边。 天空的余韵未淡,也是同样的色彩绚烂,与水面交相辉映。 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光幕,将两人映照其中。但是这绝佳的暮景,没能吸引文度的目光,她的眼神注视着身边的人,不曾移动分神。 “好,我回去会好生计划,将风险降到最低。” …… 继护送成易卿入境事件之后,文度和纪廷夕,或者说吉欧尔和立博派,再度迎来合作。 而这次合作,难度和风险再度升高,对双方的能力和默契,更是一次巨大的考验。 文度这几日,几乎都亲自在和甜品店沟通,甜品买了一单又一单,计划也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她近来吃多了甜品,体重并不见长,因为在摄入热量的同时,大脑又在高速消耗热量,一入一出,收支相抵,甚至入不敷出,文主任反而日渐消瘦。 不过文度不仅下班后任务繁重,上班时也多出了额外任务,出乎她的意料。 9月11日,贺德接见了她,以宽松的态度,布置下刁钻的任务。 “下个星期,纪处长就要再次前往东大区,但是以防被盖列势力盯上,我们需要做出一些掩护。 “我和纪处长一起,规划了一个掩护的行程,也就是她会假装前往临城里斯出差,模糊视线。 “因为保密需要,这次的行动,消息必须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你和纪处长也是老搭档了,而且也是好友,你应该是我们最信任的人。 “所以这次行动的准备工作,交给你来负责,在下午之前,请拟出一份邀请通知,邀请里斯卫院负责人到北郡来,联合审理几个流窜的立博嫌疑人,之后再移交回里斯卫院。” “那里斯那边,真的会配合行动吗?” “对,因为联合审理,是真实的任务需要,就算盖列势力在跟踪窥视,一时也分辨不出真实的行程。” 文度有片刻犹豫,纪廷夕的这次行动,确实十分敏感,需要严格保密,没想到贺德会让她参与进来,成为知情的核心人员之一。 而且知情之后,也就没有理由再拒绝。 “好,我明白!” …… 9月12日一大早,印琛就赶来了欣意丁香街分店,以她企业高管的身份,她对这家分店可谓格外器重,一周有两三天会到这里,亲自监督经营和服务,有时一时兴起,还进入厨房区域,亲自制作甜品。 这么一对比下来,好像丁香街的分店是她亲生的嫡子,其他的分店和总店,不过是寄养的罢了。 这天来到店里,她坐到办公桌后,查看最近的销售统计,店员端了个托盘入内,是最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不过还有最复杂的消息。 “印老板,文小姐需要您进行安排,给积厉组织透露一个信息,有一批军.备物资,本周五会从北郡运到梅丝。” 印琛端起咖啡,“是文小姐到店里,告知你的?” “是的,她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提前吸引积厉组织的注意力,让他们关注北郡到梅丝的运输车辆,最好能留下明显痕迹,让卫调院察觉出他们在关注。” “好,我知道了。” 印琛放下咖啡杯后,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关闭了统计表格,打开线上平台,发布了一则商品上新的通知。 …… 9月14日。 押送转移工作准备就绪,只待出发。 在临别的前一天,纪廷夕再次送文度回家,两个人同平常一样,清闲地聊天,只是这一次,因为大事在即,连清闲都显得别有深意,闲谈中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秘密。 “我给你准备的食物,都带好了吗?” “带着呢,相信你的品味。”纪廷夕轻轻把动方向盘。 “路上吃完了也没有关系,外地应该也有类似的门店,很容易看到,也方便购买。” 她已经和印琛商量好,在梅丝的成员,会负责对子芹姐妹的营救,并且会伪装成积厉组织,撇掉双方的嫌疑。 “真好,文小姐就是贴心。只是你太贴心,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操心,真不想看你操心啊。” 这话原本说得甜蜜,但到末尾,又带有叹气的尾音,文度知道她的意思——就像是贺德所说,行动的知情者,限制在最小范围内,而如今她也参与进来,到时候囚犯被劫走,那么她也会惹上嫌疑。 “没事,为纪小姐的事情,怎么能是操心呢?那是情理之中。”文度说着,笑意盎然,下巴往身边一点,为自己的话打了个着重的标注。 纪廷夕被她逗乐,唇角忍不住上扬。 如今两人也算平分风险,共同进退,越发紧密地系在一起——这也是她们追求的同盟效果,生死与共了。 留给两人相伴的时间并不多,车辆进入梧桐街,停在别墅门前,纪廷夕见庭灯已亮,又放下嘴角。 “时候不早了,文小姐今晚,好生休息。” 路灯中带着橙调,在背后晕染,弥漫进车室之中。 不论车内外,都蒙上一层朦胧,但两个人却可以清晰地感知对方的面庞,勾勒出最隐晦的轮廓。 纪廷夕察觉到对方微妙的迟疑,忍不住开口询问。 “文小姐,怎么了?” 文度坐在暗光中,无声注视着她。 忽然间,她生出一股冲动:她想邀请纪廷夕进屋坐坐,就像上次她邀请自己时那样。 想让她进到自己家里,两人再多说一些话,再多看对方一眼。 如果可以,留一晚上,似乎也不碍事。 第107章 她看清了不远处,有人正瞄准她的胸口 夜色朦胧, 灯光暧昧。 文度斟酌了片晌。 她的想法是真实的,心意也是真实的,只是不合时宜, 她明天要上班, 纪廷夕明天要启程,两人没有理由傍晚小聚。 ——她们只是关系要好的同事,又不是亲密无间的爱人。 凡是不合时宜的东西,文度都不会轻易尝试, 她会识趣地压制自己, 这次也是一样。 “好的, 纪小姐也早点回去休息, 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 里斯的卫调人员,来北郡接手了案件, 紧接着,就载着纪廷夕和三个流窜分子,开车返回大本营, 准备在里斯审理此案。 但是到了里斯之后,只有一名囚犯关入监室,纪廷夕同另外两名一起, 继续向东出发,而这一次, 才是她们真正的旅程。 纪廷夕到达梅丝机场之后, 立刻就坐上了卫院的便车,但她发现, 便车并没有按照计划开往劳训营, 而是走二环城路, 去到了卫院之中。 她侧脸望向窗外, 这片街景她之前走过一次,已经记在脑中,足够她此刻翻出来,做一个对照。 “戚处长是想回去稍作休整?” 戚尤金嘴角带着笑意,但眼里寂静一片,来接见贵客,都没穿西装,而是薄款冲锋衣,随时准备大动干戈。 “是的,纪处长这一趟也辛苦,去院里坐坐吧,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梅丝卫院,同北郡卫院一样,都是接近边境地带的重院,不管是规模还是硬件规格,都不相上下。 纪廷夕进去之后,能快速熟悉各个功能分区,不过这次,她没进办公区域,而是到了院里的干员休息室。 “这应该不止是坐坐吧?是打算休整一晚上?” 干员取出包好的洗漱用品,“是的纪处长,您放心,罪犯关押在监室,我们会全力看守。” 纪廷夕坐下来,但并没有配合着放心,“那为什么要关押在这里?” 干员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相告,“是这样的,这两天飞机的通信链路,受到了干扰。从机场出来后,我们的暗哨反馈,疑似有人跟踪,所以还是小心为上,先在这里休息,等确保安全无误后,您再继续押送。” “我们这次已经做了掩护处理,怎么行踪还是暴露了?” “不一定是暴露,只是这两天,积厉组织似乎又活跃了起来,我们院长保守起见,还是决定以您的安全为先。” 毕竟她上一次来,什么都没做,就遭到积厉派的围追堵截,人差点交待在这里;这一次,身边带着两个重要囚犯,更是关键目标,不能掉以轻心。 干员做完手里的任务,等着她问话,规规矩矩站在门边,一副有问必答的姿态。 话说到这里,纪廷夕已经想通,伸手一挥,让他撤下,没再为难对方。 …… 第二天,戚尤金接到外勤的汇报,确认计划路线安全,周围无异常迹象。 没多久,纪廷夕就接到消息,中午即可启程,完成剩余的押送路程。 同样是便车的配置,押送车伪装成普通的面包车,子芹姐妹关押在后,纪廷夕同司机坐于最前方,中部是梅丝卫院的武装人员,既负责押送工作,同时也保障纪廷夕的安全。 车辆装载完毕,但是还没出门,就又遇到异常事件——卫院门前,出现了一批学生,包围在卫院前方,手里举着大幅的海报,遇见有人进出,就围拢上去,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倾诉。 戚尤金攥着对讲机,骨节隐隐发力,“这群学生,怎么又来了!” 纪廷夕回头过,“他们经常来申诉吗?” “其实最开始是去警局,警局被他们烦透了,说漏了嘴,他们就跑我们这边来了。” 同是卫院人,通过这只言词组,纪廷夕已经能拼凑出个大概。 应该是学生中的反新人士,或者革新人士,前者想退还到新政之前,后者想进一步优化新政,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喜欢“上蹿下跳”,四处争取自己的权益。 北郡也有,但是北郡台态度强硬,能够强力镇压下去。梅丝就没那么幸运,长期受到积厉组织的骚扰,疲于奔命,倒是给了蠢蠢欲动的学生可乘之机。 况且学生当中,就不乏被其他势力挑动者,比如这一次的请愿,就有亲立分子,可以是本次聚众请愿活动的“幕后功臣”。 押送车停在地下室,静待不动,而与此同时,前门已经热闹非凡,学生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口号响起,海报扬动,盘旋在卫院上方,甚至比上方覆盖的电磁波网络,还要“魔高一丈”。 总务处处长,只能兼职公关负责人,站在阶梯上,身后跟着一排武装的护卫。 学生一般不会进行身体攻击,但是他们的气势太强,让安保必须准备到位。 “请你们立刻释放班杨同学,他只是在交流会中,发表了自己的个人看法,并没有扇动任何活动,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性的举动,你们没有权利长期扣押他!” 学生群体也显得不慌不乱,为了清晰地表达意思,选出一名发言人,在公关负责人还未开口前,先发制人,声音从喇叭里传出,直冲卫调院的入口。 朗处长已经提前打好腹稿,同时也拿起了喇叭,站得比楼顶的避雷针还要钢直。 “抓捕谁,释放谁,关押谁,关押多久,卫院都有自己的流程和计划,这是我们的公事,同时也是我们的私事,其他人无权干涉,尤其没有任何实践经验,只知道谈什么理论抱负的学生!” 成群的学生,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给足了面子,但这句话如扔下水的巨石,人声如水花般四溅开来。 学生代表的喇叭,一下子成为焦点,被众人争抢。 “你们凭什么随意抓捕人,有什么依据?” “班杨同学已经被审讯了三天,超过了法定的审讯时间,为什么还要接受审讯?” “他只是想物理科学发展得更好,他有什么错,难道科技发展后,会生出什么祸邦殃民的大事吗?” “……” 现场异常热闹,原本门可罗雀的石墩间,乌压压的全是人头和质疑。 目光下视,朗佛一脸惨淡,胡子快要压过嘴角,耷拉下去,成为黑色的木偶纹路。 但是再深刻的纹路,也比不过他心中的躁郁来得深刻:他就知道,一半民主,一半专制,肯定会出事! 就像是现在,一群被民主政策保护良好的得益者,居然前来质问他们的保护者,还是以民主作为手段进行攻击。 要他说,就不该保留民主的残渣,睿尔台统一高压,令行禁止,有吃有喝有活干就不错了,怎么还敢来卫院门口叫嚷? “你们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不能采纳,我还是那句话,如何做,怎么做,我们有自己的判断和流程。 “请你们放心,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已经获得上级单位的批准,完全合乎规范。班杨同学的事情,还在调查之中,他如果真的没有问题,肯定会被释放,请你们回去进行正常学习生活,无需再操心此事!” “不行,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还有疑点?” “要调查什么?” “什么时候释放?” 本来想要安抚质疑,但质疑越来越多,手中的海报,也扬得越来越高。 安保人员到了前方,等候统一驱散的命令,朗佛也想下令,把这群愣头青驱散了清净。 但是贾院长还没有指示,他不敢随意定夺,眼睁睁望着波涛汹涌的人群,只知道今天又是一场难啃的硬仗。 贾麟从窗口眺望,见了下面的势态,再看一眼墙上的时钟,与此同时,劳训营的消息传来,最后一遍确认交接时间。 与外面的喧杂不同,地下室格外安静,众人等在押送车内,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兴许是等待得太过焦急,心跳加快,于是呼吸也有了催促的节拍。 纪廷夕的车窗一直处于打开状态,右手支在车门上,她也不催促,皱眉望向空无一人的出口。 戚尤金已经下了车,在车位附近来回走动,如果脚印可见,那地上一定会是密密麻麻的沼泽。 又一次踱回车边时,他手中的对讲机,终于传来声响,“从侧门出发,走后面的兔茸路,经过附近的停车厂后,再按照原路进行。” 戚尤金健步走到车前,立刻翻身上车:“出发!走侧门,兔茸路,到汽车厂西段!” 押送车终于启动,出了地下室后,从侧门绕出,尽可能避开暴躁的人群。 车辆绕着卫院,画出一个规整的长方形,一路顺畅,还好车辆提前做了掩护处理,车身漆为黑色,又经过改装,外表看不出内部的构造,在道路上低调穿行。 受请愿事件的影响,原本人流稀少的街道,也有了密集的人影,车辆还没开出兔茸路,在等待红绿灯时,就有一队人马,朝车辆奔走过来。 来人穿得又黑又素,看不出身份,但是却十分胆大,接近之后,直接往车窗上招呼。 “啪啪——”一个女人抬手敲了两下,对着里面喊,“麻烦开一下窗户!” 纪廷夕皱着眉头,条件反射去摸手枪,并不打算开窗。 戚尤金从后方发来指示,“继续走,不用理会!” 通行的指示灯还未亮起,但是女人身后,已经有人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车就是卫院的押送车,面包车没有这种车型,而且后车窗根本看不见里面,里面肯定有隔断的栏杆!” 听到这一声,女人的脸从前窗上挪开,移动到后窗,贴近了往里看,果然看不见任何轮廓,那上面贴的不是窗膜,而是一层完全吸光的材料。 “真的,这是押送车,班杨同学在里面——” 又是一嗓子,女人周围的同伴,火速赶来,全部贴到了车辆周边,争先恐后往里看去。 卫院大门的台阶上,朗佛正义正言辞,同下方激情辩说,人群原本蹬鼻子上脸,快要挤到台阶前来,但忽然间,像出现了一个巨型磁铁,把人瞬间吸走,正门前空了出来。 朗佛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力,准备集中发力,但是忽然就没了攻击对象,一时间十分怅然若失,但是很快,他意识到情况不对,带着身边的保安,跑下台阶去追赶人群。 绿灯终于亮起,但是车辆已经被人群包裹,并且包裹层越来越大,最后成为一个厚重的同心圆。 不仅是押送车,整个路口都水泄不通,过往的车辆要么停下来观望,要么只能绕路。 押送车就是一枚磁铁,吸来了卫院附近所有的碳基物体,他们又变成磁力巨大的铁块,贴合在车辆周身。 “把车门打开,放班杨同学出来!” “对,快把车厢门打开!” “快打开,快打开——” 敲击声最开始像雨点,后来变成冰雹,噼里啪啦往窗户上砸,好在防弹玻璃足够坚实,给了车内众人安全感,他们不担心被破车而入,只是深陷人群之中,动弹不得。 朗佛带着保安赶到,开始驱散人群,但是寥寥数根警棍,同包围的人群相比,只能算杯水车薪。 而且刚刚驱散的人群,又从另一边聚集到车辆边,更是扬汤止沸,越止越沸,最后直逼沸点之上,沸反盈天,连保安也一起,裹挟在人潮之中,被挤得脚步不稳。 纪廷夕转头向后,眼神在他们之间游移动,她并没有着急,只是等待身后的人给个判断。 一直这么陷下去,不是办法。 戚尤金的目光,从保安身边收回,冷着一张脸,拨通特行处的内部电话,“马上来支援,就在兔茸十字路口,全员出动,烟雾弹和泪弹都能上,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人群驱散!” 押送车过于顽强,始终一动不动,学生见久攻不下,情绪越发失控,许多人站在挡风玻璃前,试图跳上发动机盖,从前方攻破。 纪廷夕的手,又放回抢套之上,低声一嗤,“那位班杨同学到底有多大魅力,能让其他人为他疯成这样!?” 戚尤金喘着粗气,恨不能亲自上场赶人,“这群学生本来就疯,等任务完成后,非得好好整顿一番,真对不起,让纪处长见笑了!”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那边见的泼猴更多,只是咱们今天的任务,看起来够呛。” 车内的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刺响,车身一震,众人的身体,被冲得不由自主地偏向,等再回过头来时,发现纪廷夕旁边的车窗上,嵌着一枚子弹,以子弹为中心,四周裂成白色的玻璃碎渣,再以碎渣为圆心,周围满是裂纹,张牙舞爪地蔓延开来,遍布整个车窗。 本来坚不可摧的玻璃,瞬间变得摇摇欲坠,更可怕的是,学生们也发现了这点,一个男生带头,握拳砸向玻璃,已经散架的玻璃碎渣,在猛力的冲击下,向内倾泻而下,像是无数的刀片射入。 纪廷夕大叫一声“当心——”,迅速埋低身子和头颅,躲避玻璃渣的飞扫,她反应迅速,几乎没有受伤,但是旁边的司机惨遭中招,面部和手部,被扎出道道血痕,半边身体上,全是散落的碎渣,随便一动都可能被二次扎伤。 纪廷夕抖落身上的残渣,掏出手枪,抬头去看,一睁眼,又是一幕刺激—— 特行处的人员赶来支援,远远见到子弹入窗,玻璃防护破碎,当即判断为恐.怖.袭.击。 领头的干员没有犹豫,抬手瞄准离窗户最近的学生,一颗子弹正中男生的太阳xue,像是扎破了一个冲水的气球,只是气球里是鲜血,红色的液体飞流而出,伴随着男生的倾倒,落在周围的同伴身上,也落了几滴在车窗之内。 纪廷夕正好见证了男生倒下的一幕,瞳孔中倒影出他最后的震惊,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大,就永远地定格,从车窗前落下。 她的神情,受对方影响,也在一瞬间定格住,连瞳孔里的影像都不加改变,保留有最原始的震动。 保安的制服和警棍,没能让人群慌乱,但同伴的意外,像一个炸弹,炸出了尖叫和惶恐,以押送车为中心连环炸开,之后夹杂着人群逃窜的脚步声,比枪响声更为让人不安,仿佛一下子陷入魔窟之中。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车前终于空出,但是混乱之中,枪声并未平息,反而相继沓来。 汽车剧烈地晃动,子弹不知从哪个方向袭来,射向汽车周身,玻璃碎了一面又一面,这座移动的“铜墙铁壁”,很快变成四面漏风的墙,还不时摇摇晃晃,似乎快坍塌下来,掩埋活人。 纪廷夕又一次伏低身子,大喊,“子弹集中在我这边,快下车,到车左侧去!” 司机和中部的干员,立刻打开车门,跳出车外,纪廷夕和戚尤金,也匍匐着下车。借着车体的掩盖,她们透过车窗,终于能去查看周围的动静。 人群依然纷乱,逃生的本能让他们快速意识到,车后方和左侧方较为安全,所以纪廷夕等人刚下车没多久,就发现身边又聚拢了人,只是这一次,他们没再发出诘问,而是蜷缩在车旁,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不敢贸然离开车体的掩护。 戚尤金取出随身的望远镜,一番扫视之后,终于发现了痕迹,“在对面的天桥上,可恶,是狙击手!” 数米开外的支援人员,没能锁定具体方位,只是根据大致位置进行还击,试图给对方的瞄准造成干扰。 押送车身,依然是火力的中心点,前部和中部的车门,被打得坑坑洼洼,全是子弹凌虐的痕迹。 纪廷夕靠在车门后,对天桥之上进行还击,与此同时,身边的干员联络上支援人员,进行有计划的反击。 一阵猛攻之下,天桥上方终于安静下来,卫院中,贾麟快速组织小组,前往天桥追击射击者。 支援人员准备前往车后,护送同事返回卫院,但是身后,再次响起枪声,这次的弹道方向,角度相对平行,天桥上已经没有目标,人群中有袭击者! 子弹换了方向,再一次射向押送车,本来龟缩在侧后方的人群,再一次慌乱起来,不管不顾地狂奔跑开,寻找更安全的掩护体。 子弹的方向移向车辆后方,但还未转移到左侧边,纪廷夕换了弹夹,继续以车身为掩护,阻止对方靠近。 子弹的冲击越来越大,距离也越来越近,众人能明显感觉出,对方的目标就是押送车,以及押送车上的人。 “不行,得将囚犯带下车,支援组,防守六点方向!” 戚尤金同身边的干员一起,边掩护射击,边向车后方移动,全程贴着车辆。 拜对方所赐,现在后方已经没有“闲杂人等”,跑得七零八落,帽子和海报掉了一地。 但是戚尤金正准备打开关押室的门,手上就感觉不对——怎么不需要他开锁,就能把门拉开!? 随着门的打开,心里的不安感升级,直到关押区完全出现后,达到顶峰。 车内,空无一人,甚至连一副手铐都没留下。 子弹依然猛烈,但是戚尤金和干员,在一瞬间都忘记了危险,石化在车门前。 纪廷夕察觉出异常,也快速移动到后方,目睹了铁栏内的场景,她的声音太沉,刺破了这片小范围内的死寂。 “人呢!?” 话音刚落,她的胳膊一麻,手里的枪滚落掉地,子弹的冲力加上她本人的反应力,使她的身体迅速偏转,正好朝向子弹发射的方向。 也在是这一刹那,她看清了对面不远处,有一个戴着帽子的行人,正抬起手枪,瞄准她胸口。 第108章 是她,原来是她 临近的枪响, 拨动了戚尤金凝滞的神经,他回过神来,跨步到纪廷夕身前, 赶在对方之前, 按下扳机。 猛烈的子弹,逼得对方边射边退,最后上了一辆私家车,逃逸而去。 戚尤金跑了几步, 放弃了追逐, 又退回车身边, 就着手枪查看四周的情况, 以防又有新的敌人出现。 纪廷夕捂着胳膊,靠着车身蹲下, 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流出,很快就占领了整个手臂。 干员扶住她的身体,一脸焦急。 他转头望了前方, 现在的枪声,都来自于支援人员,卫院里已经做出全方位的反应, 不管是赶来支援,还是赶去追击, 都有条不紊。 前方袭击的团伙, 始终无法靠近,在一番交战之后, 节节后退, 最后像后方的射击者一样, 跳上了驶来的车辆, 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卫院中,三辆公车相继开出,分头追击逃逸的射击者,呼啸而去。 同时,还有一辆车开到押送车边,载着纪廷夕返回卫院。院医用棉花按住伤口,照例关心,“还好吗?” 纪廷夕靠在病床上,脸上是层层密汗,汗水滚落而下,滑过脸上的血渍,血渍从一点,化为长长的条纹,在脸颊上蜿蜒攀爬,像是才从血泊里游出。 “还好,能忍。”纪廷夕紧皱着眉头,她平时少有皱眉的动作,就算工作艰难时,也只是眼神用力,眉心一向舒展。 但是今天诸事不顺,不顺已经恶劣到爬上眉头,化作一小片折叠的崎岖。 卫院里都配有医务室,但很少正常“营业”,平时都是些小病小伤,真正严重的伤都在外面,会送最近的医院,能在卫院附近遭遇枪伤,本身也是一种伤害,尊严上的伤害。 子弹没扎进肉里,只是擦破了血肉,但也足够清理许久,最后手上绕了一圈白布,别说拿枪,就是刷牙都成问题。 医务室营业,就是迎接一名贵客,院医深感荣幸,但是贾院长的心情就不太美妙,亲自前来探望。 “纪处长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就不用管了,我们已经在追查嫌犯的踪迹,一定不会让他们这么消失。” 纪廷夕在疼痛和失血之中,肤色泛白,连眼神的温度都降了个度,“贾院长,押送车走的路线,应该是确保了安全才是,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本来路线是安全的,但是临时出现变数,为了绕开人群,只能临时改变路线,但是没有想到押送车会被人认出来,这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的一点。” “认出来倒是其次,关键为什么在混乱中,会有人袭击,还劫走了囚犯?真的很难让人不深想呀。” 平日里,纪廷夕一向圆滑待人,即使暗地里会施加压力,表面上绝对是如沐春风,特别是对待上级,该说的话掂量着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抖搂。 但是现在,疼痛在内,损失在外,她似乎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直接挑明重点,一针见血。 “你说的在理,今天的事情着实蹊跷,是要好生调查。现场的所有痕迹,包括子弹、衣物,还有嫌犯的照片和逃逸的车辆信息等,我们都已经收集好,在尽快确认他们的身份。” 贾麟坐在病床对面的木椅上,他本来只是想来探望,说两句话,没想到上升成了工作交流,“劳训营那边我来解释,你安心养伤就好。” 纪廷夕也坐在木椅上,包扎完后,她就下了床,此刻换了身白色衬衣,胳膊上裹着纱布,周身全是消毒水和药膏的气息,整个人终于显出一丝憔悴的病态,但原先的干练并没有消失,她靠着椅背,背脊微曲,双肩耸起,坚利感就隐藏在衬衣下的肩骨之中。 “伤势没有大碍,我跟劳训营有过协约,会亲自押送返回囚犯,交给负责人。所以这次失误,我也有责任,我需要留下来一起调查。” 好好的囚犯被劫走,纪廷夕在押送车上,不可能撇清责任,但听她这么讲,贾院长倒不好意思了。 就像她最开始问的问题,押送车的行进路线,应该好生把关,半点疏忽都不能有,今天这个情况,理应延迟出发,或者取消计划,等意外处理好,确保没有任何变数后,再按照安全路线行进。 而且就算出现了袭击,卫院就在附近,也应该有能力快速应对,而不是跑了囚犯,还跑了持枪的嫌犯。 纪廷夕虽说同劳训营有约定,需要承担责任,但这里是梅丝的地盘,主要负责人还是卫院,她帮忙一起护送,还挂了彩,把不满挂在脸上,也情有可原。 “纪处长真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好长官,受了伤还惦记着押送的事情。” “不仅是押送的事情,还关系到我的人身安全,”纪廷夕抬眼,郑重其事,“我来了梅丝两次,就遭遇了两次袭击,上次是积厉组织,这次我很好奇又是谁,不把这件事情搞清楚,我的脑袋都在脖子上放不踏实啊。” 贾麟尴尬地笑了笑,当真不知该如何回话。 “根据他们的行事作风,大概率还是积厉组织。” 纪廷夕眉头抬高,她虽然失血较多,但神情里该有的细节,一点也没省去,配合着语言字句,完美地表情达意。 “这么看来,他们和之前袭击我的子完,属于同伙?也是,只有积厉组织,才对那两个囚犯这么重视,不惜冒险来营救。” 说着,她坐直了身子,衬衣随着她的动作高低起伏,回落之后,衬出姿态的端正,仿佛又是刚来时的健全体魄,“您这边在追查嫌犯的行踪对吗?也许子完那边也可以展开审讯,同步进行。” 贾院长叹了口气,“可惜子完早就送到劳训营去了,这么大个目标,不可能留在这里。” “在劳训营里也方便,我去营里说明情况,正好可以审问他。” 贾麟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眼眸看向地面,好像地上掉了什么东西,但却落地无声。 纪廷夕抓准这个时机,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试图看穿他沉默的潜在意思——是不愿意,还是不方便? “这个我做不了主,应该要营长那边同意,而且子完一直在营里,与外界没有接触,就算是审问,也很难有进展。” “这个还真不一定,您看我们这次押送活动,已经做到严格保密,还是被不法分子察觉到,子完看起来与世隔绝,但是如果子芹姐妹,真的是被积厉组织劫走,那他们也有可能试图营救他,跟他取得联系。” 贾麟皱起眉头,有些许烦躁,“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要提审劳训营的犯人,有严格的要求,而且你有伤在身,实在不便于操劳。不过你的想法,我会跟胡营长反馈,请他们配合调查!” 说完,贾麟起身,用行动给本次谈话,画了个不太圆满的句号。 他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空旷感,纪廷夕依然靠着椅背,但是看向房门的目光,有了别样的深思意味:难道子完现在,并不在劳训营里? …… 针对押送车的袭击事件,不仅纪廷夕动了肝火,整个卫院都大为光火。 本来男学生的死,足以引发一场轩然大波,加大对于卫院的声讨,但是卫院和睿尔台的震怒,大过任何的轩然大波——声讨被强行压下,转而掀起的,是浩浩荡荡的追查。 持枪的嫌犯,以及嫌疑车辆,都成功逃离。 卫院虽然派出了追击队,但是追出时已经为时已晚,只能远远看着背影,象征性追个尾气。 贾麟听到汇报后,脏词险些破口而出,但是他的怒气在胸口转了几圈,理智及时赶到,给怒气换了方向:不行,不能怪下属,下属只是依他的命令行事。那他该把自己打一顿吗?不,也不行,他已经用最快速度进行反应,调度可用力量展开抵抗和追击。 所以问题不在他们,而在敌方。 能在混乱之中,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劫走囚犯,并且上车逃跑,肯定经过严密的筹划,甚至可能还经过无数次的演练,换来这一次实操的成功,几乎是无懈可击——既劫走囚犯,还能安然逃脱追击。 贾麟坐在报告室中,垂眼打量押送车的金属锁,像是两块被刀具切割的奶酪,断面十分整齐,激光束的能量巨大,在瞬间将扫中的金属熔化,在破开车门的同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与此同时,研究科的人站在身边,陈述弹道报告,“贾院,通过数值模拟分析,可以确定,击中纪处长的武器,是一把P365的手枪,这与上次刺杀事件中,我们在鹿灵山路缴获的武器,型号一致。” 贾麟闭上了眼睛,长呼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目光定焦,怒意再一次升级,这一次终于有了具体的方向。 …… 根据计划,纪廷夕还是去了劳训营,亲自跟胡营长解释发生的意外。 其实在她达到之前,胡营长已经获知了事情经过,经过一晚上的休整,第二天接见她时,如丧考妣的神色还是藏不起来,就差在头顶立块墓碑。 贾院长表示了歉意,纪廷夕也跟营长,表示了深刻的歉意,并且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惩罚。 胡营长同她,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若有降罪,也轮不到他来。 他冻着一张脸,看了眼纪廷夕受伤的胳膊,好歹维护了同事间的情谊,“事出意外,让人防不胜防,纪处长先养好伤,卫调系统需要您。” 如纪廷夕所料,他同贾麟一样,没有同意由她来审讯子完,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纪廷夕在劳训营里,不过停留了半天时间,再出来时,已经天翻地覆。 请愿活动的组织者被抓,大学展开内部清查行动,所有的学生活动和集会都暂停,接受教育部门和卫院的调查。 梅丝城里,民间各界同卫院之间,气氛本就十分紧张,这次因为“瑟恩研究人员聘用”的问题,学术界同卫院系统的矛盾,再一次拔高。 ——以班杨同学为首的学生群体,希望恢复瑟恩研究人员的身份,助力于科学的发展,但是梅丝台认为,该行为违背了百伦廷的等级制度,无法实现。 学生群体不服梅丝台的决定,到了上门抗议的地步。 而梅丝卫院大门外,男学生的惨死,让气氛再一次白热化,各大院校之间的抗议声,快要连成一线,汇成波涛汹涌的海浪,扑向睿尔台和卫院的大门。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卫院拿起了权力的武器,将反对和抗议声全部压下,甚至反向施压,进一步限制和控制高校的行动,管控学生的言行。 质疑和反对的气焰,被强行按下,但并没有消失,只是无声弥散在校园的角落之中,进一步透过紧闭的大门,扩散到空气之中,烈性十足。 卫院的专车开过梅丝大学,见校园里树木高大,建筑靓丽,但是鸦雀无声,好像广播和人,都同时被禁音,发不出一点声响。 过了高校群,有一条轻奢品店,都是玻璃外墙,极简的字符,闪亮的灯光,同其中精致的商品相得益彰,车辆开过,连空气中都是香氛味。 但是美丽只是外表,店里并没有生意,或者说生意都被阻断。 许多商店都关上了门,其中还有一家敞着口,治安警举着封条,却被店家打断,双方在马路边争执起来。 “你们讲不讲道理啊!我们只是不小心把东西卖给了瑟恩人,为什么要封店?” 治安警将他反手押在灯柱上,抽手去摸手铐,“你店里出售的绘彩工具,都是限量款,属于二类商品,禁止出售给瑟恩人种。我们查过监控,到你店里来瑟恩人,外貌特征十分明显,而且也有出示身份证明,你不是不小心出售,你是知法犯法,应当处理!” 店主身高体壮,手臂一挣,差点成功挣脱,“我承认,但我只想着做生意,疏忽了规矩,我接受罚款,罚双倍都行,可是你们不能封了店啊,这是哪儿来的规矩!?” “违规将商品卖给瑟恩人,你有重大的私通嫌疑,不仅是店,你人都要接受调查,少在这儿啰嗦!” 店主听罢,越发哀屈,伸长了脖颈,喊叫声沿着整条大街奔腾—— “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我们做笔交易怎么了?店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要挑选顾客?等店面真的倒闭了,别说瑟恩人,就是你们自己都买不到了!能不能留条活路啊——” 声音还在继续,但是店主已经被拉上了警车,车门猛地关上,与贴了封条的店门遥相对望。 因为有警车拦道,车辆开得缓慢,纪廷夕半开着窗户,目睹了全程,也旁听了缘由。 作为一名卫调工作者,同时也是警署的好伙伴,她的眼里溢出一丝快意,不过不是对“惩恶扬善”的欣慰,而是“盛世如她所愿”的欣喜。 按照立博派的预想,如果正常发展下去,睿尔中心派统治下的百伦廷,政治和经济上的矛盾,迟早会显现出来。 只不过北大区进展得较为缓慢,而基础矛盾尖锐的东大区,就爆发了出来,此刻淋漓地呈现她的眼前,和她的预想贴合得可怕。 ——这次她们的行动,真是一箭双雕,既救走了子芹姐妹,又给本就矛盾重重的社会加了把火,让对峙的火焰燃得更加旺盛。 只是可怜了立博派发展的学生,不仅送了命,如今还裹挟在大众之中,行动受限,还面临严苛的调查。 街道驶过,纪廷夕关上窗户,终于转过了头,平视前方。 在后视镜之中,她脸上的快意消失,换作浅淡的凝重,伤口的疼痛,在她眉间落下起伏的阴影,这张脸,又复原出卫院处长该有的神色。 …… 9月18日,梅丝城,积厉组织联络点。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但是房间之中,摆满了电子设备,偌大的终端屏幕,立在不大的柜子上,好像小身体上长了个大头。 坐在屏幕前的人,也是同样的头重脚轻,巨大的脑袋,安放在细瘦的脖颈上,好像头脑吸收了大部分的养分,独立成长。 不过对于自己的大头,霍普相当引以为傲,作为积厉组织在梅丝城的负责人,他开口说话时,语气沉稳而缓慢,像是承载了与头脑大小相当的信息含量。 “连续三个站点被封,这是整条线都暴露了吗?” “不是,是卫院无差别的攻击,只要有疑点,统统封闭,已经处理了很多普通店铺,但是我们的站点也在其中。” “他们是疯了吧,或者还嫌如今的反对声不够大?” “因为前几天兔茸街的事情,听说有重要囚犯被劫走,卫院这次的反应非常强烈,不过根据他们的行动来看,应该是将责任,归在了我们这里。” “我们这里?”大头眉头一紧,眼里倒映着屏幕上跳出的纷繁信息,“又是我们这里?” “为什么会是我们这里?”质疑完,他的眉头越发紧皱,拧成一条,“这次我接到北郡的信息,说有军备物资送到梅丝,我们确实有做出跟进的行动,但是跟囚犯可没什么关系……” 身旁的人没有回话,但是霍普强大的思路,无需旁人的提示,自己就能顺畅。 “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我们接到北郡的信息,做出行动后,都会损失惨重。先是我们潜伏在北郡卫院的卧底被抓,接着是这次的大清查。” 联络人颔首,“确实如此。这次的兔茸街事件,事发时,我们分布在周围的成员,在暗处观察,听到现场有人在喊:‘这是卫院的车,你们要把人往劳训营送’。” “劳训营……”霍普沉沉呼出一口气,越急切的事情,到了他口中,就越为缓慢,“卫院送犯人去劳训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嗯,我看了现场的照片,因为车周围太过混乱,没有看到子芹和子岑的踪影,但是我发现从车上下来的,不是梅丝卫院的人,她来自北郡,当初就是她活捉的子完。” 屏幕上,一张远景长焦照片呈现,周围的混乱被虚化,但是车门附近就格外清晰:有一个颀长的身影,手持手枪,贴在车身上,侧头留意对面的动静,随时准备还击。 “是她,原来是她……”随着思绪的通畅,霍普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好,我明白了!” 第109章 如果没有猜错,刚刚那一声是炸.弹爆.炸 白卓的“雏鹰行动”, 旨在培养卧底人选,打入立博派内部,需要严格保密。 纪廷夕在卫院时, 还得绕开她, 以防她权限太大,知晓了计划内情。 但是这个星期,她有任务外出,白卓就彻底放飞, 狠狠推进了计划。 “长官, 我已经成功加入了大学的学生会, 现在应该做什么?” “你喜欢看书吗?” “一般吧, 平时看的都是教材。” “现在你需要喜欢了,平时多去图书馆, 可以固定选几种类型的书借阅,两个星期后,你去问管理员这几本书, 《秩序的重建》,《民众的不满》,《自由中的得与失》。” “好的长官, 我需要都看完吗?” “需要,你还要看得非常仔细, 做好笔记, 每周写一篇读后感交给我。” 诺那挠了挠脑袋,有一种抢选修课, 抢到了专业课的感觉, “好, 收到。” “你喜欢看舞台剧吗?” “这个我也必须要喜欢吧?” “没错, 你以前有去看到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诺那:“对。” “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不要一个人去,你观察一下,同班里面谁有这个爱好,你就和他成为朋友。熟悉了之后,跟他一起去剧场。” “明白。”诺那在纸上又记下第二点。 这一次,她主动提问,“长官,我还需要培养其他爱好吗?” 要来就一起来吧,反正都是任务,一次性全部做好,省得她还要单独加班搞爱好。 “在KT上,你关注几个新闻号,每天刷刷上面的文章和视频推送。” “好的,我需要去互动留言吗?” “暂时先不用,等你的读后感,我审阅过关后,再去留言。” “好,那我今晚就去图书馆,这个周末争取就泡在馆里。” 退出同诺那的通讯后,白卓没有放下手机,转而又点开下一个头像,对方预约了时间,就在五分钟后,这个时间,正好留给他再一次复习新人席芝的背景和进度,好做进一步的指导。 诺那和席芝,不是唯二的“雏鹰”,他在全城范围内广撒网,发展了多个小老鹰,确保能遍布北郡的各个大学区域,钓到立博派的小虾或者大鱼。 五分钟到了,他头脑中有了指导的框架,下一刻,就点开2号雏鹰席芝的头像,开启新一轮的对话指导。 …… 9月20日, 这是沙嘉利消失的第20天,也是纪廷夕离开的第5天,一边是对手,一边是盟友。 现在一个人身处卫院之中,文度竟然有些不适应,像是一下子失去目标感,同时又失去支撑力,三角形忽然少去两条边,独留一根在暗流涌动中坚守。 不过好在,她还有身后坚固的组织,也有印琛坚守在丁香街,随时等待她的光临。 只不过这一次,是印琛召唤了她。 两人间的联络线,虽然是双向模式,可以互相传递消息,但是根据文度多年的经验,如果传递的箭头指向她,那事情会更为重要,或者事态更为严峻。 因为指向对方,是执行计划,而指向她,则是解决问题——解决比执行,总是更为复杂。 而今天的消息,再一次确认了她的这个认知。 “文小姐,我们从梅丝,获得了两条消息,不过这个两个消息,存在出入。第一条来自与我们对话的积厉组织负责人,说现在梅丝城内,对于瑟恩人的政策再一次收紧,很多瑟恩同胞受难,他们会在河口制造一些事端,趁乱掩护一批瑟恩同胞出城。” 目前吉欧尔,已经顺利救走子芹姐妹,不过两姐妹受到了惊吓,而且对于他们并没完全信任,所以现在还在安抚阶段,下一步,就会考虑如何将她们送出。 在梅丝城内,吉欧尔确实会借助积厉组织的力量,运送同胞出境,但是这里的借助,指的是“暗度陈仓”,他们并不会同积厉组织达成明面的合作,毕竟对方的背后是盖列邦,一个和睿尔派同样狰狞的对手。 现在,积厉组织主动提出要打掩护,文度眼前一亮,但同时又生出警惕:怎么会这么巧合?她们刚刚将子芹姐妹救出,对方就传递出可以掩护出境的意向? “那第二条消息呢?” “第二条消息,来自于我们在积厉组织内部的卧底,她得到的情报是,积厉组织正在策划一项在卫院附近的活动。” “她没有提到河口行动吗?” “没有,我们问过了,她说没有得到这个消息,只有一项面向卫院附近的袭击活动,因为她的任务分工,她知道具体的区域,但是无法得知具体的行动内容。” 文度沉默了片刻,不过很快就有了判断。 “这两个消息中,有一个是虚假消息,积厉组织再和卫院水火不容,也会考虑城中瑟恩同胞的命,他们如果真的考虑掩护同胞出境,那么不会现在对卫院进行攻击。但如果他们意在制造事端,激化和睿尔政府的矛盾,那肯定心里有数,不会这个时候,冒风险掩护同胞出境。所以他们当中,有一个人传了假消息。” 印琛本来拿着触屏笔,在搭配蛋糕的样式,听到这话后,笔在顶层装饰的选项上,却久久做不出选择……糖粉、可可屑或水果粒,每一个都足够亮眼,但是都无法让她的眼神聚焦,获得青睐。 “如果我们的卧底传来的是假消息,说明她很可能是被积厉组织怀疑了,所以给了她一个错误的信息,但是这个错误信息,有什么意义呢?我暂时想不出来。 “那如果积厉官方,给我们的是错误信息,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印琛的笔离开屏幕,同时抬起眉眼。 与她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文度的眉心一跳,心里倏地生出了答案。 这个答案潜藏在瞳孔中,星星之火,将她的眼眸给点燃,头脑中剧烈翻滚起来。 糟了! “你们有给积厉组织回复吗?” 印琛眉眼间的光芒,也燃了起来,全是焦灼的火芒,“暂时没有给回复,因为我们默认他们不知道子芹姐妹被救一事,而且也不能透露出我们知道此事。” “好,印老板,麻烦你快速安排,向积厉组织传递消息:掩护出城的事情,我们可以合作,但要从长计议!” 印琛明白她的用意,少有地出现了顾虑,“可是……” 可是如果真的合作,子芹和子岑容易暴露行踪,积厉组织势必会大打出手,抢夺她们。 到了那个时候,又会是一场硬仗——不仅要对付睿尔台,还面对积厉组织的强势。 “我懂,”文度抓住她的双手,握在掌心,传递出坚定的力量,“需要先稳住他们,稳住之后,我们再想办法!” “好!”印琛的双手上翻,也握住了她的手,两人掌心相贴,下一秒,她放开了文度,拿起平板和触屏笔离开,以最快的速度执行指令。 印琛的配合,安抚了文度心中的不安,但她还是担忧,两只手无处安放,只有互相扣住,十指交握,稳住思绪中的强烈波动。 纪廷夕喜欢什么来着? 她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摆件和工具,家里的木架上,摆满了这些玩意,看起来“道貌岸然”,实则暗藏玄机。 这些东西,应该去哪里买呢? “你知道最近的创意商定吗?”文度抬头,问橱柜前的店员。 “附近的橄榄街有一家,不过店面比较小,需要好生找找,文小姐要不带些蛋挞去,边吃边逛……” 她话还未说完,文度就出了店门,没买什么东西,手里也没提购物袋。正好方便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拨通纪廷夕的电话。 同事有任务外出,非公事原因,一般不得拨打对方电话,以防在关键时候打乱节奏。 文度知道规矩,但现在就是关键时候,没有比现在更关键的时候! “喂,文小姐?”纪廷夕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是我,你快要过生日了,我刚刚看了蛋糕,现在想去给你准备一份礼物,创意娃娃,你喜欢吗?” 那边,有一阵沉默。 纪廷夕似乎感觉到异常,走到了离人较远的地方,再开始回话,“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 迎面有一阵风吹来,撩起了文度的发丝,同时也吹过她的眼畔,眼眸发凉,睫毛忍不住眨了眨,眼底铺上一层晶莹的亮色。 她迎着风,快步往前,朝创意商定走。 “纪小姐,你不要在卫院附近住,也不要按照原路线返回,我听说那边局势很不太平,你一定注意……” “砰————” 文度的步子猛然刹住,紧闭双眼,头颅偏向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回过头来时,双眼睁大,瞳孔在亮色之中发抖,而右手抓着手机,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手机那头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叮嘱,因为响声过大,刺激得她做出了应激反应,如果没有猜错,刚刚她听到的……应该是炸.弹的近距离爆.炸。 第110章 三名卫院干员遇害 文度呆呆地望着手机, 通话界面已经结束,对方挂断,或者手机损坏。 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她再次拨通对方的电话, 但是都提示呼叫失败,无法接通——不是主动挂断,是被动的遇难。 文度终于放下手机,她的步子还在惯性中, 往不远处的橄榄街进发, 但身体却没有配合, 僵硬地不肯向前, 走路都摇摇晃晃。 从背影看,有些像商场前长条形的充气人偶, 没有自身的力气,全靠体内的气流运动。 按照计划,她要去“创意商定”买生日礼物, 但是神智告诉她,不用再去了,因为礼物可能送不出去, 买回来之后放在家里,更是没有什么用处。 摇摇晃晃走到一半, 她终于停下步子, 转了个方向,开始回家。 天已经黑了下来, 傍晚变成了夜幕, 路灯在她的脚下铺出明暗交织的光毯, 从而每一个步子都有了自己的形状。 但是步子的形状并不好看, 或者说她感觉并不好。 因为她的脚发不了力,走不出她想要的样子。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卫院解禁的那个晚上,她抱着满怀的鲜花,从泰纳河畔走回梧桐街,脚步也像是如今这样绵软。 不,这一次更为绵软,准确来说是无力,像是被抽掉了骨梁。 夏烈遇难之后,她也是发软,但是内心深处,有一股坚硬的力量,想要重振,想要还击,将她的死化作掩护的力量,成为反击的利器。 但是这一次,手机那头的死讯还未确实,但文度却由外而内,都被抽干殆尽,心里空出一块,用力地吸气,手掌贴在胸口之上,都无法填补那道空痕。 她寻找灯光初上的亮处,但是逐渐降临的夜色像是水流,被灯光分开后,又快速汇合,将她包裹其中,让本就发软的脚步更加困难,像是得穿过一片泥泞厚重的沼泽,才得以回到家中。 …… 第二天,月穆早早就在楼梯下等候,见她下楼的一瞬间,就能明白昨夜的状况。 “你等消息,等了一晚上吧?” “嗯。”文度绕过餐厅,走进盥洗室。 二楼也有独立的盥洗室,但她习惯性下楼洗漱,可以多一些和月穆的相处时间,方便说话,但是今天,她并不想过多地交谈。 她靠在床边半坐了一晚,合过眼,但是强烈运作的交感神经,让她不得入眠。 就算是闭眼,也只是黑屏模式下的焦灼,得不到片刻安宁。 通宵的等候,透支了身体的力量,她起身时,不仅心里空出一块,连整个胸膛,好像都处于真空状态,环境中高出的气压,快要将她压成薄片。 她原以为今天早上,会没有力气再去上班,但是时间一到,还是按时起床、穿衣、洗漱、化妆,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像是一个维护良好的发条人,关键时候不出任何故障。 镜子里,深棕色的瞳孔里满是憔悴,眼白处有浅淡的血丝,眉骨和鼻梁在面颊上投下阴影,惨白的肤色加深了阴影的轮廓,让不太立体的面庞瘦削了许多,五官也衬得深刻,似乎不用再扫眉描影,就能完美复刻荷梦人的深邃。 拿起牙刷,在放入口中前,她对着镜子扬了扬嘴唇,提前练习好工作的面部表情,以免等一下和人寒暄时,整张脸太过僵硬。 ——文度可以颓丧,但是文主任不可以,吉欧尔的卧底也不可以。“她们”可以表现出悲伤,但是必须要在严格的控制范围内,做到收放自如,不多不少,符合最标准的角色定位。 …… 卫院里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也符合卫院的一贯特色,就算是贺德连夜驾崩,卫院第二天都能照常运作,并且工作高效完成,办公室的墙上满是图钉和地图,连遗照都没地方摆放。 文度昨晚,就跟贺德取得了联系,告知了通话的异常,希望他能和梅丝方面联络,获取最新消息。 她知道,爆炸事件一出,纪廷夕的通话记录肯定会被调查,到时候两人的通话也会暴露,还不如主动托出,亮明自己的意图。 贺德昨晚也没有睡好,他和文度一样,穿戴得纹丝不乱,但眼神无法装饰,泄露出些许凌乱,桌上没有茶杯,没有笔记本,甚至连台灯都未打开,他满头的思绪,就足够铺满整个办公桌。 “贺院,是有消息了吗?” “梅丝那边确实出了起意外事件,因为事关重大,那边还在调查和核实中,要确保事情完全清楚后,才能给我们回复。如果有消息,我会告知你的,你也不要太担心。” “好的,谢谢。”文度淡淡点头,起身离开时,还不忘补充一句,“您看起来面色不太好,要多注意休息啊,不要太过操劳了。” 贺德笑起来,胡须又高调地上翘,果然冲淡了面部的倦色。 本来这次让她来,是为了安抚她的担心,但是她却反过来安慰,纪廷夕是她的好友,也是他的得意下属,两人共享着忧虑,但与此同时,又都克制得有条不紊。 果然同他预想的一样,文度的心理素质深厚,不需要他的过多安慰。 …… 贺德没有给出消息,卫院里也没有风声,但是除了卫院,其他地方早就议论纷纷,消息不胫而走。 新闻报道,9月20日晚上6点38分,在梅丝机场的地下室发生爆炸,炸死了三人,其中两人当场死亡,有一人被发现后,抢救无效死亡。 三名死者都是公职人员,在处理公务期间遇害。 文度一看消息,心里就能拼凑出当时的情景:两个安保人员,护送纪廷夕坐飞机返航,开专车将其送到机场,但是在地下室等电梯时,被炸药所伤,炸药的威力太大,并且距离太近,无一幸免。 其实为了自保,她的情感撑起了一道屏障,拒绝将此条新闻,同纪廷夕联系在一起,但是理智处理信息的速度太过快速,眼光所及,就是情景所现,将事情经过都逐一理顺,同新闻细节一一对应。 新闻还在进行播报,包括机场的反应,后续的处理等,但是月穆调小了音量,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身上。 文度坐在沙发上,目视电视,她没有在听,也没有同月穆交谈的意思,她只是需要一段相对安静的时间,来处理来得太过汹涌的情绪。 这些情绪,昨天接通电话后,已经经历了一遍,如今再一次来袭,但并没有因为是第二次,处理起来更为轻松,相反,她变得更为生疏,五感都变得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安放。 房间里,还有电视的声响,反衬得背景格外安静,像是没入黑暗之中,万物入眠,但又缺少呼吸的安稳声。 “梅丝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月穆细致入微,能感受到她无声的难受,所以连说话的音量,都调得比平时温和。 “有消息,不过……和新闻报道的一样。” 文度沉默了片刻,接着身子伏低,双手支在大腿上,两只手合在一起,像是一个盆,脸埋进“盆”中,像是浸没到海水之中。 听到回话后,她下意识想要掩盖情绪,但又反应过来,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身边是她最熟悉的人,她无需掩盖,她只需崩溃得委婉一些,不要太吓倒了她亲爱的月穆。 月穆的手攥着遥控器,手指在按键间来回,想抬手触碰她的背脊,但又始终犹豫着,没有动作。 她一时间有些无措,不知道为什么纪廷夕的遇害,会带给文度如此大的冲击。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想要做掉那个人的呀! “度米,其实我们也没有纪小姐的具体消息,就是只打听到爆炸案一事,还没有具体的遇害者信息。” 文度的指尖在太阳xue周围揉弄了几下,慢慢直起了身子,额发有几缕滑到眉眼间,她又抬手,将碎发都尽数拂到额后。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文度靠回到沙发上,说完体恤的话,又想起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讲,“对了,这次我们和积厉组织,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之后的联系可以照旧,但一定要更加谨慎,还有打入他们中间的伙伴,一定要注意自保,这次爆炸袭击后,他们很可能会进行内部清查。” “好,这次我们是有什么破绽吗?怎么让他们起了疑心?” “不一定是有破绽,可能是我们借他们之力,借了太多回,他们也察觉出了蹊跷,我原以为他们就算发现异常,也会先跟我们沟通对话,没有想到是直接动手施暴……” 文度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加上纪小姐之前生擒了子完,之后又带走了子芹姐妹,她一直都在积厉组织的黑名单上,所以这次,积厉组织一旦发现了她,肯定会……” 月穆关掉新闻,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度米,卫院里没有公布纪小姐的情况吗?” “没有,贺德今天还单独找了我前去,但是也无非是当面告诉我,没有确切消息。” 月穆发现了转机,身子一动,“如果纪小姐真的遇难,卫院里应该进行公布才是,没有理由新闻都公布了 ,但你们内部还没有消息吧!” 文度的喉头,再一次深深滚动,咽下一口苦涩。 其实她到现在还没正式崩溃,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此:卫调院里还没有正式公布,没有官方消息,那么就没有定论。 而这个原因,她一直没有拿出来明说,因为明说之后,就会产生相关的讨论,讨论之中,就会生出不同的可能,比如现在—— “可能吧,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这个事情过于严重,牵涉到两个地方的卫调系统,需要双边的领导层介入交涉,明确责任和后续的处理工作,而真实的消息,对于我们内部的冲击太大,所以在上面的交涉有结果之前,没有进行消息公布。” “至于新闻,”文度瞟了一眼黑掉的屏幕,“事关积厉组织的黑料,睿尔台一向乐于积极报道,让民众厌恶他们。现在梅丝城里敌对情绪严重,在这个时间点爆出此事,方便转移目光,将民众的愤怒,转移到积厉派身上,形成一致对外的统一战线。” 犹豫多时,月穆终于伸出手,不过没有落在她的背脊上,而是她的手掌之上,“你很不想纪小姐出事吧。” 文度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忽然发现所有消息和新闻,冲击力都比不过这句话。 “是啊。” “可她掌握有关于你身份的把柄,是现在对你威胁最大的人。” 文度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泛红的眼眶,“可她也是我的盟友,是现在对我们最有利的人。” 月穆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文度如此难受,便认真地点头,去理解她的感受。 纪廷夕确实对吉欧尔来说非常重要,和她失联,就意味着同立博派的失联。 不久之前,立博派和吉欧尔,虽说不算是敌人,但也绝对不算朋友。 但现在两者能冰释前嫌,完成两次大规模、高风险、高难度的合作,完全依赖于纪廷和文度的牵手,如今纪廷夕消失,相当于合作的纽带被拦腰斩断。 不过不仅仅是利益,月穆能感觉到,文度眼里渗出的,不仅仅对局势的权衡,还有情感上的伤痛。 这份伤痛的重量和厚度,已经超过对一个合作伙伴的惋惜,以及对一个利益共体的珍视,只是单纯出于感情上的冲动,情不自禁,难以自拔。 月穆没有说话,覆紧了她的手背。 虽然不能对这份感情感同身受,但她懂得最为有用的方法:无声地陪伴,能稀释空气中沉甸甸的凝重。 文度转头看向窗外,内层的纱帘永远不会拉开,到了晚上,外层的遮光帘也合拢,所以从里面永远看不到外面的庭院,以及庭院外的街道。 “怎么了?”月穆跟着转头,目光一样被窗帘遮挡。 “没事,就在想那天晚上,面对纪小姐的邀请,我应该留下来的。” …… 卫院的不公布,如今是文度唯一的希望,只要不是官方认证,那事件就有反转的可能,虽然也只是可能。 但是第二天,贺德就进行了表态,不过仅局限于特行处,原话是:目前特行处的工作,暂时由白副处长代理。 文度知道特行处有了消息,心里一提,但是听到内容后,发现事情的清晰度并没有提升——“暂时代理”是什么意思?是之后纪处长还会回来,还是白副处长会升任处长一位,彻底代替纪廷夕?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特行处的大权,如今已经全部落入了白卓手中。 为了打探消息,文度会找机会路过三楼,或者亲自去交送材料。 但是今天这一趟,心情格外复杂,见白卓从处长办公室出来,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从前这扇门后的身影,是她每日的期待,就算纪廷夕失踪后,也依旧如此,但是从现在开始,不再如此了。 “文主任,亲自过来提醒我们查收消息呀” “是啊,平台上面显示你们一直未查看,我想起你们这几天好像特别忙,就干脆下来提醒一句了。” 白卓笑起来,他眼睛弯起时,眼尾拖出几丝纹路,显出几分亲和,长期的管理工作锐化了他的眼神,需要将目光淡化,才能柔软浑身的气场,切换为寒暄模式。 “文主任太贴心了,回头我让他们多注意平台消息。” “白处长辛苦了,工作量又增加了吧?” 办公室就在文度的余光范围内,里面的那台办公电脑,只有处长有权限打开,里面的资料涉及特行处的三个科室,还包括与其他处室的沟通平台,如今都移交给了白卓。 文度知道,白卓不会觉得辛苦,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而且以他对睿尔台和卫调院的忠诚度,负责更高级别的事务,对他来说是一件美事。 “我还好,倒是你,你同纪处长是好友,这么多天没见着她人,应该很想念吧?” 文度回视白卓的眼眸,相比于纪廷夕,他的心思更好读懂,也表现得更为直接。 此刻这双眼里,文度读出了复杂的成分:代理处长之位,从他眼里看不见明确的高兴,不过也没有清晰的抵触,只能说和平时一样不温不火,没有太大的波澜。 ——美梦成真,他为什么不高兴呢?是不是知道了更深层次的事情,足以冲散得来的喜悦? “确实有一些想念,不过也还好,以工作为先吧,”文度转头扫了眼办公区,“你们呢?纪处长不在,会不会感觉不习惯?” “有一些,希望她能早些回来。”白卓点到为止。 “嗯好,我也希望。”文度若有所思地点头。《 》 110-120 第111章 如果是某人迟来的死讯,她宁愿永远都不要知晓 等待的日子, 对于文度来说格外伤神,一方面期待最新的消息,但一方面又不愿知道最新的结果。 薛定谔的猫虽然处于未知状态, 但至少有未知中包含有希望。 在此期间, 文度想过联系若星,她可以确定,若星也属于立博派,但问题在于, 纪廷夕从未正面承认过若星的身份, 也从未在两人之间牵线搭桥, 这也就是说明, 纪在保护若星,没有让他参与到与吉欧尔的合作之中。 她和纪廷夕交易, 算是协商合作,但若去找若星,就算是主动暴露, 一方面会增加自身危险,一方面大概离也不会换来回应。 所以文度退而求其次,采用了观察的办法, 留心若星的行程变化,以及他的情绪状态。 但若星也是一名合格的干员, 不管是精神还是情绪, 都和之前别无二致,至于他的行程, 文度想要获悉, 就需要借助组织的力量, 但是跟踪若星, 这对组织来说,没有直接的好处。 对组织没有利益的事,她不会触碰。 卫院内部、立博派、吉欧尔、积厉组织,所有的信息渠道都无从下手,于是文度能做的只有等待,她试图转移注意力,缓解等待期漫长的苦闷。 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同在梅丝城的子芹姐妹身上,不过她们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机场爆炸案后,梅丝台的防范意识再度加强,边境处于半关闭状态,所有的城市进出口,不管是行人还是车辆,必须通过安检,道路上也常设检口,道路上排起冗长的队伍。 一向关系紧张的梅丝,如今更是风声鹤唳,人脸识别和行程追踪,像大网一般快速铺开,进出人流量大的地区和场所,都必须扫码登记,报备身份和行程信息。 社会上,一方面怨声载道,一方面在高压下只能配合,在大街小巷也排起长队。 以前的巡防强度,吉欧尔的梅丝分站,还算有信心转移人口,但是如今的通关难度和检查的强度,别说子芹姐妹,就是组织成员要出入境,都容易暴露。 文度得知后,并未吃惊,子芹姐妹滞留梅丝,这算她的预判之一。 “没事,只要她们还在,我们就还掌有主动权。只是她们现在肯配合沟通了吗?” 月穆抱着篮子,在落地灯边坐下,“这就是我想说的点,梅丝的成员也算费心,经过几日的安抚和自证,终于让子芹姐妹放下了警惕,相信他们是瑟恩人自己的组织。” 文度听她说着,脑海中里又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在审讯室里,两个女孩面色死白,情绪平静,但平静中掺杂着麻木。 因为精神上太过疲软,她一时难以分清,她们的麻木,到底是出于身体上的疲惫,还是精神上的妥协。 这种“妥协感”,让一切充满了无意义感,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救她们,精神已经沉入到海底。 “她们有交代什么吗?” “有,”月穆的眼里反射出灯光,比她手里的银针更为闪烁,“她们对关押地点的描述,向我们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我们可以确定,她们被关押的地点,根本不是劳训营!” …… 文度总觉得,月穆这个月份就开始织毛衣,为时尚早,太阳正空时十分明媚,中午需要脱掉外套,只留下的一件衬衣,还需要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畅快。 但是下午回家时,没有“专车”护送,走过泰纳河畔后,一阵凉风迎面拂来,皮肤上的寒毛竖起,她不禁拉直了外套领口,抵在内收的下巴之上。 这个时候,她才理解了月穆,是何等的未雨绸缪。 马上就要十月,到了秋末长风袭来,确实需要羊绒围巾保暖。 而且这一天,她不是直接回家,得去最近的警局办个身份证更新的手续,对这“乍暖还寒”的凉意,有了更深的体会。 没了专车接送,文度习惯性靠步行,但是刚从警局出来,就有人给她打招呼。 “文小姐,好久不见。” 文度侧身,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身边,穿着便装,双手插在风衣的衣兜里,风衣的扣子都依次扣好,连腰带都系得服帖,显出瘦长的腰身,与夕阳投在地上的长影十分相衬。 “杜小姐也来办事吗?” 杜冷丁:“对,也刚好办完。” 文度转过身,同她正面相对。 之前,两人紧密地联系过一段时间,但欣意站点建立后,就断了联系,算作两条支线,分开行动,但是如今再遇上,瞬间就温习了过往的联络情谊,只觉得格外安全。 “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今天难得遇到,我送你回家吧?” 杜冷丁的SUV比纪廷夕的轿车高不少,文度坐上之后,视野都变得开阔,只是位置并未特意调整,座椅后靠,于是她也坐得松散,放松了神经。 “你那边还好吗?” “我还好,”文度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耷起,“但是卫院里出了些变数,需要谨慎些。” “卫院里,有接到关于立博派的消息吗?” 文度的眼皮一跳,脑袋险些离开椅背,“没有,怎么了?” 杜冷丁眼观鼻鼻观心,专注于路况,她仍然同原来一样,不管是什么消息,只要经过她气场的净化,都会听起来平淡许多,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也无伤大雅,不过是填填补补的事儿。 “我们内部接到了通知,会对高校学生团体进行严查,并且在重要场所加强防控,防止大规模聚集和请愿活动的发生。 “梅丝卫院最近发生了大规模请愿,其实就是抗议,造成了流血伤亡,应该是从梅丝开始,北郡也加强了预防。但是在高层的秘密会议里,还单独强调了对于立博派的重视。” “立博派?”文度的疲惫感全无,瞳孔完整地露出,同身边人一起,直视前方车流的缓急,“也是梅丝那边的消息吗?” “应该是,我推测,是梅丝台在调查抗议的学生群体时,发现了立博派干预的痕迹,从而加强了对其的调查,准备在两个城市里开展新一轮的围剿行动。” 文度的眉头皱起,牵动着眼里的光芒动荡。 梅丝的抗议活动,幕后操控者确实是立博派,目的就是制造混乱,给吉欧尔营救子芹姐妹创造机会,再加上这次发生了流血冲突,卫院肯定会严查现场的所有人。 文度和纪廷夕,只沟通过本次“营救行动”的框架,但是对于具体的实施,并没有互通,她不知道立博派的反调查工作做得如何,但是现在看来,梅丝台已经查出立博派的痕迹,而这个“痕迹”的深浅,也是一大值得注意的要点。 如果确认是立博派,那么肯定在抗议的学生中,锁定了亲立分子,梅丝台这次态度十分强硬,若是对亲立分子进行严刑拷打,会不会获知他们联络的上线,从而坐实卫院中存在卧底的怀疑? 想到这一层,文度眉间的起伏更深,好不容易有了关于梅丝的消息,没想到是这样的消息,没有缓解任何不安,只是徒劳加深原本的担忧。 ——两大区联合戒备的事情,立博派知道吗?北郡这边知道吗?纪廷夕知道吗? 或者说,纪廷夕身边的那枚炸弹,真的是积厉组织放的吗? 思绪还未理清楚,就已经到了家门口,文度反应过来,开车下门,“谢谢杜警官的车,希望下次有幸,能再次乘坐。” “文度。”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文度有些诧异,再度转身,傍晚的光晕下,杜冷丁浸没在浓墨重彩的光影中,原本就立体的脸庞,越发明晰。 清晰分明的五官,能够放大情绪,平日里的冷静越发冷静,而此刻的复杂,也就越发复杂,好像每一处明暗的走向,都有其内层的深意辗转。 文度的长处,就是解读复杂的情绪,她直觉的触感,再次发挥作用,虽然是无声的注视,但读懂了很多东西。 她和杜冷丁之间没有联系,她单线联系甜品店,而杜冷丁也单线联系她的上线,线路之间没有交缠,所以具体消息也不互通。 文度和纪廷夕的合作,属于高度保密的信息,杜冷丁理应不知情,但是文度感觉,凭借两次的合作事件,杜冷丁已经能够推测出,她和立博派有了交际,甚至精确地定位出,那个人就是纪廷夕。 如今纪廷夕生死未卜,梅丝城大乱,这根导火线越燃越烈,已经烧到了立博派身上,而它的另一端,连接着吉欧尔,首当其冲的就是同立博派建立联系的人。 所以,文度读懂了杜冷丁此刻的复杂,这是在担心她,细致又深厚的担心。 “一定要多注意卫院的动向,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可以选择撤退,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 “谢谢杜小姐,有你们无微不至的保护,我很放心。” …… 之后,杜冷丁的车,文度没有再遇到过,就像往常那样步行上下班,回家的时候,也更有路过欣意店的机会。 但是这天她买了长棍面包,刚到家门口,就有一辆车经过,并且就准确无误停在了她身边。 文度扫了眼车身,觉得眼熟,果不其然,若星从上面走了下来。 文度这些天一直在观察他,做梦都想跟他交流,但是现在他主动来找,她却开心不起来。 若星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工作时的格式化,有了真实情绪的表露。只是此刻传达出的情绪,不是文度愿意见到的那种。 他的双眉压得低,灰色的瞳孔里像埋了层阴翳,专注地目视前方,一看就是在酝酿措辞,即使措辞早就已经备好。 组织了半晌,嘴唇终于开启,在这一瞬间,文度动了动脚尖,想要转身离去,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如果是某人迟来的死讯,她宁愿永远都不要知晓。 第112章 我可以帮助你们登顶 蛇口基地临近河湾, 山上树林茂盛,周围的空气,相比于市中心更为潮湿, 但是基地内部却没有这个烦恼, 水泥加金属材质材质的墙体,隔绝了外界温度和湿度的影响,室内恒温设置,常年着装和装备都为固定, 由基地统一定制分配。 沙嘉利身着无兜的长褂, 坐在培训室内, 面前是一台嵌入式平板电脑, 桌边还有一台仪器,电脑和座椅之间, 由复杂的导线和传感器连接,像是一个高级配备的轮椅。 “沙教授,经过这些天的参观, 相信你对我们基地,已经熟悉了吧?” “差不多都熟悉了,不过主任, 你们设计出的这台新机器,已经足够完美了, 残疾人戴上接口器, 能通过计算机操控机械臂,目的已经达到了。” 基地里, 不能搞花里胡哨的打扮, 统一的白色制服下, 沙嘉利终于显得正经, 就连眼镜都变得清透,折射出智慧的目光。 桌对面的刘伊思看了眼旁边的机器,笑道:“你说的是,不过我们的最终目的,不是信息的提取和输出,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内容,就需要你来费心了。” “您说,我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费心的资格。”沙嘉利习惯性插兜,但是衣衫上平整无缝,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又摆上桌来。 “这样吧,我先跟您说说,我们的构想。”刘伊思对自家电脑的使用,已经驾熟就轻,即使倒着看,也熟练地切换页面,调出了他想要的概念图。 …… 文度赶去弗炎餐厅的路上,心情十分复杂。 纪廷夕出事之后,她除了担心之外,心里还有一层后悔,后悔之前没有约定好,如果有一方出事,该怎么让双方的组织,继续保持联系。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她们自身,才是合作最好的保障,如果有一方出事,那么怀疑的矛头,很可能指向对方,昔日的盟友变成死敌,能和平相处都成问题。 比如这次,具体知道纪廷夕动向的,除了卫院、立博派,还有一个吉欧尔,如果立博派怀疑炸弹事件同文度有关,她都觉得在情理之中——事成之后,除掉纪廷夕,这不是一箭双雕的事情吗? 所以文度一直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静待消息。终于等到今天,若星前来探望,说了句:餐厅回馈老顾客,今日套餐限定八折。 这句话,本来和上门推销的人员没有两样,但是餐厅的名字,让文度眼前一亮:弗炎餐厅。 就是在这家餐厅里,文度和纪廷夕互揭身份,摊牌对峙,开启了合作的道路。 这是立博派选中的安全地点。 但它现在对于文度来说,不一定安全,不过文度没犹豫多久,回屋跟月穆交代了事情,便踏上了前往餐厅的路。 虽然存在危险性,但她更倾向于,是立博派想要进行沟通,维护联系——这是纪廷夕离开之前的交代吗? 店里的生意,一直处于恰到好处的水平,不会显得门可罗雀,也不会人满为患,坐进之后,能看到满座的位置,以及宽敞的过道,在热闹之余,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文度去了之后,报了包间号码,服务员领着她一路上行,到了二楼的最内端的房门前,“小姐,这是您的包间,之后根据菜单上菜。请您在里面稍作等候。” 包间里,四面都是墙,有厚重的绒帘遮盖,看不见窗户的影子。 靠门的一方,有一个方形木桌,同一楼大厅的座位一样,但是包间面积不小,靠内的一侧,还布置了沙发和茶几,沙发大而蓬,上面摆满了靠枕,像在呼唤酒足饭饱之人前来休息。 文度在椅子上坐下,她静默地等待着,不过不是在等候上菜,而是来和她谈话的人员。 房间里本就安静,她一坐下来,更显静谧,甚至没有服务员的脚步声以及餐客的谈笑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经过过滤,从餐厅里独立出来。 等待期间,文度拿出手机,翻到同月穆的聊天界面,回复了一个太阳,表示暂时安全。 就在她发出消息的瞬间,房门开启,静谧的空间,被无限放大。文度倏地抬头,捕捉门框中出现的人影。 因为没有采光,室内的灯光设置得明亮,打在来者的面庞,视觉信息能清晰传达进瞳孔之中,激起反应。 文度从座椅上立起,眼睛一眨也不眨,对方已经关了门,近门而立。 片晌,文度不发一言,默默走向门边,终于在一臂距离时停下,与她正面相对。 “你回来了?” “嗯,昨天刚到。” 文度的目光像是一台扫描仪,先是扫过她吊起的手臂,接着是纱布和伤疤半遮的脸庞,最后回到那一双眼睛上,还好眼睛完好无损,连目光都清晰透亮,和之前一样,不过也多了些东西,比之前更为丰富。 “真好。”文度笑得开心,随即又低头抿住嘴唇,收敛外溢的喜悦,再抬起头来时,所有情绪都收容进目光之中,汇成一股暖流,无声地包裹住对方。 她拉着纪廷夕,在沙发上坐下,这下她明白,为什么这里的沙发如此宽大,因为来客是特殊的伤员,得小心对待。 刚刚触碰到她的手时,发现指尖发凉,文度倒了一杯热水,让她握在掌间。但是纪廷夕没有接,只是指尖动了动,“我想抱着你暖手,可以吗?” 文度又一次打量她受伤的胳膊,对这个独臂侠生出疑惑,“可是你只有一只手能动了,另一只还绑着绷带,我怕压着你。” “没事,我会小心。” 说完,纪廷夕就伸出左手,环住文度的肩背,身子贴近,头靠在她的肩骨之上,像是树袋熊攀上了面包树,确实压不着,相当惬意。 她不担心压着,但是文度担心,全程一动不动,化作一个合格的抱枕,只供暖,不动弹。 “你回来的事,卫院知道吗?” “两边卫院都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他们安排的。他们担心积厉组织知道我没死,再次展开报复,所以进行了严格保密。” 文度有片刻的凝滞,目光出神——贺德知道纪廷夕没死,但却没有告诉她。 “好,你能安全回来就好,我在手机里听到了爆炸声……” “是积厉组织放的炸弹,他们提前锁定了我们的车辆,一路尾随到机场,从出租车和私家车的车道进入地下室,在我们进入三楼的手续大厅前,在电梯的垃圾桶里留下装□□的包裹,等走远之后,利用信号引爆。” “那两个安保人员都遇难了吗?” “对,其实我也被波及,只是伤不至死。”纪廷夕动了动头,她的额头上还有纱布,但靠在文度柔软的发丝之上,十分安心,“接你的电话时,我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没有在电梯门前,所以伤害较小,感谢你的电话。” 文度的睫毛颤了颤,一股后怕涌上脊梁骨——如果她那天下午没有同印琛见面,如果她没有识破积厉组织的意图,如果她晚一两秒拨通电话,那现在若星今天来向她传递的,会不会就不再是邀请了? “你的组织呢?他们有暗中保护你吗?” 纪廷夕沉默片刻,接了话,“有的,除了梅丝的安保,还有立博的成员秘密护送,提醒我疑似发现跟踪,警惕身边所有靠近的人,所以当身后,一起等电梯的男人离开时,我就感到有些异样,回头去寻找他的身影。” 文度笑了,“那你不应该感谢我,应该感谢自己的小心谨慎才对。” 她的后怕又瞬间消失,换作一片微妙的心安——真好,不论她干预与否,纪廷夕都有自保的本事,还是那个钢铁般强硬的合作伙伴。 她的心是安了下来,可是肩膀上却躁动而起,纪廷夕的脸庞移动,发丝刮得她耳畔发痒。像是磁遇到了铁器,她亲密地贴在她的颈边,不愿分开。 “还是要感谢你,我昏迷的后期,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循环,但不清晰,像是裹了一层泡沫,或者浸泡在水中。我努力去辨识,终于听出是最后在手机里,听到的你的声音,但是你的话到了后面,就模糊了,我想要听完整,拼尽全力去找、去辨识,像是溺水者一样游向水面,忽然就醒了过来。” 文度眨了眨眼睛,眼下和鼻腔都有些发酸——她当然听不清楚了,因为叮嘱她小心的话,还没有说完,炸弹声就响起了。 纪廷夕掀开眼皮,一双眸子正看向她,睫毛扇动在她的颊边,“你看起来,好像为我担心了不少。” 文度撇过头去,垂下眼眸,“我肯定不希望你出事,我们可是一条线上的盟友。” 说着,她又转过头来,将话题转移开,“而且,你的家人知道你的情况吗?他们肯定也会担心吧。” 沉默中,纪廷夕抱着她,就势躺了下去,深灰色的长发在沙发上铺散开,沿着耳廓遮住了半边脸庞。 “这个倒不用担心,我没有家人,他们都不在了。” 文度颦起眉头,“怎么了,他们都出邦了吗?” 就像她的家人一样。 “不是,他们死了,在雏菊之变中死了。”纪廷夕回答得直白,语气中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们也是立博派对吗?” 在政变中被迫害致死。 “他们是坚定的睿耳派,上一个睿耳任期时,就一直在西大区的办公室工作,负责城市规划和建筑。” 这下,轮到文度沉默下来,不知如何接话。 “其实,不是每一个睿耳派人都是疯子,最开始支撑新政的,只是睿耳派中的激进分子,也就是睿耳中心派。 “基因论和对外政策提出后,睿耳派系内部就有大量反对的声音,只是睿耳中心派的激进,不仅表现在政见上,还在行动上。 “他们先是打压派内的反对者,强行推行基因论为违禁心的新政,在引起全邦大范围的响应后,就越发嚣张,以‘异端思想’为由,逼迫反对者顺从或者退出,如果有不服从者,就会使用强硬手段,无论如何都会达成目的。” 为了不影响她说话,文度的呼吸放得轻,但注意力却浓郁,打量她在发丝中若隐若现的脸庞,可以看见睫毛的眨动,以及唇齿的张合,像是在说梦话,轻声细语,娓娓道来。 “我的父母虽然官职不高,但他们坚决反对新政,一心想恢复正常大选,拒绝为新政府服务,利诱和威逼都不起作用后,他们被关了起来,接受思想教育,后来据说是因为绝食,相继死在了牢里。 “那年我刚刚大学毕业,受父母的影响,大学时就加入了睿耳派,就读邦际关系专业,想毕业后进入政府的外交部门,但是父母死后,我改变了志向,转而加入立博派,潜伏在睿耳派之中,之后经过秘密选拔,进入到西大区的甘特明卫调院,成为一名特行处的干员。” 说完,纪廷夕动了动,发丝掉落,脸庞越发若隐若现,她忽然生出浅淡的笑意,像是戏谑,又像是讽刺。 “你看,虽然同外交人员一样,都是为卫睿耳台服务,但我的服务目的却不一样,很不一样。” ——不是外交部和卫调院的不同,而是睿耳派和立博派间的差异。 文度放下手臂,垫在脑后,完全躺下来,伸出手将她的发丝拂到耳后,“你恨他们吗?” 此刻近距离相对,纪廷夕凝视进对方的双眸,她嘴角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认真。 “最开始是恨的,但是现在吧……我更多地是站在立博派的立场,将他们作为政敌来看待。你之前跟我说,你信仰生命,想要挽救更多的生命,而我则是信仰安定,希望邦泰民安,稳定安然,但是睿耳派如今的统治,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越是深入他们的违禁心,就越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想扳倒睿耳台吗?” 纪廷夕忽然噤声,沉默相对。 “梅丝那边传来消息,子芹姐妹描述了她们被关押期间的经历,根据叙述来看,她们肯定不是关在劳训营中,因为不是常规的体力劳动,而是利用工具进行分类和清理,而且工作时需要穿厚重的制服,甚至连面部都要覆盖。 “我们的人观察了她们的身体,发现出现了蜕皮和炎症反应,精神上也有一定的损伤。所以我们怀疑,两个女孩从事的工作,要面临大量的辐射。而且非常危险,普通的荷梦人不愿意做,所以都安排瑟恩囚犯去处理。” “大量的辐射?违禁实验?” “有这个可能,我记得星元297年,《禁止违禁武器条约》在联合邦高票通过,而百伦廷就是签署邦之一。如果他们真的在进行违禁试验,试图制造出违禁武器,那就是违反了邦际条约,会受到邦际的制裁。 “虽然说新政实行之后,在盖列邦的鼓动下,诸多邦度秉持人道主义原则,提出制裁百伦廷,但都是不痛不痒。 “现在内外形势缓和,贸易打开,睿耳派也逐渐恢复了邦际地位,可是违禁试验这一点,可就真的是触碰到其他邦度的利益,联合邦盟如果真要采取行动,就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了。” 纪廷夕的眼眸睁大了几分,眼里更好地映出对方的轮廓,她的手覆上她的发梢,拇指轻轻抚摸她的额角。 “怪不得劳训营如此看重子芹姐妹,现在她们被劫,睿耳台怕是找疯了吧?这么看来,我们这次的行动是值得的,我的受伤也非常值得。” “其实你早就隐约猜到,子芹姐妹的关押地点了,对吗?这次行动,就是想要拿到这个把柄。” 纪廷夕的手停住,瞳孔中的影像也是一定,“对。” 文度的身子进一步贴近,两个人相对而躺,几乎要相拥在一起。 “你的目标是明年春季的邦内大选吧?我可以帮助你们登顶!” 第113章 她居然认识若星,而且来自同一所大学 纪廷夕存活的消息, 像是一个定心丸,不管是吉欧尔还是立博派,都安下心来。 只是她还处于养伤阶段, 不会太快回归岗位, 卫院之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情况,还处于保密阶段。 文度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获得的“优待”——纪廷夕在保密阶段, 就来同她见面, 可见对于她的信任和重视, 像是知道她会格外担心, 所以提前来见面,安抚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不过她是到了后面, 才明白若星那天来邀请时,为什么明明是好事,却神色不明, 像是来报丧。 纪廷夕虽然处于休养阶段,但可一点没闲着,将运筹帷幄四个字运用到极致。 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贺德给她分派了两个保镖,就在她家附近, 只要她需要, 随时可以差遣。 这两个保镖,既是保安, 也是眼线, 能保护她的安全, 也能监视她的行踪。 所以她的出行变得不变, 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度过。 这个时候,纪廷夕忍不住感慨,幸好当时红秀场出事后,她主动更改了联络方式,变成上门交接,既隐秘又稳定。 而梅丝和北郡高层对立博派的行动,文度已经告知纪廷夕,立博派自身,也察觉到异常,及时做出反应,应对新一轮的围剿。 三年前的第一轮的围剿,是货真价实的剿杀,睿耳派掌握有立博派的核心人物名单,凡是名单上的人,都上了睿耳台的“通缉榜”。只要进入到卫院的视野范围内,一律抓捕,以“叛邦罪”论处。 一番围剿之后,全邦的第二大派,沦为异端组织,颠簸得七零八落,幸存下来的成员,要么放弃信仰,要么东躲西藏,再也没有以往选举临近时,四处搭台演讲的风发。 睿耳派的目标,一直是消灭立博派,从而达到消除立博派核心主张的目的。 明面上看,他们已经得逞,现在“立博”两个字,已经被默认为“违禁”字眼,再也端不上台面。 但是实际上,立博派人虽然不再显眼,但从未消失,他们大多集中在立博老区西大区,也有相当一部分,埋藏在睿耳派中间,以立博思想为指导,坚守了下来,比如像纪廷夕。 面对她们的围剿,变得十分困难,因为不再有具体的名单,只有嫌疑的对象,如果要确认,需要耗费大量的调查搜索。 所以第二轮的行动,说是围剿,其实是清查,先清理出来,然后才能查办。 纪廷夕在家里,积极向派党传递消息,但是睿耳台的手段,还是超乎了她的预期。 最开始只是思想激进的学生组织,现在连正常的派党团体,也频频遭到调查,经常在开会时遭遇突袭,被迫中止或取消。 纪廷夕在家里,听说之后,玻璃杯端在手里,晃了晃,晃得喜闻乐见。 “现在除了梅丝,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情况?” “对,我们这里也蔓延来了,昨天得到了因维派的消息,两次正常的委员会议,都被要求旁听,而且检查会议记录,共享日程安排。” “因维派没意见?” “若是没意见,我们也不会得到消息了,这怨气在地下市场都能养活厉鬼了。不仅是他们,像中坚派,绿政派,都是在经历严格的监控,意见叠起,对他们的敬意也下跌了不少。” “看来睿耳派真的是急了,先是瑟恩人,再是学生,现在少数派成员也反目相对,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名声会臭成过期的鸡蛋糕,得不到一点支持。” 纪廷夕说完,看着杯子里残酒的沉淀,眼神却是清晰,“只是苦了我们的成员,他们查封的大小集会里,肯定有我们的人,广泛撒网式打击虽然败人好感,但也确实打击到了我们。” …… 在纪廷夕挂心梅丝情况的同时,文度也有一半的心,落在梅丝城中。 子芹姐妹的出路,现在还没确认。 子芹在被吉欧尔成员救走时,其实受了伤,押送车周围也留下了血迹,为此卫院下令搜查了城中所有的医院,但是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嫌疑人。 子芹姐妹,确实进了医院,不过是特殊的伤员救济医院,是在睿耳台同积厉组织的斗争中,无辜被波及的普通群众,有的家破人亡,实在出不起医药费,就住进了政府提供的救济医院,但是相对来说,条件较差,人事结构较松散。 子芹和子岑占用两个出院伤员的名额,住进去后,脸上包着纱布,谁也没有多疑。 但是睿耳台搜查的触角,比他们想象中伸得更张扬,最后还是伸进了救济医院中。 好在护士岗位的吉欧尔成员,见到眼生的查房医生,预感不妙,抢先一步带她们转移到地下室,才逃过一劫。 睿耳台的搜查在快速收紧,监控无处不在,巡警无孔不入。 危机之中,吉欧尔意识到,需要尽快将她们送出邦境,但是一方面又无奈,因为梅丝城的外界通道受到严格限制:机场、高速路口和铁路,都实行预约式出行,也就是需要七天及以上的行程码,且只能使用特定的交通工具,且行李全部过检,包括随身携带的手机,吉欧尔成员亲身经历了一次过境,踩点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插翅难飞”。 所以权宜之计,还是滞留城中,暂时隐藏。 自从梅丝事变之后,月穆成为新闻频道的忠实观众,每天准时留意当地的新闻,获取最新消息。 “现在梅丝城里,已经乱成被打翻的披萨了,人人都有意见,但人人自危。” 电视里,出现市长讲话的画面,郝市长一脸沉重,呼吁大家注意安全,夜间减少外出,减少远距离出行,非必要不离开梅丝城,接收异地包裹时也有注意,最好同商家确认后再拆封。 “这是想把大家的视线,都转移到积厉组织身上,当所有人都只关注爆.炸案后,政府所有侵犯性的搜查和制止,也都有理有据了。 “不过大家不知道的是,这座城市里,还隐藏有一个辐射严重的武器研究基地,你说这个消息曝光后,睿耳台还能不能压得住?” 文度也在沙发上坐下,眼眸里倒映着新闻,但是脑海里是不同的画面。 “其实早在之前,盖列方面就出现过类似的传言,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证据,最后都不了了之,但是他们肯定没有放弃寻找证据。” 月穆转头看她,“你说积厉组织在梅丝那么活跃,是不是也有查找线索的意图?” “应该是,而且他们的目标更为复杂,除了违禁武器外,他们肯定也怀疑劳训营里,睿耳派虐待瑟恩人,你看子完那么急切地想救子芹和子岑出来,也是担心她们受苦。” “是啊,不过幸运的是,她们已经在我们这里,是指控睿耳政府最有力的武器!” 文度听完这个“幸运”,脸上还未露出喜色,就消散开去。 “唉,只是得想办法送她们转移出境,只要她们还在百伦廷境内,就不是武器,是被武器攻击的活靶子。” “可是现在完全没有办法送她们出去,而且睿耳台的搜查还在收紧,现在已经是在入户检查,也不知道梅丝的伙伴能撑多久。” 文度的眼神,因为专注而漂浮起来:“我在想,既然我们出不去,那能不能让梅丝城,自己打开出城通道呢?” 月穆:“你是指?” “咱们北郡城,因为和康曼的合作,不得不打开边境大门,那如果换作梅丝城呢?” …… 纪廷夕不在的日子里,白卓过得格外惬意,尤其是他还喜提正处长一位。 虽然是临时代理,但也可以尽情体验权力的滋味。 其实他一直“觊觎”处长之位,只是之前纪廷夕在位,不管是实力还是为人,都深孚众望。 白卓渴望权力,但也尊重纪廷夕这个人才,一直自觉地压抑渴望,但如今他成功上位,思想被自由浇灌,没了制约之后,彻底大胆起来,头脑里悬浮的计划,全部得以落地生根。 两个月后的10月25日。他亲自负责的“雏鹰计划”,终于有了回报。 “雏鹰”诺那主动向他汇报了收获,他在学生会中,获得了一个神秘的邀请,邀请他加入一个与众不同的读书会。 “这个读书会的加入条件是什么?” “我目前还不清楚,它不对外开放,我查了学校的网站,都没有找到它的信息。外人想要加入,只能是内部成员介绍,而且还有测试题。” “测试题你方便发我吗?”白卓看了下表,离下一个会议还有二十分钟,足够过一遍测试题。 “被收走了,不过我记得部门题目,考得很杂,各邦的文学思潮都有,不过里面间接渗透有亲立博的思想,我对这方面比较敏感,就留意到了,而且刚好看完您推荐的书籍,所以就答上来了。” “现在里面有活动吗?” “我猜他们应该是有很多活动的,会长在周末一直都在忙碌状态,不过这个周末,他们邀请我去参加了一个剧场活动,有一些外来的同学,说是联谊活动,我还和一个女生交了朋友。” 白卓耳朵一抽,怕他接下来,要讲和女同学的浪漫对话,但好在诺同学及时刹住了车,及时转换方向,“我同她交谈之后,发现她来自星斓学院。” “星斓学院?”白卓挠了挠脑袋,他的头皮发痒是好事,说明有了新的思路。 他记得之前在七叶观娱城,监视的那几个亲立分子,就有一个来自星斓学院。 “而且我从她那里知道,那个剧场的观众,很多都来自星斓学院,我们的读书会,也是受星斓学院政经院的启发,才建立起来的。” “也就是说,星斓学院,相当于是你们读书会的发源地?” “可以这样理解,我们会长,也经常往那边跑。” 白卓来了兴趣,有新来电接入,都直接挂断,“你还得知了什么?” “她说她喜欢舞台剧,主要是受一个学长的推荐,他当时是学生组织的积极分子,跟很多人都推荐过,不过后来再也没有见倒他,但是她倒是延续了他的喜好。” “还有呢?” “还有就是聊剧目了,这次的舞台剧是关于《奥德赛》,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动,需要展开讲讲吗?” 白卓又看了眼时间,“不用了,之后你保持现在的日常轨迹和活跃度就行,有情况再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白卓翻了翻资料,准备会议上的巡查部署,但是他头脑中忽然一闪,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中,准确来说,是这个人的背景资料。 他之前特意留意过他的资料,不过看过之后,也就放在一边,没再动过。此刻再度想起,只觉得格外显眼,惊人得贴合。 当天晚上,他再度拨通了诺那的电话。 “我发给你的照片,你收到了吗?” “嗯,不过这张照片是假的吧,我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个人。” “是我让人合成的,你把它储存在相册里,下次见到那个女同学时,把话题扯到旅游上,然后给她看你旅拍的照片,其中就要包括这张照片,看看她对这个人的反应。” 诺那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不久之后,就汇报了结果。 “长官,她认识照片里的人,看到的时候刻意让我停了一下,问我跟他怎么认识的。” 白卓手上发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就按照你教的回答,说在旅游中同行,一起玩了一天,离开的时候拍照纪念的,但是没有留联系方式。” 挂了电话,白卓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夹,盯着若星的照片,无声注视了许久。 ——那个疑似亲立博派的女学生,居然认识若星,而且来自同一所大学!? 第114章 写一封情书 白卓对若星, 一直没有什么好感。 他是一定程度上的优绩主义者,本能地慕强,最初对纪廷夕不满, 但发现她实力过关, 就尽力去服从。 现在他坐到处室的最高位,对待下属也是同样标准——技术和效率高超者,就委以重任,用得不顺手者, 就逐渐淡化, 反正凡事以业绩说话, 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个人偏好。 若星的能力完全过关, 不管是搜集信息还是专业技术,都能看出在蓝训营中全A生的影子, 只是他勤勤恳恳工作,还是没能获得白卓的芳心。 白卓的印象里,他投机取巧, 阿谀奉承,见到领导就巴上去,对前处长如此, 对纪廷夕尤其如此,活脱一个没有主干的墙头草。 但是现在,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白卓生出新的想法,这个想法愈演愈烈, 已经压下他对若星的蔑视, 演化为对他无与伦比的重视。 “我记得, 你和若星是同一批选拔进来的, 对吧?” “哦对,”马格林顿了片刻,三年前的事情,他需要些时间来回想,“而且都选了外查科。” “你原本就是军校吧?” “对,本来是想进部队的,但当时对侦查更感兴趣,就报名了选拔。” 白卓看了眼自己的得意下属,越发觉得他根正苗红,自己的眼光真是好,重用的人都没有问题,不像纪廷夕…… “那你知道,若星来自于哪里吗?” “他应该是普通大学,只是专业技术过硬,走了特招路线吧。” “你们一起学习时,他有跟你说过,为什么想加入卫院吗?” “当初都是怀揣着效忠邦度的理想,只是我原以为他会选集讯处或者蓝训处,这些技术主导的处室,没想到跟我一样,来了这里,又当了朋友。” “他有带你去看过表演吗?” “有,他还挺喜欢的,离我们最近的不是有个红秀场吗?他之前喜欢去那里,不过我不太感兴趣,周末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那你现在周末可不能闲着了。” 马格林笑了笑,欲言又止——现在周末,您也没让我闲着呀,不是在搜集盖列邦的把柄,就是在调查立博派的下落,光一个七叶观娱城的策划,就蹲了一月。 “我会分派一个任务,需要你和若星一起完成,你利用这个机会,多跟若星接触,最好获取他周末的行踪。” 马格林倏地抬眼,有些不可置信,“您的意思是,若星他?” “我现在没有确切的意思,需要根据你得到的线索,才能确认真正的意思。” …… 白处长代理之后,若星没有得到重用,只是安排他最基础的工作,遇到瑟恩人闹事,去处理处理。任务不多,若星也乐于清闲,每天完成常规任务后,就自己安排,反正他有的是活动。 但是他没能闲多久,白卓忽然就“芳心暗投”,给他安排了长线任务,同马格林搭档,调查立博派在本地科技集团中的发展情况。 这个调查,白卓手里早就在进行,只是如今分出两条线,一条暗线,由他亲自负责,一条明线,由马格林和若星负责。 明线的作用不是为了补充,只是用作对比,查看结果是否一致——这一次,白卓采取了“控制变量法”,来确认卧底。 不过这个任务,才刚刚开始,就迎来了挑战——纪廷夕伤势恢复,回归卫调院。 为了欢迎纪处长的回归,特行处在卫院餐厅齐聚,好好地觥筹交错了一番,表达对她的担心以及思念之情。 席间,纪廷夕还特意感谢了白卓,临危受命,帮助特行处度过难关。 白卓不是不想纪廷夕回归,只是不想她这个时候回归,他的计划正在铺展中,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能见得分晓,但纪廷夕偏偏半路杀出,让计划有了流产的可能。 饭桌上,大家都表现得相亲相爱,关上门后,不同的声音就跑了出来。 “您还真是说回来就回来,我还以为还要过些日子,等积厉组织那边的动静平息下来。” 纪廷夕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她手部的伤还没完全恢复,正好有了蹭车的机会。 “你都开始调查自己人了,我如果再不回来,你的处境怕是更加艰难。” 若星同纪廷夕一起,走上家门口的台阶,完成最高礼仪的护送——他就知道,纪廷夕这个时候杀回来,肯定是有特殊的考虑。 “白卓让我在科技集团的职工中,找出疑似与立博派有联系者,并将名单上报。我当然知道具体的名单,但是如果真的报上去,肯定会对我们的成员产生影响,所以在犹豫,是交真正的名单,还是伪造一个。” 纪廷夕站得比他高一阶,回头垂视,从远处看,像是在体恤他的辛劳。 “交真的上去,科技公司里的人,应该就是几个月前,在七叶观娱城被怀疑的那一批学生,只是现在毕业了,进了公司里面。就算没有你的名单,他们也会遭到怀疑,如果你包庇,反而会把自己牵连进去。” 若星颔首,“嗯,我想也是。七叶城事件的影响还没有消散,他们还在追查。” “追查是正常的,只是他非常谨慎,只派自己的心腹负责,但是现在,他忽然将你囊括了进去,这一点很奇怪,你一切都是按照正常操作来的吧?” “是呀,我不敢有任何松懈,所有的疑点都如实上报,包括之后要交的名单。”若星说完,抬起头来,见纪廷夕并没有表露认可之色,反而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 纪廷夕的手指摸上了表盘,眼神有些失焦,“我在想,他为什么会怀疑你?是哪里出了问题?” …… 梅丝城,经过了游行、清查和爆.炸的洗礼,原本乌烟瘴气的街市,终于迎来缓和的过渡。 街上有了正常的商铺,有轨电车勇敢地在道路上前进,行人也恢复了或悠闲或匆忙的姿态,注意力转移到电车的时刻表,而不是担心身边飞来的意外。 公寓楼里,这间集休憩和办公为一体的房间里,霍普坐在书桌前。他面前竖着三个终端,若是房东来检查,会看到高端的电竞装备;房东走后,三个页面摇身一变,键盘上的彩灯也熄灭,恢复为正常办公的低调模样。 霍普倒是想保持低调,但是身份不允许,来人进入后,站在床边跟他行了个礼,掷地有声。 “霍长官,一家康曼公司的百伦廷负责人,确实来到了梅丝,今天上午已经和市长完成对话,希望在梅丝开一家分公司,拓宽销售渠道。” “市长什么反应?” “这个还不太清楚,似乎没有明确表态,需要再综合考虑。” “考虑?企业才应该好生考虑吧,就梅丝城内的局势,分公司可能还建好,就被炸进了土里。梅丝城里跑了不少商家,没什么竞争,虽然是块不错的市场,但他们也得看看,这么一大份蛋糕,自己有没有福气吃下去。” “我也觉得奇怪,我估计梅丝台也是同样的感受。按照现有的政策,对外资外企都是欢迎态度,不好拒绝,但是梅丝台如今主张安防,经济放在次要位置。如今外企进入,他们肯定会考虑对本地安全的影响。” 霍普忽然眼睛一虚,“安全影响?如果外企进来,梅丝的城市出入口,就会被迫打开,对吗?” “不能说完全打开,但至少会比现在松和不少,毕竟有大量境内外的人力和物资的交换。” “那这样的话,是不是说,他们进来之后,如果有人要出去,就更加容易了?” 联络人坐在电脑边,想了想,“现在全城都在找那两个失踪的囚犯,睿耳台在找,我们也在找,我相信瑟恩组织,一定绞尽脑汁都想把她们转移走。” 霍普将企业的资料调出,中间的屏幕上,展示出详细的资料,霍普读得仔细,同时也让身边的联络人过目。 “你多留心这个公司,今天就去查一查它背后的实际操控者。” “您怀疑?” “它的明面持有者是康曼人,但我怀疑董事会里的成分没那么简单。” 子芹姐妹已经被送走,纪廷夕安然回归。经过多个处室的团结努力,瑟恩人没了动静,盖列邦主要势力被清退,立博派的渗透活动还在调查,但也总体可控,看起来暂时刮不起妖风。 经过连续数月的挣扎,卫院里恢复了少见的安宁,临近岁末,居民都开始置办物品,准备过年,大街小巷也热闹起来,弥漫出喜庆祥和的气氛。 文度回家时,经过丁香街的店面,潮流更替的衣饰,四季常新的鲜花,还有芳香四溢的甜品,无一不诉说着生活的生机与新奇,召唤行人加入到街道的新意之中。 临近新年,欣意店里的蛋糕,都穿上红白相间的糖衣,头上戴着巧克力帽,要将新年的所有幸运,都融进这份甜蜜里。 文度买了两份纸杯蛋糕,笑着问店员叶莱:“撤退的通道,是顺通的吧?” 叶莱打包的手一顿,有点犹豫,“你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想不想要我联系印站长?” “没有,我只是问问。明年春季就是大选了,变数很大,也许我们潜伏的日子不多了。” 文度接过蛋糕,在玻璃窗雪花的布景中,回过头来,她的面色依然和煦,像是在做新年祝福,“请你转告印站长,再确认一次撤退的通道,要随时保持安全畅通哦。” 日子一点点往年末逼近,卫院内虽然繁忙,但两位院长心系下属,忙碌之余还是会聚到一起,商量如何庆祝这个特别的日子。 首先,肯定不能大操大办,这不是北郡卫院朴素低调的风格;其次,不能耗时太多,不然喧宾夺主,会占用工作时间。 两位院长商量了一番,大致决定在内部餐厅办个宴会,给大家一个当家做主的机会,可以自选菜品,厨房能做的就做,不能做就骂骂咧咧地做,尽量满足大家“刁钻”的需求。 但是这只是大致想法,具体策划还未落定,贺德就接到了一条“密电”,该电话直接打到了总务处办公室,特睿接到后,立刻上报了院长处,做保密处理。 当天下午,贺德再次同也随英见面,两人第二天就已经准备好行李,从卫院启程出发。 离开前,特睿和纪廷夕在卫院大厅,送别两位院长。 北郡建院以来,院长出差也不少见,但是两位一同外出的状况,只有一次,是三年前北大区卫调站的全体部署会议,要求整个大区的卫院系统领导人参加。 这次再现三年前的情况,贺德给出的通知是:“北大区要举行年终的总结和次年的部署大会,我们两个老人家都需要到场,希望咱们院别在会上挨批。” 特睿接了话,“不会的,咱们这一年,没有大功劳,但也没有大岔子,怎么也能得个安慰奖吧。” 其实只算北郡城内,确实没有大岔子,但若是将梅丝的劫持案也算上……那可真岔子岔到了姥姥家。 二老离开之后,特睿和纪廷夕各自回了办公室,在离开前,纪廷夕在院长办公室停了片刻,对里面的特睿客气,“特主任,今天这里由您坐守,我回特行处待命,有什么事情您随时联系我。” 特睿将笔记本电脑往办公室桌上一放,在院长专用椅上落座,“行,您先去忙,最近安防管控收紧,特行处的事情也不少。” ——今天只有她俩去送别,倒不是因为两位院长人缘惨淡,无人关心,只是她们二位,被任命为代理院长,在院长空缺的时间内,临时处理事务。 特睿作为总务处一把手,相当于院长的秘书,常年活跃在贺德身边,对全院的事务最为了解,他来代理最为适宜。 而几大处室,虽然结构上平起平坐,但论重要性,还是特行处是核心,如果真的遇到重大事件,得以特行处的计划优先,所以纪廷夕也是代理人,遇到突发事件时,咨询完特睿后,有临时的最高决策权。 这个位置,承接下来有风险,一切正常还好,但若是像梅丝卫院一样,遇到突击事件,需要决策人快速拿定主意,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关窍,可能会背上难以估量的责任。 纪廷夕才从旋涡里脱身,本来想远离麻烦,但是这个任务还是从天而降,只有承接下来,见机行事。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好处,代理院长也是院长,她的权力瞬间同白卓拉开,可以名正言顺,干涉或者过问他的安排,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针对若星的“使用权”。 “白处长,最近二老不在,我临时代理,任务繁多,需要若星的帮助,你看方不方便?” 白卓肯定不想放人,但是既然“代理院长”都发话了,那他也只能—— “方便啊,您要是需要,可是随时叫他过去,我这边影响不大。” “好,感谢你的通融,主要我用他用惯了,顺手。” “明白的,老下属了嘛!” 若星苦苦挣扎了两个月,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脱离泥淖,对纪廷夕感恩戴德,表示只要在她身边,每天无偿加班、睡在办公室,他都愿意啊。 纪廷夕却没有过关的喜悦,反而给了忠告,“他应该不会放弃对你的试探,以后还是要小心!” …… 在新年之前,还有一个节日,也就是百伦廷的情人节。 星元323年12月20日,节日当天,大街小巷都充盈着鲜花,各大花店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吸引有心人的目光,为节日装点上浪漫的亮色。 从小到大,这个节日就和文度关系不大,她其实不乏追求者,只是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去尝试。 爱情需要展露最本真的样子,而这却是她最需要掩藏的样子。 习惯了佩戴面具过活,连轻微的笑意都要斟酌一二,打磨微笑的弧度,盘算微笑的宽度,考量微笑的对象。 ——过程太过繁杂,以至于她有充分的自知之明,自己真实的样子绝不讨喜,所以那些赤诚的追求者,追求的只是她其中的一副面具,至于面具下真正的皮囊,只能留给她顾影自怜。 所以文度虽然爱花,但这一天她不会买花,毕竟要留给其他真正有需要之人。 她一个形单影只的人,不适合去凑这份桃色的热闹。 早上九点,她照常到了工位办公,但是她发现办公室的花瓶里,插了一束红玫瑰,新鲜亮丽,像是一氛围灯,瞬间将室内的色泽调亮,一呼一吸间,尽是鲜花的芬芳,如同喝了杯植物萃饮,浸人心脾。 看到鲜花后,她第一反应是惊喜,第二反应是好奇,但是没好奇多久,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办公室的布置由后勤处负责,而后勤处听从总务处调配,总务处听从院长的安排,现在两位院长外出,当家的是特睿和纪廷夕。 而按照两位代理院长的脾性,最大的可能,就是纪廷夕——这束鲜花,是纪廷夕送的节日礼物。 午饭过后,经过食堂的交谈,文度得知,几乎是每个办公室内,都有鲜花装饰,纪大处长海纳百川,同院里的诸位一起,共同过了个情人节,文度听他们讨论各自的鲜花,在一边笑而不语。 每个办公室的鲜花,都十分新鲜,也十分美观,但是只有她办公室里的花是红玫瑰,红得浓郁,红得热烈,红得一心一意,最贴合节日的色彩。 纪廷夕给每个办公室都送了花,但唯独给她的是红玫瑰;或者说,为了给她送上一束红玫瑰,纪处长煞费苦心地给每个办公室都布置上了花。 虽然待遇相同,但也足够不同。 情人节这一天,有部分人要过节,所以下班匆忙,但纪廷夕要处理集讯处的事宜,全天忙得脚不沾地,文度没能同她说上话,甚至没能见到她。 下午下班时,她望了眼门外,确认没有人,于是回过头,偷偷摘了朵玫瑰花朵,放进衣服里面。 三年了,她没有偷过院里的文件,但是却偷藏一朵玫瑰外出。 好在藏得足够隐蔽,没有被安检发现,不过也因为足够隐蔽,回家之后,花瓣受了损伤,压出明显的皱痕,呈现出衰败之色。 月穆用指头捏着花柄,打量了片晌,她一个专业养花人,都犯了难,“放花瓶也插不下啊,给它个牛奶瓶吧,‘单人单间’。” 月师傅不愧是专业人士,减了三分之一的花柄,剩下的花柄吸足水后,花瓣被滋养,又活跃而起,在透明的玻璃瓶中,绽放出小巧但灿烂的姿色,足够媲美饭厅里的那一大束香水茉莉。 这瓶小玫瑰,被端进了书房之中,文度将它放在窗台边,与外面的鸢尾花对望,虽然鸢尾花已经凋谢,玫瑰花也只能绽放一夜,但是这一夜只要有人欣赏,也足够精彩。 当天夜晚,窗外浓郁的夜色中,漫缀有星星光芒。 室内,文度开了盏台灯,光晕的半径不大,刚好得以照亮书桌的中央,以及玻璃瓶中的水色。 她拿出一张白纸,在桌面铺开,笔尖在纸张上停留了片刻,紧接着,她的身子贴近桌沿,目光聚集,书写起来,玫瑰花出现在她的余光之中,连落下的笔触,都带上了鲜红的亮色。 月穆不仅是专业的养花人,还是专业的大厨,晚上有晚饭,深夜还有美食,今天端了碗清淡的沙拉上来,解解晚饭青口扇贝的腻。 灯光中,文度的身影格外认真,细绒的睡衣像是落了细雪,晶莹得泛着柔光。她的发丝垂放下来,落在睡衣之上,遮挡住大部分侧脸,但是依然可以看出书写的专注。 “度米,在写什么呢?”月穆放下沙拉,轻手轻脚,轻言轻语。 文度从纸页中抬头,眨了眨眼睛,微笑起来,“写一封情书。” “哦?”月穆站定,来了兴趣,“给谁的呀?” “不确定。” “不确定送给谁的?” 文度摇了摇头,答得认真,“有确定的人,只是不确定能不能顺利送给她。” 第115章 三年前面对“死亡信息”的凉意,再度爬上她的神经 如果说特睿是代理院长, 那纪廷夕只能算是代理副院长,大部分事宜,还是由特睿来处理, 上到处室间的整合, 下到院里的采买,特处长日理万机,让整个卫院,运行出了院长双全的流畅。 但是纪廷夕没闲散太久, 特睿去北郡台开会时, 还是让纪廷夕移步, 到院长办公室坐守, 以防不时之需。 贺德的办公室十分宽敞,整个大楼典雅的布置, 在这个房间中发挥到极致,墙壁上的曲线雕花,在玻璃吊灯附近聚集又分散, 如藤蔓一般蜿蜒盘复。 昂贵的瓷器精致而亮眼,不过最醒目的,当属办公桌后天鹅绒的座椅, 坐上之后宛如加冕称帝,坐拥万千精兵。 不过卫院当中, 确实“精兵”无数, 虽说不是成千上万,但也能以一敌百。 纪廷夕坐了上去, 手里拿了叠巡防手册, 办公室的座椅她可以坐, 但电脑却不能用, 只能随身带了本纸质资料,换个地方履行处长的责任。 但是没坐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让她发挥了“院长”的身份。 一个送件员进到办公室,递上一份文件,“您好,请您签字确认。” 纪廷夕打量了一番,见他身穿制服,头上一顶长舌帽,应该是某地的信息特使,专程来传送文件。 在确认书上签字时,纪廷夕垂着眼,淡淡开口,“请问这是来自哪方的文件?” “蛇口湾,长官。” 纪廷夕的签名未停,一笔连下来后,递还给对方。 “辛苦了。” 信使走后,她看着眼前的文件,认真打量。 如果说现在,她们最想获得哪方面的信息,那非蛇口湾莫属。 这个神秘又难以攻破的地点,不管是立博派还是吉欧尔,都努力过数回,比如试图潜入,但发现安检固若金汤;比如寄希望于沙嘉利,但人又忽然消失,没有给她们留做手脚的机会。 甚至最后安保负责人墨绯外出,就停留在卫院附近,文度都没有轻举妄动,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身。 ——可以说她们折兵折将,但蛇口湾毫发无损,没有透露出半点有用信息。 但是现在,一份关于蛇口湾的文件,就沉甸甸地躺在手中,将“唾手可得”四个字,形象地展示出来。 不过与此同时,纪廷夕也清醒地知道,这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唾手可得”,她有代收权,但是没有查阅权,如果她打开了密封袋,那就是赤.裸,裸的僭越。 背着僭越的风险,纪廷夕再次查看这个密封袋。 封口有书钉,如果扯开,肯定会留下痕迹。 不过底部是正常的胶体粘连,如果开启,她有那个技术,可以将其复原,只需要一把裁纸刀和一瓶黏胶。 她在平时进入这间办公室时,就确认过,室内没有监控,但是走廊上有,所以这个文件只能在房间里,没有办法带出去。 纪廷夕摸到抽屉的把手,拉开之后,第一层是收叠好的文件;第二层是同样的密封袋,但都已经开启,只是用来装其他的文件;最后一层没有重要物品,放了一只怀表和个人物件。 找完抽屉,她再次起身,来到壁柜前,但是这个柜子里的东西更是稀少,多是茶叶和茶具,有的柜子都空了出来。 纪廷夕手撑在柜面上,指头快速地敲了敲,奏响一段烦闷的曲调。 院长办公室看着豪华,但是物件真是稀缺,裁纸刀她可以用剪刀代替,但是黏胶呢? 忽然间,她灵光一闪,想到了不用黏胶的方式:办公桌的第二层里,有相似的密封袋,她破坏掉这个后,也许可以用它们来代替,桌子上订书机,完全可以将封口订上,以假乱真。 纪廷夕取出最相似的一个,将其中的文件取出,见它的袋口完好,是个完美的替身。 有了替代品,她的手伸向蛇口湾送来的密封袋,但是在撕开的一瞬间,她的指尖一顿,踯躅下来。 ——为什么她要在院长办公室值班?为什么在她值班时,密件被送来?特睿知道,今天早上有一封密件会送来吗? 如次重要的文件,难道不应该提前线上联系,确认好交接的人员和时间吗? 一贯的警觉,使得她停下手来,注意到所有的敏感细节。 贺德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如果有送来的密件,就放在保险柜里,等他们回来后再亲自处理。 纪廷夕侧头,看向独柜上的银色保险柜,柜门没关,虚掩在柜身上,就等着来人的“投喂”。 静默地伫立了半晌,她伸向封口的指尖,还是换了个方向,将密封袋拿起,放入保险柜之中,关上了那一小扇虚掩的金属门。 …… 蛇口湾,研究基地。 一个瑟恩人安睡在实验床之上,上方的显示屏中光点跳动,汇聚成一副瞬息万变的图像,与下方大脑中的动静遥相呼应。 沙嘉利站在屏幕前,观看了半晌,忍不住再次感叹,“所以神经元的动态,已经完全可视了?” 刘伊思在他身边,手里的平板同步更新着数据,她移动屏幕上的方向箭头,画面也紧跟着转换。 人脑中像是插入了一个摄像头,能够实时接收指令,传出信号。 “并没有完全,这只是展示了一部分,集中在左半脑的学习区,该区域涉及对知识类信息的加工处理。” “这已经是一大飞跃了,”沙嘉利的浓眉一扬,赞许之色溢于言表,“不过你们是怎么做到可视化的?只凭借大脑传出的电信号吗?” “除了电信号,还有其他的技术,您说的不错,多亏技术实现了进步,让大脑内的结构得以形象得展示在我们面前。” 沙嘉利转向他,饱满的笑意再次浮现,“不知道刘主任能否带我去参观一番?” 主任刚才一直处于闲聊的状态,听到这话后,目光在平板上停滞。 “在基地的东区那边,过去比较远,等一下我们该吃饭了,吃完饭就是同专项小组的见面会。” 沙嘉利张了张口,本来还想掰扯一二,但见她眼睛抬也不抬,已经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颅内信号的输出装置还未完全了解完,而且离饭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这是急什么? 沙嘉利挪了挪眼镜,跟上了对方“抢不上饭”般的步伐。 但是在途中,他的脑中并未惦记着美食,而是刚刚见到的脑信号可视装置。 来这里之后,基地安排了专员,带他熟悉了解研究的项目。 但是态度却十分微妙。 一方面,想让他快速熟悉,然后加入到实验中,为基地设计所需的设备装置;另一方面,又遮遮掩掩,说话说一半,不让他触及真正的核心原理。 所以进度一向十分尴尬,这都两个月了,还没入门呢。 ——真是遭罪啊,放着好好的老爷日子不享,跑这里来猜谜语了。 沙嘉利不想吃饭,开始想念家里被家工环绕的日子。 他加快了步子,跟上了刘伊思,怎么着也得想办法,尽快把这破人脑研究的原理给理解透彻。 …… 12月21日。 院长不在家,对信息室没有明显的影响,干员准时上下班,解译完信息,再返还给各个部门。 唯一不同的是,需要直接上报院长的信息,得暂时保留下来,等他们返院之后,再上报做处理。 相比于普通干员,文度的工作更为复杂,她不仅要完成常规的解译和审核,还要留意特殊的信息,必要时做“非常规”的处理,以暗中保护吉欧尔的安全。 最开始时,她需要修改手里的信息,比如三年前吉欧尔在饭店的相会,因为信息被截取,行动暴露,卫院派人前去追捕。 她来不及传递出消息,只有更改了信息中的地点,给会面的成员创造逃跑的机会。 整个卫调院,文度是语言水平最高之人,也是负责终审之人,由她解译出的错误,很难被查出。 但是掩饰和修改并非毫无痕迹,因为文件的经手人,平台上有精确的记录,一旦倒查起来,一逮一个准。 文度和吉欧尔,都意识到该方法的风险性,为了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她和组织内的语言专家挑灯夜战,熬了两个大月,创造出了一套加密系统,能够用荷梦语和数字的组合,传递瑟恩语信息。 这样即使信息被集讯处的系统追查到,也无法解译出的真实信息。 如今,省去了修改的需要后,文度的工作安全了不少,她的主要任务,在于信息的传递,比如有重要的情报,一份上报给院长办公室,同时复刻一份在脑中,回家之后还原,传递给吉欧尔组织。 一定程度来说,吉欧尔的联络站,就是卫院信息室的连锁分室,信息能做到完全同步。 如今贺德和也随英不在家,可能院长办公室还没动静,“分室”就先实现了信息更新。 卧底的信息窃取,妙不可言。 今天收到的可疑信息,大多是盖列语,不管是闻讯处还是信息室,都不缺盖列语的人才,很多都无需文度亲自过审。 但是还是有一条,闻讯处进行初步解译后,因为信息过于敏感,还是传到了她的电脑上。 以前类似的盖列信息,一般是由精通盖列语的戴恩芮负责,她入狱之后,文度故意没有提拔新人补上,以便于自己能最大程度获取盖列方面的信息,比如这次,就发挥了关键作用。 今天,她拿到的版本,是已经做了初解的版本,一行原语,一行译文,同时跃入眼帘后,造成了双倍的刺激,她瞬间就能明白,为什么语法不算困难的信息,会交由她来审核。 “我们可以用名誉担保,卫院内部有瑟恩人奸细,请你们好好调查,不要给我们本就不太友好的关系,造成更大的裂痕——被你们排挤在外的朋友” 如果是旁人,看到这条信息后,可能不明觉厉,但是文度作为知情人士,在看到信息的瞬间,和惊惧同时到达的,还有对信息内涵的领会。 ——梅丝卫院外的事变,立博派联手吉欧尔,前者制造抗议事端,后者实施营救行动,将子芹姐妹救走,为了摆脱嫌疑,伪装成是积厉组织的手笔。 不久之后,纪廷夕返程之际,遭到积厉组织的刺杀,当时文度就怀疑,是他们察觉到了其中的端倪,猜到北郡卫院内部有鬼,所以实施了报复。 但根据她的判断,积厉组织,包括其背后的盖列邦,就算知道了秘密,也不会透露给睿耳台。 原因很简单,积厉组织巴不得消减睿尔派的势力,卫院内部有“蛀虫”埋伏,对他们来说更为有利。 他们虽然也恨立博派和利用他们的吉欧尔,但是最大的敌人还是睿耳台,两害相权取其重,所以没有理由向卫院告密,透露其内部被入侵的真相。 但是现在,屏幕上显示的这条信息,推翻了她的判断,给了她一记耳光,让局势急转直下。 盖列邦这一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选择给睿耳派报信,对付吉欧尔?是想看他们撕咬,然后从中得利吗? 输入光标闪烁在编辑框中,也闪烁进文度的瞳眸之中,她的手静默地放在键盘之上,三年前面对“死亡信息”的凉意,再度爬上她的神经。 第116章 我说你是优秀代表,你就是 惊惧之下, 文度的第一反应来袭,即修给译文信息。 就像三年前那样,三年前有后续的行动计划, 现在的信息还不涉及具体行动, 作假的安全概率更大,只要她想。 办公室里,玫瑰吐香,煲水壶轻响, 周围一片静好, 但文度的身体发僵。 十指落在按键之上, 却迟迟没有动作。 好在此刻未到繁忙的高峰, 没有人来扰,给她提供了充足的时间, 来消化此番冲击。 惊惧具象为图景,像胶片放映般闪过后,文度渐渐恢复了镇定。她从汹汹来袭的恶意中抽丝剥茧, 终于剥出了一丝“善意”,自己可以转化出的善意。 是的,现在盖列势力真的像卫院告密了, 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本质的改变。依旧是死敌, 是利益相悖者, 盖列发来出此消息,目的不纯, 那卫院这里, 是不是可以因为这不纯的目的, 忽视掉内容本身? ——他们怎么能保证, 敌人所给的信息内容属实,而不是单纯的挑拨离间呢? 到时候上报信息时,如果她在旁边稍作引导,贺德会不会心领神会,让这条“警告信息”大打折扣? 静好中,文度的手指开始运作,编辑起译文,不过保留了原始的信息内核,只是对用词进行了润色。 修改好后,她停下来,反复地琢磨。 修改是一回事,但确认提交,又是另一回事。 将指认自身的证据,上报给领导,即使有权衡过风险,还是颇为挑战人的心理素质。 在提交之前,文度不得不再做一番心理建设,说服自己按下确认的按钮。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条盖列语的告密信息,从用语到行文,都充满浓厚的盖列色彩,所以她条件反射,就将其定为盖列消息,但如果……它并非来自盖列呢? 这个猜想,比这条信息本身,更让人毛骨悚然。 温暖的室内,文度感觉到丝丝的凉意,这个猜想并非没有可能,但如果是这种可能,那她就更不能修改译文内核,必须完整地上报。 直觉的警钟,在她的额头上敲了敲,她的内心安定下来,终于将信息转为文件,上传至指定的地点,等待贺德查阅。 …… 12月21日,卫院特行处。 白卓最近有些苦闷,荣升副处长之后,他几乎什么都在忙,上到出动抓捕,下到厕所维修,只要下属有所请示,他就得有所参与,做到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 但是他本人的重心,一直黏着在立博派身上,本来一切进展顺利,发展的雏鹰们,已经打入到立博派的预备发展团体中,成功引出了卫院中的疑点——特行处外查科的若星。 针对若星的监督计划,进行到了关键时候,结果他就被调到其他小组,在特行处和院长办公室两边跑。 “白处,我核对过若星递交上的‘灰名单’了,和我们确认的结果一致,他似乎没有包庇的嫌疑?” “怎么说呢……”白卓手里夹了根香烟,办公室里禁止吸烟,于是只能闻着烟草味解馋,“如果他提交的不对,那么可以确认他有嫌疑;不过提交的正确,却不能帮脱嫌,因为他可能是在提防我们。” “那我们后续怎么办?” 白卓把香烟放在嘴唇上方,顶了顶,闻着味,“本来后续我是有办法的,会给他安排更激进的行动,看看他的反应,但是二老现在外出,纪处把他要了过去,还真不好再动他。” “那等院长回来后,您再来安排?” “唉,就先这样吧,贺院长不在家,要是弄出了岔子,肯定会挨批,等他老人家回来,我再来波大的。” 白卓取下香烟,在手中捏成一团,扔进了脚下的纸篓中。 …… 12月15日,贺丽林家。 兰芷静自己有间宽敞的卧室,里面的布置和装饰,都是最舒适的家居风格,但是她还是凭借自己独特的干练,将其升级为办公室。 雇工进入之后,已经熟练地坐在窗台边的矮墩上,仰视她那权威的一张脸。 今天面临谈话的人,是阿缤,不过她在坐下前,就已经组织好措辞,就等着发言。 “兰管家,我这次确认,多霖经常去的是南特市场,并且去了之后,五次有四次,都会照顾一个摊主的生意,两个人总会说些话。” 兰芷静眉眼一垂,“他们在谈论什么?” “看起来像是在讨论价格什么的,但是……”她想要但是一下,但是想象力匮乏,许久没有但是出来。 好在兰芷静的想象力,填补了这个空缺,根据这短短的描述,她已经可以填补出一副画面:日黑风高之下,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凑到一起,看似在讨价还价,实则在进行非法的勾当。 毕竟以多霖的性格,她连自己的工资涨幅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这一索两索的差价? 所以其中肯定有异常,而这个异常是她兰芷静的机会。 自从毒.品事件之后,贺丽林将多霖的健康状况,与她的业绩相绑,这个缺德之举,也是间接地提醒她,别再打多霖的主意,不然她自己会有连带责任。 自那之后,兰芷静确实没有再针对多霖,至少明面上没有,但是没有针对的行为,并不代表没有针对的意图。 当意图长期得不到具化,日积月累下来,化成了一把利箭,蓄势待发,一天不发出去,一天就顶在胸口难受。 ——她不主动针对多霖,但如果多霖自己出错,购买违法用品,那她依照规矩清理门户,总不能算是她的责任了吧? “那个摊位是几号摊,有留意到吗?” “109。” “好,你的任务就先进行到这里,之后照常干活就好。” 阿缤离开之后,兰芷静立刻拨通了保镖队长的电话,“秦队长,你去南特集市看一下,离109最近的是什么摊位?确认后和摊主私下谈好,我们需要借用他的摊位,每天的成本和收益,我来解决。” …… 12月20日,北郡警署。 开会对于杜冷丁来说,是家常便饭,作为警署的中层,不是别人给她开会,就是她给别人开会。 因为她工作得力,无需上级操心,所以一般她被召唤开会的次数,相对较少,但是这一次,还是轮到别人来给她开会,署长亲自主持,没有汇报的流程,直接进行安排。 “德队长和耀组长,你们手里分别会划出三名警员,加入到司警3组,名单已经拟好,你们下去进行安排。” 在场的三人,都感到突然,事前没有通知,也没有前兆,忽然就来了指示,而且具体的操作都跳过,他们只需要进行传达。 对于此安排,杜冷丁颇有疑虑,不过她没有出声,因为身边的两位,意见肯定更大。 “宁署,这年末了,街区治安更需要加强,这个时候抽调人手走啊?” “是啊,”耀文附和上来,“2组的司侦压力也大呢,手里还积了几个案子。” “这次人手调动,是我和基署长去台里开会,根据最新要求做出的安排,希望大家理解和执行。” 德钦尔和耀文对视了一眼,继续道:“那可以从外部调人手吗?这样各个队组的人数都比较充盈,必要时我们还能互相帮衬。” 听到连续的讨价还价,宁奎拉下了脸,他做个可不是能打折扣的买卖。 “你们服从安排,就是最大的帮助。之后分派过去的人手,统一听从杜队长的安排。” 德钦尔和耀文终于闭了嘴,没再说话,不过他们的龙偃旗息鼓,压力就转移到杜冷丁这里。 杜冷丁最为司警队的副队长,同时也是3组的组长,管理3组负责的司事案件,其中的一大项,就包括涉及瑟恩人的案件。 她手里的人手,已经被她训练得得心应手,既能助力她的工作,又能识时务,不多过问她个性化的处理方式。 ——总得来说,就是方便她在案件中灵活处理,暗做手脚,为吉欧尔提供帮助。 如今要塞进外人,还不是她把关过的外人,她感到本能的抗拒,这个不仅涉及到工作的教导,还有习惯的磨合,会给她的“违规操作”,造成很大的不便。 散会之后,杜冷丁故意走得慢些,顶着一身比署长还署长的气质,将署长堵在门口。 “宁署,对于您刚刚的部署,我能同您再商讨一下吗?” 宁奎才拿起笔记本,又放回桌上。对于杜冷丁,他还是有倾听的耐心。 平时工作,她一向没有废话,禁行令止,而且高效完成,称得上署里的中流砥柱,现在她要发言,那肯定也是必要之举。 “相信您也十分清楚,虽然同属于司事线,但是3组的工作,跟其他组还是不太一样。新的成员加入后,我担心不能很快适应,需要经过大量的培训,针对这一点,想询问一下您的建议。” “培训可以,不过需要短期速成,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这个工作就要辛苦你了!” 在宁奎眼中,杜冷丁已经成为效率的代名词,这个任务交给她,甚是放心。 望着领导安心离去的背影,杜冷丁的脸色沉入湖底,——突然给3组塞人手,牺牲掉其他组和队线的任务,还要求短期内的快速完成。 瑟恩人的待遇,以前可没这么好,不值得这么多警察为其加班加点。 除非,近期需要大量人手,处理有关瑟恩人的案件。 难道……要出事了吗? …… 12月22日,北郡城。 贺德和也随英离开时,走得低调;回来时也相当低调,无人迎接,一回来就开始处理事务,清空院长待办事件夹的内存。 纪廷夕和特睿,也自觉退出了值班位,一切交接得悄无声息,整个大院的运作也是如此,顺滑自如。 贺德浏览完线上的信息,又查看了保险柜里的文件,确保每件事务都过了一遍后,再根据轻重缓急,逐一处理。 文度得知了他们返院的消息,神经紧绷的力度再一次加强。 她人坐在办公室内,但随时留意着贺德的内部电话,通知她前去当面沟通。 这个状态保持到下午,到了三点半,桌上的电话终于响起,听到了那个她熟悉的声音。 “文主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 应该是为盖列信息的事儿,文度在去之前,就已经想好如何应答,尽最大可能将事情引向对盖列的嫌疑,而不是对内的嫌疑。 但是她进入办公室后,发现纪廷夕也在,两把椅子并排在办公桌前。 “贺院好,纪处长也在啊。”文度同贺德打过招呼后,又转头向纪廷夕一笑,两个人都忙,确实好久没跟她见面了,这是发自内心的笑。 “纪处长已经知道了一个好消息,现在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文主任吧。” 纪廷夕的眸中有片刻的凝滞,但随即一眨,笑起来,“大区里的总结大会,对咱们院的工作,进行了表扬,并且给了两个嘉奖代表名额,贺院推荐了我们两个。” 文度面露喜色,但同时又立刻收敛起来,眉头一皱,“纪处长忙内忙外,还经常冒有危险,作为代表,肯定是众望所归,另一个名额,应该给跟她同样级别的伙伴吧,我实在是不够格啊!” 贺德半嗔半笑,“怎么,怀疑我的眼光啊,我说你是优秀代表,你就是!” 文度还能继续辩论,拱手让贤,但她同时也感知到贺德态度中隐含的坚决,抿了抿嘴,算作推扯后的笑纳。 “贺院,我们是近期出发吗?”纪廷夕见结果已经分晓,转移了话题。 “现在就出发呀,专车已经等候在院里了。” 纪廷夕侧头看了文度一眼,“这么快,我们回家准备些东西吧,文主任也方便跟家里交代一声。” 文度在心中暗自点头,她确实需要回家一趟,得问问月穆,外面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忽然叫她俩去大区里,她感觉不太好,而且就算要走,也得在离开做好布置安排,以防突发事件。 但贺德再次抱着半打趣半认真的态度,做了安排。 “不用,站里什么都不缺,完全够二位女士使用,你们家里,我也会帮忙通知,不过你们确实得去好好准备一下,回办公室把之后的事务都安排下去吧,不过也不用安排太多,如果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回来了。” 第117章 今天这个瑟恩人,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文度回到信息室后, 还是挣扎了一番。 翻阅了平台的任务,又看了看抽屉里的文件,希望能找出一个重要任务, 非她不可, 足以让她留在卫院之中,让旁人代劳这个领奖活动。 但是最后遗憾地发现,现在信息室运作良好,即使她消失几天, 也能正常运转, 除非她忽然说, 她找到了破解“瑟恩神秘组织”语言密码的方法——这个她永远也不可能公布的密匙。 文度将桌上的药盒和唇釉拿上, 还是象征性带了些东西,显得收拾了一番。 她离开办公室前, 回头又望了眼办公桌上的电话,有片刻犹豫——该不该跟月穆说一声,让她提前知道, 做好心理准备呢? 算了,平时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而且贺德已经交代, 会通知家里,她再打电话, 倒显得欲盖弥彰。 手里拿着细小的物件, 她下到一楼的更衣室,去取自己的手提包。 纪廷夕比她要晚一些, 特行处的结构较为复杂, 她需要进行一番情况交代和任务安排。 好在处里没有需要她亲自指导的案件, 完全可以布置给别人, 尤其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白副处长,别看职位前还有个“副”字,却已经积累有两个月的“正处长”经验,他打着包票,让纪大处长安心去领奖,无需担心处里的大小事务。 纪廷夕当然不怀疑他的水平,甚至还担心他的水平太高,又把若星整得进退两难。 临走前,她故意以交代事项的名由,找人单独谈话,在谈了三个之后,终于谈到了若星,在打开的办公室门后,两人终于得以独处。 “你最近都还顺利吧?” “顺利的,谢谢纪处的关心。” “好,我之前跟你嘱咐的,也别忘了。”纪廷夕说话时,灰色的眸子,看向眼前之人,她们只能隐晦表达,所以此刻面部的神色,才是最可靠的“沟通方式”。 若星的瞳孔定格在眼眶中央,呈现出最坦诚的认真,郑重点头。 “您放心,我一直记得,之后也会严格做到。” …… 从北郡到北大区的首城冬临,路上花费了三个小时,进城之后,又在街区间走走停停,到卫调站后,夜色已是初降。 用过晚饭后,文度和纪廷夕,本以为会先让他们休息,明天再和众人一起,参加颁奖仪式。 但是安保队的队长前来,敬了个标准的鞠躬礼,又做出邀请的手势,“两位长官好,凌部长邀请二位前去会面,想先跟二位叙叙旧。” 一说到姓氏,她二人就知晓,此人就是凌托弗,北郡卫院特行处的前任处长,后来因为整治瑟恩人、稳定北郡有功,功绩显著,被调入大区卫调站,担任特行部部长一职。 很明显,这位前处长“念及旧情”,北大区年终总结中,北郡卫院获赞,以及这次的名额推举,应该都有他的功劳。 就像是此刻,文度和纪廷夕初来乍到,就获得单独见面的“福利”。 在安保的带领下,文度和纪廷夕,并肩前往会见地点。 卫调站并不比城市级的卫调院建得豪华,地盘是差不多大小,连建筑规模也是“平起平坐”。 只是卫调站中,氛围更为整肃,房顶上没有装饰性的花草纹,墙上也没有纷繁复杂的境内地图,一切都归于严格的统一布置,石膏线正正方方,护墙板整齐简约,就连脚下的鱼骨纹地板,都不会折射出过于亮眼的色泽。 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也恰如其分。 让行走在大楼中的人,能够清醒意识到已进入“敏感区”,需要随时注意言行举止。 经过楼梯上到二楼,再经过一个回字形走廊,两人终于到达会见的房间,出乎他们的意料,会见不在办公室,而在一个会议室之中。 厚重的双开木门打开 ,文度刚刚踏入,就感到房间的偌大:顶部的灯盘墙线,横在中央的会议桌,以及条状的铺地毛毯——所有的线条,都拉深了房间的纵深,发射汇聚至一点,即坐在长桌之端的东道主。 纪廷夕虽然一直久闻凌托弗的大名,但跟他从未有过直接接触,本次是初次见面,内心的情绪铺垫,很快被视觉的刺激所替代。 而文度不同,在纪廷夕之前,凌处长就是吉欧尔的头号劲敌,虽然在他任期的中后期,文度摸清了他的脾性和习惯,基本可以完美规避威胁,无声作案,但早期他所留下的酷刑阴影,还是如一滩污渍,盘踞在她的眼底,她看向他时,视野画面都变得阴沉。 “凌部长好,希望没有让您久等。”作为昔日的同事,文度先行问好。 凌托弗的脸上,浮现出公式化的笑意。 他长着一张典型的荷梦特色的面颊,高直的山根将面部从中间撑起,落下的两颊极度对称,面部窄长而线条流畅,结合了方的规整和圆的柔和,让其上生出的神情,更加意味不明。 “等也值得,二位算是我的‘故友’,之后还很有可能升调上来,成为同事!” 这次她们来,就是为了领奖,甚至升衔。 按照提提升后的级别,要调进卫调站,也不是没有可能,尤其是有凌托弗这么个熟人引荐,所以这次对于她们来说,是一个体验,更是一个机会。 文度和纪廷夕对视了一眼,彼此心有灵犀,意识到要拿到此机会,不会如此简单,至少不能单纯靠攀关系走后门。 “如果真能这样,那肯定是我们的荣幸,也是可以做为职业生涯里程碑的光荣。”纪廷夕接了话。 “之后,我会亲自给你们戴上高一级的职衔肩章,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完成一个任务。” 文度和纪廷夕,都坐得端正,保持有卫院人刻进骨髓的素养,静默聆听这次会见真正的目标。 “我们需要确认一下,你们当中,只有一个可以参加之后的授衔仪式,而另一个人,需要转移去另一个地方。” “是根据什么来确认呢?” 凌托弗的眼睛,如高山灰狼般精锐,在二人面上逡巡了一圈。 “根据你们的身份,是北郡卫院真正的长官,还是潜伏在里面的奸细。” …… 印琛坐在办公桌前,今天已经是她第三遍,查阅后台信息。 这是一条月穆发来的私信,询问能否做特定尺寸的糕点。 为了方便理解,月穆还贴心地发了一张实物图,只是实物图的下面,压了一张纸页,纸页上零零碎碎写了些字符,像是没用的草稿纸。 印琛放大图片,将上面的字符全部记下,在密码本的帮助下,快速翻译出数字的含义:今天下午五点,文度和纪廷夕一起离开了北郡,前去冬临的卫调站,说是接受授衔仪式。 印琛得到消息后,立刻跟冬临的联络站长联系,说明了情况,让他们注意卫调站,有异常及时反馈。 对于瑟恩人来说,作为边境重镇的北郡,本来最为危险,但自从文度打入卫院内部后,她将危险过滤和消化,北郡反而成了瑟恩人逃生的天堂。 但是冬临不同,一有卫调站把守,二她们在关键机构没有人手,很难获得重要讯息。 如果文度在冬临有危险,印琛怕自己连消息,都不能第一时间得知。 手指滚动着鼠标,印琛的眉头颦起,眼镜镜片反射出屏幕的色泽,瞳孔里增添了更深的层度,情绪也交织得更为复杂。 叶莱拿进了更新的菜单,供她过目,但她察觉到气氛不对,于是站立在桌边,没急着出去。 “文小姐最后一次来店里,是你负责接待的对吧?” “是的。” “她有说什么特别话吗?” “没有,她看起来状态不错,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让我们确认一下,撤退的路线是否通畅。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她说也许我们潜伏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 兰芷静站在门厅的内侧,让身子藏在挂衣架的阴影里,静默地望向不远处,不发一言,光从肢体上看,她似乎有些僵硬,但此刻的心理,翻涌着巨大的浪潮,水花起起伏伏,碰撞出难以抑制的雀跃。 最后一步,就差最后一步了! 多霖的左手搭在右手胳膊上,那个地方刚刚经过一场拉扯,留下伤筋动骨的疼痛。 她警惕地盯向前方,两个司警的身影高大而立,吞噬掉屋外大部分阳光,像是天狗食了日。 刚刚拉拽她胳膊的,就是其中一个警察,但她得以挣脱,并不是以自己力气取胜,而是她身前的这个人,挡在了她和警察间。 贺丽林虽然身高不及对方,但眼神凛出了俯视的气场,逼视对方离开。 泰尔曼看了眼时间,他们已经拉扯了超过一个小时,再这么耗下去,今天的任务肯定完不成,上级下了死命令,他们处理不完任务,就处理他们——所以现在他早点动手,好过回去之后宁署跟他动手。 “贺小姐,我最后再说一遍,请您不要干涉,不然不要怪我粗鲁。” “你闯进我家,强行抓人,已经粗鲁得非常张扬,不需要我怪。” 泰尔曼皱眉,转头看向身边的杜冷丁,希望得到她的指示。 但杜队长没有回话,只是给了眼神,和他一样,充斥着对时间的警觉,无声示意他速战速决,别再浪费功夫。 泰尔曼克制着心中的不耐烦,进一步靠近,“我也最后再说一遍,我们这不是闯入,是依法进入;也不是强行抓人,而是例行公事,请您履行一个百伦廷公民的责任,配合警署执法!” 贺丽林见“食日的天狗”越发庞大,站着没动,只是目光像手电筒光一样,直直地横扫过去,目空一切。 “目前我能确认的,只有你们警察的身份,那麻烦搜查证和逮捕令给我看一下。” 泰尔曼停下脚步,疑惑和无语同时上身,“捉拿瑟恩人,什么时候需要您的检查了?” “你们进我家的门,就需要通过我的允许,不然一律当强盗处理。” 话音刚落,泰尔曼就闪到她身后,再一次逼向多霖,扣住她的胳膊,半提半押着往外扔,动作太过暴力,将试图阻拦的贺丽林都撞倒。 杜冷丁见嫌疑人到手,快步往门边走去,打开了门,提前准备好通道。 多霖警惕的眼神里,再度掺杂上害怕,她的上半身像被铁钳箍住,但她没有放弃,下半身像是受惊的马腿,疯狂地挣踹,她踹身后的警察,踹两边的墙面,借力将自己的弹回去。 这期间,她无数次地转身回头,在短暂的停留中,她瞥见了躲在客厅里的汉雅和阿缤,踌躇着不敢上前;也看到了刻意降低存在的兰芷静,虽然身形隐约,但是眼神却是格外锐利,从阴影中突显而出。 在这一刻,多霖知道,如果警方逮捕自己有一个罪名,那它肯定是拜兰芷静所赐,而且这个罪名非常之坚固,戴上了就摘不下来,就像她如果真的被抓走,可能就真的再也回不来。 离开这座“牢笼”,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也不该是以这种方式! “小姐,贺小姐——”多霖在最后的回头中,望见了贺丽林,大声向她求救。 她不想走,而贺丽林是她如今唯一的庇护。 泰尔曼力气惊人,贺丽林刚刚被撞得一歪,都没来得及吃疼,扶着墙站稳之后,再次向她跑来。 泰尔曼全程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着上车,杜冷丁也已经出了门,站在外院里,等着这单任务结束。 他一只脚跨出了门槛,但是另一半边身体,却忽然感到了阻力。 他一回头,见贺丽林居然又杀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以及多霖的胳膊,一双眼睛直溜溜盯着他。 泰尔曼扣押着多霖的左边肩膀,多霖因为挣扎,侧面朝向门边,而右边的手臂,被贺丽林抓住,往里拽去。 泰尔曼隐隐发力,但他能感觉贺丽林用尽了全力,如果他再暴力外拉,保不准多霖会像一条彩带,从中间裂开。 因为吃疼,多霖不禁面露苦色,但她又习惯性隐忍,咬紧了嘴唇,默默消化这场撕扯的剧烈。 泰尔曼不能再前进,但也不甘心松手,站在原地,手上半点没松。 “贺小姐,你应该也不想,你的雇工当着你的面受伤吧?” 话音刚落,泰曼尔感觉对峙的力气一松,他的力气也失去平衡,整个身体往外倾斜。 在第二只脚跌出门槛的刹那,他膝盖上一痛,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整个人不再是倾斜,而是腿部一弯,跪了下去。 他反应过来后,抬头去看,却见贺丽林环腰抱住了多霖,也因为如此,多霖没有跟他一起跌落,终于脱离了他的桎梏。 真是阴魂不散啊,还要耗他多久的时间!? 泰尔曼一拍膝盖,站起身来,这次没有废话,直接朝多霖快步走去,今天这个瑟恩人必须要带走,把房子掀了也得带走! 贺丽林眼疾手快,将多霖抱到身后,下一刻便转过身来,张开胳膊,与他正面相对。 多霖惊魂未定,她虽然没有发声,但是气息喘得厉害,肩膀剧烈地起伏。 此时此刻,她很想逃回房间里,逃回二楼的书房,关上房门,让警察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但她闭了闭双眼,像控制住没有大叫一般,也控制住逃跑的冲动,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双脚没动,就贴在贺丽林身后,和她站在一起。 贺小姐的名声在外,泰尔曼知道她的身份,不方便得罪,但是此番的冲突,已经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不配合加袭警,已经足够让他“胆大包天”,想把她一起拿下。 “听着,你应该不想去警署里坐吧?” “谁说我不想?”贺丽林需要仰头,才能看全对方的脸庞,但这不妨碍她的眼神轻薄,看得毫不费力,“问你们的原因,死活不说,那不如我亲自去你们那儿坐坐,搞清楚原因!?” 说着,她慢慢往后退,把多霖送进了房里,关上门后,立刻反客为主,径直往警车走去,路过杜冷丁身边时,侧头问了个好,“警官,能否将车门打开,我要坐前面。” 杜冷丁静而立,瞳孔中倒映出她的轮廓。 虽然是走向警车,但贺丽林的步履轻快,脖子上的脑袋微微上扬,她没披外套,还穿着单件的加绒连衣裙,像是要赶赴自己的加冕仪式,警署里全是她忠实的信徒。 她自己倒是作态快活,但是泰尔曼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越发让人火大。 这一刻,他心里已经下了决定:先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送上车,再去拿那个瑟恩人——她想坐前面就坐前面,正好后面留给瑟恩囚犯! 但他还没强行破门,门就开了,兰芷静一把将多霖推了出来,后者踉跄了几步,正好停在泰尔曼的面前。 把多霖扔给泰尔曼后,她快速跟上贺丽林的步伐,“小姐,下午贺先生还要来看您,如果爽约,他会生气的!” 贺丽林果然转过身来,不过不是看向她,而是再次看向多霖同泰尔曼。 这一刻,她眼中漂浮的恣意消失不见,转而换上充满暴戾的警惕。 也在这一刻,兰芷静不禁倒吸一口气:如果泰尔曼真的要带走多霖,贺丽林一定会陪同前往! 兰芷静确认多霖在集市和瑟恩摊主的密切联系后,向瑟恩事务管理局举报了她,疑似进行非法的勾当,贺德联系了警署介入处理。审讯完后,不管结果如何,多霖都不会再活着回到贺丽林身边。 她本以为事情已经办得八.九不离十,没想到贺丽林如此执着,坚决不让多霖离开,甚至还要主动去警署,接受审讯。 ——怎么办?要看着贺小姐也被抓走吗?如果多霖牵扯出的事情太严重,贺小姐会不会也受影响? 兰芷静的思绪处于混沌之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泰尔曼已经做出选择,他朝多霖走去,一手攀上她的肩膀,这次他用上了狠力,不管是谁来,都不可能再让他脱手。 “你给我放手!”贺丽林红了眼,几乎是咬牙切齿。 泰尔曼血气翻涌,开口结结实实地“回敬”。 “放手?怕是要拂贺小姐的意了,今天这个瑟恩人,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第118章 你身边的这位同伴,有没有可疑之处? 泰尔曼扣住多霖, 正准备提上警车,但忽然听到一声唤。 “泰警官!” 他硬生生一愣,转过头来, 是杜冷丁的声音。 杜冷丁还是同刚才一样, 静立在院落里,只是这一次,眼里有了明晰的指示,头往院门方向一撇, 示意他撤退。 “可是……” “走吧, 我们赶时间。” 杜冷丁说完, 径直往警车走去。 谁来都撬不开泰尔曼铁钳般的大手, 除了上级的指令。 他无奈只能放手,只是离开多霖时, 眼里还充斥着浓郁的血性。 这股怒气太浓,以至于上了警车后,还在闷闷不乐。 “杜队, 宁署交代了,这个叫多霖的雇工,我们一定要带回去!” “没事, ”杜冷丁再次拿出笔记本,没有划掉贺家别墅这一行, 只是在旁边画了颗圆圈, “这事我来解决,先回去再说。” …… 12月22日, 晚上8点, 冬临卫调站。 凌托弗的声音并不洪亮, 落在空旷的地面之后, 没有激起回音。话音不大不小,也就实实在在落入两名听众的耳中,目的地准确。 不过文度和纪廷夕听完之后,并没有过于激烈的反应,她们再次对视一眼,注意到对方后,也肯定了自己的反应。 “凌部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当中有一位是卧底?” 文度的第一反应,就是那条警示信息,贺德肯定已经看到了内容,但他没有谈及此事,直接让她俩来这里参加授衔,或者更确认地来说,是授衔暨审问仪式。 “对,是这个意思。” “不好意思,我不是特别理解,您能告诉我们原因吗?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不是误会,是十分确定的事实,我确实会告诉你们原因,相信见了原因后,你们也会认同我的观点。” 文度的睫毛眨动,眸光间疑惑闪烁,还夹着几分凝重,表情控制已经刻进骨髓之中,能根据环境自发调节,所以她不担心对方使诈,没有人能从她的反应中找出破绽。 纪廷夕颔首,大方地接了话,“那就麻烦您告诉我们原因。” 桌面上方,有一个小方格,平时上面覆有木盖,同桌面融为一体,但往后一推,就能空出一个空间,内有按钮,与隔壁的等候室联通,能够快速通知准备就位的人员。 没过多久,木门再一次开启,一个女人提着个文件包,款款走来,就在凌托弗旁落座,举手投足间太过自然,看样子不是部长的助理,而是同他平起平坐的又一名“接待人”。 当女人的面孔映入眼帘后,文度掌间的温度再一次降低,这个女人就像幽灵,似乎只要她一出现,随之而来的就是不详的事态进展,像一个漩涡般,不知不觉将人卷入其中。 墨绯的一张白净面孔,从灰发中显露而出,她没有特意扎起头发,但每一根发丝都懂事地服帖在耳边,就像她的衣着,打理得一丝不茍,好像任何一丝褶皱,都会被无情消灭。 文度和纪廷夕都认识她,当初的绑架事件中,她可是她们的重点观察对象,吉欧尔还险些对她下手。 只是后来文度察觉出事态敏感,及时停手,所以至今未和她产生直接瓜葛,但如今看来,这个“记录”要就此打破了。 “纪处长好,文主任好,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蛇口湾劳训营的安保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墨主管,或者墨小姐。”墨绯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但这个笑意十分浅淡,只在表皮上滑过。 “我这里有一段录音,请两位过耳。” 说完,她从公文包里取出电脑,很扬声器中传出了声响: “你是鲁干达?” “对,我是。” “妈妈!” 一阵带有杂音的静默。 “你还好吗?” 又是一片静默 “你想要什么?” 短短几句话,情感却十分耐人寻味,纪廷夕的手支着下巴,听完后不禁指了指,“请问这是?” 墨绯看向她,“纪处长能猜出,这两个人是什么身份吗?” “有一个声音做了变声处理,一般这种情况,不是勒索就是绑架吧。” “没错,这确实是一场绑架案,不过你能猜出两个人的身份吗?” “其中一个人叫鲁干达,另一个应该就是绑匪。” 墨绯不置可否,又看向文度,“文主任吗?能不能听出什么?” “我的理解和纪处长差不多,就是感觉这个绑匪说话有点奇怪。” “奇怪在哪里?” “明明说的是荷梦语,但却带点口音。” 墨绯的手离开电脑,交叉在一起,“你是语言专家,应该能听出这是什么口音吧?” “听起来是盖列口音。”文度不紧不慢。 “确实,熟悉盖列语的人一听,就能听出盖列口音,但是我们将这段录音,上传到了分析的软件中,进行了精确到语调和停顿的逐字分析,最后得出的结果是,这个绑匪有瑟恩口音,而这个是他最原本的口音,也是他有意隐藏的口音。” 文度的头皮隐隐发炸,这个“绑匪”,是印琛精心挑选而出的负责人,在多邦辗转生活过,精通各国的语言,也能模仿各种口音。 但他的第一母语还是瑟恩语,这肯定是最本质的口音。 在挑选时,印琛让人审核过他的音频,已经能确保肉耳听不出瑟恩口音,并且盖列口音能够做到以假乱真的效果,就算鲁干达能听出口音,也只会怀疑盖列邦。 但是没想到鲁干达身上,居然藏有录音设备,将当时的谈话全部录了进去! 想清楚了这一点,文度的心跳克制不住地发抖,这次的对手异常强劲,强到当初她们设计绑架案,骗他们出来时,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反过来也抓住了她们的痕迹。 见文度有片刻的失语,墨绯自接自话,似乎十分注意照顾她的感受,“我不是说文主任听岔了,肉耳听不出来很正常,我们也是依靠计算机分析,才能够找出这个疑点。” 文度颔首微笑,“墨主管不愧是安保的负责人,非常细致,我相信任何一个地方交给你来保护,都十分安全。” “谢谢文主任的认可,现在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我也会同样做到细致,提供最大的帮助。” 凌托弗正在一旁,默默观察两人的表现,忽然,他身子往桌边一靠,面向纪廷夕,“我记得纪处长,之前提出了瑟恩神秘组织的猜想,并且一直在追查?” “是,”纪廷夕不假思索,“当时我对自己的发现非常肯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在积极调查。” 凌托弗取过手边的文件夹,看着手里的卷宗记录,纪廷夕瞟见文件的页眉,认出是北郡卫院的排版形式,看来相应的资料,他都全部看过,也掌握了所有的背景信息。 “我看看,首先是天鹅宫康曼代表的专车问题,你们发现车辆内部有经过改装?”凌托弗翻了两页,“然后是马蹄湖里的尸体,派人下去打捞,但是发现没有尸体的踪迹,所以你怀疑……” 纪廷夕进入到交谈模式,在正视的同时,保留闲谈的松弛,“我怀疑那个跳湖的瑟恩人,根本就没有死,而是以此为掩护,有预谋地逃走了。我之后也查阅了很多资料,发现确实存在很多失踪案,最后都不了了之。” 凌托弗表示认可,“嗯,我看你之后还有调查落日殡仪馆?” “是的,我猜想瑟恩人的尸体,会不会也会被动手脚,后来发现确实有问题,殡仪馆馆长长期通过买卖尸体获利,还故意修改监控内容,干扰调查。” “这些都很好,可是为什么后来,又停止了对瑟恩组织的调查?” 凌托弗的态度,已经从最开始的客套,一层层剥离,到现在连热情都懒得装,只留下公事公办的锐利,只不过碍于她们的身份,态度尽量平和,与此同时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 面对这些重重的陷阱,纪廷夕从内到外,都井然有序,没有慌乱。 她早已经排练了无数遍,就是等人询问,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将已经修改得大方得体的答案,优雅地端上桌。 “怎么说呢,您应该也听说了,之后因为特殊原因,卫院禁足了两天三夜,在那期间,我们发现戴恩芮有很大的问题,所以之后就注重对她观察,后来在蛇口湾转移事件中,正式确认了她的身份。” 凌托弗脱口而出,“她是盖列邦卧底?” “是的。”纪廷夕颔首。 凌托弗接得太快顺畅,她一时间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临时补的背景信息,还是早有留意,一直在跟进她们的调查动向。 “所以呢?” 提问到了关键部分,纪廷夕小心作答,“之后通过审问,我们发现盖列邦在北郡,甚至是全邦范围内,都有活动,暗地里做了很多颠覆性活动。自此,整个卫院的重心,都开始往盖列邦方向倾斜。” 凌托弗食指伸出,敲了敲纸面,“可是在戴恩芮的供述中,可没有承认她有参与送瑟恩人出境,也就是说,没有证据表明,盖列邦在帮助瑟恩人。” “您说得对,我其实也想进一步确认,盖列邦是不是就是被我称作‘瑟恩神秘组织’的幕后帮凶,但是吧……”纪廷夕耸了耸肩,“我之前为了调查,又是去劳训营,又是……导致卫院禁足,付出了太多代价,所以领导综合权衡之下,叫停了该任务,我也改变了自己方向,着重于对于盖列势力本身的调查。” 这个她倒是有据可依,调查到后期,贺德已经厌倦,为了全局考虑,让她暂时放弃对瑟恩组织的调查,虽然没有彻底叫停,但也可有可无。 正好后来,纪廷夕和文度又达成了合作关系,在两人的共同掩护下,吉欧尔组织的行事更加隐蔽,长期设置为“对卫院不可见”模式,一切风平浪静,关于神秘组织的调查,也就不了了之了。 文度全程旁听,在合作之前,她和纪廷夕厮杀得太厉害,在明争暗斗中,还是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足以作为第三方怀疑的疑点。 不过在心里,她也不禁给纪廷夕点赞,这番应答完全是滴水不漏,既为自己做了开脱,也悄无声息间保护了吉欧尔,还将注意点转移到盖列邦处。 正当她听得沉入时,凌托弗忽然侧头,对她发起提问,“文主任,我记得卫院禁足期间,抓了一个花店的老板,正好是你经常光顾的店。” “是的,”文度抬眸,“那个老板平时人很好,还时不时给我优惠,我见离得近,回家时就经常顺道去看看,买一束花回家。” “可是这个老板,后来被证明有问题,当时让她分别给你们送花,但是到你前面的时候,她忽然从花里掏出东西来,喊了一句口号,像要刺杀贺院长。” 不是正好在她前面,当时前面还隔了几个人——这在跟她玩文字游戏呢? “是的,”文度皱起眉头,脸色转变,刻意忽略了这个细节问题,“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没想到这个店主,是个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你觉得,她是属于哪一方的恐怖分子?” 文度有些犹疑,小心地看了纪廷夕一眼,“我记得当时卫院禁足的原因,是因为有积厉分子混入城中,可能会威胁到我们的安全。但是店主临死前,喊出了亲立的口号,疑似立博分子。不过现在我看凌部长您的意思,是追查瑟恩组织,所以这个店主,最可能是瑟恩的恐.怖.分.子吧?” 凌托弗听完,忍不住点头,边点头,目光边在两人之间移动——不错,非常不错,是卫院的长官应该有的心理素质,两个人都表现都滴水不漏,即使聊到现在,也抓不出明显的漏洞,于是他也无法完成初步的判断。 是他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以为自己熬夜苦读,将所有的可疑之处都背下来,装作了如指掌、心中有数,步步紧逼进行问话,就能逼出卧底的破绽,但是现在看来,眼前的两位,不管是谈话技术还是心理素质,都不在他之下。 如果仅凭借问话聊天,把这个房子聊成危楼,都没有结果。 ——看来审讯确实不是他的强行,用刑才是,他应该把这句话刻在座位的右侧扶手上。 既然这样,还是别浪费时间,直奔主题吧。 “纪处长,”没有任何过渡,凌托弗再一次转变谈话对象,“其实你的设想是正确的,确实存在一个瑟恩组织,在源源不断送瑟恩人出逃。墨主管在绑架事件中发现疑点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贺院长,询问他之前是否有发现类似的瑟恩犯罪团伙。 “贺院长联想到你之前调查的内容,陈述之后,墨主管觉得事关重大,就上报给了我。于是我派遣了多名手下,飞到康曼邦的业城,进行秘密调查,在那个地方,他们果然发现了‘死亡人口’,这些人在事务局,被登记了失踪或者死亡,但是现在却在另一个邦度活得上好,真是一大奇事!不过也因为这个奇事,我们正式证实了你的想法。 “这个时候,我和墨主管,再回过头看唯一的线索,也就是那个绑架鲁干达的绑匪,他意思很明确,试图通过鲁干达,获取他目前所在单位的信息,但是知道鲁干达有调动的人,非常之少,几乎可以确定,集中在卫院之中,要么是人事处,要么是特行处,要么是卫院里三年以上的干员。 “而你们二位,恰好符合以上的条件,但也只是符合,我们不能够锁定具体的目标。不过正好这个时候,纪处长你又接到了特殊任务,押送两个瑟恩囚犯返回梅丝。但是这一次,又出现了意外。” 纪廷夕的手臂到肩膀处,倏地发麻,恢复了两个多月,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是听到这里,身体还是有了反应。连大脑的反射神经都知道,这是最致命之处。 “两个囚犯被劫走,你也受了伤。而且之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你返程的时候,积厉组织再一次出现,想要治你于死地。这让我感到非常困惑。 “首先,在第一次同积厉组织的交战中,你就受了伤,但是这个伤非常微妙,没有伤及性命,而且射击完成之后,嫌犯快速逃走,没有再继续攻击,如果积厉组织真的想要你的命,为什么第一次出现时,不拼尽全力,只是伤了你的一个手臂? “这个问题十分耐人寻味,我想了许久,想出了一个可能性,劫走瑟恩囚犯的人,根本就不是积厉组织,而是瑟恩组织,他们只想救人,无心恋战,开枪袭击,也只是想伪装成积厉,将目光引向他们。只不过后来,积厉组织确实发现了你的行踪,而这一次下了死手,不过纪处长也真是福大命大,逃过了刺杀,你现在伤势还好吧?” 凌托弗谈到这里,忽然想起来,得关心一下同事,投来关注的目光。 在关心的目光下,纪廷夕的心情再僵硬,也做到了灵巧回应,笑容不减平常。 “多亏院里保护得好,休息了两个多月,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客气完,凌托弗又一次跳回话题,“在这个事件中,我们虽然损失了两个瑟恩囚犯,但是却得到了一个重要机会,缩小目标范围的重要机会——押送囚犯的任务,严格保密,卫院内部,只有四个人知情,贺院长,也院长,还有就是——你们二位。” 他的目光,再一次来回于二人之中,这一次,已经变为赤.裸.裸的审视,审视现在的卧底,未来的囚犯。 “你们可能会好奇,贺院长和也院长为什么不在这里?因为他们两人前几天过来时,已经排除了可能。所以如今唯一可能性,就在你们二人当中。” 文度和纪廷夕,这次没有对视,但是二人的反应,却出奇同步,平静地端坐。 ——原来贺德和也随英,这周二的外出,根本就不是参加总结和部署大会,而只是调查的第一道关口。纪廷夕想到了她代理院长时,收到的蛇口湾的密件;文度想到她审议文稿时,那条看似来自盖列的告密信息。 排查院长的同时,也在试探她们,幸好她们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没有做出任何越距之举,不然可能都用不上这次审讯,直接就能投入牢中。 只是现在,凭借足够的警惕,还能顺利过关吗? 凌托弗说了这么久,终于说累了,喝了口水,休息了片晌,再开口时,终于图穷匕见,表明本次会见的真正目的。 “虽然我们能确定,卧底就在二位之中,但是可惜目前无法确认到底是哪个。不过受贺院长的启发,我想到了一个方法:他告诉我,你们之间的关系,似乎非常亲密,上班时经常来往,下班后也会偶尔小聚,算是卫院里走得近的一对朋友。 “既然这样,那你们肯定对朋友身上的问题有所察觉吧?从今晚开始,我们就正式开启卧底确认工作——你们如果想起了朋友的可疑之处,可以随时来我办公室进行举报,当然,有直接的证据就更好了。 “如果你提供的疑点或者证据,能帮助我们确认对方是卧底,那么恭喜你,你就排除了嫌疑,可以正式参加授衔仪式了,不仅表彰你这一年来,为卫调系统做出的业绩,更是肯定你为确认特大奸细做出的杰出贡献,是卫院当之无愧的荣耀!” 说到这里,凌托弗的嗓音高昂,像是点燃的引线,末尾都能绽出烟花,但是如此振奋人心的话语,却没能点燃气氛。 文度和纪廷夕静静端坐,神情还处于滞后状态,眉目间没有雀跃,唇齿间也没有开合,没跟上他的节奏。 “不过呢,”声音高高抬起,又高高落下,“对你们的行动,有时间限制,每天的晚上八点,会进行总结,如果当天没有明显进展,那么二位会面临惩罚,所以今晚回去,请你们好生回想一遍,你身边的这位同伴,有没有可疑之处?有没有可以确认她卧底身份的线索呢?” 第119章 晚上八点的惩罚 北郡的气温, 比梅丝略微高上几度,但是也已经到了深冬,家家户户中, 壁炉里都生出了热, 虽然不再是真实的柴木燃烧,屏幕上显示的熊熊火光,生出异曲同工之妙,让室内温暖倍增。 月穆还是同寻常一样, 上菜蔬市场购买新鲜的食材, 这几天甚至还去商店逛了一圈, 装饰和零食都挑选了一些, 为即将到来的跨年,做好充分的准备。 每一次出门, 不管什么日子,也不管是如何天气,她的装束都是妥帖而优雅, 颜色相衬的穿搭,加上一个手提包。夏季时会打把轻便的花边伞,现在进入到冬季, 就裹紧了羊绒围巾,戴上绒手套, 抬头挺胸走入冬风的怀抱。 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回家时,见到信箱里塞的宣传单, 她腾了只手出来, 取出后没有及细看, 随意往袋子里一塞, 进了家门。 但一进家门,其他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她快速扫了眼窗户,确保所有纱帘都拉得严密,确保门口的红外线报警装置一切正常。紧接着,她翻开了传单和密码本,开始解译传单上的数字密语。 同联络站的联系,有多种方式,最安全的方式是当面沟通,不过碍于见面的频率限制,还有许多辅助的方法,比如线上的私信、平台上的通知、还有广告单和宣传单的投递。 宣传单发的频率不高,只有重要日期才会安排,现在恰好临近新年,有了投递的借口。 密码虽然为文度所创,但月穆作为她的助手,经手过的密语,已经超过了她本人,如今已经了熟于心,密密麻麻的字符看在眼里,一眼扫过去,就能猜到大体意思,但为了保证准确性,她还是一字不落地写在纸上,完成精准地确认。 按照惯常的习惯,月穆边译边读,等最后的符号译完,意思也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出炉。 ——已经联系冬临站点,探查卫调站内部的动静,但是卫站防守严密,暂未收到反馈。 …… 卫调站着实待客周到,文度和纪廷夕前来,不仅晚餐丰盛,现在还能享受到豪华宿舍的待遇。 宿舍虽然是为晚班的干员准备,但少有人居住,房屋内一切崭新,一番打扫之后,处处都泛出洁白的光泽,像是做了抛光。 不过文度和纪廷夕的房间,相距遥远,一个在楼东,一个在楼西,站在走廊上都望不到对面,走路到得绕两个弯。 凌托弗希望她们能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怕见面后气氛尴尬,所以刻意隔开,她们只需悄悄举报,无需担忧人际上的纠结。 房间里没有单独的壁炉,但有统一的供暖系统,墙壁内的管道送来热腾的的蒸汽,整个房间都温暖如春。 室外的寒气像是飞蛾扑火般往里钻,在玻璃上形成一层蒙蒙的雾气,比欧根纱帘还要朦胧。 后勤人员像是知道文度喜欢看书,在书桌上摆了一排社科读物,书皮比桌面更平滑干净。 若在平时,文度准会禁不住诱惑,逐一抚摸完,再挑上一本好生阅览。 但是现在,她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用来伪装安然,不管是大脑中还是胸腔里,都已经沸反盈天,挤不出留给文字的空间。 就在刚刚,凌托弗“坦诚相待”,将他们掌握的证据和盘托出,甚至精确到前因后果。 如果没有听到这些,她可能还会抱有侥幸,认为对方证据不足,只是使诈,查看她们的反应。她们应对过关后,就能离开卫站大门。 但现在可以确认,凌托弗的目的非常浅显而直接:找出卧底,依法处理。 简单的目的,反而激起文度复杂的神色,舒适洁净的环境,也没能带来安慰。 她环视一圈之后,四壁犹如被螺丝拧动的钢板,一点点向中心靠拢,压缩她的空间,抽离她的氧气。 手里躺了一本书,但是她未曾打开,拿起又放下,最终还走出宿舍,到卫站后方的园地散心。 屋外寒冷,到了夜间尤其如此,她冻得面部发凉,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双手缩在大衣的衣兜之中,继续前行。 后院被围墙拦起,墙上立着一排哨灯,即使在夜晚,也能看清墙上的尖棘和墙下的地砖,每一块地砖都铺得严丝合缝,没有过多的花纹,如同大楼中一样,将观赏性压缩至效用之下,传递出最本质的肃穆。 文度穿着厚底皮鞋,鞋底做了防滑处理,但还是能感受到地面的湿滑。 花坛和墙角,有结冰的痕迹,在灯下泛着晶莹的冷光。她抬头看向围墙上的灯柱,被照亮的空气仍旧洁净无尘,但是更远的天上,压着厚厚的云层,屏蔽了所有星光。 ——种种迹象都表面,快要下雪了,只是不知道会什么时候落下来。 …… 纪廷夕的宿舍,同楼西的那间一样,被精心打扮了出来,房间里也有书籍,不过多是武器机械类。 墙上还挂了个镖盘,上面插着三支飞镖,担心她在房间里百无聊赖,连娱乐活动都考虑到位了。 纪廷夕翻了几本书,发现都是大同小异,就失了兴趣。她取下飞镖,站出一米开外,距离不够,一镖一个红心。 她很快又觉得无趣,开始扎向别的目标,比如圆盘上划分区域的切割线,一条一条地拿下。 回回胜利,但她的大脑中,奖赏区域并没有被激活,相反,它处于压抑状态,被浓厚的思虑压倒,得到的喜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从甘特明到北郡,她经历过不少困局,也直面过不少危机场面,但不得不承认,这次的情况格外复杂。 如果目标只是她自己,她可以想办法脱身,但这次牵涉到文度,两个人共同深陷危机,关系还被推向微妙的阶段。 文度在身边,一方面,会让局势更为困难,她除了自保,还要想办法保住她;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事情异常简单,只要将文度推出去,她就能顺利走出这扇大门。 一记飞镖打歪,没有射中左上的线条,反而落在标红的中心点——她失手了。 纪廷夕将另外两支放在桌上,没有心情再去理会。她回头望向西面,想去找文度商谈,但还处于犹豫之中。 没有进行一对一的审讯,反而让她俩自由活动,当然不是出于热情好客的精神,这个大站之中,布满了监控和监听,她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会是用作判别的证据。 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中,她需要做好准备,也想多给文度一些时间。 …… 23日,在卫调站的第二天。 时间并没有因为被围困起来而变慢,不过却因为围困,而变得苦涩。 前一天晚上,文度在后院逛了一圈,仰望围墙,同时也仰望天空,试图能观察到一星半点的光亮。 在吉欧尔内部,光也是一种联络手段:烟花、楼灯、无人机……文度就曾利用家里的灯光,给同伴传递过信号。 但是昨晚墙灯明亮,但夜空却沉闷,只有乌压压的云层,不见星光,也不见任何灯芒。 卫调站比卫院的选址更为偏僻,守卫得也更为严格。 她如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上交保管,就连使用公共的通讯设备,都受到限制。 组织上肯定有试图联系她,但如今看来,都没有结果。 如果是在北郡,情况就要乐观许多。组织上针对危机情况,已经提前设定好计划,营救路线甚至规划到卫院的地下管道,而且北郡城内部,吉欧尔的成员数量众多,同时深入到各大机构内部。如果愿意冒险,有多种方式能联系上她,帮她谋求生路。 但是冬临的卫调站不同,作为北大区的最高卫调机构,难以入内更难以离开,再加上冬临城内,吉欧尔可供调用的资源不足,文度进入卫站的铜板大门后,就如同进入孤岛上的监狱,外部的任何信号,在安检处就被截断,不可能接近她的身边。 这次的冬临之行,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更是让吉欧尔的措手不及。 三年以来,文度第一次感觉,自己和组织的联系断得如此干净,现在她什么力量都借用不了,只能依靠自己。 今天一早,她吃过早饭,在房间里看了会儿书,又开始在大楼里走动。 以凌托弗接见她们的会议室为中心,四处转动,看起来像是欲言又止、犹豫不决,但她其实在观察大楼里的工作人员,以及功能室分区。 虽然她从未听说,卫站里有吉欧尔成员,但却抱着一丝幻想,万一这里有一条的“暗线”,一直未曾启用,或者是其他势力的卧底,参与了进来,跟她取得联系呢? 她现在急需向外传递出消息,一个最高级别的危险报警——她忽然离开北郡,进入卫站,组织上肯定察觉出异常,但这些异常不能让组织判断出事态的严重性,取消所有行动。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她,是所有出境线路上的瑟恩同胞,她需要向外发出警报,立刻取消“越境转移计划”,将所有受庇护的瑟恩人都“放归”正常环境,让他们成为无人理会的普通人,才有存活的机会! 既然不能正常离开卫站,文度只能另辟蹊径:能否通过特殊情况,同外界取得联系呢? 她能突发疾病吗? 文度在宿舍所在的大楼中转了一圈,发现她宿舍的下面,就有个医务功能区,足足占据了两层楼高,还有专门的医生,诊治不同方面的病情。 目前她能力范围内,能突发的疾病,站内的医生应该可以解决,就算不小心滑到摔成骨折,都有专门的骨科大夫接待。 再大的病,就不太好进行伪造,她的演技可以骗过,但身体骗不过,万一在仪器前露馅,就直接坐实了嫌疑。 她能调取外部的资料吗? 卫站里信号通畅,有专门的信息室,联通网上的数据库,就算是涉密信息,相信凌托弗也有本事足不出户的情况下,线上获取。 她边走边思考,脚下丈量着站内地图,脑中也在书写计划图,将无数个计划写了又擦,最后还留下一个,停留在图纸的末端。 思考结束,文度的步子也停下,正好来到部长办公室前。室门开启,灯光透亮,正是会见来客的大好时间。 文度调整了一下呼吸,敲了敲门框,迈步走入。 凌托弗正在签字,见她来,将文件本合上,脸上露出欣喜之意,似乎见到了款款走来的业绩。 “文主任,有什么好消息要跟我分享吗?” “确实有,我想起了一件让我有些疑惑的事情,不过我需要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 “向我的同事确认一下,也就是卫院信息室的下属。” 凌托弗脸上的欣喜减淡,似乎到账的业绩又被划走,“文主任,你应该知道,现在不能对外通讯。” “我知道,所以今天我一直在您门口晃荡,迟迟不敢进来,但最后我发现,我的记忆实在是模糊了,必须得跟她们确认一下,才能给您提供准确的信息。” 凌托弗目光平视,凝视着她,但又似乎装了其他东西,格外拥挤,“你先说说,是什么疑点?” 文度皱着眉,目光凝聚,做出回想的努力。 “记得当时有段时间,我们怀疑瑟恩组织使用了一种加密语言,避开集讯处系统的筛查,所以信息室接到任务,要破解语言的密码,掌握瑟恩人的真实沟通信息。 “我和信息室的三名下属,接到任务后就一直专注于解密,虽然最后还是没有进展,但是中途有个干员,跟我说她用解法,刚好破解出了一个信息,好像是和特行处有关,但之后我们利用该解法,尝试其他的信息块,又全是乱码。” “所以这种解法,被放弃了对吧?” “对,因为它没有办法套用在其他地方。” “那这样,是不是说明,那条信息的破解成功,只是个误打误撞,不具备参考价值?” “不能完成这么说……加密的方式比较复杂,有可能瑟恩组织为了蒙混,同时使用了多种加密方式,让我们发现规律之后,又自相矛盾,从而安全地躲避在最危险的地方。” “可如果是多种加密方式,那他们内部转译时,也会混乱吧?” “可以设置一个标记,提示消息的接收方……这个涉及到专业的部分,可能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总之我需要跟我的下属确认一下,您可以全程旁听我们的谈话内容。” “你要跟下属沟通确认?好,我支持你,”凌托弗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她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去接她过来。” 文度的面部有些僵硬,嘴唇内抿,“您要接她过来?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为了确认你的疑点,是值得的,不过她过来需要些时间,你得回房间里等几个小时。” 文度沉默了一瞬。 同下属通话确认,这只是一个试探,如果获得同意,她之后会顺着这个方法,同月穆通话,无形地传递消息,既然现在和卫院通话都被拒绝,那她可以完全打消这个念头。 ——她不可能拉月穆进来,这里困她一个就已经够了。 “她叫万琳,就麻烦凌处长接她过来一趟了。” 说完,文度向他礼貌致意,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 …… 纪廷夕从窗户里,看不见文度的房间,但却能看见她在楼下的身影。 她就坐在桌后,见她下了楼,去到办公楼后,从另一边返回,没隔多久,又逛到了临近的餐厅楼。 虽然近一天没有任何交谈,但纪廷夕通过她的身影,能同她感同身受——她没有无所事事,也没有慌乱,她应该在尽最大努力熟悉环境,寻找潜在的突破口,即使是最微小、最渺茫之处。 这期间,纪廷夕感觉文度去了趟凌托弗的临时办公室,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她有一股坚定的信心:文度没有说对她不利的话,跟凌托弗沟通,只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上午,纪廷夕都在观察文度的身影,吃过午饭后,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顺着早上那个身影的路线,也来到了凌托弗的办公室。 文度在寻找机会,而她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纪处长,才吃完午饭吧?” “是的,本来还想着过一阵来找您,没想到您中午也不休息。” “这不是等你们的消息吗?等到之后,我就可以休息了。”凌托弗从电脑屏幕前侧过身子,无声地示意她有话快放。 “其实昨天一整晚,我都在消化您说的内容,同时也在消化自己的震惊。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和文主任之中,会有一个是卧底?” 凌托弗眉头一挑,目光下视,“你是在怀疑我们的判断?” “不是怀疑,只是觉得非常震惊,也在尝试消化,我回想了自己身边出现过的可疑现象,确实想起了一件事情,现在想跟您反馈。" 纪廷夕的胳膊放上了桌面,从闲谈切换为陈述模式。 “在整个第四季度,我的工作重心,其实是在立博派身上。我前往梅丝的那次,正好遇到学生前来闹事,场面非常混乱,才给了匪徒劫走子芹姐妹的机会,而且听说梅丝台在学生里,发现了亲立分子,疑似煽动了抗议。 “包括最后机场的刺杀行动,虽然一致认为是积厉组织的恶行,但我心里隐约还是存疑,毕竟立博派一直想要我的命。虽然存疑,但我没有找到实际的证据,所以也不方便随意说出来讨论,不过昨天听您说起梅丝的事件,感觉还是需要跟您反馈一下情况。”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立博派的存在不容小觑,很多我们发现的疑点,也许幕后黑手都是他们。” 凌托弗听得认真,不过目光发淡,并没有听进心里,“看来你是有仔细地思考,不过立博派的事情,不是现在我们操心的范围,你也不用考虑其他的可能性,就只用按照我的要求走,回想关于同伴的疑点。现在,我想问一下纪处长,你说的这个疑点,同文主任有关联吗?” 纪廷夕摇了摇头,没有再开口。 “好,那这个疑点就作废,请纪处长回去之后,再好生进行复盘。” 虽然才见凌托弗第二面,但纪廷夕已经可以判断出,他性格平稳,不急不躁,但情绪并没有完全隐藏,有一部分会浮在表面,让人得以解读他真实的反应——从目前的反应来看,他没有将立博派纳入怀疑范围,或者说暂时没有纳入考虑。 事情的复杂程度,比她预估中要简单一些。 …… 晚上八点,到了每日的总结时间,纪廷夕和文度,再度来到会议室中,凌托弗如同昨日那般,端坐在首位,而墨绯坐在他身边,身前换了个笔记本电脑,随时提供技术支持。 昨天来时,文度和纪廷夕还带有正式的笑意,但是如今这种笑意,已经毫无作用,所以她们也不再费力,只是人坐到木凳上,保持精神状态正常就行。 “本站的食宿,还算过关吧?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没有,一切都好,谢谢凌部长的贴心。” “我是贴心,但你们的效率不太高啊,24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吗?文主任甚至还请了‘外援’,都没有问出什么?” 文度转过眼珠,正视对方的打量,“万琳很仔细,把之前的底稿也带了过来,我跟她核对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误打误撞,不存在规律通用的情况。要谢谢凌部长的支持,帮我打消了疑虑。” “文主任果然是负责审核之人,精准和细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之后你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想到了,随时可以到我办公室反馈,能够提供帮助的地方,我都会满足。” “好,谢谢您。” 话说到这里,内容交代完,也客气完毕,会见也理应结束,但是凌托弗朝墨绯点了头,墨绯走出了门去,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一批人。 这批人里有安保,也有普通民众,不过单从外貌来看,深棕的头发和眼珠,白皙的面颊,偏瘦的体格,灰旧的外衣——都是瑟恩人,到这里,应该是瑟恩囚犯。 看到囚犯的一刻,文度心中一惊,忽然明白凌托弗口中“惩罚”的内涵。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出来,他们都来自于北郡城,是你们其中一位的朋友们,也是你们其中一位想要拯救的对象。不过他们都是死囚,我们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在劳训营中将功补过,现在看来,他们有更大的用处了——可以帮助你们更好地集中精力,发现疑点。” 文度的目光移过,发现其中的一些面孔,她有见过,她逛过北郡的大街小巷,只要是明显的瑟恩面孔,她都记在心间,有的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有的记下了他们的身份,有的记下了他们的困境,在心里一遍遍盘算着,如何送他们出境。 她不想在这里看到他们,他们可以属于昏暗的仓库,可以属于颠簸的货车,甚至可以属于逼仄的箱底,但不应该属于这里。 安保干员随意挑了个瑟恩人,示意他往前两步,男人瑟瑟魏巍,走到了会议桌前方。 墨绯怕会弄脏会议桌,头偏了偏,干员会意,将他往身边一拉,刚好在一个较为开阔的地方,四周没有遮挡。 墨绯从腰套中取出手枪,男人张大了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倒到了地上,连剩下的惨叫,都变得虚弱。 “啊…啊——” 他穿得单薄,皮肤被冻得发白,如今大量失血,脸更是惨白,反射出灼眼的冷光。 子弹没有射穿心脏,没有瞬间致命,男人还有气息,但没有了坚持的力气,只能茍延躺在地上,感受生命的流逝,在自己身上具象化上演。 纪廷夕克制自己,不去看文度;文度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地上的人体。她很想闭上眼睛,用意识清空周身的一切,但凌托弗又发了话,她需要抬眼应对。 “这是第一天,明天人数会增多,希望两位继续加油。” 第120章 她对她的爱意,浓烈到无以复加 这一晚, 文度回到房间之后,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者上岸, 得到喘息的机会。 不过就算是喘息, 也不过是茍延残喘,岸上没有生路,全是瞄准的枪口,过不了多久, 就需要再度回到水中, 进行下一轮的窒息考验。 她原以为“惩罚”, 会是对于她们身体的惩处, 但是凌托弗比她想象得更体面,也更变态——怕误伤到清白的卫院长官, 所以没有动她们,但却重创了她们的神经。 利器没有穿过她的皮囊,却刺穿了她的视线, 直逼大脑的深处,留下一道不能愈合的伤口,同时也让时间变为悬在头上的刀刃, 她每犹豫一秒,每拖延一刻, 都是对良心的凌迟。 昨天到今天, 她在大楼中逡巡了数圈,她在另寻出路, 希望同时保全自己和纪廷夕, 能不能得到授衔无所谓, 只要两人能一起离开卫调站。 她确认过, 大楼里没有组织的痕迹,组织的信号也传达不到她身边。 她也试过,向外传递信息,但数种可能性,不是被自己掐断,就是被凌托弗掐灭,最后计划表上的尝试,变成了空白。 在所有道路都被堵死的情况下,她参加了晚上的总结会,目睹了当日的惩罚内容。 室内,虽然只有七个瑟恩人,但即将被殃及的人数,远多于此。 文度能够想象,不久之后,北郡城里的场景——会对整座城的可疑人员,实施逮捕行动。 今天呈现在她眼前的,只是冰山一角,海面下即将变得鲜血淋漓,染红整座冰山。 胸腔里积攒了太多,引力像是一个铁球,吊在她的体内,牵扯着她的身体,坠到深渊之底,连带着精神也坠落而下。 持久地思考之后,她只觉得神思萎靡,快要沉睡过去,但却猛然惊醒——她想要做什么,但是路径都被堵死,无能为力;她试图消极对待,但消极会滋生死亡,间接谋害生命。 什么都不能做,但却必须做些什么,这个死亡循环像是一把绞索,绞在她的脖颈之上,让喘息和窒息之间,只剩一线之隔,可以轻易跨越。 组织上需要她,无数的瑟恩人需要她,她必须要想办法,提供最大的帮助,挽救这场危机,但是前提是,她得想办法结束身陷的这场危机,否则她和她的瑟恩同胞一样,都是案板上的鱼片,没有还击的机会。 屋内的热气包裹她的全身,温暖了她的鼻腔,使呼吸舒适的同时,也让心跳平稳。脑中纷繁错乱的思绪回归正常,这个时候,她终于清醒地承认,眼下只剩一个办法,而这个办法,凌托弗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们。 文度捂着面部,在书桌后坐了良久,这个办法光是出现在脑海中,就榨干了她全身的力气,如今她还需要对其进行加工,让它更圆滑,更通畅,更能万无一失,满足凌托弗的要求,结束这场困局。 晚上九点,不算太晚,但也足以让户外的空气冷若冰霜,窗户上结的也不再是雾气,而是轮廓分明的薄冰,似乎敲上一敲,就能连同玻璃一起碎裂。 文度打开满窗的冰晶,眺望远处的天空,同昨晚一般,已经冷到了冰点以下,但雪花都埋藏在云层之中,一直落不下来,给空气留下一片洁净。 开窗的瞬间,冷气就将鼻腔淹没,像是掉了冰窖之中。这个天气,除了值夜的守卫,没有人愿意在外逗留,只留满院的僻静,但僻静之里,就是散心的好去处。 文度戴上针织围巾和厚毡帽,出了门。她同昨天一般,走到院落里,只是这一次不是在院墙附近散步,而是来到了楼东之下。 脚下有一些没来得及清扫的碎冰,文度需要低头避让,但也不时抬头,仰望夜空,以及楼栋中冒出亮光的那扇窗户。 她现在,应该还没睡吧? …… 中午,确认了立博派暂时没有危险,本来纪廷夕稍微放松了些许,但没想到晚上,能让她的神经再一次收紧,将原有的论断推翻:事态并没有比她想象中的容易,反而更为扭曲。 她不愿见到如此反文明的场面,但她不介意将画面拍下来,公之于众,为睿耳台“民主友善”的形象塑造燃一把火,烧穿外面的空壳,展示出最真实的“暴政”。 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和使命,决定了她对睿耳中心派的反抗,但这个夜晚,该种对抗的情绪尤其汹涌,快要冲破她的颅顶,敌视的情绪达到顶峰。 回到房间后,汹涌的恨意牵扯出往日的记忆,在头脑中跌宕起伏,进一步加深了恨意的复杂。 三年前的能源危机,内忧外患,所有派党都在寻求救邦之道,其中也包括英利派。 虽然他们与盖列邦走得近,但也并非无可救药,在政变之前,立博派还尝试联系过英利派中的□□,希望能共谋合作。 所有人都在老老实实想办法,寻找最优的救世方案。但睿耳中心派凭空出世,直接掀了桌子,将所有瑟恩人打入底层,关闭邦门,将政台大权紧紧握在手中。 乍一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起死回生,欣欣向荣—— 实行种族分级政策后,限制瑟恩人参政和教育的自由,从而也切断盖列邦利用英利派干涉内政的可能。 邦门关闭,将外邦的倾销商品拦在门外,给本邦的企业喘息的机会,抑制垄断下的低价竞争,从而也解决数百万人的生存问题。 而在“大选”中取得胜利后,睿耳派掌握政权,终于将能源公司的所有权全部收归,保护了百伦廷主权和能源所有权的安全。 所有的这一切,是睿耳派的目的,同时也是所有派党的目的,最后目的顺利达成,但是他们并不开心。 首先在在野派看来,那场所谓的“大选”,根本就不是公平公正的选举,只是中心派利用了局势危机和民众需要,煽动了情绪,统计民意后直接连任,以卑鄙的手段霸占了政台主权。 其次,中心派的这一系列手法,虽然在最短时间内,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同时也埋下难以弥补的弊端。 北郡城内,也许还能掩饰太平,但到梅丝之后,裂痕清醒地展示出来:四处潜伏的反对势力,艰难营业的商铺,处处生疑的人际关系,还有强行摘除掉瑟恩人后,陷入混沌迷茫的学术界。 所有的这些病灶,都深入到纪廷夕的眼中,她一方面心生悲凉,但另一方面却心生希望——突显的蛀洞,是毁灭的前奏,更是破而后立的根基,她的潜伏和隐忍于是意义深重,只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今晚的一幕,再次印证了她眼中睿耳台的劣根:她和文度,都在好生应对,采用最文明和伤害性最小的方式,试图以智力取胜,凌托弗从她们的身上找不出破绽,于是放弃了在智力桌上的较量,直接掀了桌子,打翻所有人出的牌,也撕开睿耳台伪装多年的形象,暴力“逼供”。 这一刀横切的手法,同睿耳台真是一脉相承,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伤亡,不顾脸面,也不讲底线。 纪廷夕在睿耳派中混了这么久,已经习惯同他们虚与委蛇,伪装久了之后,心态也变得强大,对普通的恶行已经司空见惯,甚至还能轻松模仿。 但今晚的一幕,还是成功让她血脉偾张,流淌的血液没能让她害怕,反而激起她的反抗斗志:该死,真想把墨绯那把枪夺过来,抵在凌托弗的脑门上,一枪崩了他,终结这场扭曲的审问! 鲜红刺在眼里,情绪上了头,在头脑中翻涌了一阵,却没有翻出结果。 纪廷夕是习惯的理智使用者,为了保持判断的精确,以及决定的周全,她可以将理智的视野开到最大,剔除不必要的情绪波动,甚至是必要的情绪反应。 为了头脑的清醒,她让自己变得麻木、缓钝、外热内空。累了就睡觉,难过了就娱乐,如果实在难以消解,就喝上一杯两杯,借着神经的兴奋,挥发掉血液中的黏稠。 做她们这一行的,尽量少沾酒,但是她做不到,情绪总归得有个安抚的良剂,它们可不会乖乖地下去,得借用外力麻醉一二,才能消散开去,为绝对的理智腾出空间。 可惜房间里没有酒精,纪廷夕玩了会儿飞镖,转头见窗户上的冰霜,目光凝滞了一瞬,接着就坐到了桌边,将窗户打开。 湿风的吹入,带来淋漓的冷感,她打了个寒颤,但并未关上窗户,寒冷能让头脑清醒,她需要这份清醒,来应对身处的“死局”。 寒风吹得鬓发翻飞,纪廷夕将头发往后一翻,视野明晰之后,她不仅看到楼下的院落,还有窗下徘徊的身影。 她知道文度睡不着,但是没想到她会到户外走动——不过也是,到了如今的关头,两人也该进行一场交流。 就算文度不来找她,等她的头脑冷静之后,也会主动去敲响她的房门。 现在正好,不露痕迹,悄无声息,她发出了信号,她也收到了邀请。 纪廷夕终于关上窗户,顺着楼梯下去,从前后连通的走廊进入到后院。 夜色原本厚重,灯柱也没有覆盖全院,阴影的覆盖层层叠叠,落下一地的昏颓。 但她还是在昏暗中,看清了文度的轮廓,就像平时一样,不管是在卫院大楼,还是在步行的街区,她总能一眼定位到她的身影,与深藏在脑海中的印记重合,直到眼中清晰显现出她的模样。 听到了脚步声,文度转过身来,见到来人,眼里转瞬就浮现出笑意,在这个寒夜,像是躲在冰霜后的灯芒。 “纪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纪廷夕慢步走到她身边,“明明每天都有见面,但却感觉好久不见。” “是啊,”文度顿了顿,“因为见了面,却没能说上什么话。” 两个人心照不宣,沿着石砖路前行,默契足以让她们的步调一致,像是在公园中散步的爱侣。 只是天气冰寒,灯影昏颓,让两人的背影少了闲散,多了意味深长的厚重,涂抹于这夜色之中。 这两天,文度和纪廷夕都避免见面和交谈,监控和监听无处不在,每一个举动和话语,都会传递出信息,她们不能随意说话,不能写字,不能传递暗号,甚至连一同进入卫生间,都会引起怀疑。 为了最大程度保全自己和对方,两人避免见面,同时都对对方有足够的信心,不会轻易倒戈相向。 但是现在,一邀一请,两人主动见面,终于开始了交谈,不是因为危险解除,而是危险已经逼近极致,两人都知道,消极应战已经行不通,必须要做点什么,以应对抵上咽喉的危机。 “现在正好有说话的机会,我相信,你应该有些话想对我说吧。”纪廷夕主动挑明。 文度侧眸回看,眼里装下昏暗的背景,也装下了她的眉眼,她如平时一样,五官不显内色,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是平整得云淡风轻。 片刻后,文度的眼睫又缓缓移开,不动声色。其实她自己不也一样吗?刚刚在房间里的撕心裂肺,全化作此刻平静的“夜间闲谈”。 “是的,我想我们需要做出一些行动,来摆脱目前的状态,一直这么住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凌部长没说收生活费,但贺院长那边,也不能保证工资照发。” “你说得有道理,所以文小姐打算怎么办呢?” 文度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 她故意停在灯光下,就是为了能看清她的样子,包括五官的轮廓,以及其中最细微的神色变更。 如果放在平时,她不会如此刻意,也不会依赖于对神色的收集,她对纪廷夕已经足够熟悉,熟悉能够预判她的一些神色反应。 但这一次,她必须要保证看清她的样子,读懂她的情绪,记住她的反应,同时也将自己暴露在灯光之下,自己的双眉、瞳孔、嘴唇,甚至是口中热气,被冰寒描绘出的轮廓。 在这个需要处处掩藏的环境中,她要将自己清晰地展露而出,以此为将要说出口的话,做好真实的准备。 “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我们当中只能有一个人离开这里,是这样吧?” “是的。” “……所以纪小姐,之后我会采取行动,我会对你下手了。” 纪廷夕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她半垂着眼眸,凝视灯光下,这张清晰又深刻的脸,在上面寻找任何一丝别有深意的细节,但最后她得以确认,文度十分认真,目光里有些隐含的憔悴,但是嘴角又在用力地拉直,进一步加深了话语的力力道。 “但……但是……”声音忍不住地发抖,像是被冷风冻伤了喉咙,迫使话语断裂开来,像被冻住的水珠一样掉落,“但是……你也可以对我下手,我能接受你对我下手,我用我自己的办法,你也用你自己的办法,我们……公平竞争吧。” 文度努力装作公事公办的模样,不讲任何情理,但是事实是,这并没有什么“公平竞争”可言。 ——凌托弗的目标,直指“瑟恩组织的卧底”,也就是她自己,虽然她掌握有纪廷夕作为卧底的疑点,但就目前的形式来看,两个人的竞争,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也根本谈不上“公平”。 她如果想在竞争中胜出,就只有一种可能的胜算,那就是纪廷夕不会对她下死手。 可是如今的局面,不是什么小利小惠,而是关系到生命的博弈,纪廷夕会对她下死手吗? 寒风终于生效,从鼻腔里灌入,文度的眼圈红了,眼底积攒了水光,在灯光的照耀下展现地淋漓。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在他人面前,直观地展示最脆弱的情绪。 “我顺利出去之后,你有家人或者朋友,我会帮忙照顾好他们的,”最后的这半句话,涉及敏感,声音微弱,近乎只有口型的展示,像是无声地祈求,“纪小姐……你知道的,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必须要做出行动,我必须要出去,我出去之后,我会保护瑟恩人,同时我也会帮助立博派,像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胜一筹。 同以往不同,纪廷夕这次许久没有给出回应,但她一直在聆听,在注视,但是与此同时……也在分神。 也许是灯光下,文度的模样过于清晰,以至于进入她的脑海中之后,引出了珍藏许久的回忆:第一次见面时,她身着白色的衬衣,头发绾起,微微抬头同来者说话;正式见面时,她端着水杯,坐在窗帘与夜灯构成的背景之中,礼貌地接待来客;卫院禁足的最后一天,她端坐在会议桌旁,在满目鲜血中,拿起一束鲜花,告别离开;那一晚月光暗淡,面对留夜的邀请,她神色不明,转身走入迷茫的夜色之中…… 原来她的每个模样,她记得清晰,小心翼翼深藏在脑海之中,只有时机合适,就能被牵引而出,在脑海中重现,加深回忆的重量。 现在文度的样子,纪廷夕看在眼里,她一直没有回应,因为她在反复描摹灯光下的这张面庞,给予它最细致和沉溺的欣赏。 很奇怪,凌托弗明确地告诉她们,两人之中只能活一个;文度明确地通知她,她要走出这里,同她公平竞争。 局面已经如此激烈,生命就悬在枪口上,但却没有激起她的任何斗志,没有唤醒她取胜的决心。 夜灯下,文度的脸庞,同她脑海中珍藏的数个模样重合,分分叠叠,最终融合到一起,刻印到脑海深处——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院落,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时刻,在这盏泛蓝的灯光下,她诧异地发现,她对这个女人的爱意,浓烈到无法复加。 “好啊文小姐,”寒风烈烈,纪廷夕回应得认真,“我们,公平竞争。”《 》 120-130 第121章 她永远也忘不了,纪廷夕回到她身边的那个晚上 墨绯将基地的工作, 暂时交给副主管,但她来到卫调站之后,发现自己同样可以担任主管一职——没有什么地方的安保和检查, 能严苛过蛇口湾基地, 以至于她在卫调站里“做客”,都能提出宝贵的建议。 这天刚从安保处回来,她径直到了保管楼。 自从审讯开始以来,凌托弗的办公地点, 就从办公大楼, 转移到保管大楼。这里的办公人数最为稀少, 进出率也最低。 保管楼到后勤楼之间的院落, 还专门安排了人员把守,尽可能将进出的人数, 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他们没有禁足受审者,但却给她们画了个无形的圈,隔断与外界的联系。就如同他们没有给受审者上刑, 但却在精神上无形施压,步步收紧。 对于审讯,墨绯颇有经验, 不管是稳准狠的快审,还是放长线的慢审, 她都信手拈来。 如今的这种“细烤慢烧”的审讯模式, 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凌托弗提出顶层概念,她负责细节设计。 而作为本次审讯的“总设计师”, 她有足够的信心, 能够让卧底显形, 但却对审讯本身, 抱有一个无法消除的疑问。 “凌部,虽然根据我们的预想,卧底在两个人当中,并且概率不分高低,但我个人还是觉得,文度的可能性更大。 “纪廷夕她是亲自查出了马蹄湖下的蹊跷,推测出瑟恩组织的存在,如果她本身是瑟恩卧底,这样牺牲是不是太大了?本来卫院的眼光,都不在瑟恩组织身上,她这么一搞,不管后面怎么遮掩,都案上有名了。” 凌托弗:“你的疑问有道理,我当时看卫院卷宗时,也有同样的偏向。不过随着我了解完所有的事情和节点后,就对她有了新的看法。” 墨绯对自己的下属,一向不茍言笑,但此刻面对自己的上级,她放轻了神色,听得饶有兴趣。 “今年三月份,我调到这里后,纪廷夕也从甘特明调到北郡,接替了我的位置。 "她上任之际,还顺路抓获了两个逃跑的瑟恩囚犯,就任仪式和庆功宴可以同时举办,一看就是卫院的福星,对吧? “但是奇怪的是,随着翻看后面的记录,同时结合贺院长的描述,我发现自从她就职之后,卫院里就没有太平过。先天鹅宫的搜车事件,被神秘人曝光,将卫院推上了风口浪尖;接着是卫院禁足事件,直接影响到正常的工作运转;还有蛇口湾的游客事件,更是激起外邦对我邦和卫院的公然指责。” 凌托弗本来还在批阅文件,此刻说得投入,都将钢笔忘在了手中。随着回忆加深,神智越发集中,眸色也发深,酝酿着沉甸甸的质疑。 “贺院也说过,那段时间,他对纪廷夕都生出了怀疑,只是后来她帮忙,将卫院里的盖列卧底揪了出来,才减轻了怀疑。 “但是在我现在看来,怀疑依然存在——我们不能看她想要做什么,得看最后做成了什么。她说要追查瑟恩组织,于是调动了全院上下的人力物力,但是最后,有抓住一个瑟恩人吗?没有,一个都没有,却消耗了大量的时间,也许这个时间,就是瑟恩组织趁机转移同胞的机会。” 墨绯颔首,总算能理解他的思路。 不过她也隐约能察觉,他对自己的这个后任,也许有更苛刻的审查眼光:毕竟他在位时,都没能查出瑟恩组织,结果纪廷夕上任没多久,就查得风生水起。两人之间,间接存在着对比关系,也让这场审讯变得更为微妙。 不过对于这层关系,大家都没有挑明,她也不方便询问,于是附和点头,“这么看来,纪处长的嫌疑确实不小。” “对,她和文主任一样,都有嫌疑,而且我们都拿不出实际的证据。不过对于纪处长,我反而更为好奇——就像是你说的,如果她真的是卧底,那就是一个十分强劲的对手,潜伏得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如果不是这次在梅丝,积厉组织出手刺杀,我们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察觉出不对,被她算计在鼓掌之中。” 说着,凌托弗终于忍不住,在电脑上调出监控画面,查看后勤楼中,“头号嫌疑人”的一举一动。 …… 12月末,北郡城。 随着全邦大选的接近,立博派开始在在各地完成部署工作。 与往日的公开竞选不同,他们的宣传,都是以隐蔽的方式进行,学校社团、公司团体、兴趣俱乐部等等,披上合法的外衣,浸透违禁的思想。 不过取得的效果,比他们预期得好上不少,信众也更为忠实,尤其是近一年。 随着睿耳台新政的残缺日益暴露,越来越多知识分子开始失望,寻找其他通路,而此刻立博派的重现,就是一大慰藉。 经过三年的浸润,思想宣传已经初见成效,派首士列芬相信,自己不管走到哪个城市,都会有支持者,而这些就是他们隐藏的票仓。 不过光有支持者还不够,他们还必须取得参选的资格,他们可以披上马甲,暂时报名,但是想要获得票数,还是需要面向大众、展露思想,而这个时候,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会暴露。 士列芬偏向以和平方式赢下选举,不过以睿耳中心派的惯性,肯定免不了冲突。 这个时候,他们就需要武装方面的准备。 邦民警卫队里面,他们已经取得维尔华将军的支持,可保证警卫队立场的平衡,不会干涉选举。 但是睿耳台的执法机构,就需要加以防范。 为了最大程度保证参选人的安全,每个关键城市,需要进行武装准备,以应对暴力抓捕情况,其中北大区重镇北郡,尤为关键。 北郡的部署工作,需要避开卫院的视线,本来这个工作,是由纪廷夕负责,但是如今她身处异地,还不方便与外界联系,于是该项工作暂停了下来。 不过选举将至,不可能长期搁置,到了十二月末,组织上的部署,还是提上日程,而这一次的任务,落到了若星身上,不要求他立刻行动,但要求他做一个情况的评估。 若星对外表现的性格,外放而粗糙,但实则他比纪廷夕还要谨慎,再加上纪廷夕离开前,专门找他谈话,强调了暗藏的风险——表面上看,卫院在明,他们在暗,更有利于行动,但白卓的加入,让事态更加复杂,行动也需要更加小心,左右兼顾。 为了保险起见,若星尽量不与组织直接接触,但是纪廷夕离开的第三天,堆积的事情已经达到极致,必须要给一个回应。 12月24日,他下班之后,没有回家,来到了一家DIY画室,今天是和“约会对象”见面的日子,工作在忙,也要丰富生活。 他到了画室之后,发现雅倩已经在坐在了花园里,面前竖着个画板,已经画好了郁金香的轮廓。 “下午好呀,我没有迟到吧?”若星发现,女孩已经贴心地放了把椅子,还点好了饮料,就放在旁边的独几上。 “没有,是我太激动,来早了。”雅倩回头,对她粲然一笑。 若星坐下,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进。 本来还可以寒暄一二,但他实在没有心情,连饮料都没来得及端。 “她还没有回来,去之前说可能第三天就返程,但是今天还没有动静,我以工作为理由询问了上级,但给的回复会议时间延长。” 雅倩目不斜视,一心一意都在自己的笔触上,“以你对卫院系统的了解,这种情况怎么判断?” “授衔仪式,加培训会议,不方便使用手机,也可以理解,但是这么长时间的会议,加通讯限制,就十分反常了。除非是遇到特殊的任务,涉及到高级别机密,只能在特点的地点完成,完成之后人才可以离开。” “那这么看来,她回来的时间不可确定,那部署计划呢?还照常进行吗?” “先暂停,因为卫站内部的情况未定,如果纪小姐有危险,那情况可能也瞬息万变,先不着急行动。”来之前,若星已经有了答案,他左手拿起笔,开始描画背景阴影,既然是情侣绘画,就不能光一个人出力。 阴影落在了画纸上,也落在雅倩的面颊上,谈话进入到最“难听”的部分,但也是最为关键的部分。 “部署会一直搁置下去吗?组织上需要一个准确的回复。” “不,不会,”若星的口张了张,像是吸了口凉气,“她走之前,特意跟我交代过,如果她去了冬临,最后……回不来,就由我来接替她的工作,去跟瑟恩组织联系,继续我们的计划。” …… 12月24日,冬临卫调站。 其实在昨天走到纪廷夕楼下的时候,文度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她很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所以今天走向凌托弗办公室时,她没有犹豫。 但是在去的途中,时间和记忆都被拉长,它们变成两条丝线,盘旋在她的脑中,同时又飘出头外,环绕在她的脚边,想要减缓她的步伐,阻止她的前进。 于是这短短几百米的距离,文度走了很久,也想了许多。 她想起纪廷夕刚上任的第一天,她隔着长廊,远远地一瞥,见她意气风发的背影,条件发射地生出排斥;马蹄湖事件之后,召开通知会议,当纪廷夕公布疑似发现瑟恩神秘组织时,她在心里比划了一把手枪,对准了她的太阳xue;还有出发去梅丝前夕,她稍作犹豫,还是对组织下达了刺杀命令。 回忆里,她和纪廷夕的交锋数不胜数,鲜明又深刻,但又显得异常久远,仿佛是尘封起来的旧照,因为不久之后,交锋变为了合作,关系转了基调,针锋相对被携手共进代替,也有试探、有怀疑、有权衡,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包容。 于是在回忆中,又出现不一样的场景:在弗炎饭店,两人的对峙和坦白;在蒙马小巷,她们一同闲逛,像是多年的挚友;在纪廷夕和自己的家中,她们一次次的密谈,以及一点点加深的了解;还有在隐秘的房间之中,两人躺在一起,彻夜的交心。 久别重逢的那天晚上,文度得知了她的身世、过往以及最本质的政治理想,从而也发现,原来她一路走来,并不比自己容易,确切些说,她比自己更难。 父母双亡,身处敌营,卧薪尝胆,不见天日——她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但是偌大的立博派,一直在依靠她扎根发展。 明明在做光明的事业,却要承受最深重的罪名,被打为卫院的走狗,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丑闻曝光给媒体,沦为邦内外口诛笔伐的对象。 那一晚,文度躺在她身边,发现她和自己好像。两人的内核,是如此相同,以至于携手共进,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结果。 也是在那一晚,文度以为,从此之后,没有斗争,没有质疑,两个人会携手下去,尽最大努力并肩共战。 直到现在,她也忘不了,在她以为纪廷夕已经阵亡,却忽然又回到自己身边时,那份震天动地又默默无声的欣喜。 ——长期浸润在睿耳派营造的文化中,耳濡目染,她都快忘记瑟恩人信仰的神灵,成为冷冰冰的优绩主义者。 但是她看到纪廷夕回到自己身边时,神灵仿佛真实存在,在人生死未卜的那段日子,屈身于她的床边,认真聆听了祈祷,于是此番应验,将心愿成真在她的眼前——在见到纪廷夕的那一刻,她想跪下来,点上一根蜡烛,摆上一盘太阳饼,对神灵做出最真心实意的感谢。 她是一个伪装良好的优绩主义者,因为纪廷夕,她记起了自己的神灵,但是此时此刻,不知神灵是否会怪她不可理喻:日夜祈祷,终于将人盼了回来,现在却要亲自动手,将人重新推回危险的边缘。 回忆绽放完毕,转化出的条带,最终没能绊住向前的脚步,文度准时站到了房门之外,抬头确认办公室的门牌。 大部分时间,她的周围都没有人监视,但身处这座大楼之中,她不敢放松任何警惕,会让每个神情和举动,都不沾染嫌疑的痕迹。 但是现在,她面上的神色,难以抑制地失控,像是胸腔传来的疼痛太过剧烈,以至于牵扯着面部肌肉颤抖,堆积出最深刻的沉重。 如果她之后的举动,有任何不妥,请神灵尽情地降罪于她,但也请一如既往地庇护她的同胞,虚伪和奸猾的,一直是她,也只会是她。 办公室有回应之后,文度的神色快速恢复,迈步走进。不仅凌托弗在,墨绯刚好也在,见她到访,注意力齐齐投来。 “文主任,今天这么早呀?” “对,因为我昨晚就想到了一些东西,但是担心影响您休息,所以还是决定早上来汇报。” 凌托弗和墨绯,飞速对视了一眼,目光又转回到办公桌对面,“没事,我跟墨主管全天二十四小时值班,有情况随时可以汇报。这次你想汇报什么?” 文度欲言又止了一瞬,不过很快,她眼皮高抬,眸内闪闪发光,闪出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想起了关于纪处长的疑点,特来向您汇报。” 第122章 万一到时候戛然而止的,是您呢? 从审讯开始到现在, 已经是第三天,凌托弗虽然手里的工作从未间断,但主线任务一直未曾推进。 他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将这些天造成的不便, 都记在那位奸细的账上,就等着将她揪出,再一并算账。 奸细隐藏的时间越久,他的恨意就越深, 最后的结果也越让他期待。 “纪处长的疑点?你说说看。” “首先想说句抱歉, 我其实之前一直有些不太确定, 甚至怀疑是不是您搞错了。我和纪处长相处了这么久, 真的没有明显的察觉。而且瑟恩组织的发现者就是她,她没有必要去揭自己的底, 给自己的组织惹上麻烦。” 凌托弗听着,瞥了身边的墨绯一眼,文度的想法, 和她不谋而合,这也算正常人的思维过程。 相反,如果文度跳过这个矛盾点, 直接去找纪廷夕的可疑之处,反而更为可疑。 “但是我往深里一想, 发现如果她是卧底, 这么做也不是没有好处,甚至可以做到利大于弊——自从公布瑟恩组织存在开始, 纪处长在院里, 可以说是中心人物, 负责了很多行动……但是我回忆了一下, 她好像都没有取得过明显的进展,一切都停留在计划层面。” 凌托弗颔首,面色鼓励,但还是提出了疑问,“很好,看来你有认真在想,不过你和纪处长分属不同部门,你怎么知道,她在瑟恩组织案里,没有重大突破的?” “因为当时根据安排,信息室全力配合特行处追查瑟恩组织,主要任务是破译其交流的加密方式,两个处室,这方面信息是相通的,”说到这里,文度面露难色,“不过这件事里,我也有责任,一直没能破译密码,没能提供太大的帮助。” 凌托弗笑起来,“这样看来,在这方面,你们的嫌疑都差不多?” “可以这么说,”文度适时垂下眼,“不过针对瑟恩人的任务,我应该不会手下留情。” “你的意思是,纪处长有手下留情的情况?” “听说她审问瑟恩人时,从来不动用刑罚,只是用语言引导,也就是常规的问话形式。” “听说,听谁说的?” 文度一笑,“这个已经成为特行处不成文的规定了,大家都知道,只是我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为了准确起见,还是只能用‘听说’两个字。” “审讯只是问话,那最后结果如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纪处长的专业能力过硬,审讯技术一向不错,想来应该也是有收获的吧,不然也不会在特行处沿用下来。” 文度说着,墨绯坐在一边,静静地打量她。 几次谈话,墨绯都没有直接参与,但和凌托弗一起,同时在搜集信息——她不用同对方交谈,所以能分出更多精力,集中观察对方的微表情和动作,补全分析的层次。 就这三次的观察来看,她能感受出文度的风格,克制而有礼,委婉但深刻。说话时,不会单刀直入,即使是最尖锐的话题,也会包裹上软化的外衣,比如话前的寒暄,话里的不确定性。 就像现在,在揭露对手疑点的同时,还不忘夸上一番,展现同事间的友善。 但若将外衣剥开,去分析内里的意蕴,会发现她一点也不客气,墨绯细细品味,能感受出这其中暗藏的信息:第一,纪廷夕从不对瑟恩人用刑,审讯方式可以确认,但是效果不确定,需要深入调查;第二,纪廷夕的审讯技术不错,所以对于这次的审讯,她也有充分的应对技巧,需要审讯官更加小心。 话语的内容乍一听起来,可能敌意不大,但是却能无形中,让人生出不安。 果然,文度一走 ,凌托弗的面色就出现变化,浮现出内心堆积的疑色。 “墨主管,劳烦你跟北郡打个电话,了解纪处长审讯时的具体情况,如果可以,跟甘特明那边也做个调查。” 房间外,文度不敢停留,一路走到卫生间的隔间里,才倚着板门,稍作休息。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积了层汗,手腕还在轻轻颤抖,像是才经历一场高压的逼问,或是煞有介事的拷打。 …… 前去欣意的频率,有具体的约定,高了会生疑,低了不利于沟通。 如今文度不在,月穆更是谨遵频次要求,静候多日,终于到了上门的时间。 这次她一去,就受到了店员的热情招待,叶莱将她拉到一边,嘘寒问暖。 “好些天没见文小姐了,该不会是吃不惯店里的新口味吧?” “没有,她最近出差了,可能在出差途中,还挂念着这里的甜点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最内侧的玻璃橱柜,月穆面朝橱柜,方便挑选,而叶莱侧面看向门边,既方便交谈,也能随时注意到靠近的客人。 “文小姐还是联系不上吗?” “嗯,一直没有回复。其实她之前出差学习,为了保密,也有几天不和外界联系的情况,只是这一次,实在是太突然了……” 说着,月穆叹了口气,这是她们消息最闭塞的时候,同时也是最困难的时候。强大的不安,将她笼罩,她相信这种“困难”,不是巧合,而是人为的计算。 “我问一个大胆的问题,如果文小姐真的有危险,我们有没有可能救她?” 叶莱静默了片刻,喉头滚动,本想安慰一二,但最终还是如实回话,“这个问题,我跟印站长讨论过,卫调站位于首城冬临,保卫严密,我们在其中没有内应,基本没有可能……” 叶莱一顿,又光看向她:“或者你能获取立博派那边的消息吗?可能他们能提供一些突破的思路?” 月穆摇了摇头,接过盘子,夹了根长条面包,“一直是文小姐同他们联系,我还没有直接参与过。” 当初文度要同纪廷夕合做,月穆有一百个担心,不愿意冒这个险,而文度为了保障她的安全,没有让她参与其中。 不过现在她已经生出悔意,也许她早应该同立博派建立联系,没准现在,还能为文度赢得一线生机? 东西选好,叶莱领着她去结账,她用纸袋装好面包,亲手递给顾客。 “如果文小姐真的出事,最先波及的就是你,卫院肯定会审讯问话,你和她关系太近了,不是那么容易过关的。这些天你要随时留意平台的信息,如果出现‘警报’,请迅速撤离!” 月穆应下来,抱着面包离开,但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文小姐是和纪小姐一起去的冬临,纪小姐也还没有回来吧?” “是呀。”叶莱疑惑,这个消息,文度出发的第二天,不就已经跟她同步过了吗? 最近天色不佳,灰蒙蒙一片,上午与傍晚,只差一个路灯亮光的标识,月穆侧头,看进街头的迷茫中,面上也沾染上浓郁的雾色。 …… 文度到访之后,凌托弗将数字时钟摆在桌上,就等着纪廷夕的到来,特别是在午饭之后,更是翘首以待,在空闲之余,甚至还泡上了牛奶咖啡,等着接待“贵客”。 但是他左等右等,别说咖啡,晚饭都快端上来了,却还不见纪廷夕的影子。 他打开监控一看,纪廷夕还坐在桌边,老神在在地翻阅书籍。 看她的神情,说不上有多么感兴趣,但这稳定而坚固的坐姿,再持续几个小时,似乎也不成问题,比冬眠的乌龟还扎实。 纪廷夕坐得住,但凌托弗可没了耐心,将下属喊进来,下了命令,“去把纪处长请过来,就说我找她谈心。” 纪廷夕虽然是“半冬眠”状态,但有凌部长的邀请,还是灵活应约,没一会儿就出现在办公室里,捧上了“部长牌”咖啡杯。 “纪处长,这都一天了,没有什么事情想跟我分享吗?” “我是想分享的,可惜闷在屋子里干想了一天,也没有什么收获,索性就看看书,不能辜负您用心准备的美意。” 凌托弗眼眦发紧,真想把书没收了,她是来受审的,这怎么还享受上了? “你没想出来,可是文主任倒是想到了关于你的一些事情,对你可不太友好啊!” “什么事情?”纪廷夕刚咽下咖啡,本想翘个腿,坐得舒服点,但一想到领导当前,又将脚踝收回,好歹收敛了些。 “你审讯瑟恩人时,从来都只用谈话,什么辅助手段都不会用对吧?” “偶尔也会用测谎仪和生理监测器的,还有一些侧面分析的手段。” “刑具呢?半点不沾?”凌托弗不想兜圈子,对外可能还会粉饰粉饰,装一装文明优雅的形象,但是内部人士之间,无需遮掩,对于难以撬开嘴巴的敌端分子,用刑在所难免。 “我确实不太喜欢用刑具,不过这不是只针对瑟恩人,对所有受审人一律适用,倒不是下不去手,只是我的观念里,信息的客观准确最为关键,为了避免嫌疑人口不择言,我尽量用我擅长的方式,保证供词的有效性。” 凌托弗没有回应。 这番回答,和墨绯反馈的情况一致,不管是北郡还是甘特明卫院,院长都表示,这是她的审讯风格,并且效果也有保证,所以他们没有进行干预——不管是冷审热审,只要能取得有用供词,就是好审。 在他盘算的空隙,纪廷夕自顾自再度开口,笑意盎然。 “其实就像您一样,审讯到现在,也没有对我们动用特殊手段,一方面,您是怕误伤忠心的干员吧,心存体恤;另一方面,您肯定也想保证结果的准确性,而不是我和文主任之间,随意的撕咬吧。” …… 到了吃饭时间,后勤大楼的一层,有一个不算大的餐厅,文度和纪廷夕的规定用餐时间,刚好和其他人错开,所以她们每次前去时,餐厅里都空无一人,或者只有对方。 这天用晚饭时,文度就只看到了纪廷夕,以前她一见到她,胸腔内就有不一样的跳动,或危险或安全。 现在别样的感觉依然存在,只是已经蒙上一层痂皮,不去触碰还好,只有一碰,就会隐隐作痛。 为了保证痂皮的自然脱落,文度现在不会主动找她,吃饭时,也拿着餐盘,坐到餐厅的另一端,刻意同她保持距离。 今天下午,文度从窗户里,看到凌托弗的助理柏曼进入到后勤楼,也看到纪廷夕同他一起进了保管大楼。凌托弗应该已经调查过她,并且也将自己对她的怀疑事情告诉了她。 如今这个敏感时刻,更应该保持距离;她们之间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同事,或者是纯粹的盟友。 文度其实毫无食欲,但为了维持形象和身体力量,还是每样食物都要了一些,坐在角落里,低头进食。 但是没一会儿,就见纪廷夕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娴熟,像是往日在卫院餐厅中一样。 文度终于抬起眼眸,去看她的面庞,却见她神色自然,还带着些好奇,愿意同她交流的好奇。 “最近这个天气,总没有太阳,云层太厚了,像堆了几天几夜的雪,可惜就是不下来。” 文度缓缓咽下,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在院落中散步时,就发现了这一点。 之后每一次抬头看天,都和之前一样,白茫茫一片,像是雪后的大地,只是天上没有树木的层叠,也没有房屋起伏,更显得空辽。 “是的,不过应该也快了。”话中没有起伏,语气中也过滤掉了感情。 纪廷夕边切割牛排,边抬眼看她,“若是这雪下下来了,落在这红墙方塔之上,肯定是一副别致的景色。到时候我们再去散步,肯定更有看头。” “是的,”文度全程没抬眼,“不过我应该不会留这么久了,希望回北郡的时候,也有雪景可看。” 纪廷夕颔首,“对呀,北郡的房屋石砖叠累,城市更古朴,下雪之后,文小姐肯定更能欣赏。” 说着,她取出自己盘里的纸杯蛋糕,推给文度,“我记得你很喜欢吃甜点,是不是盛餐的时候忘拿了呀?就放在靠近窗口的那边。” 纪廷夕将蛋糕推过去,她的手指,碰了碰她的骨节,动作轻微,只在一瞬间,但这份触感,却准确误入传入文度的胸膛之中,也传入了一些深意。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跟凌部长提供了线索,我也知道你一定要出去,没关系的,真的,因为我也想要你出去。 文度没有忍住,终于抬起眼,把她的模样装入眼中,深夜灯柱下的洽谈后,她终于再一次清晰完整地看清她,以及她眼中传递出的深层信息。 真好啊,她还是和入站前一样,自然轻松,灵巧生动,至少有充足的维持这些表象的力气。 而她传递出的态度,丝毫没有因为事情的进展而改变,如果文度愿意,她们还是同事,还是盟友,也可以是彼此最珍爱的同伴。 文度抬起嘴角,流露出心间深藏的爱意和信赖。 但与此同时,胸腔里的结痂,悄然开裂,传出一阵撕痛,逼得她立刻垂下眼眸。 室内开了暖气,但是盘中的菜依然冷得迅速,文度不想再吃,她端起餐盘,离开了座位,但是东西没有拿完,最后的那个纸杯蛋糕,还孤零零地留在原位。 见她走得匆忙,纪廷夕没有开口阻拦,牛排已经切好,她低下头,无声地吃起来。 一个人在原位,静默地吃了许久。 …… 多霖知道文度离开了。 印琛并没有特意告知她,但贺小姐家里,已经多日不见家教,她只要一问,就知道事出反常。 “文老师出差了,应该过段时间回来,课程先暂停,”贺丽林无聊地张开手,穿上毛呢大衣,“不过老贺说反正我要去实习,后面的课程也可以不上,之后文老师可能不会来了。” 多霖拿过克莱因色的围巾,在大衣上绕了一圈,同时将她的波浪长发理出来。 她眼里映照的是白蓝交织的俏丽,但是心里却落得灰蒙——文度不再来授课,那她就失去了见她的机会,虽然见上后,大部分时间都说不上话,但至少能默默看上一眼,每次见到她,多霖的心里也会鲜艳几分,没那么灰暗。 文度是她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贺小姐希望文老师来吗?” 贺丽林仍旧一脸无聊,起床气傍身,她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但提到文度,好歹露出了些许喜色。 “肯定是希望,她的课讲得很好,我也听得进去,只是她最近是越来越忙了,总是排不出时间……” 说着,她忽然眼神一转,看向多霖,“你应该比我更希望文老师来吧?” 穿戴完毕,多霖往后退了一步,打量自己的成果,“既然文老师能让您学到知识,我肯定是希望她能常来。” “你这张嘴现在可真是 ……”贺丽林嗤了口气,“有时候我都觉得,你规规矩矩留在这里,是为了经常见到文老师。” 不满的语气已经呼之欲出,但多霖面色不变,贺丽林还是一样直接,敢大庭广众下扇警官耳光,当然也敢赤裸裸地诘问她的居心。 “文老师温柔漂亮,我当然愿意见到她,但是留在这里工作,肯定还是因为贺小姐您呀。” “是吗?” “是啊。”多霖脸上浮现出姣好的微笑,笑得天真纯粹、无可挑剔。 原来她最不屑于虚情假意,但是半年多的隐忍下来,已经驾熟就轻,居然能做到收放自如,笑容自然得连自己都能骗过。 但这次的笑容,似乎没有骗过贺丽林。 她半天没有说话,眼尾上翘,带着直接的问询之意,当瞳孔集中时,眼神更为锐利,像是扒开要看进头盖骨里。 “我问你,昨天如果那些警察,是来抓我的,你会拦着吗?” “我会的,但是我人轻言微,怕是拦不住的。” ——怎么会拦呢? 她留下来的真正目的,不是为文度,也不是为伺候什么小姐,是为了把这个房顶下的人,都送进监牢,或者更慷慨一些:将整座城市中的新政狗贼,都送去监牢里喂狗。 如果真的有机会,她希望她能当那个抓人的“警察”,敲响贺家的房门。 贺丽林的眼光锐利,但这次没能看穿,或者说她一直都看不清多霖,所以只能一直试探,一直求证,一直将信将疑。 “好吧,不过也不需要你拦,你管好自身就行,这两天我去考试,你也跟着。” “好,我去看看,司机有没有准备好。” 多霖走下楼梯后,发现兰芷静站在岛台后,端了杯雪莉酒。 就算天气再冷,她都不怕冰寒,冷酒可以加冰,直接往喉头灌,这样说出话,才可以不带任何温度。 “兰管家好。” 多霖恭敬地打招呼,但是兰芷静并不愿意回。 昨天警察上门之后,她相信多霖已经知道,是她做的举报,原本压抑在暗影里的敌意,也没有收敛的必要。 “小姐今天要去参加考试,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备好好了,我来通知司机就位,提前把空调打开。” “司机早就在门口了,等一下送小姐上车后,你去把猫房打扫一下,再换盆猫砂。” “不好意思兰管家,小姐让我跟她一起去学校。打扫猫房的事,就要劳烦您安排别人去做了。” 兰芷静张开了嘴巴,但又瞬间卡住。不过她也习惯了,这丫头总是仗着贺丽林的庇护作威作福,每每让她无语,指令置若罔闻。 要是再允许她留在这个房顶下,当真会让她折寿——每个月支付的不是薪水,是她兰芷静的寿命。 不过让她欣慰的是,她将警方抓捕多霖未遂的事情,汇报给了贺德,贺德的回应给了她十足的希望。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她能够意会,卫院虽然还没有反应,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一场针对瑟恩人的大行动,到时候就是多霖的“死期”。 有了希望做支持,兰芷静对自己的寿命,就有了信心。这种信心可以压倒她最近的收敛,那是对多霖最后的耐心。 “你以为有了小姐做挡箭牌,就可以对我的话置之不理吗?” 多霖看向地板,用眼皮挡开她的锋芒,“怎么会呢,我是真的要陪小姐出去,还请兰管家体谅。” “好,猫房先空着,等你回来之后再打扫,今天不打扫完,你不要睡觉。”兰芷静放下酒杯,走进了她,“昨天警察来,是我做的举报,你做了什么事情,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好好珍惜在这里干活的机会吧,也许哪天就戛然而止了!” 多霖为了表示恭敬,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贴近腹部。 但因为握得太紧,骨节隐隐发痛,这股痛意冲上头顶,最终将最后一层克制冲破,泄露出蓄谋已久的恨意。 “您也要一样,好好珍惜现在还能颐指气使的日子,万一到时候戛然而止的,是您老人家呢?” 第123章 文度最为恐惧的画面,还是来了 时间又到了晚上七点半, 现在一入夜,文度就变得不安。黑夜像是沙漏投下的暗影,只不过这里用的沙漏计数器, 是血红的生命。 而到了晚上, 凌托弗的话,也被衬得更加清晰,盘旋在不算宽阔的房间里:若是一天没有进展,那就会随机除掉一部分瑟恩囚犯, 数量与日俱增。 今天, 她做出了行动, 向他提供了纪廷夕的疑点, 但这个算进展吗? 这个进展,能否取消晚上的总结会议, 暂停沙漏的流逝呢? 文度的疑惑,一直持续到七点五十分,柏曼给了她答案, “文主任,请您移步保管楼会议室,进行每日的总结。” 文度站在房门后, 问,“会议室里有哪些人?” “就是凌部长和您, 还有纪处长, 我等一下去请她。” “没有外人吧?” “有一排瑟恩人等在门口,等你们就坐之后, 他们才进去。” 文度捏紧了门把手, 双腿钉住。 为什么她提供了线索, 还有惩罚?凌托弗所说的进展, 难道是指必须能确认的证据? “文主任,您现在就可以过去了,凌部长已经在等候。”柏曼有礼提醒。 文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应。 她实在不愿意走进会议室,这对于她来说就是精神上的凌迟,心理上的分尸。 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处罚! “柏科长,我其实正想去凌部长办公室呢,因为我又想起了一个重要线索,想汇报给他,但是现在又是总结会议,麻烦您问一下他,我是先向他汇报,还是等会议结束后再说呢?” 柏曼听闻,眨了下眼,忽然就明白她的犹豫,“哦,这样呀,那我先问问,文主任稍作等候。” 卫调站里也是禁用私人电子设备,柏曼找了个办公室,给凌托弗打了个电话,得到回复后,再次返回文度的房外。 “文主任,凌部长说他在会议室等您,就您们两个人,总结会议先暂停。” “好,谢谢柏科长,我戴个帽子,等一下就过去。” 房门关上后,文度重重呼出气息,好像才从断头台上下来,连背脊都在发僵。 这几天会见时,凌托弗都着全套制服,白色衬衫、灰色马甲毛衣,外面一件深灰军装外套,上面挂满他的阶衔和奖章,在明灯下亮光闪闪。 虽然审讯者就他一人,但他一个人,就能抬高整场审讯的规格,压力拉满,再全部施加到受审者肩上。 这次,纪廷夕不在,文度就要承担全部压力,好在她已经身经百战,单从对手的缜密来看,凌托弗并不难对付,甚至比不上当初对付纪廷夕的十分之一,但如今艰难的是,文度要应对的内容。 “听说文主任又有新的线索?” “对,我也是不久前才想起来,希望不会太晚。” “不算晚,好的消息,多久都不算晚。” 但凌托弗的咖啡杯,已经端到会议桌上,眼窝加深,看样子最近日夜执勤,严重缺觉,多久对于他来说都算晚。 “我想一下,我们说的话,在这里可以算作证据吗?” “当然可以呀,话语是非常重要的一类证据,只要能证明真实,那就是充分的证据。” “好。”文度双手双手交握,坐得越发端正,为接下来的陈述做足铺垫。 “卫院禁足的时候,我记得是有一场针对花店老板的抓捕行动,在那期间,纪处长到了我的办公室,指认我是卧底,我十分疑惑,进行了辩解,但她忽然靠近了我,对我低声说:不管你是或不是,现在都必须是。” “那……你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是觉得,纪处长根据证据指向,咬定了我是嫌犯,懒得跟我多费口舌,而且最后情况清晰之后,她也对我恢复了信任,但是我今天反复地琢磨,忽然觉得这话别有意味。什么叫‘是或不是’?为什么就算我‘不是’,也必须‘是’卧底?这个逻辑,跟她一向严谨认真的作风,可大相径庭呀。” 凌托弗点着头,眼窝里酝酿着思考,“也就是说,她可能知道你不是卧底,但一定要找一个卧底出来,刚好当时证据都指向你,所以就必须是你了?” 文度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好,这个线索非常好!”凌托弗也坐直,兴奋以待,“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怎么证明她确实说了这句话?” 文度的表情留滞,“您是怀疑我在撒谎?” “不是,这个是我们审讯的原则,除了当事人的陈述之外,还要附加的证据支撑,不然不能作为证据;如果纪处长来检举你说的话,我也会这么要求她。” “我可以理解的,确实要保证客观。”文度顿了顿,“我想想……我们的办公室里,没有监控,也没有监听,不过纪处长说话时,门口应该有人经过,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听到。” “具体是什么时间?” “不好意思,我记不太清楚,可能需要看一看卫院走廊上的监控了。” …… 审讯虽然设在卫调站,但北郡卫院可一点没闲着。 贺德和也随英,都处于待命状态,随时迎接卫站的问话。 电话打来时,贺德正加完班准备回家,还没走出院门,就又返回办公室,加第二轮班。 一个小时后,卫站闻讯部的信息平台上,接到了回复。 凌托弗为了打发时间,把咖啡机都搬到了会议室,又是研磨又是萃取,给文度现调了杯咖啡出来,“加奶吗?” “不加了,谢谢部长。” “不加会很苦的,这是高咖啡因的豆子。” “没事,我能喝的,也提神。”文度伸手接过,再苦,还能有她如今的命苦吗? 这苦命她都能咬牙接受,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凌托弗做完咖啡,刚坐下,柏曼就进来了,在他耳边进行了汇报。 文度从凌托弗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情况并不美妙。 “很遗憾,纪处长跟你说话时,关上了门,没有其他人听到你们的对话。” “好吧,而且她说的时候,也非常小声,几乎是压着嗓子的。” 凌托弗的背,又陷到椅背里,低头不语。 “我回去再想想其他可以证明的线索,感谢凌部长这次特意花时间会见我,打扰了!” 凌托弗伸手,止住她离开的动作,“没有打扰,有一个人可以证明你说的话,我们还没有问她。” “请问您指的是?” “纪处长本人——她如果承认,那么也可以证实线索的真实性。” “确实,希望纪处长能记得她说过的话,”文度再一次起身,“辛苦您去确认了,我先告退。” “不用,你就留在这里。” 文度的头皮发麻,侧过头确认,“凌部长,这不太好吧?” 她现在最不想直面的人,就是纪廷夕,更何况还是要当面指认。 “有什么不好?”凌托弗半笑起来,下巴更显尖锐,“当面确认事实,不是更好吗?也许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出去了?” 文度倒吸凉气,这番语气虽然轻巧,但本质是命令,没有商量的空间。 背脊贴回座椅,她再一次坐好,不过这次不是正襟危坐,而是如坐针毡,间接地受刑。 在等候之际,凌托弗又泡了杯咖啡出来,放在文度对面。 纪廷夕到来之后,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纪处长,加奶吗?” 纪廷夕看了眼文度面前的杯子,“文主任有加奶吗?” “我没加,但是味道着实有些苦,凌部长的豆子非常正宗,”文度面色寡淡,却没有挂上苦相,“所以纪处长还是加些奶吧,甜一些。” 纪廷夕对良好的建议,向来从善如流,“好啊,那就劳烦凌部长多加些奶了。” 凌托弗背过身倒奶,但是眉头微皱——她房间里的闲书还没被没收,这就又来享受咖啡伴奶了?而且还是部长亲自调制? 就是公费度假,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纪处长,喝了我的咖啡,可是要提供准确信息的。” “当然,只要是您问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准。” “好,现在请文主任把你的举报内容,对纪处长说一遍。” 咖啡的苦涩,已经喝进腹中,但此刻又“反流”回来,盘踞在喉头,阻碍话语的进出。 文度咬下舌尖,痛意逼迫着苦味倒退,才给话语清空了道路。 “纪处长,在卫院禁足的时候,你来过我办公室,指认我是卧底,我为自己辩解之后,你却说,不管我是不是卧底,我都必须是。” 文度这几日,都在躲避纪廷夕的目光,但是此刻,却不得不同她对视,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看进她的眼里;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目光凝肃,不带有多余的感情。 “你有说过这句话,对吗?” 凌托弗目光移动,落到自己的左手边,把问话的任务交出去后,他终于尝到无声观察的甜头——像是野狼,静静地凝视猎物,因为过于闲适,足以使人享受其中。 纪廷的目光也在移动,游荡在文度和凌托弗二人之间,看不出紧张,但是却有些意外,像是在犹豫。 文度知道她在拖延时间,因为她记得谈话的内容,她没有说过这句话,而真正的原话,不会证明她有嫌疑,反而会证明她足够负责,行得正坐得端。 “纪处长,你在思考什么?是没有说过,还是记不起来了?” 纪廷夕夸张地呼了口气,指了指咖啡,“不好意思,今晚在会议室,这又有咖啡又有奶的,文主任也在,我以为会是闲谈,没想到是当面的——指控?” “对,是的,”凌托弗脱口而出,“因为文主任举报的内容,找不到辅佐的证据,只有询问当事人,也就是纪处长你。” 单刀直入的话语,切断了闲扯的退路,逼迫正式的回答托出,不能再有任何迟疑。 纪廷夕的目光不再移动,径直看向文度,神色凝住。 “对,我确实说过这个话,文主任没有记错。” 文度很想闭上眼睛,她再次狠咬舌尖,这一次蔓延出的不止痛意,还有苦涩,也许她的决定是错误的,她应该听从凌托弗的建议,在原咖里多加些奶。 “感谢纪处长如实相告。” 凌托弗再次坐直,身子□□,“纪处长,你能否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管文主任是或者不是卧底,都必须是?” 纪廷夕的面色,沉淀得郑重,这次没有犹豫,快速给了答复。 “因为当时种种证据,都指向文主任,我咬定了她是卧底。” “如果咬定,也应该进行审讯问话,按正常流程来,不该下如此论断吧?” “确实是我武断了,当时全院禁足,贺院长给了我破案的最后时限,在高压之下,我确实有加快进度的急躁。而且我当时去文主任的办公室问话,是想让她直接承认,节省时间,但没有想到,得到的是重复的辩解,所以才失了耐心,说出那句话。是我冒犯了!” 凌托弗煞有其事地点头,“文主任,这个解释,你能接受吗?” 文度犹豫了片刻,眼睫扇了扇,“可以接受,纪处长既然能大方承认,想来原因也是正当合理的。” “好,既然解释合理,那疑点就解除,这次问话就到这里。” 文度不禁惊诧,居然这么容易,就让这次对峙翻篇,不过也正合她的意愿——结束也好,在这个房间里多坐一秒,都是严刑拷打。 “等等,先别动,既然疑点解除,就说明今天又没有进展,那么每日的惩罚,也应该正常进行了。” 说完,凌托弗按下按钮,等候室应声而动,没多久,囚犯又来到了会议室前,正面向来这里“做客”的二位。 文度最为恐惧的画面,还是来了,她捏紧自己的双手,克制住本能的颤抖。 看到眼前“等待受刑”的同胞,她死死咬住舌尖,拼命克制住自己,不能做出越距之举。 纪廷夕察觉出她的不安,不禁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第124章 应该可以坐实,她的卧底身份 这次, 墨绯仍旧是行刑人,她提着手枪,在囚犯中逛了一圈, 寻找这次的“幸运儿”。 囚犯们一个个都抵着脑袋, 不发一言,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甚至想连呼吸都一并抹除。 墨绯回踱时,顺手牵了个囚犯出列,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但模样似乎还没张开, 脸颊上堆积有年幼时期的稚嫩, 被拉出之后,她瞬间慌了神, 面对举起的枪口,连连后退摆手。 “不,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我能提供价值,我可以……我可以提供很多价值……” 她说着,见墨绯暂时没有动作, 只是举着手枪,像是真的在听她说话。 女孩胆子大了起来, 慢慢往前走, 她知道凌托弗是最终决策人,于是鼓起勇气跑到他身边。 她没有跪下, 也没有去拉他的衣摆, 只是一个劲地出声恳求。 “长官, 我厨艺很好, 我能做很多好吃的菜,我可以烤出很大的栗子饼,吃过我栗子饼的人,都会夸赞我的饼干做得好吃……长官……求您不要开枪,我今晚就可以去做,我可以做很多很多,给您和其他长官新年的时候吃……” 离得近了之后,文度认出来了这个女孩,之前她在西城区的一家小饭馆里工作,最开始是打杂,后来给厨子打下手,自己也学会了厨艺,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栗子饼,过年时凡是到店的客人,都能获赠一提。 雏菊之变前,月穆光顾过这家店,带回了一包饼干。文度知道女孩没有说谎,因为她也夸赞过,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栗子饼。 如果需要,文度可以为她作证。 “长官,我现在就可以去做,让我现在去做好吗……”女孩双手合十,弯腰祈求,如果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她愿意留在这里,做一辈子的栗子饼,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栗子饼。 凌托弗抬起眼皮,不过没看女孩,而是看向两侧的干员,目光锋锐——干什么吃的?人都跑到我面前了,还站着不动!? 下属会意,连忙上前来,将女孩强行架开,拖回队伍之中。 “长官,求您了,您要是不信,您可以问问我的同伴,他们都说我烤……” 一声枪响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墨绯的枪法精准,在移动中能瞄准爆头,即使对方还在挣扎。 刚刚还“活力四射”的女孩,瞬间蔫倒下去,干员们互相对视,考虑是放在原地,还是干脆拖出去火化。 不过没等他们做出下一步行动,身后就有了动静。 囚犯队伍中,有个女人冲了出来,虽然脸上有众多碎发遮挡,但仍旧能看出她和女孩的相像,她冲到两个干员间,拦住了去路。 “小诺,小诺……” 女人紧紧抱住了尸体,一个劲地呼唤。 “你让开,别碍事!”干员开始驱赶。 “小诺,小诺!”女人用手捂住女孩的头,好像将血窟窿堵住,就能救回女孩。 尸体没有及时处理,血腥味在室内蔓延,凌托弗皱起眉头,更加不耐烦。 墨绯再次抬起枪,进行瞄准。 文度瞥见枪口,右手死死攥住座椅的扶手,同时逼退了喉头间快要溢出的提醒。 ——快躲开,不要执着了,会没命的! “砰——”又是一声,墨绯按下扳机,还未冷却的枪口,又是一枚子弹射出,这一次也是精准命中。 任务完全,枪别回枪套之中,墨绯的眼中溢出一丝轻松,得感谢这个女人自己出来了,省得她再次费心挑选。 女人的身体,压在女孩的背上,两个干员毫无防备,手上突然加重,同时脱了手,两具尸体一起倒向地面,还未冷却的鲜血也跟着一起,在地板上铺溅开来,溅到众人脚边。 文度终于闭上双眼,头往一边侧去。 …… 这个夜晚,文度知道自己睡不着。 应该说在这里的每个夜晚,她都没有安睡过。 即使为了恢复精力,强自睡着,也会在梦中反复实验,展现事态的无数种结局。 可惜每一种结局,她都接受不了。 要么横尸遍地,这座楼里的瑟恩人全部死去;要么血流成河,整座城的瑟恩人一并被捕。 无数人在她眼前流逝,无数生命在她面前消失,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空空荡荡站在楼内,站在这座城市之中。 ——都是因为她,她没能传递出消息,没能给吉欧尔提供帮助,没能保护瑟恩同伴,没能阻止睿耳台的暴行。 半夜,再次醒来,文度坐起身,院落里的灯光,从窗边漏入,形成一条光带,从窗下一直蔓延到床边,再投到泛白的墙壁上。 她的身影,也一同落入其中,瘦削、颓靡、仿佛一只失去□□的魂魄。 文度抬手,将长发拂到脑后,手放回腿上,光也落到了掌间。 最近一直忧心忡忡,再加上天色阴沉,她已经许久没有注意到光的存在,自己快被黑暗淹没。 但现在,光亮主动找上了她,进入她手中,不走也不动,虽然身影暗淡,但痕迹可寻,像极了她一直谋求的希望。 ——是时候了,撑到了到现在,是时候促成最后的结果了。 12月25日,进入卫调站的第四天。 这天早上,文度好生洗漱,她将头发梳好,用细小的钢夹规整地绾在脑后,穿上灰色衬衣时,反复整理双袖和衣襟,折叠出美观的形状。 最后毛绒大衣套在制服之外,戴上宽沿呢帽,像是要正式离开这里,开启新的旅程。 这一天的天气依旧寡淡,不算阴暗,但云层太厚,太阳无法照入,天幕上像是盖了层湿厚的棉褥,灰白成片。 墙院内,也是寒风阵阵,四处有未化的冰霜,石椅和石桌都被冻得褪了色,残存的叶子踩上去,已经没了声响。 所有这一切都在预告,大雪将至,但是它预告了几日,却始终不见雪影,就算是满怀期待的人,也会意兴阑珊,更何况是要事在身的文度,无暇顾及天气的好坏,也没有留在这里赏雪的耐心,她脚步急促,往保管大楼走去。 可是走到后勤楼东面时,她还是慢下脚步,在原地停留了两秒钟,忍不住抬头,看向纪廷夕的窗口。 窗上拉了窗帘,看不到里面。 现在太早了,日光还未发挥任何用处,天寒地冻得可怕,她也许还在床上,也许裹着大衣坐在暖气边,一定还是最舒坦的样子,不过心里肯定并不舒坦,同自己一样。 抬眼之后,眼睛暴露在冷空气中,寒风刮过,文度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抗住寒风的刮刺,努力睁大眼睛,专注地仰望那扇窗口,近乎是贪恋。持续了数秒,直到眼皮不受控制地发颤,才低下头,重新刚才的路程。 今天早上,是墨绯值班,凌托弗熬了几个大夜,模范身体也熬不住,终于放下“偶像部长包袱”,回宿舍好生睡觉。 墨绯本来料想,今天早上没有人来,主楼的干员,被限制进入,而文度和纪廷夕,昨晚又才刚结束审讯,今早肯定会待在各自的房中,消停半天。 所以文度进去时,她正在悠然查看卫站建筑图,把图纸放下后,颇像是消极怠工被抓现场。 “文主任,这么早啊?” “是的,我一般都起得比较早,没有打扰您吃早饭吧。” “没有,我吃过了。”墨绯折上图纸,放到一边。 墨绯不像凌托弗,还会走过场寒暄,热热场子。她答完之后,就挺直了腰背,注视对方,等着说正事。 这样也好,文度想,开门见山,给她节省了最后的力气。 “墨主管,不知能否请凌部长也来一趟?” “凌部长休息去了,他这几天操劳过度。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就好,我之后也会转达给他。” 墨绯知道,文度举报了两次,每一次都是疑点,但又不足以成为一击命中的证据。 像是挠痒痒,但又挠不到关键点。 “经过昨晚的启发,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情,而这件事情,应该可以坐实,纪处长的卧底身份,”文度客气地笑了笑,但很快就收敛起来,正襟危坐,“所以,还是请凌部长来比较好。” …… 12月24日,文度离开北郡的第三天。 杜冷丁又到了售后服务店,她的爱车人设已经非常到位,看不了宝车受一点委屈,车底被溅上了水泥,就开到店里,要来一场全套的美容。 尤滕跟她确认项目,确认到中途,就跑偏了方向,优雅的轿车变成了“战车”。 “现在的武器量还不够,需要再多一些备用,争取几个关键站点都备好。” 尤滕犹豫:“武器齐全,虽然能够应急,但也容易暴露,万一被搜查出来,就基本没有退路了。” 杜冷丁看向冷色调的地板和墙壁,她的脸上,冷得更为彻底。不过不是漠不关心的冰冷,而是思虑堆积的冷静。 “是啊,但是活命总比退路重要,要想反击,首先得先活下来。”这是她当了五年司警,总结出的经验。 “杜小姐,我知道你的小组忽然增多人手,你感到异常,但是你们司警的职责,不是主要调查瑟恩人受害的情况吗?睿耳台应该不会刻意迫害瑟恩人,再让你们来假意调查,帮忙兜底吧?” 而如若怀疑瑟恩人犯罪,进行突击调查,这是卫院特行处的事情,和警署有着明显的差别。除非是卫院点名,要求警署协助调查。 “按理说是,但是……”杜冷丁的目光收紧,聚集于一点,“如果是卫院里出现了特殊情况,不方便调查呢?” 尤滕一时哑口,想起近来卫院里的出发事件,也是她们现在最为忧心的问题。 “卫院里我们的成员,有给出回复吗?” “她最近出差了,我们联系不上她。” “几天了?” “这是第三天。” 杜冷丁的面色越发冷峻,在室内冷光的照射下,白得像是初雪,包含有诸多情绪,但又将目光全部反射开去,让人察辨不出分毫。 “还是按照我说的,备好武器弹.药,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 “好,收到。” “还有,”杜冷丁抬起灰色的眸子,“如果卫院里的那位成员有消息了,请务必通知我!” 第125章 明年春暖花开时,就是文度最幸福的时候 凌托弗注定是劳苦命, 才睡下不久,就被叫起来。虽然叫他的人客气有礼,但也无情剥夺了他的美梦。 他忍着起床气, 到了办公室, 面对文度的招呼,还是礼貌点头回应。 他坐下的第一反应,就是差人给自己倒杯咖啡醒神,但是听到墨绯的汇报后, 精神已经恢复一大半, 眼睛都亮了一圈。 “你是说纪处长精通瑟恩语?” 文度颔首, “对, 可以肯定。” “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些问题,她已经向墨绯回答过一次, 不过既然是凌托弗,她不介意再重复一次,增加事情的严重程度。 “是日常相处中, 我发现她对瑟恩语有反应,她来我家做客时,看到瑟恩语的书籍, 虽然当时没有明确表现出来,但是之后的闲谈中, 她无意间提到了书的名字和内容。” 这个疑点不是小事, 凌托弗听着面色发沉。 卫调系统选拔干员时,会进行背景考察, 其中一个要点, 就是语言文化分项。 因为有研究显示, 在普通环境中, 接受过瑟恩文化教育的人,基本都会带有反对新政的倾向,主张保护瑟恩文明,反对文明分级。 所以一般会瑟恩语的人,很难通过卫院的选拔。当然,闻讯处和信息室这种语言相关的部门除外,会有更严格的选拔标准。 如果纪廷夕精通瑟恩语,但是背调中查不出,还故意隐瞒不报,那嫌疑可以说开到了最大——要么她的背景是虚构,要么她长期和瑟恩人有接触,而且是隐秘地接触。 “这个事情应该最为关键,你为什么最开始不说?” “因为我委婉地问过纪处长,是不是会瑟恩语?她说不会,只是为了查案方便,特意去了解过,不过也只是为了提高办案的效率。” “什么案子,要她去学瑟恩语?” “具体的案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有查阅她上任之前的卷宗,里面应该有涉及瑟恩语的部分。” 她上任前的卷宗?凌托弗想,这不就是他在任时的办案记录吗?她那么仔细地查他的记录做什么!? 精神完全恢复,甚至处于激愤状态,柏曼送来咖啡,凌托弗伸手挡开,让放一边去。 柏曼转身告退,又马上被叫住。 “等会,你跟墨主管一起,马上跟卫院的贺院长进行联系,确认纪处长是否有查阅过特行处的有关卷宗?查阅了多久?查完之后具体做了什么?同时在保密的情况下,搜查她的办公室和住所,以及网上的浏览记录,她所有的网上足迹,都翻出来查一遍!” 命令下得急,两人出去后,文度也相应垂下了眼睫,掩盖住内心的起伏。 她终于迈出了这一步,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得知,纪廷夕的家里,有不少关于瑟恩语的学习资料,而这些,其实都是她亲自推荐的。 两个人在家中密谈之后,纪廷夕时不时想起了,还会虚心请教一些瑟恩文化的问题。 ——自从两人结盟之后,她对于瑟恩文字的热情,真真实实地表现了出来,到了如今可供追查的地步。 …… 12月25日,傍晚。 纪廷夕让人削了个苹果,边看书边啃,但苹果都氧化变色了,都还没啃到一半,最后只有扔掉,在废纸篓里再继续腐烂。 她其实不饿,也不想看书,但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以免自己会控制不住,总想往西楼去,去见文度,去看她的窗户。 她想和她说说话,说天气,说三餐,说旧事,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跟她正常说过话了。 但文度现在一定很忙,她在办很重要的事情,自己不能去打扰她。 纪廷夕靠在椅背上,继续看书,分散注意力。但是偏偏有人不让她静心,专程上门来打搅。 “墨主管,快进来坐。” 房间里的布置非常简单,没有考虑第二个人活动的需求,纪廷夕自己坐到了床上,木凳让给这位贵客。 “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配合吗?我可以去办公室或者会议室。” “没事,有些话想单独对您说。” “那我洗耳恭听。” 在宿舍里,虽然看起来更为随便,但纪廷夕清楚,其严肃程度甚至更高,否则墨绯不会特意前来,还是单独的两个人。 “纪处长,说实话,在你们两个中,我一直是认为,文主任的嫌疑更大。” “墨主管好眼光,一下子就看清了本质。” “但是今天,文主任提供了一些线索,对你非常不利,现在就等着卫院那边的回复了。” 这次没有告诉她什么事情,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询问她的理由,说明大概率可以板上钉钉,她的回复和反应,已经无足轻重了。 见纪廷夕没有反应,墨绯再次开口。 “从开始到现在,你从来没有举报过文主任。现在,我想给您一次机会,你可以把你知道的疑点,全部告诉我,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 纪廷夕先是怔愣,随即一笑,“墨主管对我真是厚待,特意来给我创造机会。老实说,文主任应该是隐藏得太好了,没有让我发现致命的破绽。要说疑点,肯定是有,但是都不能定罪,而且换个角度,也能解释得通。若是都上报,还要劳烦你们去调查,浪费大家的时间,实在是没有必要。” 墨绯瞳孔收缩,聚精会神盯着她,“但是她一直在举报你,你能坐得住吗?” “墨主管,您难道不觉得,这就是证明我清白,最有力的证据吗?若是当天没有进展,晚上会面临惩罚,但是我面对惩罚,根本就不在乎,瑟恩人的死活与我无关。而且我相信你们的调查能力,一定不会冤枉无辜,文主任这么火急火燎地告状,她就不担心自己一不小心,露出破绽吗?” 文度有没有露出破绽,墨绯不确定,但从纪廷夕的表现中,没有看出任何的破绽,好像真的如她所说:身正不怕影子歪,懒得做无谓的撕咬。 这一刻,墨绯终于体会到凌托弗的那句话:如果她真的是卧底,那会是一个十分强劲的对手,隐藏得可以说是毫无纰漏。 也是在这一刻,她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个卧底所应该有的品质:过硬的心理素质,以及近乎残酷的冷静。 …… 因为涉及到瑟恩语的调查,这次的确认和调查,进行得格外仔细。 卫调站驻卫院的调查小组,先是调取了保管室的记录和监控,再又对保管室和特行处的干员,进行问话。 与此同时,调查小组分了一部分人手,前往纪廷夕的住宅,进行地毯式搜查,寻找可疑之物。 最后,他们打来电话,没有反馈信息,反而是跟凌托弗要人,让卫站里的瑟恩语专家,紧急前往北郡城,有涉及瑟恩语的资料,需要现场确认。 为了最大程度地保密,参与“卧底调查”的人数,进行了严格限制,但考虑到这次情况的严重,凌托弗没有犹豫太久,当即点名咨询室的主任,在柏曼的陪同下,前往北郡提供协助。 文度是早上八点进行举报,但是一直到晚上七点五十五,都没有得到准确答复。 她的心高悬了一天,但是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即使到现在,都没有人来通知开会,今晚的惩罚,应该可以取消了吧? 不,不止今晚,以后都可以不用了吧? 快了……快结束了吧? 终于要结束了。 …… 晚上八点过,纪廷夕仍旧坐在窗边,她打开了窗帘,望向窗外的夜景,也会留心院落里,有没有人散步的身影。 院落里空寂一片,没有人走动,甚至都没有生命的痕迹,没有花鸟,也没有风雪,一切寂静。 今天除了吃饭,她一直在房间里,在餐厅时,也没有看见文度。所以她这一天见到的人,就只有墨绯,前来给她“最后的机会”。 墨绯的话意十分明显,所以她走后,时间的流逝都成了生命的倒计时,随时可能戛然而止。 面对倒计时,纪廷夕心中没有期待,也没有过多的紧张,她其实很早就开始了这个工作,只是现在终于正式计时,整座卫站同她一起倒数。 趁着最后的时间,她在脑中梳理,各项事情是否都准备就绪,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等一下凌托弗召她过去,面对确凿的证据时,她会承认,或者是继续现在这种浑不在意的作风,不置可否。 当然,如果证据足够显而易见,也无需获取她的态度,可以直接定罪。 撑到现在,以这种方式“暴露”,不会显得突兀,也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她知道,凌托弗之所以把她们关在一起,互相指认,除了寻找卧底之外,也在观察她们之间的关系,毕竟她和文度之前在卫院里,走得可是非常近——近到足够令凌托弗生疑。 在这座大楼中,四处都是眼线和监控监听,她和文度不能商量对策、不能传递信息,甚至都不能表露情绪。 所以只能根据对方的反应,或者推测对方的反应,来做出下一步的反行动。 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保护文度,同时掩盖两人之间的关系。 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包庇文度,也没有刻意忍让,她只是被“确凿的证据”定了罪,文度跟她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可以顺利走出这座大楼。 而之后,若星会取代她的位置,同文度联络。 从梅丝带伤返回北郡后,她就跟若星说好,如果她出事,就让他代表立博派,继续展开同吉欧尔的合作。 文度是一个优秀的卧底,吉欧尔是一个坚韧的合作伙伴,相信她和它,会对立博派鼎力相助。 在明年的大选中,瑟恩人会是一股关键的力量,而立博派,现在需要充分地团结和动用这股力量,这是成功的根基。 虽然她要永远留在这里,但却可以给组织,送去一个优秀的合作人,而且关键的是,也是她最心爱的人。 这些天,真是让她心爱的人受苦了,纪廷夕知道,她很难受,也很煎熬,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她能同她感同身受。 但是没有关系,今晚之后,她就可以离开了,彻底撇清嫌疑,放下所有的顾虑,可以安全地潜伏在卫院之中,助力于吉欧尔和立博派的后续行动。 社会的分级和种族的仇视,就让它们结束在明年的春季吧;待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就会是文度最幸福的时候。 东楼房间里,有一个老旧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像在给时间添加注脚,让思念都有了颤音。 纪廷夕理清思绪之后,神思回到了外界,被时钟所吸引,同它一起倒数,心流与钟声一起,在房间中蔓延。 原来死亡倒计时的声音,并不可怕,在宁静的夜里,能奏出悦耳的低吟。 到了晚上九点,寂静的房间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两个人,应该是安保队的干员,来执行押送的任务。 最后脚步声停在门口,皮鞋底发出啪嗒一声,下一刻,敲门声响起。 纪廷夕起身,理了理制服的衣襟,她这一天都穿戴整齐,就为了迎接这最后的时刻。 门外,柏曼和一名警卫站得笔直,警卫的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柏曼向纪廷夕行了个礼,恭敬地垂首。 “纪处长,请您收拾一下,我送您出去。” 第126章 纪廷夕快要溺死在她的目光里 出去, 出哪里去? 是出这栋楼,还是出这个院落? “部长是要换个地方见我吧?” “不是,”这一日来回奔波, 柏曼面上浮现出疲惫, 但仍旧彬彬有礼,完成最后一项任务,“是送您离开这里,回北郡城。” 纪廷夕沉默了片刻, 这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回答。 她不想走。 “我可以自由活动了?” “是的。” “太好了, ”纪廷夕挤出笑容, “……那文主任呢?” “文主任的情况, 我不太清楚。”柏曼说完,让到了一边, 无声地提醒她,该动身了。 纪廷夕跟他们一起,往外走了几步, 步履轻快,但是下楼之前,又停下来。 “我可以去见见凌部长吗?” “纪处长, 凌部长的意思,就是让我把您送回北郡。” “可是……他之前答应过我的, 要授衔表彰。” 纪廷夕说着, 干脆不走了,就停在楼道间, 颇有不见部长不罢休的意思。 柏曼只能跟着停下脚步, 半晌没有回复, 面色颇有些无奈。 …… 凌托弗的黑眼圈, 已经肉眼可见,但是精神却完好,甚至有些亢奋。 现在让他去睡觉,肯定睡不着,不过接见纪廷夕,还是需要耗费一些力气。 “纪处长,恭喜你,可以重返工作岗位了,这些天委屈你了,我已经跟贺院长说好,等你回去之后,要给你好好接个风。” “没事,正常审讯需要嘛,都可以理解的,”纪廷夕客气完,话题一转,“不过授衔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按理说,确实要给你授衔升级,但是我们之后,要急着处理卧底的事情,授衔的事情,也只能延后了。” “能够方便告知,具体是什么时候吗?我好做个准备。” 凌托弗举起水杯,喝了口水。 他现在无心再说这些事情,纪廷夕的事情,他已经全部告知了贺德,让卫院负责处理,但她却坚持不懈,一定要来刨根问底。现在,他更喜欢她之前那事不关己的冷淡态度。 可恶的是,她现在已经证实了清白,是卫院的高级长官,还得好生对待着。 正好墨绯抱着一叠资料进来,听见话音,坐下之后,接过了话头,“卫院里会负责进行,你回去询问贺院长就好了。” 墨绯说着,将一本书放上桌面,纪廷夕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文度送给她的词典,她一直珍藏在家里,翻阅学习。 文度到她家里做客时,她还请教过,文度连连夸赞她,学习态度真是认真,哄得她一直在坚持学习,做了不少笔记。 墨绯翻开书,纸页上或稀疏或密集的笔记,快速翻飞起来,在她眼前跳跃而过。 “文度举报你精通瑟恩语,而且故意隐藏。好在你问话瑟恩囚犯的记录,以及书上的笔记,可以为你证明,你并不会这门语言,只是在尝试去学习。” 本来在审讯的监控里,见纪廷夕说着不太标准的瑟恩单词,卫站的瑟恩语专家严鸣还不是特别确定,不能排除她隐藏实力的可能,但是见到书上的笔记后,就彻底掌握了她的水平。 ——精通瑟恩语的人,不会给简单的词语做笔记,而且笔记的内容,也反应出了她对于瑟恩字符的掌握水平。 初学者和精通者相比,字迹上有着明显差别,这涉及到熟练度的问题,受手部、前臂等肌肉群和大脑神经的影响和操控,也最难隐藏。 经过严主任的研判,可以断定三点: 第一,瑟恩词典上,全部是纪廷夕本人的字迹,没有作假; 第二,笔记有认真书写,没有敷衍了事; 第三,字符的书写痕迹生涩,处于入门阶段。 所以完全推翻了文度的举报。 墨绯的陈述结束,凌托弗接了话,苦口婆心起来。 “纪处长,我知道你是办案心切,当初一心想追查瑟恩组织,又是查看卷宗,又是学习瑟恩语。但是也得讲究规矩和流程,得先上报,再行动。这些禁书,在看之前,还是先跟院里报备一下啊!” “您说的是,”纪廷夕也郑重颔首,“我之后做任何事情之前,会先跟上级汇报 ,同意后再进行,以免引发误会。” “好,这样最好,”凌托弗礼貌性微笑,“没什么事了,纪处长早点回家里休息吧,我安排好了人护送。” 纪廷夕准备起身,但身子一顿,又坐了回去。凌托弗眼角一抽,最后的耐心在隐隐波动。 “不过凌部长,我还是很好奇,文主任为什么对我产生这么大的误会,精通瑟恩语这个事,可不是小事,我现在都感到后怕。” “不,她不是误会,她是故意的,想要诬陷你,以她的水平,不可能看不出你的瑟恩语掌握水平。” “既然是诬陷我,那肯定是居心不轨,我就说嘛,真正的卧底,肯定会急于指认对方!” 纪廷夕继续着话题,持续展开,她要说下去,她得不停说下去,这样对方才会接她的话,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得知更多的内容,看还有没有补救的空间。 她现在的心态有些慌了,事情的发展和她预想的不一样,这和她跟文度“约定”好的不一样,不应该是她离开这里的,不该是她。 墨绯:“她确实一直在举报你,不过这一点倒是其次,关键是我们根据你当时调查的足迹,让语言专家重新查看了卷宗,发现了译文当中,有一处非常不应该出现的错译现象,直接导致了后来行动的失败。” 墨绯翻开文件夹,一页卷宗,作为罪证,呈现而出:下午四点五十,在一楼三号房间见。 纪廷夕的心,深深往下一坠,整个身体都在失重,仿佛从高空往下落,她需要抓住着些什么,才能维持身体的平衡,以及面上闲谈的神情。 “纪处长能看出,译文要什么不对的吗?” 纪廷夕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墨绯抬起头,客气地一笑,“你看不出来,不怪你,这句话里涉及的语言现象,即使是咨询瑟恩语学习者,或者查阅瑟恩词典,都很难能看出来。不过文度作为瑟恩语的研究专家,犯这种错误,只能说是故意为之。从进来开始,她就一直在找你的纰漏,态度十分着急,她以为这次的举报,能够指控成功,但是她忘记了,自己的错误会被揪出来。” 纪廷夕附和着点头微笑,眼眸里挤出胜利的亮光。与此同时,她呼吸得异常困难,像是有一双大手,掐住她的脖子,卡塞住声音的进出,快要不出话来。 文度忘记了?她怎么可能忘记呀?卷宗里这个错译的地方,她当初在弗炎餐厅,可是当着她的面,指认出来,从而也确认了她瑟恩卧底的身份。 后来为了保护她,纪廷夕将这份卷宗藏到保管柜的最里层,再也没有调出来过。 同时她还将文度谈及这一语言现象的著作,用火烧了个干净,她甚至在全网搜索过,还有没有涉及该语言点的专业书籍,想要派人全部处理掉。 她以为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 她以为她可以把文度的身份保护得很好。 她以为她可以成功地守护文度出去。 她以为这次文度可以活下来。 ——这根本就不是诬陷,不过是自曝的手段罢了。 纪廷夕看热闹般地摇头,同时撇了撇嘴。她当了三年的卧底,她有着丰富的伪装经验,她可以熟练地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她用尽职业生涯所有的能耐,来维持表面的谈笑。 “我就说嘛,真正的卧底是藏不住的,她这么处心积虑地诬陷我,总算露馅了!而且这也证明了凌部长和墨主管的能力,没有冤枉无辜,还了我清白。” “那肯定的,”凌托弗满意地点头,“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纪处长回北郡之后,一切照常就行,其他事情,贺院长也会安排妥当,你不要有什么担忧。” 已经是第二次提到“回北郡”,催促之意已经非常明显,凌托弗不想再在她身上耗费时间,接下来的精力,都该运用在真正的卧底身上,围剿瑟恩组织的任务,还高悬在他头上。 “好,谢谢凌部长,也谢谢墨主管。”纪廷夕站起身来,脖子发僵。 她该走了,她必须得走了,再不走,会引起怀疑了。理智使劲推着她,劝导她离开。 但是她顿了一秒,还是开了口,“凌部长,我想再去见文度一面,可以吗?” 凌部长终于表现出疑惑,偏过头看她,“为什么现在想见她?” “她那么费劲心思地指控我,想要置我于死地,但现在我就要出去了,我想当着她的面,让她看到这个事实,这就是我对她最好的报复!” …… 西楼的房门没有关,任何人都可以进去。纪廷夕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光亮从外面铺散入内,室内没有开灯。 纪廷夕站在门口,发现文度坐在窗边,她穿着灰色的衬衣,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她坐得安静而端正,听见开门声,抬起了眸子。 院落里的灯光,从窗外泄进来,洒在她的发梢间,像是镀了一层银光,但是她背对着窗户,光亮照不见她的脸,于是她的眉眼都笼罩在阴影里,像是蒙了一层灰雾。 纪廷夕往里走,走到离窗还剩几步的距离,停了下来,借着门外走廊上的光亮,努力去看清她的模样。 这个时候,她应该说话,表示失望痛恨也好,幸灾乐祸也好,大获全胜也好,她至少应该说些什么。 但纪廷夕一个字也说出来,只能站在原地,拼尽全力去看她。 这一刻,她的样子,忽然和三天前,院墙灯柱下的样子重合。也是在这一刻,纪廷夕终于彻底读懂了她的计划。 她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要送她出去。 纪廷夕的心里,出去的人选是文度,而文度心里的人选,却是她。 为了心里的人选,文度做出了大胆的行动,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激进的攻击者,连续不断地举报,一点一点要把对方推进火坑,期间不择手段。 然后再在连续的举报中,侧面揭开能给自己定罪的把柄,让一切都顺其自然,不漏破绽。 纪廷夕痴痴地看向她,她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她太久没有跟她说过话了。 但是现在,她一句也没有办法说出来。 ——真好啊,你隐藏得真好啊,骗过了凌托弗,骗过了墨绯,骗过了大楼里的每一个眼线,每一个监听器,你甚至骗过了我,让我以为你一心要出去,所以都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乖乖地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真好啊,你的计划执行得真好啊,算准了每个人的反应,预测了每一步的发展,最后也成功掩盖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已经洗清了最后一丝嫌疑,可以顺利离开这里。 可是…… 可是你怎么办啊? 之后你要怎么办啊? 你把最致命的证据都献出去了,没有任何退路了啊…… 你该怎么办啊? 纪廷夕的喉头颤抖,眼神也在发颤,但在抖动的视野中,忽然发现,文度抬起了嘴角,弯起眼眸,在对着她笑,就像是以前无数次那样,细腻地对着她微笑。 这个时候不该笑的,在这座大楼中,不应该展现出笑意。 文度没有忘记。 但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纪廷夕,也是纪廷夕最后一次看见鲜活的她,所以她允许自己放纵一次,借着阴影的掩护,对着她快乐地笑着。 她笑得真温柔啊。 纪廷夕忍不住想,温柔得像是第一次见她时,她偏过头,静静聆听对方说话;温柔得像是平常两人心有灵犀时,她对她会心一笑的赞赏;温柔得像是她重伤昏迷期间,在梦中无数次见过的那样。 温柔得像是她的爱人,一天的工作后,提前做好了饭菜,等着她回家一起吃饭,边吃边闲聊,聊天气,聊天气,聊三餐,聊旧事,随便聊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和她一起,她都愿意。 她太温柔了,连一心赴死,都不舍得亲自开口同她道别,只是悄无声息地送她离开。 纪廷夕快要溺死在她的目光里,也是在这一刻,她明白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的更为聪明,也比她想象中的,更爱她。 【作者有话说】 “廷夕,廷夕,你不要让文小姐伤心,不要做伤害她的事。” “因为在不远的将来,为了护你周全,她愿意用生命,承担下所有的伤害。” 第127章 把刑具用在你这个奸细身上,才不算是有失良好的形象!? 下雪了, 下了很大的雪。 在天空中埋藏了许久的雪层,终于落下来,化成雪花的形状, 纷纷扬扬, 平等落在万事万物之上。 这场雪下得太大,只消一晚,世界就变成了纯净的白。房檐上白幕铺漫,树梢上冰花绽放, 连灯罩上都盖着一顶绒白的雪帽。 雪从晚上下到白天, 从冬临下到北郡, 从卫调站的院落, 一路下到卫院的大门前。 返程的路上,纪廷夕看向窗外, 大雪纷飞,在车窗外不断闪现,似乎马上要遮挡万物, 但又从零星的缝隙中,透露出城市的残影。 从西楼房间出来的路,太过漫长, 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累极了, 她只想把灵魂拆卸下来, 留在后勤楼后的院落里,留在西楼的墙角边, 留在那扇未开灯的窗户下, 留在文度的身旁。 她实在是累极了, 累得来没有力气走出卫站的大门。 进入北郡城之后, 又行驶了半个小时,安保干员回过头来,提醒她快到家了。 纪廷夕半搭着眼皮,最后的神智支撑着她,得露出期待的神色,至少不是满身的失魂落魄。 “雪下得有些大,如果开不到门口,停在前面的路口就好,辛苦二位。” …… 12月26日,北郡城白雪覆盖。 一大早,纪廷夕就回卫院报道。贺德和也随英,对她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并表示中午和晚上,餐厅都会“大摆宴席”,犒劳她几日的辛劳。 整个特行处,纷纷对回归的处长表示想念,白卓在欢迎之余,还有一些疑虑。 他冷眼旁观,想从纪廷夕的身上找出端倪,但却见她举止如常,平时的随性和认真,现在一点也不少,还挨个给下属们打招呼,只是她今天化了妆,像是要遮盖住什么,不过也可能是为了庆贺自己的“凯旋而归”。 没见着文度,有人好奇,来询问她情况,纪廷夕的回复大差不差:卫站那边还有点事情,文主任需要多留几日。 她走之前,凌托弗交待她,文度是瑟恩卧底的事情,现在不能声张出去,他们需先从她口中获取瑟恩组织的情报,等拿到有用信息后,卫站会对外公布她的身份,以及对她的处决。 整个卫调院,只有两位院长和她知道真实情况,但她们保持默契,守口如瓶,卫院照旧运转。 之后卫站会派来专家,接替信息室主任的位置,好像卫院里从来没有文度这个人存在过。 所有人中,最开心的当属若星,他本来都快死气沉沉,思处长心切,但纪廷夕一露面,他马上扑上去,又是端茶又是递文件,这份开心快要突破表面的奉承,散发出由内而外的狂喜。 这个时候,他无比庆幸,还好组织上给他安排的,就是爱拍马屁的人设,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自己过分的喜悦。 白天,若星围着纪廷夕转,晚上,他也约她去酒馆小酌一杯,但是接触的时间一长,他就发现,她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但她并不开心。 相反,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卫站像是用了不知名的酷刑,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部抽空,只放了一具空壳回来。 “纪小姐,你还好吗?”若星将鸡尾酒递给她时,有些犹豫,酒精度数虽不高,但也会灼烧肺腑。 “还好,”纪廷夕深深一口,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滚,“你这边还好吗?” 若星嗫嚅了片刻,不知是不是该让她休息一阵,再向她传达情况,反正人已经平安回归,之后的计划,只需要按部就班进行。 “没事,说吧,我还好。” 若星压低了声音,“部署武装势力的行动开始了,其他城市已经顺利进行,但是我们这里耽误了一阵,现在需要提上议程。” “我知道了,巡防安排表,我这两天会准备好。处里我也会进行相应的调整安排,给我们成员的入城和隐藏,创造机会。” “好,有你在,计划就有了保证!” 纪廷夕没有反应,只是注视眼前的高脚杯,泛红的酒液已经平复,安睡在其中不动,她的眼神像是淹没在其中,跳不出来。 “纪小姐,想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只是在想,我们能把我们的人放进来,能不能把瑟恩人放出去。” “啊?为什么……” 他们连自己完成部署,都需要小心翼翼,怎么分得出力气,再去运送瑟恩人? 纪廷夕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眼里像是灌了满杯的血腥玛丽,泛红且执着。 “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联系上她组织的办法。” …… 12月25日深夜,冬临城大雪。 纪廷夕走后,很快又有了人来,不过他们不是来看她,也没有停在几步开外保持距离,他们让她起来,给她戴上手铐,将她押送出了这间没有开灯的房间。 当晚,文度被转移到地下审讯室,她的制服被脱下来,换上了粗布囚衣。 审讯室内没有暖气,寒气透过了墙壁,蛮横地往里钻,霸占了整个房间。 囚衣里没有加绒,比原来的衬衣厚不了多少,衣服搭在文度的身上,露出了背脊骨的轮廓。 她努力想要做坐直,但是寒气逼得她肩胛瑟缩,微微内扣,两只手需要交握在一起,才能止住颤抖。 这个房间虽然寒冷,但并不空旷,墙壁上挂满了皮鞭和镣铐,审讯椅边有一个高脚火盆,里面还有完好的碳块,只是没有生火,看起来比白冰还寒凉。 没多久,墨绯在她面前坐下,她这几日的睡眠,比凌托弗充分,体力也更为旺盛。 坐下时,她将腰间的手枪取下来,放在审讯桌上,这把把枪的枪口,之前朝向从劳训营拉来的死囚,现在朝向了文度。 不过现在看来,两者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 现在这个点,凌托弗并没有去补觉,他还坚守工作岗位上,同卫院的调查小组保持联系,进一步审核卫院的卷宗和解译记录,查找漏洞。 不过在审查的过程中,凌托弗的心情并不好受,他在任之时,办了好几桩针对瑟恩人的大案,之后形式明显向好,瑟恩人违法谋逆的案子大幅减少,大多都恭顺地干活,为新生的百伦廷邦添砖加瓦。 大家都以为是他的功劳,就连他自己,都以为是自己的功劳,颇为意气风发,居功自得,甚至将此功绩大书特书,写入自己的简历。 结果没有想到,卧底就在他身边,只不过是摸清了他的套路,然后转入更深更隐蔽的地下战场,营造出表面的降服,暗地里源源不断转移瑟恩人出境,同时瑟恩组织也在做大做强。 真是他职业生涯的黑料啊! 凌托弗越看卷宗,心中的落差越大。 这迟来了一年的真相,直白地呈现在他面前,激发出浓烈的恨意,恨意反扑,最终化为歼灭瑟恩反动势力的决心。 而这股决心,首先就指向文度,想从她身上扒出二两信息,以及三斤骨头来。 来弥补自己之前的不堪。 只是现在,他需要和调查小组保持联系,所以审问的重任,只能暂且交到墨绯的手里。 墨绯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不过她的怜香惜玉,仅限于对荷梦女人,若是放在普通的瑟恩人身上,那便没有香玉,只有泥瓦。 “文小姐,咱们不废话,你给我我想要的,我给你一个免死金牌,虽然现在我们立场相对,但我们可以做交易。” “墨主管,恐怕我们做不成交易,我们的立场也不敌对,我想你们对我是有误会。” “审译出错的信息,也是误会吗?你在专著里,解释说明过的要点,在审核时却出错,帮助瑟恩反动分子逃离抓捕,这也是误会吗?” “人都会犯错,我在专著都会出现语法错误,在审译时出错,确实是我的疏漏,但并不是我的本意,更不是故意为之。” “审译出错不是故意,那对纪处长的诬陷呢?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进来之后,就开始把她往死里告了?” 审问的话锋逐渐锐利,文度还是保持礼貌,回应时,下巴时不时往内一点,加重言语的力道。 “我只是听从了凌部长的指示,把所能想起的可疑之处,都如数上报,有的疑点对纪处长不太友好,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可疑之处?你真的看不出来,纪处长的瑟恩语水平?她家里那本词典,就是向你借的吧?一个精通瑟恩语的人,可不会翻什么词典。” 文度沉默下来。 墨绯吸了口气,正式展开主题,“现在,告诉我跟你联络的人,是谁,在什么地方?” 文度瞥了她一眼,“墨主管,我再重复一遍,我不是什么卧底,也不知道什么联络人。” 墨绯拍了拍手,审讯室外,走入两个警卫,领着个瑟恩囚犯进来。 站在会议室里的囚犯,又来到了审讯室,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面孔——原来她最害怕的环节,还没有结束啊。 一个警卫会意,打燃了火机,将火盆点燃。 火盆里渐渐冒出火星,和浓郁的热气,原本冰冷的碳块,变得炙热无比。 两个警卫一起,将囚犯带到一边的石墩上,强迫他跪下来。 这个囚犯,看起来刚成年,胡子和头发被剃光,突显出眼睛的雪亮。 他此刻睁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直直看向文度,仿佛知道,她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可以救他命的人。 但是很快,警卫的身影挡住了他的目光,他戴着镣铐的手,被按在石墩上,一只脚踩在他跪坐的小腿上,与此同时,双肩也被人扣住。 一把修理用的铁钳,夹住了他食指的指甲盖,他还没来得及求救,手上一麻,指甲盖被连根扯下,连带着甲床上的皮肉,往下滴着血,好在地板颜色厚重,能够掩盖血液的痕迹,让一切显得稀松平常。 “啊啊啊……啊啊啊……” 麻木过后,疼痛来袭,超出忍耐的极限,男孩张着嘴,绝望地哀嚎着。 他爆发出狂烈的力气,要挣脱身后的束缚,但是身后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强大。挣扎之后,只不过加剧了疼痛,最后只有匍匐在石墩上,不断地哀嚎和抽抖,缓解撕心裂肺的疼痛。 文度条件反射,就侧过头去,不愿意去看。 墨绯专注地审视她,嘴角挑起讥讽,“文小姐,你如果不是卧底,为什么会心痛呢?为什么会怜惜这些低等生命呢?” 文度转过脸庞,眼眸自下而上看她,眼珠像是在水里浸润过,亮得发出寒光,“这无关生命的种类,墨主管,你们这样做,会有损自己的形象!” “形象?”墨绯少有地笑了,“那你是觉得,你送他们偷偷摸摸潜逃出去,就有益于良好形象了?你埋藏在我们中间,欺骗、诬陷、算计,就是有良好形象了吗!?” 文度盯着她,不发一言,只留眼中寒光阵阵。 火盆彻底热了,霹雳作响,墨绯忽然起身,用火钳夹了个热碳,贴近她的脸颊。 碳烧得正旺,火星流溅,掉落到她的发丝和衣领间,跃跃欲试,像是要将一切点燃烧毁。 “还是说,放过这些瑟恩人,把刑具用在你这个奸细身上,才不算是有失良好的形象!?” …… 文度的身份暴露,吉欧尔也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纪廷夕相信,卫站不可能从文度她嘴里,获得有效信息。但是如果他们坚持追查,肯定会对吉欧尔,造成巨大的威胁。 她想要和吉欧尔取得联系,但未能找到合适的方法。她和文度在时,只是彼此联系,为了保护各自的线路和阵营,都没有透露过更多的消息。 但是每当一方出事时,线路就会戛然而止。 这个时候,两人就会突出意识到,她们所谓的合作,只是两个人之间契约,而没有上升到组织之间,于是脆弱而单薄,与她们自身紧紧相连。 在梅丝行动中,纪廷夕出事,文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而这次文度出事,纪廷夕的感受就更为明显。 其实之前为了避免这个情况,纪廷夕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她将自己的“后事”留给若星,如果自己出事,就由若星取代她,成为联系对方的联络人,并且也让若星做好准备,预感到情况不妙时,要将自己的使命传递出去。 只是事与愿违,她出来了,但是文度不在了。 她以为文度也做了相应的安排,但是一天了 ,她还没有收到任何讯息,北郡城里的瑟恩组织,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不知道她已经回城,一切安静得出奇。 除了文度外,纪廷夕不知道其他的组织成员,但是她认为可能性最大的,应该是月穆。 首先她和文度朝夕相处,如果她不是自己人,文度平日做事,会大受限制;其次,纪廷夕在查办夏之莲花店时,文度为了传递信号,给家里打过电话,让月穆把窗台上的鸢尾花收进去。 虽然月穆可能是单纯地按吩咐做事,但纪廷夕更倾向于,她知道“收鸢尾花”的含义,是信号传递链条中,重要的一环。 从酒吧里出来后,纪廷夕没有回家,她把车开到梧桐街房屋前,去敲响了房门。 她是文度表面上的好友,她还是特行处的处长,她有充足的理由,来“问候”这个房间,以及房间里的雇工。 在月穆的邀请下,纪廷夕在沙发上落座。 房间还是如同不久前一样,干净、美观、有条不紊,深红的樱桃木配上简单的挂画,进入之后,就能心宁气定。 纪廷夕正思考着该如何开场,这个开场要足够模棱两可,既能让知情者得知来意,又不会让局外人生出疑惑。 “穆姐,最近一个人在家还习惯吧。” “还好,但是文小姐如果在家就更好了,房间里多些生气。” “如果之后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怕是会不习惯吧。” “文小姐不会回来了,是吗?” 纪廷夕的眉眼凝顿,胸腔里吸足了气息,是给自己开口的勇气,“应该是的。” 月穆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波动,像是一湖寂水,早就独自消化完翻涌的波浪,于是没有绝望,也没有期待。 “纪小姐,你终于来了。” “不好意思,”纪廷夕当即明晰了谈话方向,“我以为你会主动联系我,希望我来得不算太晚。” “不晚,”月穆神色认真,端然站立,像是接待一名极其稀罕的贵客,“这个时间刚刚合适。” “你坐下吧,如果这个房间里没有监视的话,我们可以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至少据纪廷夕所知,卫院没有搜查过这个房屋,也没有得到搜查的命令,避免打草惊蛇的原则,仍在生效中。 “你等我一下。” 月穆转身上了楼,从楼上取下一张折起的信纸,递到她的手中。 “纪小姐,这是文小姐在12月20日的那天晚上,写给你的信,委托我转交给你。” 手里掂着薄薄的一张纸,纪廷夕满心诧异:12月20日,情人节那天?为什么会在家里,留这么危险的东西?万一卫院先下了搜查令,那这封信…… 她打开了信纸,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凌乱的字符,像是随手打的草稿。纪廷夕在信息室,看过这种草稿,干员们在推算密码时,经常需要一遍遍试算。 “这是用我们的加密方式,写出的内容。” “好,”纪廷夕明白了,“那密码是否方便告诉我?” 月穆终于在她旁边坐下,“纪小姐,我就是密码,现在由我来为你解译这一封信。” 或者准确来说,这一封情书。 第128章 今晚,她将做出最彻底的反抗 这是第三个, 这是被带到审讯室的第三个瑟恩囚犯。 文度坐在审讯椅上,看清了从门口进来的女孩。 她努力保持正常的仪态,就如同之前坐在会议室的皮椅上。 审讯室的炭盆里燃了火, 送出滚滚热意, 降低了寒意的侵袭。 这是第三天,这是她接受审讯的第三天。 她成功拖到了现在,且没有透露出任何有效信息。她拖得越久,月穆和纪廷夕的时间就越充裕, 吉欧尔就有越多的反应和准备的机会。 有了炭盆, 环境更为温暖, 但她却感觉前所未有地疲惫, 她的头颅快要下垂,脊梁快要弯曲, 也快要力不从心。 “文小姐,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呀。” 文度没有放任自己流露出疲惫,但倦意却从细节处溜出, 她淡淡眨动了眼睫,不置可否。 “若是让墨主管坐到我这个位置,连续接受三天的审讯, 状态可能也不见得好。” “我不会坐上这个位置,我不是卧底, 也没有做违法违逆的事。” 文度看向她的瞳孔, 清澈而坚定,没有半丝犹疑, 与此同时, 她也瞥见站在门边的瑟恩囚犯, 和前两个囚犯一样, 穿着灰棕色的衣裤,身体瘦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手指发抖。 前两个囚犯已经被带走,他们一个被拔光了指甲,一个被扒下了皮肤,走的时候都已经没了意识,说被拖走更为合适。 第一天时,文度还抱希望,跟墨绯进行语言上的来回,试探通过谈话,转移重心,避免或者推迟对囚犯的酷刑。 但是经过三天的挣扎,她已经认清事实:墨绯这个人目的性十分明确,她有认准的真相,也有坚定的信念,她要的就是自己想要的信息,其他的任何说辞,都干扰不了她的注意力。 就像是一支射出的猛箭,眼里只有靶心,途中遇到的阻力,不过是刮过箭身的细风,影响不了路线,也更改不了目标。 认清事实后,文度停止了无用的辩驳。 她现在的力气,也只够茍且支撑,再多费一丝精力,对于她来说都是考验,□□和精神的双重消耗。 所以针对墨绯的这个话锋,她没有再进行回应,她救不了任何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我的观点。但是文小姐,在这个房间,不说话可不是一个好办法。” 说着,墨绯再次站起身来,这个动作,引发了文度的警觉反应,她眼皮一跳,目光不自觉地跟随而上。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奈何您并不相信,我保持沉默,这是对我自己观点的坚持,也是对事实的尊重。” 审讯了三天,墨绯也乏了,没有任何表情,再度走到等候的囚犯身边。 这个瘦削的女孩,早就处于应激状态,墨绯一靠近,她的汗毛都炸起,若不是身边的警卫扣住,早往一边跳去。 墨绯见她反应奇特,停下步子,“看来你见过你的两个同伴的惨状,你也想变成那样吗?” 女孩拼命地摇头,同时身子也往后退去,仿佛跟她说一句话,都会少筋断骨。 墨绯自上而下看她,眼神里明明空洞无物,语气中却挤出些关心来,“我教你一个办法,可以避免你同伴的下场。” 说着,她眼光一转,指向文度,“你会遭遇什么,完全由她决定,你可以去求她,看她能不能救你。” 女孩听完,还是立在原地,只是眼中闪出了希望,身子也略微放松。 墨绯斜眼一瞥,示意手下计时,“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后,我会询问那位小姐,她最终的决定。” 计时表一按,发出咔哒一声,接下来就是秒针快速移动的急促。 女孩像是被冷水一泠,背脊颤了颤,接着便跌跌撞撞,扑到了文度身边。 她搞不清情况,不知文度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见她面色平和,脸上的倦意更是加深了面庞的柔和。 她坐在审讯椅上,脖颈和手背上,能看到淡淡的血管,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摇摇欲坠,但有一股坚硬的东西,还在支撑着意志,坚韧,却没有任何攻击性可言。 “姐姐,”女孩不知该怎么称呼,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叫出最真诚的呼唤,“姐姐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吧!” 女孩说着,跪坐下来,抱住文度的腿,抬头望她,满目的祈求。 从进入这间审讯室开始,她就没有再抱任何希望,可是文度的存在,偏偏让她生出希冀来,好像海面上那渺茫的一点渔火。 文度的神色有些不奈,反而看向墨绯,“墨主管,决定此事的人从来就不是我,对于你问的问题,我根本就不知道答案,就算为了清净,勉强编一个给你,也只是浪费你们的时间。” 墨绯重新坐下,惋惜地摇头,对女孩道,“这么看来,她是不打算救你了。” 话音落下,警卫大步前来,女孩眼里的希望全部破碎,但她没放开文度,只是藏到了座椅的另一边,抱她抱得更紧,恨不能全身躲到她怀里。 “姐姐,别让他们过来,求你了 ,别让他们过来——” 房间里不大,根本没有她藏身的地方,两个警卫一起出动,很快就将女孩架起,往炭盆边走。 文度的座椅震颤起来,她跌回座位之后,才发现自己条件反射,想要起身去拦,只是手脚同时被束在座椅上,无法挣脱。 警卫抓住女孩的头发,将她的脸往火盆里按,文度的背脊一抻,几乎是咬牙切齿—— “不不,停下!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信息,已经告诉你很多次了:跟你联络的人员和站点信息。” “我也回答过很多次:我不知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来验证,用催眠、用测谎仪,你可以用任何手段,测试我是否在说谎,我是否隐瞒不报!” “要用什么方式,不用你提要求和建议。” “确实,你有你的方式,但你现在是在审问我,请把你的方式用在我身上,牵涉到其他人员,只是在浪费你我的时间,起不到任何效果!” “是吗?”墨绯抬起嘴角,“怎么会没效果呢?你现在不就暴露了吗?” 说着,她的食指和中指抬起,往下一按。 本来悬停在火盆上头颅,被按进火盆之中,烧红的炭块,很快将皮肉腐灼,血肉与红炭燃烧在一起,蛋白质焦糊的味道随着热气扩散开,在房间中四窜。 高温的灼烧,引发剧烈痛感,女孩控制不住地尖叫,叫声太过尖锐,两个警卫都想捂住耳朵,但腾不出手,只有死命把她火盆里按,试图堵住她的嘴巴。 期间,文度的座椅一直在隐隐发颤,她控制不住想要挣脱,想要扑上去,即使四肢的束缚,让她的动作微乎其微。 不知过了多久,叫声终于消失,女孩也不再动弹。警卫将她放到地上。 女孩在地上瘫了半晌,忽然又爬起身来,连滚到爬到了文度的身后。 即使她知道,这个女人什么也做不了,但却是个房间中,她最能感觉到安全的存在,她只想躲在她的身后。 警卫再次上前来,想将她拉回去,墨绯一抬手,示意他们先退到一边。 “这个孩子,就是你们想救的对象不是吗?怎么现在眼看着她受苦,什么都不做?” 文度没有回话。 墨绯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我知道你心疼她,不愿意看她受苦,你如果肯配合说出信息,我会放她离开,不然她今天,出不了这个房间。” “心疼?不好意思,我嫌她吵。” 墨绯忽然伸手,去擦她的脸颊。 文度立刻侧过脸,避开她的触碰。但与此同时,她的睫毛合了合,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的眼眶已经湿得不成样子。 她哭了。 …… 连续三天的审讯,让文度的大脑和身体里,都挤满疲惫,好像稍微松懈一点,就会化成一个漏气的橡胶皮,瘫软在地上。 女孩昏死过去后,被拖出了房间。终于恢复了安静,两个警卫都忍不住长松一口气。虽然是异族的死囚,但是血腥的场面和尖利的叫声,还是让人不适,胃里反复翻涌。 墨绯看了看时间,面对死不开口的文度,她也有些乏了,头一偏,“文小姐,从明天开始,凌部长就会参与进审讯,可不会像我这么客气了。” 长久的压抑下,文度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勉强抬了抬嘴角,“感谢你的提醒。” “今天晚上你休息一下,也好好想想,是否要抵抗到底,亲眼看着数不清的瑟恩人为你丧命。” …… 收押的监室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火盆,只有一个床铺,和一个洗手池。 有一扇窗户,小而高,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但是窗户却揭示出雪花的痕迹。 下雪了,下了很大的雪,雪花连绵不断地下落,在窗户前滑下纷繁的残影。 文度坐在床上,因为发冷,忍不住双手交叉,环抱住自己。她靠着墙壁,墙体的冰凉,又渗透进她的背脊,加重了躯体的寒凉。 手指轻轻颤抖,她摸了摸眼角和脸颊。 她以为面对审讯,可以做到不露痕迹,但是今天本能的反应,让她惊讶,同时她也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撑不住了,好像撑不住了…… 文度摩挲着自己的胳膊,希望能多些暖意,她的牙齿都在发颤,往外呼出的气息,化作滚滚的白雾。 现在,纪廷夕应该已经将消息,传递给了组织,组织会进行安排,尽可能降低她的暴露所带来的伤害,同时会与立博派展开更进一步的合作,为同胞们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为组织争取时间,只要审讯一天不结束,卫站的注意力和突破的希望,就会集中在她身上,北郡的同伴们,就会有更多的准备时间。 她成功拖到了第三天,到了12月28日的这天晚上,这对于吉欧尔来说,应该算足够了吧?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全部时间了。 墨绯没有动她的身体,但是却在她的精神里,凿下巨大的伤口,伤口一直在流血,渗透入她的梦境中,让所有的梦都变成了血色。 三年前,她们建立起了吉欧尔组织,冒着性命朝夕不保的危险,也要源源不断送人出境。 她们拼尽全力保护的生命,但如今却当着她的面,一点点被碾碎——她看到了碾碎的过程,听见了破碎的声音,然后再清楚地得知,他们会源源不断破碎在她眼前,就像她源源不断地送他们出去。 精神深处中的伤口,还在流血,文度松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她想伸手进去抚摸伤痛,但却无能为力,只能感到疼痛带来的凌迟。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她放开了自己的胳膊,从自己的袖管里,摸出了一根小发卡。 这是她之前绾发时,偷藏的一根。 她把发卡藏在上牙床外侧,躲过了监控,也躲过了检查。房间里有两个监控,她趁着短少的休息时间,背过身去,用指甲和墙壁,打磨着发卡。 现在,她用拇指,按了按发卡的尖端,被扎得一颤。 这一颤,寒冷混合着痛感,让她的血液流速加快。整个身体回光返照般,温热了起来。 文度没有再蜷缩,她坐到了床边,背脊挺起,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床沿上。 墨绯提醒她,明天凌托弗会加入进来,等待她的,将是更残酷的刑罚,既是针对她,还是针对瑟恩囚犯。 但她不会给他们机会了,今天晚上,她会做出最彻底的抵抗。 白影在窗边闪烁,文度抬头,伸长脖子,望向那扇高高的窗户。 灯光在窗外撑起一片光亮,雪花纷至掠过,陆陆续续靠近窗户,似乎想看一眼房间中的她。 雪花真漂亮啊,外面的院落,肯定更是好看,像是施了粉黛。 文度看得着迷,嘴角轻轻上扬。长久的紧绷,在她的面上留下倦色,但是此刻眼眸中的雪光,让这张面庞焕然一新,生出新的活力。 不知道北郡的天气怎么样,但是纪小姐和印老板,应该已经碰面了吧,她们会在一起,商量很重要的事,也会做出很重要的事。 墨绯告诉她,只要她配合,就可以救关在这里的瑟恩囚犯,确实如此,今晚过后,将不会再有审讯,也不会再有任何刑罚。 她终于可以救关押在这里的所有囚犯。 不过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的目标,从很早开始就已经改变,她不再满足于只是送危险中的瑟恩人出境,一次可以送五个,十个,二十个,但是太少了,也太慢了,永远也送不完,永远都不可能送完。 总会有人滞留在邦内,总会有人饱受侵害。 与纪廷夕合作之后,她的“野心”也开始膨胀。 月穆很早就察觉出异况,问她想要干什么。现在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她要救整个百伦廷的所有瑟恩人,每一个人! 她不仅要瑟恩人存活下来,还要他们都正常地生活。 她要的,是瑟恩的孩子可以进入正常的学校,瑟恩人可以选择正常的工作,瑟恩文化可以有正常的发展! 她要的,是推翻睿耳中心派的统治,是彻底结束这个时代,是拿回百伦廷公民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利和尊严! 文度看着雪光,在审讯室里压抑的泪水,终于再次出现,从她的面颊上缓缓落下,一滴接着一滴。 泪水向下,嘴角向上,眼里的泪光与雪光一同闪烁,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点点发光。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脖子外侧,那个勃勃跳动的地方,就是颈外动脉的位置,供应头颈的血液,最为明显,也最能致命。 泪水从脸颊滑落,滴到了指尖上,将她的思绪拉回,她再次感觉到凉意,瘦削的肩头颤了颤。 在这个时候,她不害怕,她只是很想纪廷夕,很想很想。 她想跟她说说话,说天气,说三餐,说旧事,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跟她说说话,无论说什么。 但纪廷夕早已不在这里,她把她亲手送了出去,送回了北郡城,去见更重要的人,去做更重要的事。 ——从此之后,吉欧尔和立博派之间,将会迎来更坚实也更长久的合作,将会拯救所有的瑟恩同胞,创建一个崭新的世界。 而她自己,愿意为促成两者之间坚实的合作,献上生命的贺礼! 文度伸手,将眼里续存的泪水擦干,拿起准备好的尖针。 她摸了摸颈部的动脉,此时此刻,它搏动得生机有力,她对准那最为有力的一点,狠狠扎了下去! 第129章 亲爱的纪小姐 亲爱的纪小姐: 见字如晤, 展信舒颜。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信件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一个稳妥的交流方式, 但是现在, 我已经不方便用其他方式,再同你说话了。 所以我斗胆拿起笔,在月光满盈的窗台边,写下这些文字, 希望它能代替我同你见面, 就如同我坐在你身边, 与你长谈。 我不知道应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因为我的直觉,总是悄无声息间出现, 以它的方式提醒我,危险将至。 如果要具体说,是什么触发了我的警觉, 可能是我们设计绑架陷阱,但蛇口湾的负责人墨绯,牺牲掉了赎金, 却没有深入追查,颇为反常。 也可能是你去梅丝前夕, 贺德给我也分配了任务, 让我参与到这项绝密的计划中。 不过我感受最深的,是你从梅丝回北郡之后, 贺德并没有告知我这个消息, 即使我屡次向他询问你的情况。 这说明我身上, 已经有不足以信任的地方, 他们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将我也排除在知情范围之外。 但是与此同时,我意识到危险不仅仅针对于我,还将你也牵扯入内。 ——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紧密了。 白天在办公室,我们互相拜访,下班之后,为了创造谈话机会,也时常来往。 虽然我们尽力营造出,普通亲密朋友的假象,但是假象也给怀疑提供了契机,更何况梅丝的营救计划中,你是主要负责人,囚犯被劫走,肯定会惹上嫌疑。 所以我的直觉,来势汹汹,不遗余力地提醒我,危机四伏,不仅针对我自己,更是对准了你。 直觉的提醒,让我警醒,却无法做出行动。 因为它能嗅出危机的气味,却无法定位具体的锋芒。它无法告知我,什么是对我们的试探,什么是对我们的调查,以及最大的威胁,何时会到来。 保持着警觉的状态,我更加小心翼翼,避免触碰到“报警”的临界线;同时,我也在脑中无数次地假设,假设我们会面临到的各种试探,各种调查,以及各种危机,最后,推算出最优的破解方法。 在这段不算长的时间中,我假设过无数种危机来临的情景,也计划出无数种应对的办法,针对不同的情景,我有不同的打算,但是有一点,始终保持不变。 纪小姐,我想保护你。 如果危机出现时,你和我一起牵扯其中,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用我毕生的经验、能力和勇气,帮你洗清嫌疑,帮你脱离危机,帮你扫清前进路上的所有困境。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要保护你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可能因为我们是盟友,持有共同的利益和前景;可能是因为在梅丝计划中,你冒着生命危险,协助我们营救出同伴,遭遇重伤;也可能是因为我曾答应过你,会助你登顶,赢得你想要的战果。 如果这些理由都不够,那我们也许可以从瑟恩人和荷梦人的关系之中,寻求答案——不是现在的关系,是雏菊之变前,两个人种延绵了数百年的关系,我以为,它也会继续延续下去。 一千多年前,瑟恩人种还只是戈支流域附近的小部族,以太阳为神,以星月为歌,四处为家。 第二次气候变化后,他们追随着水草逐渐西迁,翻阅伦东山陵区,一路来到泰纳平原,来到百伦廷,他们与这里的常住民交流、交往、交融,最终定居下来,把这里当成了家园。 在这五百多年的相处中,一部人瑟恩人同荷梦人融合,成为了密不可分的家人和亲属。 还有一部分瑟恩人坚守传统,保留自己的信仰和习俗,形成瑟恩文化区。 但无论是融合还分离,瑟恩文化和荷梦文化,都在相处中交流和融合,像是一根支撑木上的两根藤蔓,不断地交织相遇,攀爬向上,最终托起顶端的花朵。 融合的趋势一路加深,直到星元320年,基因报告发布,新政实行,瑟恩人降为次等公民。 从此,邦境关闭,邦际关系再度恶化;邦内等级严格划分,瑟恩人种丧失诸多基本权利;文娱、科技、政治等多个领域发生重大变革,政策紧缩。 所有与瑟恩有关的东西,在这片邦土上,都沦为敏感词汇。 可是两大文明的融合和渗透,已经难舍难分,强行将瑟恩元素剥离,带来的只有两败俱伤。 我看到的,是无数优秀的书籍被禁,是影视作品被装入限制的铁匣;是学术界的人力资源匮乏,高科技行业的发展受限;是劳动力市场的严苛分级导致的结构性矛盾,也是等级制度下的文化倒退和精神困顿。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世界,也肯定不是纪小姐想看的世界,这不是我们共同期许的世界。 纪小姐,如果我不能再陪在你身边,我的组织会像原来一样,为你提供帮助和支持。 你可以放心地信任我们,就像我们会全心地信任于你,协助你们去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希望这场合作,不仅限于我和你两个好友之间,而深入到我们的两个组织之内,深入到数万个有共同信仰的成员之中,深入到无数个期待新世界的人之间。 ——瑟恩人和荷梦人之间的友谊,可以抵抗邦外势力的挑拨,可以通过极端情况下的考验,可以突破这个时代的禁锢,继续延续下去,将阻力化为助力,最终的合力,运用在真正的障碍之上,赢得最大的胜率! 这不仅关系到几千万人的生存和生命,也关系到百伦廷整个邦度的繁荣兴衰,更是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灿烂文明的发展和传承! 纪小姐,我为什么保护你呢?因为你就是我的眼睛啊! 如果可以,你会代替我去看那个世界——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孩子们不论种族和身份,可以平等地进入学校之中,接受正常的引导和教育。 成年人毕业之后,能自由地选择职业和生活,不会受到严格的监控和干扰。 文学艺术作品,能够从禁库中解封,新兴的思想,也能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而邦境,也不会因为恶劣的环境而封闭,面对邦外势力的恶意挑破和侵害时,我们能够一致对外,而不会再互相迫害。 纪小姐,你帮我,去看看那个世界吧! 去看看那个可能并不完美,但却完整的世界,去看看那个我们在多次长谈中,共同期许的世界。 去看看那个能够让你也能安定下来,幸福生活的世界,从此不用再东躲西藏,不用再殚精竭虑,也不用随时面对死亡的威胁,是一个能够让你长久地幸福快乐的世界。 纪小姐,你知道吗?我一想到你有可能会去到一个全新的时代,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我就止不住地开心! 我真的很开心。 写到这里,路灯在薄纱上跳舞,我的心也在起舞,我笔下的字都在跳跃,它们像是一个个音符,想要飞到你身边,诉说自己的快乐;想要拥抱你,与你分享最真挚的心意。 所以你看啊,我没有理由不保护好你。 你是我最亲密的合作伙伴,是我最心意相通的朋友,也是我最珍爱的双眼。 从此以后,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你的信仰,就是我的信仰;你看到的世界,就是我看到的世界! 廷夕,长路跌宕,愿你一路安康! 文度 323年12月20日 【作者有话说】 “廷夕,我想救世,我也爱你。” 第130章 她像是穿越了几百公里,一路走来见她 纪廷夕手里捧着信, 月穆解译完成之后,她得以知晓信件的全部内容。 她的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信纸之中。气息剧烈起伏之际, 却几乎没有声音。 情绪最激烈的时刻, 声音却最是细微,好像将哭声都咽进喉头,再淹没在肺腑之中。 没有痛哭,情绪也未能泄出, 反而返回到身体里, 再做一层积压。 月穆坐在她身旁, 没有说话, 只是无声地陪伴,见她手中的纸页, 止不住地颤抖。 纪廷夕的喉头深深一动,她将信纸折好,想收进衣服内侧口袋里, 但是手顿了顿,还是对月穆道:“请问有打火机吗?” 这是房间里的必备物品,月穆从抽屉里取出, 递到她眼前。 纪廷夕的手在发抖,飘飘悠悠的火焰, 点燃信纸的一角, 火苗渐渐将其吞噬,直到整张纸都化为灰烬。 月穆把灰烬倒进厨房的下水道, 完好的一封信, 彻底灰飞烟灭。 纪廷夕还坐在原位, 目光落在信纸原来的位置。 这是文度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但是她没有办法收存。 昨日在西楼中的痛感,再度来袭,她的脑中浮现出文度最后的脸庞,同信中的影子重合,又消失不见。 巨大的酸涩积压在胸腔中,因为月穆在身旁,纪廷夕习惯性隐藏了起来,只是神色落寞,像是为逝去的信纸哀悼。 “现在文小姐的事情,还处于保密阶段,卫站希望通过她直接获取信息,再对你们下手。不过卫站驻北郡的调查小组,肯定已经开始行动了,不管是监视你,还是调查文小姐的过往痕迹。我会尽量争取,获取他们最新的消息,如果发现危险,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转移。” “好,麻烦纪小姐了。” 月穆平稳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平稳地接受文度的结局,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如今只不过是排练完成后的正式演出。 纪廷夕无声叹了口气,在“后事”这方面,文度比她准备得更为充分。 她在家里,一定同月穆交代了无数遍,才换来如今的平稳顺畅。 “之后,我主要跟你对接吗?” “不,我也不算安全,长期跟我联系,会影响到你,”月穆写下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可以与你对接的联络点,你看方不方便和它建立联系,如果不行,我们就建立次级联络点。” …… 纪廷夕回家的途中,经过欣意甜品店门前,她特意看了两眼,确认记住了它的位置,同纸条上的信息相符。 回家之后,她取出纸条,捧在手心,就如同捧着那张信纸。 她原以为昨晚在家,已经将情绪都整理完毕,但是没想到,只要再次接触和文度有关的事物,情绪就会再次反扑,翻江倒海地往胸腔里涌,此起彼伏。 纪廷夕按下打火机,再度颤抖,纸条在她眼前,再度化为灰烬。 火焰在瓷盘里闪烁,她的瞳眸中映出亮光,同时也点燃她心中的一个念想,最后冷却成形,固化下来。 丁香街的那一家甜品店,她没有去过,甚至都不会路过。 如果现在贸然前去,之后还保持较高的频率,不说肯定会引起怀疑,但就怕将监视者的目光,引向甜品店,增大调查的风险。 如果建立次级联络点,那她这边得知消息,就会有延迟,而且不是第一手消息,中间可能有缺损。 现在这个关键时期,她必须保证信息更新的及时,一个小时都耽误不起。 欣意店,欣意店…… 纪廷夕打开地图,搜索周边,发现栗木街前的夏栎街,也有一家欣意店。 她打开街景图,发现她刚来这里时,熟悉周围的环境,去过这家店,不过也只去过一次。 如果想“再续前缘”,也有合适的理由,现在接近新年,很多人都会准备蛋糕甜品,她这段时间去得勤些,也不成问题。 只是不知道这几家欣意店之间,“成分”是否一致?是否都能充当联络点的角色? …… 12月27日,凌晨。 大雪未停,没日没夜地下着。 辗转到半夜,纪廷夕终于睡着,不久却又惊醒。 浑身出了一层虚汗,脱了力气,但她却急切地下了床,在房间中四处寻找。 她梦见文度了。 她梦见她到了她家门前,进屋之后,衣帽和面颊上,都覆了层风雪,像是穿越了几百公里,一路走来见她。 她还穿着卫站里的着装,灰色的衣裤,毛呢的外套,戴着一顶窄帽檐毡帽,两只手冻得有些发红。 纪廷夕问她是怎么回来的,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笑,目光同雪光一样闪耀。 纪廷夕想要去抱她,却怎么也抱不到,最后一次去抱时,身子扑空,在倒地的瞬间,忽然惊醒。 身体醒来,但神思还停留在梦境之中,纪廷夕本能地在房间中寻找,想要再次见到熟悉的身影。 找过卧室,找过书房,最后跌跌撞撞下了楼,一路到了房门前,开了门后,风夹着雪涌入,吹得她身子一激灵。 也正是这一激灵,让她的神思清醒,终于从梦境中走出来。 房门前没有人影,也没有车辙,只有漫天大雪,在路灯下接连不绝。 寒意入骨,身子发颤,纪廷夕终于关上房门,怔愣了半晌,往卧室走去,这一次,步子平稳了不少。 只是重新回到床上后,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依旧望向房门,望眼欲穿。 被子温暖了被寒风吹颤的身体,但脸上却持续发凉。 之前没在月穆面前表露的悲伤,此刻尽数涌现,化作道道泪痕,挂在脸颊之上。 她是真的醒了,醒得十分透彻。 透彻之后,开始嘲笑自己干的傻事。 自己怎么会在房间里四处找人呢? 怎么会以为,能在这间屋子里找到文度呢? 她连卫调站的大楼都走不出来,又怎么能走进她的家门? …… 12月27日,清晨,扫雪车已经在道路上运作了数个小时,为车辆清出一条通畅的路线。 这一天,印琛的工作落脚点,是夏栎街的店面。 作为企业的执行董事,她经过下到具体的店面考察情况,之前丁香街的新店,是她的心头所爱,如今生意已经步入正轨。 在这过年活动季,她转移了阵地,到各大地面检查,今天的目的地就是夏栎街。 按照习惯,她点了杯咖啡,在窗边办公,顺便观察店里的营业情况。 她刚到没多久,店里就来了一位客人,穿着长款呢衣,戴了个渔夫帽,进店之后,翻了翻店员递上的菜单,却没找到心仪的选项。 “可以定制吗?” “可以,您想要什么组合?” “杏仁味的夹心饼干,最好带有香草和糖霜,要五十份。” 店员稍加犹豫,“我们之前没有这个搭配,所以需要向上申请,不过正好我们的印老板在这里,您可以直接跟她交流。” 办公室内,印琛闻声抬头,纪廷夕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将帽子取下,“印老板好。” “您好,您有什么需要?” “需要五十份香草杏仁味的夹心饼干,最晚后天需要。” “可以,后天您到店里来拿就好。” 暗号对上,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在静默中互相观察。 窗外,大雪下了两天两夜,还没有止住,但是已经有式微的趋势,轻飘飘往下落,汇入地面的雪山雪海之中。 虽然没有明媚的阳光,但天地之间一片纯白,白光进入玻璃之内,也将桌边照得亮堂,仿佛是在一个大晴天,一个一切安好的午后。 印琛推了推金丝眼镜,客气的笑意,从镜片中滤出,“我常听文小姐说起过你。” 纪廷夕的心颤了颤,回以同样的笑意,“是我的荣幸,不过我从未听她说起过你,她把你们都保护得很好。” 印琛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了一圈,本想说这一次,她把你也保护得很好,但是话到了嘴边,又不敢说出,怕这好不容易佯装的平静,染上悲伤。 “是的,文小姐是一个非常可靠的同伴,现在既然她把你介绍给我们,那就说明你完全值得信任。纪小姐,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们会全力支持。有相应的消息,也麻烦你反馈给我们。” “你们的上级,我指的是总负责人,或者是总指挥部,知道和我的合作吗?” 印琛目光一顿,接着便明白她的用意,郑重回应。 “总部知道,其实在你从梅丝回来之后,文小姐就委托我跟总部沟通,希望能够加深同你们之间的合作。我也得知,其实总部正有这个意思,希望能够同‘志同道合’的组织,建立起合作关系,在其他城市中,也有相应的尝试。” “那就好,”纪廷夕颔首,“但是你可否方便再次联系总部,让他跟我的上级,进行一次沟通?” 印琛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虽然这是早晚都会进行的事项,但是纪廷夕的态度,好像更为着急? “是什么原因呢?” “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能够从整个组织的层面上定下来,成为一个稳固、长久发展的方向。就算以后我忽然消失了,也可以不受影响。” 因为这是文度的心愿,最大的心愿。 “好,我会进行上报,请你放心。” “应该很快,卫调系统就会进行大范围的搜查,政策会进一步收紧,所以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自保,我会尽可能把消息提前传递给你们,你们需要保证撤退的渠道通畅无误。” “好,这个我们会进行确认。”印琛本来准备补充,她们不仅保证了退路,还增加了一定的武器防身,但又觉得这个话题涉及敏感,最终没有出口。 面对外人,她始终感觉有所顾忌,不能像跟文度时一样,全盘托出。 “不过现在有一个任务,需要你们提供全力的支持。” “你说。”印琛本来准备端起咖啡杯,手都停在杯柄之上。 “我需要你们全力配合我,把文度救出来。” 印琛的神色凝住,像是咖啡上停住的拉花,许久未动。 “纪小姐,你是说……你想要将文小姐,救出卫站大楼?” 纪廷夕的眼神,并没有太多精神,但却出奇地坚定,“是的。” 窗外的白光,忽然有些刺眼。印琛的眼圈发红,赶紧端起咖啡杯,同时垂下眼睫,盖住眼底的亮光。 救文度出来……她不是没有想过,她们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可以,她和月穆都愿意作为人质,去换文度出来,文度对于吉欧尔的价值,千万座金山都无法衡量。 她们想过多种方案,也询问过总部,但是结果都绝望地一致。 没有希望,没有成功的可能。 瑟恩组织的重要人物,潜伏在卫调系统内,长期窃取情报,将瑟恩人转移出邦境——这四条“罪状”加在一起,睿耳台就算是拼了命,也不会给她留活口。 更何况,他们根本就不用拼命,他们安守在卫调站内,受卫调系统和军队的双重保护,他们要杀死文度,就如同吹断一根蛛丝那么简单。 他们没有给吉欧尔留出任何希望,甚至是侥幸的念想。 包括文度自己,都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间接引导组织,把未来的注意力,都放在纪廷夕身上,不要浪费不必要的资源和时间。 文度自己都放弃了,她们都放弃了,整个组织都放弃了,但是现在纪廷夕忽然说:我要救文度出来。 “纪小姐,你应该知道,几乎没有可能。” “如果我们还是之前的状态,确实可能性不大,但现在我们联合起来,就有了希望。” 昨天的那封信中,文度给她描绘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提供了满满一纸的希望,给了瑟恩族希望,给了百伦廷希望,也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不管是在目标达成前,还是达成后。 但是在纪廷夕眼里,没有文度的世界,算不上希望。 她可以拼出性命,和睿耳派死磕到底,把希望带给瑟恩人,带给百伦廷,带给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但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希望在这途中被掐灭。 为什么所有人的希望升起了,她的希望却落下了? 这不公平!她还没有慷慨到,把自己的希望奉献出去,作为其他希望的垫脚石。 文度描述的新世界,完整而美好;而她向往的世界,必须要有文度在,才算得上完整而美好。 她一定要救文度出来!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而现在,她需要把这股决心传递给对面,这位瑟恩组织在北郡的最高决策者。 “你知道的,文小姐的意义,不仅对于你们,对于我们来说,都非同一般。她对多门语言的精通,对卫调系统的了解,包括对整体局势的洞察和判断力,都是我们之后的战斗中,不可缺失的重要资源。 “更何况,文小姐本人的精神价值,本身就是一笔稀有的财富,如果能将她救回总部,那对于贵组织的所有人来说,都会是一个精神指引般的存在,她会成为所有人的灯塔。” 印琛没有回话,目光在镜片后流转。 她的沉默不是因为质疑,而是震惊,深入骨髓的震惊——如果说之前,她对纪廷夕,还有因为阵营不同,而保留有嫌隙,那么现在,可以说已经生出了纯净的信任:她对文度的感情,已经跨越了阵营的利益沟壑,可以毫无保留地付出,她比任何人都爱文度,从而也比任何人都更可信。 看来文度没有看错人,她给组织送来了一个极好的合作伙伴。 “好,只要能够救文小姐出来,我愿意配合,我们都愿意配合!” 印琛说着,食指一扶眼镜,眼神中终于闪出熠熠的亮光,“纪小姐,你已经有完整的计划了,是吗?”《 》 130-140 第131章 这是吉欧尔成立以来,执行过的最大胆的计划 12月27日晚上, 火焰俱乐部,雅倩站在圆桌旁,听从原会长的安排。 “大家都已经领好道具了, 散会之后, 记得再检查一遍。同时记住,我们明天的目的,不是刺杀,而是趁着这次游行庆典, 制造混乱, 务必要将睿耳台的车辆, 拦截在道路上, 最后就算无法拦截,也要尽可能拖延时间。” 原尔松掷地有声, 快结束时,又强调了一遍安全,“当然, 最后一定要完成撤退,不要让卫院的干员或者警方抓住,负责接应的人会在相应的街道等候, 提前做好准备!” 雅倩举了手,“会长, 什么情况下, 我们可以开枪呢?” 原尔松沉吟了片刻,再抬眼时, 目光有一种豁出的坚决, “你们如果面临威胁, 需要紧急撤退时, 可以开枪。” 说完,原尔松环视了一圈室内,“这次行动,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请大家一定要记住!” …… 12月27日晚,贺丽林实习了一天,累得不轻,准备早些睡觉。 多霖出去采买,回来得也比较晚,听汉雅说小姐要休息了,匆忙洗了个手,就上到二楼的房间。 “贺小姐,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看了太多的外文,眼睛涩,” 贺丽林边说边脱下外套,“你怎么出去这么久?” 多霖笑了笑,“买新年用品,想把家里装饰一下 ,而且……马上要到你的生日了,也想给你准备一个生日宴会。” “可以啊,不过这个兰管家已经在准备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每次贺丽林的生日宴,兰芷静都会亲自操办,怎么布置,有什么节目,邀请什么人,都有成熟的一套方案,最后还需要报给贺德过目,看是否有需要联络的人际关系,在邀请名单上补上。 贺丽林还奇怪了,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小姐,又不是贺家外交代言人,贺德还指望她能结交多少达官贵人呢? 所以每年的生日会,她并不期待,就当是一年一度的外交盛宴,她只需要美美出席,然后坐收众人献上的生日礼物。 “小姐,明天我想准备一场生日宴会,您可以不邀请任何客人。” 贺丽林都坐上床了,但来了兴趣,没有急着躺下,“不邀请任何客人,就我一个人吗?” “还有我,就我们两个人,您愿意吗?” 房间里,飘浮着薰衣草的香味,灯光也调到最暗,贺丽林抬头打量对方,挤了挤眼睛,不可置信。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多霖的十指交握,捏得更紧,有些紧张,但又极力掩饰自己的紧张,“因为我知道,每年的生日宴虽然热闹,但您都不是特别开心,只是走一个过场,过一个仪式,我想要办一个,真正让您开心的生日。” “那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不多叫两个人帮忙吗?” “因为……”多霖扬出笑容,“我有个特别的礼物想要送给您,也有些话想要告诉您。” “特别的礼物……”贺丽林喃喃道,她没继续发问,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明显,多霖做一个私密的生日宴,就是为了制造惊喜,再刨根究底就不合适了。 “不过小姐,有件事情需要麻烦您。明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你们学校也会进行新年汇演吧,看完汇演太迟了,您方便早一些出来吗?” “可以呀,反正那些表演我也不太感兴趣”。 “好,还有明天的秘密生日宴,希望您要保密哦,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司机,要叮嘱他,不要外泄这个秘密。不然,以兰管家的性子,肯定是不让的。”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个要求,贺丽林还会生出防备,怕多霖以私宴为由,摆脱掉保安,趁机逃跑;但是这大半年来,她表现得实在是温顺可人,外出采买那么多的机会,都没有想过开溜,更何况是和她在一起的生日宴会。 她口中的惊喜和礼物,贺丽林确实有些憧憬——她想对自己说什么呢?是什么感谢的话吗?还是意想不到的话呢? “好啊,你放心,我比你更不想她插手。” “好,多谢小姐,”多霖笑得更加甜美,“您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返校呢。” “不,”贺丽林本来双眼困顿,这一下精神重现,灯光调到最亮,都没她的目光炯炯,“我想写论文了,你来帮我剥坚果吧。” 说着,她站起身,拉着多霖到书桌边坐下。 今晚她心情甚好,脸色在台灯的照耀下,熠熠生彩。多霖就坐在她身边,两个人一个安静地打字,一个熟练地剥削,时不时搭两句话,一直坐到很晚。 …… 12月27日晚,杜冷丁家。 武器到得比想象中快,与之同时到来的,还有“卫院卧底”的消息。 与文度的见面,已经在几个月之前,杜冷丁开车送她回家,当时她就心存担忧,提醒文度注意安全,没想到危险还是“如约而至”,像是一个魔咒。 不过同为卧底,杜冷丁明白这种境遇,卫院比警署更加危机四伏,她作为司警队的最高长官之一,都时常身不由己,更何况受限制更多的文度? 不过没有关系,卫调系统将文度禁锢,她们也能想办法,将她营救出来,虽然不一定成功,但是至少还有希望。 杜冷丁拿到安排图后,反复确认。 “杜小姐,到时候时间非常关键,请你想办法,争取到指定地点的巡逻安排,我们会想办法拖住卫院的人,也麻烦你,想办法拖住你这边的人。”联络员穿着快递制服,手里拿着签收单,递给房主。 任务对于杜冷丁来说,颇具挑战性,她需要确保,到时候所有的手下,都在她的管理之下,绝对服从她的那片。 “没问题,我会灵活处理。”杜冷丁签好字,还给他。 联络员整理了一番衣帽,准备离开,“你要的东西,都在箱子里了,不过真希望,永远也用不上它们!” 杜冷丁将门口的纸箱,都搬进客厅里,拆开后,发现她需要的武器全部到位,不管是射击型,还要爆炸型的装备。 再次确认了安排图,杜冷丁理清了明天的行动流程。 组织上给她的任务非常明确,就是拖延时间,减轻最前线的敌对火力。如果到达战场时,交锋正在进行,也尽可能找到借口,不要参战。 吉欧尔想营救文度,但也想保全她,不要求她直接参战。 脑子里,计划已经大致成形,安排图也被烧成了灰烬。 她回到客厅,把武器搬进车辆的后备箱之中。走出车库后,她停在后院中,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一箱炸.药也搬了进去。 第二天上班时,办公室里透着些许激动。查南路过时,都忍不住同她高声问好,四处泼洒喜悦,“早上好杜队,您穿这身真好看!” “谢谢。”杜冷丁眼睛都没眨,径直擦身走过。 查南也习惯了她的美丽冻人,三百六十五天都不开化的,就算是二十天的长假,她嘴角都不弯一下,更何况区区三天假期? 查南没受影响,继续喜气焕发往前走,但却被当头叫住,“查南。” “诶!”原地一个立正挺胸抬头。 “把2组的人叫进来,开个会。” “啊?”等她进去后,查南的喜气一扫而光,这都快放假了,怎么还有会可开? 还有新任务啊? 杜头,您别太爱工作了! …… 12月27日,纪廷夕回家之后,家里的保洁,也回归正常。 她去冬临期间,胡佩尔本来都要分配去别的住户家,但硬是请了几天病假,留出空期,她回归岗位后,纪廷夕又发起预约,两人自然而然,再次碰面。 “纪小姐,上面还没有明确的答复,你现在就组织行动,会不会太赶了?” 她的营救计划,几乎是空降而下,需要在两天之内准备完毕,紧急执行,而且是在两个组织共同执行,虽然人多力量大,但同时也越难以协调,容易出现纰漏。 “不赶,错过了关键时间,我们行动的意义就越低,我们等不起。” 现在是12月27日晚上7点15分,距离文度的身份暴露,已经过去了两天。 两天很短,只足够她同印琛见一次面,同联络员交谈一次;但两天对于文度来说,却足够长,长到可以经历无数酷刑,忍受万千煎熬。 冬临卫调站的内外,具有严重的“时差”,所以纪廷夕将自己的时间观感,调到同卫站审讯室中的一致,只有这样,她才能准确感知关键节点,同文度感同身受。 就像现在,她能明显感觉到,对于审讯室里的人来说,两天两夜,已经快到一个极限了。 她能感受文度的痛苦,而她自己也一样……度秒如年的难熬。 胡佩尔:“我知道,我们要抓紧时间,营救吉欧尔的重要人物,但是这次行动,也让我们有了暴露的风险,你觉得我们……做好准备了吗?” 纪廷夕抬起眸子,过往的果断,在眼里再次呈现,不过如今更多了一层孤注一掷,比果断更狠厉,也更势在必得。 “不怕,大选在即,睿耳台脚下的社会,早就危机四伏,我们不如就趁此机会,打响第一枪,把众多矛盾都炸出来,送对面一个选举前的混乱大礼包。我们隐藏了三年,忍让躲藏了三年,现在是时候站上舞台,发挥真正的作用了! …… 12月27日,康曼业城,华音大楼,吉欧尔总部。 邓蕊穿过休息的长廊,一路走向总经理的办公室。 公司所在的办公楼不高,像是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但里面的结构却十分紧凑。四层楼都被一家公司包下来,连厨房、保洁和保安都是公司内部的人。 所以邓蕊横跨公司时,不必担心遇到外人,她只用专注于任务本身,一脸急色往前赶。 “鲍总,收到来自北郡方面的消息,明天晚上七点半,我们需要去巴不边检站外,准备接人。” “现在边境的检查一定很严格,希望他们能顺利过关……” “对,希望一切顺利!” “只可惜有邦际法在,我们也不能跨越边境,提供帮助。” “没事,我们到时候就保持安全距离,守在边境之外,只要他们出来,我们就完成接应,尽最大可能保护他们!” 邓惢说完,又做补充,“鲍总,他们的出境方案,已经发到您的电脑上了,麻烦您过目一下。” 鲍怀本点亮屏幕,接受信息部发来的文件。 他的职责就是根据方案内容,提出针对性完善意见,做最后的把关。 只是这一次,时间紧急,他已经没有改动的空间,所以只能熟悉计划内容,并且快速做好分工安排,完成立博派“托付”给他们的重任。 浏览完方案,鲍怀本的手心,蒙了一层薄汗。 这是吉欧尔成立以来,执行过的最大胆的计划,不过他也相信,这将是一个回报巨大的计划! 第132章 如果不想给她收尸,就按照我说的 12月28日, 纪廷夕起了一大早,去夏栎街的欣意店取甜点。 她透过窗户,发现雪停了, 只是道路中间, 又堆了些新雪。 昨天刚铲到两边的旧雪,快和道路间的积雪相连,分不出新旧,只是相同的纯白, 中间夹杂着车辙的斑驳。 新年的假期, 她们需要值班, 所以有两天的调休假。 但纪廷夕发挥了大爱, 把假期调给自己的下属,她今天会坚守在岗位上, 直到新年庆典结束。 欣意店迎接新年的订单,也是早开晚闭。纪廷夕到的时候,店面已经亮起, 橙黄的店牌,在雪白中撑出一片荧光,门口的道路也被清理干净, 为顾客留出充足的光临理由。 “早上好,女士!” “早啊。”纪廷夕用手推开了玻璃门, 走向前台, “昨天的订单好了吗?” “请问您的尾号是?” “0731。” 店员贝丝从保温柜里取出纸盒,用纸袋装好, “纪小姐, 您订的50个杏仁香草饼干。” “谢谢。”纪廷夕接过时, 靠近柜台, 同时投去询问的目光。 贝丝向她点头致意,“一切正常,计划顺利进行。” …… 12月28日,晚上六点,以一声冲天礼炮为标志,百伦廷星元324年的新年庆典开始。 以警署外的长宁大街为中心,附近的数个商业街,都有游行庆典的队伍经过。 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人们要么和家人在家中聚餐,要么一同外出,聚在街道两边,观看游行演出,挤进欢乐的海洋。 在这么个日子里,是少有的不分种族的场合。不管荷梦人还是瑟恩人,都能聚集在大街上,欢呼喝彩,向表演的队伍讨要彩糖。 街道两边,早就人声鼎沸,人们三三两两,大人抱着小孩,纷纷往长宁街口遥望,提前观看今年的主题装扮。 一驾水晶马车上,是两个穿着冬季礼服的演员,载歌载舞。 马车周围,围绕着庞大的庆典队伍,边走边就着音乐鼓点舞蹈,冲人群打招呼,人声欢乐之处,就会挥洒糖果,再掀起一片声潮。 火焰表演俱乐部的成员,和其他演员一样,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头饰,脸上化着一样的妆容,就连舞步都一模一样,他们进入队伍之中后,就像盐撒到了白糖罐里,很快就难以分辨。 雅倩提前知道了舞蹈内容,排练了两个晚上,现在她甚至可以去一争C位,但是在跳舞的同时,她需要分出精力,聆听耳机里的内容,等待行动的信号。 此刻长宁大街的楼上,有一扇窗户紧闭,房内昏暗,但是有一个望远镜,跟随水晶马车一起移动,它同分布在街边的治安警一样,随时留意着马车周围的动向,甚至包括警察在内,也是它的监视目标。 “一切正常,照计划进行,跟随队伍移动,注意各自的位置,不要偏移!” …… 贺丽林把实习得来的工资,都给了司机,条件只有一个,送她和多霖,到指定地点,同时管住嘴巴,不要透露给其他人。 多霖将庆生的地点,选在桃木街的一家旅馆,包了个宽敞的房间。 旅馆房间内的壁炉里,生了旺盛的火,窗户关上后,足以酝酿出一室的温暖。 贺丽林同平日一样,穿得精致漂亮,只是今天更为漂亮,头发编成绺,用发夹固定在脑后。 衣裙上,佩戴了一枚天鹅胸针,这是高中时期,她得到的比赛奖励。过了四年,还是那么熠熠闪光,如她的骄傲一般。 进入房间后,贺丽林睁大了眼睛,透出惊喜的光芒。对于生日宴会的布置,她已经阅之无数,但房间里的氛围,还是打动了她的内心。 房间里,挂着粉色的彩带,各个角落都摆放有鲜花,水茉莉、三色堇和康乃馨,香味被热气推动,在房间里四处游走,浸入皮肤发丝之内,带动着心情也雀跃而起。 “这些都是你布置的吗?”贺丽林转身看身边的人。 “是啊,我之前帮忙布置过一些场地,积累了一些经验,这次就自己发挥,布置了一下。” “挺好的,我喜欢,”贺丽林靠在桌台边,摆弄着七彩的氢气球,“不过你是提前过来了吗?布置这么多,可得花些时间。” 多霖垂下眼眸,移开话题,“嗯,小姐要不要看看,我给您准备的礼物?” 说着,她牵着她的手,走到餐桌边,正中央摆放着一个柠檬蛋糕,还没有插上蜡烛,而旁边放着个正方形的礼盒。 贺丽林的眼里,再度浮上惊喜。 她的房间里,每年都要堆上很多礼物,每年也要扔掉很多礼物,礼物在她眼里,跟猫屎差不多,可以暂放在房间里,也可以一次性清理掉。 但现在面对桌上的礼物,终于生出亲手打开的冲动。 两只手举起,但很快又放下,大小姐转过身来,表情又恢复认真,“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多霖本来凝视着她的背影,见她忽然转身,神情险些没跟上,立刻挤出笑容,“是啊,我当然有话,要跟您说。” “那现在说吧。”贺丽林侧过身,与她相对而站。 窗外已经昏暗,只留房间内的吊灯和壁炉,撑起没有调匀的光亮,将她俩的身影照得阴影错叠。 “我想……等您打开礼物之后,再告诉您,”多霖眨了眨眼睛,“小姐,快打开礼物吧。” 贺丽林偏着头,挤了挤嘴角,佯装不满,“这么神秘,你最好跟我说点好话。” “小姐放心,礼物您肯定会喜欢的。” 贺丽林挤起的嘴角,忽然一弯,笑了起来。 她平时再开心,也不会在雇工面前显露,时刻端着小姐的架子,也非常注意自己尖酸刻薄的人设,绝对不崩。 至少在多霖的记忆里,很少有她的笑脸,所以这一乍然的笑意,让她忽然恍惚,像是被烛光晃到了眼睛。 “小姐今晚,好像很开心……” 贺丽林没有否认,她带着一脸笑意转过身,去拆蝴蝶结的带子。 她像是第一次拆礼物,手法生疏,拉着丝带,许久拉不下来,但又不肯借助工具,一定要自己动手,把它完完整整拆下来。 过程进行得缓慢,但却十分细致,拆外之后,丝带躺在桌上,包装纸也完好无损,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贺丽林双手按在卡扣上,将盒盖打开。 是一只狐狸,是她之前想养,但是被兰芷静坚决拒绝的狐狸, 放回森林后,贺丽林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样子她还记得清晰,就像眼前的羊毛毡玩偶一样:身子纤细,嘴巴尖长,背后托着一只红黑交织的尾巴。 ——多霖自己毡了个她想念的生灵,送到了她面前。 原来她记得她久未提起的往事,她一直都记得! 贺丽林喜上眉梢,抬起头,想告诉身后的人,她很满意,她好开心,这是她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但她还未转身,腰上被坚硬东西一抵,耳边传来同样冷硬的嗓音,“别动,现在开始,照我说的做!” …… 新年庆典夜,白卓带着大半个特行处,在办公室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没有通讯设备,看不了外面的情况,有些实在好奇心重的,就守在挂壁电视前,看现场的庆典转播,云参加万人活动。 马格林倒是没什么兴趣,他的神经敏感,只要一有任务,就处于备战状态,即使是现在没有明确任务,也可以假想“大敌将至”。 “你是多久休息来着?” “我刚好新年过后那几天休。” “家里一切都好吧?” “挺好的,”马格林端着咖啡坐下,“家里就我一个,父母在外地呢。” 白卓本来还想问,怎么都没人陪,但一想到自个,有家人不能陪,还是别瞎操心别人了。 “也好,没什么牵挂,加会儿班也不心慌。” 马格林探了探头,“说实话……也心慌,活动越大,越心慌。” 这话可戳到了白卓的痛点,他本来打瞌睡,一个激灵,眼睛都放大一圈。 “该死,这活动就应该取消,城里面现在什么样儿,他们不可能不清楚,表面上看着和谐,实际都乱成一盘打翻的披萨了,还在这儿瞎庆典个什么劲儿,生怕搞不出意外来!” 马格林也醒了,当即坐得挺起来,“白处,这话可不兴让别人听到啊……” 白卓瞥了他一眼,“行了,就跟你们说说,也是心疼你们新年还得加班!” 纪廷夕走到门口,正巧就听见了这几句,为了避免尴尬,她故意没停,绕了一大圈,才悠悠回来。 其实白卓说得不错,城里现在什么样儿,睿耳台清楚,他们这些深入调查的人员,更是清楚,知道风平浪静下,隐藏的巨大危机。 但是百伦廷民众看着,邦际社会也看着呢。众目环视之下,睿耳台选择了掩藏——就算是粉饰出的太平,也是太平;烘托出的繁荣,也是繁荣。 这样也好,不然他们怎么有机会制造混乱,执行计划呢? 纪廷夕敲了敲门框,“刚刚巡查组那边发来消息,南郊烟火滩出现了冲突,巡查的人手不够,是你带人去,还是我去?” “我去!”白卓站起身,“当然是我去,您先休息。” 说着,白卓起身,点了几个人,带上武器,跟他出了门。 …… 杜冷丁带着小组成员,集中在桃木街区,这里的活动夜治安压力大,杜冷丁主动承担了巡逻任务,帮助治安队的同事减轻压力,维护秩序。 活动开始了半个小时,场面欢乐而有序,暂时没有冲突事件,组员们纷纷放松了心情,在街边看着热闹的人群,理了理紧束的腰带,又转向另一处场所。 查南逛累了,和杜冷丁在街口碰上,趁机献上殷勤,“您喝饮料吗?我去买一瓶。” “喝,矿泉水。”杜冷丁将对讲机放回衣兜,她其实不渴,只是想将人支开,别跟她瞎聊,能清净一会儿是一会儿。 队员根据她的安排,散落在街区的各个角落,频道内安静得祥和,但杜冷丁却时不时关注手机,注意“私人客服”的消息。 目前,消息框也十分安静。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一切都按照A计划进行,她的任务,就是根据安排,完成自身的工作。 音乐由近及远,游行的队伍渐渐远去,杜冷丁立在便利店前,身影被拉得颀长。 她的面颊宛如一块绸布,流金般的灯光停留又消散,迷离出别样的美感,她虚了虚眼,目光再次远眺,跟上远去的庆典队伍。 …… 房间里,壁火洋溢,色泽浓郁,添在蛋糕上、礼盒上、桌布上、气球上,让喜悦的氛围更上一筹。 但是房间里,气氛像一条彩带,被一把大剪剪断,掉落到地上,落得鸦雀无声。 “哈?原来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 “把头转过去,别乱动!”多霖压着嗓子,厉声命令,比起温和,她更熟练于冷酷的神情,如今做得毫不费力,也不用再费力气。 “不然呢?”贺丽林给了面子,没再动,但嘴上却没闲着,“一枪崩了我?” “我……”多霖忽然噤声,侧耳聆听房外的动静。 “……小姐呢?在哪个房间呢?”“……最里面对吗?”“你先在这里站着别都动,别跟上来……” 是兰芷静的声音! 多霖的汗毛竖起,警惕望向房门。 贺丽林笑了声,肩膀都抖了抖。 多霖的脸色越发难看:“你原来一直在防着我!” 贺丽林实话实说,“我可是跟她发了消息,学校的活动推迟,要晚点回家,但她可能跟我老师打了电话,只能算你运气不好!” 多霖咬紧了牙关,这个兰芷静,真是祸害,这么大的事情,可不能毁在她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多霖的心在狂颤,同时也在快速思索,该怎么逃出生天。 “你想逃走是吧?就只能以我为人质咯,跟她谈判,然后放你离开,”贺丽林的眼神倏地收紧,“你最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车。” 门訇然打开,兰芷静像是来索命的杀手,怒目站在门框里,见到贺丽林,目光软化了一两秒,但随即又崩裂开来—— 多霖的手枪上移,抵住贺丽林的脑袋,她目光中的厉色,不比对方的微弱。 毕竟兰芷静只是忍了半天,她可是忍了半年之久,她的怒气,可以烧死任何一只拦路的厉鬼。 “你听着,如果不想给你家小姐收尸,就按照我说的做!” 第133章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啊! 手枪从贺丽林头上, 再次回到腰间。 多霖专程穿了宽袖的上衣,荷叶边的衣袖一盖,从两边看不出端倪, 路过扫上一眼, 只会以为两人关系好,一个拉着另一个胳膊,贴得亲近。 兰芷静的身子发僵,硬着头皮, 往旅店门外走, 期间遇到等候的司机, 拼命给他使眼色, 但司机瞅见她,又看到身后的小姐, 赶紧把头一低,一副认罪伏法的模样。 兰芷静知道他指望不上,只能继续往屋外走, 她看了眼房门,计划在出门前,借助门框挡住胳膊, 摸到衣服里的手机,完成报警。 旅馆一楼房厅里, 店主在柜台后, 两个客人在沙发边吃酒聊天,还有几个客人陆陆续续上楼, 都没有注意这一前一后下来的三人。 四下正常, 但多霖的心脏却在狂跳, 兰芷静的出现, 已经打破了计划,她只希望能顺利逃脱,计划重新接上,正常进行。 “别回头,继续往前门走,走到外面,我们再来谈。” 兰芷静时不时回头观察,但被多霖制止,只好继续往门边走,做好停下的准备。 走下楼梯后,多霖的眼眸一转,攥住贺丽林的胳膊,倒着往后门处退去,“不准出声,你必须跟着我走!” 从房厅到后门出口,有个不长不短的走廊。 多霖拉着贺丽林,轻声快步跑去,她本以为贺丽林会弄出声响,引起兰芷静的注意,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出声,顺着枪口的推力,配合她往后门去,悄无声息就完成了这个环节。 出了后门,多霖就见几米远处,停了辆黑色的轿车,快速扫了眼车牌号,能够对上。 副驾驶座上的成员包罗,下了车,打开后门,多霖不敢喘气,下一秒就把贺丽林往车上推。 这下,贺丽林终于有了反应,大声质问,“干什么?要绑架我!” 前面,兰芷静走到门口,转身之后,才发现身后没了人,赶紧往里找,一听到贺丽林的声音,就确定了方向。 多霖用枪抵住她的头,使劲把人往里推,但是贺丽林梗着脖子,就是不弯腰进车。枪好像已经对她失去了震慑,就算拿根大炮来,也别想让她进车! “来帮忙啊!” 包罗赶紧上前,一手按住贺丽林的头,一手扣住她的胳膊,强行将她按压进车,下一秒,多霖也挤进去,后车门一关。 就在这一刻,兰芷静冲了出来,冲到车门边,疯狂地拍砸车玻璃,“小姐——小姐——” “多霖……你要是敢把小姐带走,我们死也会找到你!” “快开车!”多霖的声音盖过了车外的咆哮。 等待时,发动机一直处于启动状态,下一秒车辆就有了动静,但启动阶段,兰芷静依旧不依不饶,一路往前追赶,喊叫声刺破了夜空,“小姐——沉生你快下来,小姐被人绑架了!” 兰芷静常年端着,能一动不动站两个小时,但此刻却爆发出巨大的潜能,冲到车辆前数米,张开双手,阻止车辆继续前行。 司机林托亚目光一颤,脚往刹车上踩。 “别管她,冲过去,我们必须准时达到——”多霖怒目直视,盯着兰芷静,但目光又宛如刺破她的躯体,射向更远的前方。 汽车擦着兰芷静的边开过,带着她的人也飞了出去。 贺家司机沉生,终于赶来现场,快步跑向兰芷静。 兰芷静摔在地上,满脸是血,被扶起上本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管我,你快追上去,快啊!” 沉生听完,赶紧跳上车,朝着绑匪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庆典夜,四处都热闹非凡,但是旅馆后的动静,还是吸引了众人注意。 旅馆里,有客人探着头往后门外望,见“绑匪”没了踪影,才敢出来。 兰芷静见有了人,赶紧“发号施令”。 “快报警,有人绑架,往桃木东街方向去了!” 周围已经有人围上来,陆续掏出手机,帮忙报警和叫救护车。 “绑匪车”上,多霖往后望,直到再也看不及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抓住贺丽林的手,也放了些力道。 但也在放开的一瞬,车里爆发出一阵爆鸣声,激得她的神经再次收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丽林大笑着,笑得前仰后合,一点也没把脑袋边的手枪当回事,好几次都脱离的枪口的位置。 多霖死死抓住她,面目几乎狰狞,有一种车内不便于开枪的愤恨。 “你笑什么,她们已经听不到了,她们现在连我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哈哈哈……”贺丽林的气息减弱,笑声也降低,最后剩下断断续续的呼气声,“哈哈哈……” 末了,她像坐自己家的车一样,往椅背上一靠,侧过头看向多霖,不知是不是笑得太用力,眼里积了一层泪光。 “我就说嘛,你之前怎么会对我那么好,那么体贴,还说会一定要留在我身边,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啊!” …… 纪廷夕守在办公室,已经第二次翻出巡逻排班表,一点一点核对,室内太过安静,安静得来她都以为,这一晚就会这么安静地度过。 但是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的一刹,她的眼皮一跳,落在纸页上的手指,都颤了颤。 “喂,贺院长……” “纪处长,马上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白卓走时,带了三个干员。剩下的十三个人,纪廷夕从贺德办公室出来后,全部带走,将三辆车全部坐满,朝北郊出发。 坐入副驾驶座后,她抬眼,见卫院大楼上的灯光,在黑夜中似有几分闪烁,仿佛为人急促的脚步声,附和上节拍。 “根据贺院的消息,嫌疑人绑架人质后,沿着桃木西街逃走,转入了红松街,疑似往北郊出发。” “可是北郊地广人稀,过去之后该怎么定位呢?” “先过去,具体位置,贺院有消息后,会同步给我们。” “收到!” 车辆启动后,纪廷夕点亮手机,给欣意店的客服发了信息,“临时有事,订单延期。” ——第一环节出现问题,绑架行动暴露,启动B方案。 同一时间,印琛的电脑屏幕上,弹出该条消息。 这个晚上,纪廷夕坚守办公室,而她也一样,留守在公寓里,随时关注工作账号的信息;也是这个晚上,她会通过工作账号,安排指挥北郡的立博和吉欧尔力量,在整个城市中奔走运作,完成一项大胆的冒险。 “好,您确定了时间,再告诉我们。” 缩小联络窗口,印琛马上进入后台,将招牌糕点1下架,刚刚还鲜艳亮丽的画面,显示灰暗。 她的瞳孔,映照出那片灰暗,也快速暗沉,与瞳眸上的高光对比鲜明。 几乎同一时间,楼层上的原尔松,收到助手的提醒,在通话频道中发出指令,提醒大家注意,任务启动,之后听从指令,按照计划进行。 从卫院到北郊,会经过相当长的一段城区。 纪廷夕和交通警沟通,选择了一条暂时没有庆典队伍、人流较少的路线。 但是到长宁街三叉路口时,司机干员的眼神忽然一顿,油门上的脚一松,“纪处,这怎么又有庆典的队伍啊?” 纪廷夕的神色也紧张起来,立刻拨通电话,“喂,不是让确认了道路吗?怎么还有庆典队伍?” 电话里更是紧张,“不好意思纪处,他们不知怎么忽然出现了,我们马上去驱散。” 纪廷夕只有下令暂停,三辆车整整齐齐停在路口,等待通行。 …… 北郊的汽车修理棚内,博哥大公司的车辆,达到了指定地点,但是他们寻望四周,还未看到对接的车辆。 阿肯心里有些忐忑,不断刷新消息界面,查看计划是否出现变动。 终于,后视镜中,见黑色的轿车姗姗来迟,就停在货车车厢后,确定周围安全后,前面的两个人下了车。 “怎么回事,是出变故了吗?” 包罗和林托亚,帮着多霖一起,将贺丽林押下车辆。 她的嘴巴已经被封,双手也束在一起,甚至眼睛都被蒙住,多霖就差把她鼻孔也一起堵上。 “来的路上,她的家里人发现了我们,她家的司机还追了我们一段路,虽然我们成功甩掉了,但那边肯定已经报警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赶紧出境!” 阿肯已经打开车厢门,多霖和林托亚,一人抓一个胳膊,将贺丽林拉上车厢。 多霖不放心,回头道:“车肯定也暴露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留在这里不安全!” 包罗:“不行,我得把车辆处理了,留在这里,会给他们指出逃跑的路径,你们快走吧!” 阿肯看了眼时间,确实再耽搁不起,他引导多霖带着贺丽林,藏入一个电子器件箱内,接着便锁上厢门,进行下一段旅程,一段最为关键的旅程。 郊外树木与草漠并存,有起伏低缓的山丘,也有一望无际的草原。 夜色给这片辽阔的天地,蒙上一层朦胧细纱,使得货车能穿梭其中,悄无声息地隐去身形,往石崖边检站——这个百伦廷和康曼的交界之地进发。 卫院内,贺德惯有的端正坐姿不再,他焦急地立在窗边,望向卫院大门的方向,好像只要把门望穿,就能看到干员带着贺丽林回来,一路送到他的办公室。 “贺院,报告……”安耳东行了个礼。 “讲!”贺德走回桌边,将水杯重重一放。 “司机沉生反馈,跟丢了嫌疑车辆,而且嫌疑车辆在各大路口的监控里都失踪。我们的队伍和警方那边,因为路段堵塞原因,没有能够跟上,目前目标车辆……已经无法定位。” 贺德抬起目光,像要当场杀人,“你说什么!?” “不过……根据车辆最后出现的路段,我们能够分析出,他们可能前往的方向。” 贺德深吸一口气,“车辆消失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在北郊果业桥洞附近,出了桥洞,北路的监控就缺失了,嫌疑车之后没有再在监控里出现过,所以应该是朝北面或者东面去了,监控组也还在调取查看相应路段的监控。” “果业桥?把它附近的路线图,调给我看。” 贺德终于坐下来,顾不得什么端正形象,凑近屏幕细看。 果业桥一路向前,就是北郊的原野,附近有一些小路和村庄。 瑟恩组织和文度的事件,现在还没有公布,所以以安耳东的思维惯性,会觉得嫌犯会隐藏在附近隐蔽区域。 但贺德已经知道瑟恩组织的“偷渡”罪行,再结合多霖的瑟恩人身份,他的目光,一下子就瞄准北郊原野的尽头——石崖边检站。 “通知石崖边检站人员,启动戒备状态,关闭过境口,直到我们的人员到达!” 从进来开始,安耳东的脖颈就一直发凉,他肩上的职衔也在发凉,可是再凉,也比不过听到这话时,心尖发凉,凉得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贺院,关闭过境口,这个事情是不是需要跟北郡台商量一下?” “我们没有时间了。” “时间确实紧急,但是这事太大了……” 大到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决定的事情,在这个邦门逐渐开放的关键时期,之后如果追责,责任可不好担。 贺德拧着眉心,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时间一分一秒,都在往他心头扎,所以他更得充分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 “这样吧,你跟特睿说一声,马上通知边检站加强检查,每一辆车都需要人工确认,我来跟北郡台联系!” 阿肯无数次驾着货车,从博哥大工厂驶出,驶过静谧的村庄和原野,同边境人员打声招呼,然后通过边检站,一路畅行。 他通过这个方式,帮助工厂搬运了许多设备,也帮助许多瑟恩人逃离北郡,现在他像以往一样,驶向检查站口,送第一个荷梦人“偷渡”出境。 “请下车配合检查。” 阿肯的胳膊支在车门上,摘下帽子一挥,“是我长官,晚上好呀!” “我认得你,阿肯先生,但也请下车接受检查。” 阿肯开始翻找衣袋,接着又往储物格里翻。 “请立刻下车,”边警抬起枪口,“举起双手!” “嗐,这是干什么,我在找出入境许可证啊长官,可以免检的。” “我知道,但是今天情况特殊,每一辆车都需要接受检查。” 阿肯友好地一笑,“你们这里可能出了什么事情,我能够理解,能配合也当然配合,但是我这批货,要求零点之前必须送到,也是任务。而且我们的车辆属于康曼的公司,经过北郡台的同意,一向是免检的,你们要执行任务,也是针对其他本地车辆吧?” 边警看起来有些犹豫,暂时没有回话。 “要不然这样,您再去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了,”边警的眉头倏地收紧,“我们接到的命令非常明确,每辆车都要检查,请你下车打开车厢门,不然我们就只有强制执行了!” “好好好……”阿肯心里暗骂一声,装作无奈的样子,“那警官,我能拿一下报关单吗?方便你们核对。” 两分钟后,阿肯举着双手,下了车,手里还举着翻出的文件,边警见他配合,态度软化下来,“行了,不用一直举着手,好好站着就行。” 阿肯又恢复之前松弛,一手去拿车钥匙,一手啪啪拍了拍车厢门,“您放心,我是看着他们抬上车的,保准没问题。” 里面,多霖听到信号声,连忙捂住了口鼻,怕呼吸太重发出声音,与此同时,她掰过贺丽林的脸,再确认了一遍——上车前给她喂了安眠药,现在已经处于安睡状态,应该不会有动静。 厢门打开,两个边警举着手电筒,照射了一圈内部,满箱的电子设备,都装进纸盒之中,留出的过道不大不小,更好够一人通过。 一个边警,留在车厢门口,而队长拿了支手电筒,跳进车厢,一路往里走。 边检站四周,还有风吹声和车轮声,但好像都被阻挡过滤在了车外,而厢内响起的脚步声,却在扩大和蔓延,最终以数倍的声量,最汇聚到双耳之内。 队长只觉得,厢内安静得像刚揭开的火腿罐头。 他举着手电筒,从头走到尾,阿肯双手拿着报关单,一脸殷勤地跟在后面,“长官您看,纸盒上的名称,和目录都能一一对应,您可以依次核对的。” 队长拍了拍就近的几个箱子,声音都发闷,看样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搬下去,一个一个检查。” “啊?”阿肯目瞪口呆,“不是长官,您知道吗,在有叉车互相配合的情况,我们这些装备搬上车,都花了半个小时,现在全部搬下去,检查完再搬上来,这可得到明天天亮啊!” 队长的手电筒,照到了他脸上,“你心虚了?” “不是,”阿肯努力睁大眼睛,表示自己的心急,“我赶时间嘛不是,而且你们这边的检查任务也重,我看检查区那边,在做X光检查,如果要把货物都搬下去,那得把其他组的警官都叫过来,也耽误你们的工作呀!” 检查队长想了想,这个问题确实棘手,搬运车他们这里也有,人手要调也可以调,但就像他说的,东西搬上搬下,太过折腾,没准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这边,倒放跑了真正的嫌犯。 “这样吧,你把每个箱子都打开,我看一眼,没问题后,就放你通行。” “可是警官,咱们这箱子都密封……” “别废话,照我的命令做,现在是在检查!” “嗐,行吧,去了那边后,如果人家检查不合格,拒绝签收,您可得帮我说话啊,或者让你们领导来也行……” 阿肯继续嘟囔着,手上还是接过裁刀,割破纸箱的封口,他从最外面开始,割得相当细致,顺着封口割破,割外之后,又要用胶带,将边口密封回去。 “你动作麻利点,把所有箱子打开,不用割得那么细致,能看见里面就行,我全部检查完你再封。” “好吧,我不是担心厢里没灯,您看不清嘛,真是……那我就不全部打开了,就露外边的缝隙……” 多霖蜷缩在中间的箱内,她能听清阿肯的声音,她知道他的这些废话,都是故意说给她听,但是如今困在这狭小的空间的,她能做的就只有避免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是心跳偏偏跳得铿锵有力,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带出的震感,震得她身体发颤,连带着纸箱都要抖动。 太阳神保佑…… 多霖捏紧手枪,闭上眼睛祈祷。 在贺家被困的三年,她没有祈求过神灵,因为神灵如果显灵,不会让瑟恩人陷入困境,但是此刻,她的所有能力都被限制,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祈祷安全过关,安全过境,安全完成计划。 祈祷朗朗,可惜现在是黑夜,太阳神的眼睛正被黑云遮挡,看不见地面的灰茫,也没有听到车厢内的祷告。 多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到头顶,传来刀锋割破硬纸的声音,接着是锯磨声,嘶嘶嘶嘶嘶,裂口逐步变大,而扎眼的手电白光,如针雨般刺入进来。 第134章 今天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谁也别想活 祈祷时, 多霖紧闭着双眼,现在白光刺入,更是迫使双眼闭上, 但她拼尽全力抬头, 睁眼迎接光芒的降临。 ——因为危险将至,她需要以最清醒的状态,应对它的到来。 贺丽林就睡在她旁边,她条件反射想移动身子, 挡住她, 但是危险太近了, 任何可能的声响都会加速倒计时, 所以她只能屏息凝神,将头偏开, 躲避光芒的揭露。 嚓嚓嚓……嚓嚓嚓…… 纸壳像是干枯的地壳,龟裂断开,将内部的一切显露而出。 检查队长照例站在一边, 等待开箱的一刻。 任务太过重复,他的脸上都露出倦怠,眼皮耷拉遮住一半, 只留一半的眼球值班。耳边,充斥着阿肯嘟嘟囔囔的闲谈, 更是催眠。 “哎呀, 我说了嘛,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信你看……” 两扇盒盖开启的刹那, 像是手电筒的强光, 照到了他的眼眸之上, 一双眼睛猛然睁大,几乎是呆在原地——纸箱中,有两个女孩,一个正凝视着他,另一个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有人!车厢里藏有人! 眼前的前景,同他的预判大相径庭,以至于意识都还没回过神,指导身体做出反应。 就是在这一瞬,阿肯拿过多霖手里的枪,狠狠抵住他的脑袋,“放下武器!” 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但同时也被脑袋上的枪口阻断,从确认嫌疑,到陷入危险,只在这短短一秒。 “……你以为这样可以逃得出去吗?外面全是我们的人。”队长的手,还覆在枪身之上,只是手腕已被攥住。 车外守候的警员,发现变故,立刻举起枪,对准内部,只是与目标之间,还隔了个队长的肉身。 “逃不逃得出去另说,反正你如果不配合,得跟着我们一起死!”阿肯的语气瞬息万变,现在已经挤不出一点油滑,同手里的枪口一样发硬。 队长的双手,慢慢放开,举过头顶。阿肯将武器摘下,扔进身旁的纸盒中,交给多霖。 他扣住边警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去,“命令他们,全部放下武器,通关放行!” 边警的喉头滚动,咽着唾沫,虽然保持配合的姿态,但是表情却异常复杂,他对前方的警员使出眼色,示意快速退后,先不要激怒歹徒。 但同一时间,更多的边警围聚过来,手里端着武器,齐齐瞄准车厢里的危险。 危险的警报,快速在整个边检站蔓延,站长立刻启动紧急状态,所有通道关闭,检查暂停,限制无关车辆接近边检站范围,同时报告上级部门,同步情况。 “快点!让他们放下武器,打开通道!” “好,你先别激动,”下一秒,队长提高了音量,“所有人听着,放下武器,把这辆车前的通道打开!” 话喊完,紧接着,队长冲对面的同伴,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是更深一层指示。 得到明暗交织的指令,边警们纷纷垂下枪口,躲得更远,有一人跑了开去,不久回来报告,“前方通道已开启,可以通行。” 需要一个人去开车,驾驶货车出关! 阿肯想到了多霖,她会开车,但这太危险了,而且从车厢下去,本来就是致命的行动,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好,现在你跟我一起下去,上到驾驶座里,我们顺利出关了,我自然就会放了你,杀警察对我来说没有好处,你明白吗?我们只要通关!” “好,我明白。” 阿肯又朝向众多边警,比他们的队长喊得还掷地有声。 “你们听着,北郡城卫调院院长的女儿,就在我背后的车厢里,我的同伴正守着她,她手里有枪,谁要是上到车厢里来,我的同伴会立刻开枪,院长的女儿出事了,就全是你们的过错!” 纸盒里,多霖拿着手机,已经给印琛传递了消息。 听到这话后,她又举起手中的武器,抓过贺丽林的肩头,再一次将她作为了人质,同时她紧紧凝视车厢门口,只要有人接近,她就会开枪警示。 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吉欧尔成员,在贺家隐忍的期间,她偷偷学了很多东西,为的就是现在这种时候,绝对不会给组织拖后腿! 现场一片安静,却又格外躁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聚集在车厢之中,哪怕有一点火星子,都会点燃这危险的空气。 阿肯顶着这灼人的目光束,小心翼翼走下车厢,他向一只触手,紧粘在人质身后,同时抵住车身,不给对方留出偷袭的机会。 他劫持着人质,缓慢移动,从车厢口,移动到车身左侧,逐渐逼近打开的车门。 这期间,他能感觉指尖的颤抖,贴近扳机的指节,隐隐发颤,好像下一秒,就会僵硬,也好像下一秒,就会扣动扳机。 队长一直举着双手,没有任何反抗的倾向,他的目光,投向对面的队友,但他的余光,却异常紧张,专注于移动的轨迹,直到车门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后,他的余光颤抖,目光也跟着变色。 如果要上车,那躲藏的难度会加大,阿肯只好进一步放慢速度,手上继续控制人质,脚往后靠,去触碰上车的台阶。 但就在他的身子,上升到驾驶座的一刹那,枪声响起,一颗子弹从不远处射来,直击他的头颅。 不过子弹在黑夜中打偏,射到门框里,一声巨响后,他猛然落地,一手钳住人质的脖子,一手死死抵住他的头颅,怒声咆哮着:“谁开枪,谁开的枪,今天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谁也别想活——” …… 得知贺丽林被绑时,贺德的气血上涌,第一时间就想亲自挂帅,前去追击。 但是理智和现实,让他留守卫院之中——指挥全局,比亲自出征,更高效也更合理。 但是现在,听到城中堵塞,不管是卫院还是警署的车辆,都还在城区徘徊。贺德的一颗心热了又凉,他很想大骂庆典的活动策划,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普天同庆”呢!? 下一刻,他又想召集人手,亲自出门,他就不信,找不到一条通行的路出来! 但是也随英和特睿的目光,使他再度冷静下来,思考目前能在短时间内,赶赴现场的资源。 首先,白卓肯定不行,他人在南郊,赶过去还是得穿越主城区,过去之后,边检站那边估计都凉了;警署也不行,今晚他们的大部分力量,都分布得松散,维护各处治安,而距离事发地最近的司警2组,又深陷于庆典堵塞之中,提不上速度。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调动城区之外的力量。 也随英同他是老搭档,见他的神色,就知道他的心理动向,适时提了建议,“贺院,在北郊方向,有一个特殊训练基地,要不要求助一下他们?” 贺德正巧,也想起了那个特殊训练基地,只是涉及军事,一向敏感,他甚至都不会提起这个地方,但是现在…… 巨大的忧虑,给予了他动力,也赋予了他勇气。没有犹豫多久,他拿起听筒,拨通了特训基地办公室的电话。 …… 印琛接到多霖的消息时,大脑有一片的空白,不是茫然无措的空白,而是高温烧炙的空白,刺白一片,比火光还耀眼。 肾上腺素的飙升,燃烧着意识,但并未放慢思考的速度。 下一秒,她的指尖一转,点开同纪廷夕的聊天界面,粘贴上提前准备的信息,发送过去。 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她根本不敢离开座椅,棕灰色的眸子在镜片后,亮了又亮,画影流转,倒映出屏幕上一点一滴的变动。 窗外夜色迷茫,印琛转过头,想拉开窗帘,看看楼下漫长的车灯街影,希望光影能帮忙传递她的讯息,也希望信号那一端的纪廷夕,决断的速度比她更快! …… 经过交警的疏通,对应的路线,总算通畅了不少,只是人群依然众多,并且还处于兴奋的状态,在音乐和氛围的鼓动之下,似乎随时可能爆发集体的狂欢,堵塞马路。 所以负责驾驶的干员,只能控制车速,随时留意两边的动向,走得战战兢兢。 纪廷夕接到消息时,车辆已经驶出长宁街范围,距离出城,只有最后的两个街区。耳边还有热闹的喧叫,窗外还有拥挤的人影,但她的脑中,只剩这一条信息的影像,迟迟消退不去。 事情最终,还是到了这一步,对于这一步,她已经准备好应对的方法,但她并不想实行,除非……没有什么能糟糕过这一步。 一分钟内,她给了印琛回复。 ——启动C方案! 第135章 纪廷夕猛然就反应过来,这是哪方势力 在这个万家欢乐, 或者部分万家欢乐的日子,在北郊的石崖山林里,埋藏着一支特别的队伍, 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 戴着普通的帽子,车里还有野餐用的道具。 有的静坐在车里,有的在车外放哨,但都保持着待命的状态, 比夜晚树林的麻雀还惊醒, 一有“风吹草动”, 就会集体冲出山林, 奔往同一个方向。 他们不知道草会不会动,也许是一整夜的风平浪静, 第二天天亮前,他们就会消失在山林里,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就像从未离开过原来的生活轨迹。 风安静了许久,空气都漂浮着树木的清香,但是放哨的人一直没敢放松, 因为载有人质的货车还未离开,而它停留的时间越长, 问题越为棘手。 放哨人越来越忐忑, 直到听到车里的呼喊,让忐忑变成了绝望的释然。 “上车, 任务来了, 出发了!” 平平无奇的车队, 向着边检站进发, 没一会儿就行驶到警示距离,司机无视了安全警告,快速向检查口逼近。 与此同时,他们的面部都蒙上了面罩,手里端上了长枪,车辆不再平平无奇,变成了一队视死如归的战车! …… 查南开着车,边在等交警疏通街道,边查着导航,希望能重新规划路线。杜冷丁也在低头关注手机,她翻了几个工作群聊,其中“朋友”的聊天信息,穿插在里面,她的指尖停顿,快速一瞥。 ——前方路段堵塞严重,不要前往,往回走。 虽然道路一直不算通畅,而且堵塞很大程度,是由吉欧尔和立博派亲手造成,但堵塞的消息,从它口中说出,就相当不吉利,至少它的暗含意思,不太乐观, 杜冷丁不是决策人,并不知道计划的全貌,只是根据组织的指令,完成自己的部分,但她身处警署系统,也是管理决策的长官,对于指令有相当的敏感性,能通过短短几个字,窥见背后的局势发展。 她身为司警队副队长,同时负责巡逻的区域,就桃木街,离绑架事发地点最近,所以出事时,署长第一时间通知了她,让她带领下属前去追击逃犯。 而她真正的作用,就是配合吉欧尔的“堵车大戏”,尽量拖延时间,延缓追击的速度,以便于“绑匪”能顺利出境。 她只需要乖乖被堵,不激进决策就行,但是现在,组织又有新的指示,让她再次延缓速度,不要前去北郊边检站。 这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绑匪”还滞留在边检站内,无法出境;第二,即将发生武力交锋,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所以禁止她前往边检站。 武力交锋……交锋中,组织的力量,能占据上风吗?万一输了呢?万一人质没能运送出境呢? 抬起眼眸,看着前面不算通畅的街道,杜冷丁冷冷开了口,“行了,你下车去达西的车,听我指挥,同时帮他看导航。” 查南握方向盘握得更紧,没有遵命的意思,“不是吧,我得开车啊……” “我来开,你开车太慢,我受够了!” 查南委屈得紧,这明明是交通的原因,怎么赖在他头上了? 本来还想辩解几句,但转头一看身旁的这张冷脸,比冻成块的雪人还刺棱……行吧,她让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一直堵着,他留在车里,也只有挨骂的份。 查南换车后,整个车里,就只有她一个人,驾驶座也归她所有。把上方向盘后,下一刻她就在频道发声,提醒整个小组听令:倒车后退,跟着我前进,别掉队了! 杜冷丁一路后退,耽误了半晌,退到毗邻的栀子街,再绕到松木街,以长宁街为中心,绕了一大圈,终于艰难地脱离人群,驶入城郊公路上,一路往目的地进发。 传呼机里传来呼叫声,查南的声音在跳跃,又来挨骂了,“杜队,现在车速是不是太快了,您注意安全啊!” “闭嘴,专心看路。”杜冷丁目光前视,再一次加大油门。 夜晚的公路,北风阵阵,被车流劈开,发出瑟瑟的呜咽,杜冷丁带领的三辆警车,像一把连体的利箭,射向百康交际之处。 …… “冷静,你先冷静,刚刚只是个意外!”队长洛赞举着的上臂再次举高,一再安抚身后的狂暴,“我来——让我给他们下令,严禁再开枪!” “我再说一遍,把武器全部放下,你们想看我送命啊,一群混蛋!” 等边警们散得更开之后,阿肯总算安静下来,不过他的手掌间,也布满了汗水,湿滑交杂,手感再度变差,手枪似乎随时会脱离掌心,掉落下去。 眼前的边警,虽然都放下了武器,但是他知道看不见的角落,一定还有敌人,正端着枪,试图击中他的头颅,只是夜色和货车的双重掩护,让瞄准变得困难。 不过经过刚刚的一枪,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如果他死了,就没有人去开车,或者能第一时间去开车,他得保全自己,所以只能干耗着,进行漫长的对峙。 但对峙中考验的,不仅是他的体力,还有他的信念——他知道自己的援助,不久就会到来,所以他更需要坚持到底,守住这场对峙的胜利。 空气经过一番激荡,又被强压着安静,只是这番安静,已经积聚更多的情绪,安静不是熄灭,只是蓄力等待更大的爆发。 而这次的引燃物,依然是枪响,只是这一次,没有对准歹徒。 ——距离货车一百米的位置,响起一阵嘈杂声,起了争执,数量汽车,冲破设置的安全线,毅然前行。 劝阻的边警见状,追着车辆前行了数米,最后见阻拦无果,只有托起枪支,射击车辆轮胎,一为逼停车辆,二为提醒远方的同伴。 货车边,放下武器的边警,纷纷望向来路,只见数辆面包车奔驰来,涌向刚刚被清空的检查等候区,像是一群冲出保护区的野兽,即将野蛮过境。 众人立刻重拾武器,同仇敌忾对准来车,但是对方比他们快上一步,车窗中探出枪口,射出的子弹摩擦出火星,闪烁的枪口,同迸发的声响一起,在这冰天雪地中,演奏出一曲死亡的赞颂。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枪声如雷点,密密麻麻砸在这边境之处,多霖紧握住手枪,浑身阵阵发抖。 在这期间,货车被数次击中,她都快分不清,到底是己方的射击,还是对方的反击,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子弹声一起,朝她袭来,要将她和贺丽林都一并吞没进去。 她抱着贺丽林,抱得更紧,再一次蜷缩到纸盒里,担心外面的流弹乱入,会不小心害了她的命。 货车外,猝不及防的边警,一个一个倒下。站长在值班室内,审时度势,很快进行调度,指挥反击。他分散开战力,一部分继续吸引歹徒,一部分试图将面包车包围,进行多点进攻。 面包车的玻璃和车身,开始遭到进攻,车身凹陷,玻璃破碎,飞溅的玻璃,同子弹一样伤人。旦木举着抢,换弹匣的功夫,他身边的伙伴就垂下了头,倒在他身边。 “哥,哥你起来,哥!” 弹匣换完,呼唤也结束,旦木架好机枪,再度射击。他的双目发红,瞳孔里却是深浓的恨意,这股恨意不为刚才,而是为这三年多来的每一时刻,为他隐忍的每一分秒。 两天前,当联络员联系他们时,还担心没有人愿意执行这个任务,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答应了,所有人都跃跃欲试,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武器。 太久了,他们隐忍太久了。 在这个令行禁止的城市里,他们这群瑟恩人,宛如一群乖顺的羔羊,安于被设定的位置,忠于被安排的工作,陷于被赐予的命运。 他们顺利活下来,保留住跳动的生命,成为城市里的一道风景,共同构成这“太平盛世”。 但他们要的不是太平,他们早就想撕破这盛世的嘴脸,用刀也好,用枪也罢,刺出血液,拔出污秽;冲突也好,战乱也罢,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平顺的存活。 面对逐渐危险的枪火,旦木没有躲避,他的同伴也没有躲避,他们将多年而来压抑的怒气,都掺在这弹药里,一起射向此时此刻的死敌! …… C计划启动后,石崖边检站,即将沦为战场。 纪廷夕不放心,她根据提前准备好的路线,想办法摆脱了庆典队伍,驶上郊区的公路。 在路上,她又给贺德通了电话,汇报情况之余,再度提出建议。 “贺院,我们现在全速前进,我也联系了最近的巡警,看能否提前到达,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可以调用的力量?” 她部署这次计划时,将所有可能参与营救的力量,都考虑了一遍,以她的经验,现在基本都有覆盖,也都被她困在了城里,但是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想最后再探一探贺德的口风。 但是贺德的反应十分冷淡,只想快速结束对话。 “你们先去,有情况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后,纪廷夕回味了片刻,品出了更多信息——贺德的语气,比不久前稳定了些许,而且没有同她过多交谈,好像有更紧急的事情。 难道他已经联系了其他部门,有更快捷的力量赶去支援? 会是哪一方呢? “小奇,再加点速度,不用等后面!” 康奇看了眼后视镜,又见前路宽敞了不少,于是立刻领命,往前飞速进发。 到了郊区之后,离边检站的距离迅速拉近,最后一个三叉道时,还有几百米的距离,就能听见前方的火并,这巨大的声响,相当于一个放大版的警示器,让周围的车辆退避三舍,都不用临时站点的警察提醒,但凡想活命的,都不敢靠近。 在距离冲突点200米处,拉起了安全警戒线,开快到时,纪廷夕从兜里拿出证件,正准备同负责的警员说话,却见右手边,有两辆军车开来,皆是载人卡车,后面肯定坐了全副武装的士兵,身穿防护,手持武器,进可闪击,退可鏖战。 在车灯中,望见迷彩样式的那一秒,纪廷夕猛然就反应过来,为什么刚刚电话里,贺德的反应平稳了不少。 ——如果军.队下场,那势力的天平会立刻倾斜,结果也很快就会见分晓。 “长官,您的证件还给您,你们可以通行了,请注意安全。” 纪廷夕接过后,没有急着走,目光一指右后方向,“那是你们叫的支援吗?” “不是,”警员愣住了,摇头摇得都有点发僵,“我们没有联系过……” “好好地查一番他们!” “可是,他们……” “现在除了他们的样子,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来自军方。”纪廷夕一脸严肃,“你说你们没有联络过,我们也没联络过,那他们是怎么来的?别看外面像个样子,就随便放行了,出了事情要担责的!” “是!我们好好把关!” 远方的火光,透过浓厚的夜色,闪入纪廷夕的瞳眸之中,她隐约看到有几辆警车,驶入了检查口,与此同时,她也在留意车外的后视镜,两辆迷彩车影逐渐逼近,更显庞大。 军.队要过去,得要先过她这关,她会尽可能拖延时间! 但与此同时,前面的同伴们,也需要快些拿下通关口啊! 第136章 跑啊,快跑啊—— 杜冷丁到达现场时, 边警们已经退到防守的位置,值班室内、石柱侧、盾牌后,应对或回避连续不断的火力攻击。 在他们看来, 延长时间, 对他们的希望更大——他们已经将情况上报给指挥中心,肯定有支援力量赶来,而只有支援一到,就是对方的死期, 到时候多面夹击, 就算是以量取胜, 也能把对方活活耗死。 在敢死队队长边摩的指挥下, 旦木和同伴一起,以强劲的火力为掩护, 有一部分从车里下来,逐渐逼近值班室,想要夺取控制台, 打开检查区通往通关闸口的铁门。 铁门一开,前方就是通关区,只有一根通行指令的道闸杆, 能拦住货车的可能性很小,所以边摩将检查区的铁门视为最后的障碍, 势必将其攻破! 但是边境站站长, 也意识到这一点,边警们很快统一战术, 身穿防弹衣, 以盾牌为掩护, 形成一道防护线, 守在值班室之前,守住最后的防线。 站长手里还拿着喇叭,他最擅长的就是谈判,遇到穷凶极恶的走私犯,也有信心与其谈上几个回合,为支援力量争取时间。 但是他和阿肯谈得并不欢畅,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就算不要命,也得让货车出境! 既然如此,那他们的目标也明确下来:拼尽全力,也要守住边检站大门,将所有歹徒捉拿伏法! 一方强攻,一方死守,双方僵持不下,战斗进入白热阶段,只剩迷茫的夜色,苦撑的光束,以及四处溅洒的血腥。 边摩在队伍的左侧,见自己的队员,在自己身边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虽然有防弹背心的保护,但子弹的冲击,带来巨大的疼痛,足以让人倒地不起。 但是倒地之后,就是阵线的崩塌,以及更多子弹的侵袭。 不行,得往后退了,再往前进,只有更大是伤亡!他们不怕伤亡,但怕力量被耗光。 在激战了一分多钟后,队员们又在指令之下,统一退回面包车附近,再一次与对方形成对峙之势。 2号检查区内,趁着场面的混乱,阿肯已经把洛赞捆绑起来,手脚一个不落,扔在副驾驶座。锁上车厢门后,他跳上了车,扯过洛赞脖子上的麻绳,“让他们把铁门打开!” 对于近在咫尺的危险,洛赞从惊慌到麻木,只用了短短十分钟,他现在的神情十分淡然,甚至是破罐子破摔。 “你现在就算绑架了站长,都没有用,没有上级的命令,谁也别想打开这扇铁门,你就死了心吧!” 阿肯阴森森地盯了他半晌,口气比他还更胜一筹。 “没关系,等我们占领了这个站,门就打开了!” 话说得狠辣,但他的心,却随着外面密集的枪声,而不断震颤。 他想拿起枪,加入外面的激战,但同时理智又拉回他的一腔热血—— 一旦铁门打开,他就要第一时间驾车冲出去,所以必须守住货车,抓准时机。 杜冷丁的警车,逼近检查后,放慢了速度,再次跟指挥中心确认情况。 “有一名歹徒挟持了两名人质,现在在1号检查区内,边检站关闭了检查区的所有通道,将货车困在其中。还有一批歹徒,五分钟前赶来支援,计划夺取值班室,控制检查区出口,放货车出行。你们需要支援边检站,守住值班室和检查区,条件需要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击毙!” “收到。” 杜冷丁面无表情地听完,从望远镜里,看清了远处的局势,所见与所听基本吻合——边警举着盾牌,守在值班室外,而不远处有数个面包车,黑色的人影在其周围晃动,传出接二连三的枪响。 查南的声音从传呼机里传来,“队长,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要不要等部队的车过来一起行动?” “部队?”杜冷丁皱起眉头。 “对,我刚刚观察后方来车,发现在我们后面,有两辆部队的卡车,应该是来支援的。” 杜冷丁下了车,往后去看,果然见几百米后的路口处,有一些起伏的轮廓,在路灯中透出斑驳的绿色。 糟了!太糟了! 她本来还想着拖延时间,但如果部队下场,那边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杜冷丁收回望远镜,坐回车里,深深呼了一口气,直接接通了值班室电话,“我是警署司警队副队长杜冷丁,带司警2组赶来支援,现在我们即将绕到歹徒的右侧,请勿误伤友军!” 挂断电话后,就是频道内的指令,“所有人跟着我,开到值班室东侧!” 边摩等人都掩藏在面包车后方,察觉到右侧有车辆驶来,都没有贸然朝其开枪。 他在通讯频道里接到了消息,可能会其他成员赶来支援,甚至以睿耳台公家车辆的形式,请注意甄别。 看到逼近的警车,边摩心惊肉跳,但也按下性子,枪口瞄准,但是子弹未发,给对方一个“展示”的机会,到底是敌是友? 与此同时,警车的色泽,在边警眼里,就是一道希望的亮光——站长见了,长呼一口气,盼望的支援力量,终于到来! 他差点以为,手里的枪支就是他的陪葬,自己会战死在这个小小的值班室中。 “所有人听令,朝值班室开枪!”杜冷丁已经举起手枪,从车窗里瞄准了一个人头。 身后警车内的成员,集体震惊,频道内鸦雀无声了一瞬,连呼吸都被吸干。 “啊,杜队,为什么?” “这是命令!开枪!”杜冷丁再一次加重语气。 频道内再次沉默,就像是警车周围,没有子弹,也没有遵从命令发射子弹,相比于四周,一片死寂。 杜冷丁从车上下来,她身上的黑色警服,一边融入到黑暗中,一边又泛起光芒,吸引众人的目光。 现场的火药没有停歇,但两边都在期望,她能打破这个耗命的天平,让胜利显出身形。 “我刚刚接到通知,值班室被歹徒控制,边警中有卧底。我再说一遍,朝值班室开枪,未遵守指令者,一律当其同伙处理!!”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枪口,迸出擦着子弹的火星,朝着值班室前的盾牌射去。 ——而这一枪,像是凌空升起的烟花,标明了她的位置,也摆明了她的立场。 子弹穿过盾牌的间隙,将值班室的玻璃击碎,边警们还处于惊疑之中,而司警队员们,被这一枪惊醒,纷纷举起手枪,朝目标点射击,他们的思绪还一片混沌,但队长的枪声,就是他们行动的命令! 司警的加入,让对峙的天平倾斜,前方和侧方夹击的局势,逼得对方节节退让,盾牌在转换方向间,露出破绽,给了子弹可乘之机,击中人体的防线,盾牌和人一同到底,将后方的值班室袒露而出。 站长在希望破灭后,心脏都险些梗住。 他费了许多力气,才说服自己,外面赶来的警察,只是歹徒在警署中的潜伏力量,来这里不是为了支援,而是为虎添翼! 绝望到顶后,反而生出绝地求生的希望。到现在这个时候,再奢望什么救援就是一个笑话,还不如靠自己来得实惠! 站长西拉举起枪,靠近了破碎的窗户边,窗户碎了正好,方便他们射击——“所有人拿起武器,凡是靠近这里的人,一律射杀,给我死死守住控制台!” 一时间,枪声和怒吼声,响得越发激烈,双方都杀红了眼,在弹药的飞溅中,迸发出最后的较量。 在交战正紧时,杜冷丁抽出时间,观察身后的动向。 那一队卡车,不久前还速度缓慢,应该是正好接近了警戒线,暂停了下来,接受检查,现在又再度启程,这一次明显加速,越来越快。 杜冷丁的呼吸一窒,握住枪的手指都在发麻。 来不及了,好像来不及了…… 她转头,再度评判眼前的局势:两边还在对战中,虽然她们这边,已经取得明显的优势,但是要攻破防线,也至少需要四五分钟以上,最少四分钟以上。 可是远方赶来的战斗力,能够在两三分钟内,就达到战场。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从指端升起,连扣动扳机,都没了力气。 如果可以,她能带着下属,再同卡车对战,但是没有胜算,只不过是在货车被逮捕和扣押的命运中挣扎。 心灰意冷之中,杜冷丁回过头,目光沉淡,扫过眼前的混乱,扫过千疮百孔的值班室,扫过稀稀拉拉的盾牌,最后扫过面包车附近依然坚守的队员…… 激战的身影中,有一个动了动,蹲在面包车后方,然后伏低身子,穿过车辆和同伴间连成的“丛林”,跑到一辆空车后,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杜冷丁眸光一闪,察觉到了问题,也快速朝空车跑去,在那人上车前,拉住了他。 “你要干什么?” 旦木吓了一跳,还好他知道眼前的是友军,按住手里的枪口,“时间紧急,来不及说了!” 杜冷丁紧紧拖住他,“告诉我要干什么,快点!” “车里有炸弹,我去把铁门炸开。” “我去,”杜冷丁伸手,“把引爆器给我!” “可是……” “没时间可是了,这是命令!你帮忙吸引住附近的火力,别让他们靠近检查区,同时通知货车上的人,注意发车逃离!” 旦木的脑袋,一边是怔愣,一边是服从,将引爆器乖乖递到她手中。 ——很奇怪,她又不是他的领导,也不是他的同伴,连她叫什么,他都不知道,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带着不可违抗的魄力,牵引着他令行禁止。 杜冷丁拿起引爆器,最后看了一眼后方的卡车,紧接着便钻入空车之中。 没有退路了,从她命令队员开枪的那一刹那,她就没有退路了。 但是她的同胞还有退路,货车里的同胞,还有退路! 杜冷丁启动发动机,握紧了方向盘,她握得十分用力,又小心翼翼,像是握住一把匕首,又是握住千万个同胞的性命。 她知道,这次的行动,是吉欧尔组织,获得重要筹码的机会。 这也是文度,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部队的车灯,已经探到边检站的边缘,压倒性的战力,滚滚袭来。 在这同一时间,这辆满载着炸药的汽车,飞奔而起,朝着1号检查区的铁门进发,期间有边警开枪追赶,但被旦木和同伴一同拦下,在1号区入口厮杀纠缠。 枪声激起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车辆,杜冷丁没有理会外界的打扰,只是一鼓作气往前冲赶,抵达铁门之内。 随着车辆驶近铁门,声音变得模糊,视野变得昏暗,但她此刻的感官,却格外灵敏,能捕捉到车室内浓厚的火药味,以及心脏的勃勃跳动。 她不记得,心脏上一次这么兴奋而张扬地跳动,是什么时候了。 当了太久的卧底,连发肤身体都变得陌生,沾染了刽子手的刚硬,浸润了行刑者的冷漠,唯独抛弃了属于正常人的敏感,虽然为的是守护住皮囊下的真实信仰。 刷漆的铁门,展现在她的眼前,像一张巨大的口舌,即将把人吞咽而进,足以带来生理性的本能威胁。 但是此刻,杜冷丁目视前方,她的目光格外清澈,带着跃跃欲试的激动。 她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昂首挺胸地、不遗余力地,为她的组织而战斗。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是睿耳台的爪牙,也不是荷梦人的仆隶,她是一名吉欧尔的成员,一名信仰生命的纯粹的战士! 引爆器发出了信号,车上足量的炸药,爆发出巨大的威力。在这一瞬间,车辆上的一切都被尽数吞没,肉身化作无数碎片,成为威力无穷的武器,一起冲向拦路的铁门。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透过整个检查区,奔涌而来,房屋颤抖,地面抖动,烟雾铺天盖地升起,直压照明灯的光亮。 1号检查区中,一道破开的亮光,穿过重重碎片和烟雾,展现到众人的眼中,旦木已经顾不上用通讯设备,扯着嗓子,拼命叫喊出声—— “有出口了,跑啊,快跑啊——” 阿肯守在货车上,早就蓄势待发,在枪林弹雨中,全速朝着破口进发,像是一只奋不顾身的疯马。 在部队卡车赶到战场的瞬间,全速前进的货车,冲过了通关闸口,正式离开百伦廷的土地,踏上了生路。 第137章 文小姐,北郡下了好大的雪 12月28日, 晚上9点,北郡城卫调院。 纪廷夕回院之后,没来得及换衣服, 身上还带着一路沾染的火药尘埃, 前往贺德的办公室复命。 走廊像是两堵会动的墙,随着她的到来而无限靠拢,把脚步声夹得刺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但是她可以确定贺德的状态。于是走进办公室后, 背脊弯了几分, 目光下视, 配合室内该有的沉重。 “贺院, 对不起,我们没能追回贺小姐……” 贺德的毛发, 一向梳理得妥帖,像他纹丝不乱的办公桌,但此刻不管是额发还是胡须, 都翘了边、乱了套,像是和纪廷夕一起,才从战火中归来。 “部队到的时候, 他们也才刚刚过了边境线,那为什么不继续追?”贺德没有看她, 也没有看向任何的地方, 这话像是诘问,又像是自问。 “他们过境后不久, 就有康曼的队伍来接应, 如果追上去, 恐怕……” 恐怕就会上升成邦际冲突, 事态只会更加严重。 “恐怕什么?他们都不怕,都敢袭警炸门了,我们怕什么!?我们需要怕什么!?” 灼烫的眼神,倏地投来,纪廷夕移开目光,没有接话。 道理贺德都懂,没有人比他更懂,但他现在需要一个着力点,一个精神的支点,所以就让他发泄吧,发泄完后,还怎么办还是得怎么办。 纪廷夕将情绪都敛进眼底,在这一刻,她对贺德有些许的同情,不是同情作为院长的他,而是他这位父亲——他将女儿的安危交到她手里,但她却是幕后黑手,把贺丽林亲手送到敌人的手中,任人宰割。 不过很快,这丝同情也被一并压下。 她想起文度被关在冬临卫站的这些天来,她的精神历程,好几次都在绝望疯魔中徘徊,也好几次差点没能拉回来,一路坠入渊底。 痛苦亲尝得太多,连同情都变得迟钝。 再看贺德的面容时,她只觉得平平无奇:他现在展现出的绝望,可不及她深夜咽下的十分之一。 诘问之后,房间里一片安静,安静得可怖,还好特睿敲了敲门,迎难而上也要汇报,“贺院,我们收到来自康曼的电话,对方说要和您沟通。” “立刻接进来!” 贺德拿起听筒,他第一次如此急迫,希望电话那端传来响动,哪怕是一丝风吹的响动。 “是北郡卫调院的贺院长吗?” “我是!你是哪位?”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女儿在我手上。”是个女人的声音,沉稳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工整。 “好,”贺德的眸光凝聚,“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要你现在,就跟卫调站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们要用贺丽林交换文度,至于卫站同不同意,就要看贺院长您的本事了。” …… 12月28日,晚上9点,冬临卫调站。 深夜的监室,连床单都是冰凉彻骨,好像用积雪堆积而成。 文度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床单就被染红。 她刺入之后,脖子上的破口不大,但也足够血液喷薄飞溅,衬衣迅速湿透。 她倒下后,血液又汇聚成汩汩小河,流向她的下巴、面颊、额头,浸入眼眸里、鼻孔中、耳洞中。 她的大半张脸染成鲜艳的红色,像是才从血海中爬出,但很快又跌落下去,即将溺亡于这片“死海”之中。 监控后的干员,尖声惊叫而起,接着监室的门大开,干员和医务人员,纷纷冲向这张冰冷的床铺。 血色太浓,像是千万根钢针,刺向他们的眼球,护士们戴手套时,手指险些颤抖,这浓厚的血腥味,宛如一双大手,箍住在场众人的脖颈,呼吸变得格外艰难。 “止血啊,快压住止血!快啊!” “止血带有带吗——” “快把她的头偏过去,会窒息的,快!” 体温随着血液的流逝而降低,文度只觉得寒冷刺骨,她感觉自己在颤抖,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本能地想抱紧自己,但鲜血带走了她的力气,连挪动肢体都困难。 视野模糊,宛如旋转和抖动的万花筒,她知道床边围了许多人,给她止血,固定她的头颅,帮她盖上毛毯。 他们想要抢救她,把她从血海中拉出来。 但她不想上来,她一心要往下坠,往血海的最深处坠去,她得尽快达到,那个名为“死亡”的海底。 有人在叫她,确认她的神智。 她下定决心不去理会,头偏向一边,黏稠的睫毛紧闭,屏蔽掉所有外界的干扰,将意识包裹在生与死之间的混沌之中。 没多久,医生和需要的医用设备,都搬来了这个房间中,还有暖风机,快速给房间升温。 原本冰冷的囚室,一下子变得灯光明亮、人头聚集,只是空气依旧凝滞,宛如从死水中升起。 凌托弗披着棉衣,边套着衣袖,边往监室走,到了床边,在缝隙之中,瞥了文度一眼。 罗医生从病床边离开,按照职业素养,她的第一反应是救人,但在这里,她的第一反应,得是向凌托弗上报。 “凌部长,颈外动脉破裂,大量出血,如果要救回来,需要马上进行手术。” ——如果手术,就要耗费人力物力,还有手术风险,不知道这位囚犯,是否值得这些耗费?最关键的是,抢救回来后,是否就能正常存活? 凌托弗高高站在床边,像是一个旁观者,但他的神情却异常复杂,深刻地卷入其中。 当墨绯告知她,三天的审讯毫无收获时,他心里的火就蹿了起来,要亲自会一会这个守口如瓶的“瑟恩勇士”。 但是“瑟恩勇士”没给他出场的机会,在他动手之前,就给了自己最致命的“刑罚”,让他所有的“斗志”,都显得自作多情。 一个执意要死的人,不可能会提供任何信息——她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你那半斤八两的严刑逼供吗? 对于凌托弗来说,文度已经没了“拷问”的价值,但他并不想让她死,她只有活着,才算他成功的业绩,也才能继续偿还她犯下的罪恶! “马上手术,把人救回来,24小时看守,绝对不能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罗医生并未行动,面色并不明晰,虽然知道命令就是命令,但忍不住打好预防针,免得事后的“迁怒”。 “凌部,手术要求高,需要转移到最近的城开医院,按照伤口的状况,不一定来得及。” 凌托弗皱起眉,有些不耐,“那就是你们的问题,连抢救都没用吗?” “不是,”罗医生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人,目光垂了下去,“她扎得太狠了,没想着给自己留活路啊……” …… 北郡石崖边检站,直到第二天,还是血腥不散。 货车成功越境后,所有的瑟恩成员,都选择了自杀,他们发热的枪口调了个头,纷纷朝向自己,整齐划一地倒了下去,没给对方留任何问话的机会。 现场的最高长官纪廷夕,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让下属把尸体打包带回卫院,再通过尸体确认身份,来排查其社会关系,寻找其他瑟恩成员。 这项工作辛苦又繁杂,她也向贺德申请多一些时间,希望排查得细致,获取更多的线索。 走进停尸房时,纪廷夕在一排的尸体前站立,她穿着防护衣,戴着口罩和白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晰倒映出整齐的凌乱。 如果不是身后有助手,她很想面对尸体鞠一躬,献上最诚挚的敬意。 计划进展到现在,也算成功完成,但她最大的缺憾,就是不能将他们妥善安葬,献上致敬的鲜花。 不过没过多久,她就得知,还有一个更大的缺憾,要埋进她心里。 “贺德表示,已经竭尽全力去争取了,但是文度身份十分特殊,卫站需要经过集中讨论,得过一段时间给出答复。”印琛放下发热的咖啡。 纪廷夕微微抬了眼,“倒是符合卫站的德性,可能认为贺丽林的重要性,比不上文度,但是她已经我们能接近的,最有把握的筹码了。” 印琛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了一瞬。 “后来,贺德主动跟我们商量,希望能确保贺丽林的安全。我们提出条件,他们给我们文小姐的视频,我们就等价奉还,他们确保文小姐安全,我们就确保贺丽林安全。” 纪廷夕没说话,等着她期待的后续。 “可是贺德现在,还是没能拿出视频,他让我们,再等候一段时间,不要轻举妄动。” 室内灯光有些昏暗,落在地毯上,加深了室内的沉默。 双方见面不易,为了保证效率,都争分夺秒地交换信息,但是现在,却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因为无需再讨论,也无需点明,彼此就能一探其中深层的意思。 如果卫调站拒绝交换,会直接给出回复;而拍摄囚犯安全视频的次级要求,不算过分,为了安抚卫院高官的情绪,也理应答应,或者出面和吉欧尔谈条件。 但是贺德没有得到卫站的明确回复,卫站也一直没有出面,同吉欧尔交涉。 好像在隐藏什么。 是在隐藏什么呢? ——是不是他们手里的囚犯,已经不能用来进行交换,甚至不能拍视频确认安全了。 纪廷夕没有开口,印琛的信息,也许还没说完,但今天的谈话,她想就结束在这里,不需要更多了。 她想离开了。 印琛第一次见她如此安静,临走前,忍不住又多问了句,“纪小姐,要不要留下一起吃个晚饭呀,不是甜点,是店员自己做的,加热就能吃。” 纪廷夕已经摸上门把手,抬了抬嘴角,“不用了,谢谢印老板。” 出了店门,她才发现,又下雪了,大雪好不容易停了两天,又下了起来。 雪花在路灯光束下纷扬,清晰又模糊,像是在光中展开了翅膀,又像是即将消融在这光影之内。 像极了五天前的那个晚上,她从冬临回到北郡,一路也是这样的大雪淋漓,好像要将世界浇成白头。 纪廷夕没带伞,双手放进外衣兜里,走了一路,没一会儿头发和眉毛都被染白。 按理她应该快些回家,但见甜点店边,有一家花店的灯光正盛,像是发出了召唤的音符,吸引她靠近。 “女士您好,”店员将布帽往脑后一抹,支着铲雪器,直起身子,“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要一束玫瑰花吧,谢谢。” “好,您要什么品种?” “红玫瑰。” 店员进去没多久,就抱出来一束花,递到顾客手中,收过钱后,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 这一个顾客,穿着黑色的大衣,深棕的宽帽和手套,一身素暗,但怀里玫瑰,鲜艳欲滴。 这一暗一艳,映照得分明,不过与鲜花对比最为强烈的,不是她的一身黑衣,而是面上的神情。 如同外面的雪夜,明明看不分明,但却蕴藏着无尽寒凉。 这个客人,给他的印象太深,以至于她离开时,他都忍不住温馨提醒:“女士,雪下大了,您手里抱着花,不好打伞啊!” 纪廷夕没有回答,已经走出店门,她站在店外,发现脚下的台阶,已经落了一层雪。 雪越下越大,玫瑰花才现身黑夜里,就淋上一层白霜,与空中的雪痕遥相呼应。 今年的情人节,她送了文度一束红玫瑰,文度也给她写了一封信。 只可惜,她送的花没能开到新年,而文度的信,也没能留到开春。 纪廷夕迈脚准备下台阶,却抱着玫瑰,从高台上摔了下去,直直摔到了地上。 还好地上积了一层雪,包裹住了她,但是倒地的声响,还是吸引了店员的注意。 “女士,女士你还好吗?” 店员从店里冲出来,将她扶起来。 纪廷夕的半边脸上,都是雪,从睫毛上下落,遮挡了视线。 但她并不在意,目光透过了店员,也透过了苍白的夜色,不知看向了哪里。 文小姐……文小姐,北郡下了好大的雪…… “女士,女士你还好吗?你别吓我!” 店员伸出手,在她的面前晃悠,吸引她的注意。 但纪廷夕的目光并未回来,雪的边缘化成了水,顺着她的面颊上掉落,又将脸庞打湿。 文小姐……文小姐,你能不能回来看看这场雪……旧塔高墙,石砖累累,都是你爱的模样…… “女士,女士啊,你再不回我,我要打医院电话了,你还好吗!?” 店员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 “我还好。” 店员一愣。 纪廷夕的目光归位,看了他一眼。但店员并未安心,他只觉得这目光虽然能聚焦,但没有活人的温度。 纪廷夕重新站起来,刚刚怀里的玫瑰,经过一摔,不少花瓣都洒了出去,落在雪地中,满是浓郁的雪色。 纪廷夕弯下腰,将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重新捡起,最后环抱着鲜花,走进了无尽的雪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文小姐,北郡下了好大的雪,旧塔高墙,石砖累累,都是你爱的模样。” 第138章 如果您能一次性要了我的命,我欢迎您做出行动 新年庆典夜的这场变故, 犹如一场大火,从边检站烧向北郡,再烧向全邦, 引发了整个社会, 情绪的波涛越发汹涌,只是这种情绪,颇为复杂,一时理不清头绪, 也无从爆发。 瑟恩人有预谋地发起进攻, 警署里出现叛贼, 甚至连友好合作的外邦企业, 都牵涉到“违法犯罪”之中。 北郡城,瑟恩人破站越境的阴影, 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具体到每个睿耳单位领导人的面色和会议桌上。 吉欧尔这个神秘的组织,终于揭开了面罩, 高调登场在了北郡城中。 “反瑟行动”,跃升至所有工作之前,睿耳台、卫院、警署、警卫局……甚至连医院和学校, 都在计划针对瑟恩人的特殊举措。 在警署处理叛贼事件,开通报大会的同时, 卫院接手了针对此事的调查, 并且高度重视。 白卓查立博派,本来查得风生水起, 但是如今大事当前, 整个特行处步调一致, 他也不得不转换重心, 参与到瑟恩组织的调查之中。 纪廷夕在处理持枪歹徒的尸体,排查其社会网络,而白卓主动请缨,负责对庆典游行队伍的调查。 因为事发当晚,涉及严重堵车,他怀疑有瑟恩组织参与其中,借着庆典游行,制造了拥堵事件。 ——他的目标,就是要把制造拥堵的那群害群之马,给揪出来! …… 冬临城,城开医院。 文度醒来之后,见到满目的白色,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死后的世界,而是一间医院的病房。 之后的消毒水汽息,从四面八方漫涌,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告诉她已经得救。 在她彻底昏迷之前,大脑接收了残言词组,谈话声、床椅声、金属碰撞声、机器滴答声,所有的这一切,都埋压在潜意识中,就等着苏醒之后,复原昏迷期间的所有一切。 ——她自杀被发现了,值班和医护人员赶来止血,之后进行了血管缝合手术,把她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文度想从床上坐起,但右半边身子强大的无力感,对抗了她的意愿,最终只能躺在床上,视野正好框出上方的点滴瓶,药水像沙漏一般往下落,它们落得勃勃有力,是她生命复原的希望,也是她计划流产的证据。 文度再度闭上双眼,点滴的掉落无声无息,但她仿佛听到了清晰的搏动,只觉得吵闹。 “你醒了?”守在床边的护士站起身子,激动之后,立刻做了汇报,没一会儿,房间里就出现更多的“吵闹”。 墨绯坐在床边,面色沉淀得有些古怪。 原则上看,文度依然是囚犯,是她审问的的对象,但她却不能再对她使用任何手段,甚至不能再审问。 ——这人可真厉害啊,还真是明目张胆地,就出了监室的门,也出了卫调站的铜墙铁壁! 登上“蛇口湾安保主管”的位置之后,墨绯几乎战无败绩,但文度却即将成为她业绩中的一个“污点”,她不仅反抗了她的审问,还可能会从她手里逃脱。 “文小姐,你想坐起来吧?”墨绯一个眼神示意,护士按下按钮,床头缓缓抬起,文度也缓缓睁开双眼。 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人影,只是这个人与记忆中的所有血腥结合,在看到她的瞬间,脑中的印象也被激活,血淋淋地倒带。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重新闭上眼睛。 不过很快,视野里就越发“吵闹”,凌托弗风风火火,从门外走进,也不知是想见她死还是见她活,停在床边,带来的劲风还未消散。 “墨主管一告诉你第二天是我审讯,你就闹出这个动静,怎么?你以为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失血和麻药的双重冲击下,文度懒得做任何动作,甚至包括说话,连牙齿的开合都费力气。 但此刻她脸颊的肌肉活跃,居然笑了,声带艰涩地启动,滑出满口的沙哑。 “凌部长,如果您的办法能一次性要我的命,我欢迎您做出行动。” 墨绯的神色越发紧绷,她就是知道文度会是这个死德性,所以没有硬来。 而凌托弗这些天,才经受完北郡之变的气愤,压力倍增之下,情绪起伏也大,保险起见,她还是站在他身边,挡在病床前,以防意外。 不过凌托弗没有继续逼近,反而也笑了,“文小姐,你还坚持自己不是瑟恩组织的人吗?” 文度恢复沉默。 “你的组织都费尽心思来救你了,你自己不承认,你的同伴可争先恐后地为你证实啊!” 文度的目光发沉,这一句话,才是真正触及了她的痛点——有人来救她吗?不应当的呀!不是说好的吗? 她不在了之后,她们要继续前行,鲜血在后,目光向前,奔向更宏大的目标。 见了文度的这副神色,凌托弗猜到她有所触动,于是继续加力,往伤口上捅。 “为了救你,他们的损失可不小,其中一个埋藏在警署的高级卧底,不仅曝光了身份,还把自己炸死了。” 杜冷丁! 文度绵软的手指,忽然抓紧被下的床单,失血让她脱力,但巨大的刺痛下,身体却迸发出最原始的气力。 凌托弗俯下身子,靠近了她,句句清晰。 “现在,你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命,是你的组织拼命争取来的东西,所以你得好好爱惜,还有别的用途,可别再自作聪明,扎自己的脖子!” …… 同凌托弗一起回卫站时,墨绯注意观察他的神色。 发现他比她想象中更能沉住气,局势乱成了这样,但凌部长气归气,事情还是按部就班地走,没有贸然推进,也没有偏出正轨。 不仅如此,他还反过来,关心她的精神状态。 “我知道这个文度,也让墨主管不太愉快,不过不用担心,没了她这个突破口,我们还会有其他的调查途径,这么多瑟恩人埋藏在城内,不可能不漏出破绽。北郡之变后,就暴露出许多疑点,每一个都能牵扯出相关的人员。” “好,不过文度这个人,之后要怎么处理?贺院长那边还催得紧,想要换回他的女儿,之前文度的生死不明,我们没给明确回复,让他拖着,但是……现在呢?” 凌托弗听后,一脸阴沉,明显不愿意答应,但气息一进一出,更为谨慎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能做决定,她的身份太特殊了,需要上报给首席,由她定夺。” …… 星元323年,12月31日。 百伦廷都城巴荷,位于中轴线台阶上的爱理宫,俯视着遥遥大地,以它为圆心,周围的几百公里,生动诠释了天圆地方、层次分明——它是整个百伦廷最为有序祥和的存在,也象征睿耳台多年的稳固昂扬。 但是来自北境的消息,一骑绝尘,跨越了重重城墙,一路来到爱理宫首席室外,敲了敲门,就进去了。 罗茄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查阅竞选致辞,大选在即,虽然以如今的力量占比,睿耳派当选是囊中之物,但她也得再熟悉流程,做好场面工作,进一步加固选民的好感。 秘书长迈着小碎步,直接绕到方桌后,“首席女士,凌部长来电话了,说业城那边有了动静,希望用贺丽林交换文度。” 罗茄皱了眉,年过半百,她的面容依然嵌有年轻时的秀丽,眼窝旁的皱纹,不过加深了五官的质感,就连满头银灰的头发,也同制服的相衬益彰。 也许是一直未婚未育,让她得以保留姣好的容颜,但日理万机,又加剧了她气质的熟重。 她此刻的皱眉,不是疑惑汇报的内容,而是疑惑交换人的身份——贺丽林是何许人也? 秘书长赶紧补充,“哦,她是北郡卫院院长贺德的长女,被贺德视如珍宝。” 罗茄翻动纸张,眉眼没抬,“所以凌部长是觉得,她能够和文度平等交换?” 秘书长的脸色已经非常丰富,没办法,首席太过波澜不惊,一切起伏,就只能由他的面色来呈现。 “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如果我们拒绝,那可能就会伤了贺院长的心,如今是关键时期,北郡又是对战重地,我们需要贺院长的尽职尽责啊!” 罗茄的目光一顿,却比阅读时更加凝聚。 “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文度这个人,潜伏在我们内部多年,知晓我们的诸多秘密,而且不论是她的本事还是素养,都算得上是一个极其稀有的人才,放她去康曼,就相当于放了个重量级武器回去。” 秘书长的脸皱成一团,还有考虑,“我明白您这个意思……” “你明白就好,”罗茄打断他,斩钉截铁,在几句话之间,已经拿定注意,“告诉凌部长,人质交换可以进行,但是文度这个人,不能交还到瑟恩组织的手里,至于具体怎么做,他心里应该有数。” 第139章 四年她都忍了,忍几天又算什么? 324年1月2日, 新年第二天。 北风长拂,大雪未消。道路需要规律地除雪和打扫,行人们都穿上橡胶厚底的皮靴, 防止雪地中滑到。 纪廷夕常年皮靴傍脚, 披上大衣,就能在大街上自如行走。 但她走得依然缓慢,一边走过积雪的街道,一边留意路边的景象。古朴的楼房染上了雪色, 有些淡薄, 像是褪了色, 从旧照片里显出轮廓。 多年的卧底生涯, 纪廷夕已经练就一种本事,不管发生多大的事情, 都能剔除情绪的影响,保持正常运作,像一台机器, 将职责履行到无可挑剔。 但是这两些天来,她快被情绪湮没,无情的意志, 好像生了锈,抑制不住随意攀爬的情绪。 以往苛待自己太多, 从未安抚, 到了现在,情绪终于决堤, 如一湖汹涌的浪水, 将她从头湮没, 如果可以, 她愿意一头栽下去,与水同沉。 但她的一身使命,还沉甸甸压着,不能松懈,不敢下沉。 于是纪廷夕走在街上,有种灵肉分离的痛感——身体还在负重前行,但是灵魂,好像永远留在了卫调站西楼的房间里。 不过有身体,也够用了,这副身体里,积累了数载的经验,能够保她运作自如,不出岔子。 夏栎街的欣意门店,要大上一些,有三层楼高,纪廷夕进入之后,点了杯咖啡,就在角落的位置翻阅菜单。 两人三天前,才见过面,但是纪廷夕又收到上门会见的提示,这种情况,消息非大即重,甚至还十分紧急。 印琛依旧打扮得精致,像极了店里的门面,此刻的眼中,积累了许多复杂,只是复杂中,能看出明显的亮色。 “看来我们的手艺合格了,又迎来了纪小姐的光临。” “是啊,夹心饼干确实不错,同事们吃了都说好。”纪廷夕自己吃不下,都分给了下属,算作来自领导的新年礼物。 “那要不要再多订些?”印琛打开平板,等着她输入口味下单。 “我想换个样式,这次不送同事了,留着自己吃。”纪廷夕说完,低头继续翻阅,手里的菜单做得相当精美,是客人大胆灵感的来源。 印琛面上的笑容,渐渐落下,化作沉稳的欣喜,“贺德回消息了,同意进行人质交换,但是时间需要延后。” 纪廷夕的睫毛,眨了眨,眨眼只在一瞬,她的灰眸,也在这一瞬完成了情绪的变更。 “同意交换?也就是说……” 决堤多日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些许,开始服从命令,往心房里回流,听从理智的指挥。 但是很快,她又有了新一层的反应—— “为什么会延后?他们有说原因吗?” “没有,没有明说。” 纪廷夕眼眸一沉,察觉出印琛眼神的迟疑,如果是其他事情,她可以假装没看见,暗自考量,但这件事情,不行。 “他们有说原因的,是吗?” 印琛的目光一定,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因为文小姐自杀了,才抢救回来,身体状态不稳定,不便于长途转移。” 纪廷夕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上使了太大的劲,将菜单页都捏皱——为什么她最近成箱成堆地买甜品,但口中却那么苦,苦得她快要口舌发麻。 从离开卫站,到绑架贺丽林,她用了三天的时间,为的就是抢在文度出事前,救她出来。 只是可惜,她的速度还不够快,没能跑赢卫站的严刑逼供和精神折磨。 但是好在,她的速度也不算太慢,至少现在,她有了换回她的筹码。 “能确认她的身体状态吗?” “我们在想办法沟通,希望能和文小姐进行通话或者视频,但是对方的态度很坚定,担心我们借机传递消息。” “好,那就延期,只要他们同意人质交换,我们就有机会。但是文小姐的身份特殊,她知道太多卫调系统的秘密,我担心卫站,不会那么轻易放她走。” 印琛颔首,“对,现在当局,对瑟恩人的态度,防范到了顶点,博哥大企业已经暂停了,货车无法再自由出入境,旅游车辆也受到影响,他们就算冒着牺牲对外合作的风险,也不愿意给任何一个瑟恩人,活着走出边境的机会。” 纪廷夕面色发沉,最后意味深长,最初得知消息的喜悦,蒙上了暗色。 “所以就算他们答应了人质交换,也很可能会在交换期间做手脚,这么长的延长时间,够做大量准备了!” …… 其实早在进入康曼业城之前,贺丽林就已经醒了,货车外震天动地的响声,震碎了铁门,也震碎了安眠药的控制。 业城比北郡靠北,但是她却没有感受到路上的冰寒,房间里开了暖气,连她的床铺都铺得厚实,毛褥、棉被加毛毯,足够人钻进去过冬。 初到陌生的环境,贺丽林略加收敛,但她大小姐的脾气,从不因环境而改变,在这异邦他乡,仍旧十分□□。 “你们这牢房布置得不行啊,居然还有碎花布和鲜果盘?这苹果里不下点毒,都对不起这趟绑架的艰辛!” 多霖本来背对着她看书,回头瞪了她一眼,现在她终于可以毫不掩饰,尽情做自己。 “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不然呢?多小姐是要罚我跪地板,罚我刷厕所,还是要给我根绳,让我自己勒着玩儿啊?” 多霖放下书本,深呼一口气。 贺丽林这张嘴,她应该最为熟悉,但过了快四年,她还是无法适从——这么美的一张脸上,怎么就长着这么毒的一张嘴? 不过好在,她虽然没能适应,但也获知了应对的经验——不去理会就好,不然长十根舌头,也说不过她。 见对方又陷入沉默,贺丽林撇了撇嘴,以前也有这种情况,但她会强行矫正,她会扯过多霖的衣襟,托住她的脸,强迫她抬头看自己,开口说话。 只可惜现在不行,现在是人家的地盘,她可能还没接近多霖,看守就进来了。 但是要活生生咽下这口气,又实在不符合她的脾气,贺小姐喝了口水,又开始口吐芳言。 “我没想到啊,你演技这么好,这几个月在我身边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可憋死你了吧?” 书翻了一页,除此之外,别无动静。 “你其实一点都不想留在我身边,一点都不想见到我,但是因为得到了组织的命令,不得不在我身边忍气吞声吧?” 多霖皱了皱眉头。 贺丽林盯着她,持续进攻,四年来,多霖了解了她,她也更加了解多霖,知道她的硬脾气,在放开的情况下,逼急了肯定会露馅。 “那现在呢?组织的任务是什么?杀了我这个卫院院长的女儿,为瑟恩人报仇吗?” “啪——”的一声,多霖盖上书,倏然坐直,“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可以马上把这个计划报上去,满足你的心愿!”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换了个看守进来。 回归之后,本来有专门的看守,但是多霖主动承担下看守贺丽林的任务,她原以为这对于她来说,是个小任务,毕竟四年她都忍了,多看几天又算什么? 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耐性,现在她就算是刷厕所,也不愿意在房间里多待。 在房外徘徊了一段时间,多霖换了个地方,来到锐兴公司大楼,到了总经理的办公室。 锐兴公司是对外的名字,内部人员一般称其为吉欧尔。 他们工作也分内外两面,对外是电子技术行业,但对内是挖百伦廷的“人力资源”,转移其境内的瑟恩人,再接受和吸纳,化为己用。 所以鲍总有时候看着很忙,但其实上,确实非常繁忙,只是忙和总经理不太搭边的事务。 “阿霖,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透会儿气,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我做的。” 鲍怀本注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带着几分心疼,“没事,你去休息吧,这段时间,你真的辛苦了。” 每一个从百伦廷顺利归来的人,都会收到一个欢迎仪式,也许是一次见面,也许是一顿晚饭,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几个人一起,欢迎不仅是欢迎到来,还为庆贺新生。 多霖也收到了属于她的欢迎仪式,是由她的哥哥多雨举办的,这也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剩下的亲人。 欢迎仪式后,多雨带她参观了组织的公寓区,就让她好好休息,等她体力恢复好了,再带她熟悉这里的环境,这里和百伦廷大不相同,会是她喜欢的样子。 结果没想到,多霖第二天六点就醒了,给他打了电话,向他要任务,主动申请要看守贺丽林。 多雨对这个荷梦“贵族”,本来恨得牙痒痒,想直接扔到地下室去,和老鼠蟑螂作伴,让她体会一番“人间疾苦”。 结果还没来得及扔,就被多霖接手了过去,没扔地下室,扔进了她自己的公寓房间里。 但是现在,多霖开始怀疑,自己做了个无比错误的决定——房间她是待不下去了,只有跑到鲍总这里来避风。 鲍怀本办公室的墙上,有一副巨大画作:一座长桥,横跨两岸,从深渊通向平地,它的桥梁悬空,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又无比坚实,好像能承载万千重量。 她想来看看鲍怀本,看看他背后的这幅“吉欧尔桥”,会感到无比踏实,那是一种就算做噩梦梦回北郡城,也有力气哭醒的踏实。 鲍怀本看穿了她的心思,跟随她一起,沉默了一阵——原来她回来之后,没有发泄痛哭,不是因为没有过渡期,她只是把过渡期压缩到极致,压缩到胸腔之中,在细枝末节处得以展现。 “阿霖,你也可以在大楼里面转转,不用担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鲍怀本站起身,引着她往外走,“我相信有个部门,你应该会喜欢,叫做就业指导部,里面有许多志愿者,引导归来的同胞们,选择自己喜欢或适合的就业方向,在这里安家。” 两人说着,往二楼走去,布满贴纸装饰的隔墙,将一个大厅隔成数个细小的房间,每个房间中的沙发中,有分布着蓝色工作服的员工,给“求职者”沟通介绍,半是帮他们熟悉业城的环境,半是引导其确认未来的就业方向。 站在玻璃窗前,鲍怀本背着手,但没有领导的莅临感,反而尽是展望未来的期盼。 “我们的同胞初来这里时,算是难民的身份,但是他们不会长期接受完全免费的帮助,会尽自己的努力去生存和回报,这也是我们的组织,能建立起来、发展到现在的根本原因。” 四年前,先是康曼籍的瑟恩人出资创办,团结号召了在康曼的瑟恩力量,接着是从百伦廷逃生的瑟恩人,源源不断地输入这里,加入进来,不断发展壮大,拧成一股强劲的力量,帮助更多的瑟恩人逃出深渊。 多霖看着眼前密切交谈的人影,虽然是工作,但人们眼中流露出的全是热切和期待,好像不是即将入职,而是即将喜提新家,拎包入住。 她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就身处其中,低声道:“鲍总,我以后适合做什么呢?” “你呀?”鲍怀本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善意的打量,他知道她还未拿到大学文凭,却给北郡的“贵族”,当了四年的仆人,肯定是练就了一身的本领,但是就这么“回归本行”,着实可惜。 “我听邓助理说了,你高中时成绩很好,是个读书的料子,还没正式进入大学呢,就被老师看上了,这么好的天赋不应该浪费,所以我想,你可以试试参加业城的升学考……” “鲍总!”乔珊娜快步走过来,她注意到他身边的多霖后,目光就转向了她。 多霖认出她是贺丽林的看守之一,心瞬间提起。 “那个荷梦人开始绝食了,怎么说都不听,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作者有话说】 纪廷夕这都不算追妻火葬场了,是“追妻地狱场”,自己下了场地狱,才把文度从地狱里拉出来 第140章 她发多大的病,我都能治好 房间里, 弥漫着一股菜香,猪排别切成细碎的小块,和沙拉一起装在盘子里, 还有一碗洋葱碎肉汤, 熬出了浓郁的香气,就连门缝外的看守闻见,都食欲大动,想进来瓜分干净。 贺丽林坐在桌旁, 坐了一个小时, 硬是没动餐具。 这只是她坐的第一个小时, 却不是在房间里停留过的第一份餐食, 厨师为了吸引她进食,拿出了最高水平, 边做边发出质疑:一份“囚犯餐”,做得比营养套餐还高级,没想到还被囚犯丑拒, 原封不动送出来。 从拒绝进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多霖本来不想管她, 甚至还放出过狠话,“不吃就算了, 拿去喂托米。” 托米是看守喂的一只牧羊犬, 一闻到房间里的香味,就门口踱步, 鼻子往门缝里钻。也不知它是要偷闻, 还是要跟贺丽林道声谢, 谢谢她不远千里过来, 改善它的伙食。 但今天下午,医护找到了多霖,表示人质必须要进食,她如果体力不支,会影响正常的交换行动,带来不便甚至危险。如果人质再绝食,就需要输葡萄糖,前提是她要配合打针。 吃饭和打针,似乎还是前者更易于完成。 在北郡时,多霖就嫌贺丽林事多,没想都到吉欧尔本部了,她还能作出事儿来,绝不让她消停片刻。 “怎么,是看不上这里的饭菜?” 多霖拉开凳子,在对面坐下,她尽量掩饰自己的生疏,习惯的生疏——在贺家站了太久,一直是贺丽林坐着,她站立在旁。如今要平起平坐,还是会不习惯,虽然在姿态上,她佯装得流畅自然,因为知道本该如此。 “没有,只是单纯地不想吃饭。”贺丽林坐姿不变,不管在哪里,矜骄永不过时。 多霖咬了咬嘴唇,很想起身走人——不想吃饭?她还不想来跟她说话呢。真是奇了,一个人质,倒是她们要反过来求她吃饭了?好大的脸面! “为什么不想吃饭?” “这里是你们的地盘,我作为一个纨绔的荷梦子弟,在这里非但没被绑起来示众,还给好吃好喝,如果不出意外,你们应该是想把我养肥,然后去干别的事吧?”贺丽林抬起眼,偏着头打量她,嘴角带着轻佻的反抗,“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配合呢?就好比你拿皮鞭抽我,难道我还要帮你抹辣椒水吗?” 多霖接了劝说的任务,在进门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不管听到什么,都得控制住情绪,但她现在,目视这一张肆意又不屑的脸,手指骨节一紧,确实想拿条皮鞭,再抹上辣椒水。 “你的身体是自己的,不吃饭折磨的是自己,对我们没什么影响。” “是吗?”贺丽林终于动了胳膊,,撑上桌面,将餐盘抵开,“既然没有好处,你干嘛来劝说我呢?总不能是因为关心我吧,多小姐?” “你饿死之后,我还要处理尸体,给自己添麻烦,不过我也相信你不会想变成恶臭的尸体。” 贺丽林抱着双臂,又靠回木凳上,“无所谓,死都死了,还管什么香臭?” 刚才还只是咬嘴唇,如今过渡到咬牙,话语之间的都快插上牙齿的崩裂声,“你是确定不吃?” 贺丽林的目光中,满是无所谓的淡然,倒是比斩钉截铁的回答,更为坚定。 ——如果她执意不吃,那就输入葡萄糖,维持生命体征。在来劝说之前,医护这样跟多霖嘱咐。 片刻的静默后,多霖倏然起身,逼近对方身边,一手扣住她肩膀,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嘴巴掰开,要直接灌进去。 哪儿来那么麻烦,还输入葡萄糖?这张嘴除了吐毒汁似的骂人,就不能嚼东西了吗? 不过下巴上的手还未使力,贺丽林就动了身子,先是肩膀一抽,摆脱扣住她的手,接着双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外推开。 多霖的两只手,都被推开,反应过来时,心里更为恼火:这不是挺有劲儿的吗?是不是该多饿两天? 突然的逼近,让贺丽林不舒服,她起身退开,但又被多霖扣住手臂,强行按下。 以前这副场景,也有发生,只不过贺丽林是强制方,霸道小姐强制爱——只能她强制别人,还轮不到别人来强制她。 贺丽林一伸手,扫向桌上的餐盘,狠狠一挥,白碗青盆,砸向地面,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碎片在桌椅下四溅开,割碎满屋的气息。 碎片四溅到桌椅之下,也“溅”到多霖的眼里,像是一把火焰,将她最后的克制都燃掉,她加大手上的力道,攥住贺丽林的双手,贺丽林也在气头上,拼命挣扎,最后连打带踹,往她身上招呼。 一时间,两个人厮打在一起,从桌边打到柜子边,从柜边打到窗台边。 凳子、书本、纸巾盒,所有摆放在桌面上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再像满地的碎片,被两双脚无情地踩压,混入一地狼藉。 厮打的时间一长,贺丽林两天没吃饭的虚弱,还是浮现而出,即使依靠怒气,燃烧了最后的体力,但她面对的多霖,怒气丝毫不比她逊色,快要将她吞噬其中。 一个猛推,贺丽林被掼到床上,她的四肢发软,挣扎着起身,但多霖欺身上来,这一次,准确无误攥住她的胳膊,牢牢固定在床上,不让她动弹。 贺丽林的身体虽然软了,但是怒气还在燃烧,这股火支撑着她的双腿,四处乱蹬,势必要将对方踹下床去。 多霖被起伏的腿部撞倒,重心不稳,没有后倒,反而往前倾,她手上一松,放开了对方的胳膊,但下一秒,又抬手掐住对方的脖颈。 脖颈被控住的一瞬间,贺丽林凝滞下来,威胁前所未有地逼近,也在同一时间,她的身子静止,看清了对方的面庞。 这一张脸,和之前一样,倔强、执拗、沉静,只是不同的是,带上了一层哀痛,从眼眸深处扩散出来,像是泪珠,要滴落到她的面庞。 这一刻清晰的对视,比脖颈间的控制,更让贺丽林凝滞,对方不仅钳住了她脖颈,也控住了她的神智。 不过很快,她又察觉出,窒息没有如约而至,多霖只是握住她的脖颈,但并未发力,在这微妙的对峙中,双方都能感知彼此最深层的情绪,也能分享彼此最切实的体温。 也是在这一刻,情绪得到了发泄,也迎来了疏通;亲密的接触,给厮打创造了机会,也给沟通留出了位置。 “抓你过来,不是为了报复你,是为了换文老师回来。”多霖的嘴唇动了,声音不大,但也足够钻入对方的耳中。 贺丽林的瞳孔一张,灰色的瞳眸中绽放出惊异。 “没错,她跟我一样,也是瑟恩人,她现在被抓了,有生命危险,我们要把她换回来!” 多霖放开了她,从床上下去,她走到圆桌边,扶起贺丽林的凳子,用餐布掸了掸上面的灰,推回到桌边放好。 “如果你对文老师,还残存着哪怕一点师生情,就好好吃饭吧。我们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你的院长父亲,去伤害文老师。” …… “1月12日,上午10点,在石崖边检站外。” 鲍怀本反复念着这句信息,将其刻入脑中。 “还好,交换的地点,被我们谈判到了边检站外,在百伦廷的边境线之外,对我们更为有利一些” 邓蕊在旁边进行补充,“立博派提醒,这次交换行动,百伦廷可能会使诈,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这边需要准备好武装队伍。” 鲍怀本说完,也产生了顾虑,问道:“北郡和冬临站点有消息吗?” “没有,这次交换行动,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严,刺探不到任何消息。” “好,我知道了,那就麻烦你协调外派部,准备这次行动。” 外派是明面的叫法,其实是以公司的业务为名头,在康曼各地发展的作战力量,有的是经过训练的瑟恩人,有的是雇佣兵,平时正常办公,但有需要时会响应召集,完成任务。 支付给他们的报酬,也是吉欧尔的主要开销之一。 这次交换行动,他们会和百伦廷官方见面,甚至康曼邦官方也有关注,所以邓蕊需要找同公司没有直接关联的人员,既能完成任务,又不会暴露公司的真实身份。 多霖听说这个消息后,再一次赶到鲍怀本办公室,神色同之前的大不相同。 “阿霖,怎么样,她没事吧?” “没事,现在人还算正常,肯吃东西了,”多霖直奔主题,“鲍总,交换的时间和地点定下来了吧?” “对,等那一天结束,你的任务就正式完成,你也可以见到你的文老师了。” 多霖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鲍总,我想参加交换行动。” “这不太好,”鲍怀本和善而坚定,“这次行动,不单是只是两个人的交换,还可能面临危险,枪炮子弹不长眼睛,怕误伤了你。”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多霖想了想,如果要说服对方,光靠感情不够,她得拿出实际作用来,“但是交换中需要我,在交换期间,人质是清醒状态吧?” “是啊。” 这个也是双方达成的一致意见,必须保证人质处于清醒且能独立行动的状态。 “贺丽林的脾气,您也见识到了,万一在交换期间,她又抽风,拒绝配合,会影响我们的行动的!” 鲍怀本若有所思看向她,没有出声,但也不否认她说的是实话。 “但是我能治她,只有我能治她,她发多大的病,我都能治好,所以为了保证交换顺利进行,为了保证人质处于平稳可控的状态,请带上我吧!” 鲍怀本沉思下来。 多霖非战斗人员,这个请求,实在不符合组织惯常的行事常理,但是多霖确实也给出了有理有据的原因…… 人质交换,是个极其重要的行动,需要全程冷静应对,多霖年龄虽小,但才从“战火”中归来,比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对死亡都更有经验,她的表现已经足以证明她的心态,关键时候绝不掉链子。 “好,但是你也得做好保护措施,全程就守在贺丽林身边,未经允许,不能下车!”《 》 140-150 第141章 就让我们为这场乱局,再添一把火吧! 近半个月来, 百伦廷中相当热闹,不是万家兴和的热闹,而是人心惶惶的热闹。 庆典之夜, 边警被伤, 边境被炸,瑟恩歹徒绑架了人质逃离。 其炸裂程度,同东境的梅丝城有的一比,只是梅丝是因为积厉组织横行, 背后有盖列邦谋划, 恶名早就在外, 不管做出多大的罪行, 都已经见怪不怪。 但是向来平顺安稳的北郡,突然爆发出这么大事件, 还是在新年欢庆的日子,就宛如静水中爆开炸弹,水面立刻动荡开来。 本来瑟恩组织的事情, 百伦台还准备暂时掩藏,但绑架事件一出,双方只有彻底撕破脸面, 吉欧尔的“光荣事迹”,传遍了百伦廷的大街小巷。 324年的新年, 百伦廷最劲爆的消息, 就是有一个幽灵般的瑟恩组织,在邦内中扎根多年, 为非作歹, 还在重点机构中安插卧底, 扰乱正常公务, 影响社会的发展和安稳。 在庆典之夜,瑟恩歹徒铤而走险,绑架了无辜的百伦廷公民,强行出境,为的就是换回安插在卫站系统中的卧底。 消息一出,举邦震惊,两个种族间的对立,再度恶化。 本来太平了三年,荷梦公民对于瑟恩人的注意力,已经淡化,如今的主要火力,集中在睿耳台身上,开始挑当局的毛病。 结果瑟恩组织的消息横出后,荷梦人心中的芥蒂,被挑拨而起,看向身边的瑟恩人时,也再一次意识到,这是“他们”,是另一个人种,随时可能做出伤害“我们”的行为。 社会上的对立情绪发酵,虽然不及三年前的动荡,但也水涨船高。 而这一点,爱理宫看在眼里,没有加以干涉,任由情绪在各大城市之中蔓延。 今年,到了四年一度大选。 四年前,依靠荷梦选民对瑟恩人的愤怒,睿耳中心派高票当选,立志要摆脱外邦势力的干涉,振兴百伦廷的经济。 现在,四年期限逼近,面对邦内的局势,睿耳台不敢说履行了诺言——毕竟如今邦内,因为邦境关闭多时,经济发展受限,人们不满足于增长缓慢的工作岗位。 四年期限到,睿耳台知道自己交不了高分答卷,但却并不担心落选。 放眼邦内,除了自身以外,就没有大势的派别,唯一能与它抗衡的立博派,已经被打压得四分五散。 虽然立博派是一群打不死的害虫,总是能捕捉到他们的疯癫轨迹,但睿耳台相信,只要“基因论”奠定的荷梦中心主义一天不倒,那立博派就一天也别想上台,他们的核心信仰,可是和基因论背道而驰。 现在,邦内日益扩散的反瑟情绪,正如爱理宫所愿:荷梦人对瑟恩人的对立情绪越浓烈,依赖当局的几率就越大,而他们的统治,也就越加牢固。 至于情绪引发的负面问题,该如何解决,那先过了大选再说。 于是乎,在睿耳台的授意下,在新闻媒体的推动中,“瑟恩组织要求交换人质”的消息,在城市中流传,像是催化剂,激起人们心中的起伏。 这种起伏不一而同,传到荷梦人心中,是不甘;传到瑟恩人耳中,是紧张;而传到梅丝城中,就生出了别样的反应。 居民楼中,积厉组织负责人霍普,坐在纱窗之后,隔着满目鲜盆栽,眺望楼下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但没有人能透过草叶的缝隙,注意到他的窥视。 但是他的用意,不是窥探行人,他的脑子非常忙碌,目光只是在无意识地移动。 “人质交换?瑟恩组织可真是不简单啊,人都关进卫站了,还有能力翻盘” “是啊,听说绑架的是北郡卫院贺德的女儿,难怪睿耳台会同意,这是怕高官反水啊!” “不过睿耳台真的甘心吗?”霍普虚了虚眼睛,“以我对罗茄的了解,她应该不会放任掌握有核心机密的人,流落到敌人的手中。” “站长,您说如果这名卧底成功回到了康曼,对我们也会有威胁吧?” “那肯定,你别忘了,她之前还利用过我们,把我们当枪使,之前的梅丝卫院事变,也想栽赃到我们头上,好在我及时反应了过来,进行了补救。不过……她的主要威胁,还是朝向睿耳台,她要是真能顺利过境,那和睿耳台就成了死敌,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联络员颔首,“那您的意思是,希望她能够平安过境?” “具体来说,我是希望场面越乱越好,这应该也是盖列邦那边的意思。” 霍普从藤椅上起来,走向终端后,“他们撕得越狠,我们发挥的空间才能更大。所以就让我们为这场乱局,再添一把火吧!” …… 在吉欧尔总部得知交换的具体信息后,当天下午,纪廷夕也得知。 但是直到交换开始的前一天,她才以处长的身份,得知此事。 她们的任务,是守在北郡城内,以防不时之需,但不需要直接参与行动之中。 纪廷夕已经提前“图谋”良久,接到消息之后,就到了院长办公室,主动提议。 “贺院,这次行动,事关贺小姐的安全,庆典当晚,我没能将她追回,这次想贡献一份力量,能亲手守护小姐归来。” 此言出自真心,保护贺丽林的安全,就是保护文度的安全。 她现在不担心吉欧尔会动手,但她担心卫站这边会动手脚,单从价值上讲,文度重于千金,就怕睿耳台高层,没那么容易放手。 虽然她已经郑重提醒吉欧尔,注意防范,做好应对措施,但是她如果自己不在现场,还是会放心不下。 ——她一定要亲自目送文度回到她的组织,心才能安稳地落回腹中。 不过这一次,条件不太允许。 “你有这个心,我很感动,我也想你在现场,我会更放心,但是凌部长对这次行动,有了明确的安排和要求,不接受任何更改,没事,你在城内值好班,就是最好的贡献!” 贺德冲她一笑,聊做安抚。 得知可以交换以来,他的气色有了改善,但也不足以掩饰数日积累的操心,好像所有岁月的擦伤,都印在了脸上,刀磨斧刻般难以消退。 这些天,他没有对纪廷夕表达出明显的不满,但纪廷夕能感受到他的疏远。 在很早之前,他就对她有所怀疑,而在贺丽林事件中的延误,更是彻底恶化了好不容易恢复的信任和重视,纪廷夕想,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在现场,他肯定会选择白卓,这个冉冉升起的副处长。 面对领导恶化的信任,纪廷夕没有继续争取,只能领命退出了办公室。 …… 1月12日,举邦关注的交换计划,在北郡拉开帷幕。 不过虽然该事件,已经全邦知晓,甚至取到了世界的关注,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睿耳台和吉欧尔都并未公开。 为了掩人耳目,睿耳台还放出了虚假消息:有人传交换地点,在北郡境内,在巴荷山谷,或者在梅丝以东。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管传在哪里,都有人相信,甚至还有媒体“赶赴前线”,争相报道。 不仅如此,押送文度的队伍,也行踪保密,为了最大可能减少变故,车队甚至不在北郡停留,从卫站离开后,就直接前往北境边检站,伪装成普通的过境车辆。 纪廷夕还妄想过,也许舟车劳顿,需要中转,押送队伍会在卫院停留,那她就能借此机会,短暂地、静默地……去看文度一眼。 但是没有,卫调站的安排,杜绝了所有的机会。 12日这一天,天不算晴朗,像是遮了一层针织雪纺,渗透着寒天固有的白茫,从云层到房顶,从窗扇到树梢,明明反射着阳光,但又不见阳光的影子,城市在昏沉中又被雪色照亮。 纪廷夕带着特行处,提前到达了石崖边检站。 半个月前,这里才经历过一次巨大的震颤,震波直击所有人的心胆;半个月后,这里仍在维护之中,没有对外开放,只有检查和施工的车辆进出。 虽然现场还残留着断壁残垣,但也营造出卫调站理想中的环境:有防御设施,靠近边境,并且人迹稀少,方便行动。 特行处到达边境后,见检查站的废墟已清理完毕,新的墙壁正在修砌,只是各个房厅中,都不见工人的身影,施工已被叫停,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了清场处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纪廷夕到了之后,同石崖站长会和,在站里巡视了一圈,再次确认一切无误:没有闲杂人等,没有可疑人员,一切正常,可以作为行动的“后备基地”。 在值班室里,特行处等候了两个小时之后,耳机里传来通知:交换队伍即将到达,进入待命状态。 西站长守在值班室中,关注临近路段的巡警传来的巡查反馈。 而纪廷夕在闸口两边就位,下属依序站好,立在她身旁,随时听候指令。 闸口上的建筑,遮挡了日光,投下一片阴影,正罩在纪廷夕的额头之上。她侧过脸,目光穿过开放的检查通道,望向了空无一人的来路。 …… 文度坐在车中,左右两边都是警卫。 她的脖子被纱布裹绕,睡了太久,四肢也沦落得绵软,即使如此,双手依然束上手铐,虽然穿了夹棉的防寒服,整个人还是薄得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后座中央。 车开了许久,从冬临卫调站驶出,途径许多城市,穿越很多路段,终于到了熟悉的北郡。 北郡下了很大的雪,比她记忆当中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大,如今积攒在角落之中,或者融化进墙砖之内,旧塔高墙,石砖累累,像是从冰湖中浸泡了出来,湿晾在冬阳之下。 久别重见,北郡在她眼中更为幽美。 只可惜她一路走去,只能匆匆一瞥,看得并不完整,那些熟悉又新奇的景致,只能在头脑中一晃而过,堆积成一本厚重的残影。 车内,文度的身体几乎不能动弹,就只能侧眸,注视两侧的街景,直到离开城市的范围,进入山原郊野的包裹。 她知道,要到石崖边检站了。 第142章 这一去,天各一方 运送贺丽林的车辆, 走在护卫车队的中间。 前有引路车,后有护卫队,她的车辆混在其中, 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远远望去,像是大地之中,一队有序前行的蚁群,前往某个被告知的目的地, 获取最重要的粮食。 不过车内, 倒是有一个特殊人物, 多霖坐在驾驶座后, 她既不属于护卫队,也不属于医疗队, 她作为一个“编外人员”,责任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坐在贺丽林身边, 保证她情绪稳定,直到顺利完成交换。 贺丽林名声在外,连开车的护卫, 都对她提防三分,驾驶时, 目光时不时带一下后视镜, 怕她凭借一己之力,能让整个路程疯狂。 但是贺丽林全程非常安静, 目光投向窗外的山野, 面色比山色沉静, 像是去赴一场早已准备就绪的约。 只是在途中, 她有些犯困,靠在椅枕上小憩了会儿,睁开眼时看见身边的多霖,神色开始复杂,忍不住开了口。 “把我送走了,你就彻底清净了吧?” 多霖没回话,她从上车开始,就进入到戒备状态,颇有“一车之长”的身姿,负责整个车队的行动进退。 贺丽林依然靠着座椅,斜着目光瞧她,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她记忆中,多霖从高中开始,就是这副德性,明明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却总是挂着沉甸甸的持重,像是一个披着少年皮囊的中年人,操着深谋远虑的心。 只是高中时期,她的沉稳只是单纯因为孤傲,但是现在,多了许多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真是一如既往地深沉啊,贺丽林忍不住想,不过也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爱搭不理。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好啊,那我就祝愿你,再也没人打扰,再也没人追问,再也没人坐你身边聒噪,六根清净,万事顺遂!” 多霖皱起眉,侧头与她的目光相触。 这话她听着耳熟,她对她说过……是高中最后一次换座位,她又一次拒绝了她的同桌请求,于是贺丽林站她跟前,义正言辞地“祝福”她。 这话周围的同学一听,觉得是诅咒,但是多霖不在意,这等好事,她求之不得,道了声谢谢,面无表情地“笑纳”了祝福。 但是没想到,贺丽林的嘴开过毒光,祝福朝反方向应验——多霖被收入贺府之中,从此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每天有人打扰,每天有人追问,每天都得坐人身边,六根不净,万事如麻。 现在,一模一样的祝福再度降临,多霖耳根一颤,没再谢纳,直接忽略过去,“我跟你交代的事情,你都记住了吗?来背一段。” 交换时的注意事项,她专门向聂指挥讨教,学会之后,又专门交代给贺丽林,反复说了三遍,直到她能够倒背如流,现在踏上了路途,又来了一场“抽背环节”。 贺丽林无声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脸去,没了说话的欲望,再一次扎进长久的沉静之中,目光全部送给毫无关系的景物。 ——她早就告诉过自己,别在没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可她这一浪费,就浪费了四年。 …… 车队在逼近边检站时,文度的心也变得紧张。 这一段路途,她曾将走过。 为了考察运送转移的最近路径,她了解过北郡各式各样的的路线,走过大大小小的路径——而这一条尤为特殊,是吉欧尔的“转移专线”之一,是她刻进脑海的生命线,于是穿越在其中时,心神都会随之颤动。 但是一路上,她发现越接近边境,同行的车辆越少,到最后几公里时,宽阔的车道上,完全不见同行者,只剩孤身的车队。 至此,她得以确认交换的最终地点——石崖边检站。 边检站同附近的公路一样萧瑟,没有车辆出入,没有司机待检,没有货物待查。 站点像是洒在广袤大地上的几块积木,静默无声,等待车流货物的流通,推动其重返生机。 远远望去,边检站在天地中散落,微小细密,但在进入之后,它又一下子挺拔而起——是复杂版的城门、多层版的关卡。 文度的目光由远收近,扫过值班室、停车场、维修区……一路顺利通过检查通道,到了通关闸口处,刹那间,她的目光倏地收紧,浓缩为一点,投向那特定之处。 纪廷夕站在寒风中,制服配枪,一身肃杀,脸庞如一簇火苗,照耀进她的眼眸之中,在冰天雪地里,一眼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在这一刻,文度忘记呼吸,脑海中一片安静,被那簇火苗所占据。 她像是被冰雪浸透的人,贪恋着火光的温度,目光无视车辆的移动,始终停留在那耀目的一点,唯一的一点。 脑海中,对纪廷夕最后的印象,是在黑夜深处,窗光之畔,她本应该离开卫站大门,却偏偏回来看望,推开房门进来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晃晃悠悠地离开,像是把魂丢在了身后。 文度以为是诀别,所以将光影里的那张面庞,记得格外牢固,准备在临死前温故,枕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离去。 但是现在,那张深念的面庞,再度闯入视野,将她脑海搅动,撞碎了原有的记忆,换上新鲜的印记,猝不及防又横冲直撞,一时间将呼吸搅得七零八落。 运送人质的防弹车,驶入闸口,站在闸道外的值班人员,被正式抛在身后,从相遇到分离,只用了短短两秒。 两秒可以是车轮的过往印记,被风沙一拂就消痕淡迹,也可以是心潮的万千起伏,填塞满刻苦铭心的缝隙。 文度担心自己失态,准备收回目光,但也在同时,她发现纪廷夕的目光动了,跟上了车辆,只是不同的是,她的目光中没有锚定点,像是在追随她,又像是目中无物,不知看向何处。 在这一刻,文度心里有一度的妄想,希望对方看见了她。 纪廷夕站在闸道旁,寒气往她的制服中钻,往袖管里跑,衣袖与手套交界处,能感受到冰寒,但身体的热意,笼罩周身,帮她抵御了寒凉,煨出掌心的薄汗。 ——押送车临近,已经驶过站口,往闸道行来。 纪廷夕仍旧立得笔直,但她的目光,忍不住飘向穿行的车辆。 一辆,两辆,三辆……文度就在其中一辆车上,还呼吸着,心脏跳动着,坐在座椅上,目光也许还十分自由,望向窗外。 白而密的雾气,从口鼻间升起,她的目光,跨越了身体的限制,追上车队的身影,从一辆奔向另一辆,再赶赴下一辆,在扇扇的车窗间探索摸寻,试探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轮廓。 她的身体岿然不动,但她的目光颠沛流离,做出最大的努力。 可惜努力没有回报,车窗屏蔽了外界的视线,将内部掩盖得天.衣无缝,悄无声息地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婉拒一切窥探的目光。 她没有看见她。 车辆流畅地通过闸口,驶向站外的明亮,逐渐缩得微小,消失在目光深处。 纪廷夕的眼眸,终于收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睫毛许久未眨,寒风吹入眼底,已经积了一层刺痛。 于是刚一眨动,就眨出了水花,粘连在上下睫毛之间,视野过滤得模糊。 她快要忘记文度的样子。 最后一次去见她时,她背光而坐,发丝笼罩在灯晕里,但脸庞却模糊了轮廓,她拼尽全力去看她,最终还是没能看清。 就像现在,她站到了离她最近的位置,迎接她来,目送她去,她做到了所有,却看不见她。 纪廷夕抬头,呼吸一出口,化作漫开的白雾,在她周身散去,但思念却越发浓郁。 ——这一去,两人天各一方,目光被边境所拦,思念被高墙阻挡,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但是还好,纪廷夕垂下眼眸,收敛回目眶中的水渍。这次比上次好,上次以为是最后一面,这次虽然不知能否再见,但至少保留了再见的念想…… 像留下一枚火种,埋藏在雪地之中,虽然如今大雪皑皑,冰寒封山,但她愿意为火光重现,做漫长的等待。 眼睛终于适应寒芒,眼睫抬起,纪廷夕的目光回归正前方,听觉也回归主位,聆听行动指挥中心发来的指令。 双方人质均已经到场,交换行动,正式开始了。 百伦廷和康曼邦之间的中间地带,两座边检站相望,有足够的空间,双方车辆得以依次排开,也有广阔的视野,看清对方身后的背景。 确保足够公平,双方都背靠各自的邦度,也直面对方的队伍。 白茫茫的天幕下,山野连绵,两行车队,一白一黑,终于相遇,以边境线为中心,停在两端。 靠近之后,仇恨与隔阂的味道,不请自来,但好在有中间的过渡地带,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暂时避免了短兵相接。 双方领队沟通确认完毕后,守卫先行下车,打开车门,押送各自的人质向前。 贺丽林保持沉静的画风,没有反抗,从车座中下去,跟着护卫的指示,慢步往前,走到指挥队长身边,停了下来。 多霖坐到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位置,探出身体,观望前方的动静。 多雨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过于关注,忍不住提醒,“你是不能下车的,可要记准了!” 多霖应了一声,注意力牢牢定在前方,目光仿佛记录现场的摄像头,聚焦于事发现场的中心,聚集在贺丽林身上。 凌托弗和队长聂攀,隔着边境线对望,他们能看到对方的车辆、负责人的装扮,以及位于中心位置的人质。 车辆平平无常,负责人一身轻装,人质安然无恙。 一切都透着安全,但双方都静待于边境线两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似乎都能感知:看似安全和谐的现场,却有看不见的力量和陷阱,在制衡双方的危险压力。 聂攀的手机响了,是对面的凌托弗,双方在彼此看得见的位置,开展了这次线上通话。 “一切准备就绪,交换是否可以开始?” “可以,我们同时释放人质。” 第143章 风在这一刻停滞,仿佛在等候子弹的到来 一个护卫将贺丽林带到车辆前, 最后一次交代,“不能跑步,不能回头, 走直线, 去对面的队伍,记住,任何违规行为,都可能断送你回去的机会!” 贺丽林目视前方, 看见了对面的文度, 她克制住手掌的颤抖, 也克制住回头的冲动, 得到正式的指令后,迈开步子, 走向迎接她的车队。 今天吹的是南向风,迎面而来,像是钝刀刮蹭在脸庞上, 生出穿透性的痛麻。 她记得车内的叮嘱,没有抬手遮挡,双手静垂在两侧, 一步一步往百伦廷走去,也一步一步靠近文度。 文度的身上, 是一套深棕的棉布衣裤, 像是监狱里统一发放的棉质囚服。 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她是前几天才得以下床, 没想到刚刚适应走路, 就要完成如此重要的步行行动。 风吹背后吹来, 高高扬起散落的发丝, 她的目光和发丝一起,飘向不远处的人影,虽然她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一道安心的标志。 快靠近贺丽林的时,文度的目光与其相触,虽然只是短短数秒,但也让她接收到足够的信息——出乎她意料,贺丽林的眼中并无恨意,相反,还带有对于师长的敬慕。 只可惜,她现在已经不是她的老师,在百伦廷,瑟恩人没有资格成为老师,更何况她还是个头号瑟恩罪犯。 文度和贺丽林在边境线擦肩而过,交换正式过半,进入到紧张程度稍减的下半段。 与此同时,边检站内,纪廷夕察觉到异常,她一直没有休息,来回检查站内场地,确认没有“异常情况。 但是护送的车队过境后,有一个遮住了头脸的男人,进了边检站朝北的工作楼中,手里还提着个工作箱。 纪廷夕想要上前询问,但是西站长拦住了她,“这是我们的内部人员,配合交换的,不用担心。” 回到值班位,纪廷夕的脑海中,回想起男人手中的工具盒,有一米多长,宽度三十厘米左右,像是装了个大提琴。 但是这个场合,里面肯定不会是大提琴,也不会是任何其他乐器。 只会是一种东西! 纪廷夕摸到手机,给对面发去了危险信号。 边检站外,交换场地中央。 贺丽林稳步走近百方车队,距离缩近,而文度的背影清晰露出。 凌托弗见时机正好,背在身后的手,比出信号,提醒6号位注意。 信息节节传达,最终传递到石崖边检站,站内的高层房间,一个瞄准镜头,在打开的窗户后探出,射程跨越边境线,对准文度的身影,等候最后的指令。 风在这一刻停滞,仿佛在等候子弹的到来。 “击毙!”凌托弗的命令,经由加密频道,传入狙击手耳中,扳机瞬间移位,等候多时的子弹,破膛而出,向着目标奔射而去。 纪廷夕的警示消息,经由队员,传到队长聂攀的耳中,他的瞳孔骤张,瞳孔中央,正好倒影出文度的身影。 “趴下,快趴下!” 吼叫声迎面扑来,文度吃惊,险些定在原地,她的肢体僵硬,但刻进骨子的素养迫使身体做出反应,立刻弯腰蹲下,子弹在她原本头颅的位置擦过,冲入地面,扫出一声惊响——没有成为击毙的利器,反而化身为开战的信号,在场的所有人 ,神经瞬间绷成一根钢绳。 吉欧尔车队中的配械人员,有序下车,枪口一致朝向敌方,子弹接二连三送出,扫向对面同时就位的武装人员,压制对方的火力。 枪弹如雨林般刷过,道路间,转眼变成战场,不管往前往后,都是死亡入口。 有护卫举着盾牌,准备“冒雨”前进,将文度带回,但无奈子弹太过猛烈,无法快速拉近与文度之间的距离。 而危险之中,文度已经反应过来,开始自救,她知道自己处于狙击瞄准中,于是埋着身子,绕着S形的曲线,往道路右侧跑去,一方面干扰远方的瞄准,一方面躲避近处的子弹。 距离不远,也就数米的宽度,但是一路太过艰险,文度前进得小心翼翼,快跑到路边时,从远处而来的一发子弹,穿透她的耳朵,带来突如其来的温热——鲜血从耳垂与鬓角处迸发,脖子上缠绕的纱布,再次被染红,像是不久之前那样,源源不断吸收来自身体里的血液,不知饥渴。 文度被子弹打得飞扑出去,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剧痛,疼痛像一把钢刀,从她的头内往上蹿,想要剖开头骨,发泄而出。她疼得双手五指张开,抓进了泥土之中,试图通过奋力地抓取,缓解体内的剧痛。 但是疼痛之后,是奔涌而来的眩晕,子弹像是一把钢锤,对她迎头一击,锤得天旋地转。 她告诉自己,狙击仍在继续,她不能停下,但是耳内持续的轰鸣和尖利,翻搅了她的意识,任何行动都变得艰难,她的双眼快要睁不开,想在倒在地上,就此沉睡过去。 如雨点般砸击的枪响,刺破长风,也乘坐长风四处奔走,来到边检站内,送来前方的讯息。 其实第一声枪响时,纪廷夕就全身发僵,之后的每一声动静,都是钉在她神经上的钢钉。 子弹高速出膛的声响,暴露了狙击手的位置,就在这座站之中,而从这里射击的目标,只可能是文度。 站内的所有人,都进入作战状态,纪廷夕忍耐不住,走近值班室,“请问是否需要支援?” 站长抬起一只头戴耳机,冲她摇头,“还未接到指令,您保持静待就好。” 纪廷夕嘴唇紧抿,又回归原位。她不能多问,也不能随意走动。 但天知道的,她有多想穿过闸道,冲向边境,确认文度的情况。 这种“生死未卜”的状态,煎熬了她半个月之久,快将人的神智烧干,心肠煎碎,本以为今日会是一场解脱,没想到现在折磨,再次拔到一个顶峰,肆意地挑战她的神智。 纪廷夕站在队伍之首,双齿死命咬住舌尖,建立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刻,她没有任何办法,只有凭借野蛮的克制,镇压下鲜血的奔涌。 鲜血的味道,经由齿尖释放到口中,再滑向喉头,没有帮她平静,只是给这场兵荒马乱的镇压,增添了一分血腥的苦涩。 …… 吉欧尔的车辆中,留了一部分狙击手,其中一个就是多雨,他上到另一辆角度合适的车,打开车窗,在前方同伴的掩护下,架好枪支,寻找射击来源。 时间紧迫,他没犹豫多久,就对着边检站工房上的窗□□击,就算不能命中,也要吸引对面狙击手的注意,为营救文度争取时间。 前去营救的人员,被侧面的敌手击中膝盖,人和盾牌一起摔倒在地。身后的同伴赶来,又逼退对方的袭击——双方的火力一时间不相上下,在边界线两端,艰难地对峙。 剧烈的枪响,在耳边炸开,穿透了耳中的尖鸣,文度的眼睛倏地睁大,意识奋力反扑。 她终于支撑起身体,继续往路边移动,已经顾不上子弹的路径,只是希望通过移动,刺激自己的神经,不至于晕厥过去。 康曼边境站,工作人员听到动静后,全部撤回到值班室后,检查身上的防弹设备。 他们得到康曼台的指令,保持站口开放,只提供交换的场地,但不参与任何的行动,全程中立。 虽然交战不会殃及他们,但是康曼的警察还是捏了把汗,战斗就在眼皮子前进行,子弹的射程再远些,就能直破他们的窗口,把这里也变成战场。 正紧张观战时,站口忽然来了两辆救护车,车顶上绘有援助的标志,在白底中异常显眼。 “请下车接收检查!” 值班员关闭了闸口,他们没接到放行的通知,今天允许通行的车辆,都在前方的场地中,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 司机递来一张盖有出入境管理局章的通行证,洪声道:“我们接到业城人道主义救援会的委托,遇到双方交战时,来带回伤员,请立刻放行!” “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通知个屁!这张通行证就是通知,没看到前面的局势吗?晚一点人都没了,还要等你通知!?” 值班员被吼得一颤,但还是犹豫,副驾驶座上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探过了身子,语气温和不少。 “这样吧,救人要紧,先放我们通行,你可以马上打电话跟上级确认,这点时间对于你来说影响不大,但对于我们来说格外关键,耽误不起啊!” 不远处的枪炮声源源不断,本就让人心乱,在这一吼一劝之中,值班员动了主意——这闸口本来就是要打开,保持通畅,方便前方的瑟恩队伍撤退,既然如此,就还是打开吧,上面没通知他放行,但也没通知他关上啊! 闸口开启,两辆救援车,从起步到加速,朝“前线”飞奔而去,他们似乎不惧炮火连天,以最快速度逼近现场。 旁边,另一名值班员正准备同上级通电话,但就见通道里,又驶来两辆车,还未经过问话,就出示了证件,这一次,是邦际人道救援通行证。 值班员扫了一眼,认出是真正的证件,头皮发麻,立刻扑向朝向边境的窗口,试图喊住刚刚通行的车辆。 但对方已经扬尘远去,进入到人质交换区域,值班员盯着那蓝色的救援标志,倒吸一口凉气。 吉欧尔成员,注意到了救援车,但带来的只有警惕,他们确实安排了增援的队伍,以人道主义救援会的名义过境,在遇到危险时会赶来营救,但是……他们的车不长这样啊! 正惊异之时,他们见救援车落下车窗,数名医护模样的人,戴上头盔,端上机枪,绕开他们后,朝对面狂扫而去,数名敌军应声倒下,刚刚还拉锯的场面,一下子有了倾斜。 吉欧尔护卫们集体惊诧,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等待着聂队长的指令,但队长也陷入惊诧中——新来的这批人,肯定不是救援人员,但到底是什么人?需要对战吗? 是敌是友,聂攀暂时无法判断,但他趁此机会,命令营救人员立刻行动! 战斗车后的医护车启动,以前方“救援车”的弹火为庇护,驶向草野中的文度。 与此同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割草刀的刀片,在空气中肆意横飞,听得人头颈发麻。 众人同时抬头,耳膜捕捉到的噪音,终于有了实体的形象:一架直升机,从石崖边检站后升起,发动机和旋翼搅起巨大的轰鸣,给众人的耳膜,落下一层如影随形的压迫。 在空中稳住身形后,它的目标十分明确,朝着文度的所在地飞去。 第144章 跟我走! 直升机来势汹汹, 像一只飞天猛禽,在百伦廷的边境升起,虽然看不清具体细节, 但地面上仰望的人群, 都想象其中的枪口,已经蓄势待发。 营救文度的小组,发现直升机后,震颤之余, 还是稳住了心神, 只想加快速度。 好在不久前杀入的陌生队伍, 帮忙牵制了对面火力, 他们得以快速靠近,接近文度身边。更好在文度一直在自救, 强撑着神智,没有晕过去,向着康曼方向缓慢移动。 两个医护人员跳下救护车, 半架半抬,将文度架上了车辆,紧接着车轮一转, 车头反调,就朝身后的边检站驶去。 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 之后的枪火争锋, 就再与他们无关。 “文小姐,你还好吗?” 珍那取出器材, 帮她处理伤口, 模糊的伤口和满面的鲜血, 已经告知了答案, 但她想听到文度开口说话。 上车之后,文度身上的力气完全卸去,旧伤和新伤一起,榨干她的体力,最终连撑起眼皮的力气,都一并消失,上下眼睑一合,昏死了过去。 她最终没能给出回答。 珍那监测完生命体征,面色发急,对前面的两位喊出了声,“快,再快一点,她的血压在下降,需要马上输血!” 救护车没有鸣笛,但却跑出了笛声阵阵的紧迫,尘土在身后飞扬。 但与此同时,直升机的炮弹,追上了它的车辙,层层炸开,激起阵阵尘烟,试图阻断其返程的道路。 凌托弗眼见着救护车驶去,急火攻心,再次下达命令,“你们的任务,就是对方返程的救护车,务必将其拦下!” 救护车上,司机面临来自身后和高空的炮火,捏了一把老汗,抓紧方向盘,在道路间折线行驶,眼里盯着收费站后的山丘密林,那里会是他们掩藏的庇护。 不过好在边检站,已经处于开启状态,救护车靠近之后,无需再交涉,直接驶过入口和通道,安全进入康曼地界。 直升机见状,在空中盘旋,犹豫着没有继续射击。 凌托弗见状,捏着对讲机,一股怒气往嗓子眼里钻。 “继续追击”的命令,已经到了嘴边,就差送进对讲机里,化作追杀的子弹,但邻邦负责人的声音,抢先一步进了他手机。 “凌部长,我们监测到,您那边的武器装备,快要越过边境线,请您注意一下,及时撤回相关武器装备。” 脑子里的热血,经过对面的“温馨提醒”,已经凉三分,正好这个时候,他眼角一跳,发现不久前出现的“救援车”辆,在一番炮火扫射之后,似乎确定了目标,往中间汇合,朝着他们奔来。 “直升机注意,你们现在的目标,是朝我方前进的可疑车辆,车体为蓝色,带有救援标志!” 直升机终于停止盘旋,返回追赶“救援车”,不过说是“救援”,看他们的行事作风,颇有一位故人的风姿——凌托弗和聂攀,几乎同时猜出,他们所属的阵营。 积厉组织的鬼影,真是虽迟但到啊! 只是吉欧尔这边,对于这位故人,暂时没有出手——他们看出来,积厉此次的目标,是百伦廷的贼子,不管是袭击目标,还是瞄准对象,都在对面。 既然如此,他们就乐于稳在后方,观察事态发展。 而现在,救护车搭载着文度,已经成功踏上安全的土地,直升机也没胆子超越边境线射击,他们只需要摆脱炮火纠缠,返回康曼境内,就算圆满完成任务。 积厉组织的战车,一往直前,重型机关枪开道,顶着重重的火力,冲得义无反顾。 凌托弗稳在后方的安全位置,观察前方动态,他原以为,积厉车辆,会不顾死活,冲进他们的火力圈,来一场送死的火并。 但是到了一半,对方却中途偏了方向,朝另一边进发。 而那个反向,最明显的目标是…… 自从交战开始,贺丽林就偏离了正常的轨迹,子弹在中间道路上横飞,她只能躲到交火范围之外,尽可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经历最开始的瑟缩,她反而冷静下来,在你来我往的袭击中,寻求生存的罅隙。 她和对面一样,目睹了文度的获救,当看到救护车通过巴不边检站后,条件反射般,有一种如负释重感——她的价值实现了,文老师安全回家了! 但是下一刻,呼吸再度提起,她意识到局势的恶化:文度得救,百伦廷加大了火力攻击,而瑟恩方面没有了顾及,更是不遗余力地还击,而她这个人质,也就真的没了任何价值。 ——瑟恩人现在就算将她一枪打死,也没有任何顾及。 她已经不再是筹码,降级为了一个单纯的人肉靶子。 巨大的不安感来袭,贺丽林的脚步有些混乱,只能继续往道路边走,可惜路边没有树木和灌丛,就算是弯腰俯身,对于瞄准镜来说,也足够显眼。 偏偏这个时候,她注意到身后的变动,汽车声呼啸而来,两辆“救援车”,朝她袭来,不过窗口里探出的机枪,暴露了其真实意图。 这是来抓她的! 贺丽林加快了步子,往石崖边检站跑,但是零星的枪弹掉落,又阻碍了她的步伐,让逃生变成了送死。 百伦廷的护卫队,发现了积厉分子的企图,将炮火攻击的重点,转移到他们身上,连同直升机一起,同时向“救援车”进攻。 趁着这个时机,吉欧尔的护送车,开始回撤,将这烂摊子,留给身后的两位死敌。 ——身后谁死谁活,他们不在乎,文度已经被接回康曼,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撤退的时间紧急,护送车之间没有排队,得到命令后,都同时往回赶,像混乱而有序的蚂蚁队伍,朝着边检口进发。 但是返程的队伍中,有一辆车却停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多霖透过窗户,一直望向贺丽林的方向,从未移开目光。 又一个子弹在前方炸开,贺丽林刹住步子,不禁往后退了几步,离身后的“救援车”更近了,她环抱住自己,身体止不住发抖。 枪弹还在飞驰,尘土仍旧飞扬,她的身影映衬在广袤的战场中,格外孤零,好像一辆车驶过,就能将她碾作碎片,和尘土一起七零八落。 “阿沉,你到前一辆车去。” “啊?”阿沉收起武器,正准备上车,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不是,你会开车吗?” “我会开,这辆我开,你快到前一辆车去,跟我哥一起!” “车上得有两个人,有个照应,你把车门打开……” 车离开得太快,将话的尾音,搅碎在空气中,阿沉目瞪口呆,见着眼前的车辆冲了出去,不是朝向康曼,而是交火正旺的百伦廷! 要命了! 阿沉终于回身,跑向身旁的车辆,上去之后,连喊带嚎—— “多雨,你妹妹冲向对面了,她这是要去同归于尽吗!?” 多雨这才意识到,刚刚那辆车上,还有多霖,也只有多霖! “不会吧,她不会这样做的,她一直很冷静……” “别什么不会了,现在人已经冲过去了,你就说怎么办吧!?” 尘土中,多霖驾着车,一路往路边赶。 炮火密集,直升机更是火力凶猛,积厉车辆的前进有所减缓,卡在了半路。他们的枪口对准了天空,想把天上那只烦人的“巨鸟”给干下来。 多霖绕过了他们,也趁着这段短暂的空隙,逼近到贺丽林身边。 贺丽林条件反射,就想逃离,但却见多霖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了她。 “跟我走!” 此时此刻,在片战场上,多霖算是她的敌人之一,是能够要她命的对手。 但是贺丽林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问什么,第一时间就跟她上了车,坐上了副驾驶座。 接到人后,多霖立刻掉转车头,朝边检口进发。 但就在这一刻,积厉成员发现了她的动向,见贺丽林上了车,便立刻暂停和直升机的对峙,转而跟上来,紧随其后。 边检口,车队已经全部过关,留出足够的通道。 多霖一路向前,快速通过站口,但是过境之后,她还没来得及放松,呼吸就又紧了一个度。 ——从后视镜中可见,积厉组织紧跟在后方,而且从窗口中,还探出了枪支,正对准她们的车身。 上车后,贺丽林长长喘了几口气,逐渐恢复冷静,她见周围的树木在飞掠,而身边的多霖,紧握方向盘,好像要开到地狱冥河。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开车?” 多霖专注于路口,本来无心说话,但硬是分出半分精力,回了她的“闲扯”。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把安全带系好。” 贺丽林拉过带子,嘴里没停,好像说话能帮忙缓解紧张,安抚她的心跳。 “安全带是系上了,不过它能保我的安全吗?怕是还是得靠你吧,多小姐?” “砰——砰——” 子弹砸在后备箱,汽车摇头摆尾,差点滑出道路,多霖把稳了方向盘,稳住车头,好歹恢复了平稳,只是速度一慢,反而给了后方更大的发挥空间。 她望了望前方,已经看不见护送的车辆,救护车和护送车,应该已经到达安全地带。 她本想同他们一起原路返回,但是原路太过平稳宽畅,利于她行驶,不过更方便后面射击瞄准,就怕她有命开车,没命到家。 车上导航显示,前方分支的道路,更为复杂,支路和弯道众多,在她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也只能借助路况,甩掉后方的杀手,同时也能给救援她的帮手,争取时间——如果有人会来支援的话。 又是一发子弹,车身震颤,多霖的虎口都在发麻。 她目光发紧,瞅准了主道的分叉路口,方向盘一转,骤然转弯,车身甩了过去。 第145章 你要一定要答应我 刚刚多霖驾车冲向敌方时, 多雨的车,在边检站间的过渡地带滞留下来。 他想去帮助多霖,但另一方面, 也得为车上其他三人的安全负责, 所以没有贸然跟上,只是不舍得离开。 但幸运的是,多霖没有冲向敌营,在路边抓走了贺丽林, 就掉头返回, 速度堪比飙车。 多雨悬着的心, 终于放下, 不过紧接着,他又生出奇怪——那个荷梦人质的命, 当真那么重要吗?文度已经获救了,她也没了利用价值,怎么还值得妹妹专程去捞回来? 在他分神的几秒钟, 多霖已经开着车,冲出巴不边检口,而他却不能紧跟其后——因为她的后面, 还跟着两辆“救援车”,速度丝毫不逊色, 没给他留空位。 阿沉再一次惊呆, 一边对付赶来的百伦廷火力,一边又嚎了起来, “快走啊, 对面杀过来了!” 多雨早就做好准备, 贴着第二辆“救援车”的屁股, 开进了边检站,吉欧尔的护卫队,终于全部安全撤离。 不过出站之后,他们发现战斗远远没结束,刚刚那片火热的战场,延伸而来,铺展到了他们的车轮之下,直逼最前方车辆中的性命。 “该死啊,他们的目标是那个荷梦人质,但现在人质就在多霖的车上!” “他们是想抢走人质吗?” “如果只是抢走还好,就怕……” 多雨没说完,就听到前方传来枪响,“救援车”才“熄火”不久,车窗就再次打开,送出源源不断的枪炮声。 …… 多霖转入支路之后,继续驰行,她转得猝不及防,果然甩了后面一段距离,只是从后视镜里,还是能远远看见蓝色的身影。 现在,那些蓝色的救援图标,像极了地狱的冥火,不是希望,而是催命的丧号,号角以枪声的形式追赶而来。 多霖查看导航,寻找更进一步的分支,她需要不断变换路线,躲避对方的射击。 这玩意没有击中要害还好,如果正中油箱或者轮胎,那她们就只有任人宰割的命。 她这边开着车,贺丽林忽然伸过手来,在她身上摸找起来。 “你干什么?” “找你手机啊,你手机能联系你的同伴吗?让他们来救援,后面的战斗力太可怕了!” “可以,我手机上有定位,这辆车也有定位,不过你可以跟我哥打个电话,我来跟他说。” 贺丽林打开屏幕,刚准备拨号,但却见一个电话进来了,多霖瞥了一眼,“接!” “喂,多霖吗?你听我说,现在积厉的两辆车,都在你身后!” “我知道!”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积厉的强攻硬炮,又不是打在了棉花上。 “不过你不用害怕,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是你,而是那个荷梦人质,现在就在你车上吧?你现在靠边停一下,把她扔下去,他们就不会再追你了!” 贺丽林抱着手机,眼神有些发僵,她转过头,看向多霖,却见她依旧专注于开车,只是神情更为凝重,明明年轻俊丽的一张脸,像是被战场的尘土给呛了口鼻。 “多霖,你有在听吗?我让你把那个荷梦人质扔下去,把她扔下去,你就没事了!” “你回话啊,这个时候了,别管那么多了,活命要紧,多霖!” 多霖忽然一把抢过手机,举在嘴边,“多雨,你回去吧,回去保护文小姐,也确认自身的安全,不用管我了!” “不是,你……” 多霖挂了电话,扔到脚边,这下,没了外界“干扰”,她的车开得越发狂野,在乡路上狂奔。 贺丽林望了望后视镜,忽然侧身,去碰门把手,却听见中控锁一响,多霖锁紧了四扇车门。 “你别动,好好坐着!” 贺丽林靠回座椅,但是脑袋却是一偏,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多霖,你不想没命对吧?等下他们真的追上来,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但是如果我下去,主动举起双手等他们,也许他们会收起子弹,把我请上车去。” “把你请上车去,然后呢?” “然后就利用我身上的价值咯,我可是卫院院长的女儿,价值大得很,这次指不定又要我去交换什么重量级人物,继续去发光发热了。” 多霖一打方向盘,嗤笑一声。 “价值?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贺小姐,你现在什么价值都没了,只有一条烂命。” 贺丽林咬了咬嘴唇,强撑着不让声色失控,像平时一样,维持着最后的矜骄。 “既然我什么价值都没了,那你为什么还来救我啊?” …… 被多霖挂了电话后,多雨的血压,和车速齐飙。 他原以为,多霖在北郡城里蛰伏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是个惜命谨慎的人,怎么到了这生死时刻,车子说冲就冲,电话说挂就挂? 她到底是被什么邪上身了,敢和积厉武装分子抢人? 就是吉欧尔的主力队在,都得掂量掂量! 他这边心急火燎开着车,旁边的三个同伴,已经伏在了车窗上,连续射击对方的车轮和车窗,就算不能一击致命,也给对方制造点麻烦。 第二辆积厉车,本来只想着追击,被打得来了火气,车头忽然一甩,横停路中间,与此同时,机枪探出,猛烈的火力飞射而出。 “小心!” 多雨方向盘一转,往路边靠去,同时伏低了身子,堪堪躲过第一轮炮火攻击。 车上的四人,飞速下了车,每个人都带上了武器,以车为遮掩,同对面展开新一轮的对战。 …… 后面的车紧跟不舍,两辆车像是同时立下了生死状:多霖一定要逃,积厉成员一定要追,谁输了谁没命。 多霖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一定要摆脱后方的死敌,只是虽然距离越拉越远,但是达不到逃脱的水平,还是只能算疲于奔命。 不过趁着一次转弯的机会,贺丽林注视后视镜,接着又回头去望,最终可以确认下来。 “只剩一辆车了,还有一辆没跟上来。” 多霖的面色并未好转,剩下的那辆,很可能遇上了吉欧尔,双方肯定是一场恶战,以积厉分子不要命的风格,不说取胜,想没有伤亡都难说。 她不希望自己的同伴出事,如果可以,这两辆车都冲她来也没事,反正脑袋已经别在了方向盘上,也不在乎别得更紧一些。 只是不幸的是,就连后面的这一辆车,她都不一定能成功对付。 积厉分子的火药猛烈,但准头一般,一路狂轰滥炸,没有击中要害。 多霖躲过了一路,最开始时,心还会随着子弹声狂跳,但习惯之后,已经能够维持稳定,生出侥幸的安全感,为了逃脱,打算搏上一搏。 一段弯绕的支路走过 ,又是平坦的路口,遮挡物再次减少。 多霖再一次看向导航,导航上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走向平坦的主路,要么继续走向支路,只是这一次的支路,更为顺直,不一定能起到掩护的作用。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几秒之内,她就需要做出决定。 贺丽林帮忙盯着后视镜,出了声,“他们过了灌木丛,快追上来了!” 枪声和汽车声同时来袭,像是催命的利箭,扎进多霖的脑中。 她没再犹豫,车轮一拐,进入到支路之上。 支路的状况,比她想象中更为复杂,路面有许多凹凸不平,汽车跟着一起上下起伏,像是游进海里。 本来打算扬风带土的车辆,不得不慢下来,而且道路两边,树木和灌丛变成了零星的建筑,像是厂房,但是灰灰旧旧,也不知还在不在使用中。 建筑物的出现,让路况变得复杂,多霖不敢完全依赖于导航,她担心导航只考虑了路线,没有考虑建筑群,一条线下去,给她们来一堵从天而降的砖墙——能把汽车撞碎的砖墙。 一心二用之下,车速减缓了下来,但是后面还在紧追不舍——积厉分子不用考虑路况,只需盯紧目标,她们就是其冲刺的目标。 好不容易被侥幸保护好的惊惶,再度来袭,多霖逼迫自己,将五感运用到极致,她双目圆睁,提前判断前方的路况,想再一次急转弯,打断对方不断靠近的节奏。 在第二分叉口,她掐准了时机,再一次转弯,对方追得太紧,一不小心过了分叉口,只好紧急停车,倒退回来。 贺丽林盯着后视镜,正准备庆贺一番,但庆贺声还没出来,就见对方的枪口,再一次瞄准。 她的脸色一僵,准备鼓掌的双手,停在半空,就怕击掌声和枪弹声同时响起—— 现在这个位置,虽然不利于对方追击,但是利于瞄准了啊!! “砰————” 车身再次震动,只是这次震动之后,有明显的后遗效果,多霖在驾驶座上,感受最为直接。 车辆后部像是被泄了气,左右甩动,而且越往前走,像是越来越重,仿佛在地上摩擦…… 多霖紧握着方向盘,努力修正方向,但方向盘对抗的抖动告诉她:后车轮被击中,这辆车跑不远了! 每一段的移动,都像是最后的爬行,多霖屏息凝神,继续前进,不过她的头脑中也在做最后的计划——她们要开到一个隐蔽之处,然后再弃车逃跑,这是唯一的选择。 在坎坷的道路上,车辆的起伏更大,像是随时会翻倒,多霖不敢开太快,小心翼翼前行。 她瞅准了一个不算高大的建筑物,开了过去。 这是一个废旧的工厂,房屋顶部平整,四处通畅,可以随意进出,但也可以随意射击。 她将车开到库房后的夹角,有两面铁墙的遮挡,还算隐蔽,但如果有人绕过来,也能一览无余。 达到的这一刻,中弹的轮胎终于寿终正寝,安睡在车下,完成了不算圆满的使命。 多霖解除车门锁定,准备带着贺丽林下车,但是车门刚一打开,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呼喊,乘着长风,吹进她们的耳中—— “杀了她,杀了那个荷梦吸血鬼!” “杀了她,杀了她,为瑟恩同胞们报仇!” “杀了她,杀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禽兽,只知道压榨吸人血!!” 多霖浑身一颤,瞳孔一滞,又将车门关上。 贺丽林听不懂瑟恩语,但也听出喊声的狠厉,像是横飞的弯刀,在空中呼啸而过,准备割下人头。 她皱紧眉头,低声询问,“他们在喊什么?在跟我们谈条件吗?” 多霖牙关紧闭,没有说话,眼神有些涣散,像走了神。 ——多雨说得不错,这些积厉分子的目标,在于贺丽林,也只在于贺丽林,他们不惜冒险赶来,就是为了取她性命。 就算她们弃车,逃跑躲到附近的农舍,躲进附近的建筑,他们也会照追不误,不会考虑会浪费多少时间。 不亲手杀了贺丽林,他们不会放弃,更不会撤退。 多霖的眼神,从涣散恢复到凝聚,这下,她看清了贺丽林的面庞,这张她无比熟悉、却一直想要摆脱的脸。 不过现在好了,她应该可以如愿以偿。 “他们确实在跟我们谈条件,他们让我下去。” “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要你下去……” “把衣服和帽子给我,我冷了,下去我要多穿些。” 说着,她开始扒贺丽林的衣帽,动作太过猛烈,贺丽林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多霖已经穿上了她的格子棉外套,以及毛线帽。 两人身形都差不多,乍一看上去,和她真有些像。 穿好衣服,多霖拉住她,带着她下了车,从仓库后的破口处,进入到仓库中,再找了个木板堆积的地方,藏在夹角里,可以应对简单的搜找。 贺丽林隐约明白了什么,伸手扣住多霖的胳膊,防止她离开。 多霖忽然欺身上来,双手抚住了她的脸颊,隐隐用力,让她不得不停下一切动作,专心听她诉说。 “贺丽林,你答应我,等下你不能跑出来,你得好好地藏起来!” “可是你……” “时间紧迫,你要答应我,他们要杀你,只要找不到你,他们就只能放弃,所以你答应我,等一下不能出去,你要藏好了,等确认他们都走了,你才能出来!” “那你……” “你答应我,你快点答应我,我求你了,答应我,你答应我!!” 贺丽林失言,在这千分之一秒的间隙里,分了神。 以前,她一直想要多霖求她,求她照顾她,求她涨薪,求她给她乱世中的庇护,求她给她动荡中的安稳。 但是多霖人轻骨头硬,从来没有开口恳求,每次都是她僵持不下去了,怕闹得太大,松了口。 她一直想要多霖放下清高的身段,求自己,然后她就可以对她说:看吧,你还是需要我的,你离不开我,我对你来说很重要,你永远永远也离不开我! 这个丧心病狂的渴望,她一直坚守了四年,现在,她终于等到了渴望成真,具象化在她眼前,真得格外彻底。 “贺丽林,我求你,你答应我!” 贺丽林被她捧着面颊,不得动弹,视野里只有她。在聚精会神的这一刻,她从她的眼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一些她一直试图得到,一直试图求证,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 她都快要放弃,但如今在这个破旧的房屋下,在这命悬一线的夹缝里,她居然找到了这个东西。 ——在多霖的眼中,她看到了急切、恳求,还有深厚的珍视,难以掩藏,也无法伪装。 为了这份珍视,她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她可以放下清高的身段,她可以张开强硬的牙关,她可以说从未说出的话。 “我求你了,你答应我,你要好好躲在这里,不能出去!” “好,我答应你,我不出去,我会藏好,但是你……” “好好……好!” 得到了回应,多霖终于放下心来,她欣慰地笑了,不过这个笑容没能完全绽放,她转身就跑了出去。 积厉组织的车已经开进工厂,正在四处找人,多霖远远见了他们,将帽子拉下,裹住大部分头发,接着拔开步子,往远离仓库的方向逃去。 “她在那里!” “那个荷梦吸血鬼在那里——” “快快,她下车了,正好杀了她!” 发现了目标,积极成员越发兴奋,架好了机枪,如失了巢xue的狂蜂一般追了上去。 第146章 她飞翔的身影,在天地之间,划出了最鲜红快活的印记 靠近仓库的地方, 堆放了许多杂物,迈不开步子,但是远离之后, 地面空旷起来, 只有一些杂草,没有构成阻碍,多霖也加快速度,在旷野中狂奔。 康曼也下了雪, 只是雪停得比北郡早, 几日暖阳后, 地上的积雪化了不少。 但是寒风依旧凛冽, 吹在脸上,如同刀刮。 多霖刚下车时, 只觉得冰冷刺骨,但如今一腔热血狂奔,抵御寒风的侵蚀, 竟然觉得无比舒畅。 像是顶着淋漓的汗,热不可耐时,终于有凉风吹拂, 燥气也随风褪散。 舒畅中,她的速度不断加快, 在天地间驰骋, 没有裹进宽帽的发丝,在风中飞扬。 她的速度很快, 但后面追杀的速度更是快, 两者相比, 可以碾压她的移动, 多霖听见了风声,也听见了车轮靠近声,但她并不害怕。 驰骋中,她慢慢张开了双手,风在指尖呼啸而过,指腹刮得发痒,她仿佛抓到了风的形状。 “接近了,快杀了她!” “快啊,趁着这个机会!” “你跑不掉了,你跑不掉了!” 多霖张着双臂,飞快奔跑,没有害怕,反而感到满足。 她在北郡这座古老的城市中,隐忍了四年,煎熬了四年,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 天知道,她有多想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奔跑! 旷野在眼前,天空也在眼前,似乎一切都在她眼前,一切都在她的所愿之中。 她像一只大鸟,在天地间自由飞驰,天光明耀,大地广袤,她感到无比自由。 ——她终于有能力,去做自己要做的事,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 一颗子弹,破风而来,穿过她的身体,带出一簇鲜艳的血滴,如她奔跑的身影般,畅快地泼洒而出,落在雪迹残存的泥土中。 她“飞翔”的身影,在天地之间,划出了最鲜红快活的印记。 …… 贺丽林抱着多霖的衣服,躲在杂木堆后。她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没有跟着跑出去,也没有乱动。 她听到汽车逼近的响动,但很快,响动就离她而去,逐渐微弱,像是离开了。 但她没有贸然行动,她记得多霖的话,一定要确认杀手完全离开,才能出去。 所以她抱着衣服,等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周围的杂物甚是友好,陪着她一起静默,一切都静静悄悄,直到远方传来一声枪响。 很快,又有无数枪响传来,好像又来了许多车,双方交战起来,因为隔得有些距离,只能听到枪响和零星的喊话,渐渐熄灭下去。 第一声枪响后,贺丽林倒吸了一口气,寒风入喉,呛得她咳嗽起来,她赶忙捂住嘴,将咳嗽压到最低 ,但同时却站起身,朝向枪响的方向。 仿佛她只要关注那个方向,凝视那个方向,对着那个方向祈祷,最坏的情况就不会发生。 不久,响动向她这边聚集而来,急促而猛烈,贺丽林再次蹲下,躲藏好,但对方像是已经知道她的位置,径直找了过来,她还没看清楚来人,就被人拽着胳膊,拖了出去。 “你真是个祸害,真是个祸物,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一双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贺丽林竭力反抗,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不能呼吸,她睁大眼睛,看到了眼前的人。 多雨一脸恨意,咬牙切齿瞪着她,脸部因为恨意而扭曲,甚至比积厉车上的狂徒更为扭曲。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贺丽林的心坠得更深——她更宁愿看到积厉分子的脸,看到他们拿枪抵住自己的头,也不要看到这张脸。 因为这张脸的出现,如此扭曲和悲愤,只可能是一种原因。 恨意正浓,手上的力气也蛮横暴戾,贺丽林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掐死,已经麻木地闭上了眼睛,但没多久,她脖子上一松,气息灌入口鼻,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身子的猛烈颤动中,她看到有两个戴着“邦际人道救援”袖章的男人,将多雨拖了开去,一边一个,对抗他的蛮力。 “你知道吗?她倒在血泊里,泥土里全是血,脸上、头发上也全是血,她的身体都漏了,全是血,止都止不住……” 多雨说着,几次要扑上来,但都被拉了回去,最后两个救援人员无奈,只能反扣他的双臂,给押在地上。 但即使这样,多雨还不消停,一双目光杀向贺丽林,口里也没停。 “但她都这样了,都还吊着口气,她看着我,跟我说你在这儿,让我保护你,把你送回家,她让我把你送回家!” 多雨挣扎了几下,都没挣扎起来,干脆就趴着地上,痛哭起来。 “呜呜呜,她让我把你送回家,她一脸血地看着我,让我把你送回家,她都那样了,还想着你,要把你送回家……” …… 1月12日,业城的金斯医院收治了两个病人,一进医院,就拉进抢救室中。 邓蕊、文曦和多雨,就守在抢救室外,还有不少吉欧尔成员,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安抚两位亲属的心情。 期间,邓蕊察觉到多雨的情况不太稳定,让人带他回去休息,怕抢救结束后,来第二轮的情绪失控。 但多雨的脾气,和多霖一脉相承,死活不肯回去,就要守在抢救室外,务必要获悉第一手消息。 邓蕊无奈之下,只能暗地通知了医生,等结果出来后,请先私下告知她,由她转告给病患家属。 抢救的医生们谨遵嘱咐,派了个代表出来,先绕开了焦急的家属,和邓蕊相约在办公室外。 “文小姐耳部的枪伤,因为及时的处理,暂时没有大碍,只是过多失血,最近体质会比较虚弱,建议静养一段时间。” “好,那就好。”邓蕊的心放了一半,又提上,“那多霖呢?” “她的情况有些复杂,子弹击中了胸腔内的主要血管,导致急性大出血,虽然后来人道救助的车赶到,进行了紧急处理,但是缺血导致了大脑缺血缺氧,形成弥漫性脑损伤。人暂时抢救了回来,只是还不能苏醒。” 邓蕊消化了一阵,问:“大约多久能醒呢?” 医生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邓女士,多霖的情况,本身其实十分危险,能够抢救回来,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已经是一个奇迹。她失血量太大,不仅造成脏器损伤,还有脑损伤,能不能醒过来,这个我们不敢保证。” 邓蕊处理过类似的受伤案例,明白了医生的话外音:其实人相当于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死彻底,全靠仪器吊着。 她思考了一阵,该如何将此消息转述给多雨;同时她也无法分辨,彻底死了,和精神死亡,□□被吊着继续受苦,到底哪个更能接受。 她考虑着,走回了病房外,却发现多雨的状态,比她想象中更为糟糕。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祸害为什么可以在这里!?” 多雨涨红了脸,对着不远处的几个同伴大喊着,边喊边挥舞着双手,恨不能连他们一起扔出去。 两个同伴满脸为难,不知该怎么回话,想上前解释,但见多雨一身的激动,又不自觉往后退。 同伴被吓退,但是贺丽林反而不怕,她就站在多雨眼前,同他四目相对,自动屏蔽了他一身的攻击性。 “她情况怎么样了?” “这不关你的事!” 贺丽林绕开了他,径直往病房里走。 多雨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回拉。 贺丽林看着细瘦,但忽然爆发出蛮力,竟然挣了开,大步往病房里冲。 多雨吃惊过后,反应过来,立马冲上去,这一次用尽全力,拉住贺丽林,死死扣住她的胳膊。 贺丽林连续几次挣扎,都挣脱不开,手腕仿佛扣了千斤,疼得扎心,但她没喊没叫,只是双眼死死盯着房门。 “我要看看她,你们得让我看看她!” “凭什么!?”多雨越说越气,“就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都是因为你,她才会躺在里面,你没有资格看她,你给我滚!” 说完,他双手一推,贺丽林仿佛被铁锤抡了出去,整个人摔到地板上,响声太大,周围的人都不禁吸了口凉气——这个力度,似乎能把人摔成一滩肉泥。 贺丽林撑着地面,试图起身,摔得着实太狠,她站了几次没站稳,后来蛮力又发挥了作用,终于站起身,不过还是没长记性,踉踉跄跄往病房里走。 邓蕊见了,怕出事,上前了几步,扶住了她。 “贺小姐,你不方便进出这里,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不行,我今天必须要看看她。” 贺丽林“来者不拒”,又挣脱了邓蕊的手,继续走向病房,走向能扔飞两个她的多雨。 “你让我进去,我要看看她,我今天一定要看到她!” 多雨的呼吸发沉,看得出来,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你给我滚,你要是再靠近,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贺丽林也急了,不过不是担心自己的脖子,而是担心真的进不去病房,急火攻心,她忽然转向身后,大手一挥。 “你们愣着干嘛,把他给我按住,我要进去!” 话掉到了地上,紧接着就是一片安静。 无人上前,无人理会。 她的目光,在身后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在异邦他乡,在瑟恩人的地盘。 她早就不是什么大小姐,不会有人听她的话,也不会有人再怜惜她。 唯一一个怜惜她的人,已经躺在了病房里,她连见都见不到了。 安静如同一把钢针,刺破了她的一腔坚定,与此同时,多雨也发了话,斩钉截铁。 “把她给我带回去,没有我的同意,不能放出来!” 贺丽林回过神时,她已经被押到一个漆黑的杂物室,守卫关门时,她又扑了上去,抵住房门。 “你们不能这样关着我,多霖肯定不会希望,你们这样关着我。” 守卫瞥了她一眼,很想一鼓作气,把门摔上,但还是看在多霖的面子上,回了一句。 “你最好祈祷她能醒过来,不然你的下场不会好过!” 第147章 因为之后我会更过分,我要亲自给它送葬 百伦廷, 气氛一度十分微妙,只要有火星闪现,就会燃起爆炸。 而卫调系统, 本应该灭火消灾, 却率先炸了起来。 “凌部长,我想您需要给我一个解释!”贺德坐在办公椅上,但身子已经按捺不住,随时会一跃而起。 “贺院长, 这就是统一的安排, 经过了交换委员会的过会同意, 好像不需要给您解释吧?” 交换行动结束, 护送队伍铩羽而归,不仅放跑了文度, 还没能救回贺丽林,虽然护卫车队安全回归,但也只剩一条烂命, 脸面全碎在了交换战场上。 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凌托弗心情不好,本来对贺德还有些愧意, 但经过这么一问,心情炸开, 也没了好脸色。 “不是说好的交换吗?为什么我们这边会开枪?” “贺院长, 吉欧尔提的交换要求,本来就不合理。贺小姐是无辜的, 被他们恶意绑走, 但文度在我们这里, 就是罪不可赦的罪犯, 不能因为任何借口逃离惩罚,更不可能放她回康曼逍遥法外。” 贺德动了动嘴唇,怒气让嘴上的胡须,都变得扎刺,磨砺了话的锋芒。 “文度罪不可赦,你们想要除掉她,这个我能理解,但是贺丽林在他们手上,你们在交换中开枪,有考虑过她的安全吗?” 凌托弗脸色臭,但好歹耐下了性子,他知道,这事不给个说法,对面这老东西不会放他走。 这次见面,说是会见,其实就是逼问。 “我们当然有考虑,还制作了完备的计划,在开枪时,也确认了贺小姐不会被误伤,本来是要等她完全回归护卫队后,再行动,但是观察人员发现对面有异常状况,所以只有下令提前开枪,这也是为了保护贺小姐的安全。” “可为什么我听说的,是您这边先下令开枪,吉欧尔为了自保,才进行了反击?” 凌托弗眼睛一眯,反问:“听说?您听谁说的?还有人比我更清楚现场的情况” 贺德一时没有回话,他忍了又忍。 现在,他对眼前这人的信任度,几乎为零——明明答应了他同意交换,会将贺丽林接回,他全心全意帮忙准备,和吉欧尔方面沟通协调,到头来,却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给了他希望,现在又将希望碾碎,还理直气壮地解释不得不碾碎的原因。 哪有什么原因啊,不过是上面生杀予夺的大权碾压而已。 在沉默的这一瞬间,贺德忽然感觉,自己和监狱里被控制的瑟恩人,没什么两样。 忍了又忍,他很想掀翻桌子,撕破脸,把凌托弗当场拿下,押到石崖边检站去。 ——既然没把贺丽林接回来,那就送你去做交换吧。 但是终究忍了又忍,他毕生的经验和手段告诉他,如果还想救贺丽林回来,他就得坐稳现在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和领导撕破脸面。 “也是,您在现场,肯定最为了解情况,人质交换这件事,引起了太多的关注,流传出来的版本也多,我思女心切,就忙着打听了一些,经您一提醒,想来真是不应该啊。” “是啊,其实这次行动失败,还有积厉组织的搅局,不然我们早把贺小姐接回来了,他们唯恐天下不乱,肯定会散布我方的谣言,还请贺院长注意甄辨才是。” “您说的是,不过关于贺丽林,您之后有什么计划呢” “您放心,我们不会允许贺小姐长期流落在外,这次我回去,就是要再次请示上级,想办法将她救回来。” “好,那又要再辛苦凌部长了!” …… 1月13日,当凌托弗将消息上报给爱理宫时,都难以启齿——之前不是没有丢过脸,但没丢过这么大的脸。 罗茄听完后,反应出奇地镇定,她大风大浪见得多,虽然这次的浪,着实有些猛烈,但也没到让她失控的程度。 秘书长达芬察言观色,估摸她的态度,应该不会如此简单,试探性发问。 “首席,您有什么指示吗?” “让凌托弗自己写好检讨来做反省吧,他这确认了卧底,是个大功劳,但让卧底在眼皮子底下逃跑,也是个大败笔!” 按照她的逻辑,相比起来,还不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至少不会给吉欧尔,拱手送去那么一把利器。 “明白,我这就去通知。” 达芬准备撤下,但身后又传来了声响,果然首席的要求,比他想象中更为“严苛”。 “等会儿,能确认贺丽林还在吉欧尔手里吗?” “对,在混乱之中,她被吉欧尔成员救走,虽然后来有积厉分子追杀,但还是活了下了。” “真行啊,”罗茄的眼光一凛,比抽屉里的切纸刀还锋利,“这该杀的没杀,该回的也没回。” 压抑的怒气开始泄露,办公室的空气变得焦灼,达芬转过身子,小心翼翼等待后话。 “让凌托弗注意观察贺德,现在他女儿还在吉欧尔手上,心里肯定有怨言,而且吉欧尔如果想要拿捏他,也相当容易。” “明白,其实凌部长也有这个意思,只要贺丽林还在吉欧尔手上,贺德就需要被严格监视。” 罗茄的目光,又挪回到电脑前,开始另一层的计划。 “还有,通知外交宫的人,得忙起来了,之后的舆论风向该怎么引导,是个大问题,这次我们丢大了脸,可别让外界的声讨占了上风。” …… 虽说石崖边检站外,没有追踪报道,但是交换行动一结束,就有传闻传开。 ——睿耳台公然破坏交换协议,对人质开枪,吉欧尔被迫反击,双方交战。混乱之中,两个人质都被吉欧尔带回,进行抢救。 传闻在百伦廷内外,跑得沸沸扬扬。 邦外,以盖列邦为首的邦度,对该传闻喜闻乐见,于是免费宣传,甚至想将此事递交给联合邦大会,商讨睿耳台的做法,是否违背了邦际人道原则。 而百伦廷内部,社会风向也一度十分敏感,大众对人质交换一事,本就十分好奇,结果出来后,更是格外关注。 结果听说在交换中,政府居然袭击人质,导致交换失败,一时间全邦上下,难以接受。 ——堂堂大邦,在交换时违反原则,狙击人质,怎么看怎么卑劣,而且还导致了人质受伤,被带回了康曼救治。 可这是光着屁股推磨——转圈丢人,实在有损自身形象。 在邦外的讨伐声中,邦内的质疑也四起,直逼首府爱理宫大门。 质疑的民众,本来已经做好声讨的准备,但他们还没发声,就见爱理宫有了说法,精准无误地对准了大众的疑点。 ——本次交换事件中,吉欧尔要求换回的人质,是长期潜伏在卫调机构内部的卧底,在三年的时间内,窃取了大量机密,传递给吉欧尔组织,帮助数千名瑟恩人非法出境,给我方的安全与发展,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该名卧底,本应该按照我方的法律,接受审判,但吉欧尔组织,却策划绑架了一名无辜的百伦廷荷梦公民,要求交换该卧底。 为了我方公民的安全,卫调站无奈之下,只能同意交换,但是在交换期间,我方护卫队发现异常,吉欧尔护卫队疑似有潜在的攻击行为,最后也证实的确如此。 在交换中,有两辆假扮成“邦际人道主义救援会”的车辆,骗过边检值班人员,进入到交换场地,袭击我方护卫队,以及我方人质,试图将其击毙。 现在我方合理怀疑,这两辆车,就属于吉欧尔组织,或者与吉欧尔有勾结,意图在于破坏正常交换行动,伤害我方人质。 而我方的人质,和吉欧尔的人质卧底,都被吉欧尔抢走,回到康曼邦内。 现在,我方正式对吉欧尔发出声明,请释放归还我方无辜公民,保证其人身安全,并且对其在我方内部安插卧底,进行颠覆破坏性活动的做法,予以强烈谴责! 声明的最后,爱理宫的发言人,还对着广大民众,苦口婆心:吉欧尔就是一个违法组织,其提出的交换要求,本就不合理,希望大家不要被他们散布的谣言迷惑,公正客观地看待此事! 爱理宫的声明发布后,各大邦有媒体立马跟上,立志于将声明内容,传遍邦度的角角落落,洗清民众的疑惑和不满。 而在声明之中,还附有“该名卧底”的生平介绍,以及真实照片,绘声绘色展示在屏幕之上。 ——文度的照片,登上了新闻头条,登上了电视屏幕,登上了爱理广场的中央大屏。 百伦廷内,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在她的真实身份上,在她的违法行径上。 而睿耳台,在她的名字后面,还贴心地附上称号:瑟恩卧底,反叛奸细。 各地的政台前,来势汹汹的人群,终究没有消散,只是他们的质疑对象,从睿耳台,变成了屏幕上的这个敌人,以及敌人身后的组织。 文度,低调生活了二十八年,苦心潜伏了三年,最后却全邦出了名,一跃成为全民公敌,承接了成千上万的恶意和攻击。 栗木街,纪廷夕打开屏幕时,心情是复杂的,她以为很长时间,都无法见到文度,但是现在只要一打开电视,就能看到她的脸。 文度进入到卫院之后,很少再拍照,所以媒体上的照片,还是她在大学任教之时,拍的职业照。 照片中的她眉目清秀,眼神专注,看向前方,像是看向台下坐的千百学子,又像是看向百伦廷无数个可能的未来。 清秀的面容,与暗黑的文字极其割裂,有人开始用“人面兽心”,来形容这种极致的反差。 纪廷夕想注视文度的脸,但又不想听到解说报道,不想看屏幕上的文字,最后只有关掉屏幕,闭上双眼,只欣赏脑海中,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的脸。 ——她才不是全民公敌,她是这个邦度,最真诚的救星。 …… 自从文度进入到医院以来,床边就没有离过人,不是亲属同伴,就是医生护士。 百伦廷和积厉组织留下的阴影,还没有消散,虽然已经进入安全区域,吉欧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全天守护病患安全,以免有敌对分子暗中刺杀。 鲍怀本安排半个月的排班,护卫和医护一起两班倒,无间隙地进行守护。 但是第二天,1月14日,他刚开完会,就在办公室见到了来客,一位完全意想不到的客人。 文度坐在沙发上,里面一件浅色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粗呢大衣,像住院服一样浅淡,同她失血的面容互相映衬,一身的大病初愈感,在沙发里格外沉静。 “文……文小姐?” 鲍怀本吃惊,在他的印象中,以文度的遭遇和伤势,现在……甚至是未来的几个星期,都应该躺在监护病房中,不可能会出现在其他地方,尤其是他的办公室里——这个与病人格格不入的高强度修罗场。 “鲍总,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文度莞尔,苍白的面容,因为微笑似乎红润了几分。 “文小姐客气了,你的大名,我才是久闻啊,只是一直敢闻不敢说,都不敢向其他人提起你,潜伏在卫院的这几年,真的辛苦了!” 说着,鲍怀本走到了办公桌边,这才发现,对面的网络电视已经打开,里面转播着新闻,正好是对百伦廷的民间媒体,对“全民公敌”的声讨。 公敌的照片,铺满了屏幕,配着媒体的铿锵喊话:虽然你逃出了邦界,但不代表你可以洗清罪行,惩罚总有一天会降临,多行不义必自毙! 鲍怀本一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电视应该是助理打开的,但是怎么也没挑挑频道,当着本尊的面骂人,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 文度看出了他的犹豫,笑道:“没事,这些我在医院里,都已经知道了,新闻的这些说辞,也已经了熟于心。” “睿耳派这些家伙,还是和之前一样,惯会颠倒是非,煽动舆情,现在民众是被带了节奏,乱了方向,这些媒体发言,也是受百伦廷当台操控,并不能代表什么。” 鲍怀本说完,看了眼她脖子上的纱布。 他知道在卫调站里,发生了什么,很担心这些疯狂的言论抨击,会再度打击她的心灵,折磨她的神智,再次将她推入炼狱。 “其实以他们所处的背景,这些论断都是合理的。在他们那里,瑟恩人就是二等公民,不能自由离开边境,而我潜伏在卫院里,帮助上千个瑟恩人出境,就是违法犯罪,罪大恶极,这不奇怪。” 室内有些安静,鲍怀本静默了片刻,出言安慰,“没事,你现在在康曼,这里并不认同他们那里的法律和认知,你不用理会百伦廷境内的言论,以后也不必再关注,我们来处理就好。” “谢谢鲍总的好意,不过我需要理会,我也会一直关注。” 鲍怀本一惊,目光发紧,却见对方站起身来,到了办公桌对面,好像下属员工来作报告,但她的姿态,绝对不是作报告那般简单。 文度正对着办公桌后的油画,一座巨桥横跨两岸,从深渊通向平地,从死狱通向生途。桥身上挂满了水晶,但仅由一根发丝吊住,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却承载了万千重量,高悬不断。 “这就是传说中的吉欧尔桥吧?” “是,也是我们的桥。” 文度的目光上抬,凝视油画,刚见面时的亲和,被眉目间的专注驱散,现在她的面庞上,全是一种坚定的刚毅,甚至将手术后的病弱,都压了下去,明明身体纤薄,却像桥上的那根发丝,坚韧不可断。 “我其实想过自杀,就葬在百伦廷内,但我知道,后来你们付出了巨大的力量,将我换了回来,既然我回来了,我就会好好珍惜这条生命,实现它应有的价值。” 她原本一心坠入深渊,但敌人的利爪不够狠,没能将她勾住,她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不过深渊太暗,淬了一遍灵魂,爬出来后,她就不再是原来的她,而是一只厉鬼,一只可以用灵魂献祭的厉鬼。 文度与吉欧尔桥对望,她的双眉一压,忽然迸发出以往压制多时的锐气,脖子和耳边的伤口,仿佛不再是伤口,而是她宣战的号角。 “现在百伦廷内的言论,我并不在意,因为之后我会做得更过分,我想要亲手,给现在的睿耳台送葬!” 第148章 她都能挺过来,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文度苏醒之后, 拜访完鲍怀本,接着就去见了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见到她时,也格外吃惊, 立刻从角落里站起身, 好生地打量。 “文老师……”两天没怎么合眼,贺丽林满脸憔悴,但见了文度,双眼还是瞬间睁大, 满是她的身影。 现在她的眼中, 只分为两类人:多霖和其他人。但是文度不一样, 能让她生出第三种反应, 惊喜又无措。 文度示意她一起在床头坐下来,这间杂物室, 除了一张床和水龙头,其他全是杂物,和名字倒是相得益彰——只能放杂物, 不能放活物。 但是贺丽林这个活物,却在这儿关了两天两夜。 文度环视一圈,心里有了更深的思量。 “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吗?” 贺丽林点头, “我还知道,他们绑架我, 就是为了把你换回来。” “那你现在, 还叫我‘文老师’?” 贺丽林半垂着眼皮,疲惫再度爬上面颊, “这个对我影响不大, 在我这里, 只要授予我知识, 值得尊敬,都应该被称为老师。” 文度无声地打量——她这个爱徒,还是一如既往地大胆,从前敢质疑基因理论,现在也敢反抗等级制度,继续称她为老师。 不仅是因为此刻身在康曼,就算在百伦廷,她也敢这么叫,敢作敢当。 “好,那你也还是我的学生,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文度扬起笑容,温润和煦的老师形象,再度回归,“我猜你现在肯定想知道多霖的情况吧?” 贺丽林眼眸发亮,老师不愧是老师,能精准抓住她的好奇点。 “是的,其实我也担心您的情况,但现在看您能平安出现在这里,我就放心了一些。” 贺丽林不是一个体恤的人,她为数不多的体恤,都发挥在了文度这里,当然这一次,她还希望文度听了体恤话心软,能告诉她真实情况。 文度沉默了片刻,开了口,“她的情况不太好,只能说维持了基本生命体征,会呼吸,有血压,但是很难再苏醒。” 贺丽林的目光发空,忍不住确认:“很难再苏醒,也就是还有苏醒的可能性对吗?” “其实这一点,医生也拿不准,她现在身边,离不开人照顾,但是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身在医院中,身边还有人环绕着她。” 贺丽林捂住了脸,掩饰自己情绪的破口,从来都是她让别人破防,这还是第一次,她管控不了自己的气息。 ——那我就祝愿你,再也没人打扰,再也没人追问,再也没人坐你身边聒噪,六根清净,万事顺遂! 她给多霖的这句祝福,怎么就以这种方式应验了呢? 她真该死啊,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说这种赌气的祝福呢? 这么好“福气”,应该报应在她身上才是! 文度见她的反应,猜出了她的心理历程,再次开了口。 “其实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你一直在保护她,以百伦廷当时的环境,她的父母都被抓走,她不可能顺利活下去,是你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提供了庇护,她才能活到现在。 ” 贺丽林垂着眼,声音也在往下垂,“但是我时常感觉,比起茍在我身边,她更宁愿离开,就算是会死在外面。” “不管是留在你身边,还是离开你,其实最后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已经有了选择的空间。但在你身边时,你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你现在仔细想想,为了保护多霖,你也做了很多,不是吗?” 文度虽然是个外人,但她也知道,贺丽林身边没有一个善茬——她爸、她的管家、她的朋友,甚至警署里的警察,都对多霖虎视眈眈,随时想要了她的命。 但是偏偏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多霖能平安完好,还有相当一部分的自由,让她得以成为吉欧尔的一员,传递出重要情报。 这其中,如果没有贺小姐的庇护和偏爱,文度是不信的。 甚至就连贺丽林被绑架,作为人质进行交换,也是她“纵容”的结果之一。 文度想,在某种程度上,也许自己应该感谢她,如果没有她,多霖这条线,根本发展不起来。 “所以,多霖一直都知道,这次她选择牺牲自己来保护你,也是她做出的选择之一,我相信她不会后悔。” ——你庇护了我的命,所以现在,我把这条命还给你;你不用觉得太贵重,因为当初你庇护我的时候,也并不轻松。 贺丽林的眼眶有些发红,喉头动了动,暂时没有回话。 文度见床头的矮木墩上有杯水,拿起递给她,“多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句话,是想送你回家,我猜想,是她把你绑到了这里,所以她想……” “我可以不回去吗?” 文度的眸光一定,握住杯壁的手指更为用力。 “你想留下来?” “对,您不是说多霖需要照顾吗?我觉得我可以。” 杂物室没有窗户,人造灯光将房间点得惨白,但惨白之中,反而亮出贺丽林眸中的坚定,一种坚定的诚意。 文度看在眼里,暂时没有回答,给足了犹豫的迹象。 其实她并不打算送贺丽林回家,她身上蕴藏的价值,远不止作为人质进行交换那么简单。 她是贺德的爱女,掌握了她,就掌握了和贺德谈条件的资本,也就间接掌握了北郡卫调系统的发展动向。 再加上贺丽林的性子,本就不是信服基因论的虔诚教徒,随时可能倒戈相向,文度之前生出过发展她的念头,只是时机不对,观察到的状态不对,不得不放弃。 而这一次,她来见贺丽林,就有将她留在在吉欧尔的打算,不过不是被迫留下来,而希望通过思想上的劝说,她能自愿接受。 为此,文度来之前,还拟好了腹稿,做好娓娓劝说的准备,结果没有想到,对方比她预想中的更为“激进”,主动提出了要求。 “可是你留下来了,你的家人怎么办?”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能时不时给他们打个视频,报个平安吗?我会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担心。” “视频通话,估计不太现实。” “那就麻烦你们帮忙转达了,你们在北郡城里,应该也有站点吧?” 这考虑得……倒是挺周到。 “丽林,你要留下来的想法,我很欣赏,但我得提醒你,这里都是瑟恩人,你作为一个荷梦人,而且是荷梦高官的女儿,在这里会不太受欢迎,甚至会遭遇很多白眼,你能接受吗?” 贺丽林抬着头,眼下的红晕还没淡,但也没继续加深。 “没事,之前多霖在我身边,不也是同样的遭遇吗?她都能挺过来,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 1月的北郡城,在几轮大雪之后,终于迎来晴天,不过也是银装素裹,走在街上,需要防滑防湿,同时裹紧衣帽,抵御这寒冬的侵袭。 有大雪的覆盖,虽然看起来静谧美好,但是并不太平。 梅丝城中的“盛况”,蔓延到了北郡,外企面临调查,只要雇佣瑟恩人的店铺,也遭到调查,这其中,文度涉足过的店铺,引起了最大的关注。 在“营救计划”实施的当晚,月穆就被转移离开,整个北郡城中,纪廷夕唯一一个能联系到的吉欧尔成员,就是欣意店的印琛。 但她也知道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可能见一面就少一面,所以见面的时间,变得越发宝贵。 “文小姐还好吗?” “还好,医生说没有大碍,之后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纪廷夕长舒一口气,盘桓在心头多时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呼出了得以喘息的庆幸。 ——至此,“营救计划”才算顺利完成,达到了它原定的目标。 “不过纪小姐,城里的情况现在不太乐观吧,新年已过,之后我们的联系,需要暂停了。” 纪廷夕颔首,“当台对于瑟恩人的政策,再度收紧,特行处最近,也捉拿了许多瑟恩嫌犯,在监室中待审。上面给的意思是,只要有一点嫌疑都不放过。你们这家连锁店,其实处里也有调查过,只是没有雇佣瑟恩人,暂时没有嫌疑,但即将会开启第二轮的调查。” “之前文小姐是店里的客人,我们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调查的,但我们还不想撤退,想保持城中联络线的完整,尽量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理解,卫院这边有我把关,如果情况不对,我会提前通知你们,也请你们随时注意线上消息。” 印琛摸了摸茶杯,深吸了一口茶香。自从携手完成了营救计划,两人间越发默契,也越发能换位思考,互相提醒。 “感谢纪小姐的用心,只是你也得注意自身安全,最近我们的两个行动,你都有直接参与,贺德有盯上你吗?” “没能追回贺丽林,这位老父亲确实对我有很大意见,但现在相比于他,我更担心另一个人,他的威胁似乎更大一些。” 第149章 等以后和平了,我们能像现在这样继续见面吗 最近卫院之中, 可以说是十分动荡,先是院长之女被绑架,接着又是人质交换的任务, 然后得知内部出现了特大奸细, 如今又开始四处忙碌,搜捕吉欧尔的成员。 一连串事情下来,众人惊讶之余,又格外操劳, 最后因为事情太多, 都顾不上惊讶, 只能事赶事, 一件件拼命完成。 不过在偶尔的茶余饭后,还是会忍不住感慨——最近真是够惊心动魄的, 之后都不知道会不会又有某个大雷,爆在自己身边。 在忙碌的人群中,白卓忙得异常突出, 他的责任范围大,本人还喜欢亲力亲为,什么事情都揽一点, 堆积在一起,足够他在办公室忙到夜深人静。 但即使在诸多任务的轰炸中, 他的重心任务, 还是始终如一:寻找城中的立博势力,并且进行歼灭。 之前他查到了红秀场, 查到了高校学生, 查到了七叶街的观娱城, 但是每一个都无疾而终。 对方好像提前察觉到了他的动向, 每次违法违得风风火火,但只要他一去,就立马“偃旗息鼓”,躲在静处一动不动,逃过检查。 屡战屡败的白副处长,最后只有另辟蹊径,开展了“雏鹰计划”,打算自行培养卧底,杀入立博派的内部。 这个行动,给他开辟了新天地,虽然目前还没有“雏鹰”被立博派正式接纳,但有些已经摸到了边缘,能够提供一些特殊信息。 比如雏鹰诺那就告诉他,他结交了一个亲立博派的学姐,而她认识若星,两人都来自星斓学院。 白卓于是将目光,都集中在了若星身上,将他收入麾下,一路挖坑,就等着他露出狐狸尾巴。 结果好死不死,消失许久的纪廷夕忽然“诈尸”,将若星要了回去,再一次打断他的“抓立计划”。 这之后,就进入到了“动荡时期”——纪廷夕和文度去了卫站,贺德女儿被绑架,人质交换行动,瑟恩人大清理…… 无人再关心他的计划,也无人再问津他的进度。 白卓的工作时间,不得不更多偏向于紧急的任务,但是雏鹰计划,他一直没有停。 1月5日,距离“庆典夜绑架案”,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但是白卓忽然接到了席芝的电话。 席芝是他最早发展的雏鹰,如今已经顺利升入北郡大学,积极活跃在各社团俱乐部之中。 本来白卓不指望她能提供些什么,只求她先把书读好,但没想到这个小小雏鹰,还真给出了情报。 “白长官,我想跟你反映一个事儿,您还记得刚过去不久的新年庆典吗?” “我记得,怎么了?” “就是在那个晚上,发生了绑架越境的案子吧?” “是啊,你别光问,有什么事情直接说!” “是这样的,我不是参加了一个舞蹈社团嘛,在新年游行表演之前,我发现社团带队的研究生学姐,会一个人在楼道里练习一些舞蹈动作。 “起先我没怎么在意,以为只是一些寻常的动作,但是我昨天刷到了庆典当晚的视频,我感觉学姐跳的舞蹈动作,和庆典队伍中表演人员的动作非常相似,就像是在为表演做排练。” 白卓终于来了精神,挤出了点耐心,“所以呢?” “我觉得学姐可能是庆典队伍的一员,这本身好像也没什么,本来庆典的表演人员,就会在各大文艺团体和俱乐部中进行招募。 “但是让我奇怪的是,参加庆典表演,本来应该是十分光荣的事情,可以写入简历,但学姐却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人。之后我旁敲侧击去问,学姐也没有给出答案,含糊过去了。 “所以我感觉,这事还是有点蹊跷的,想跟您汇报一下。” 白卓拿着手机,沉思起来。 这个疑点,看起来十分微小,不过是人家参加了游行,但是没有声张,可能是学姐本人低调,不愿意到处显摆。 但是白卓品了品,还是给予了重视——也没有其他线索了,好不容易递到嘴边的东西,怎么也得嚼吧嚼吧再吐吧。 “好,你的观察非常不错,那个学姐叫什么名字?” “雅倩,高雅的雅,倩丽的倩。” 挂断电话之后,白卓立刻叫来了马格林和克凡——这两个和他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士。 “北郡大学研究生雅倩,高雅的雅,倩丽的倩,把这个人的个人信息调出来,照片发给我进行确认,确认好后,监视她一天当中的所有行踪和通话记录。” …… 1月14日。 若星和雅倩,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所以再看到她时,他感觉有些陌生,好像是看到前女友从照片中走了出来。 不过也确实如此,大学里分开之后,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雅倩,没想到两人因为组织的关系,又再度重逢。 “今天有什么新鲜的消息吗?” 若星倒了杯热巧克力,递到对方手中,搭配了些杏仁饼干。饼干还是纪廷夕过年送的,他的生活都快和纪廷夕一样,变得全是伪装,没有真情。 不过除了今天。 雅倩笑着接过,就放在茶几上,示意他坐下来一起闲聊。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就想来看看你。” 若星平时公事公办,倒是落落大方,到了这私人环节,忽然就不好意思,夹手夹脚地坐到她身边。 “其实啊,咱俩不应该见面的,太冒险了。” 之前,他确实不和雅倩单独联系,主要的消息,还是传递给纪廷夕,由她来决断。 但是在梅丝时,纪廷夕被积厉组织袭击,受伤隐退了一段时间,立博派不得已,给他安排了新的联络线,方便他能及时地获取和传递消息。 于是乎,雅倩这条线,就被动用了起来。 “唉,没有办法嘛,组织有需要,这可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雅倩抱着马克杯,忽然浅笑了起来。 若星见她这样,好奇:“还是有消息要传递给我的,对吧?” “确实有消息,不过不是传递,是分享,”雅倩小小地卖了个关子,“上次我们见面,是为了新年游行表演,而上上次,是为了在北郡的武装人员部署,为大选做准备,而我们的团体和协会,都在有条不紊地活动,大家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若星笑了笑,想好生分享这股希望,但嘴唇很快就回落下来。 “是吗?可是现在城中,对瑟恩人是‘大打出手’,我们最近抓了很多人,而且只要和瑟恩人有交易的店铺,都多少受到了影响。” “这事得换个角度来看,你看经济好不容易发展起来了,睿耳台为了那套基因理论,为了追究什么吉欧尔组织,到处追查瑟恩人,最终影响的可是外企外资和普罗大众,我觉得最后反噬的,会是它自己。” 雅倩说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变化还是挺大的嘛,你比我更细腻,开始关心瑟恩人的遭遇了。” 若星听着,都有些吃惊。 他之前,可没那么好心,只关心立博派的发展,虽然不赞同什么基因理论和等级制度,但也不会第一时间,去考虑瑟恩人的遭遇。 一定是他在纪廷夕身边混久了,耳濡目染之下,都变成瑟恩人“最好的朋友”了。 “嗐,我们派的派义,就注定了会去团结瑟恩力量,反正之后都会携手共进,现在也得考虑一下未来的朋友们。” “我看未必,”雅倩侧身支着脑袋,面色有些难以琢磨,“睿耳台把瑟恩人折磨得这么惨,现在都已经完全撕破脸,把文度打成全民公敌了,之后就算我们愿意和平,瑟恩人也不见得答应。” “你也说了,这是睿耳台造的孽,跟我们可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睿耳派和我们,都是荷梦人。” 若星说得手舞足蹈起来,据理力争,“他们是荷梦人中的败类,可不能代表我们!” 雅倩笑了,立刻提醒,“你别忘了,当初只是英利派中,一小波瑟恩人和盖列邦有勾结,结果睿耳台就把所有瑟恩人,给打成了自私自利的劣等民,给予同等的劣等待遇,你凭什么认为,瑟恩人就会因为睿耳派和立博派的差异,就能理性客观地进行区分呢?” 若星的头中一嗡,忽然说不出话来。 对呀,荷梦人都这么对待了瑟恩人,那凭什么要求人家对他们客观理性地对待呢? 但是这个问题一路想下来,他又想起了纪廷夕,想起了文度,想起了她们之间超越友谊的合作,以及由此伸展的,立博派和吉欧尔之间的合作试探。 在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纪廷夕的很多决定,也能感同身受她的很多心情——她一定是个目光长远的人,也是个心怀阔达的人,不然不会在众人都还在只求自保时,就开辟进了新的阶段,和瑟恩人建立起深厚友谊。 因为有了纪廷夕和文度这个“前车之鉴”,他忽然又对未来有了希望,回过了神来。 “可能会吧,但是我们现在和吉欧尔,可是合作关系,我也相信我们现在的帮扶,能够为之后铺平道路,未来总归是好的。” 雅倩复杂的面色,忽然一松,笑道:“那这一点,我们的态度一样——未来总归是好的,我对未来也充满信心,我相信我们派,总会有上台的那一天,重现昔日的荣光!” 两人说了一大堆,但桌上的饼干还没动,若星赶紧推到她眼前,邦度大事说完,又回归到私人话题,再度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之后如果和平了,安定了,一切正常了,我们能像现在这样继续见面吗?” 雅倩吃下一个饼干,热巧克力发苦,饼干又带着甜,甜甜苦苦地混在一起,让味蕾有些分辨不出,是该幸福,还是感伤。 “好呀,之后和平了,安定了,一切正常了,我们也继续见面吧,到时候的见面,肯定更为容易一些。” 若星听了,欣喜不已,从房中拿出一整盒的杏仁饼干,递到她手里。 雅倩看了,眼睛睁大,“你这是干什么?” “我看你喜欢吃,都送给你。” “你可以等我下次来,再给我尝呀。” “可是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还是都给你吧,保险一些。” 雅倩听了,提起饼干,临走前,浅浅地抱了他一下。 …… 雅倩走后,若星就准备洗漱,现在时间还早,但是他为了见雅倩,推了所有活动,今天就打算洗漱完,早点躺床上。 但是他刚洗完脸,房门再次响起,他打开门一看,白卓带着马格林,笔直地站在门口。 “白……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进去说话吧。” 若星察觉到情况不对,脑子里把房间里的东西,都回想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物品,经得起检查。 他像刚才一样,到厨房准备好热巧克力,递给两位不速之客,但是对方接过之后,并没有感谢的意思。 白卓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跳过了寒暄的流程,开门见山。 “真没想到啊,我们卫院里也是卧虎藏龙,才出了一个瑟恩卧底,现在又来一个立博派的内奸!” 第150章 把纪处长约出来吧 对于白卓的怀疑, 其实若星早就有所察觉,也做好了准备,但是没有想到他会直接上门, 当面指认, 一时间还是猝不及防,反应凝滞了半秒,才跟上他的节奏。 “立博派奸细?您是说就在我们院里?” 白卓的头偏了偏,但目光依然在他身上, “若星, 这个时候了, 就别马虎眼了,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您这忽然到访,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反应慢,还请您多担待,多给点上下文信息, 让我理解理解。” 他需要白卓给出更多的信息,找出切入点,再来据理力争自己的“清白”。 “你想要‘上下文信息’?好, 我给你。”白卓瞥了眼马格林,示意他也别闲着, 快点给领导减轻工作负担。 马格林和若星, 也算是卫院里的好同事,平时都是互帮互助, 也没闹过什么矛盾。乍一面对, 马格林还有些拉不下脸, 翻了翻笔记, 没有说话。 但他一想,对面都快进审讯室了,顶多算个快过期的同事,也不用在乎什么面子,还是在乎在乎自己的业绩吧。 “若星,你大学来自于星斓学院对吧?在大学期间,你很喜欢看舞台剧,其中很多剧目,都有立博思想的渗透,你还积极推荐给了学弟学妹们,是学生组织的负责人。” 若星恍然大悟,“你们说的立博卧底,该不会就是怀疑是我吧?就是因为这一点吗?好吧,我解释一下,大学里面年少轻狂,什么艺术形式都接触过一些,不仅是舞台剧,还有音乐会呀,读书会呀。也不仅是立博思想,其他各种思想都有接触。” 白卓忍不住插进话来,他嫌马格林给的证据太轻柔,只够对方挠痒的。 “刚刚从你家离开的那个女人,就是立博派的人。如果你不亲立,怎么和立博分子有交集?” 一听到雅倩,若星的指尖都在发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给雅倩报信,但首先需要摆平眼前的两位恶煞。 “立博派的人?不会吧,我跟她相处了这么久,没有看出亲立的倾向呀!” “不不,已经不是亲立的倾向,而是确切的立博派成员,立博思想的铁杆粉丝。不久前,她才参加了游行表演,而在表演中,她故意带错了队伍,延长了时间,扰乱了交通,给追捕绑匪的警力,造成了困难!” 若星的凉意,从手掌传到胸腔,每多听一句,他的判断也就多一分:雅倩的嫌疑是跑不掉了,最直接的罪行,已经被对方给挖了出来。必须得尽快给她传递消息! “是吗?她做了这样的事……不对啊,她没有告诉我参加了游行表演,有没有可能她根本就没有参加!” “怎么,那天晚上她跟你在一起?” “没有,那天晚上我值班,所以我让她自己安排了,但她说她在和朋友聚会呀,还给我发了照片。” 白卓和马格林,无声地打量,仿佛在他的演技能真到什么程度。 “白处,我能给她打个电话吗?我想确认一下这件事,看她有没有撒谎!” 白卓摇头,斩钉截铁,“不行,你现在联系她,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我不会直接问她,只是旁敲侧击,如果她的反应不正常,那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之后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们,该对她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想联系是吧?好啊,我现在确实需要你联系一个人,不过是另外一个人。” 白卓拿过若星的手机,打开 后,从聊天软件里,点开一个人的头像。 “来吧,给她发个信息,约到你们常去的酒吧,喝一杯。” 看到那个头像后,寒意直逼若星的脑门,他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但是白卓的手段,还是突破了他想象的上限。 “这大晚上的,找纪处出来,不太好吧?” “晚上?”白卓扭头望了眼窗外,“不算晚吧,再晚一些的时候,你俩也有聚过,不是吗?” “但是,这突然约她出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呀?” “我这里有几个问题和回答,你跟她见面后,按照规定好的来就行。” 说着,马格林递来了一张纸,若星接过一看,反应和他的内心一样。 “不是,你们这是怀疑纪处?” “没有针对她,现在只是怀疑你,你得完全按照我的吩咐来做。” “可是……” “没有可是了,现在马上给她发信息,约她出来!” 逼近绝望时,若星反而沉稳下来,他竭尽全力想要摆脱这场困境,在某一瞬间,他甚至想扑向白卓,掐住他的脖子,结束他的狗命,从而也结束这场考验。 …… 酒吧下午才开门,到了晚上,才突显出灯光和酒色的绚烂。 纪廷夕接到邀请后,很快就赶来了约定地点。 若星知道她不会拒绝。 晚上,突然邀请,酒吧——这些元素放在一起,就说明情况紧急,纪廷夕不会置之不理,就算克服重重困难,也会赶来赴会。 但若星多希望她能拒绝,说下一次见面都行。这次根本不是紧急的见面,这是索命的试探啊! 若星根据安排,坐到了靠近出口的位置,红秀场的站点取消后,派里物色了几个安全的店面,其中就包括这间酒吧。 这里虽然不是站点,但也人员简单,足够安全。 不过除了今天。 见到纪廷夕走来时,若星的脸部都有些发僵,他强迫自己笑,笑得像往常一样,露出对上级的别样殷勤。 在附近的角落里,克凡和马格林做了乔装,点了酒,正在闲聊,而且对面的车里,白卓正拿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对着他的面部,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在监控之中,不容出错。 “怎么忽然有兴致出来喝酒?” 纪廷夕落座后,点开电子酒单,准备下单个低度果酒,明天要上班,还是不能喝太大。 若星全程目视她走入,可以确认,她没有看出路边的便车,也没有留意到身边的同事,白卓的这番布置,设计得足够隐蔽。 而他身上,还藏有窃听器,他甚至不能说出提示危险的暗号,只能完全按照“台词 ”来对话。 “就忽然想说说话,没打扰到吧?” “没有,一起喝酒,不算加班。” 纪廷夕点好酒,抬起眉眼。她按照惯例,说了些寒暄内容,边说边确认环境安全,如果合适,就该传递信息了。 若星注意到她的眼神,知道自己应该说出第一句台词:我有一条重要信息,要传递给你。 在没出口前,他都可以预想纪廷夕的反应——这句话,他们使用了无数次,都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只要出现这句话,就会进行角色转变,直到完成信息的交接。 在开口前的这短暂时间里,他很想挤眉弄眼,展示自己的异常,给对方传递隐藏的信息。 纪廷夕观察细致,经验老道,一定可以察觉出不对劲,破了这场考验。 但是现在有三双眼睛,以及一支望远镜对着他,他对纪廷夕发出特殊信号,就相当于给白卓发了个同款,一来二去,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我有一条重要信息,要传递给你。” 若星说着,握上了酒杯,他借着身体的动态,再次确认桌面的状态。 桌上有一个酒瓶,一杯酒,一个蜡烛状的小灯,没有桌布,所以桌下的动作,可以一览无余。 但是他估算了一下,从他的位置到门口,还有一个座位,可以算作遮挡物——也就是白卓要看,只能看到上半身,下半身可能看不太仔细,至于附近的马格林和克凡……只能祈祷他俩恰好没有注意桌下。 “好,你说。”纪廷夕身子微倾,探向他,洗耳恭听。 是时候说出第二句台词:新年的庆典游行,白先生查出了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纪廷夕的回应,会被收进他身上的窃听器里,一旦有敏感的地方,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可以直接用做呈堂证供。 在开口前,若星犹豫了一瞬,他的脚不自然地动了动,考虑去碰纪廷夕的脚尖,给她暗示。 但是在这犹豫的间隙,他头皮一麻,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犯一个致命的错误! ——白卓给他的对话框架,但凡智力正常的人看了,都知道是对纪廷夕的测试,他们怀疑上了纪廷夕。 但是纪廷夕被怀疑,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现在不是更应该关心自己的安危吗? 如果纪廷夕不是卧底,如果他和纪廷夕之间并无隐藏的关系,那他为什么会小心翼翼,不敢说出上级规定的几个引导性问题? 他在犹豫和害怕什么? 喝了酒,但若星的脖子却在发凉,余光探向了门外便车里埋伏的那人。 原来那个人的用意在这里,不仅是要确认纪廷夕的反应,还要确认他和纪廷夕之间的关系。 他越是表现得小心翼翼、犹豫不决,纪廷夕的嫌疑,就更深一层。 但他能真的不管不顾,严格按照要求来对话吗? 不能啊,万一纪廷夕没能察觉到危险,按照正常反应来回答,那窃听器里,就是两人直接的罪证了! 到这一步,若星可以确定,自己已经被确凿地怀疑,但纪廷夕还在岸上,鞋子还没有沾湿,白卓没有直接的证据,不敢拿她怎么样。 而他得想办法保全她,即使是以加速自己暴露的方式。 一直没等到回答,纪廷夕皱起眉头,伸手敲了敲玻璃杯壁,“你怎么了,是忘记要说什么了?” 若星回过神,他今天压抑的所有情绪,终于得以释放出来,化作一脸的辛酸苦辣。 “纪小姐,你帮帮我吧,白先生怀疑我了,我感觉我怎么说都洗不清了!”《 》 150-160 第151章 她要尽快掌控卫院的大权,消除所有不确定性 话出口的瞬间, 所有人陷入惊呆。 若星本人惊了,没想到自己真能豁出去,演得煞有其事。 窃听的白卓和手下惊了, 没有想到这人玩疯的, 搞这么一招出其不意。 而最惊讶的,还属纪廷夕,但在惊讶之余,她快速消化了话语的内外之音, 在电光火石间做出了判断。 ——若星的反应很奇怪, 不像是平常单独相处的正常表现, 说明有人在暗中监视监听。 其次, 他话中传达的信息,也值得深思。明明刚才还说要传递重要信息, 这一转折,就是自己被怀疑上了,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既然有人在监视, 他就不应该还给她传递信息,只可能是受人强迫,不得已而为之。 一番梳理之后, 纪廷夕厘清了当下的困境:若星已经被白卓控制,在白卓的命令下, 约她出来, 试探她的反应。 这个白卓,可真行呐!她自己还在为和吉欧尔的联络发愁, 忙得焦头烂额, 他就在背后搞了个大的! “没事, 你先别急, 慢慢说,是怎么回事。” 果酒被端了上来,纪廷夕没去碰,注意力全给了眼前的“可怜人”。 “他们说,我毕业于星斓学院,大学期间在社团里太活跃,接触过立博的思想;还有我的女朋友,不是,前女友,是立博派的成员……这,我不知道啊,我还想打电话问问她呢!” 纪廷夕颔首回应,汲取着关键信息 :他的背景被挖了出来,大学期间的足迹,还有和雅倩的关系,都成为疑点。特别是雅倩,也在危险之中,得想办法联系她。 “那你怎么不电话问呢?”纪廷夕佯装不解。 若星眼珠一转悠,无可奈何地一定,“嗐,我这不是想着向你求助嘛!你在我心里,是最能提供帮助的……” 车里,白卓已经开始骂爹,耳机一摘,火速冲到了餐桌旁,大马金刀一站。 纪廷夕本来准备就势接过问题,帮忙解决,余光却瞥见了他,太为显眼,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白先生,正要找你呢,原来你就在附近啊。” “对,既然都是熟人,那也别客气了,一起去老地方坐坐吧,叙叙旧!” …… 这一天是周末,卫院里只有值班的干员,人员稀少,但即使是稀少的面孔上展露出的惊讶,也足够挤满整个卫院。 ——若星进了审讯室,他们的老朋友若星,进了审讯室! 文度的脸登上首府的中央大屏后,他们日夜祈祷,自己身边别再暴雷,结果当天晚上,雷声就再度响起。 值班员脸上惊异纷呈,而纪廷夕的脸色也不好看,她跟白卓“商量”了许久,但白某人还是一意孤行,一定要立刻返回卫院,开启审讯。 纪廷夕最后“来了气”,从餐桌边起身,“行吧,你们要去就去,我晚上有点累,就不奉陪了。” 说完,她打算离开——得通知雅倩快速撤离。 但白卓的副处长当久了,翅膀也硬了,脚一抬挡住她的去路,笑得皮肉不齐,“纪小姐,一起去吧,你不在,谈话都少了灵魂。” 去往卫院的路上,纪廷夕拿出了手机,无聊地刷新闻。若星的手机已经被没收,唯一一个指望就是她了。 其实她也已经被怀疑,只是白卓没有证据,又碍于她是顶头上司,不便于来硬的。 抓住了这个空隙,纪廷夕刷完新闻,就点入家政平台,给自己的家政留了言:明天回不了家,不用□□,下午2点之后,也不用联系。 消息刚发送完,白卓就瞥了她一眼,“纪小姐,晚上还这么忙呢?” “晚上不忙,主要不是你临时请客嘛,家里有事情还是要处理一下。” 便车一入卫院,气氛就变得更为紧绷,若星进了审讯室,白卓联系司法科,立刻开始审讯。 纪廷夕要加入,但是白卓的翅膀硬了又硬,笑道:“纪处,这个审讯,您就不必参加了吧,您好好休息就行,有结果了,我会通知您的。” 纪廷夕双手往后一背,带着质问,“你这大老远的,请我回来‘坐坐’,又不让我参与,是什么意思?” “嗐,就是若星平时跟您关系太好了,审讯时怕您见了难受,所以还是我来吧。” “他是我的宝贵下属,不也是你的吗?就别计较那么多了,咱们赶紧干完正事,回家休息!” 纪廷夕往审讯室门口走,白卓一伸手,这一次 ,拦得直截了当。 “不好意思纪处,这次若星的疑点,牵涉到了您,根据回避的原则,还希望您配合。” …… 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纪廷夕坐在办公室里,唯一的消遣,就是打开电视,看外界新闻。 新闻里,是对文度的抨击,而她身边,是对若星的审讯。 内外的步调如此一致,同样的兵荒马乱,给不了她安心的支点。 纪廷夕关了电视,办公室陷入沉寂,只留自己的思绪涌动。 在寂静之中,她忽然想起了文度。 那几晚卫院禁足,全院留守,她看到夏烈被捕,身陷审讯室,应该也是同样的感受吧。 其实她一直能理解文度,理解她的动机,理解她的困境,也因为如此,发现她都能从容面对时,心底生起更多的敬意。 只是当时,两人立场不一,斗得你死我活,她没有办法对文度仁慈,也没有办法顾全她的心境。 如今战线统一,心灵相亲,面对同样的困境时,就更能体会她的不易,也越发加深对她的思念。 如果现在,文度在这里,情况也许会好很多,她能帮忙传递消息,也能帮忙缓解困境…… 不过算了,还是别在这里,北郡的局势已经动荡至极,现在的困境,还是由她自己来面对和解决,就像当初的她一样。 夜深了,纪廷夕看了眼杯里的残茶,没有心情再喝,披了件制服外套,走向了五楼的档案室。 …… 1月15日,周一。 贺德原本颇以自己的身体为傲,虽然步入中年,但小病没有,大病不见,还以为能顺利活到退休。 结果没想到最近的妖事层出不穷,大有让他“因公殉职”的架势。 “你审了一晚上,有审出什么吗?” 白卓一晚上没睡,但精神还不错,只是面色不佳,一看就是收获寥寥。 “他只是一味说,自己不知道雅倩的身份,而且还质疑我的判断,说雅倩很可能是清白的。” 纪廷夕就坐在一边,很想接上话:既然他自己都说不知道,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一定知道?没有证据的事情,就敢把自己人按在审讯椅上,合适吗? 但她没说话,白卓既然质疑她和若星是同伙,那她最好还是保持中立,至少是明面上的中立。 不过还好,贺德的逻辑还算清晰,眉头紧了紧,从另一个方向切入。 “那雅倩呢,有审问她吗?” 说到这儿,白卓面色越发难看,“昨晚回到卫院后,我就下令抓捕她了,但是我们的人到了之后,发现公寓里已经没人,手机也没信号了,大概率是跑路了。” 贺德点头,“那她就是立博派的人,昨晚你们抓捕若星之后,她就得到了消息。” 白卓:“对 ,这不就说明若星是同伙吗?不然她为什么跑路?” 贺德撇了撇嘴,没急着下结论,“你们抓捕若星时,动静大吗?” “不大呀……贺院,没有抓捕呢,没上手铐,也没用武力,就像普通朋友一样,请他上车去酒吧喝酒。” “他的手机和其他电子设备,有没收吗?” “没收了呀。” “那雅倩那边,是怎么得知的消息?” 这个问题一出,白卓的嘴巴就闭上了,他看了一眼纪廷夕,终究没说话。 现在还没到捅破的时候,他还没有拿到想要的证据。 纪廷夕也意识到这一点,不去理会他的眼神,自然而然开了口。 “昨天车上,若星说他才见过雅倩,白处长就上门了,会不会那个时候,雅倩还没有走远?” “不可能,我们是确认她已经离开,才上的门。” “这么看来,白处长是一直埋藏在若星家附近了,那你有没有确认,附近没有其他的盯梢人?” 白卓欲言又止,昨晚他们旁边,确实有其他车辆和行人,但是他们也没想着去确认啊。 见他一时答不上来,纪廷夕笑了,摆了摆手,“这个问题确实需要好好调查了,看来立博派的消息网,比我想象中的更密实。” 说着,她终于拿起手里的档案,展示一夜的辛苦成果。 “昨晚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审讯,但我也没闲着。听说若星的疑点,有两个,一是毕业于星斓学院,大学期间积极活跃,接触过立博思想,二就是和这个雅倩的关系了。 “所以我去查阅了他的档案,发现他确实来自星斓学院,也积极活跃在各大社团,但是他并未加入任何的派党,直到新政实施后,他坚定了理想,才正式加入睿耳派,报考了蓝训班,在蓝训班里,也积极活跃,全优毕业。” 她说着,贺德接过了档案,翻阅了一遍后,得出了她想要的结论。 “光看档案,其实看不出疑点,我们当中的很多人,之前都有接触过立博思想,只是后来改邪归正了,只要现在信仰足够坚定,也还是纯正的睿耳成员!” “可是雅倩这一点,嫌疑是逃不掉了吧,同立博分子有联系,这本身就违反了我们的纪律。” “对,这一点需要继续调查,不过有一点,”贺德关上档案,若有所思,“若星怎么也是我们的老干员了,审讯他时,得注意方式方法。” “明白!” 白卓和纪廷夕,一起出了院长室,两人默契地退出,也都默契地停在楼道间,相对而站。 “白处昨晚说,若星的疑点有牵涉我,不知我现在自由活动,是否会影响了的调查?” “没有,只是一些不成熟的猜想罢了,如果有冒犯,还请您见谅,在审讯期间,您完全可以自由活动。” 说完,他做了个请的动作,手掌朝向大门方向,颇有鼓励纪廷夕尽情户外享受的意思,这态度,倒是比昨天恭敬了很多。 见他这样,纪廷夕可以想象,在审讯室中,若星一定是紧守牙关,敏感信息一点也没透露,苦苦坚持了一晚上。 只是在白卓手上,坚持不是办法,他有一百种刑罚,可以让人坚持不下去。 “审讯的任务,就只有麻烦你了,不过贺院说了,得注意方式方法,估计不能使用非常规手段。” “不,我觉得贺院的意思,是他的反审讯能力强,就是得使用些非常规手段,您放心,我会尽快给出结果!” 他果然要用刑! 纪廷夕笑着回应了这句承诺,转身上了楼。 楼道间没有什么人,她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声声入耳。 一,二,三,四……数到五的时候,纪廷夕的心理下了决定。 她要除掉白卓,至少让他在卫院消失 现在贺德,已经处于半掌控的状态,有制约他的筹码,但是白卓还在“狂野生长”,随时会产生威胁。 她得想办法救出若星,除掉白卓。 大选将近,而北郡城格外关键,卫院是其中重要的影响因素,她要尽快掌控卫院的大权,消除所有不确定性! 第152章 当得知室内的进展后,血液直冲上了头 若星在监室里睡了一觉, 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被架到了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也是审讯用,但因为审讯的设备大不一样, 所以一般叫它拷讯室。 若星早就知道白卓的手段, 这也是他深恶痛绝的一点,因为拷问的手段,都用在了立博派身上。 好在后来纪廷夕上任,压了他一头, 推崇“君子动口不动手”, 这才让拷讯室里消停下来。 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白卓又要重出江湖, 而且还出在自己身上。 看见满墙别样的设备时,若星更多的是厌恶, 与其接受凌辱,他宁愿一头撞死在墙上,好歹利落一些。 但是审问还没结束, 考验也还在继续,他需要继续演下去,维持清白的人设。做纪廷夕最后的“防护墙”。 “白处, 我在院里勤勤恳恳这么久,对我不至于用上这些吧。” “是啊, 看在过去的交情上, 我给了你一晚上的时间,但你不是没珍惜吗?半句实话都不交代。”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我跟立博派没关系。” “那跟那个女人呢?” “她是我前女友啊!” “既然是前女友, 为什么最近又联系上了?” “她突然就开始联系我了, 问附近的店家推荐, 我回复之后,就聊起来了。” “那你们这算是余情未了吧……”若星说着,示意马格林把设备,推到审讯椅旁边。 “不过你们联系的时间,倒是很微妙。应该是在去年纪处去梅丝,遭遇了袭击,在家休养。那个时间段,你们就联系上了,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 一提到纪廷夕,若星就警觉而起,“什么这么巧,这和纪处有什么关系啊?” “有没有关系,等一下就知道了。” 白卓说完,挽起袖子,正准备用刑,但却见马格林整理了半天,设备还没有就位,也不知道是不熟练,还是在磨洋工。 “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来,照这个速度,晚上了插头都还没插好。” 马格林放下手里的家伙,站在一边,双手交叉着,看起来还有话要讲。 白卓知道他在为难什么,这是跟若星太熟,拉不下脸,怕让他来动刑。这人平时干活倒是说一不二,真到了关键时候,还是狠不下心。 “行了,你出去吧。” 马格林闻言,彻底如释重负,回头看了若星一眼,终于离开了房间。 他一走,白卓三两下就将电击器归位,但是在动手前,有了片刻犹豫。 他刚刚确实想让马格林来动手,因为他也不愿意干这活儿。 在一起工作了三年,他虽然不喜欢若星,但也不至于“痛下杀手”,走到现在这一步,全靠他的职业信念在支撑。 他是卫院特行处的副处长,他得为自身队伍的干净纯正负责,容不得半点沙子。 进行了一番自我坚定后,白卓终于拿起钢针,去除掉多余的感情。 “好了,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这次就不加电,减轻你的痛苦,但你也得说实话,给我些有用的东西。” 若星咬着嘴唇,没说话,他见过太多在白卓手上吐出真言的人,也为他即将问出的话题,做了心理准备。 “现在告诉我,昨天面对纪处时,你为什么不敢按照我要求的内容来说?” …… 早上,纪廷夕外出执行公务,中途回了趟家,给家政留了言,可以上门清理被褥。 胡佩尔来了之后,都没有来得及干活,开口就是:“2号位出事了?” “是的,他进了审讯室,已经被审了一个晚上,他是不会招供,但是白卓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有办法救他出来吗?” 纪廷夕沉默了一阵,眉头没有皱起,但看起来也不舒展,“现在我也被怀疑了,我如果直接出手,不一定能救出他,还会让我和他的怀疑加深。” “那这样你还是别参与了,首先保护好自己。” 像文度一样,纪廷夕在组织里,也是优先保护对象,遇到危险时,可以选择牺牲身边的成员。 “我会见机行事,不过有几点需要你们的配合,麻烦你回去之后,马上转达相应站点,不过在行动前,注意保证环境的安全,不能留下痕迹。” “好,是什么事情?” “我需要你们尽快进入到2号位家里,进行一些伪装布置。” “但是他不是已经被捕了吗?他家里应该也同步搜查过了吧?” “没有,昨晚事发太紧急,又是周末,人手不够,白卓拿了人之后,就回了卫院,还没有来得及搜查,今天可能会请示贺德下搜查令,你们需要赶在他们之前完成这项工作!” …… 特行处办公室,气氛第一次如此敏感。 以往也有大案要案发生,但众人都是风风火火,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心照不宣的沉静。 大家都想说点什么,但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只能保持沉默,静待结果。 偏偏这个时候,纪廷夕在各大办公室间走动,勉强松和了气氛。 “格林,你刚刚才从审讯室出来?” 马格林的电脑上,不知道在瞎敲什么,假装忙碌,“对,刚出来。” “若星情况怎么样了?” “还好吧,有点累,但是精神状态还好。” 众人一听到这话题,都纷纷凑了过来,就算不方便凑过来的,也留了只耳朵,接收信息。 纪廷夕颔首,本来准备走了,又回来交代了句,“你和克凡,时不时还是进去关注一下他的状态吧,万一以后还是好同事呢?” 马格林连连点头,“诶好,等一下我就进去看看。” “对了,克凡呢?” “哦,他带人出去执行任务了,等一下回来。” “行,你继续忙吧。”纪廷夕起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出去执行任务,应该就是去搜若星的房间了。 …… 最近审讯室“人满为患”,待审的瑟恩人不少,白卓只专注于若星,那审讯的任务,就落到了其他人身上。 纪廷夕帮忙分担了些,接手了白卓负责的案子,但是在审讯时候,发现很多事情需要和他确认,于是把普宁休逮了过来,让他去跟白卓确认情况。 普宁休知道白卓在“干大事”,不便于打扰,但又不敢违抗处长的命令,只得在一楼和地下室来回跑。 最后彻底终于忍不住,差点给纪廷夕跪下。 “纪处,我要是再去,白副处非杀了我不可,要不然您亲自去吧?您去问,代表事情重要一些。” “我这是可是在帮他忙案子,他那边那么久了,还没结束吗?” “看样子,还没呢。” 纪廷夕抬了眼,“不会吧,都一上午了,里面情况怎么样了,别出人命来!” 普宁休作为司查科的负责人之一,也正担心这个,听她这么一说,面色更为着急。 “若星的状态不太好呢,我也想劝劝白副处来着,但被他骂出来了。” 纪廷夕心里发凉,审讯室她还放心些,但拷讯室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若星能在里面坚持一上午,应该已经是极限,必须得打断了! “这样吧,安科长跟他关系比较好,如果他现在手里没任务,就让他去下来,去劝劝白副处长。” 普宁休像搬救兵一般,去了三楼,但没多久,就一个人回来了。 “纪处,我去的时候,刚好来任务了,克凡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些设备和资料回来,需要安科长完成检查,挺急的。” “好,没事,”纪廷夕将文件夹一合,“这样吧,你先来负责审讯的工作,拷讯室的事儿,就先别管了。” 普宁休还是不放心,“可是若星他……” “没事,交给我,你这么关心他,他以后出来,肯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都是同事嘛,希望他能平安出来。” 纪廷夕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了监审室。 不过他没下到地下室,而是去了大楼另一端的院长办公室。 贺德其实一直挂心着这事,见她进来,以为是汇报进展,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注意力全部给了她。 “贺院,其实我想参与对于若星的调查,但是白副处不太愿意。” 这……是来告状的? “怎么个事儿?” “他觉得若星平时和我走得比较近,我如果参与审讯,可能会心有不忍,所以他想自己来。” “哦……”贺德边说,边在思考。 其实白卓对于若星的怀疑,他早就知晓。白卓的“雏鹰计划”,是经过了他批准,才正式实施,而之后的行动和进展,在他这里也有定期汇报。 只是他之前有提醒白卓,对于同事的怀疑需要格外谨慎,必须得有十足的把握才能行动。 这次若星被捕,他原以为已经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但是现在看来,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还节外生枝了? “白副处可能想得比较细致,那你的想法呢?” “我原本也尊重他的决定,而且也相信他的能力,但是事情到现在还没有进展,再加上昨晚的一件事,让我有点不太舒服。” “什么事情?” “昨晚白副处拿了若星后,没有直接回院里,而是让他约我见面,去酒吧喝酒,若星说的话很奇怪,应该是白副处要求他说的。” “他说了什么话?” “他原本说要告诉我一件大事,后来又说他被白副处怀疑了,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希望我帮帮忙。若星的情绪前后差距太大,我怀疑白副处有要求让他说一些指定内容,只是后来他没憋住,直接向我求助了。” 贺德若有所思,“你是觉得,白副处这样做是在针对你?” “是,所以现在,我需要白副处给我一个说法,为什么针对我?而不是把我排除在外,单独审讯若星。” 贺德顿了顿,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还在拷讯室,忙活了一早上了。” “好,我让他先暂停审讯工作。” 贺德的话,在院里才是硬通货,没多久,白卓就出现在了房间里,面色格外复杂。 纪廷夕观察他的面色,有些暗喜——这个表情,绝对不像是有所收获,更像是事情搞砸了,挽救不了。 但是下一刻,她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忽然生出紧张。 “白副处,纪处有些事情,想问问你,我觉得你们还是当面说开比较好,有误会也能解释清楚。” “可以先等一下吗?我有事情要忙。” 纪廷夕刻意拉长了脸,不给商量的余地,“难道白副处是觉得,我的事情并不重要?” “不是,”白卓眉头盘起,瞅了她一眼,意味不明,“是地下室那边,有急事要处理。” 纪廷夕坐直了身子,脑中的预想越发明晰,心脏都加了速度。 她没再多说,放白卓先去解决,只是这一次,需要她们三个一起参与。 到了地下的拷讯室,纪廷夕跟在外面,当得知室内的进展后,血液直冲上了头。 第153章 难道若星已经招了吗? 拷讯室里, 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从审讯椅到墙边,淌着一地的血, 像是审讯过程的记录。 而若星躺在附近的小床上, 院医围了一圈,再次核实了死亡状态,本来有些不知所措,但见贺德在附近, 立刻前来请示。 “贺院, 请问尸体该怎么处理?” 贺德见了一地狼藉, 也正在震惊之中, 面对众人求助的目光,他也只能暂时收拾好心情, 公事公办。 “先清理好尸体,进行保密,等我梳理清楚情况后, 再做下一步行动。” 重新回到办公室时,人虽然还是之前的人,但是氛围已经大不相同。 三个人, 面色都不好看,但又各有不同, 白卓的不好看最为直观, 于是也最先发言。 “贺院,真是抱歉, 我是按照正常流程来走的, 只是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纪廷夕的面色发青, 像是水面下的暗潮堆积, 随时会爆发,只是还处于平静状态,忍住了没接话。 “你说说看,具体是怎么回事?” 贺德的脸色已经发红,全是质问的架势,但有纪廷夕在场,还是得给白副处长留些面子,给足他解释的机会。 “我正常问话,但是他面对我的提问,一直模糊处理,没有给出真实信息,我就采用了一些手段,希望提高回答的真实性。但是问到一半时,他趁我靠近,头忽然撞向了我手里的钢针,头被刺穿,出了血。 “我见他受伤,马上松开了他,打算送他去医务室,但他挣脱了我,一头撞上了墙去……” 纪廷夕一口气进去,实在憋不住,顺着一口气问了出来,“白副处长刚刚说,使用了一些手段?” “对,就是之前常用的电击器,但是对于若星,我这次没有加电,只是单纯的工具,给他适当的痛感,想分散他的注意力,提高回答的真实性。” “我记得贺院之前交代过,对于若星,要注意方式方法,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问题。” 贺德的目光一沉,投向白卓,也是同样的意思。 “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 “我觉得……应该是想躲避审讯,他怕回答我的问题。” 纪廷夕:“这些问题,你之前有问过他吗?” “有问过,但是使用工具之后,他的注意力分散,回答和之前的版本出现了偏差,他应该是怕抖露真实信息,所以选择自戕,终止了审讯。” “那你怎么确定,是因为害怕继续回答问题,而不是难以忍受疼痛?” 白卓侧眸,见纪廷夕的面色还是同样发沉,而且眼中的怒意也隐隐发作。 他察觉出奇怪,印象中,纪廷夕一向狡猾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有滔天的怒气,在关键场合也会包着,最擅长秋后算账。 此刻面对贺德,她就算再有怨气,也应该收着,一为自己的良好公正的形象,二为削弱与若星的瓜葛,从而减少自己的嫌疑。 但是此刻她的表现大为相反,可以说是咄咄逼人,大有撕破脸的准备。 这是实在憋不住了,还是打算明面上就跟他开干? 不过这是不是说明,他也不用再客气了!? “应该就是害怕继续被问话,因为我问话的内容,涉及了一个关键人物,”白卓说着,对着纪廷夕一点头,“就是纪处长您呀。” 纪廷夕这下没说话了,看向贺德。 “你问纪处长做什么?” 贺德这么一问,白卓又犹豫下来。 他其实还没有做好彻底撕破脸的准备,尤其是当着贺德的面,这可是“官方盖章”般的宣战。 但既然纪廷夕已经逼到了这一步,主动舞到了贺德面前,那他畏首畏尾,反倒显得是他做贼心虚了!? 而且他现在忍让了,纪廷夕就会放过他吗?若星已经死了,她最擅长的秋后算账,肯定会算到他头上吧? 那还不如当着贺德的面,把事实证据都摆出来,贺德是认证据的人,能够主持公道,没准今天就能把这事了结了! “因为纪处长,疑似和若星是同党。” 纪廷夕换了个坐姿,本来怒气紧绷的脸,像是听到了笑话,都出现了裂缝。 贺德皱起眉头,如同刚刚面对若星的尸体时一样,他同样不想面对这副场景。 经过文度一事,他已经累了,他需要休息,而不是面对接连而起的“内讧”。 “白副处长,这话说出口,可得负责任!” 纪廷夕一挥手,“我倒是想洗耳恭听,为什么觉得我有问题?” “纪处,您刚来到卫院时,若星就对您非常热情,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吧?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献殷勤,后来发现,他只是对你热情,您不在时,我代理正处长,可不见他这么热情。” “不过我怎么听说,前凌处长在位时,若星也很热情,每天帮着忙前忙后,也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我的理解是,他当时想借此升职,但见升职无望,于是你们的组织就派你来了,空降处长,更方便掌控特行处的动向。” 纪廷夕一摊手,对着贺德笑道,“您瞅瞅,咱们卫院,快成立博派的老家了!想谁当官就谁当官,一切都在掌控中!” ——这个催命鬼有两把刷子啊,还真分析出了真相! 贺德的脸色发暗,当初纪廷夕从甘特明调来,还是经过了他批准,按照白卓这粗糙的说法,岂不是他也是立博同党了? “白卓,这只是你的感觉,有切实的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啊。”白卓本来还想再“保留”一段时间,气氛到了这里,再不抛出来,都不礼貌了。 “比如纪处才来不久,就和若星一起去了红秀场,这个地方您们也知道,不久就被查出,是立博派的出没点。还有去年梅丝事变之后,我对若星就有所怀疑,对他进行了试探,但纪处忽然就回归了,还将若星要了回去,怎么看您和他之间的关系,都非同一般呐!” 纪廷夕:“你的怀疑我能理解,不过刚刚贺院说,我们需要切实的证据,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而不是你从主观出发的判断。请问白副处长真的有证剧吗?” 白卓回头,正对上她的目光,里面漂浮着一层的轻蔑,仿佛料定了他没有证据,等着看洋相。 白卓咬了咬牙,他其实已经确定了对纪廷夕的怀疑,只是一直碍于没有足够证据,所以不敢表露,不过没有关系,纪廷夕表现出的疑点,应该也足够了! “纪处,我记得去年年底,您和文度一起去了冬临的卫调站,说是参加会议,其实应该是接受检查吧?” 提到此事,纪廷夕和贺德,眸光同时一凝,这是两人共同的痛点。 “后来文度滞留卫站,应该就是被查出了卧底身份,但是当时卫站还没有对外公布,这件事情,只有卫站里的长官知道,还有您知道。但是奇怪的是,您回来之后,吉欧尔好像就忽然知晓了此事,绑架了贺小姐,在新年庆典夜拼死过境,要交换文度出来。” 他的声音中气足,铺展在室内,三百六十度环绕在贺德身边。 他的面色从凝重变得阴沉,目光如切割机的刀片,带着沉默的噪声,转向了纪廷夕。 现在以他的心态,面对任何事情,他都能保持相对平静,是疲乏过度后的平静,但是这件事情不行,它是他疲乏的痛点。 纪廷夕知道此事不妙,也严肃对待,“所以你觉得是我告的密?” “您回来之后,就去了文度的家里,找了她的雇工月穆,按理说这么敏感的时刻,您为什么要去她家呢?” “我离开前,凌部长确实跟我说过暂时保密,但是我也询问过他,如果文度的友人关注她的情况,我应该如何处理。回到北郡之后,我去文度家拜访,其实也是同样的原因。因为我和她一起去了卫站,但只有我单独回来,吉欧尔肯定会觉得奇怪,倒不如我主动去拜访一下她家里,说明原因,顺便试探月穆是否也是吉欧尔的人。” “所以您试探的结果是,月穆没有嫌疑?” “不能说完全没有嫌疑,但也不能完全确认嫌疑,所以我没有轻举妄动,配合凌部长的交待。” 白卓不像纪廷夕,紧张时刻还能笑,他一脸紧绷,“可是不久前,月穆就失踪了,她确实是吉欧尔的人。” 纪廷夕也笑了,“听你的意思,好像确认是我给月穆传递了消息?” “不敢确认,不过您同时,又去了欣意甜品店,这家店文度之前也经常去,您之前是不爱吃甜品的,怎么从卫站回来之后,就成了常客呢?” “常客说不上,只是正值新年,看到那家店的推销活动,就上了门,主要还不是因为自己,是想给大家送点礼物,白副处长那里,应该还有我送的杏仁饼吧?” 白卓撇了撇嘴,“有的,还没舍得吃,纪处长有心了!” 纪廷夕没接这声谢,反将一军,“看来白副处长很早开始,就在暗中调查我了,也开始怀疑我了,难怪昨晚,还让若星来试探我,但是如果只是因为这些疑点的话,我可不认!” “不,若星亲口承认了!” 纪廷夕的呼吸停顿,盯着他看,“你是说在你的严刑拷打下,若星承认了和我有关系?”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可别差不多,审讯的事情可容不得模糊!” 白卓一皱眉,豁了出去,“审讯的过程,全程录音录像,您要是不信,可以查看记录!” 见他说得如此自信,纪廷夕的心有些打鼓——刚刚看他的表现,还以为他没有拿到有效证词,难道若星在自杀前,就已经招供了吗? 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贺德发了话。 “好,我们现在就去监审室,看看具体是怎么回事!” 第154章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监审室在审讯室外, 有一扇大的单面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不过也有电子设备, 可以观看审讯的回放, 进行逐帧分析。 屏幕开启后,白卓主动充当技术员,操控调整视频的播放进度。 纪廷夕初见拷讯室内惨状的悲愤,本来已经消退, 换作了绝对的理智和伪装的怒意, 但见到视频记录后, 身临其境, 再次血脉偾张,咬紧了后牙。 她就这么一边愤懑, 一边忐忑,盯着屏幕等待。 画面中,若星被绑在审讯椅上, 满头大汗,没有看见出血点,但已经能感受到他的痛意。 “好, 让我们回到新年庆典夜,我发现庆典夜之前, 你和雅倩见过面, 你是去给她传递任务的吧?” “没有。” “那你去见她做什么?” “就是去看她。” 白卓手里的钢针,隐没在受审人的胳膊里, 若星直抽冷气, 瞳孔似乎都开始涣散, 目光没了方向。 “那是谁让你去见她的。” “纪处长……” “去见她做什么?” “去安排任务……” “什么任务?” 若星忽然反应过来, 惊恐地睁大眼睛,连连摇头,“不是,是我主动去见她,说第二天约会的事儿。” “那你刚刚,为什么会提到纪处长?” 若星陷入了迟钝,半天回答不上来。 视频在这里暂停,白卓转过目光,瞥了一眼纪廷夕,最后看向贺德。 “如果说是普通的‘是’或‘不是’的问题,不小心说错了,还可以理解。但是纪处长和雅倩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联。若星这个回答,还有之后的反应,看起来十分可疑。” 贺德听完,第一次对纪廷夕直接发问,“你和雅倩认识吗?” “不认识。” “那去年的12月27号,是你让若星去见雅倩的?” 纪廷夕没有任何犹豫,“不是,我没有做过这件事!” ——那天,她确实给若星安排了任务:前去同雅倩见面,安排控制游行队伍的任务。 也是雅倩将这个任务,分派给了火焰俱乐部——这个游行表演的承接组织之一。 若星说出了实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白卓少见地没有继续进攻,他注意到了贺德的面色。 因为若星的供词,贺德的回忆再度回到了“事发当晚”。 12月28日晚,贺丽林被绑架,而他将追击绑匪的任务交给了纪廷夕,满心地信任她,结果她被堵在了大街上,说没有办法提速。 后来他又联系了特殊训练基地,出动特殊部队,本来以为可以万无一失,结果在路上,却被边检站的检查点给拦了下来,反复核实身份。 而当时,纪廷夕的车就在不远处。 虽然她后来解释了,她是担心部队卡车是瑟恩组织的伪装,因为边检站里,已经遭遇了一批瑟恩歹徒的突袭。 但是这个疑点一直烙在贺德心里,时不时就会发作。现在经过白卓的提醒,疑点再度引发,新账旧账混在一起,他再看向纪廷夕时,眼里多了明显的芥蒂。 ——疑点太多了,众多疑点汇聚在一起时,就成了证据。 接受了身边两人的注视,纪廷夕的心跳在加速,但与此同时,她回想了一遍视频中的疑点,似乎也不是如此致命。 “如果我没听错,后来若星有更正,是他说错了,他找雅倩是为了约会的事情。” “可是约会这么私人的事,居然会想起您来,可以说是非常奇怪啊。” 白卓顿了顿,继续阐述,他还有个更直接的疑点。 “还有,昨晚雅倩忽然失踪,像是收到了紧急的通知。我们查了相关监控,发现她昨晚是先回了家,期间没有人拜访,然后就出了门,没了踪影。 “这说明她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若星被捕,回家之后,也没有接触过其他人,而是在线上获得了危机信息,在短时间进行了撤离。 “这也就说明,是有人发现了若星的异常,并在线上给她传递了消息。昨晚若星的手机被没收,后来纪处长发现了此事,和我们一起回卫院,您在车上,有一段时间就在用手机发信息吧?” 纪廷夕:“确实,晚上本来有自己的安排,但是忽然要回卫院,肯定要临时协调一下。” “好,不知道是否方便查看您的手机?” 这个方不方便,不由纪廷夕决定,而是贺德决定。现在贺德就在身边,可以随时申请,即刻反馈。 于是她们三人,又转移到了内查科。 纪廷夕冷眼望去,从院长办公室,到监审室,再到内查科,这一路“奔波”,看来白卓的疑点是存货满满,就等着一一验证,堆在一起坐实她的罪名。 手机打开后,时间一定位,很快家政平台上的留言就被翻了出来。 ——明天回不了家,不用□□,下午2点之后,也不用联系。 白卓翻到短信后,定睛一看。 “纪处,您为什么要给家政说明天回不了家?还特意强调了下午2点这个时间?” “因为昨晚看你的架势,得要大干一场,我担心我明天不能正常回去,所以就取消了□□。而一般以下午2点为分界线,家政会确认一遍,我担心我在院里碰不到手机,就提前说明了。” “好,那您今天上午离开了一次,是去做什么?” “去警署对接个案子,不过我也回了趟家,让家政上了门。” 白卓:“您让家政做了什么?” “把家里的被单都洗一遍,最近天好不容易放晴,得抓紧时间。” 白卓一偏头,“若星被捕,您看起来挺在意的,怎么还有心情反复联系家政?”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纪处长,我怀疑您昨晚,通过这条消息给立博派传递了信息,通知雅倩离开,而今早和家政见面,也是为了传递消息吧?” “你现在怀疑上了我,所以不论我做什么,你都打上了不轨的标签。但其实昨晚回来的时候,一车的人,除了若星,都有发消息,这口大锅,怎么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白卓渐渐生出胸有成竹的把握,面色也平稳了不少,“贺院,我申请现在下令,请纪处的专属家政胡佩尔到卫院来,我想问问话。” 纪廷夕的眼底,掠过尖锐的锋芒——害死了若星还不够,这是又要祸害下一个了!? 她正想发话,却见隔壁的安耳东敲了门,犹豫着是向白卓报告,还是贺德报告。 但不论是白卓还是贺德,都不想被打断,倒是纪廷夕,见了他,心里一亮,主动投去注意力。 “安科长有事吗?” 安耳东向她点头问了好,最后朝向白卓,“白副处,若星家里的物品,已经确认完毕了,有两个可疑之处。” “好,正好贺院和纪处都在,一起听听。” “若星的电脑,有异常的网络连接记录和非授权的操作痕迹,保存的文件应该都泄露了。不过我检查了一遍,他遵守了规定,电脑内没有机密文件,只是一些普通的资料。 贺德听完,目光中思考的痕迹更重,“那另一个疑点?” “他家里安装了窃听设备。” “窃听设备?能查出是什么时候安装的吗?” “这个不太行,没有日志文件,而且也难以定位接收端的位置。” 白卓本来势在必得,但听完之后,面色出现了更替,不时瞥向贺德——这两个疑点,听起来可不妙。 “有没有查看相应的监控?” 安耳东没有犹豫,“查了,但是近期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进出他的家门。” 纪廷夕:“这么看来,若星很早就被人盯上了啊?能确定对方是什么人吗?” “哎哟纪处,我们连窃听是谁装的,都无法确定呢!” “那还有其他要报告的地方吗?” “没了,目前查出来的就这些。” “行,那你先去忙吧。” 安耳东离开后,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是这一份安静,同之前的大不相同,像是在酝酿一份转折。 对于若星家里的搜查,纪廷夕没有担心,她相信若星谨小慎微,平时家里就不会留下证据,就算是突发意外,也定不了他的罪。 而她让人布置的电脑入侵和窃听痕迹,反而可以帮他脱疑。 果不其然,贺德思索了片刻,对白卓发问,“关于这两个疑点,你有什么看法?” 白卓本来不想明说,但被点了名,只好尽量客观公正:“这么看来,有人可能是通过窃听器,得知了若星出事,所以通知雅倩连夜逃跑了。” 贺德:“而且还可能入侵了他的电脑窃取文件。” 白卓:“贺院,这一点我存疑啊,安装窃听器的人,和入侵电脑的,有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而且窃听器,也不一定是雅倩安装的。” 纪廷夕:“白副处长,现在的重点,是不是应该在雅倩身上?她疑似接近了若星,并且从他身上窃取信息。如果真是这样,那若星也是受害者——他被立博派盯上了,又被我们误认为是立博派!” “可是纪处,如果他真的是完全无辜,只是被立博派盯上,那就不可能会去给雅倩布置任务,可刚刚的审讯监控您也看了,他是明确承认了,是您让他去见雅倩,安排新年庆典夜的任务!” 听他又将疑点转移到“口供”上,纪廷夕反而兴奋起来。在刚刚的间隙中,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应对的说法,也发现了一个破绽。 “白副处长,您在审讯之中,有没有提到我?” “有,您的身上的一些疑点,需要跟若星确认。” “好,在审讯中,你反复提到我的名字,肯定会在受审者的脑海中留下印象,形成一个最容易想到的链接。再加上您又用了刑,让他注意力分散。一方面要快速回答您的问题,一方面又无法集中注意力,那肯定只有想到什么说什么,也就是被你反复提起的我。” “纪处长,您的这个解释,恕我不能茍同,有些牵强啊。我确实在审讯中提到了您,但也没有频繁到,让他把您和雅倩自然地联系起来吧。” “好,那我们就查看监控吧,把监控完整地看一遍,也许能帮我们更好地理解当时的情境。” 白卓出现了惊疑。他没有料到纪廷夕要看查看完整监控,也没有料到,她会想到查看完整监控。 而纪廷夕察觉到他的变化,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刚刚看监控时,她亲耳听到若星的“招供”,处于震惊之中,但安耳东进来汇报时,她冷静了下来,回想起了一个可疑的细节——观看监控录像时,白卓亲自操作进度条,而且最后若星还没有回答问题,他就点了暂停,好像多一秒都不愿意放。 难道视频后面,有不利于他的内容? “完整的监控比较久,怕耽误您们宝贵的时间,所以我没有全部放,只挑了关键部分,不过也足够了。” “现在看来不足够,我们对若星的说法存在分歧。” 纪廷夕说完,没给他辩驳的机会,径直转向贺德,“贺院,我申请查看完整的监控,希望您批准。” 经过安耳东的汇报,贺德已经有了疑惑,知道若星有被冤枉的可能。此刻听纪廷夕一问,他也看出白卓的犹豫,更加想要一探究竟。 “好,我们再去监审室坐一趟吧,不用怕耽误我的时间,现在我的时间,就是用来查明真相!” 回到原处,白卓再一次身体力行,一屁股坐到电脑前,点开回放页面。 纪廷夕发了话,“这种事情,怎么能麻烦白副处长呢?让司查科的人来吧。” 说着,她一挥手,把隔壁的普宁休叫了过来。 “你也是,看着白副处长忙活,也不知道来搭把手。” “抱歉,抱歉,”普宁休赶紧坐下,“请问您想看哪一段?” 白卓面色发白,在纪廷夕身旁坐下,忍不住又挣扎了句,“纪处,您也知道若星出了点意外,监控内容,还是得特殊对待吧?” ——若星都自杀了,现在直接观看,还是有其他干员在场,会不会影响不太好? 纪廷夕心里暗自回了句:就是需要其他干员在场,不然这事怎么散播出去呢? “没事,复盘审讯内容,本来就是司查科的责任,而且若星现在的嫌疑,需要通过监控来确认,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叛贼,但是也不想冤枉一个无辜的同事,您说是吧?” 贺德:“行了,直接定位到审讯开始的时候。” 普宁休输入了时间,把进度条拉到最左。拉动的时候,他的心都在抖。 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此事,但在审讯期间,他有几次进入过拷讯室,见识过其中的惨状,此刻再度重现,需要做好强大的心理准备。 ——他可真是福大命大啊,早上被纪廷夕挑中去“探访”拷讯室,现在又被“按在”电脑前,全程观看拷讯。 审讯的过程确实长久,断断续续有三个小时,白卓的问题,问得也辛辣,基本都围绕着若星和纪廷夕。 视频中,若星一直在坚持回答,但是时不时会挨上一针,煎熬在他的面上浮现,他的眼神也开始漂浮,无法集中于一点。 拷讯室里的情形,院里的众人都能想象,尤其是司查科的干员,已经见怪不怪。 但那是以前,以前的审讯对象,是陌生人,是敌人,是有罪之人,刑罚用在他们身上,虽然叫声令人不适,但总能合理化于“罪有应得”。 但是现在受审的对象,变成了他们的同事,甚至可以说是朋友,罪名未定,但惨状凄凉。 在场的四个人,其他三个都是老狐狸,普宁休的道行最浅,反应已经在面上显现——他的眉头皱起,指头蜷紧,看样子随时想按下暂停,给自己的神经一个暂缓。 煎熬这个东西,从视频里若星的脸上,成功爬到了视频外的众人身上,白卓手里的钢针,像是雨露均沾,同时扎向了所有人的双眼。 这种煎熬一直在蔓延和滋长,直到最后,进行到刚才看过的“关键部分“”。 若星的神智涣散,“供出”了纪廷夕,接下来又矢口否认,换了个自己重复了无数遍的说法。而他面对白卓的质问,又陷入了怔愣中。 之前到这里,白卓就点了暂停,没有继续观看。 但是现在,进度条继续前行,画面也在进展。 怔愣的若星,动了动眼珠,忽然显露出难以承受的痛楚。 “白处……您的刑具太伤人了,我疼得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您能停下吗?” “可是只有这样,你才会说实话,刚刚你说是纪处让你去见雅倩安排任务,这一句是实话吧?” “不是……是我太痛了,又不敢不回答您的问题,胡乱说的……” “你如果继续抵赖,我就只有继续了!” 画面中,白卓捏着钢针,再一次靠近。 若星的瞳孔中,似乎映出了钢针的寒芒,他的脖颈往后退了退,不由害怕,但是下一秒,又忽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脖子都硬了起来。 在钢针靠近的刹那,他的脑袋倏地一撞,撞进钢针之中。白卓那么多次动作,都没让衣服见血,但他只这一次,就将钢针染得血红。 白卓见状,又惊又疑,解开了他手脚的束带,架起胳膊,打算送他去医务室。 但若星留着满脸的血,再一次憋出了能量,大喊了起来。 “白处,我知道您不信任我,也不信任纪处,我怎么说您都不信,但我是清白的,我的信仰是我最在乎的东西,我愿意用死来证明我的清白,请您相信我吧!” 说完,他挣开了白卓,一头撞向铁墙。 电脑前的四人,同时闭上眼睛,许久都不愿意睁开。 拷讯室内最后的惨状,他们已经见识过,不需要再度刺激自己的眼球。 普宁休识时务,关上了视频,向贺德点头致意,默默退出了这个“黑气四溢”的房间。 死寂中,纪廷夕难以忍受,最先开了口,看样子很想拍桌子,站起来跟对方对峙。 “白副处,你要是怀疑我,可以找我和若星当面对话,你要审讯我也行,真的没有必要用这样的刑罚对待一个同事!” “纪处严重了,我是确信了若星有嫌疑,才对他用刑,在平时,我肯定不会随意地审讯和用刑。” “嫌疑?可是现在我们看来,没有任何一个疑点能够证明他有罪,包括你审讯的全过程,到最后一步,他都在证明他对睿耳台的忠心!” 纪廷夕抓住室内点燃的情绪,据理力争,她其实已经猜到,若星会竭尽全力挽救自己的“口误”,自杀也是为了自证“清白”。 她猜到了这一点,但她要表现出足够的愤懑,足够的不甘,像是一个上级,对手下单纯的信任和怜惜。 这个情绪站位和道德高点,就是她对抗白卓最有利的武器! “白副处长,您亲眼看到了他撞死在你面前,难道都没有唤醒你哪怕一点的信任吗?” “我是心疼他的,但是他这个行为,也存在疑点啊,有没有可能是他不敢继续接受审讯了,所以用自杀来逃避。自杀不一定就会死,如果重伤,反而会帮他洗脱嫌疑……” “你真的是这样认为吗?那你刚刚,为什么到前面就暂停了,为什么不敢给我们最后的内容!?你是不是也动摇了,察觉到若星是无辜的,是你自己的怀疑方向错了!但你不敢承认,因为这样,你就需要为他的死负责,为自己的这一套违规操作负责!” 白卓第一次见纪廷夕如此激动,脑子都被她怼得发懵,陷入到和若星同款的怔愣中,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后,才再度辩解。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他口误的部分,是最直接的证据,没有故意隐藏其他部分的意……” “够了!”贺德沉默多时,终于发了话,怒气已经达到了顶峰,“白卓,你看看你干的都是什么事!” 第155章 思念像是一把钝刀,无声地凌迟着她的精神 贺德给了白卓两天的时间, 拿出若星是立博卧底的确凿证据。 其实看完视频之后,他已经怒不可遏,想立刻给白卓一个“痛快”。 他本来最不愿意看到的, 就是自己的院里出现卧底, 如果若星还活着,他会偏向于纪廷夕这边。 但是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作为院长也脱不了干系,最好的结果反而是若星被确认为卧底, 在审讯时畏罪自杀, 死得罪有应得, 谁都不用担责。 但要定罪, 还是得找出证据,贺德给了白卓宽限的时间, 但也跟他明说,如果找不出证据,他就得承担责任。 两天的时间, 足够白卓再次开启调查,但也足够纪廷夕运筹帷幄,将一切消除得毫无痕迹。 白卓查了雅倩, 查了火焰俱乐部,又查了若星的家, 但是最后的结果没能让贺德满意。 他申请再多一些时间, 这次改查纪廷夕,但贺德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 关上了房门。 “白卓, 这次跟你谈话, 我没有叫上纪处长, 你知道为什么吗?” “是之后的事情,不太方便当着纪处的面讲?” “我是想给你留些面子,省得你丢脸丢大发了!” 白卓没了话。 “平白地害死一个卫调院的干员,你知道是多大的过错吗?抓捕若星时,你为什么不先跟我申请?还是这次用刑,也没有经过我同意!” “贺院,是我的错,但是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本来是在监视雅倩,就看到她去了若星家里,再加上之前我的雏鹰反馈的信息,就证明若星可能亲立,这一串联起来,摆明了他有重大嫌疑啊……” “你认为他有嫌疑,我可以理解,但是抓捕同事这么大的事,应该提前跟我申请,不是你一个人拍脑门就能干的事情!而且就算你自己做了,就得有能力把它做好,现在呢?成什么样子了?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白卓本来还“贼心不死”,想申请继续调查,被这么一通骂,脑子清醒了,但情绪也消沉了。 “我会承担责任,去跟若星的亲属道歉,之后也会及时跟您申请报备,其他的后果,我也愿意一个人承担!” 贺德听他这么说,好歹消了些气,“道歉就不用了,你把真相告诉若星的家人,他们肯定不能接受,具体说辞我会让人拟好,但你确实应该怀有歉意,若星下葬之后,你也应该去祭奠,只要嫌疑没有确定,都是我们的好同事!” “好,我明白。” 就像白卓混沌的状态一样,若星一案,也混沌不清地结束了。具体细节没有对外公布,若星最后葬在了卫院的陵园中,享受因公殉职人员的同等待遇,受公家祭奠和缅怀。 贺德为了减小影响,尽量低调处理。但是这件事还是如尘螨一般,无声无息间就爬到了卫院细小的角落,滋长蔓延。 对外的说法,是若星在审讯中未按要求配合,出现意外,不幸身亡。 贺德还以他为案例,提醒众人“交友慎重”,尤其是选择配偶时,一定要确认其身世背景,小心别人图谋不轨,借着靠近的机会,窃取机密信息。 但是司查科的人,见过拷讯室内的情景,普宁休甚至还见证了全程,他们关注的重点,并不是若星的“不按要求配合”,而是白卓的“操作不当”。 此事没有公开细节,但讨论声,却以司查科为源点,很快扩散开去。 ——原来面对同事,白副处长都能下那么重的手! ——他一直在调查同事呢,我们会不会也被他盯上了? ——什么不配合啊?若星配合得还不够好吗?就是白处下手太重,把人给逼死的! 讨论最开始,只是在暗中进行,但是讨论多了之后,就呈现在人们的脸上,最终围绕在白卓周围。 白卓原来风风火火,大有特行处二把手的号召力,但如今他明显感觉到周边人对他的疏远,有时候分配任务,都没有人接着。 ——不是不想接,只是不想被他领导。 好在马格林和克凡,跟着他一路走来,知道他的初心,也能明白他的不易,时不时安慰两下。 “没事白处,他们不知道事情真相,对您有些误解,您别往心里去,等时间长了,大家都会理解您的!” “是啊,现在北郡城里,都快乱成什么样了,瑟恩人和立博派都不消停,就需要您这样坚定果断的人,他们以后就知道了!” 白卓得了安慰,好不容易好一些了,但在卫院餐厅见到纪廷夕后,信心再度一落千丈。 纪廷夕端着盘子,又坐到他身边,盘子里满满一碗黑蒜酱汁。 最初被黑蒜酱支配的局促,再度爬上他的脊梁。 但是这一次,纪廷夕没泼“黑暗酱汁”,只是同事间的“闲谈”。 “白处,最近还好吗?” “还好,事情少了些,压力也小了。” “对于若星的调查,还在继续吗” “没有,死者为大,我之后都想去祭奠他。” “那对我的调查,就在继续了吗?” 白卓一惊,他最近已经相当低调了,没想到纪廷夕还记在心里……也是,经历了之前的对峙,已经撕破脸,想不念念不忘都难。 “纪处,之前是因为若星身上有些疑点,而他又经常环绕在您身边,我调查他的时候,难免会牵扯到您,没有针对您的意思。现在事情已经结束,怎么还会继续查呢?” “没有就好,不过有也没事,作为特行处的处长,我接受一切合理的怀疑和检查。” 白卓刚想客气回话,又听她来了下半句,“不过前提是合理的,不合理的怀疑和检查,我之后不希望再见到!” “……是的,我们都不希望再见到。” 白卓虚心地吃完这顿午饭,感觉味同嚼蜡——纪廷夕没给他的菜浇酱,但却在他的心里浇了一大盆黑蒜酱,够他消化好几个月的。 …… 白卓以为,若星一案后,会遭到纪廷夕的猛烈报复,他甚至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没有想到,她本人风平浪静,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倒是其他人,开始对他心存芥蒂,明里暗里疏远和排斥。 这个时候,白卓才发现纪廷夕的高明之处:她自己没有出面,维持了一处之长的良好形象。但却利用了环境,让环境攻击他,排斥他,远离他,起到了同样的压制效果。 如果只是她一个人针对,白卓还能够应付,甚至能利用她的针对,去博得贺德的同情——贺德最看不惯的,就是同类倾轧,肯定会出手维护。 但是环境的倾轧,就超出了他应对的范围,他可以拉拢一个人,但收服不了一群人。 他本来就不擅长人际关系,如果可以,他宁愿忽略不管。但如今的人际关系,已影响到办事效率,行动推进不了,任务开展不动,只有他独坐冷板凳的份。 这样过了两个星期,白卓实在忍受不了,再次坐到贺德办公室里。 对于他,贺德有独一份的耐心,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能感受出来,白卓犯再大的错,也是为了卫院的发展——他和纪廷夕不一样,他才是真正忠诚的信徒。 一定程度上来看,白卓比他都更认真负责,他有时候都只想着自保,混完工龄,安全退休,但白卓心里,装的全是卫院的繁荣发展。 “怎么了,这么没精打采的?” “贺院,有没有什么外派的项目?” “外派,你想离开卫院了?” “不是离开,只是想换个环境,您也知道我坐不住,就喜欢往外跑,现在任务少了,在办公室里憋得难受,如果有出去发光发热的机会就好了。” 贺德端详了他一阵,若有所思。 他当然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也知道白卓的日子不好过,但这是他应得的结果,他得受着。 不过这段时间也是一段蛰伏期,低调地熬过后,对性子也是一种打磨。 但既然现在,他主动提出想外派,贺德也不想阻拦,如今卫院里,他要推进工作确实艰难,还不如到外面去搏一搏,满足他对“发光发热”的执著。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你‘雏鹰’计划?” “贺院,其实我想外派,也有保全这个计划的意思,以我现在在院里的处境,这个计划很容易破产啊!” “你想坚持这个计划?” “嗯,我想继续下去,大选将近,按照立博派的活跃程度来看,他们肯定想动手脚,我想在大选之前,参透并且破坏他们的行动!” “好,你有这个毅力,我支持,正好外交办公室在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手,主要是面对针对境外的情报工作,这个机会给你正合适。” “好,谢谢贺院,我一定好好将功补过!” …… 白卓走了,胡佩尔也安全了。 纪廷夕为了庆祝,把佳酿拿了出来,小酌一杯。 “恭喜纪小姐,以后在卫院里就没有威胁了,就算要调查,也得经过你把关同意,可以说获得了最大程度的安全。” 纪廷夕酒液下肚,但面上并未浮现出喜色。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是现在我反倒不想让白卓脱离视线,他可能暗地有往咱们组织里安插卧底,他走了之后,反而不好调查。” “你怎么察觉出的?” “他知道若星大学期间,活跃于社团,而且也知道哪些社团有过亲立的思想,这些光靠资料和网络,是查不出来的,只有认识或者熟悉若星的人才知道。” 胡佩尔点头,“这确实很奇怪,我回头确认一下组织里有谁熟悉若星的这段过往,再进行排查。” “好,他这次也是因为我才牺牲的,只可惜现在不能帮他正名,也得不到组织的任何祭奠。” “没事,总有正名的那一天的,雅倩说,她会永远记得若星,我们胜利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他的坟前,告诉他这个喜讯。” “雅倩现在转移到安全地带了吗?” “已经到厄安城了,确认安全,在总部继续支持我们的工作。” “好,至少保住了一个。”纪廷夕垂下了目光,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其实雅倩和若星暴露的那天晚上,两人本来没有需要对接的任务,但却判断失误,以为危险已经过去,忍不住见了面。 平时都能严格自律,但终究还是过不了思念这道关。 但她又没办法怪罪他俩,因为她此时此刻,最能感同身受——如果文度就在身边,如果她确认安全,她能控住得住不去见面吗? 就算现在两人天各一方,也丝毫没能减弱想见面的冲动。思念像是一把钝刀,无声地凌迟着她的精神。 就像现在,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忍不住问上一句。 “对了,有关于文小姐的消息吗?” 第156章 你的这个办法,该不会需要你出面吧? 1月中旬, 康曼业城。 文度的身体恢复缓慢,但她的行动却是格外紧凑,没给自己留喘息的假期。 她在推动纪廷夕的愿景。 在去年年底, 纪廷夕曾经委托印琛向吉欧尔申请, 和立博派总部进行沟通,将两方的合作,从组织行动方针的层面确定下来。 这样不管谁出现了意外,合作都能继续下去, 也能为之后的和谐打下牢固的基础。 这一个月以来, 吉欧尔和立博派一直在商谈此事, 合作说起来容易, 但是具体的条款还是需要细谈。毕竟双方之前险些要沦为仇敌,化敌为友需要一段充足的时间。 不过在商谈的过程中, 双方已经在尝试友好相处,为了营救文度,两边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合作, 展现出巨大的诚意和默契,这也为组织间的长期合作,铺了一段还算不错的辅路。 文度回到总部后, 便是在积极地推动双方的合作,时常在鲍怀本耳边“煽风点火”。 “鲍总, 从我的经验来看, 立博派是可以信任的,我们的几次合作都成功了, 您还在犹豫吗?” 鲍怀本坐在公司对外协调部的接待室里, 一边等人, 一边跟文度“闲谈”。 但她二人的闲谈, 就算再“闲”,每一句捏开揉碎之后,都能摆上会议桌,开个长会郑重对待。 “你在北郡,交了一个立博派的好友吧?你和她是怎么成为好友的?” 文度出事后,吉欧尔经过评估,本来都要放弃,但是纪廷夕主动联络了双方,一定要营救文度,决心比文度亲妈都要坚决,这让吉欧尔始料未及,感动之余,对她的印象也格外深刻。 “本来我和她是敌对状态,但后来我们互相得知了身份,一致认为合作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文度说完,又进行了补充,“在北郡时,合作可能只限于我和她之间,或者只限于北郡城中的力量,但是现在,我希望是两个组织一起谋划未来。” 鲍怀本可以理解她的意思,但也保持谨慎,“我明白,原来你和我们一样,只是希望救瑟恩同胞出来,但是现在你希望能够借助立博派,从制度层面结束百伦廷内的混乱?” “对,我是有这个想法。”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和纪小姐达成合作之后吗?” 说着,他的眼眸中有别样的光芒闪烁,文度看在眼里,心里明了——他似乎察觉出来她和纪廷夕间特殊的情谊,担心她“为爱智昏”。 ——也是,一个拼死要把对方送出来,另一个拼活要救对方出来,这么个拼死拼活的劲儿,很难不让沉稳行事的鲍总多想啊! “和她合作之后,确实刺激了我这个想法的发展,但其实我一直在思考,怎么能够终结瑟恩人的困境。您也看到了,只靠我们来营救,太慢了,我想要更彻底的方式。” 鲍怀本颔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文度足够缜密,于是也在严密地组织措辞,对得起她的一番宏图构想。 “文小姐,不瞒你说,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想要更彻底的解决办法,参与政台斗争肯定是最彻底的方式,但同时也是风险最大的方式。 “当初的英利派,算是我们的前车之鉴,有许多高知高智的瑟恩人,试图通过政台影响邦度的发展,实现自己的愿景,结果却沦为了政斗的牺牲品,连累着所有瑟恩人一起,几乎是灭顶之灾。” “我明白,不过既然我们在之前的政斗中失败了,那这一次就应该打个翻身仗,如果一直趴着,那就是真的再也起不来了!而且这一次,我们并不会直接参与到政斗之中,而是借助立博派的力量,从制度上结束这个混乱的时代,给所有瑟恩人一条生路。” 文度虽然气色还显苍白,但是说话时,带着斩钉截铁的信念,外面像是一层摇摇欲坠的纸壳,但里面却有钢铁固定,怎么也推不倒消不灭。 鲍怀知道难以说服她,也不想去说服,他就喜欢列出所有的可能性,等着被她一一反驳。 “你看好立博派,我知道,其实我们在百伦廷的各地,也有尝试和立博派进行联系,但是他们真的能胜利吗?在现行的环境下,睿耳台不会让他们参选的。” “我相信他们有办法,可以进入到选举环节。” “好,就算参选了,你那怎么能保证,他们能够拿到超过睿耳派的票数呢?民众被洗脑了四年,等级观念可是深入人心啊!” 文度顿了顿,双眼酝出思考的成色,“深入人心不见得,其实普通人追求的,都是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当初经济萧条,打压瑟恩人有利于他们的生活改善,但是现在局势动荡,再支持等级制度,是会影响正常生活的,这是个亏本买卖。 “经过我这件事后,睿耳台现在大肆搜查抓捕瑟恩人,误伤了普通的荷梦人和荷梦企业,甚至影响了对外合作,影响了邦内的民生,如今民怨四起,这可是不利于他们的连任的。” 鲍怀本摇了摇头,“但是睿耳台又不傻,他们现在把注意力和仇恨,都引到了我们身上,邦内的民众会以为,是我们影响了他们的生路,从而更加支持睿耳台的决策。” 文度叹了口气,她不得不承认,睿耳台将她的头像挂上广场,足够歹毒,但也足够有用,在短时内确实转移了注意力。 她们本来可以团结普通荷梦人的力量,一致朝向睿耳台,结果现在四分五裂,变成攻击吉欧尔的滔天怨气。 “声东击西”这一伎俩,没想到四年之后依然有效,被睿耳中心派玩得炉火纯青。 百伦廷邦内的局势,如今也只能指望立博派“暗中作梗”,团结起同样信仰“平等”的人士,而吉欧尔没有什么插手的余地。 文度深谙这一点,换了个角度。 “邦际上是什么反应?” 鲍怀本面露无奈,“没有什么反应,盖列邦一直跳得欢,不过也不是同情我们,只是单纯地想搅局。而其他邦度没有发声,现在睿耳台出面协调了,跨境的合作应该可以继续,只是我们的企业怕是进不去了。” 文度靠在沙发上,面前的红茶都没碰。她就料到是这么个局面,面对瑟恩人的受难,世界上没有哪个当局会真正关注,在绝对的利益的面前,它们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常,”沉默后,她眉眼舒展,还是一贯的平静,“百伦廷自己的‘家务事’,其他邦度也没有办法插手,它们不公开为难我们就不错了。” 鲍怀本的面色并不如她平稳,要忧虑的事情太多。 “文小姐的心态可真是好,不管局势如何,都觉得可以接受。” “不,我不接受睿耳台逐渐向好的局势,太顺畅了,火力我们承担了,但是好处却是他们得了,可没有这么好的事呀。” 两个人在接待室,都快聊出“半生”,鲍怀本要等的人终于来了,对外总监急匆匆进来,还没坐下,嘴里已经开始道歉。 “真不好鲍总,您久等了。” “我久等没关系,你那边情况正常就好。” 开莉莉又抹了把汗,“关键我这边的情况,也不太正常啊!” “怎么了?” “梅丝的站点传来消息,实在找不到办法送子芹和子岑出境,而且梅丝卫院搜索的范围,已经蔓延到私人家庭,开始挨家挨户搜查了。子芹和子岑,现在是借住在一个成员家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这都几个月了,梅丝的出城限制还没放松?” “没呢,反而越来越严格了,出城的车辆必须报备,而且有扫描仪器和人工检查,每辆车必检,虽然我们有隐藏的手段,但是如果被查到,可就是彻底玩完了,不敢冒这个险啊!” 鲍怀本沉默下来,终于理解她的一脸难色。 北郡城里,至少还能搭跨境贸易和旅游的便车,运送活人出境,就算现在局势紧张,也还是有可乘之机。 但梅丝真是个大写的奇城,可以全然不顾对外合作,专注于境内斗争,有把一切“不法分子”扼杀在摇篮里的能力——因为它压根就没给人逃跑的机会。 开莉莉又开了口,把她从梅丝得来的绝望,传播给在场的二位。 “现在能够轻松进出梅丝城的,要么是梅丝台高官,要么是部队车辆,可这两个,咱们都混不进去啊!” 文度:“跨境企业呢有的可以获得免检通关的优惠便利。” “去年经过你提议,我们有让相关的企业跟梅丝台商谈,但没有获得批准。而且不仅如此,现在就连博哥大的工厂,都得从北郡撤出,我们控股的企业已经暴露了。” 话题说到这里,基本上已经分析了所有的可能性,开莉莉绝望之下,再度怂起她那双灵活的肩膀。 “所以说啊,情况很不乐观啊!鲍总,我还在绞尽脑汁想办法呢,不过有个情况,需要提前跟您请示一下!” “你说。” “如果到时候实在没有退路了,能不能将子芹姐妹交出去,保全我们成员的安全?” 鲍怀本陷入犹豫,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他需要思考一段时间。 他沉思的方向,落在了身边的文度身上,回忆她的“出关”经历,希望能找到破局的灵感。 当初他们守在边检站外,原本也是以为会功亏一篑,全军覆没,谁知北郡内的成员,硬是凭借一身的勇气和本事,将铁门炸开,送出了贺丽林,也送出了换回文度的筹码。 但是在梅丝城里,他们没有筹码,也即将没有退路。 ——没有什么可以换回子芹姐妹,也没有足够的武装力量,去跟梅丝台硬碰硬。 思考有了答案,他正准备开口,文度却接了话。 “鲍总,我们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保全子芹姐妹,不仅是因为她们是同胞,还有她们身上的秘密。您记得吗,我向总部汇报过,她们进过劳训营,身上还有辐射损害的痕迹,这些都是指控睿耳台的证据!” “我知道她们意义重大,不然梅丝台也不会这么重视,城都封了几个月了,但是现在,我们如果继续死扛,可能会损失更多的成员啊!”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救她们出来,只是风险比较大。” 鲍怀本不可置信,他已经想遍了可行的办法,甚至是有风险的办法,都不能保证能救子芹姐妹出来——文度这个办法,风险是有多大,可以获得这么高的“收益”? “你的这个办法,该不会需要你出面吧?” 第157章 吉欧尔终于要出手了! 吉欧尔当天开完了高层管理会, 就尝试和卢克斯邦的外交部取得联系。 卢克斯位于百伦廷东部,紧邻梅丝城,和平时期的梅丝有众多卢克斯人, 有的找工作, 有的做生意。 百伦廷和卢克斯也一直友好往来,只是近几年邦门关闭,才暂停了联系,不过也井水不犯河水, 互不干扰。 但是卢克斯有一大头疼的问题, 就是百伦廷的积厉组织。该组织虽然不针对卢克斯人, 但却时不时徘徊在边境, 还枪炮傍身,折腾得人心惶惶。 更无奈的是, 卢克斯还没有办法让百伦廷出面管管,因为积厉不属于任何政府,也不受任何政府管理, 唯一还算亲近的就是盖列邦。 糟心的是,盖列邦特意来跟卢克斯首席打了招呼,让他们包容包容, 支持积厉组织正义的事业。 正义的事业?卢克斯外交部长马莎可不这么认为,百伦廷内的恩怨纠纷, 她没心情关心, 只要破坏了卢克斯境内的稳定,那就是糟糕的事业! 虽然心存不满, 但卢克斯并未做出行动, 它不想得罪睿耳台, 也得罪不起盖列邦, 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边境保持“鸵鸟政策”。 所以吉欧尔联系到马莎时,她进行了婉拒,拒绝了沟通的邀请,并且礼貌祝吉欧尔一切安好。 被拒绝后,开莉莉可不安好,找到了鲍怀本和文度,再一次倒苦水。 “怎么办?他们不信任我们,拒绝沟通。” 鲍怀本:“那边怎么说?” “就是说不想插手他邦事务,也没有沟通的意向。” “不想插手他邦事务?我看他们纵容积厉组织时,还挺顺畅的嘛!” 开莉莉的屁股就朝向门口,谈话不长,随时准备走,“应该有盖列邦干预的因素在,如果能选,谁愿意看到一个疯狂的组织在自己境内乱逛啊?” “不过也能看出来,他们追求的是保守和稳妥,轻易不会答应冒险。被拒也不是你的问题,你尽力就行了。” 开莉莉端上自己的咖啡,正准备华丽退场,文度把她叫住了,“开总,还是让我来跟卢克斯负责人联系吧。” 鲍怀本:“我们不是说好,你轻易不能出面吗?” 整个华音大楼上下都知道,文度已经荣升为百伦廷的公敌,铁杆黑粉多达数十万,其中不乏狂热黑粉,想要送她下地狱。而百伦廷当局也正有此意,希望用她的死讯挽回自己的尊面。 正因如此,文度也成为吉欧尔的重点保护对象,非必要不出面,非必要不出远门。 “是轻易不出面,但现在已经不轻易了,我的命虽然现在岌岌可危,但也能发挥奇效,麻烦您再约一下卢克斯外交负责人,让我和她见一面吧!” …… 马莎等在酒店房间里,她再次正了正衣装。 即将会见文度,心情十分微妙。 这是个最近火遍百伦廷的“大红人”,顺带也火到了卢克斯。她在百伦廷内,名声不佳,但是在境外,宣传没有明显的偏向,大家知道她是吉欧尔成员,常年潜伏在卫调系统中,帮助数千名瑟恩人出境逃生。 这段故事,虽然不分褒贬,但却难免带有一丝悲壮色彩,让她脱离了百伦廷安上的“罪犯光环”,凭借自身的事迹发光。 就像马莎,对她的感觉就比较复杂,但绝对说不上憎恶,见面之前,还不时整理衣衫,表达自己的重视。 她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场,端坐在皮沙发里,在脑海中反复回忆文度形象。 十分钟后,门开了,文度也提前到场,马莎抬眼看去,见一个细长的身影走来,一身纯白的西服,胸前的天鹅胸针熠熠生辉,但宝石的闪烁,也没能抢去她面庞的光彩。 她化了淡妆,特意勾勒出瑟恩族的秀气,小巧的鼻梁,柔和的唇峰,瞳孔中棕灰均匀,两个敌对人种的特质,此刻在她的眼中交融,聚焦于一点。 “马部长,您好!” “您好,文小姐。”马莎即刻站起身,同她握手示好。 真是奇怪,她明明没有什么名头,但见到她时,却不禁给予邦度级领导人同等的敬意。 不过虽然正式,但是这个房间却相当普通。保密需要,马莎没有将见面定在首府大楼,也没定在外交办公室,她选了个僻静的酒店,安排好信任的安保,低调见面。 “马部长,我们的对外负责人一个星期前联系过您,您有印象吗?” “有的,不过那个时候不敢确定事情的真实性,我们每天会收到很多信息,需要不断地甄别。” 文度微笑回应,“那现在我就是最大的真实保证,有睿耳台亲自为我盖章证明。” ——证明确实是吉欧尔这个被“追杀”的组织,确有其事。 马莎也笑了笑,习惯性看向身边的陪同 ,但又反应过来是秘密会见,房间内无第三人在场。 被百伦廷公开攻击,这事并不光彩,她也打算避免提及,谁知文度自己说了出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也好,捅破之后,就是正式的协商了。 “马部长,积厉组织常年活跃在边境地带,一定给你们带来了不少影响。” “说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是邻邦情况特殊,我们也能理解,同时也跟积厉组织做了沟通,保证卢克斯居民的安全。” “您有想过彻底解决该问题吗?” 马莎眼眸亮了亮,“文小姐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说百伦廷的边境有危险因素,你们不得不实施强制手段隔离呢?” “您是指?” “我们有两个同胞,在百境内被迫从事过秘密的工作,我们在她们身上发现了辐射痕迹,如果能将她们接出百境,就能确认她们身上的伤害,也能确认百伦廷边境处的潜在威胁。” “她们是在哪里受到了辐射?” “梅丝城。” 室内没开窗户,灯光也并不明亮,四处影影绰绰。确认地名后,马莎面部沉浸在阴影里,更为深重。 ——看来盖列邦的怀疑是真的,百伦廷极有可能在制造杀伤性武器,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可以迫使百方做出反应。 文度知道对方的担忧,开始直击痛点,“马部长,积厉组织常年扰乱边境安宁,而现在梅丝城内又有污染威胁,对贵邦边境的和谐非常不利啊!” 马莎抬头,面色不明——保护卢克斯的边境,可不是文度该操心的范围,她此次前来,肯定是另有所求。 “您刚刚说,‘如果能把两位同胞接出来’,现在是遇到困难了吗?” 文度坦诚相待:“对,我们本来有成熟的方式,可以送她们出来,但是梅丝城防范严密,她们被困在了城内。” 马莎颔首,这一点她感同身受,卢克斯最能见识到梅丝的变化,最开始是防积厉组织,如今是防吉欧尔,越发严苛——就算苍蝇从城里出来,都得排查一遍是否带有窃听设备。 “您想要我们提供帮助?” “对,我们没有办法进入梅丝,但我相信您凭借外交手段,可以创造机会进出梅丝,将两位受害者接出边境。” “但您要知道,我们一向不干预其他邦的事务,进入梅丝城内运送人出境,这本身就是一种干涉。” 配合着对方的微表情,文度听懂了弦外之音:不是担心干涉了他邦事务,而是这事如果曝光,会破坏百伦廷和卢克斯的交情,卢方不想蹚这趟浑水。 不过她没有接话,房间里格外安静,话尾落到了地上,能激起清晰的回音,又蔓延进心里生出回响。文度希望扩大这份回响,让对方感受一番延迟所激发的忐忑。 “我明白您的考虑,贵邦一向友好克制,尊重他邦的邦情,不随意干涉。但是这件事情不是干涉,而是自卫,是对贵邦居民的负责。如果睿耳台真的在边境地区制造违禁武器,就是危害了贵邦的环境和居民安全,你们做出相应的行动,也在合理的范围内!” 文度给了正当的台阶,马莎立刻接过,但是下台阶时,还不忘再度确认,“您考虑得非常周全,我相信您拥有一颗人道主义的爱心,愿意为广大的居民着想。两个受害者出了邦境后,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呢?” “后续事情就交给我们,确认情况属实后,我们会上报联合邦,要求睿耳台做出调整,保证边境地区的安全,不过对你们提供的帮助,我们会严格保密!” ——您放心,之后可能面临的报复和火力,吉欧尔一并担着,查不到你们头上的! 出手的名头和安全的保证,文度都已经给到,也亮出了诚意,但马莎还有犹豫。毕竟这不是毫无风险,期间万一有差池,那就是被卷入乱局的代价。 其实在见面之前,马莎就拟好了拒绝的说辞,之所以派她这个外交负责人见面,就是这么个意思。但是见到文度之后,她反而产生了动摇。 她此刻的犹豫,不仅是为交易本身,还为内心的动摇。 文度的话,一直都站在卢邦的角度,说到了卢克斯人的痛点上,而她坦然的姿态,以及坚决的态度,都在无形中为自己的话保驾护航,增加了可信度。 在动摇间,马莎对她的看法,从最开始的复杂,转为了明确的欣赏——此刻的文度,比报道中的更坚定,比声讨中更亲和,像是一个外交老手,能够四处游说,也能做出承诺。 马莎再看向她时,忽然有些感慨,像是胸腔内部被打开,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明明经历了巨大的震荡,还顶着满身骂名,却执着地来这里,给她送来了机会,保证了心安。 察觉到马莎的目光,也察觉到成功的希望,文度再一次开口,给了对方最后一把推力。 “马部长,我希望你们能郑重考虑我的提议,你们给我们提供帮助,就能还边境一个安宁,这是我们共同期待的愿景!” …… 1月31日,卫调院司查科。 纪廷夕核对了嫌犯名单,确认无误后,对手下交代。 “行了,看审讯记录没什么问题,都放了吧。” “放了?”卡蒂吃惊,她第一次见对瑟恩嫌犯这么宽松的处置。 纪廷夕瞥了她一眼,目光探寻。 “你有好的建议?” “没,我不是怀疑您的决定,只是他们身上还有疑点呐,跟边检站的歹徒有过交集。” “但你们查了也查了,审也审了,不是没能确认疑点吗?对待瑟恩人是要严格,但不是苛责,要定罪还是得拿实际证据的。” “好,我明白,那我们……直接放吗?” 放瑟恩嫌犯?她实在不熟悉流程。 “我们的监室快关不下了,警署那边也够呛,不能定罪的就放了吧,房间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诶好!” 卡蒂没了话,领命干活。 纪廷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生出轻松的快意——院里没有掣肘就是好,终于可以放手推行自己的意愿了。 卡蒂离开后不久,她也离开了司查科,不过没回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间,贴近窗边,眺望远处。 泰纳河依然平静,车流依旧平稳,城中仿佛处于静好之中,只是卫院的审讯室和监室知道,城中已经暴虐四起,瑟恩人和亲立嫌犯日子不好过,遭到抓捕的概率已经大幅攀升。 这还不止,她不久前从胡佩尔处得到消息,之后针对睿耳台,会有一场大的变动,立博派需要做好准备。 纪廷夕大约猜到了什么事,这确实不是一件小事,可能会直接影响百伦廷邦内外的局势变更。 吉欧尔终于要出手了! 第158章 也随时可能一口咬下去,再也不吐出来 经过吉欧尔成员的照顾, 子芹和子岑的身体恢复了很多,精神状态也好转,对于离开百伦廷充满了期待。 但是她们没有想到, 居然一期待就是四个月, 业城没有期待来,倒是期待来了梅丝台逐渐逼近的搜捕。 两个女孩一直待在家中,不敢外出,还得时刻提防邻居。她们在阳台边乘凉时, 都得戴好口罩, 以防被路过的行人瞥到, 反手一个举报拿大奖。 子芹会忍不住想, 命运是不是给她们下了个夺命箍,不管怎么反抗, 都逃离不了限制,就算侥幸逃了出来,都得重新掉回虎口。 最后的一个月, 她已经做好心理建设,顺便也说服了子岑,在搜查人员还没到时, 两姐妹整整齐齐站到了房主面前。 “梅姐,我们做好决定了, 打算出去躲, 一直窝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不行,不能走!出去很容易被抓住的, 现在满大街都是找你们的人。” “他们不仅在大街上, 还挨家挨户搜了吧?家里小, 总能搜查到, 但外面天大地大,也不可能每个角落都搜到。” “那你们出去,□□员找到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认命了,我们本来就是囚犯,大不了就回归原来的生活!” 梅婕满眼好奇,打量了她俩一阵,“你俩是不是觉得,已经投无路了呀?” 子芹抿了抿嘴,无声胜有声。 ——不然呢?这都四个月了,就是养只狗都能开始看家了。她们本就是烂命两条,总不能连累其他人一起烂吧? “不,离走投无路还远着呢,你们这几天在家里好好待着。” “又有办法了吗?” 不会又是试探后的“风险太大,不宜冒险”吧? “当然,接你们的人,还有几天就到了!” …… 在百伦廷雏菊之变后,卢克斯曾撤过一次侨民。 虽然等级制度只针对瑟恩人,对他邦的公民还算友好,但是卢克斯台还是心怀忐忑——睿耳台对自己的“亲儿子”都能下如此毒手,面对他邦的“野孩子”,万一哪就抓为质子了呢? 上一次撤侨是在四年前,星元320年。但是去年百伦廷恢复了对外商贸,邦境进出宽松,又有不少的卢克斯人赶赴百伦廷境内,寻找发财机会。 这次文度来访,就看上了卢克斯邦的撤侨机会,可以充分利用起来——一方面撤回梅丝城的卢克斯人,一方面也接出子芹姐妹。 马莎最后动摇得很彻底,在茫茫的黑粉之中,成为了文度为数不多的“红粉”,信任她的诚心,并且赞同她的想法。 回到卢邦台后,同样为了保密需要,也为了最大几率获得通过,她直接找到了首席力谏,势必要促成同吉欧尔间的合作。 首席多塞,属于保守中的保守人士,连边境的积厉组织都不想去碰,更不愿同百伦廷的公敌掺和到一起。 不过无奈马莎的劝说实在是精彩,好处说得滔滔不绝,堆积了一箩筐,都有画饼的嫌疑。 多塞虽然求稳,但也分得清机会和忽悠,最终双耳不敌外交部长的一张嘴,批准了这个大胆的提案。 百伦廷外交宫,接到卢方的撤侨申请时,有些猝不及防,第一反应是劝说,想尽办法婉拒。 ——百伦廷对外友好的政策不变,也欢迎卢克斯企业来百伦廷发展,梅丝城内情况特殊,处于临时管控期,但总体比较和谐稳定,不存在系统性安全风险,侨民的人身财产完全可以得到保障。 ——基于此,现阶段无需启动撤侨安排,不过我们会及时与卢方进行沟通,共同保障两邦公民的合法权益。 马莎接到消息后,越发确认了文度所言的真实性:这就是不愿意打开边境口,肯定“另有隐情”。 确认之后,她拟出的外交措辞也更加坚定,摆明了撤侨的决心,不然可能会提请联合邦注意。 联合邦介入,就可能派特派团到梅丝当地考察,进行风险评估。针对子芹姐妹的案子,睿耳台不想闹大,准备掐灭在自家的摇篮里。联合邦一来,那就是举世关注的大事,到时候又是一大麻烦 两害相权取其轻,首席罗茄同梅丝市长通了话,确定好应对方案后,最后给卢克斯回了话,同意撤侨申请,但梅丝台会全程协助——方便进行监督。 卢克斯撤侨车辆,准备多时,终于通过固若金汤的边检站,开进梅丝城内。 在他们进入前的一个星期,领事馆就登记统计了梅丝内的卢邦公民数量,包括常住人口、短期游客和留学生等,并发送短信进行了提醒。 在撤侨正式开始时,通道上就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家拿着身份证和护照,等着通过检查,登上大巴车队。 检查口由梅丝城掌控,四条队伍,四个检查口,每个检查口分为三关,第一关核验撤离人员的身份证和护照,查看是否在卢邦提交的“拟撤离名单之内”。 第二关则核验撤离人员本身的身份,查看是否是伪造或者顶替。 第三关再次核查确认撤离人员的身份信息。 前两个检查口,由梅丝移民署的职员和警察负责,领事司唐锐在通道边望去,在心里直摇头——真是够严苛的,前面真是严防死守啊,不给“做假账”的机会。 这次撤侨行动,原本就危机四伏,马莎本来想亲自到场指挥,但怕自己出场阵仗太大,引发怀疑,所以特意交代了唐锐,由他待为出面协调,务必要保证成功接回子芹和子岑。 目视完严苛的检查关卡后,他的目光往后望去,在人群当中,发现了这次行动的核心对象。 有一个女人,穿着厚重的粗布衣服,脸上生着冻疮,险些掩盖真实的五官,她反复搓着手,时不时看看检查口,又垂下了眼睛。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队伍的中部靠后,这样前面已经筛查了一部分,检察人员会放松些警惕,二来后面还有相当一部分的检查压力,他们也不想在个别的人身上耗费大多时间,会尽量放行通过。 唐锐虽然没有全程注视,但注意力一直在女人身上,留心她过检时的状态,在第二关时,她还是被拦了下来。 警察看着识别信息,抬手示意她停下,“你的身份信息在我们的人口系统里没有登记记录,指纹也没查到。” 女人看起来不会说话,双手比划着,警察看不懂,皱起了眉头,“你不会说话吗?要不然写字吧?”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唐锐的注意,他到了检查口,和翻译一起看了女人打的字,帮忙解释。 “哦,她说她来了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去移民署进行身份登记,后来就忘了这回事了。” 警察:“你来这里多久了?” 女人打出字:“半年了。” “半年了没登记?”警察直摇头,“不行,你这属于非法滞留了,你等一下,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你的身份。” 说着,他抬手示意不远处的巡警,这里有个嫌疑人需要带走。 唐锐进一步靠近,“不经意”地挡在他和巡警之间。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方便由我们来协助核实她的身份吗?如果真的是非法滞留,我们也会对其进行相应的惩罚和教育。” 警察犹豫了一下,当着外邦官员的面,强制对他们的公民采取措施,似乎也不太好,他思考了片刻,还是叫来了巡警。 “麻烦你跟唐司长一起,确认这位女士的身份。” 为了不影响检查进度,唐锐和巡警将女人带到了检查口外的复检区,进一步核实。 其实梅丝方面,对于女人是否非法滞留并不关心,就算是滞留了,最后也会遣返,这次卢方队伍来,正好就一起接回去,少了一个“祸害”。 他们主要是确认女人是否是违法分子,比如在逃嫌犯,企图利用本次机会越境逃跑。 在复检区,检查员再次进入人口信息系统,确认了没有女人的身份信息。 接下来,检查员开始了询问,进行得相当艰难。 女人不能说话,所以只能以打字的方式进行,她会一些百语,但是不多,其中夹杂着一些卢语方言,需要翻译的帮助。 磕磕绊绊地,警察了解到她在一家私人按摩店工作,提供按摩服务,定期在店主那里拿报酬。 警察得知后,脸色发黄,这个实打实的“黑户口”,在百伦廷内居然还过得上好,如果不是撤侨检查,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冒头,完美逃过他们的视线。 检查员让女人说出打工的店家和联系方式,方便进一步的核对,确认她所说的情况属实。 这个时候,旁观的唐锐再一次上前,提出了宝贵建议,“要不然这样吧,把她交给第三道检查口,输入卢方的人口信息管理系统进行比对?” 检查员正没主意,听他这么一说,完全求之不得,把麻烦抛了出去。 于是乎,巡警和唐锐又领着女人,到了第三道检查口,身份信息输入电脑后,完成了匹配——女人确认为卢克斯公民,名叫汤艾娃,42岁,职业也是一名按摩技师。 检查员本来还等着,匹配不上,就直接把女人扣留下来,等撤侨工作结束后,再统一处理。 但是没想到,她居然通过了第三检查口的核验,确定为“正牌货”! ——这下就更麻烦了,按理说没有通过前两关的检查,到不了第三关,但现在偏偏就出现了“倒挂”。 几个检查员商量了一下,意见暂时达不成统一,唐锐再一次加入讨论,发表意见。 “我能理解你们前两个检查口,是为了核验人员身份,确定不是违法犯罪者,或者准备偷渡者。但是刚刚这位汤女士,已经确认是我方公民,没有犯罪记录,也不属于偷渡分子,那请问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呢?” 检查员听他说得有道理,但是摸着下巴,依旧在犹豫。 唐锐再一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第三个关口的检查,其实上已经同时验证了前两个关口的内容,我们可以把汤女士的信息传给你们,你们用来上报备份,应该是符合通关标准的,之后如果有任何疑问,也欢迎和我们进行联系。” 说着,他笑了笑,“我们这么大一个领事馆和外交部,肯定跑不掉的! 话说得动情动理,调查员想松口,但一想到悬在头上的“死命令”,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你们的系统内,只能看到她在卢方境内没有违法犯罪,但是无法确定她在我方的情况。” 说着,检查员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唐司长,汤女士我们会把她带走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我们一定第一时间送她回来,还请您理解!” 说完,有两个巡警上前,准备将汤艾娃带走,她转过头,失措地看了唐锐一眼。 唐抬立刻手阻止了这个行动,仿佛是气笑了,耐着性子回复。 “先别动,我跟你们的领导通个话,看这事具体这么解决,你们先忙其他的!” 说着,他通道边上,远离人群,给马莎传去了信息,暗示A方案受阻,百方不同意只以第三检查口的结果为依据放人,还要将未通过检查之人扣留,进行进一步检查。 他才发完消息,一抬头见长长的队伍依然在前行,被第一道检查口反复“咬断”,再吐出传向第二道检查口。 它们看起来连续不断,但也随时可能一口咬下去,再也不吐出来。 第159章 越到了生死攸关的最后时刻,他越犹豫 子芹和子岑已经乔装好, 五官用美妆假体进行了改造,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 她们原本以为,打扮成这样是为了骗过人脸识别, 但是梅婕又给了她们一人一张身份证。 两人定睛一看, 身份证上的人脸和自己一模一样,无需机器,人眼都可以识别出来。 而且身份证还赐了两人新名字,新生日, 新住址——重生之我是卢克斯公民,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跑来百伦廷做发财梦。 子岑拿到身份证和护照后, 一度十分兴奋。 她自己还是长发,但子芹就剪成了短发, 如今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就是子完来,也认不出她俩是亲姐妹。 撤侨的日期一到, 她就找到了梅婕,“梅姐,今天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梅婕今天特意请假没去上班, 方便传递消息。 “别急,如果能出去了, 我会告诉你的!” “可是我看消息, 卢克斯的车队已经来了吧。” “是来了,但这还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 卢克斯在梅丝的公民数量有限, 而梅丝台为了尽可能控制风险, 将时间限制在48小时。 时间一到, 卢方车辆就需要打道回府, 不得滞留。 针对这个时间限制,马莎和文度一起,制定了“过境计划”。 也就是前24小时为“试探阶段”,卢方会安排“黑户口”人员混杂在队伍里,故意在前两个关口出现问题,来测试百方的反应。 但是现在,测试的结果不太乐观,马莎接到消息时,就知道梅丝市长肯定是下了死命令:宁可误检一堆,不可放过一个。 这种情况下,现场实际操作的人员就不敢随意决定,只能按要求办事,所以要通过现场直接协调通融,怕是行不通了。 唐锐身处现场,更能感受到急迫,他们的时间不多,如果前24小时确定不了安全的撤离办法,那第二天会非常被动。 他需要马莎做出决定,是否启动B方案。 焦急中,他在领事位等了片晌,但没有想到,得到的回复是:同意他们将嫌疑人员带走确认,但是叮嘱他们要优待。 唐锐看着信息,惊得差点张嘴,这和B方案可没什么关系。 但他最后还是照做了。 ——他现在就是马莎梅丝城分莎,得和她保持严格一致,而且领导在大后方纵观全局,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除了汤艾娃之外,又查出了好几个“黑户口”,没登记,没报备,就在梅丝活得风生水起,都被一车拉去了警局,进行全方位的核实。 警局内的身份核实,全面而粗暴——包括搜身、问话,还原其在梅丝城内的足迹,还要找社会关系人确认。 整个流程下来,跟确认嫌犯轨迹差不了多少,没有大半天搞不下来。 唐锐再次见到这车“黑户”公民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到了饭点,值班人员都换了一波。 “警官,核实结果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移民警员挤出个笑容,也不知道自己在折腾啥,“你们可以接走了。” 夜幕降临时,检查口安静而空旷,陆陆续续有人来,但没有了白天长队拉满的热闹。 为了确保没有遗漏,卢克斯领事馆的广播车出动了,开到卢克斯人的聚集区,再一次进行广播宣传,通知撤侨时间和地点。 暂时没有需要协调的急事,唐锐再次回到领事位,按照要求,给马莎回复消息。 ——其中包括嫌疑人员的情况,是否已通过核查,是否已经上到卢方的大巴,具体经历了哪些流程。 唐锐边回话,边察觉到异常——不对啊,领导了解这些做什么?这是要出面大干一场吗? 唐锐的直觉是对的,马莎没多久就亲自下场了。 撤侨一开始,梅丝市长就处于紧绷状态,担心又接到老大罗茄的“问候”。 他自认为已经受到过不少来自上级的洗礼,已经皮糙肉厚,多大的“浇灌”都能承受住,但是罗茄的电话,还是会让他胆战心惊。 总有一种一句话不对,就得提包走人的生死感。 只是没有想到,撤侨的第一天晚上,他没接到罗茄的问候,反而接到了来自异国邦乡的问候,体会到了罗首席的同款威力。 “詹市长,晚上好。” 詹莱夫愁容满面,这晚上能接到她的电话,就算不上好。 “马部长晚上好。” “詹市长,你们那边都已经是晚上了吧?我本来不想深夜打扰,但是我刚刚从已撤离的我方公民那里,得知了不好的事情。” 詹莱夫头皮一紧,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请问具体是什么事情?” “他们反馈说被带到了警察局,警察搜查了他们的身体,还对他们进行了问话,问题很像是针对嫌犯或者是囚犯。” “不好意思马部长,听到这样的事情,我感到十分遗憾。不过我还不了解具体情况,我之后马上向警局了解事情经过,再给您回复。” 詹莱夫其实心里有数,应该是撤离人员的身份存疑,需要带回警局核实,这本来就是他之前安排好的,只是没有规定具体的操作流程。 电话另一头,马莎听他的意思,是想要争取时间缓一缓,她才不想给这个机会。 “马部长,事情经过我已经了解,不然也不会贸然来打扰您。我方的几位公民,在第一道和第二道检查口遇到了问题,所以就被带到警局接受检查。” “这个确实是我们这边的安排,为了防止嫌犯外逃,也保证贵方的安全。” “可是这几位公民,都通过了我们的人口信息系统比对,确认为我邦合法公民,那既然已经是我方的公民,又有我方的领事人员在场,为何还会被拉到警局去问话呢?” 马莎的语气逐渐强硬,她脑海中没有撤侨的画面,反而是同文度确认时的坚定——她已经答应了吉欧尔,事情就一定要办到,而且办得干净利落! “不好意思马部长,警局里的人常年接触嫌犯,粗糙惯了,操作上可能没那么精细,您放心,之后会让他们注意方式方法!” “不,这不能怪具体的操作人员,他们也只是按规矩办事,我今天联系您,就是想跟您商量‘规矩’的问题。” 办公室里的台灯,直射着眼睛,詹莱夫这才后知后觉,用手挡在眼前。眼睛的不适,硬生生拉慢了思考的速度。 “詹市长,贵市目前处于管控阶段,我能理解。但你们管控的原因,肯定是因为百方的违法犯罪者吧?但是在检查中,被检查员判定为身份存疑的人员,都确认了是我方公民,身份信息在我方的系统里有详细记录,贵方还要将其带走检查,是不是怀疑我方会包容作弊呢?” “没有,我们肯定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如果没有通过前两关的检查,就是没有在我们的系统里登记过,我们没有办法确认其犯罪情况,所以才需要通过警局来核实。” “我知道,确实有些侨民没有以常规的方式进入贵邦,也没有及时去登记,我方也愿意配合你们对他们进行处罚,完成处罚后再遣返回国,我们也会对其进行教育引导。” 詹莱夫听着,赶紧抬起手,礼貌应答,“马部长言重了,惩罚就不必了,你们配合教育引导就好。我方相信大部分的卢克斯公民都遵纪守法,只是个别忘记了登记,不会过分追究,只是正因为如此,我们没有办法查明他们在我方境内的违法情况,所以需要进行确认,还请您理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揪着“违法确认”的问题不放,马莎知道这一点过不去,于是换了个方向。 “好,看出来詹市长的认真负责,如果我方公民在贵方境内有违法行为,我们也支持您进行特殊处理。但是今天到警局去接受检查的公民表示,体验不太好,没有被友善对待。” “马部长,您放心,我今晚就跟警局局长通个电话,严肃对待此事!” 说完,詹莱夫就想挂电话了——行了,状告完了,我马上就去收拾人了,该挂了吧? 但马莎的目的,不止告状这么简单。 “不用了詹市长,我能理解警局的难处,他们一方面要维护社会治安,一方面又要挤出人手帮忙核对,时间紧任务急,也是可以理解。但是之后的审核,我想跟您商量,能否改变位置,就在撤侨检查区完成复检?我方撤侨人员,会协助进行核实,减轻你们的负担。” “这……”詹市长犯了难,这本来就时间紧任务急的,还临时改地点改方式,挑战也太大了,难免会出纰漏啊! 马莎没给他喘气的机会,乘胜追击,“詹市长,在身份检查以及撤侨的时限上,我们已经做出了让步,但现在因为这两点生出了问题,为了保护本邦公民的合法权益,我方有这一点小的提议,还请您郑重考虑!” …… 第二天,梅丝城的边境口岸。 第一缕阳光落下时,没有照亮口岸大楼的庄严,也没有照亮广场的辽阔,而是工作人员脸上的阴沉。 48小时限制,检查口整晚运作,移民署和警局连夜加班,但加班还没讨着好,反而挨了批。 昨晚接了“远方问候”后,詹莱夫一股子气,不便于找罗茄哭诉,也不便于找非法移民痛骂,只要到警局去释放了一通,释放完后,命令连夜做出整改,避免第二天再接到“投诉”! 熬了夜,再加上临时变动,第二天检查员的脸上,完全没有对工作的向往,全是对速战速决的渴望。 原来的撤侨复检区,增加了更多的设备和人员,移民警和刑警都抽调了人手过来,而卢克斯的领事馆也加入进来,一起对身份存疑人员进行确认。 卢方的领事车,又开始在特定区域穿梭,通知待归的侨民。 检查和宣传同时开始,唐锐在领事区,终于明白了马莎的用意。 ——原本的B方案,是领事车开到居民楼后,子芹和子岑姐妹躲过监控,进入到车辆之中,之后领事车会以照顾已过检的老弱病残为由,和撤侨大巴一起过境。 但是这个方案中,也有两个风险。 领事车进行通知宣传时,会和梅丝巡警的警车一起,随时受巡警监督,子芹和子岑藏身时,容易被巡警发现。 其次,万一过境时,梅丝台“好事做到底”,要让领事车上的人员,全部再接受一遍检查,这不就彻底穿帮了吗? 马莎考虑到了风险,所以她没急着启动B方案,而是“迫使”梅丝台做出改变——可疑人员核实区从警局搬到了检查口,有卢方人员的参与,而梅丝又需要抽调更多的人手,监督领事车的警察,就可能减少。 这样一来,既让A方案有了“浑水摸鱼”的机会,又减轻了B方案的难度,增大了成功的可能。 马莎昨晚,已经做足了工作,现在压力转移到了唐锐身上——到底是使用A方案还是B方案,由他通过现场情况来进行评估,决定权在他。 虽然已经降低了危险,但两个方案还是有风险存在,都有被“当场拿下”的可能。 整整一个上午,唐锐都在检查区巡视,评估两个方案的安全系数,处于高度的谨慎和焦虑之中。 ——现在一来,成也在他,败也在他,越到了最后的时刻,他越犹豫。 下午六点,撤侨行动开始倒计时,子芹和子岑等在房间里,已经坐立不安,和城市另一端的唐锐一样,她们也在来回踱步,像在沙地里沉陷。 这是还没有确定安全吗? 可是都快结束了! 就不能放她们去搏一搏吗? 这个晚上,两姐妹都没有吃饭,完全忽略了饿意,想要逃离的心情达到了顶峰,随着分针的转动,眼看着就要从顶峰摔落下去。 六点半,梅婕打开了卧室门,她终于戴上了帽子,有了出门的形状。 “两个姑娘,咱们可以出发了,但是出发不等于安全,你们记住我说的话,一定要谨慎行事,随时注意手机里的消息提示!” 第160章 谢谢你了…… 进入梅丝以来, 这是子芹她们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门,没有戴眼镜和面罩,虽然冬衣厚重, 但一张脸就堂而皇之展露在冷风之中。 她们下意识低头躲藏, 但梅姐的叮嘱,不断地提醒她们抬头挺胸。 ——没事,一定要自然!你们已经做了乔装,人脸和指纹系统, 都识别不出你们的真实身份。而且你们有卢方专门伪造的身份证, 卢方人员会尽可能让你们通过检查, 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穿越边境啊! 有了梅姐的交代, 子芹捏着身份证,抬起了脸庞, 去看排在斜前方的子岑。 为了最大程度避免危险,她们两个没有在一起,分开行动。逐渐靠近检查口时, 两人越来越紧张,心跳已经脱离常速。 情况和梅婕说的一样,出来了并不代表安全, 她们没有通过前两关的检查,被警察带到了复检区“待审”。 唐锐的这一天, 一条命有半条都在这里吊着。 这片检查区, 今天接待了五名身份存疑者,警察还是兢兢业业, 核实其在境内的工作和社会关系, 同时面带微笑, 问话时都是轻声细语。 认真加温柔, 这是两大耗费时间的利器,从早上活活核查到下午,最后还有不够清晰的地方,但检查员当成嫌疑人员“家长”的面,又不好使用对付嫌犯的那套流程。 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只有让五名“可疑的家伙”通了关,留给卢克斯去“批评教育”。 有了这一批成功的案例,唐锐才给吉欧尔发出信号,让子芹姐妹赶来撤侨过检。 子芹和子岑的□□,还是他审核通过的,现在见两个活人站到眼前,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心里火急火燎,但脚下还是闲庭信步,他顺着检查区踱到了复查区,关注进展。 负责确认违法情况的警察,挨了上级的“提醒”,态度本来就和颜悦色,恨不能让代核查人员给自己个五星好评再通关,这见领事司到了跟前,越发是温声细语,让代核查人员“宾至如归”。 子岑先到了复查区,坐下后,根据提醒输入指纹,进行了人脸识别。 她的信息,在当地犯罪记录库中没有匹配,说明没有前科,或者是未被发现。 警察一看,差不多就放了心,证明不是在逃嫌犯。 “兰女士,当初您是怎么入境的?” 到了问答环节,子岑坐得安静,眼神尽量没乱瞟,控制在问话人身上。 “我当时就跟一个旅游团一起进来了,导游说可以在城内尽情参观。” “你们当时有办手续吗?” “有啊,我们把身份证和护照都给他了。” “他又返还你们什么文件吗?” “没有印象了。” “好,那旅游完后,为什么没有离开呢?” “因为听导游说,百伦廷这边给出的工资高,就留下来了,想攒够了钱再回去。” 警员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快速回到屏幕上——这怎么听怎么像被骗来园区打黑工啊? “你现在在哪里上班?” “在一个饭馆里做饭。” 好吧,看来不是园区。 “你方便告知店铺的位置以及老板的电话吗?” 子岑在屏幕里输入,另一个工位的警察收到后,马上开始真实性的确认。 唐锐站在一边,对该类情况痛定思痛,“这是今天第三起了吧?被不明的团体拉过来,手续又不合法。” 警员边输入资料,还得分点注意力来敷衍他,“是啊,这个我们会记录下来,之后加强边境管控。” 唐锐心想,别加强了,现在连只蚊子都进出不了,再加强都不利于物种的多样性了! 本来警员还想继续询问有关旅游团体的细节,方便后续的调查,但唐锐看了看手机,进行了提醒。 “警官,我们3号大巴快要坐满,司机在跟我确认人数,好通关了,您估计这个复查还需要多久啊?” 警察准备问话的嘴张了又闭,只能缩短流程,转头问了问身后确认的同事。 同事反馈,已经跟店老板确认,兰女士确实是饭店的员工,老板对她也比较熟悉,在梅丝期间没什么异常行为。 被三双眼睛盯着,警官没有再多话,在代核查人员的文件上盖了个章,表示检查通过,可以通行。 子岑拿到盖章时,心都在颤抖,她刚刚接受问话时,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语气的颤抖,现在全在心里冒出,带动瞳孔的闪动。 警员赶时间,温馨提醒,“您可以通过了,请注意拿好随身物品。” 唐锐靠在栏杆边,回头看了一眼她通过的背影,心里的石头卸了一半。 子岑捏着护照上的盖章,希望将好运传给另一边的姐姐,不过她没有等多久,就见子芹也上了车,和她对视了一眼,在前面的座位坐下。 夜幕再次降临,将广阔的离境口岸包裹,广场边上的几个泛光灯,给撤侨区撑起一片明亮。 排队等候区再度空旷起来,只有稀少的人影出现,在唐锐眼中,全是闪动的点,构不成连续的线条——因为他不用再操心过境侨民的安全。 满载的大巴车没有继续等候,先行出发,离开了检查站,驶入梅丝城和卢克斯的中间地带。 平时经过这些地带时,需要鼓足十分的勇气,担心一个拐弯不当,就和积厉组织狭路相逢,要求出示“非荷梦刁民”的证据。 但是马莎提前跟积厉组织打了招呼,这两天穿梭在两邦间的,全是卢克斯公民,希望积厉组织合理回避,就算不小心遇到,也请注意辨别。 所以这一路上,司机和乘客都不慌张,他们带着回家的心切和夜晚的安宁,欣赏邦度西部边境的辽阔地貌,以及落在这地貌上的无尽夜色。 子芹和子岑,过去很害怕夜晚的来临,好像自己会被吞噬在黑暗之中,第二天早上就会被裹了,扔进高温火化炉里——最后的归宿是过滤器,她们的灰烬和气溶胶,都不配回归自然,参与生命的循环。 可是现在,夜晚和黑暗来得比之前都广袤和深入,但她们却感到无比安全,仿佛被巨大的绒毯包裹其中,远方不是吞噬的牙口,而是救赎的港口。 …… 1月30日,达成合作的一个星期后,马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开莉莉和文度一起,在接待室里,迎接了“远道而来”的子芹姐妹。 子芹和子岑见到文度时,同时愣住了,不是猝不及防的怔愣,而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卡顿。 她们在北郡的卫调院里见过文度,当时她是审讯官,见她能翻译语,她们就知道她文化高,但是却“人面兽心”,学了瑟恩人的文化,却反过来迫害瑟恩人。 于是对于她的恨意,比对她旁边的纪某官更深。 但是后来,她们在梅丝的电视上又看到了她,却发现她的“名号”,从卫院高官变成了卧底奸细,隐藏在卫院之中,帮助无数瑟恩人逃离出境。 她们一直以为,没有人比自己更苦——身为瑟恩人 ,没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就忽然间被社会排斥压迫,成了表演厅里的舞者,生死完全被老板掌控。 好不容易获得了些许帮助,准备出逃,又被抓了回去,沦为囚犯,从此在各大“监狱”间辗转,随时可能一枪毙命。 她们时常自怜自艾,不甘悲苦。 但是看到被百伦廷公开的文度时,她们才发现:原本真的有人比她们更苦,苦得悄无声息,不见天日。 她们虽然命运波折,但至少有人一直在关心,一直在关注,试图救她们出来,让她们的苦难透明化,再积极化。 但是文度这样的人不行,苦难被压在伪装的外衣下,她们可以去关心同胞,但同胞不能关心她们,最好的情况反而是憎恨她们,将她们和睿耳台的高官混为一谈,深深地排斥。 而当她们的真实身份被揭晓时,却往往是最悲惨的时候,她们可能已经沦为阶下囚,或者死在审讯椅上,又或者像文度这样,被敌对组织“公开处刑”。 苦难终于得以示人,但痛苦也在这一刻爬到了顶峰,又深不见底,直要人命。 子芹和子岑,在猛烈的怔愣后,忽然冲上去抱住了文度,像是两个快要发育成熟的蝌蚪,找到了给予她们“生命”的源头,于是紧紧环抱住她。 这下轮到文度怔愣,她明明一句话都还没说,两个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谢谢,谢谢……” “谢谢你,谢谢了……” “谢谢你,真的谢谢了……” 只有反复的几句话,从女孩的哭腔中溢出,拼凑不出完整含义,但就在这段“怪异”的环抱里,文度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险些泪如雨下。 她一直觉得自己像是个天气娃娃,悬挂在屋檐下,对于外界的变化格外敏感,这份敏感给了她超常的直觉,能够在险象环生的环境中搜集信息,依靠信息高效游走,不至于跌入深渊。 但是也正是这份敏感,给了她超常的精神和心理压力,她需要耗费比常人更多的时间,来消化分解心头的积存,才能保持头脑和身心的松弛。 百伦廷的引战手法,对于天气娃娃来说,就是一阵狂暴摧残。 她改变不了狂暴的环境,于是只能调整自身的敏锐。于是她将所有的精力分配放好,投入到具体的事项中。 她专注起来,忙碌起来,对外拓展起来,以此来躲避内心堆积的压力和伤痛。 伤痛没有消失,只是在她的指导下,变得安静而自持,乖乖等在角落里,等着她忙完后回家,开始漫长的整理。 她一直没有整理,伤痛也一直没有减少,但在此刻感受到了安抚,于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释放到胸腔的房门之外。 ——这是她第一次,从百伦廷的同胞口中,听到“谢谢”。 以往都是漠视或者敌视,恨不得她滚下地狱,现在忽然被抱住感谢,她真的……好不习惯。 开莉莉本来准备了一大段欢迎词,背得滚瓜烂熟,就等着对姐妹俩展开“欢迎攻势”,让她们感受一波大的。 但她此刻默默站在一旁,切入到“无声胜有声”的阶段。 文度张开双手,抱住了两个女孩的肩膀,温声开了口。 “欢迎回家!”《 》 160-170 第161章 这一出手,就来这么狠的 在梅丝城, 吉欧尔从卫院手中解救出子芹姐妹后,根据她们的描述,就进行了初步的推测和检查, 使用便携式检查仪, 发现人体表面有放射性元素。 她们回到业城后,经过初步的登记手续,随即进入专科医院进行全方位检查。 检查包括全身放射性元素探测、生物样本检查,还有专门针对甲状腺的检查。最后以报告的形式发给吉欧尔。 文度在医生的帮助下, 解读了这份报告, 最终确认, 两个女孩的确被安排清理放射性废物, 体内留下了污染。 这同时便可以证明,睿耳台在梅丝城内研制违禁武器。 其实这几年, 盖列邦一直怀疑睿耳台有这方面的违规行动,先是它的卫星拍到了可疑的建筑设施,接着又是检测到空气中微量的放射粒子, 曾以此做过文章,在邦际上造势。 但是睿耳台也不是软柿子,盖列邦一开始蹦跶, 它就发布了解释说明,把对方捶了下去。 声明洋洋洒洒, 足有几千字, 总结来说就是: 哎哟你个外邦人,又是获得了我邦的卫星照片, 又是拿到了检测数据, 是不是涉嫌危害我邦主权啊? 而且你的说法完全没有依据, 仅凭几张照片和检测报告, 就能判定我方制造武器了? 请贵方好自为之吧,不要再进行此类骚操作,这可不利于我们之间的美好友谊! 双方都心知肚明,彼此间完全没有美好,友谊也是闻所未闻,只是盖列邦被百伦廷严防死守,拿不到进一步证据,只好作罢。 没想到时隔一年,证据被吉欧尔彻底挖了出来。 拿到“沉甸甸”的证据后,华音大楼的高层管理心情复杂,尤其是对外协调部,当天就聚在一起开了会。 文度受邀参加了会议,她现在还没有正式的职位,但经验和能力不可或缺,于是以“市场咨询顾问”的身份,参与了会议——可以不说话,但不能没有她。 鲍怀本首先发言,确认了核心内容,“经过专科医院的检测,梅丝站点的怀疑也得到了确认,现在我们来商讨,怎么处理这份报告。” 开莉莉秉着人本主义精神,首先关心了远在百伦廷的同胞。 “尽量让这份报告发挥最大作用,迫使睿耳台做出调整吧,不然受害的还是我们的同胞。” 战略合作经理杨明接了话,“是这个道理,他们敢做不敢清,把危险都扔给了瑟恩人,但是现在问题的难点在于,怎么让这份报告发挥作用。” 对面的雷经理注意到了身边的文度,说话时有意组织了措辞。 “把它放给百伦廷内的非官方媒体吧,爆料出来,同时在邦际上也散播出去,之前都是睿耳台攻击我们,现在我们正好进行还击。” 开莉莉手捏成了拳头,高高举起,她一点就燃,燃得火焰高涨,“对,这次除了要让百伦廷做出调整,还得杀一杀他们的气势,不然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鲍怀本的燃点没那么高,眸光和头顶的嵌入式筒灯一样,均匀柔和,全程保持不变。 “开总,你那边有查明我们公布后,邦际上可能的反应吗?” “有的有的,”开莉莉翻面前的文件,示意总经理,“我需要每一条都过一遍吗?” “挑最有可能的讲一遍吧,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到了表演时刻,开莉莉立起文件,音高又高了八个度,确保会议室角落的矿泉水瓶都能听到。 “首先,各邦度,尤其是盖列邦会指责百伦廷违规研制武器,要求其停止研制和处理污染物的行动,在核查之后,在邦际的监督下处理污染物,保证污染不扩散。 “其次,全球范围内可能会爆发排斥情绪,抵制拒绝来自百伦廷的产品和服务,导致百伦廷的对外合作受影响。” “还有,周边的邦度,会有污染扩散的恐慌,认为百伦廷的污染处理不规范,给百方施压,要求赔偿损失或者联合建立边境隔离区。” 说着,开莉莉的头往文度的方向一偏,微笑示意,“不过这一点肯定会成真,卢克斯要的就是这个目的。” 文度点头回应:确实,她答应了马部长的事情,她也会做到。 过了十分钟,结果推算报告终于讲解完毕,开莉莉的目光,在众人的面上一溜,等待回应和掌声。 “怎么样各位,结果满意吗?” 雷希颔首,“嗯,差不多在咱们的预期之内,一方面可以让邦际社会对睿耳台施压,影响其对外合作,一方面又会影响邦内居民的安全感,充满对睿耳台的不信任,可以说是内外施压,效果不错。” 开莉莉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打算和她击掌庆贺,提前预祝睿耳台的遭殃。 但是一直静默的文度,发了话,“我有一个提议,麻烦大家帮忙参考一下。” 在场四人的目光,集中到了她身上。 “我想把这个情报,卖给盖列邦,交给他们处理。” 众人一听,面色都有些复杂。 如果要做个敌人排行榜,睿耳台和盖列邦,谁排第一都可以,只是现在睿耳台的威胁紧迫,吉欧尔的精力不得不集中在它身上。 但是盖列邦在他们心里,也不是好货色,底色也是他们的敌人,不能交好,最好也不相往来。 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鲍怀本逐步熟悉文度的思路,进一步提问,“你是想加大对睿耳台的破坏吗?” “对,如果要让这份报告发挥最大的威力,对睿耳台造成最大的伤害,那么就应该把它交给最强大的破坏者。综合看来,还是盖列邦最合适。” ——兴风作浪,还爱多管闲事,要论闹出名堂,翻出水花,盖列邦坐第二,其他势力都得只能排第三。 雷希面露难色,四年前盖列邦在百伦廷的行径,对她来说还历历在目。 “可是盖列邦直接出手,就没有轻重了,他们的目的不单单是睿耳台停止违禁武器的研制,还包括百伦廷的社会安全和稳定。” “现在的百伦廷,社会安全和稳定,可能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吧。” 杨明品了品她的话,品出了点意思——文度带回来的野心,已经逐渐蔓延到整个吉欧尔,让大家都变得跃跃欲试。 如果以未来作为目标的话,那么短暂的社会稳定,反而不利于长远目标的实现。 百伦廷内的太平,已经粉饰了多年了,得来一把乱的,才能推翻原有的病灶。 “嗯,我同意文顾问的提议,既然要烧,就让它烧一把大的吧,盖列邦绝对不会手软。” 开莉莉聆听了片刻,又燃了,燃得都有点上脸,双颊发红,“好啊,我回去再用模拟程序做一遍结果推算分析,希望结果也在我们的预期之内,甚至物超所值!” 办公桌首位,鲍怀本没有表态,只是凝视着文度。 她当惯了卧底,真实情绪不浮于表面,他鲍怀本想洞察她的想法,都不能光看面色,得把她的话语中录在脑海里,逐字分析。 第一见她时,文度就当着他的面“口出狂言”:我会比以往做得更过分,给现在的睿耳台送葬! 他原来对她了解不深,只以为是经历生死关后的情绪异常,急需一通发泄。 为此,他还联系了心理医生,想给她做重大创伤事件后的心理疏导。 但是没想到,这些天来,文度表现得格外平静,像是公司外聘的顾问,一向岁月静好、人生舒畅,只是学问扎实,来给公司做有偿咨询。 就像现在,一点都没有波动的痕迹,完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看来她没有“口出狂言”,是真的说到做到啊。这一出手,就来这么狠的! …… 有关梅丝城的秘密,吉欧尔整理完毕后,开莉莉主动联系了盖列邦的外情局,说要进行一场特殊的“交易”。 交易的内容非常简单:吉欧尔手里有一份重要情报,有意高价卖给贵方。 盖列邦的外情局,其实不仅怀疑梅丝违禁武器的存在,还怀疑有一个神秘的瑟恩组织存在。 他们一直试图联系,但吉欧尔从未进行回应,它不想重蹈英利派的覆辙,所以严格保持“盖列邦在明,自身在暗”,行踪不露痕迹。 但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吉欧尔主动联系,还带来了大礼包。 怎么变得这么热情,以前不是一直躲躲藏藏的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盖列邦存了心眼,要求先验货再交易。 开莉莉给出三个关键词:梅丝,大规模建筑,污染。 这三关键词一出,外情局就猜出了是什么货,当下同意交易,要吉欧尔开个价。 但是开莉莉没开价,将话题扯到了瑟恩人身上:“我听闻贵邦一直重视人道主义,对瑟恩人在百伦廷的遭遇深感同情,一直想要提供帮助?” “对,从人道主义的原则出发,我们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想帮助瑟恩人摆脱困境。” “好,那这份情报,我不开价,免费送给你们,我想希望得到你们的一个帮助。” “请说。” “吉欧尔组织,想要获得允许进入联合邦的邦社理事会,以观察员的身份参加相应的会议,为百伦廷的瑟恩人提供帮助!” …… 提出要高价卖出时,盖列邦的态度还算积极,它邦大财多,完全不担心出不起价格。 但是听说吉欧尔的条件后,外情局反而陷入了模糊态度,要求延期答复。 对外协调部的管理员,在双方对话之后,都染上了“焦灼症”,担心交易失败,并且这份交易,完全有失败的可能性。 杨明看着办公室的百叶窗,心浮气躁,未来像是透入的光条似的,抓握不牢。 “如果只是出高价还好,对方可能一拍脑门就买了,但是进入联合邦是大事,那里是盖列邦的‘主要的权力场’,不会轻易让我们进去的!” “是啊,我们之前算计过他们,他们也报复回来了,按理说这笔仇还没消掉,我们在他们心里,肯定不是可掌控的安全分子啊!” “估计他们在百伦廷境内,也在到处搜集我们的踪迹,要跟睿耳台政府做交易……” 浸泡在同伴的交谈中,开莉莉暂时没有说话,她今天没有让助理负责,而是自己看管了后台信息。有风吹草动,能及时回应。 “嘘——” 她忽然比了个手势,整个办公室都配合着噤声。 她的目光像是追光灯,在室内扫了一圈,最终亮出了主角—— “盖列邦回话了!” 第162章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那么能干 经过了撤侨, 梅丝城内又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严格的平静——边检站紧闭,边境口岸萧条, 出境的人要褪三层皮, 把祖上三代扒干净,才能离开边境。 对被劫囚犯的寻找还在继续,只是找的时间太长,已经归于平淡。因为严苛的管控, 四处乱窜的积厉组织也没了踪影, 原本“热热闹闹”的东境重地, 反倒安静下来。 而梅丝的这份平静, 也蔓延开来,浸染到了全邦。 轰轰烈烈的“瑟恩奸细事件”后, 睿耳台积极调整,改善了调查的规范,最终将对居民和企业的影响, 降到最低。 于是邦内平息下来,邦外稳定下来。 一切好像又都步入正轨,恢复到四年前新政实行后的盛况。 爱理宫内, 罗茄的睡眠就如同她本人一般,能做到精准调控:定时间, 定地点, 定内容。 如果她需要,能在梦里将内阁会议内容复盘三遍, 找出纰漏点, 第二天直接提人问话。 但是这段时间, 大事频起, 她白日操劳得太多,晚上想要完整的休息,于是睡眠调为了“纯享模式”。 2月12日,这是个崭新的周一,邦内大地从深眠中醒来,一切都是熟悉的节奏,也即将以习以为常的模式运转,尽在爱理宫的掌控之中。 但是罗茄醒来后,她的手机仿佛出了故障,信息都没了以往的规范,破坏了首席“纯享睡眠”的延长效果。 专用手机的信息,已经经过了过滤和梳理,但即使如此,也能够传递出一个信号。 ——百伦廷内要乱了! …… 文度的照片,曾经霸占了百伦廷的各大新闻报道,还顺带火到了邦外。 但是再火,也火不过盖列邦的亲手助推效果。 2月12日,子芹和子岑的采访视频公布,视频中的每一句话,都足够“劲爆”。 “你们当时为什么会逃跑呢?” “因为我们的老板要求我们带病上场表演,我姐姐的脚都坏了,如果再上台怕会落下终身残疾,所以只有逃跑。” “你们没有想劳动保障部门求助吗?” 子岑明显愣了一下,“劳工组织?我们是瑟恩人,求助的结果,最后也是交由雇主自己决定。” “那之后呢,被抓回去后,你们被送去了哪里?” “像是一个工厂吧,我们在里面劳作,给垃圾分类,然后把它们集装密封起来,有时候也需用到推车,把垃圾运送到指定地点。” “你们知道自己在处理什么东西吗?” “负责人告诉我们,是在处理电厂检修的废料和工业过滤渣,有些废物比较脏,所以需要戴好口罩,穿防护服,但是没有太大危害。” “那你们觉得是吗?” 子芹和子岑同时摇头。 “你们觉得是什么?” “我们在那里劳作了差不多一两个星期,就觉得不太舒服,明明干了很多活,但却不怎么吃得下东西,时间长一些了,就一直觉得疲倦,精神状态不太好,皮肤也开始变差。” 子岑点头附和,“所以我觉得,那些垃圾的危害,应该是比想象中的更大。” 采访人顿了顿,选了个温和的问题:“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我们现在很安全,被隔离了,医生说我们不会传染别人,但是体内的污染,需要长期的治疗才能减轻,我们会积极配合的,也希望有一天,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出来活动!” 采访进行到这里,半遮半掩,没有继续深问,但也足够让人浮想联翩,矛头直指睿耳台的丧心病狂——不过不用观众浮想,采访之后就是揭秘,将原因赤.裸裸抛出。 一份辐射元素的检测报告,出现在报道中央,详细分析了受检人体内的放射性元素的种类和含量,最后的结论,被报道人字正腔圆地念了出来。 ——受检人体内存在放射性污染,甲状腺和骨骼受污染程度高。辐射已经导致细胞突变,有白血病和骨癌的风险,而且肝、肾脏等器官损伤,在加速衰老。 前面的采访,和后面的报告互相对照,最终合成一份充实的证据,血淋淋地指向事情源头——梅丝城的神秘工厂建筑。 这份报道,相继在盖列邦、卢克斯邦、塞邦等百伦廷周围的主要邦度中出现,接下来就“风靡”全球,像是病毒一般,在网络上快速传播。 文度的图片和罪行,曾经在百伦廷内部居高不下,而睿耳台大有持续加热度的意思,同时维持对瑟恩人的高压政策。 但是如今出现了“后起之秀”,来势太过凶猛,直接将文度挤下热搜,换成了子芹和子岑的采访画面。 她们和文度一样,都是瑟恩人,但是效果却大不相同——她们的出现,引燃了百伦廷内的恐慌。 恐慌也像是病毒一般,在邦内蔓延滋长。 爱理宫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外交部和宣传部,前者应对好邦外的发难,后者管好邦内的舆论。 报告一出来,宣传部下场灭火,先是屏蔽了邦外的媒体传播,接下来又开始清理邦内的转发报道。 邦有媒体倒是好调配,统一闭麦,但是私营么媒体和自媒体,一股脑跟风,大有“野火烧不尽”之势。 立博派“猥琐发育”时,虽然“畏畏缩缩”,但也足够全面,发展了许多媒体力量,提早就接到了风声,开始卖力宣传。 在宣传部还没有来得及扑灭前,就成功让这份“有毒报道”,传播到邦度的大江南北——保证人人都有知情权,个个都有吃瓜份。 不过有睿耳台的统一管制,报道存在的寿命有限,不久就在媒体上大幅度消失,但是残留的印记,已经刻进了人们的脑海中,化作行动的力量。 从12日这个别致的黎明开始,睿耳台的热线电话就被打爆,问题全是针对梅丝城的某个角落。 大家的担忧在短时间,达到了“众志成城”的地步。 “市长,这个污染的影响范围有多广啊?我们的安全有保证吗?” “真的让普通人去处理垃圾吗?可真是不负责任啊!” “我们上交了那么多钱,你们就把纳税人的钱拿去做这些?” “你们瞒着大家在干什么呢?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 邦内的抗议声太多,逐个安抚太耗时费力,接线员无奈,都想录个语音,每次接通后循环播放: “感谢您通过合作的渠道表达想法,您的诉求我们会登记在案,但也请您保持平静,辩证对待邦外的传闻。后续的具体政策说明,建议您关注官方发布的信息,以便了解完整的情况!” 罗茄其实优雅惯了,很想将“纯享模式”,贯入平时的工作之中,但无奈最近妖风四起,让她优雅都不能内外兼修——虽然表面还是从容,但已经恨不能将各部门领导绑起来,连夜加班灭火。 其中一个“绑的”,就是梅丝市长詹莱夫,会见时穿得西装革履,但罗茄很想将他的一身行头扒了,五花大绑送进来。 “詹市长,我们给了你多少时间,多少支持?结果你就是用这个来报答我们的?现在子芹姐妹不仅出城了,还上电视了,你得给这事一个解释!” 詹莱夫的头发,原本保养得郁郁葱葱,结果自从在电视上见到俩姐妹后,快速翻白,如今不比罗茄的颜色浅,像是两个营养不佳的中老年人。 “首席,对于这件事情我感到十分自责,也确实是我的责任范围。但是我昨晚回想了一夜,这几个月来,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出入口管控、周边协作、系统监控,甚至还发动了梅丝城居民的力量……我们真的已经尽到最大努力了啊!” “那你说说看,该做的都做了,这两个逃犯是怎么出去的?” 詹莱夫早就有想法,他肯定不能往城里的疏漏想,不然自己的罪过更大,最好的方向,就是指向外部因素,尤其是外部的“不可抗力”。 “首席,我怀疑是不久前的撤侨行动,卢克斯趁机将人接了出去。” 罗茄靠在座椅上,今天的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目光中的锐利更是夺目。 “在撤侨之前,我不是跟你确认过,已经做好周全的准备了吗?” “确实是周全了,但是实际行动中,卢方的负责人马莎态度非常强硬,有干涉具体的流程。而且检查的过程中,有卢方领事馆的人员在场,我们的人总得给人家面子,难免会出现空漏!” ——不怪我们太愚蠢,只能怪对手太狡猾。 “卢克斯……”罗茄灰色的瞳眸暗了暗,“他们不应该和吉欧尔牵扯上!” 这么多年了,积厉组织一直嗡嗡乱飞,但卢克斯都忍了下来,还同时跟睿耳台保持着表面的和谐。 它的忍耐力实在太过强大,以至于真出了事情,都没有人会关注到它。 “我知道,他们一直都是不掺和的对外形象,但是很可能是吉欧尔的人找到了他们,对他们进行了诱惑——咱们研制武器,对卢克斯的影响可是最大的。” 提到吉欧尔,罗茄脑中的就浮现起诸多疑点,最近这个组织太过活跃,快要反超“经久不衰”的盖列邦,以及“后起之秀”积厉组织。 “这篇新闻报道,最开始是从哪里曝出的?” 没有人比詹莱夫更关注这篇致命新闻,反复研究了数遍的他,已经能做到脱口而出。 “盖列邦!” “对,按理说子芹姐妹是吉欧尔救的,他们的报道,为什么会由盖列邦曝出来?” “应该也是吉欧尔吧!他们救出了逃犯,但是把情报给了盖列邦,为的就是利用盖列的影响力,更好地针对我们!” “又是吉欧尔,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那么能干,能把咱们周边都搅得‘风生水起’!” 说到这里,罗茄面上的愠色已经控制不住,她单薄的唇瓣上涂了唇釉,气色越发明丽,但也让说出的字眼,都带上了致命的锋利。 “看来我当初预想的不错,文度这个人,就是个致命的祸害!” …… 在混乱中,百伦廷度过了混乱的两天。 民众在混乱,不知道自己的安全和稳定能不能得到保证;政府也在混乱,忙于应对民众的混乱。 罗茄给内阁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们在一天之内,给出应对邦际质疑的合理办法,做到对外沟通,寻求理解,挽回形象。 等邦外的攻击稳定下来后,有了缓冲的时间,再来好好安抚邦内的混乱。 但是没有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更严重的连锁反应就发生了! 第163章 他们还不公开承认和道歉吗 睿耳台还未做出回应, 邦际环境再次恶化,反应比它想象中更为恶劣。 2月13日,联合邦理事会对百伦廷进行了谴责, 要求它立刻停止违禁武器的研制, 并接受调查。 以盖列邦为首的多个邦度,向理事会提出制裁的提案,并宣布暂停外交关系。 邦际上媒体紧跟此事,人权组织发出抗议活动, 呼吁对百伦廷采取强制措施。 而跨境的企业, 忍受不了声誉风险, 为了表明立场, 陆续宣布与百伦廷暂停商业合作。 …… 2月13日,康曼业城。 外界的冲击, 一波接一波袭来,砸向睿耳台,将其推上邦际议论的风口浪尖, 正式成为“举世瞩目”的存在。 华音大楼内,文度守在对外协调部的网络电视前,和身边的伙伴一起, 关注此消彼长的新闻。 在康曼就是好,不用受百伦廷内的消息过滤, 能够品尝到最原滋原味的新闻。 当看到“人道主义”和“人权保证”时, 文度端着咖啡的手发紧,背脊往办公桌上靠, 压迫出了痛感。 开莉莉:“这一波的关注度可真是广啊, 和四年前的雏菊之变有的一比。” 文度的目光落向咖啡杯, “关注度是广, 但是严重度也更深了。” 开莉莉颔首,明白这其中的“痛点”。 当初公布了基因理论,瑟恩人受难,虽然也是“丧心病狂”,但没狂到其他邦去,影响不大,最后还是百伦廷主动关闭邦境,求稳发展。 现在虽然也打着“人道主义”的旗号,但究其原因,还是违禁武器带来的安全影响——睿耳台搞等级制度,伤不了外人;但是搞杀伤性武器,可真能杀人啊! ——光有疯子不可怕,光有武器也不可怕,但疯子掌握了武器,那才可怕! 邦际社会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害怕——他们希望这个疯子能够停止行动,最好滚下台来,换周边环境一个正常。 雷希坐到了文度身边,开始期待她的判断,“文小姐,你说这一波的针对行动,睿耳台会怎么反应,会出面道歉吗?” 文度再次抬眼,看向画面中一闪而过的爱理宫俯拍图,这个贵为全邦之首的宫殿一向高傲,永远保神秘端庄,好像坐拥了巴荷的中轴线,就坐拥了无上真理。 “他们从未道过歉,看起来也不太会低头,不过你这么一提,我反而期待了。” …… 2月13日,百伦廷北郡城。 卫调系统,是百伦廷的防卫系统,不管是安全上还是精神上,都是一道防线,只要卫调院还正常运转,那就说明局势依然可控。 不过虽然从院墙外看,一切如常,但内部的气氛,早已动荡起伏。 卫院中的人自己也没有想到,睿耳台会曝出这么大一个雷,而且范围还如此之大! 他们的工作任务,原本是清理“地雷”,防止爆炸,维护社会安稳可控。结果没有想到,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雷,忽然就炸在了身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惨遭地雷的波及。 所以正常运转,只是表面的倔强,卫调院的干员和围墙外的人一样,都在关注邦际上的声势,心惊胆战。 纪廷夕和其他人不同,属于“内部人士”,获得了提前知情权。但是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这场巨变时,心里也会上下波动,只是比其他人多几分“幸灾乐祸”,等着好戏的开演。 ——作为边境重镇的北郡,此番冲击下,卫院的压力猛增。 贺德带领下属,把卫院当成自己家,基本睡在院里,要求各处室全天监控掌握城里的情况,重点关注散布谣言、挑起民愤的危险分子,配合北郡台平息城内的不安情绪。 这个时候,纪廷夕就尤其忙碌,她一方面要带领特行处的下属,严格关注城内的可疑分子,必要时进行逮捕;另一方面,又得给立博派同伴传递消息,让他们尽情“散布言论”,同时注意躲避抓捕。 多亏有她这个好处长,北郡城内的质疑和动荡,来得比周边城市更为猛烈,大有将北郡台一锅端了的架势。 而她回家之后,终于能顺畅地打开电视,不用担心再被新闻中的画面“伤到”。 “我想如果若星看到现在的局面,应该会很开心吧?” 他肯定会拉着她去酒吧里喝上几杯,假装是担心大北郡的未来,实在酒液下肚后,全是昂扬的窃喜。 “是啊,”胡佩尔备好了饭,取下围腰,“不过我相信他‘离开’之前,就有了信心,一定会有这一天。” 纪廷夕回过头,看了一眼胡佩尔,忽然怔愣下来,若有所思。 ——她刚来这里的时候,身边有不少人,有若星,有严歌,有红秀场的同伴,之后还有文度。 但是现在,都看不到了,只剩一个胡佩尔还在联络,也幸好,还剩下一个她。 她能跟吉欧尔保持联络,维持正常的信息交流。 “吉欧尔那边还好吗?” “还好,他们等着睿耳台政府做出反应呢。” 纪廷夕回过头,目光重新回到新闻上。到现在,邦内的新闻已经过滤得足够柔和,剔除掉了外邦的质疑和指责,全是面向大众的安抚。 “我们可不想看什么安抚,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还不公开承认和道歉吗?” …… 事发之后,邦际上闹得沸沸扬扬,睿耳台被迫和联合邦,暗中进行了几轮对话,试图妥善处理此事。 睿耳台希望联合邦能够出面,平息邦际上的言论,并且帮忙协调邦度间的关系,在中间牵线搭桥,让它和几个主要邦度进行沟通,缓和紧张的关系。 但是联合邦里,最为活跃的就是盖列邦,联合邦的理事长倒是有意促成多方对话,但是盖列邦“得理不饶人”,掀翻了对话桌,继续加大火量,持续对百伦廷的舆论攻击。 外部的攻击,虽然经过“防护”和“过滤”,仍旧牵动起境内的动荡。 这份浩浩荡荡的动荡,从北郡升起,从梅丝升起,从全邦各地升起,最终汇聚到一起,直冲向首府巴荷。 千万人的目光,集中在百伦廷的政府大楼,集中在睿耳派的旗帜,集中在爱理宫之内,等候回应。 在浩浩荡荡的目光中,睿耳中心台终于有了正式反应,首席罗茄站到鸢尾广场上方,与此同时,全邦的媒体都将画面对准广场中央。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罗茄的影响力依然不减,藏蓝的西装,极简的配饰,她往台上一站,能让场下的人们屏息凝视,而开口的瞬间,也能让举邦上下静心聆听。 “这两天,我知道大家度过得非常不平静,其实我也过得格外不平静。但是现在,我想要跟大家坦诚地聊聊这件让我们都不平静的事,还我们的内心一个平静。 鸢尾广场上寒风不减,百伦廷的邦旗和睿耳派的派旗,一同漂浮在爱理宫上方,映衬着阴蓝的天空。 广场上的人们仰着头,寒气从口鼻中不断呼出,又消失不见。但是广场上方传来的话音可不同,它们原本没有形状,最后却在听众的神情中具象化。 “我想我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看到了有关两个瑟恩人的采访和报道,有人想问,这份报道是否真实?我在这里告诉大家,我们确实有在研制武器,但是研制武器的目的是什么?” 从她口中听到正式的承认,众人本来有些躁动,但最后的提问又让人群安静下来,等她后面的内容。 “大家都知道,我们一直都致力于改善大家的生活,提高大家的收入。研制武器,是要花大量资金和时间,如果可以,我们希望把所有的收入,都用在改善民生和教育上。但是我们所面临的困境,让我们不得不做出抉择—— “大家还记得四年前吗?我们的公民,被有心之士挑拨;我们的邦度,被不轨势力所搅乱;我们的安全,被危险分子所左右。那个时候,不仅是我们的能源,我们的派党,就连我们的邦度管理权,都险些落到危险分子手中! “新政实行后,我们赶走了危险分子,也控制住了危险分子,我们的生活也趋于稳定。但是我们不能安于现状,危险随时存在,我们需要居安思危,强大自身,为未来做好保障!我们希望我们的邦度,有能力保障每一位公民的安全!” 话语落地的同时,罗茄的目光在人群中流淌,仿佛划过每个人的面颊,赐予同等的关注。 各个直播屏幕后的观众,也能同时关注到她灰眸中的复杂,像是混杂着饱受压力后的沧桑,以及立场坚定的地方强韧。 “有的人可能说,现在一切和平稳定,有什么需要保障?我们是不是杞人忧天,劳民伤财,在做害人害己的事?针对这个问题,我想请大家想一想,最近的石崖边检站事件——吉欧尔组织,绑架了我们的公民,现在都还没有放还!不仅如此,他们暗中将瑟恩人违法运送出境,才有了那份混淆视听的采访。 “而且那份采访,还被交给了盖列邦,由盖列邦带头,在邦际上攻击我们、为难我们、给我们施压!大家想一想,他们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减少污染,保护人权吗?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只凭一份采访视频和检测报告,就能定我们的罪?为什么没有给我们回应的时间,就开始展开攻击?让我们猝不及防、饱受攻击之后,真的就能减少污染,维护安全了吗?” 广场下,民众被允许靠近高台,这样摄像机移动时,能捕捉到他们特有的神色,同首席的讲话互相对照,结合出深厚的感染力,通过直播传送至全邦上下。 “不,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他们的目的只是以安全和人权为借口,捏造出我们的错误,在邦际上大肆攻击!就是想要看我们混乱,看我们无措,看我们互相怀疑,最终接受他们的介入要求,危害我们自主的权利! “四年前的混乱,我想象大家还历历在目——盖列邦同瑟恩人勾结,企图通过大选控制邦度权利,再进一步控制我邦的能源和其他资源。他们散布谣言,抹黑睿耳台,挑拨离间——大家想一想,回忆一下,现在的情形,是不是和四年前如出一辙? “四年前是这样,四年后还是这样,我们的敌人依然存在,我们的处境仍旧危险。每到这种时候,就是需要我们团结的时候!希望大家坚定地和我们站在一起,不要被有心之人愚弄,只有我们众志成城,才能度过难关!” 演讲到了这里,罗茄的目光找准了摄像机,投出坚定不可动摇的一瞥,像是危险丛林中,投向敌人的长矛。 这把长矛对准了盖列邦,也对准了屏幕后的吉欧尔以及立博派。 第164章 很抱歉,我联系不上他们了 鸢尾广场的演讲, 通过电磁波传播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激起此起彼伏的反应。 华音大楼中,所有员工都停下手里的任务, 收看这一场演讲, 他们怀着期待的心情,结果让心情碎了一地。 没有道歉,没有后悔,没有改变, 全是自我辩解和对外攻击。 文度坐在电视前, 目不转睛, 只觉得最后罗茄对着镜头的那一瞥, 是一颗无声的子弹,正对着她的眉心。 她之所以没有倒地, 不是因为子弹没有射出,而是还没有到达。 ——这不仅对邦民的安抚,还是对吉欧尔的宣战。 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期, 鲍怀本赶紧通知各办公室负责人,同时关掉直播。 …… 罗茄的演讲像四年前一样,发挥了力挽狂澜的奇效, 在社会接近崩溃的边缘之际,又硬生生将它拉了回来——邦度还是原来的邦度, 社会还是原来的社会, 各个部分回归原位,正常运转。 只是人们原有的仇恨和愤怒, 被她全部打包, 发送给了盖列邦和吉欧尔——当拥有共同的敌人时, 团结就来得格外坚实, 睿耳台再度成为团结的核心,自动过滤掉大部分质疑和攻击。 当然,面对武器研制本身的问题,睿耳台也开始了有序的安抚和回应,向公众承诺,他们的安全和健康绝对可以保证。 ——武器的研制,本来就是为了保证邦民的安全,睿耳台绝对不可能允许它对健康造成威胁,这一点希望所有邦民能够放心。 邦内的质疑声,在睿耳台的系列回应下消敛散去,全邦各地的政府,也终于迎来清净,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自己去政府大楼的路上被唾沫星子砸死。 但是邦内的消停刚刚开始,邦外就又迎来了新一轮震荡。 ——联合邦理事会正式宣布,对百伦廷实行制裁,包括禁止相关人员旅行、冻结金融资产、限制贸易等。 而以盖列邦为首的邦度,也自行采取了经济措施,停止与百伦廷的贸易往来、停止对百的投资,禁止本邦企业与百方的合作 ,配合联合邦的制裁进一步加大对百伦廷的压力。 达芬向罗茄汇报情况时,拿出了史上最抑扬顿挫的声调,毕竟这也是他在任以来,见过的最高规格的问题。 没想到罗茄的态度,比之前松和不少,仿佛就淋了场毛毛雨,完全在她把握之中。 “这是急得跳脚了,也正常。” “正常?”达芬一个没注意,脱口而出。 罗茄瞥了他一眼,“盖列邦之前的条件是什么?” “让我们停止武器的研制,接受邦际的监督,允许调查小组进来检查,进行整改。” “他们真的想要来调查吗?他们是想借机进入我邦境内,指手画脚,操控主权。现在我们非但没有答应,还把质疑引到了他们身上,他们现在气急败坏,所以正常。” “可是现在这样,对我们非常不利,民众才安抚下来,又来这一出,这怕是……又要出事啊!” 罗茄再次瞥了眼他,这老家伙,急得倒挺郑重其事。 “所以咱们就得想办法,告诉内阁的那帮家伙,今晚的紧急会议,全部都得准时到达!” …… 吉欧尔组织内部,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息。众人翘首看向总经理的大门,等待他也做一个面向全体成员的演讲,安抚人心。 鲍怀本思考了一天,没有做出演讲,但做出了决策。 因为文度在子芹姐妹的解救中有功,展示了宝贵的经验和方向正确的认识,所以被任命为对外协调部的副部长,之后直接引导对外部的决策和行动,同整个吉欧尔共进退。 上任的第一天,鲍怀本就将她叫到了办公室,询问她的宝贵建议。 “鲍总,我建议您再次考虑和立博派的深入合作,之后邦内的局势,可能会比我们想象中的更为复杂,也更失控!” 鲍怀本拧起眉头,他其实已经有了预感,只是想确认和文度的判断是否一致。 “你是指?” …… 文度在康曼收看罗茄的演讲时,纪廷夕在百伦廷内,更是全程观看。 卫院上下,都是睿耳台的忠实粉丝,在听完演讲后,更是坚定不移,深刻被睿耳台的诚心所感动。 但纪廷夕不同,她接收到的是“宣战”的暗示——没有道歉,没有后悔,没有改变,全是自我辩解和对外攻击。 她原以为睿耳派多少会考虑邦际影响,至少采用迂回政策拖延时间,为外贸和对外合作争取空间。 结果没想到睿耳中心派一群狠人,手段甚至不逊色于当年,联合邦的要求说拒就拒,不惜以切断对外合作为代价。 立博派暗中散布的“传言”,在罗茄铿锵有力的演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变成了有心之人对政府的无故栽赃! 她不得不再次感慨,立博派和吉欧尔都太讲道理了,遇到不讲道理的睿耳中心派,还真像是和狗吵架——她们吵得再引经据典、有理有据都没用,狗只知道狂吠,逼急了还上来就是一口。 最终受伤的还是讲道理的人。 她本以为这场演讲,已经是让她恶心的极限,结果没想到后面还有一个大的等着她。 首席全邦演讲后的第三天,贺德趁热打铁,将众人再度召集起来,展开了一番别开生面的演讲。 为了响应睿耳台的要求,贺德拿出了压箱底的激情,演讲出了年轻时的力量和昂扬。 同时“学习”了两场演讲的纪廷夕,回到家后没有对于知识的满足,全是对于所学内容的担忧。 她仔细分析了贺德的话,判断出了后续的行动方向。 “胡小姐,麻烦你马上通知印老板,让站点的同伴注意撤退,睿耳台之后很可能会大规模逮捕瑟恩人!” 胡佩尔欲言又止了几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纪小姐,很抱歉,我……联系不上吉欧尔组织了。” …… 百伦廷内,睿耳台在各地成立了行动队,大规模抓捕可疑的瑟恩人。 但是“可疑”的门槛非常之低,在本次的“武器事件”中,凡是在网上传播过不满言论的瑟恩人,都惨遭毒手。 除此之外,和之前的案子有牵扯的瑟恩人,也一律被捕。 比如石崖边检站的“瑟恩敢死队”,他们自杀之后,卫院开始调查其社会关系,追查其他的瑟恩同伙。 之前还讲流程看方法,根据审问结果决定对嫌犯的处理;但是现在,直接一锅端了,不得释放。 一夜之间,纪廷夕发现自己的用处大打折扣,不久之前,她还释放了几批瑟恩人,但现在又原封不动抓回来,而且还不是关在卫院,被关押的地点并不统一,也不受她管理。 她原以为作为特行处的长官,又没了对手,可以第一时间掌握睿耳台针对瑟恩人的动向,但是没想到,睿耳台连夜在各大机构——包括警察署、劳训营、警卫队等,都成立了行动队,专门抓捕瑟恩人,分散关押。 而针对欣意店的行动,没有分到卫调院手里,所以它出事的消息,还是胡佩尔带来的。 “事发得太突然,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没有办法联系了!” 纪廷夕在沙发后踱步,反复理清思路。 “欣意店里没有瑟恩员工,应该是文小姐之前经常前往,所以这次一并调查了。” “那怎么办?印老板会有危险吗?” “不太确定,之后我会打听她被抓去了哪里,掌握审讯动向,尽力保证她的安全。” 胡佩尔点头,这次的事情太大,她都没办法边做家务边说话,虽然身着家政工作服,但是面上的神色,完全是大会参会者的严肃。 “好,虽然我跟印老板没有办法联络了,但是组织上面,已经和吉欧尔总部直接联系了,他们让我给你传达一个消息。” 纪廷夕在沙发后站定,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立博高层和吉欧尔总部达成了长期合作协议,同时认命你为双方合作行动的北郡总负责人。” 这算是一纸高级任命状,将她的指导权提高到了城市级的高度。 纪廷夕依旧静默而立,生出了恍惚。 去年的12月27日,她找到了印琛,建议将两个组织间的合作,以方针或者协议的方式确定下来,这样不管谁出了意外,合作都能继续下去,一如从前。 之后她冒着风险,初次尝试指导,指挥双方的力量合作,合力将文度救了出来。 行动顺利完成,但吉欧尔也损失惨重,失去了杜冷丁,也失去了无数成员。组织间长期合作的事情,搁置了下来,一直没有结果。 但是现在,局势动荡的现在,眼看着双方就要失联的现在,合作终于确立了下来。 纪廷夕当然是喜悦的,但与此同时,她冥冥之中感受得到,这份结果中肯定有一个人的功劳,她在遥远的另一边努力地推进。 还好,赶在局势彻底失控之前,将合作定了下来,还将指挥控制的权利,最大程度地递到了她的手边。 胡佩尔见她神色恍惚,久久没有回应,更为担忧,“纪小姐,怎么了,你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纪廷夕的眼神动了动,“挺好的。” …… 2月是业城降雪最多的一个月份,虽然不像北郡连绵大雪,但是积雪依然将城市覆盖,街道建筑在白雪中露出一些灰调。 它和北郡一样积攒着古朴,但却更为多元,城中新兴的建筑和多彩的车辆,注入了股股鲜活的气息。 吉欧尔组织就藏身于一座现代建筑之中,从楼内远眺,能看到四周的街区车道。 但与此同时,它的触角又顺着康曼的边境,探入了百伦廷境内,化作根脉,扎入地底。 四年来,经历过诸多沉浮,但它都能顺利度过,越扎越深。 鲍怀本,包括吉欧尔的大部分成员,都以为他们会一直保全下来,直到黎明的到来,但没有想到睿耳台能发这样的疯。 ——无数瑟恩人被捕,这种无差别的攻击,攻击到了无辜的居民,但同时也攻击到了吉欧尔成员。 成员被捕,许多联络线被迫中断,全邦多个城市的站点失联,亟待修复。 印琛被带进了警署,经过了几轮审讯,但好在她提前做好了准备,在审讯中没出现破绽,警署考虑到她企业高管身份,也有忌惮,没有为难太久,将她放了出来。 印琛出来之后,就跟总部传递了消息:多名同胞被捕,局势艰难。 华音大楼内接到消息后,气氛一度十分沉重。之前接到消息时,众人都会一同开会,商议决策,但现在只觉得束手无策,连开会都没了动力——就算讨论出决策,也传不进百伦廷,因为联络网已经破碎。 淡淡的绝望气息,从百伦廷蔓延到了业城,盘踞在华音大楼周围。 2月18日,业城晴天。 文度上班时,没有直接前往大楼,她绕过街区,在大楼后走出了一公里。 雪中的房屋,让她想起离开北郡那天所见的街景,也是这般洁白又迷茫,好像浸润在混沌的罐头之中。 她在街区中行走,路过了一个电话亭,停顿了两秒,还是走进去,拿起了电话筒。 天空没有飘雪,但是空气有些灰茫,白天没有开灯,电话亭的玻璃上蒙了层雾,文度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盘在脑后,干净得素雅,但从外面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她将听筒放到了耳边,按下了一串数字。 2月18日,周日,北郡城,小雪天。 纪廷夕在家中,手机响了,显示一串陌生的号码,她接了起来,但是一直没有说话声。 “喂?你好?” “请问你是?” 她问了两句,对方依然没有回应,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纪廷夕看了眼这个陌生的号码,狐疑地皱了眉,准备挂断。 但是在按下挂断键前,她眼眸忽然一闪,像是有一股电流,划过了她的神经,激得她睁大了眼睛,仔细去看那个号码。 她没有挂断,又将手机拿到了耳边,听到了里面微弱的呼气声。 第165章 这件事必须由她来办 电话里, 一直都只有微弱的呼吸声,甚至如果不仔细听,会觉得是一片空白, 听筒像是埋进了雪地之中。 而那微弱的呼吸声, 就像是随处可见的风声,似乎随时都会吹散。 但纪廷夕却挂不了电话,只想再多听一会儿呼吸的节奏。 是她吗?会是她吗? 她幻想过很多次两人取得联系的情形,可能是书信, 可能是线上通信, 包括电话。 但是幻想之后, 她又加以否认——不可能的, 对方的身份敏感,她的身份也敏感。为了她的安全, 对方也不可能主动跟她联系。 不过否认归否认,此刻接到这个无声的电话,还是会忍不住幻想。 会是她吗? 纪廷夕拿着电话, 刻意屏住了呼吸,全心捕捉另一端的动静。 电话亭中,文度眼睫低垂, 周围寂静无声,将她笼罩起来。 听到对方的声音后, 她忽然蹙起眉头, 情绪爬上了眉梢。 数月积攒的思念,像是亭外的雪层, 厚重却悄然无声。 纪廷夕紧握着手机, 等着对方的话语, 但是一直沉默无声, 直到电话的挂断。 挂断之后,手机里充斥着一片黑暗,纪廷夕依然拿着手机,听了许久。 在这一刻,她终于确定,刚刚的电话确实来自于她。 像极了她们的处境,无法见面,也无法沟通。 …… 在和吉欧尔断联期间,接到了远方的电话,纪廷夕明白文度的用意,就算电话只传达了呼吸声,她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特行处也加入到了行动计划中,开始对瑟恩人进行大肆抓捕,纪廷夕不便于再擅自释放,被抓捕的瑟恩人,会按照指令运送到相应的关押地点。 纪廷夕有意记下了地点,方便之后进行统一行动。 但是关押地十分分散,她无法完全收集,而且就算能完全掌握,暂时也没有办法解救。 ——如此大规模、大范围的抓捕,要想解救,除非立博派展开统一行动,公开和睿耳台开战。 在这个敏感的时期,纪廷夕只希望睿耳台能理智尚存,别对瑟恩囚犯做丧心病狂的事,如果只是抓捕关押,那熬过大选,立博派顺利上台后,就可以推翻等级制度,也可以释放所有的瑟恩人。 但前提是,睿耳台别再进一步发疯! 这次的违禁武器事件,虽然睿耳台力挽狂澜,将最大的抗议潮平息了下去,但带来的邦际影响也不小,制裁之下,邦内的经济很快会出现困顿,到时候就是第二波的动荡。 立博派希望借助这第二波的“热潮”,在大选中将睿耳派赶下台来。而大选之前,依旧是暗中进行的准备工作。 在部署北郡城的准备事项期间,纪廷夕还在关注一件事情:久无音信的白卓。 白卓虽然走了,但他的传说还依然在,纪廷夕时常挂念着,后来实在是“想念”,忍不住跑到了贺德办公室去。 “贺院,白副处长最近还好吧?很久没看到他了。” 贺德抬了眼,想看看她脸上的关心,到底是什么个底色。 “他外派了,适应得还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呀?” “怎么,你找他有事?” “您也知道,最近处里的活儿不少,他要是能回来,也多个帮手。” 贺德心想,回来之后你俩再掐起来,真不确定是多了帮手还是杀手。 “他那边还得忙一阵,如果需要帮助你跟我说,我来协调。” “好,谢谢贺院,最近特行处的事情,有劳您费心了!” …… 在贺德那里,没有摸清白卓的去向,纪廷夕又找上了胡佩尔,询问组织上的调查进度。 “纪小姐,您之前交代的事情,有了一些进展。知道若星大学事迹的同学不在少数,难以准确地定位调查,倒是雅倩那边有了一些眉目。她最近回忆她在楼道间排练舞蹈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学妹,这个学妹好像平时也比较关注她。 “这个学妹叫席芝,我们后来暗中调查了她,发现她高中时期有一段时间,准备方向是特招考试,而不是大学统一的招考。” “特招……我记得卫院蓝训班的考试,也是提前批的特招?” “对,所以她嫌疑比较大。” “这样吧,你们物色一个成员接近她,在她手机里安一个监控软件,但在安装前,先确认她手机里有没有反监控的设置,如果真的是白卓的人,设备可能会做特殊处理。” “好,我明白!” …… 到了外事办后,白卓感觉轻松了不少,终于没了周围虎视眈眈的目光,也没了纪廷夕随时随地的压力,可以放手去干自己的“大事”。 在外事办期间,他除了在完成风险研判外,还在如火如荼地开展“雏鹰计划”。 雅倩出事之后,他对席芝的关注度提到了最高,交代她先蛰伏一段时间,此期间不需要再进行行动。 但是与此同时,他和全邦各地的雏鹰都保持着联系,跟进不同的进展。 通过收集到的信息,他能感觉到随着大选的接近,立博派的行动越来越频繁,范围也逐渐扩大——做出更大的宣传,获得更多的支持,也给睿耳派的连任,造成更大阻碍。 汇报信息来自全邦各地,有多有少,其中有一个汇报,引起了白卓的格外注意。 艾绒:“白长官,我好像已经成为立博派的发展对象了。” 白卓一个激灵,水差点喝进鼻孔里,“你确定吗?” “确定,之前大家在闹的时候,我也融入了进去,写了很长的声讨文章发在学校媒体上,引导大家发声。亲立的学长联系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们的新闻社,我答应了。但是加入之前要进行一个考试,考试的内容有立博思想的影子,擦得很隐晦。” “你通过了考试?” “对呀,立博派的思想我研究了两年呢,可能他们都没我了解得深入。” “那你算正式加入了。” “怎么说呢,我原以为加入之后,就能接触到核心成员了,但是发现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只是让我写一些校园热点事件和学术文化专题,还没有接触到核心内容。” “没事,你能进去,就已经是一个突破。他们可能还在观察你,你先别急,在里面好好潜伏着,以后有的是大用处!” …… 华音大楼内,鲍怀本刚开完会,见文度姗姗来迟,有点担心。 “你到哪里去了?” “我到了拉莫街区,打了个电话。” 鲍怀本一愣,预感不妙。 “跟谁打?” “北郡的纪小姐。” “你这……很危险啊。”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说话。”文度双目平视,刚从户外进来,鼻尖还有些发红。 “可是还是很危险呀,现在睿耳台还没进行通信拦截,可能就是在守株待兔,过滤一波信息。” “嗯,我很抱歉。” 见她歉意说来就来,鲍怀本反倒没了声,他开始反向说服自己——文度算是老地下人了,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她这么做有她的道理。 “你想给纪小姐说什么?” “我想告诉她一个重要信息,这件事必须由她来办。” …… 蛇口湾基地内,不分冬夏,不感波澜。 饶是这段时间,百伦廷经历了邦度级的动荡,世界级的关注,基地内依旧稳如泰山,平静得宛如一座世外桃源。 墨绯和凌托弗分别后,又回到了蛇口湾,在她的调控下,基地内四季如春,保持着最高级别的安全和稳固。 沙嘉利虽然年纪大了,但好在专业知识扎实,进来之后,没愧对资深学者的头衔,经过数月的学习,终于掌握了核心需求,开始画工程设计图纸。 画的过程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系统结构、神经模型、接口设计等都需要逐一绘制,然后交由刘伊思审核。 接口设计图绘制好后,他开始满基地找刘伊思,找过了培训室,找过了办公室,找过了功能室,最终在功能实验室里,见到了本尊。 刘伊思穿着白大褂,站在玻璃柜前,在核对标本清单。在她身后,立着成排的玻璃罐,里面泡着饱满的人脑,像是一颗颗褪了色的巨型核桃,展示着各自独特的纹路。 沙嘉利初见时,还有些不适应,总感觉身后站了几排灵魂,悬浮在空中凝视着他,咒怨他。 但是现在,他已经无所畏惧,这些脑子,就是刘主任最标志性的背景板。 “主任,HMI示意图画好了,您过目一下?” 刘伊思推了推眼镜,镜片光都在闪烁,“沙教授终于画好了,相信您慢工一定能出细活!” 第166章 最后一张王牌 办公室里, 窗户宽阔而敞亮,但常年不开窗,光线遮了一半, 落下半室的阴影。 鲍怀本十分重视文度的问题, 专门推了后面的会议,和她促膝长谈。 “你跟纪小姐通话,是想让她想起你,从而更注意关注瑟恩人的困境吗?” “是的,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 得麻烦你们们传递给她。” 文度知道, 现在基础的联络线已经切断, 吉欧尔成员要么被捕,要么在逃, 别说传递消息,能保全自身就算万幸。 如今要传递消息,只有通过组织层面一级级往下推, 凭借还残存的力量开道。 “好,是很重要的信息吧?” “对,您还记得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沙嘉利吗?” “记得, 他猜到了你的真实身份,但是后来去了蛇口湾的神秘基地?” 鲍怀本回忆完, 又开了口, “我派人打听过他,但蛇口湾这地方太严密了, 一点风声都传不出来。” “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我们当时就是为了获得蛇口湾的秘密, 才暴露了痕迹, 引起了墨绯和凌托弗的注意。” 后面的事情,鲍怀本也知道了,他没有亲身经历,如今都不想再回想,实在太过血淋。 “你真的辛苦了,面对墨绯的手段,都没有开口,帮组织保全了秘密。” 文度眼睛闭了一瞬,脑海中画面太过清晰,她也不愿意回想,但这段回忆又不得不去回想,这是她如今日夜兼程的动力。 “卫站里的经历确实难受,但是我也因此确认了一件事情……”文度顿了顿,最后在脑海中把关确认了一遍。 “沙嘉利,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合作对象!” “怎么说?” “去年我生日的那天,沙嘉利指出了我的真实身份,之后我告诉了印老板,麻烦她帮忙确认他的政治偏向,但是不久他就失踪了。不过他失踪的前后,我刚好在卫院里见到了墨绯,她很可能就是出来接沙嘉利的,在接入蛇口湾之前,负责对他进行调查把关。” 鲍怀本跟上了她的思路,但也同时生出疑惑,“等一下,既然他能够通过墨绯的调查,是不是证明他是纯正的亲睿分子,不值得我们发展?” 文度摇了摇头,“我明白您的意思,能进入蛇口湾的人,肯定都‘没有问题’。沙嘉利本人确实没有问题,但这只是他的背景,他真正的政治倾向可不会轻易示人。我现在怀疑他是反新人士,反对睿耳台的新政,只是为了自保,一直未对外表明过真实立场。” “你怎么察觉到的?” “因为我和纪小姐同时进入了卫站接受调查。卫站的经历十分痛苦,但也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沙嘉利没有向墨绯举报我,也没有透露关于我的任何疑点。不然在凌托弗根本就不需要在我和纪小姐之间抓卧底,费那么大的功夫。” 鲍怀本想通了这一点,忍不住点头,“也是,这么看来他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是一直帮你保守着秘密?” “对,凭这一点,我认为他值得信任,也值得我们去发展。” “好,现在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他一直在蛇口湾,我们没有办法接触到……” 毕竟百伦廷里,吉欧尔的力量被削弱了不少,全盛时期都没能接触到蛇口湾,更别说现在。 “我明白,但是违禁武器的秘密没能给睿耳台致命一击,他们现在又活过来了,还对我们造成了致命的伤害,我们现在需要更有利的武器,来确保大选中他们的落败!” 鲍怀本的深棕色眼睛亮了亮,在这里,棕色就是代表着希望。 “你是指蛇口湾基地内,有对睿耳台不利的事情?” “还不确定,但是根据其严密的级别,应该是比梅丝基地的重要性有过之无不及。” 鲍怀本本来还抱有谨慎态度,但经文度的分析,忽然生出跃跃欲试的好奇,有了开莉莉的同款“燃点”。 “所以你是想求助于立博派,利用沙嘉利查清蛇口湾的内情?” “是的。”文度说着,抬眼看向墙上的油画,画中的吉欧尔桥鲜艳而完整,仿佛永远高悬,永不掉落。但是现实之中,这座历时四年的桥已经摇摇欲坠,内部的材料被啃噬殆尽,只剩干枯的框架还在苦苦支撑。 “沙嘉利,很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一张王牌。” …… 印琛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回到公司总部,利用总部的人脉疏通各种关系,保下欣意连锁店。 好在她有先见之明,欣意未曾雇佣过瑟恩人,所以行动队也不方便挑刺,关系疏通到位后,店面还能继续经营,只是税收上涨,相当于交了一笔“保护费”。 为了欣意的存活,印老板积极疏通打点,最后打点到了卫院里,硬是请纪廷夕吃了顿饭。 纪廷夕坐下之后,打量了一番装饰华美的餐馆,笑口常开,“没想到贵公司还有餐饮业务?” “一直都有的,只是不是我负责,现在借用一下,顺便照顾生意了。” 印琛依旧是精致的高管打扮,递了个礼盒过去,沉甸甸的装了几斤黄金。 纪廷夕笑纳之后,面上的笑容不减,“不好意思,抓捕的事情,没能提前通知到你。” “没事,事情来得太突然了,而且现在我也成功出来了。就是不知道来和你见面,会不会给你带来危险。” “这个没关系,”纪廷夕切动盘里的鹅肝,“你都已经贿赂到贺德了,也不差我这一个。” “也是,”印琛忍俊不禁,“不差这一点,没想到我‘落网’以后,我们倒是能光明正大见面了。” “是啊,印老板这次带来的事情,一定十分重要吧。” “纪小姐还记得沙嘉利吗?你能否想办法和沙嘉利见面,从他那里获知蛇口湾基地的内情。” “其实蛇口湾我们也一直在关注,但是安保工作做得太过严格,没有办法渗透进去。” “嗯,所以需要借助沙嘉利,他在里面有快半年了,应该也知道内情了——这个是文小姐的意思。” 纪廷夕沉默了下来。本来她知道任务的难度,还在思考可操作性,但听是文度的意思,就开始思考该如何操作。 鹅肝吃到一半,纪廷夕开始品尝白葡萄酒,借机思考。 印琛作为吉欧尔的北郡负责人,当然知道这其中难度。沙嘉利既然已经进了蛇口湾,就不再只是一个单纯的老家伙,而是一个身负机密的老家伙,要接近他就相当于接近蛇口湾,没那么容易。 所以此刻见纪廷夕久久思考,她的心里也不经打鼓——虽然她也希望纪廷夕能一次性办到,但也别太为难人家。 “怎么样纪小姐,能想到办法吗?” 纪廷夕仰头,将杯里的白葡萄饮尽,口中回味出余甘,“有办法,不过需要文小姐那边的配合。” …… 贺丽林成了一名志愿者,在就业指导中心服务,给逃生出来的瑟恩人提供帮助。 但她并不满足于一个职位,还申请成为护工,准确来说是一名实习护工。毕竟要从没理过猫毛的小姐,成为一名合格的护理,还有几年的弯路要走。 但是贺丽林对护工一职爱得深沉,白天当完志愿者,就赶回医院做实习护工,跟在护士身后,学习怎么注入鼻饲管、怎么翻身拍背、怎么更换尿袋…… 最开始她眼高手低,想直接上手,但护士长把她拉到一边,语重心长,“贺小姐,我理解你想照顾人的心情,但以你现在的技术水平,容易直接把人送走啊。” 于是乎,为了多霖的人身安全,贺丽林还不敢贸然出手照顾,只能以实习生的身份,学习如何照顾病患,见护士完成一步,她做一个笔记,深夜回家反复查看,希望有一天能用在实践之中。 这天依然到了深夜,护士已经护理完离开。 贺丽林还站在床边,忍不住抬手给多霖掖了掖被子,她知道自己破坏力强,都没敢用力,掖完之后就站在床边,静静关注。 正在出神时,房门外想起脚步声,她抬眼一看,居然是文度,也穿着白色的衣裙,乍一看像是来查房的医生。 “文老师,您怎么来了。” 文度手里还拿着夹页板,像是一沓病历,温柔笑道:“来找你帮个忙。” 第167章 贺小姐在等你 文度来找贺丽林之前, 其实还有所犹豫,虽然吉欧尔善待了她,包容了她, 但是这次要做的事情, 有关她的家庭和种族,不是能轻易决断的事情。 两个人在多霖的床边坐下,康复病房还算宽敞,配有全套的治疗护理设备, 文度知道不会打扰, 也没有避开多霖——如果她现在还能正常行动的话, 应该是由她来谈话的。 “文老师, 需要我帮什么忙呀?” 文度的目光,还在多霖身上, 这么多天了,她比才送来医院时还要红润,确实被照顾得不错。 “如果这个忙, 对瑟恩人有益,但对一部分荷梦人会造成暂时的伤害,你愿意帮吗?” “我愿意。” 文度侧过眸子, “ 你不怕你的同胞受难吗?” 贺丽林合上笔记本,偏头想了想, 像是重回周末补课的日子。老师趁机提问, 学生思考作答。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认可新政,也不认为它可以持续太久, 如果能尽早取消这种制度, 不管是对于瑟恩人还是荷梦人, 都是好事。” 文度眼中, 贺丽林的倒影越发明晰,像是由远及近的灯火。其实过往授课时,她就感觉到了她的特殊 ,说不上反新,但绝对称不上亲睿。 只是两人碍于身份和环境的限制,一直没有办法挑明,如今在这异邦他乡,终于可以不用担心杀身之祸,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怎么知道,我所做的事情和等级制度相关?” 贺丽林望了一圈室内,好像望见了这个房间中,曾经进出忙碌过的所有人影,在这一刻都齐聚在眼前。 “其实这里的所有人、所有事物,都和等级制度有关吧,因为这个制度,你们流落到这里,也因为这个制度,你们一直在这里发展和努力。” 贺丽林的注意力,在室内盘旋完后,又重新回到文度身上,“所以你们现在所做的,就是要终结它吧?” 文度抬起唇角,真不愧是她亲手教导的学生,骨子里和她一样大胆,也一样敏锐。 “等一下我会把你带到一个房间去,按我说的做就好。” …… 自从贺丽林失踪之后 ,贺德的注意力就不再集中于卫院之上,而是时不时七零八落,飘到北方的康曼邦。 他自己尝试同吉欧尔联系过 ,得知贺丽林在业城没有生命危险,他才略微放心,但是仍旧想获知她的消息,将她接回邦内。 因为女儿在敌方手上,贺德知道自己受人监督,睿耳台会关注他的动向,考量他的忠心,评判他的业绩,所以他需要比以往更加努力和自律,才能保证通过密不透风的监视。 所以他精简了自己的行程,降低了自己的欲望,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上班,就是在家中思虑过度。 可是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两点一线的标准作息,都能出现岔子。 下班前,纪廷夕喜临办公室,发出了真诚邀请。 “贺院,红秀场最近新出了个剧,叫《丛林记》,您想不想去看看?” “怎么想起请我去看表演?”贺德刚关完电脑,准备下班回家。 “之前偶尔会和若星一起……”纪廷夕有意停了停,“现在没了搭子,我放眼院内,好像就和您比较熟,所以斗胆想邀请您去看看。” 话说到这个份上,既卖惨还卖乖,贺德没再犹豫,“感谢你的邀请,一起去开车吧。” “不用了,您坐我的车就好,我保证全程驾驶服务!” 表演的时间不长,就一个小时,纪廷夕为了充当合格的司机,都没有喝酒,看完演后,遵守承诺送领导回家。 “贺先生,今天的表演您觉得还行吗?” “还行,是你喜欢的类型?” “还好,只是最近的行动弄得我压力有些大,看看剧情激烈的剧目,可以释放一下压力。” 说到最近的行动,贺德心里也不太痛快。贺丽林还在瑟恩人手里,邦内对瑟恩人的政策越严苛,贺丽林在外受敌视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不想折腾,但无奈上面的命令太强势,他也不好违背,只能安排下去,但是院里针对瑟恩人的操作,他就没再严格要求,一切交由“文明优雅”的纪廷夕把关,想来也出了什么大事。 “你把该做的做了,现在的情况不再调查,而在……” 一个奇怪的响声,打断了说话,贺德疑心升起,“怎么了?” 纪廷夕看了眼方向盘,一只还在操控,一只手小心翼翼摸索。 “像是车胎出了点问题,可能需要紧急补一下。” 贺德先沉默了一阵,职业敏感性发挥了作用。 “像不像是被人动了手脚?” 纪廷夕沉默了一阵,眉梢已经爬满谨慎,“您稍等一下,我下车检查。” 贺德环视了一圈周围,接近郊区后,越往后开行人和车辆越稀少,只有依次排列的路灯和店铺。 “还能坚持吗?离最近的修理店多远?” 纪廷夕看了眼导航,“麻烦您帮忙搜一搜,我暂时腾不开手。” 车辆缓慢前进,慢慢接近不远处的维修店。下车之后,纪廷夕和店员一起,寻找轮胎的问题,贺德站在一边,静默旁观。 穿红色衣服的店员过来,递给他一杯水,同时邀请他去休息室落座。 “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 “贺小姐在等你。” 店员的声音非常细微,但是贺德听得明明白白,他接过水后,瞳孔有片刻的凝滞,震惊又质疑。 “她想念留在家里的迷你屋了。” 说完,店员抬手示意休息室的方向,贺德的瞳孔恢复之后,往休息室走去。 纪廷夕从车边直起身子,快速跟上来,“贺先生,您要去哪儿?” 说着,她狐疑地看了红衣店员一眼。 贺德:“他想跟我介绍一项服务,我正好过去休息,要是好了你给我发个信息。” 休息室里摆满了汽车杂志和报刊,但贺德的眼里只有店员,等着他落座之后开门见山。 “你有我女儿的消息?” “是的,准确来说,我们有她的任何消息。” “她现在还好吗?” “她现在还好,但是之后好不好,就要看你了。” “你什么意思?” 店员戴着鸭舌帽,表情不明,像是这场说来就来的对话。 “我的意思是,贺小姐在我们那里,而我们将她照顾得很好,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一些回馈?” 贺德原本还有些激动,听到这话,如同冷水浇头,冷静了不少。 “你现在还只是口说无凭,我不能相信。” “你能跟我进这个房间,就代表已经相信了,不是吗?” 贺德沉着脸,他当然相信对方是吉欧尔的人,但他想要更多信息,关于贺丽林的更多信息。 “实话说,自从我女儿出事以来,我收到过不少电话,说只要我出一笔钱,就能获得她的消息。” 店员笑了笑,好像一早就做好了准备,从置物架上拿出平板。 贺德一看,屏幕上就是一张贺丽林的照片,穿着志愿者马甲,头发梳了起来,眉眼成熟了一些,面部饱满,看起来还算健康。 “这是贺小姐在工作时的照片,我们让她选一张给你看,她选了这张。” 贺德抱着平板,眉目深沉,他嘴上已经没了胡子,因为实在没有心情打理,如果可以,他想连头发都剃了,每天提着个空壳去上班。 他不想进入院长办公室,那个得知贺丽林被绑消息的房间,他以为自己已经半死了,但是这张照片,又让他半活了过来。 “……谢谢。” 店员收回平板,面部的神情,再度和阴影融为一体,“谢谢不是嘴上说就可以,我们希望你做出行动。” 贺德盯着对方,没有说话。 其实他早知道有这一天,人质交换行动之后,吉欧尔没来找他,他都觉得奇怪,一直提心吊胆,害怕贺丽林惨遭毒手。 他一直在做心理准备,等着吉欧尔找上门来,现在时候到了,只是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太猝不及防,也太光明正大。 “你们想要什么?” 如果是他给得起的东西,他愿意交换,来换取贺丽林在敌方的“豁免”。 “沙嘉利原本在你院里工作,之后不见了,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好,我现在需要你想办法,让沙嘉利回来。” 贺德的面部肌肉发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这不可能,他不可能再回来了,我的权限做不到。” “不需要他回来工作,只需要从那个特殊的地方出来一次,这个事情,相信你还是可以办到的吧?” 第168章 他得出去,他得找个机会出去 贺德的面色还是没有恢复, 只是他认真思索了一段时间,犹豫不定。 蛇口湾基地的事宜,只有他知情, 他从而也深知其中的严肃性。 现在对方指明要沙嘉利, 大概率是瞄准了蛇口湾基地,如果一旦得逞,后果是他承担不了的。 “沙嘉利离开卫院后,就不再受我管理, 我也不方便再进行联系, 所以你的这个要求, 我没有办法办到。” “真的没有办法吗?还是你故意推辞?” 贺德的目光一定, 驱散了犹豫。 “这位朋友,首先我要感谢你告诉我丽林的情况, 但是这不是你们要挟我的理由。你们绑架她,本就违反了道德,我要求你们释放她, 这才是正当之举,而不是你们反过来要挟我。” “要挟?”店员重复了一遍,只是过滤掉他语气中的不满, 变成纯粹的质疑。 “不,我没有要挟, 这是你女儿自己的心愿。” “她自己的?你是说她的心愿, 是要一个陌生的男人,走出一个陌生的基地?” 店员再次打开平板, 递给了他, “你要不然自己看看她的说法?” 贺德的心再度跳起, 这意味着他即将看到关于贺丽林的更多信息, 进一步确认她的安全。 “和她实时通信吗?” 贺德当然想,但是也担心安全,万一被监测系统判定为“可疑通话”,会重点监控,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放心,安全起见,不是实时通讯,但也足以让你了解她的想法了。” 听她这么说,贺德忽然感觉格外讽刺,他一个卫院头子,随时负责网络监控,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害怕监测到自己,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 店员在平板上操作了一番,打开一个文件,是录制好的视频,开头一片漆黑,但贺德小心翼翼往后看,终于看到了朝思暮想的画面。 视频中,贺丽林身着和照片中一样的志愿马甲,只是动起来后,她的神色变更,让光影有了形状,仿佛就坐在眼前。 贺德呼吸一滞,屏息去听。 “爸,我很想您,也很想妈和弟弟。” 说完这一句,贺丽林停顿下来,给了屏幕前的贺德喘息的时间。 “我知道您现在很担心,也很奇怪,对吉欧尔这个组织充满了质疑,我今天录下这段话,就是想要回答您的奇怪,让您之后也不用再担心我的安危。 “爸,对于人质交换一事,邦内肯定有不同的声音,主流的声音肯定是吉欧尔先做出了危险行动,睿耳台进行了反击,所以才交了火,最后吉欧尔还将我再次绑走,没有信守承诺。 “但是今天我以一个现场经历者的身份告诉您,是睿耳台先开枪射击文老师,然后吉欧尔才开枪反击,战乱当中,积厉组织的人想要杀我,所以吉欧尔的成员才将我救了回去!” 听到这里,贺德的十指已经攥紧,他其实早就怀疑睿耳台说法的真实性,只是从贺丽林的口中说出,冲击力再上了个台阶,完全的会心一击。 “而且您知道吗?把我救回去的路上,积厉组织一直在追杀,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多霖穿着我的衣帽帮我出去挡了枪,她现在都还在病房里躺着,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说到这个地方,贺丽林十分激动,声音陡峭了不不少:“您难道不觉得讽刺,你们最不看好的瑟恩人,关键时候救了我的命,而你们最信任的睿耳台,到头来却没有在乎我的死活!” “其实在百伦廷时,我就一直怀疑等级制度的合理性,到了这里之后,我越发产生了动摇。基因报告里说,瑟恩人的基因里就带着利己和偏激,可是在这个他们占绝对优势的环境中,面对我这个外来人物,他们反而选择了优待。 贺丽林动了动身子,展示自己身上的马甲以及上面鲜艳的文字。 “您看到了吗?在这里,我不是阶下囚也不是人质,是一名志愿者,可以借助自己的知识去帮助别人,就像其他的瑟恩支援者一样。” “我在这里很安全,也很幸福,我暂时不想回来,请您不要担心我,也麻烦您转告我妈让她不要担心。我其实很想你们在一起,我也尊重您的处境和立场。 “但是您要知道,你们现在对吉欧尔所做的伤害,同样是在伤害我,是在把我推向深渊。我不会责怪您,我只希望等到太平盛世那天,我们能再度相见,那个时候不再有任何观念和制度的隔阂,我们能做简单的父女,毕竟,因为这破制度影响我们关系的日子,我实在是受够了!” 说到这里,贺丽林再次停顿下来,凝视前方,好像透过了两张屏幕,穿越了千里的距离,摆脱了立场的阻碍,看清了眼前最亲的家人。 “再见爸爸,希望您一切安好,我会在远方想念您!” 画面到这里结束,之后又陷入一片漆黑。这片漆黑占据了贺德的眼眸,也困住了他的呼吸。 他全程几乎是紧着鼻腔看完整个视频,担心呼吸声太大,掩盖住视频中的字眼。 所以贺丽林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变更,每一个神色变化,都准确无误传入他的眼中,再汇入脑海中,清晰成形。 他所接受的内容,和他的预期相差太大,以至于就是消化理解,都需要耗费不少力气。 ——原来吉欧尔没有要挟他,而是将他架在一个良心的高点,没有拿刀威胁的生命危险,但他良心却有可能坠楼身亡。 看到贺丽林健康平安的瞬间,他本能地放心,但看完之后,他的心却再度跳起,在胸腔内上下不定。 人质交换事件之后,他对睿耳台的信任本就出现了罅隙,如今贺丽林“现身说法”,更是让原本的信仰摇摇欲坠。 到现在,他反而希望吉欧尔没有告诉他实情,拿贺丽林的安危来要挟,这样即使他泄露了信息,也是情有可原,不得已而为之。 店员在帽檐的遮挡下,看清了他神色的起承转合,估摸他消化得差不多了,再度开了口。 “贺先生,我们现在怎么说,也是您女儿的朋友了,请您帮个忙,不过分吧?” 贺德出于职业素养,原本是想进一步质疑:这个视频不能保证真实性,万一是你们胁迫所拍呢? 质疑的话没有出口,被他自己消灭了下去——以他对亲生女儿的了解,她真的做得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儿,只是没想到她本事这么大,居然和瑟恩人打成了一片。 或许并不是因为瑟恩人过于宽容,只是业城有文度,知道拿捏他的办法,于是巧妙地利用了贺丽林这个“人质”。 不然吉欧尔成员也不会拿着视频,光明正大地来找他。 不过不论如何,现在贺丽林已经站到了睿耳台的对立面,这个视频的内容如果泄露出去,不仅是贺丽林,就连他自己,他全家,都得被睿耳台处理掉。 而这一点,就是最大的威胁! “你们想要沙嘉利出去,是要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只要让他出来就行。” “好,这一点我可以帮忙,但仅有这一次。” 店员颔首,“你放心,你现在也不安全,我们也不会多次冒险。” 这个是实话,贺德都担心隔墙有耳,这场对话被卫调站听了去。 交易达成,贺德打开手机,见纪廷夕已经给他发了消息,都准备敲门进来了。 “我得走了,我想请你们也遵守承诺,保证我女儿在业城的安全,在我们之间的争斗有个结果之前,还是别让她回来了。” …… 沙嘉利其实一直在申请外出,只是一直未获得批准。 主任给他的答复是:外面的事情不用担心,卫院会负责料理好,您只用专心负责设备的设计和研制,等研制好了,自然就能放假休息了。 于是沙嘉利另辟蹊径,转而申请休假,理由是自己老眼昏花,长期伏案工作,一不小心容易瞎掉。 于是主任给了他开了上四休三的豪华假期,在花园里晒太阳赏花,沐浴寒风。 沙嘉利吹了三天的冷风,实在没辙了,收起折叠躺椅,只能回去规规矩矩画图。 看起来虽然规矩了,但是他的心可没安分,并且随着大选的接近,越发坐立不安。 ——他得出去,他反复告诉自己,自己得找个机会出去。 不过他惊奇的是,自己努力了这么久都无果,忽然有一天,刘伊思刮了一阵风儿,吹到了他的办公室,还带来一份文件。 “沙教授,有些事情需要您外出处理,麻烦您填写一下审批表。” 说话时,她表情不太情愿,但外出审批表还是放到了他桌上。 第169章 请问,文主任在吗? 沙嘉利回到了卫院, 只不过同时,还有墨绯以及安保人员和他一起回到了卫院。 虽然是要他出来处理事务,但他自己确实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事, 能够撬开基地的大门, 放他这个老东西出来? 所以进了贺德的办公室后,他得使劲压住自己的眉毛,才不会在诸多皱纹中露出跃跃欲试的破绽。 “沙教授,您之前在我们的实验室, 参与过一个电子设备研发项目, 您还记得吗?” “记得, 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沙嘉利笑起来, 嘴巴一不小心咧得太大,好像不只是可以帮忙, 要全权负责都不在话下。 “有的,项目的一部分工艺参数,因为有您参与, 需要您帮忙进行核对,才能交付工厂。” “好,没问题。” 沙嘉利应下, 心想他得发挥在基地里的洋工精神,多核对几天, 多呼吸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还有一件事情, 按照如今的政策要求,您家里的瑟恩雇工需要进行处理, 您有什么想法和要求, 可以和我说。” 沙嘉利的嘴角差点“自由落体”, 微笑变成撇嘴。 “处理?怎么处理?” “我们需要将她们带走, 统一关押。” “她们是趁我不在犯法了吗?” “没有,目前还没有发现。” “那为什么?她们是我合法获得的雇工,也没有犯法,怎么会被带走呢?” 沙嘉利说着有些激动,好像是当着他的面,要把他的存款清零。 “沙教授,这个是特殊时期上面统一的规定。” “不好意思,我不能理解,现在统一规定要没收中老年人的财产了?” 贺德看了旁观的墨绯一眼,目光意味深长——他就说吧,沙嘉利肯定对此事有争议,还是让他出来当面解决比较好。 之前他申请时,蛇口湾一直拒绝。理由是涉密人员不得随意外出,沙嘉利家里的瑟恩雇工可以先行处理,等研制项目结束后再告知他。 但是贺德坚决反对,他表示沙嘉利对“个人财产”十分看重,当初因为一个失踪的萝籽,险些和卫院闹掰,好说歹说都不愿意加入卫院。如果现在先斩后奏,他们是方便了,但之后他老人家出来,还不得闹得天翻地覆啊? 怎么说他也是掌握机密的关键人物,如果之后因为这事儿情绪失控,干出对睿耳台不利之事,那可就危害大了! 一番利弊分析之下,蛇口湾终于同意放人,只是需要墨绯陪同,严格把控每一步的动向。 此刻看了贺德的眼色,墨绯终于能感同身受,加入了劝说之中。 “沙教授,您常年不在家,现在这些雇工也用不上,为了防止她们作奸犯科,还是交由卫院统一处理比较好,等您之后出来了,我们会再给您安排新的雇工。” 沙嘉利听了直摇头,“不太行,这些雇工都是我当初一把鼻涕一把汗,精心挑选出来的,而且还经过了我的悉心教导,熟悉我所有的生活习惯,重新来的人我又得重新教导,我这老胳膊老腿儿,费不起那个劲儿了。” 在瑟恩雇工的问题上,贺德见识过他的牛劲儿,不想再多费功夫,插了话,“那您的诉求是?” “你们就把她们留在我家里嘛,每天打理我的别墅。如果有需要可以派人看守,不过我相信我教导出来的人,不会做什么坏事。” “派人看守需要耗费人力物力,现在我们人手比较紧张。” “那就不派人看守了吧,几个小姑娘也没啥好守的。我可以做担保人,如果她们出了岔子,之后我来负责,我的财产我负责!” 贺德和墨绯对视一眼,双方再度见识到这老东西的执拗,处理几个瑟恩雇工,跟拔他硕果仅存的头发似的,真要命了。 贺德沉思了片刻,拿出了最后的解决方案,“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要不然这样吧,我们把您家里的瑟恩雇工统一接到一个地方,她们和其他人区别对待,我们不会为难她们,也不会送去其他地方,只是方便管理。等您从基地出来后,我们再将她们归还给您?” “接到什么地方?” “统一管理和收押的监室,她们可以劳作,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 沙嘉利偏头想了想,还是咬定青山不放松。 “要不然这样吧,这段时间我先在家,我来负责看守她们,等这段特殊时期过去,我再回基地干活,这样不仅解决了看守问题,还解决了你们的人手问题。” 墨绯本是一个面无波澜的淡人,此刻眼神瞥过沙嘉利,里面却充斥了波澜,很想伸手堵住他的嘴——这不是胡闹吗?你老家伙还真会想入非非! “沙教授,您是不信任我们,还是不信任自己的雇工?觉得由我们看管,她们会逃跑是吗?” 身边冷幽的质问响起,沙嘉利哈哈笑了起来,“开玩笑的,哈哈哈,我找那么多雇工是享受的,可不是免费做监工的,这看守谁想做谁去做。” 笑完,他收了嘴角,又恢复了正经,“上面的政策我当然配合,而且您也提出特殊对待了,我非常感谢,只是我得回家一趟,跟那些女孩交代一声,好配合你们。” 贺德见他终于让步,相当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啊,之后您的行程,就劳烦墨主管负责了。” 其实不是他特意劳烦,沙嘉利出来后,墨绯肯定会全程盯着,贺德心里都在犯嘀咕,就这个寸步不离的严密程度,吉欧尔怎么下手呢? 不过好在,这已经不是他操心的范围,他现在已经成功把沙嘉利捞了出来,任务就已经完成,之后怎么处理,就完全凭流程办事了。 沙嘉利虽然专业能力异常稳定,但性情却异常不稳,从车窗里看见了自家别墅,一瞬间喜上眉梢,如果不是墨绯坐身边,他都想高歌一曲,释放一番外出放风的快乐。 墨绯又瞥了他一眼,未发一言,她的工作从未接触过小孩,但这一波出差,却硬是得到了带娃的体验感。 进了家门,家里的十一个女孩听见动静,纷纷赶来门口迎接,沙嘉利伸着指头一一清点,跟军队点人似的,最后双手一合,完成了点名大业。 墨绯一进门,就坐到了沙发上,原谬快速给她泡了杯红茶,接着默默退到一边——她察觉到这个女人不太好惹。 沙嘉利搓着两只胖手,本来想当场发表演讲,但回头看了墨绯一眼,坐了过来:“墨小姐,您先在这儿休息,我上去跟她们交代一下。” 墨绯身着笔挺的西装,双腿交叠地一坐,眼神再次转向他,只是身子岿然不动,像一尊家里供奉的雕塑。 “没事,您就在这儿交代吧。” “怪不好意思的,我的家事儿,当着您面儿说,哈哈哈。”沙嘉利又笑起来,胡子抖着节拍。 “现在您的家事儿,就是我的公事,出来之前有人告诉过您吧,我会全程在您身边。” 沙嘉利嘴角还带笑,但心里已经开始骂骂咧咧:该死,一点也不喜欢你这个破主管,不仅没幽默感,还认死理,半点缝子都不让人找! 知道和她讲不通,沙嘉利放弃挣扎,只得让女孩子们集中到沙发周围,圈出个临时讲话发言的圈儿。 他的目光,从原谬开始,一一划过,最后落到朵儿身上。 几个月不见,朵儿又长了个头,现在快到姐姐们的下巴,看来被照顾得很好。 沙嘉利心里叹了口气,再呼出时,拿出了雇主颐指气使的调调。 “听清楚了,之后你们会被统一带去新的去处,在新地方你们一点要老实本分,干好自己的活儿,要配合管理员,别给人家添麻烦。” 女孩子们的脸上,充满了疑问,但见墨绯在,不敢贸然发言,最后还是朵儿勇气可嘉,“您会去新地方吗?” “我肯定不去新地方啊,我事情多着呢!我知道你们住惯了我这阔气的别墅,跟着我见了世面,去了新地方可能不太适应,但也别慌,我跟负责人交代了,之后我忙完了,会再接你们回来,但你们要在哪里好好表现,有活儿要努力完成!” 一番话,说出了要将宠物送去店里寄养打黑工的气派,而且这番话下去后,无人应声,相当于集体默许。 墨绯最后环视了一圈,帮忙做出总结,“很好,就到这里吧。” 重新坐上车上,沙嘉利没再眉飞色舞,车头朝向蛇口湾方向,他的兴致锐减——他也要回去打黑工了。 “墨小姐,我们是要回基地了吗?” 墨绯看了看腕表,“还要再回卫调院一趟。” 沙嘉利松了口气,“好,正好我也得跟贺先生道个别。” 贺德这一天,再度接见他二人,只是这次的主要对象是墨绯。 墨绯往接待椅上一坐,这下轮到她想“清场”,她转头看了沙嘉利一眼,做了安排。 “沙教授,您方不方便在隔壁会议室等候,我和贺院长谈完,就来找您。” 沙嘉利被看了一天了,求之不得,到了会议室后,没坐多久,就以上厕所的名头离开了房间。 他一路摸到四楼,找到了信息室,进去找了一圈,没有发现文度,不过终于看见一个脸熟的,赶紧上前去问。 “万琳,好久不见啦,文主任去哪里了?” 第170章 请问沙教授在里面吗? 办公室里, 听到这句问话的所有人都是一惊,虽然文度的名字在百伦廷广遭议论,但这间办公室的人, 都曾经和她亲密共事, 也获得过她的照顾,外界议论最盛时,她们保持了沉默,选择回避这个名字。 结果现在, “违禁词”乍然出现, 还以这么一种堂而皇之的方式, 在场众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回答问题, 而是好好打量面前这人,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才。 ——嗯, 确实是个人才,是卫院千辛万苦求来的电子信息工程人才。 万琳费了不少功夫,好歹保持了面部的平整, 没有皮肉分离。 “沙教授,这个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刚刚那安静的一瞬,沙嘉利察觉出不对, 目光扫了一圈,嗓音低了不少。 “那她去了哪里?” “她现在在康曼邦。” “哦……”沙嘉利笑了笑, 笑意掩饰了尴尬, 往办公室外面指了指,“怪我, 最近在负责一个项目, 没怎么关注外面的情况, 我能方便跟你了解一下她的情况吗?” 万琳就像喝了毒一样, 提“违禁词”也就罢了,现在还要着重了解情况呢?这是在这儿方便说的吗? 她正不知该如何回应,外面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沙教授,好久不见。” 沙嘉利转身,见纪廷夕走来,一身冬款的深灰制服,高直笔挺,模样周正,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人样。 “纪处长,好久不见啊。” “您回来是有事情要处理吧?” “是啊,回来核对一些数据,想着太久没见到大家了,就来逛一下。” 沙嘉利边说边往外走,纪廷夕看起来是来找信息室的,他要是离开就能摆脱她。 结果没想到纪廷夕跟着走出来,拿出了“地主之谊”,“是实验室的数据吗?我陪您过去吧。” “没事,我找得到的。您忘记啦,我之前就在这里工作呢!” “沙教授是我们千辛万苦邀请来的,怎么会忘呢?” 纪廷夕同他并排前进,两人逐渐走到了远离办公室的走道,她忽然换了个口气。 “只是刚刚我听您提到了文主任,想要提醒您一下。” 沙嘉利本来只想摆脱她,但听她这么一说,好奇心升起,跟上了她的步伐。 “你说说,文主任是什么情况?” 纪廷夕站在楼道间不动了,欲言又止了片刻,目光望了望楼下的方向。 “是墨主管陪你回来的吧,她没有告诉您具体情况吗?” “没有呀,”沙嘉利摆手,摆出了些许嫌弃,“她正跟贺院长聊事情呢,先别打扰她,你跟我说就行。” 纪廷夕犹豫着颔首,没有上楼,反而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那看来您平时工作挺忙,不太关注外界信息?” 沙嘉利跟在她身后,心想:这是关不关注的事情吗?这是网络直接掐断,网线都埋了,别说关注了,消息都发不出去一条! “是啊,怪我工作太忙没有关注。”沙嘉利说着,发现一路跟到了办公室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进去了,“文主任可是介绍我来的关键人物,现在我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还想好好感谢她,请她吃个饭。” “那您怕是不能请她吃饭了。”纪廷夕说着,转身就关上了门,动作自然得好像是正常的待客之道。 见门忽然关上,沙嘉利懵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神奇的是纪廷夕也没有邀请他入座,省去了所有待客之道,画风陡转。 她拿出一把探测器,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金属物质后,开了口。 “沙教授,文主任的卧底身份被揭穿了,但是被她的组织救了出去,所以现在在康曼邦。您之后最好不要提她,涉及敏感。” 沙嘉利之前看万琳的反应和措辞,隐约就察觉到不对,但是他不愿意往最坏的方面想,此刻听纪廷夕直白地说出来,忽然就有如五雷轰顶,站着都摇摇欲坠。 “您刚刚到处找她,是有事情想要告诉她吧?” 才轰顶完,沙嘉利眼前冒星,他忍住了不甩头,强行装镇定。 “没啊,就是想叙叙旧,我跟她是老同事了,出来肯定得见见。” “您肯定是有事情想告诉她,没有关系,您可以告诉我,我会传达给她!” 纪廷夕站在他身前,灯光在后,将她的影子拉长投下,加重了身形的厚重感。这一刻,沙嘉利只觉得格外压迫。 一开始,他对文度和她都没有好感,只觉得是两条卫院的走狗,想早点打发走,别老在眼前晃悠惹人心烦。 但是后来,他从原谬那里推断出了文度的身份,于是开始对她心生好感,也怜惜她的处境,希望能够帮上一把。 不过对于纪廷夕,他依旧没有好感,他也相信文度对她也没有好感——这个特行处的长官,捉拿了不知多少瑟恩人,肯定给了文度不少罪受,现在居然说会把消息传达给她? 这肯定是在套他的话吧!?卫院是不是怀疑到他头上了,专门派人来试探!? “我本来是想跟她问个好,有机会请她吃个饭的,但既然她是叛徒,也就没必要了,感谢纪处长提醒!” 说着,沙嘉利去够门把手,但是纪廷夕抢先一步握住,“文主任告诉我,您在她生日那天指明了她的身份,但是当时她不敢信任您,所以没有承认。您当时跟她说了会提供帮助,现在她就需要您的帮助!” 沙嘉利没有抬眼,全程回避她的目光。 “我知道您不相信我,觉得我是在套话,但是请您想一想,如果我和文主任不是一条战线的,她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信息,我又为什么会在这么敏感的时间段来找您?” 纪廷夕字字咬得清晰,但是语速却疾快,几乎是争分夺秒。 “沙教授,我知道您觉得这是在卫院,是在我办公室,危机四伏,但是请您想一想,您出了基地后,墨主管全程跟随,您有单独的时间和外界接触吗?只有在这里,这个禁止携带任何通讯设备的地方,您才能单独走动,所以我才找到了您,现在来看,只有我的这间办公室才是最安全的,您可以放心说话!” 沙嘉利终于抬起眼睛,纪廷夕的面容格外认真,和他的印象有些不符。她的说辞确实动摇了他的防备,可防备生根发芽得太久,这短短的几分钟难以拔出,成了黏黏糊糊的犹豫。 他擅长研究,擅长钻研,但是并不擅长“勾心斗角”,他需要好好消化一番,才能判断对方到底有没有在欺骗,或者可信度到底是多少。 在他的大脑飞速运行的时候,办公室门忽然敲响了,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沙教授,沙教授啊,请问沙教授在里面吗?” 廷夕的眼神转向办公室门,带着十足的锐利——应该是等候的安保来了,要带他回会议室等候。 来不及了,至少这一次是来不及了。 “沙教授,您如果想要给文主任传递信息,那在这里就是您唯一的机会,请您珍惜,欢迎您再次来我的办公室!” 门打开了,安保见了沙嘉利,又见了纪廷夕,有些奇怪,但也有些为难,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打扰。 “沙教授,墨主管找您呢!” 纪廷夕笑:“正好,我也想见见墨主管了。” 墨绯坐在会议室里,时不时查看腕表。她还就奇了怪了,这个沙嘉利脸上的皱纹都能藏蚊子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费心,她一会儿没在就需要派人去找。 好在她没等多久,人就回来了,纪廷夕跟她打了招呼。 “墨主管,还以为见不到您了呢!” 两人经过卫调站的这一遭,也算是旧相识,墨绯见了她还挺亲切。 “纪处长,刚刚沙教授在您那里吗?” “路上遇到了,就说了会儿话,我听说沙教授回来要核对一些数据?” 说着,她眸光一移,落在沙嘉利身上。 “对,我现在能去研究科了吗?怕那边等急了。” 墨绯和贺德谈完话,接下来本来就是核对的事情,“好啊,小蒲陪教授上去吧,记得照顾好教授。” 沙嘉利转身离开,不满的情绪好歹没有表现在脸上——墨大主管没盯着他了,又来一个小蒲,是不是怕他身边一个没看着,老年痴呆摔死啊? 不过他路过纪廷夕时,目光有些迟疑——这人居然和墨绯认识,好像还挺熟? 会议室里再度恢复安静,纪廷夕在墨绯身边坐下来,打算叙叙旧。 “墨主管,沙教授现在在您那边工作吧?他平时应该没怎么看新闻?” 墨绯微微皱眉,心想这老小孩不是惹出事情来了? “怎么了?” “他刚刚和我遇上,提到了文度,看样子好像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 墨绯的警觉意识升起,“他为什么会提起文度?” “因为文度之前在北郡大学任教,和他算老同事了,而且当初他进来,还是我和文度一起邀请的。” 墨绯微微放了心,刚想开口,却又听纪廷夕说道,“不过这个名字,在这里涉及敏感,我担心他之后再提,就提醒了他一下,应该不碍事吧?” 纪廷夕刚刚看蒲柏的面色,知道他心里埋下了疑惑,与其由他来汇报给墨绯,还不如她“恶人先告状”,还能消除疑惑。 果然,墨绯听了之后,客气起来。 “感谢纪处长的提醒,是我们考虑不周了,事先没有跟沙教授做好这方面的普及工作。” “没事,您工作这么忙,我们理应全力配合,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欢迎墨主管找我。” …… 沙嘉利到了研究科,发现科长专门给他开了间办公室,他可以随时打扰别人,但是别人打扰不了他,保证工作的高效。 但他并不需要高超的效率,如果可以,他想在这间办公室核对一个月。给他足够的装备,他甚至能徒手把信号拦截器造出来。 但是不行,他不能耗费太多时间。 墨绯这个人,表面对他客气,但是实则一点也不客气。他担心费太多时间,她能直接把他拎回基地去——什么参数不参数的,等基地里的复制机研制好,再出来核对吧! 所以面对着触控屏,他还是打起了精神,目光从屏幕左侧的三维模型,滚向右侧的参数列表。 蒲柏就坐在他身边,比打坐的和尚还专注,随时迎接他的吩咐。 沙嘉利闷头检查了一个小时,终于抬起了眼,“小蒲,你到外面去逛逛吧。” “不用了沙教授,我的任务就是陪伴您!” “你现在不是陪伴,是施压,你看你一直在我旁边,我很难不心急啊。” 蒲柏站起来,站成了立正姿势,“那我……” “你到外面去吧,喝个水,溜达一圈都行,有事我会叫外面的同事。” “好,那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情您吩咐!” 房间里没了人,沙嘉利终于实现了表情自由,放松下来后,他的面部反而紧张起来。目光里充斥的不仅是数字本身,还有对形式判断的焦灼。 他现在回想,脑子里全是纪廷夕的一句话——在卫院,在我的办公室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确实有消息想传达,但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纪廷夕,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好人,在卫院里混得风生水起,而且还和墨绯熟悉。 如果他判断失误,那就相当于自己往枪口上撞,他终于不用再回蛇口基地,但也不用再待在阳间。 保险起见,他还是什么都不做的好,装聋作哑,完好地进来,再完好地出去。 可是他又忍不住焦虑,如果他真的什么也不做,那出了卫院可就真没有机会了! 之后再从蛇口湾出来,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百伦廷还在吗?瑟恩人还幸存吗?睿耳台还会翻出什么新花样? 焦虑之下,数字映在沙嘉利的瞳孔,却进不到大脑中。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得快点做出决定了,到底要不要再去见纪廷夕啊!?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坐飞机,今天又只写了一半,还是一样哈,明天的更新也在这章,,续在今天的内容后面,辛苦大家翻一翻了 以后我要是一天之内写不完,就免费请大家看后半段!《 》 170-180 第171章 没想到这座大楼里,还埋藏有希望的火种 办公室的灯, 亮到了晚饭时间。 周围的干员陆陆续续下班,蒲柏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太敬业了,一点也没有结束的意思。 其实数据检查已经完毕, 只是沙嘉利还在纠结之中, 他的纠结比核对来得更为费时,足足拖了三个小时,不像是检查,像在给触控屏雕花。 正在他举棋不定时, 办公里来了访客, 门外的蒲柏站起来迎接, 跟着旁人叫了声纪处长好。 沙嘉利抬头去看, 见纪廷夕慢悠悠走进来,一副来串门闲聊的架势。 不过在正式“闲聊”前, 还给一边等候的蒲柏打了招呼,“辛苦了,都没找个沙发坐坐啊?” “没事, 不累的,倒是沙教授核对这么久辛苦了!” “确实,沙教授核对进度怎么样了呀?” 沙嘉利:“有一半多了, 我在加速了,尽量早点完成。” ——其实早就核对完了, 现在是在核对你的人品。 “好嘞, 我担心您之后说走就走,来跟您说一下, 您家里的雇工之后由我来负责处理, 我听墨主管说需要特殊对待。如果有什么更具体的要求, 欢迎您来告诉我, 我怕我手糙眼拙,处理不周。” “好,我之后如果想起来了,会告诉你的。” “好,那您先忙,不打扰了。” 纪廷夕跟老的打完招呼,转身又跟蒲柏抬手致了意。 蒲柏都有点受宠若惊,这个纪处长人还怪客气的,一进一出都有关照到他。 今天的半天时间里,沙嘉利的办公室来了不少人,研究科长、项目组的同事,还有总务处主任,但是纪廷夕来过之后,他的心态就变了。 他看得出来纪廷夕的用意:这一来说了处理雇工的事情,给了他前往她办公室的借口;二来又提到了墨主管,营造出墨绯授权的假象,帮他扫清了前往她办公室的障碍。 一来二去,给了他前往的充足理由。 当前去办公室充满阻碍和危险时,纠结中的退缩情绪占了上风,可当阻碍扫清时,侥幸的勇气就开始发力,让纠结慢慢推出结果。 他合理怀疑,蛇口湾基地之所以放他出来,就是纪廷夕这家伙在幕后操控——基地放行,卫院商议,雇工处理,办公室见面……可真是的完整的犯罪链条啊! “小蒲?” 蒲柏终于听到动静,喜出望外,身子还没到,头先探进来,“我在!” “墨主管呢?” “刚刚墨主管说,她先去宿舍歇下了,不过有事情可以随时告诉她。” 沙嘉利这一拖延,就拖到了晚上九点,墨绯本来想当日返回,被他拖得没了脾气,干脆先住一晚上,明天再走。 听说她住下了,沙嘉利兴奋起来,“好啊,我核对完了,你去跟贺院和墨主管都说一声吧。” 蒲柏坐得屁股发麻,听他这么一说,生出屁股解放的快乐,转身就想去分享自己的愉悦,但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沙教授,您不跟我一起吗?” “我去看看纪处长在不在,跟她说说雇工处理的事儿。” “我陪您去吧?” “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去确认咱俩有没有地方住,万一贺院长以为我要奋斗一宿,没安排房间呢?” 见蒲柏还站着,沙嘉利边往外走,边挥手催促,“快点快点,等一下我就要睡觉,困死我了!” 蒲柏跟他同行了一路,将他送到三楼,见他进了纪廷夕的房间,才终于放了心,往贺德办公室走去。 特行处最近事务繁忙,纪廷夕经常超常加班,但是今天心情也跟着加班。 她虽然已经做了全面的准备,但这并不能保证沙嘉利会相信她,毕竟这里是卫院,任何人都可能有八百个心眼子,也可能会捅别人八百个刀子。 所以为了自保,沙嘉利完全可能装聋作哑,纪廷夕只能希望他足够反感新政,就如同立博派和吉欧尔桥一样,这种反感强烈到足以使他铤而走险,加入到“大逆不道”的队伍。 在周围的灯光逐渐熄灭时,纪廷夕桌上的台灯越发闪亮,照得她的身影清晰透亮,印入黑暗的深处。 她没有吸烟的习惯,但是这一刻,她想借根烟来抽抽,吐出坚定的形状,再刻进肺里描摹出希望。 为了专注办公,纪廷夕刻意关了门,到了九点一刻,门终于响了,沙嘉利站到了他面前,这一次不用她主动,他转身就关了门。 看了太久屏幕,眼前留下影绰的残影,以至于再看向沙嘉利时,都虚幻得不真实。 “纪处长,你是哪一派的人?” “立博派。” “你怎么向我证明呢?” “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您家拜访时,喝了酒,说过的一句话吗?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呀?” 纪廷夕站了起来,像是要宣誓,“这其实是我的真实理念,当初不小心在您和文主任面前抖搂了出来,又蒙混了过去。” 这句话沙嘉利记得,其他的所有都能忘记,但不会忘了这句话——毕竟这话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震撼,以至于他每次看纪廷夕时,心里都空出了一处疑点,等着被揭开。 现在,这颗疑点像是幕布的一角,被捏住揭开后,终于给了信任生出的机会,渐渐铺面整个心房。 “哦,所以你和文主任?” 纪廷夕点了头,表示他的猜想都是正确的。 沙嘉利垂下眼,忽然很是感慨,深邃的眼窝里,平时只有不着边幅的眼神,此刻却装满了沉思。 “真好啊……没想到这座大楼里,还埋藏有希望的火种。” 纪廷夕邀请他坐下,既然已经扫清了信任的障碍,那就要保持优雅,万一有人开门进来,她们至少还能假装公事闲聊。 “沙教授,现在您才是火种,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文小姐被救去康曼后,睿耳台公布了她的身份,公开批判她的行为,进一步加深了荷梦公民对于瑟恩人的仇视。之后梅丝城研制违禁武器的行径被曝光,邦际社会要求睿耳台暂停行动,接受联合邦的监督。 “但是罗茄发表了面向全邦的演讲,合理化了武器研制的行为,将矛头引向吉欧尔的出卖和盖列邦的攻击,于是民众的愤怒大部分被转向了外部。” “邦内稍微安宁下来后,睿耳台就开始大肆捕捉瑟恩人。这一方面应该是为了迎合邦内对瑟恩人的情绪,一方面是违禁武器消息泄露的事,睿耳台察觉到了邦内吉欧尔的活跃,想要最大程度斩断他们的行动。这次您家的雇工,也是受这件事情牵连,所以要集中转移关押。” “难怪,”沙嘉利止不住点头,“我问了原因,贺院长和墨主管一直没有明说,原来是这个原因。” “对,您在基地里完全看不到外界的信息吗?” “完全不能,说是希望我们潜心研究,其实是怕消息外传,基地的研究属于最高保密级别。” 纪廷夕身子微微前倾,“您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沙嘉利的双眼一定,神色严肃,这一刻,纪廷夕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属于资深学者的深邃和宏大。 他沉默了片刻,精心编织好措辞,虽然室内很安全,但他还是忍不住凑了过去,贴近对方的耳朵,终于将压沉多时的消息送出了蛇口湾。 …… 第二天一早,墨绯就带着沙嘉利打道回府。 贺德和特睿在后花园倾情相送,纪廷夕没有出面,却也在办公室里目送。 眼见着车辆渐行渐远,她在心里给沙嘉利做了祈祷,希望他此行顺利,一路安好。 不过同时,她也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初心——事实证明,当初她执意将文度救出,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文度,立博派也不可能在临近大选的关键时刻,获得如此宝贵的信息。 举目远眺,她望向远行的车辆,目光上抬后,她又看见了北方的云层。 天空辽阔,但云层厚重,纪廷夕想将目光送给红腹山雀,托它们寄送到云层的那一方,告诉那个人,事情进展顺利,没有辜负她的愿景! 第172章 我有个大喜事想要当面跟您分享 纪廷夕原本以为, 只有沙嘉利从基地内带出了消息,结果没有想到墨绯也没空手来,从基地中带出了重要消息。 贺德送完“稀客”后, 就让她来了办公室, 下发命令,“这一批抓捕的瑟恩人,你清点好送去劳训营,像往常一样送到蛇口山外的青柏路口。” 卫调院往劳训营送人, 已经算是一个惯例, 被确定罪行的瑟恩囚犯, 会被送往劳训营劳动改造。但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大量地输送, 而且这一批瑟恩人,都还没确定是否有罪, 只是暂时被抓捕关押在监室里。 “贺院,这一批我们还没有调查完呢。” “我知道,其实是考虑到场地有限, 我们这里本来就不是关押的场所,根据上级的意思,需要把他们转移到集中关押地点, 劳训营就比较合适。” 纪廷夕随口一问,“是墨主管跟您说的吗?” 贺德瞥了眼她, “意思是上级的意思, 她这次来主要是传递消息,我们照做就好。” 纪廷夕往办公室走, 但是越走心里越是不妙。 墨绯对外的身份, 一直是劳训营分管安保的负责人, 但其实就是研究基地的负责人之一, 她这次来要人,是真的去劳训营,还是送去基地? 从沙嘉利处得知的实情后,让纪廷夕越发肯定,押送去的瑟恩人,虽说不是全部,但肯定有一部分会送去研究基地。 但她却束手无策,只能照做,充当这条罪恶链条中的重要一环。 下午下班时,纪廷夕没有加班,趁着傍晚的柔光开车回家,她刻意放慢了车速,让汽车贴着街道漫行,像是一个沿街散步的老年车。 她不知道沙嘉利这一次出来,有没有察觉出异样——大概是没有吧,专用车上贴了厚重的膜,将车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就像是蛇口湾内隔绝出的闭塞桃源一样。 但是她能够注意到,她每天都能注意到。她甚至需要迟钝自己的神经,降低感知的敏锐,模糊自己的意识,让自己的“注意”不至于影响心情和效率。 ——每天都有瑟恩人被捕,每天都有瑟恩人消失。 大街上空旷了很多,原来卖花卖水卖手工艺的小摊贩没了大半,店铺里也少了许多身影,街道间好像经历过净化,将人抽空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在努力适应,动作和神态都显得生疏。 消失的瑟恩人,虽然还只是收押,但纪廷夕不确定之后会发生什么,这次墨绯的命令,可能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城里的风吹草动,她都想整理细分,详尽地传递给文度,但是瑟恩人逐渐危险的境遇,她却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如实传递。 …… 在街边“漫步”回家后,纪廷夕心情像堆了成箱的滞销物,急需来一场痛快的“促销”,将滞销都清空出去。 她反复告诉自己,等到立博派胜利后,等到上台时,就是等级制度瓦解的那一天,也是瑟恩人得到解脱的那一天。 她原以为她最迫切的会是立博派的胜利,结果没有想到瑟恩人的困境,更让她迫不及待。 只是回家之后,胡佩尔带来的消息,一下子将她拉回现实。 “你们那边的行动怎么样了?” “我们找人接近了席芝,也成功在她的手机里安上了监控软件,发现她和白卓有定期的联系。” 纪廷夕看她的神情,似乎并不十分乐观,“然后呢?” “我们查到了白卓的手机号,但是监控这个手机后,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定期联络人员。” 纪廷夕敲了敲餐桌,这个结果没让她惊讶,“白卓是特行处出身,谨慎意识肯定强烈,他联系发展对象,应该不会固定用一种,避免全体暴露。” 胡佩尔眨了眨眼,看向她,“那纪小姐方不方便调查呢?” 纪廷夕的手放回到下巴,有些为难。 白卓如果还在卫院还好说,但是现在人在外事办,还断了联系,她要是想调查,估计得跟着申请外调,那贺德会怎么看她——这是要追着杀吗? “我可以试试,但效果可能有限,其实比起他的通讯方式,更重要的是他手里的名单,只要拿到了卧底的名单,就能一次性铲除所有危险。” “这不是更难获得了吗?我们在外事办可没有人啊。” 纪廷夕的手又在下巴上点了点,帮助推进思考的速度。 “这份名单贺德那里应该也有,这么大的计划,肯定需要在他那里报备。” “可是最近,我们已经假扮成吉欧尔成员找过他一次了……” “是啊,如果再因为这件事情找他,他就可以猜出来卫院里有立博派卧底,我也差不多暴露了。” 胡佩尔张了张口,终于没再说话——为了这份名单,怎么可能将纪廷夕推出去? 她看向桌上的饭菜,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先吃饭吧,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活着要紧啊!” …… 成维大学里,艾绒尤其忙碌,她不仅要应对自己的学业,还要负责社团活动,准确来说是地下派党活动,相当于打了三份工。 这个周末,她结束了一天的任务,回到宿舍瘫了没多久,就拨打了白卓的电话。 她按照要求,使用了加密通话,不显示号码,不透露地区,全程加密,拨打完自动抹除通话记录。 白卓和她一样,也是一个人打三份工,可即使是这样,两人还是坚持在深夜交流,敬业得让人心疼。 “你这两天挺忙的?” “是啊,”艾绒好不容易从床上撑起来,坐到电脑跟前,“我周末两天都在外面,实在找不到时间跟您联系。” 白卓也是没想到,自己忙就算了,手下的雏鹰比他更忙。 “忙什么呢?” “新闻社团的任务,我被分派去调查周围居民对就业政策和市场政策的不满。” “为什么会调查这个?” “因为要进行校园周边民生调研,出一篇民生类报道,但是我感觉是为了搜集民意动向。” “民意动向?他们是不是想确认民众对睿耳台的不满程度?” “是的。” 白卓靠在阳台上,望进迷茫的夜色,发出一声不满,“这些家伙一直钻研怎么搞破坏,最近睿耳台好不容易把邦外的冲击拦了下来,他们又开始暗中撺掇不满了!” 艾绒挠了挠头发,她作为卧底的直觉告诉她,问题并不是如此简单。 “白长官,我感觉他们是在为大选做准备。” “他们一直想破坏睿耳台的连任选举,我知道。” “不是,我感觉他们自己想参加选举。” “参选?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参选的资格!” 参加大选者,需要先向选举委员会报名,递交相关材料,经批准后才登记为候选人。可是按照现在的政策,立博派因为之前公开反对过等级制度,已经被打为邪门异派,根本没有资格参加选举。 艾绒翻了翻电脑里的记录,想要佐证自己的猜想,“他们可能会借助其他方法,在幕后操控。” 白卓捏着手机,认真思考了一瞬。 “你发现了证据是不是?” “不能说是直接的证据,我现在还没进入到核心层面,但我发现立博派的一些举动,比如调查民意、发表报道、引导思想,整体的调性更偏向于是为自己的参选做准备,而不只是对睿耳台造成破坏。” 白卓再度沉默下来,这个问题比他想象中更为严重——原来他还以为,立博派只是想蓄意报复,阻止睿耳台连任,但是他们如果想参加选举,那性质就更为严重,因为一旦成功,那将是破坏性的颠覆,所有的稳定都将被打碎。 “我想想,他们如果要参选,那应该只能和其他派党合作,或者是以新兴的派党的名义参选,你有察觉出类似的迹象吗?” “有!”艾绒鼠标上的手指一顿,“最近的新闻专题,有关于新兴派党的聚焦,甚至还有专门统计支持度的调查。” “是关于哪个派党的?” “目前还不能确定,我只能接触到广泛的统计结果。” “好,”白卓看着楼下暗黑的树林,想要看清其中隐绰的灯光,“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关注社团偏向的派党,应该越到后期越明显。” 挂了电话后,白卓左思右想,还是拨通了贺德的手机。 贺德白天才接待完蛇口湾的贵客,晚上又收到他这位故人的问候,日子过得相当充实。 “白先生,又有事情要分享啦?” 白卓揉了揉鼻子,让鼻音郑重其事,“贺先生,我有个大喜事想要当面跟您分享,您看啥时候方便聚聚?” 第173章 他曾经也是这样 贺德和白卓的见面, 约在了白卓的家里。 贺德一进门,就看见了满桌的点心,连喝的就有三种:咖啡, 红茶和巧克力。第一时间都怀疑, 这难道是个兄弟甜品会? “你准备得这么丰盛,是想留我下来吃饭?” 白卓站起来迎接,又跟着他一起坐下,“嗐, 主要是非常不好意思, 请您大老远来。” 贺德端起了咖啡, 苦味还未入口, 就先出了口,“不怪你, 现在你也算是‘有家不能回’,总不能让你来我办公室报道。” “您理解就好,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光明正大地回去。” 贺德不禁笑了, 好像他不是外调,而是外放,流放偏远地区, 背着一身罪名不得抛头露面。 “说说吧,你的‘大喜事’。” “贺院, 雏鹰计划有新突破了。之前跟您提到的在巴荷的1号雏鹰, 打入到了立博派内部,接触到了内部信息, 发现立博派在为大选做准备。” “他们不是一直都在做准备吗?暗中到处宣传自己那一套思想, 为祸四方。” “我的意思是, 他们有参选的可能。” 贺德盯着他看了一阵, 问出了和他一样的问题。 “你是发现证据了?” “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他们让基层成员做的任务有这方面的偏向性,我现在合理怀疑,他们会套上新兴派党的身份参选,然后在大选期间从中作梗。” 贺德的咖啡一口没喝,又放了下去。这个消息比咖啡提神,足以让他思绪集中,戒备拉满。 选举委员会虽然取消了立博派参选的资格,但是为了维持一贯的传统,还是接受合法的派党参选,如今也在宣传和拉票的阶段。 睿耳台为了彰显民主的形象,也欢迎各派党参选,同自己公平竞争。但是它私下里评估过各个参选方的实力——以如今的派党势力,大选就相当于走个过场,胜利的果实早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睿耳台的所有人,都确信睿尔派会连任,直到梅丝事件的爆发,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他们第一次对自己的稳固地位产生动摇,包括贺德都产生了怀疑——名声在邦外已经臭了,还能挺过今年的大选吗? 但是睿尔中心派不愧是当年“力挽狂澜”的狠手,罗茄出面,将邦内的动荡转化为对外的同仇敌忾。 邦外对内的攻击,以及邦内对外的仇视同样剧烈,两相碰撞下,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形成如今百伦廷内的平稳局面。 但是贺德能感受到,这种平稳并不长久,邦内看似气焰消敛,实则只是转为了暗流涌动,不少势力在暗中蓄势,不少民众也在暗中不满。 而如果这个时候,立博派在大选中做手脚,就很容易暴雷——毕竟,睿耳台如今获得的信任度,早已不似四年前的那般稳固。 贺德虽然对睿耳台积攒了失望,但他身在其位,为谋其事,职业素养还是让他继续“爱岗敬业”,尽好自己的本分。 “难怪你这么急着要见我,这确实是一件大事,现在可以确定立博派操纵的是哪个派党?” “还不能,但是我让雏鹰注意调查了,一有消息就汇报给我。” “嗯,这件事情我也得上报给卫调站,引起上面的重视。” “感谢贺院,多亏有您的支持!” 听他突然来的感谢,贺德抬了眼,忍不住好生打量他。 他在卫院时,就是个工作狂,和纪廷夕不相上下,只是纪廷夕还会出去“寻欢作乐”,一身的潇洒样儿,但他可是只要手里有活,就会一心铺在工作上,几头牛都拉不开。 离开卫院之后,本以为他会好些,但没想到还是在拼老命,甚至更为殚精竭虑,大晚上拉着上级一起加班,还不给上级发加班费。 贺德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但是年纪上去后精力下降,更多地转为追求稳妥,再加上如今对睿耳台积压了失望,如果不是外界的推力,他宁愿睁一眼闭一只眼,很多事情不会主动发起。 但是如今见白卓顶着一张眼圈与青茬齐全的脸,眼里的光还如此烁亮,他不禁生出好奇,想探寻他续航如此持久的动力。 “白卓,每天负责部署这么多任务,很辛苦吧?” “还好还好,”白卓像是忽然注意到自己的胡茬,抬手摸了摸,“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收拾,见您粗糙了些。” “辛苦这么久,你不想休息吗?” 白卓摸着下巴,目光有些疑惑——他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还好吧,主要是现在战斗还没结束,立博派的阴谋一天不铲除,我心里难受。” 贺德换了只腿翘,面向他,“你和立博派有私仇?” “没有,应该算是公仇吧?” “公仇?” “对,他们一直在破坏睿耳台的统治,暗地里兴风作浪,不是跟我们有仇吗?” 贺德若有所思,“哦,我忘了,你是睿耳台最忠实的信徒。” 而他自己曾经也是。 “怎么说呢……”白卓的眼睛闪了闪,挖掘他积累不多的文学素养,“咱们肯定是效忠于睿尔台,只是我更想维护的是社会的安稳,睿耳台在,社会稳定,咱们的孩子能更好地读书长大,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时代的错乱,丧失掉宝贵的成长机会。” 贺德深深地沉默了,这句话好像一片干冰羽毛,轻飘飘落在他心里,看似没有反应,但很快就升华出一片悲凉。 他自己曾经也是这样。 基因理论出台后,他质疑过,疑惑过,但是最后为了自身的发展,为了家庭的幸福,为了社会的稳定,他选择了相信,融入到睿耳台之中,将动乱镇压,将信念贯彻,守住一方的太平。 他想为贺丽林创造出最好的时代,但现在贺丽林却远在他乡为瑟恩人服务。 他的信仰一度接近崩塌,但如今看到了白卓,又修补了憔悴的裂痕。 ——贺丽林是出去了,但是邦内还有许多人,都守着这短暂的安宁过活,都在为这份安宁竭力。 如果睿耳台倒了,社会动荡,民心不安,各个派党会群雄逐鹿,邦外势力会趁机渗透,这都不是百伦廷人想要的安宁。 睿耳台虽然让人失望,但也给了人安宁的希望,他们现在能做的,不就是守住这份安宁吗? 在这一刻,他忽然对白卓生出一种敬意,甚至是一种责任,既然他的下属还在拼命,那他也不能太过萎靡,他就算不对睿耳台负责,也得对他们的努力负责。 怀着沉重的责任感,贺德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又听到身后白卓叫他。 ——下属比他还有责任感,临走了还得嘱托几句。 “贺院,1号雏鹰除了告诉我立博派的动向外,还跟我汇报了一件事情:他们借助调研的名头做民意调查,发现民众对如今的就业状态不太满意,我们抓走了很多瑟恩人,他们既是雇工也是消费者,影响了很多企业和经营者,而且外资外企撤去之后,就业机会少了很多,出口也基本断了。” 白卓说着,所有话语都化作眉目间的凝重。 “我对未来的稳定,充满了担忧啊。” 贺德转眼看着他,重复了刚才的沉默路程。 这是对睿耳台的统治感到了迷茫吗? 他自己现在也是这样! …… 正午的阳光,穿透纱帘覆盖的玻璃,给洁净的办公室区照上一层柔光。 接近初春,空气中的寒冷消了一二,又被外墙抵挡了一二,于是身处大楼中时,有一种春光初现的错觉。 文度穿越长长的走廊,拨开初春的错觉,来到最内端的办公室。 每次见到鲍怀本时,她都会献上笑意,但今天的笑意格外诚挚,与大楼里的气氛相得益彰。 她昨天得知消息,纪廷夕的计划一切顺利,基地放沙嘉利出了蛇口湾,纪廷夕成功接近了他,取得了他的信任以及蛇口湾的内情。 得到“远方消息”时,她心里感慨万千,放下了抱着的暖手炉,在房间内来回走动——心里燃起的温暖,已经足以温热她。 她再一次感叹,当初她坚定地将纪廷夕送出卫调站,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纪廷夕,谁能执行如此高级别的任务?谁能带给她这么好的消息? 昨晚的温热,一直残留至今,她的笑容也比外面虚假的春光明媚。 鲍怀本每次见了她,也笑得积极,像是见到失而复得的珍宝,只是今天的笑带着不安,下一秒就要破裂。 文度已经熟悉流程,进来就自己找到位置,在皮沙发上落座后,等候新一轮的交谈。 ——作为对外协调部的副部长,她跑得比开莉莉还勤,用开总的话说,她已经成了对外部驻总经理办公室的联络大使。 “鲍总,您这里又得知了新消息吗?” “是啊,不过这个消息不太乐观啊。” “没事,”文度维持着笑意,“消息里十个有七八个都不太乐观,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将坏消息变成好消息。” 鲍怀本听她嘴上这么说,但知道她听到消息后还是会担忧,毕竟她现在全心全意可都这个上面。 “文小姐,北郡的瑟恩人抓捕行动愈演愈烈了,最新的一批的瑟恩人即将被转移去蛇口湾基地。” 刚得知了蛇口湾内的真相,就有一批同胞将被转移,文度的心情跌宕起伏,微笑终究没有挂住。 “这个消息是纪小姐传回来的吗?” “是的。” “也是昨天?” “对。” 文度的胳膊倚在沙发上,有些奇怪,两条消息都是纪廷夕传来的,但为何一前一后,不给个痛快呢? 她试着理清其中的脉络。 大概率是纪廷夕专门先传了好消息,还特意加了备注:希望转告给文小姐。 所以昨晚调研部才火急火燎,饭都还没吃就联系了她,送上热乎的消息。 但是这第二个消息,会让她不开心,于是纪廷夕就分开了传递,既能传达给吉欧尔的对接部门,又不会直接传到她耳朵里。 这个纪廷夕可真是,都这个时候了,火都从屁股烧到眉毛了,还有闲心来照顾她的心情。 想清楚之后,文度都在考虑,要不然她去调研部嘱托一下,麻烦他们给纪廷夕也传个消息,让她以后有事一起说吧,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撑得住,她们也撑得住。 办公桌后,鲍怀本见她撑住了,又开了口,“说实话,我现在有些担心,担心我们的同胞可能撑不到大选那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我才发现,原来我的cp已经到了只能靠信息传递里的备注框来交流的地步了,实在是惨呐 恭喜我,在楚愈和夏亦寒,来珺和白木青之后,又写出了一对最惨cp[捂脸笑哭] 第174章 势力间的争斗,上升到了整个邦度的唇亡齿寒。 纪廷夕没有想到, 她才送走墨绯,就迎来了凌托弗。 之前是她和文度去“拜访”,如今变成他主动“来访”。 纪廷夕见了他, 就知道没有好事——凌大部长是什么人啊?若是小事怎么可能请得动? “纪处长, 这几个月没见,你好像瘦了不少?” 纪廷夕的体格还算匀称,但经过卫站一事,体重直线下滑, 原本标准端正的鹅蛋脸, 都瘦出了下颌线, 淬炼出资深长官的毒辣气质。 “是啊, 主要是意识到身边并不安稳,需要更加细致地工作才是。” “细致地工作, 也别忘了增重,不然身体可吃不消。” “凌部长也是,您这次来也是为了细致的工作吧?” “确实, 你们北郡啊真是不容忽视,让我忍不住来亲自看看。” 纪廷夕堆起笑意,“能让您亲自来, 肯定是大事,我已经做好随时待命的准备了。” “好啊, 之后确实需要你多劳累了!” 两人错肩后, 纪廷夕往前走了一段,在上楼梯之前, 回头看了眼他。 和卫调站中的一样, 他的背影还是高挺雄壮, 像是板正的卫调制服衣架, 正好和他的作风相衬——走到哪里,都是标准的睿耳抬强权。 她十分好奇,他这次来到底是为什么“大事”? 上一次的“大事”,差点让文度丧命,纪廷夕保留了足够的恨意,来对他保持警惕和关注。 凌托弗继续往前走,才来卫院,就跟纪廷夕打了照面,他的心情不错,因为重温回忆加深了他的自信。 一见到纪廷夕,他就回想起当初计划的正确性——他巧妙设了个“囚徒困境”,将真正的卧底抓了出来,虽然他一开始更怀疑纪廷夕,对她有所芥蒂,但好在最后理智行事,做出了正确判断。 事实也证明,文度确实是卧底,而且是如今最大的敌人。如果当初的审讯直接由他来,那现在局势肯定会改写。 只可惜当初他琐事缠身,让墨绯先进行审讯,行事还是太慢了,让吉欧尔抢了先机!所以这一次,一接受到消息,他就赶来卫院,要亲自督办! “哎哟凌部长,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贺德站起来迎接他以往的得意部下。 “多亏贺院长的栽培,如今还需要您的继续栽培!” 贺德笑了,“什么栽培,现在是一起合作,并肩同行!” 什么并肩同行,现在您来,我都有压力了! 凌托弗寒暄完,看了一圈室内。 “白卓他不在吗?” 贺德略微尴尬,他总不能说白某人之前违规操作,引发众怒,一个人灰溜溜去了外事办吧。 “为了更好地实行雏鹰计划,他外调去了北郡台。” “您说白卓手下的雏鹰,打入到了立博派内部?” “是的,他这个雏鹰计划,其实已经进行了很久,现在终于有了反馈。” “他发现了立博派参选的迹象?” “对,不仅是破怀,是有意直接参选。” 凌托弗颔首,“其实我们一直有这个怀疑,但是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只能时不时查到他们在暗中发展势力,传播反叛思想。” “北郡城内也是同样的情况,他们隐藏得太好了,迷惑了我们,让我们以为只是单纯地搞破坏!” “麻烦您给我看看他们准备参选的证据资料。” “这个还在搜集阶段,之后会整理给您。” 凌托弗到底是年轻人,大手一挥,“之后我来跟白卓联系吧,他的计划,现在卫站非常重视!” 这一刻,贺德在他眼中看到了白卓的同款光亮,忍不住想,这两个人若是工作到一起,应该很有共鸣吧,或者能迸发出意想不到的结果? …… 联合邦的总部建立在因格邦东北部的布根城,这是一个信奉和平友爱的邦度,所以获得了选址的青睐,但是联合邦内部上演的戏码,同和平倒是没有一丁点关系。 会议厅内,邦安理事会再一次召开,主持人唐娜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自她轮值以来,已经收到过不少类似的提案,而这一次的会议召开,也是换汤不换药。 约定的时间一到,唐娜就介绍了议程,开始会议。 “昨天大家都和我一样,拿到了决议草案了吧?都有认真看吧?” 还没有人回答,盖列邦的代表福瑞就站了起来,再一次宣读草案内容,最后还不忘阐述目的和具体措施,给大家来个简单易懂的版本。 “大家也知道,我们给了百伦廷机会,但它没有珍惜,无视我们的警告,如今外交渠道关闭,拒绝我们的核查,坚决研制违禁武器。这严重引起了邦际社会的恐慌,我们有必要采取进一步的措施,维护邦际的安全!” 康曼代表看着面前的草案,虽然目光向下,但注意力都在福瑞的慷慨陈词上,想给他拦腰打断——倒也不必如此慷慨,还没到那一步呢! “福瑞大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采取了制裁措施,冻结了百方的邦外资产,禁止与其进行敏感技术交易,还宣布了断交。本邦的企业也已经陆续撤出了百伦廷,坚决支持联合邦的决议。” “但是武器研制仍在继续,我方认为有必要成立国际核查团,强制入境,要求百伦廷立即停止研发并销毁相关设施。” 康曼代表依旧没抬眼,因为目光一直不敢茍同,“可是根据宪章规定,我们虽然有维护邦际安全的责任,但需要尊重他邦主权和领土完整,强制入境这一做法,有些敏感了吧?” “但是如今的百伦廷,涉嫌犯下种族灭绝和危害人类罪,是邦际法上最严重的罪行,从人道主义原则出发,为了邦际和平,我们也有必要进行军事干预。” 康曼代表终于抬了眼,目光在会议桌边转了一圈,在寻找认同。 “是吗?不好意思,我在草案中没有看到相应的证据。” 福瑞拿起文件,目光也在厅内一转,提醒大家翻页。 “第3页阐述了原因,请各位查看。” 这个时候,卢克斯的代表发了言,“我之前看到了,但这里只提及了睿耳台大规模抓捕瑟恩人。” “都已经大规模地抓捕了,严重剥夺了人身自由,这不算迫害吗?” “也可能是在进行调查,因为吉欧尔组织现在和睿耳台是敌对关系。” 会议厅内安静下来,柔和的光亮没有照出黑白分明的阴影,但是盖列代表的脸上,却有了明显的暗调。 房间里坐着12个代表,现场氛围有些凝滞,大家虽然都不愿意看到百伦廷继续武器研制,但强势入境,也有失偏颇——还没到那一步呢! 凝滞之中,康曼邦代表顺应着众人的心声,总结发了言,“请福瑞大使,拿出百伦廷危害人类罪的具体证据,不然我们也不好进行判断呀!” …… 华音大楼内,最近面临两件喜事。 一件是蛇口湾计划的成功,一件是杨明作为观察员,顺利进入到联合邦之中。 但这两件喜事后面都跟着忧事。 文度才得知了蛇口湾内的秘密,就听说有一批瑟恩人会被送进去;而杨明才加入联合邦不久,就传递出消息,盖列邦在极力争取对百的军事措施。 相比起来,后者更她人担忧。 开莉莉就像她心里的小人,只是一个在她心里蹦跶,一个在她眼前蹦跶。 “要命了,真的要命了!盖列邦真是阴魂不散啊,制裁就已经够了,还来军事措施!” 文度靠在窗台边,一只手托着茶杯,双手抱在胸前。听到这一句,她不禁抬眼去看——自己的内心独白,居然被对方喊了出来,调成了外放模式。 雷希:“如果联合邦出手,解救出了被关押的瑟恩人呢?” 开莉莉本来走到了她这边,被她堵住了去路,干脆找个位置坐下来,“这么想确实不错,但是外邦势力一旦入境,就不单单是只是解救囚犯了,还可能涉及到更复杂的问题。” 这话出来,办公室的其他人都秒懂,虽然她们也不喜欢如今的睿耳台,但它怎么说也是百伦廷的政府,是百伦廷人当家做主,如果是外邦势力强制介入,把控了主权,那可就是另外一番场景了。 ——现在只是不把瑟恩人当人,可如果被外邦势力把控,那整个百伦廷的人都不是人了。 这一刻,势力间的争斗,上升到了整个邦度的唇亡齿寒。 没想到她们正跟睿耳台斗得火热,又遇到了这一个重大难题,直接危害到了整个百伦廷的公民。 开莉莉屁股没坐热,又一下子弹起来,到了文度跟前,“文小姐,你说我们有没有必要给睿耳台提个醒?” 第175章 他们比我们善良 自从回到蛇口湾基地后, 沙嘉利的心态就变了,他从一个消极怠工的打工人,变成了一个勤劳向上的打工人。 画设计图时, 一改磨洋工的美德, 想尽快在大选之前完成,然后顺利走出蛇口湾基地。 画的时候,他时不时扶动眼镜,保证镜片正对准关键信息, 跟着他的眼球移动。眼镜的镜框中藏有摄像设备, 可以清楚拍下任何可见画面。 ——在处长办公室, 纪廷夕给了他一副眼镜, 同他原来的一模一样。她告诉他,里面藏有摄影设备, 可以记录下他所见到的一切,并且里面的芯片进行了非金属化处理,藏在塑料镜框之内, 可以最大程度躲过基地的安检。 沙嘉利换上了眼镜,通过了安检,现在在基地中加班加点地工作, 记录下自己所见所闻的一切。 和小组一起完成一天的设计后,他还会给自己增加运动量, 在各个的功能室溜达, 关心各个分组的进度。 主任最开始还有些奇怪,但时间一长, 知道了他的性子, 屁股坐不住也闲不住, 就由着他去了, 就当他是进度收集小能手。 刘伊思主要驻守在神经信息组,她的背景墙中,要么是摆放的人脑,要么是平躺的人体,驻守出了地狱总管的氛围感。 这一天他进来时,她身边的舱体中,就躺着个瑟恩人,戴着超导量子传感器,记录脑电的宏观活动。 与此同时,刘伊思还在核对单个神经元的放电信号,操作员将其实时转化为数字信号,传入数据库,方便分类保存。 刘伊思知道沙嘉利在后面“监工”,也没管他,等出了舱室后,还没询问他进度,没想到被对方“倒打一耙”。 “刘主任,还在收集神经模块呢?我记得已经看到过一批了。” “那是之前采集的,现在是第二阶段的采集。” “好的,我们这边的设计快要完工了,到时候交给您过目。” “沙教授的速度最近长了不少啊?” “主要是之前卡在算法模块,测试中发现信号会被稀释,造成无序堆积,为了保证被编辑的大脑的安全,我们只有反复测试,确认结果合格。” “那真是辛苦沙教授了,我就说了,由您把关,编辑器的功能绝对质量保证。” 两人并排着,走在舱室外的漫长走廊间,路过了谱图分析室和编辑器培育室,地板上的橡胶吸收了脚步声,头顶的条形灯不舍昼夜,走出走廊的时候,光线散开,在对面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像被水浸泡的大脑切片。 到了这个地方,应该分道扬镳,但是沙嘉利又先一步开口,做出进一步邀请。 “刘主任,能方便陪我去一趟神经样本库吗?我想再查看一遍问题样本,好复核编辑器的靶向算法。” “没问题。”刘伊思准备离开的脚尖,又转了回来,对这位重量级专家,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两人穿着防寒密闭服,下到样本库中,沙嘉利的眼镜被密闭服保护得完好,在液氮挥发时,也没有染上白雾。 样本库中的场景,同他不久前的印象一致。 内部架上玻璃罐大小不一,溶液中悬浮着各种大脑——有的连着部分脊椎,有的被预先标记出关键脑区,罐底的电子标签记录着活体样本生前的神经特征,以及基因序列。 最深处的隔离区存放着“问题样本”,是神经复制失败后取出的病变大脑,表面布满蛛网状的出血点,标签上用红笔标注着失败原因,而这些就是使设计图归于完善的“前车之鉴”。 刘伊思叫来了管理员,去调取实验过程的具体记录。 沙嘉利站在这些“残次品”前,眼镜同他的眼睛一起,记录下层层的大脑,构想它们出生前历经的死亡考验。 管理员暂时离开后,室内安静得出奇,沙嘉利静默而立,他的脑中并没有被研究内容填满,而只有一个想法。 ——他想将这里的一切都带出去。 …… 自从上次的讲话之后,邦内恢复了平静,虽说不是百分之百的平安无事,但至少给睿耳台留出了喘息之机。 而在这得以喘息的平静中,罗茄的爱理宫并不平静,每天都有无数的事宜上报,也有无数的会议开启。 连续奔波在“暴雷”和“灭火”之间,她的感觉并不平静,甚至有一种摇摇欲坠感,好像走在一根摇晃的吊桥上,稍有不注意就会跌落,落入动荡的海渊。 这一天,达芬又迈着碎步进来,步子是悄无声息,但他的身影,已经足够让罗茄的视野发颤。 “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四次来我这儿了。” 就没有可以让内阁大臣自行处理的吗? “不好意思首席,是我叨扰了,但这件事情也很重要。” 罗茄揉了揉眉头,她本来在闭目养神,神经已经放松了不少,说话时也没想睁开眼。 “说吧。” 她还要看看,有什么事比发现立博派疑似参选、 两个城市民意调查崩盘,以及积厉组织在梅丝城发难更重要!? “我们接到了来自吉欧尔的警告,联合邦可能会因为我们的武器政策以及对瑟恩人的措施,采取军事强制干预手段。” 汇报完后,罗茄睁开了眼。 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达芬的回报里,有两个重点,她首先关注了第一个。 “真行啊,联合邦将我们排除在外,倒是让吉欧尔进去了。” ——很难让人不多想,吉欧尔和某些主要成员邦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达芬揣摩着她的意思:“您是怀疑吉欧尔传递了虚假消息,它们是不是是为了震慑我们,制约我们对瑟恩人的政策?” “有这个可能,”罗茄的目光看向办公室的橡木大门,一双灰色的眸子因为沉思,喜怒不明,“但也不排除信息的真实性,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他们会这么好心,给我们进行警告吗?” ——联合邦出手解救出瑟恩人,岂不是更好? “他们会,因为外邦势力的参与,最终会破坏百伦廷的利益。” 达芬看着自家的首席,有些摸不着头脑。论毒辣,罗茄完全可以碾压他 ,每次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对手,而且每次都能应验,这次轮到吉欧尔组织,怎么还往好处想了? “都到这关头了,他们还会关心整个邦度的利益吗?” “依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做得出来这种事。” 罗茄抬眼,瞥见达芬的神情,知道他不茍同,但她有她的直觉。 “你想,吉欧尔之所以成立,当初就是为了营救瑟恩人出境,但是咱们的边境管控非常严格,他们只能一个一个地送出去,效率如此低下,危险性还如此之高,他们都能一直坚持下去,可见他们本质的信仰,就是不要命的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的人很容易善良,也很容易被一些宏观缥缈的理想所左右,就像是一群追着星空的孩子,表示出忽略实际的单纯和执著。” 达芬的表情更为费解,拧着眉头聆听。这话但凡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都可以断定是大逆不道,反手告一个“反叛”,原地调查处理。 可偏偏这话是从罗茄嘴里说出来,这个邦度的一邦之主,掌握最终决策大权的人。 “您的意思是,吉欧尔比我们善良?” 罗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瞬间,达芬的认知系统快要错乱,想要跑出去静静,但又听罗茄开了口,这一次,是他喜欢的毒辣味道。 “可是善良救不了百伦廷人,善良摆不平四分五裂的局面,抵抗不了外邦异族的侵扰,也保护不了这片危机四起的土地。善良好看,但是不好用,当它碍事时,也只能死。” 罗茄的目光,从远处拉回,像是终于从回忆中走回,站到了现实的正中央,直面最近的危机。 “告诉内阁,着手对外释放模糊信息,透露出咱们的武器已经成型,具备反击能力,如果有邦度想要强制入内,我们可以远程来一个瞄准!” 第176章 就当为了家里的十一个女孩 自从白卓和凌托弗联系上之后, 工作效率再一次提高,他甚至获得了凌托弗的授意,可以不用管外事办的杂务, 专注于雏鹰计划就好。 白卓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来了压力,但更多的是多年辛酸熬出头的欣喜——他辛勤工作多年,终于被上层看到,并且加以重视, 也不枉费他厚着脸皮坚持这么久。 这股欣喜转换为搞事业的动力, 又转换为对艾绒的催促力, 提醒她早睡早起, 早日发现关键线索。 艾绒得知自己的重要性后,和白卓一样开始“不务正业”, 每天的专业课都没顾上,一心钻到新闻社里,研究和追溯各种宣发报道, 希望能找到潜藏起来的破绽。 凌托弗“破案”心切,想直接跟艾绒联系,被白卓阻拦了下来。 “长官, 这些琐碎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我联系惯了, 一来二去速度也快。” 凌托弗没跟他抢, 转而和选举委员会联系,跟进对各个报名派党的调查情况。 委员会在名义上中立, 实则还是受睿耳台领导, 在接受报名之初, 就调查过报名者的背景, “政审”通过后才给予登记。 但是最近得知报名的党派中,疑似存在“伪装派”,便又一次启动了调查,调查派党成员的成分和宣传资金的来源,查找可疑迹象。 白卓本来就具有严格的紧迫感,结果凌托弗又加了一层压力,再一次强调:一定要在大选之前,将“伪装派”给逮出来! …… 凌托弗在北郡现身后,纪廷夕就感觉大事不妙,想要查明他莅临的事由,于是对他格外关注。 不过她关注对方,对方也对她给予了同等关注,时不时就来特行处坐坐,询问情况。 “纪处长,最新押送的这一批瑟恩人,都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现在应该都在劳训营里了。”回答完,纪廷夕又叨了句,“其实按照最近押送的数量,我真担心劳训营有人口压力。” 被押送去的瑟恩人,到底面临着什么,卫院里没有人知道,纪廷夕甚至怀疑贺德也不知道,不过凌托弗这个级别肯定知情,甚至北大区的行动部署,都是经由他手。 “不用担心,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我们只要押送到位就好。” “我记得劳训营里,是负责罪犯的劳作安排和思想改造,那现在营里的同事们压力也不小吧?” “可能吧,不过押送过去的瑟恩人,主要是统一暂时关押,改造倒是其次,”凌托弗转动目光,笑道,“纪处长还是那么细致,连营里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纪廷夕喝了口咖啡,顶着一脸精神的工作热情,来了个委婉版“图穷匕见”。 “看您这次来,好像主要是负责咱们这边的工作,我肯定得仔细考虑考虑,有哪些地方可以做得再完善些。” “你已经做得很完美了,我记得我在你这个位置时,就只顾着闷头自己的工作,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考虑到,等升到了这个位置,要统筹全局、瞻前顾后了,还挺不适应。” 说到特行处处长这个职位,两人的共同话题来了,一发不可收拾,一聊就聊了一下午,最后凌托弗走时,肚子里“满载而归”,把纪廷夕办公室的茶都喝完了。 纪廷夕坐在办公室里,咖啡还剩了半杯,但她的脑子格外清醒,脑细胞比电脑的cpu运行得还流畅。 通过一下午的交流,她能感觉出来,凌托弗看起来像来督导工作,但实则另有要事,而且这个要事特行处还没有权限知情,属于更高一级别的机密。 但是更高一级,他为什么要下到北郡来,北大区其他城市的动乱,已经够他在卫调站里上蹿下跳了! 摸着咖啡杯上的纹路,她对他来北郡的目的更为好奇了。 …… 3月18日,距离大选还有十天。 沙嘉利已经完成了设计组的全部工作,并且通过了初步审核。 至此,神经特征复制编辑的核心服务器已经设计完成,之后连接上采集和执行设备,便可进入新一轮的试用环节,如果一切顺利,就可以投入使用,完成基地的研发使命。 随着设计的完成,沙嘉利以为自己的使命就大功告成,美美地准备出基地,但是刘伊思告诉他,人还得留下来,得和算法工程师一起,完成场景植入和场景联调,通过压力测试和环境测试后,才算大功告成。 “可是您之前告诉过我,我只要负责设备的设计,其他的不需要操心。” “当初确实是这么计划的,可是您也看到了,整个项目的整合离不开您,之后如果有后续的修改,又要邀请您回来,很麻烦的,还是先留在这里,就当休假了。” 休假?沙嘉利心想自己又不是老年痴呆,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休假。 “没事的,如果有需要我再回来,不就是多跑几趟嘛,不麻烦。” 刘伊思轻轻地摇头,实话实说了,“沙教授,机器彻底投入运行之前,都还在保密期间,之后的工作虽然不需要您操心了,但您也不能离开基地,还请您理解。” 一句“保密期”,把商量的可能性都封死,麻利地结束了谈话。 沙嘉利掐指一算,整个流程算下来至少得半年起步,半年……可能睿耳台已经杀完一轮了,已经进入到狂风暴雨后的死寂,水面都已经结冰封死,他再出去,就算是扛着鱼雷,可能都炸不出水花。 不行,不行,他得提前出去的时间点。 他当初答应过纪廷夕,要尽力将证据送出去! 可是经过上次那一遭,他已经熟悉基地的德性,要么是外面捞他出去,不然他就算闹到基地总长官面前,都会被原路架回。 但是在他看来,外面已经没有借口再“召唤”他出去,只能他自己想办法。 随着日期的流逝,沙嘉利变得越来越急躁,虽然手里的工作少了,但是脑子却越来越忙碌。 他每天从宿舍走到餐厅,再从餐厅走到实验室,一直在想破局的办法。 经过三天的绞尽脑汁,他终于想到了一个看得见希望的出路。 3月21日这一天,他来到了实验室内,在操作区里,接近了一个白色瓶子。 里面的东西,他在基地里接触了太多,已经再熟悉不过,但也因为熟悉,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下口之前,他不禁犹豫了下来。 他虽然是一个狂放的人,但却不是一个英勇的人,在绝对的危险面前,还是会瑟瑟发抖,里面的东西好像已经穿透了他的手指,灼伤了他的血肉。 值得吗?他可是资深的专家,可是睿耳台尊敬厚待的教授,如果他想要,他可以有用不完的钱,住不完的豪宅,享受不完的过分待遇。 前提是他不再关心局势的发展,不再过问新政下的民生。 可惜他终究是个狂放的人,见不惯的东西太多,奢求的东西也太多。 分别前,纪廷夕的一句话回响在了他的耳边,终于替他做出了决定。 ——就当是为了家里的十一个女孩,就当了为了她们鲜活的生路。 白瓶在他的手中,抖了抖,又恢复了平静,他倒出白瓶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第177章 沙嘉利最后的印象,是自己走到宿舍之后,就开始恶心难受,撑在…… 沙嘉利最后的印象, 是自己走到宿舍之后,就开始恶心难受,撑在马桶上干呕了数次, 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但是不久就开始呼吸困难, 他连忙按了内部通讯设备,接通宿舍管理员的电话后,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咿咿呀呀交流了半天, 最后房门被人打开了。 先是一个人, 最后来了一群人, 沙嘉利知道身边有了人, 索性直接晕了过去,虽然还存在着意识, 但意识也仅仅具备基本生命体征的判定功能,而不具备主动思考能力。 等他的意识恢复正常时,是在一间病房里, 他马上去看窗外的景色,发现有齐窗高的树木,树木上有扑翅膀的飞鸟。 飞鸟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 他的心里也奏起了乐章——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不是基地。 他终于出来了, 虽然是以这种自损八千的方式。 沙嘉利动了动, 这才发现他的面上还挂着氧气罩,身边体征检测仪器滴滴答答地响, 像是一套枷锁, 将他完整地困在床上。 他还没有开口, 眼前就有护士出现, 查看仪器数据确认他的情况。 “我这是在哪里?” “这是第一医院的监护病房,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我现在能下床吗?” “还不太行,您的情况还没有完全稳定。” “可是我感觉浑身发痒。” “这是正常的,”护士的目光从屏幕转移到他的脸上,“您误食了广普生物抑制剂,导致免疫系统刺激,引发了皮疹和支气管痉挛。” 沙嘉利眨了眨眼睛,这和他预测的结果一样,只是他以为醒来时,基地的人就会马上现身,没想到病房里居然只有医护人员,这可不符合基地的作风啊! “我被送来的时候,身边有陪护人员吗?” “有的,”护士抬眼看向门外,“还不少呢,他们一直守在门外。” 沙嘉利沉默了片刻,这才是基地的正常画风嘛! 下一秒,另一个脸庞就出现了视野里,是刘伊思,面上充满了无奈。 “沙先生,您感觉好些了吗?” “好些了,我现在能回去了吗?躺在这里动不了,怪不舒服的。” “不行,医院检测您血液中的试剂浓度,可能要做血液净化治疗,您还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这个治疗,也和他的预测相符。他吃下抑制剂时,有专门掂量剂量,太少不行,如果反应可控,基地的医务室就能解决——所以他吃下的,必须得超过“警戒线”,把他锤进医院,在紧急抢救的同时,得来一场高难度治疗,才有可能摆脱基地。 “血液净化?”沙嘉利动了身体,“那得遭老罪了,能不做吗?” 刘伊思的面色从无奈转为无语,双唇拉直,主任的身份上身,忍不住批评两句。 “您呀,怎么会误食实验区的抑制剂呢?我记得您当初才进去时,我还专门提醒过您!” “我是什么时候误食的?” “就是昨天晚上,您到标本实验室翻看标本,看着看着就吃了瓶抑制剂。” “嗐,我以为那是维生素呢,设计工作完成后,我进实验室少了,维生素瓶就随身带着了,要不然以后让医务室把维生素瓶换成粉色的,好区分一些。” 刘伊思的嘴角还在平直状态,她可不想再惯着他,“还是您以后多当心吧,维生素就放宿舍里,别带出来了!” “好好好,都听您的,这次捡回一条命,还是多亏了您呀!” 刘伊思的目光好歹柔和了些,在床边坐下,“血液净化治疗需要家属签字,您有家属的联系方式吗?” 她们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还健在的可联系家属。 “家属……”沙嘉利喃喃了几声,“这个手术风险挺大吧。” “您放心,医生都是专业的,对您肯定加倍认真。” “那还是有风险的,我需要写遗言吗?” 刘伊思瞥了眼他,都不知道他的嘴里怎么总是飙出狂言。 “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告诉我,遗言倒不必了。” “我没有家属,倒是有一个朋友,可以让她来看看我吗?” “朋友不能代替家属签字。” “我知道,我是想向跟她交代遗言。” 刘伊思一时说不出话,每次她定在脑中的规矩,总能被沙嘉利想办法破坏,在规矩的边缘疯狂蹦跶,一不小心就能越界。 见她默不作声,沙嘉利又开始发言,透过氧气面罩都得据理力争一下。 “刘女士,一个孱弱老头最后的心愿,您都不能满足一下吗?” “您要见谁?” “纪小姐。” “她是谁?” “您跟墨小姐说,墨小姐知道她,我现在的遗产都在她手里捏着呢,手术前肯定得好好见见她!” …… 墨绯听到刘伊思的申请时,眸色开始发紧。 “他说他想要见纪小姐?” “是啊。” “他有说为什么吗?” “他知道自己要做血液净化,想写遗言,说纪小姐掌握着他的遗产。” 现在沙嘉利的别墅和雇工,确实是纪廷夕在管理,但是因为这事儿叫她过来,总感觉有些奇怪。 刘伊思:“墨主管,您看可以吗?” “我跟纪小姐联系一下,您先回基地里吧,之后沙教授那边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后,墨绯转而就联系了医院的安保负责人。 “泰林,之后你联系一下卫院的纪处长,跟她说沙教授病了,希望她来探望,之后你把她的回复转达给我。” “好的墨主管。” “还有,确保房间里的监控和监听全程打开,不管病房里进什么人,都需要全程监视,同时将视频同步到我这边来。” “明白!” …… 3月20日,距离大选八天。 纪廷夕来探访时,提了一束鲜花,带着一盒果篮——非常朴素的搭配,但是还是没能带进病房,在门口她就被拦了下来,安保负责人谢过了她,用金属探测仪过了一遍她的全身,温馨提示只能她人进去,东西带不进去。 纪廷夕无声叹了口气,这研究基地可真是,不论走到哪里,都能把安保的足迹伸到哪里,宛如四道长了腿儿的墙。 “沙先生,听说您病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纪廷夕在床边坐下,想给沙嘉利削个苹果,但是房间里只有水果没有刀,一盘子苹果梨,还不如假的装饰品。 “哎哟,你可别坏了,我还指着你给我处理后事呢!” “您别这么说,只是要做一个手术,会平安无事的。” “我的运气向来不好,吃个苹果都能被苹果籽给噎着,得提前做好准备,万无一失嘛。” 纪廷夕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咒自己的,不禁为他大无畏的牺牲精神点赞。 床上,沙嘉利动了动,他的氧气面罩已经换成了鼻导管,不用再扯着嗓子说话。 “纪小姐,我家里还好吧?” “挺好的,定期有派人整理,不过只是打扫卫生,东西什么的都没动,还有您的雇工,被统一安排在警署的拘留所里,做一些手工活,有自由活动的时间。” “真好,”沙嘉利眨巴着眼睛,“我就知道你能让我放心。” “应该的,您这次还有什么吩咐吗?” 沙嘉的眼睛本来就大,常年戴眼镜鼓了出来,再一睁大,整张脸上仿佛只剩下一双眼睛。 “哎,我尽力了,但就是看不清你,能帮我戴上眼镜吗?” 纪廷夕从床头柜上拿过眼镜帮他戴上,同时,她摸了摸袖口里藏着原装眼镜,做好了准备。 “这个世界终于清晰了,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刚刚还不确定是你,生怕自己的遗言不小心说错了人。” “说错了人也没关系,这不会是遗言的,这是您的吩咐,您请说吧。” “我如果死了,这房子就拍卖了吧,钱捐给卫院的实验室,用作实验经费,还有那十一个雇工,就送给纪小姐了,你可是我现在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感谢沙教授的厚礼,不过我更希望您能顺利出院,亲自安排您的别墅和雇工!” 纪廷夕全程保持标致的官僚风,既表现出热情的关心,又维持合适的客套,这正是监控摄像的另一头愿意看到的。 ——都是老卫院人了,她知道这场探访,全程有数双眼睛在审视和把关。 “好了,交代完了,你忙去吧,你也是个大忙人啊!” 沙嘉利说着,闭上了眼睛,露出疲乏的神色。 “好,希望之后我们在卫院里再见,您要休息了吧?” “对,帮我把眼镜取下来吧,不知道是不是输了药,人水肿了,戴着勒勒的。” 纪廷夕伸手帮他取下,她折叠眼镜腿时,用宽大衣袖遮住,放入袖管之内,同时另一个袖管中取出一模一样的眼镜,放回原位。 关键物品完成了交接,她顺利完成了任务——这一场探访,两人并没有事先商量,但却都发挥出超常的演技,将一切演得自然顺畅。 沙嘉利看不清楚,但他注意到了这一幕,睁大眼睛望向她,虽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身影。 纪廷夕注意到他的目光,房间里仪器光亮混合着日光,柔和又清晰,虽然他的眼白浑浊,但透出了清澈的反光,像是心跳的曲线,跳出曲折的力量。 在这一刻,纪廷夕忽然很想给他鞠一躬,感谢他的孤注一掷。 但她只是在床前停留了一瞬,接着便转身离开,面上再没有任何关切,将冷淡的官僚作风贯彻到位。 …… 3月20日,距离大选八天。 拿到眼镜的当天晚上,纪廷夕就将其转交给组织的技术成员,把其中记录的信息导了出来。 虽然她已经获知了大致内容,但看到具体图像时,还是陷入震惊,震惊的程度不亚于看到丧尸毁灭了星球。 ——没想到睿耳台居然能做出如此“大事”,在疯癫的标尺上更上一层。 第178章 我是你们的老朋友 3月20日当天晚上, 震惊的技术成员将资料压缩备份,想要传送给远方的吉欧尔组织。 但是这一天,睿耳台干扰了康曼所有的跨境通信频道, 信号无法穿越邦境。百伦廷内与康曼的直接网络连接也被切断, 跨境数据需经过严格的审核节点,会被直接拦截或者解密屏蔽。 除此之外,境内的通信设备,如果未经申请就向康曼发送非常规信号, 会被睿耳台锁定定位, 依法处置。 立博派总部同吉欧尔的通讯方式, 已经完全作废, 就连吉欧尔的亲生成员都无法再联系总部。 其实康曼和百伦廷之间,还有一些企业的邦际业务在处理阶段, 普通民众也有跨境通讯的需求。睿耳台早就想屏蔽信号,只是碍于民生需要,才拖到了现在。 在这紧急时刻, 印琛不得不再次和纪廷夕联系,她需要这个最高负责人拿定主意。 “其实不只是你们,我们和总部的联系也中断了, 得另外想办法。” 纪廷夕保持着镇定,但话语间填充着急切, “睿耳台应该是为大选做准备, 屏蔽得很彻底,而我们恰恰要赶在大选前完成计划沟通。” 印琛已经想过了所有办法, 但都没有发现能钻漏子的空隙, 她的急切比纪廷夕更为明显, 几乎是挂在脸上。 “如果贸然进行线上联系, 很容易被睿耳台检测到,锁定后会进行追查,风险很大。我在想要不要尝试物理联系。” “物理联系?” “对,就是利用无人机在边境释放微型储存器,或者在边境的无人区进行交接。” 纪廷夕摇了摇头,“这样的沟通太慢了,而且也容易被监测侦查到,一旦被侦查到,那损失会更严重。” “确实,”印琛皱紧了眉头,面庞上老板的气质仍在,只是夹杂了更多“心怀天下”的忧虑,“不过如果要追求快速,就只能借助第三方进行联系了。” “说说看。”纪廷夕抱起双臂,到了现在这个节点,双方已经完全不顾客气,有一说一,不谈废话。 “我们内部之前考虑过失联的问题,所以在卢克斯邦建立了备用站点,好在现在卢克斯的信号还没有被屏蔽。” “嗯,这样你们可以先将信息加密,发到卢克斯境内,总部再从卢克斯获取信息。只是……百伦廷和卢克斯的边境也不太平呀,那里积厉组织异常活跃。” 积厉组织活跃,就代表幕后的盖列邦活跃,他们能在东部边境“经久不衰”,一大原因就是通讯渠道的完善,可以在卢克斯和百伦廷之间完成快速交流。 百伦廷有进行过监测和拦截,但是干预的手段,也促使积厉组织的技术不断完善,直到今天还屹立不倒。 而吉欧尔建立在卢克斯的站点,只是临时的代替点,安全性肯定不如北郡的线路,万一信号传递时被积厉组织获取了,那就有泄密的风险。 印琛明白她的意思,颔首道:“是啊,通过卢克斯站点传递信息,虽然速度快,但是危险性也高,纪小姐,您的建议如何呢?” 纪廷夕站了起来,弗炎饭店的窗户大而宽敞,可以看到北郡台的广场,之前她和文度吃饭时,就是在这家餐馆,甚至是在这个包厢。 那一次饭局时,她和文度一转头,就能看到对面广场上的抗议,抗议睿耳台政府的越界行动,为了维护等级制度,侵犯了无辜公民的合法权利。 现在广场上依然有陆陆续续的人流,有的抗议有的上诉,怀揣着各种问题,要的就是向睿耳台讨要一个说法。 ——这次的北境信号切断,不仅断了吉欧尔的通讯,也破坏了普通民众的联络,但睿耳台甘愿一赌,为大选做好万全准备。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们不能一赌,为大选争取更大的胜率呢? “启动你们在卢克斯的站点吧,尽快将信息传递出去!” …… 3月21日,距离大选7天。 让立博派震惊的图像资料,也震碎了华音大楼。 鲍怀本的精神状态不太好,震惊之后是失血的苍白,血液上头之后,仿佛就集体离家出走,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后续的决断。 不过文度主动找上门来,先关心了他的精神状态。 “鲍总,您还好吧?” 怎么看起来像才从蛇口基地死里逃生出来? “我还好啊,”鲍怀本揉了揉揉头,随即拿出工作状态,“文小姐,当初你就猜到了基地里的情形吗?” ——不然怎么会花这么大的精力集中在沙嘉利身上? “不是,我只是知道里面有机密信息,但并不知道具体内容。” “你现在不震惊吗?” “我震惊呀。” 鲍怀本仔细打量,见她一脸平静,虽然还有些病态,但腮红掩饰了大部分苍白,像是每天风雨无阻的白领,眼里只有工作热情,没有消极怠工。 算了,鲍怀本放弃了打量,反正她练就的情绪收敛神功,他可能永远也看不穿。 还是说正事吧。 “昨天开始,睿耳台屏蔽了康百之间的信号,我们和百伦廷各地成员的联络也中断了,但是他们启动了卢克斯的站点,进行了信号的转达,蛇口湾的内部信息,就是通过备用站点传递过来的。” 文度一听,神情也有了波折,“可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也可能被盖列邦监测到?” “是的,盖列操纵积厉组织在边境活跃,靠的就是跨境消息灵通这一招,如果我们的消息通过卢克斯中转,确实有泄露的风险。” 文度思考了几秒,很快有了判断,“算了,现在这个关口,消息的传达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蛇口湾的信息,无论如何我们都该知道!” 文度点头,“所以今天我来找您,就是想同您商量该信息的处理。” 如果是之前,吉欧尔按照惯常操作,应该是选择曝光出去,降低民众对睿耳台的信任度,迫使睿耳台下台。 但是现在,吉欧尔有了更多的顾虑。 “你不想将此事曝光吗?” “我想,蛇口湾的实情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并且应该尽快阻止,但是我更担心的是睿耳台的反应。” “你是指?” “您看上次的违禁武器事件,邦际社会那么大的反应,连联合邦都出面施压了,但是睿耳台却选择了硬碰硬,现在还放出了消息,不排除使用武器自卫的可能。这次的蛇口湾事件,虽然对他们有毁灭性打击,但是他们的反应,可能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这一点,鲍怀本和她心有灵犀,不只是她,整个吉欧尔都心系于这一点。 “睿耳台抓了太多瑟恩人了,我相信他们除了想把我们的成员一网打尽外,也有威胁我们的意思。” “是的,以他们现在掌握的瑟恩人数量,我们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本来文度对睿耳台的理智,还保留了最后一丝幻想,但是在得知蛇口湾的内情后,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 她现在合理怀疑,如果真的将消息直接曝光出去,睿耳台会让她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疯子。 所以现在对这个敌人,她虽然依然保持着一颗“置之于死地”的狠心,不过却不便再用常规手段,得想好退路,顾全大局。 “所以你想怎么办?” “我想去和睿耳台谈判,让他们放了被抓捕的瑟恩人,同时承诺不会对瑟恩人做出任何伤害性举动。” “你是想暂时稳住他们?” “对,稳住他们,营救出送入基地的瑟恩人,以及所有面临危险的瑟恩人,同时防止外邦势力以‘维护和平和人权’为借口强行介入,先保证大选顺利进行,等到立博派上台之后,再将消息曝光也不迟。” “可是,你对立博派有信心吗?他们如果输了大选,我们会非常被动啊,睿耳台会一直拿整个百伦廷的瑟恩人做人质,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文度沉默片刻,郑重点了头,“我对立博派有信心!” 两人谈话结果完毕后,差不多有了大致的方向。但是鲍怀本还是召开了大会,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共同商讨之后,最终以6比4的胜率,通过了第一方案。 3月22日,距离大选6天。 在信号屏蔽的情况下,吉欧尔拨通了巴荷爱理宫的电话,这个唯一没有被屏蔽的跨境通讯频率。 电话通过了百伦廷的邦度通讯部,转接至邦度安全顾问,层层上报,最后终于到了爱理宫内部。 达芬作为首席办公室的“全能管家”,首先接到了这通电话。 “喂,您好?” “您好,达先生,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文度,麻烦您将电话转接给罗首席,我有事想同她商量。” 第179章 我们欢迎您亲自来北郡,做一场面向全邦的道歉 经受过这通电话的人, 眼里都饱含着震惊,但罗茄本人却十分淡定。 她预料到了有这通电话——在双方的争斗陷入僵持之后,总得进行一场交流, 才好保证争斗利益的收获, 避免两败俱伤。 “罗首席,您好。” “文小姐,您好。” 虽然面对的是邦度公敌,但罗茄还是选择给予她尊重, 甚至这个敬意来自于她的心底。两人互为死敌, 但罗茄确实佩服她的能力, 能把百伦廷搅得天翻地覆。 “文小姐这次致电, 应该是有要紧的事情吧?” “我想和您做一个交易。” 罗茄的面庞维持着一丝不茍的平稳,虽然语气中充斥着标准的外交笑意。 “交易?文小姐可真是个大忙人, 每天忙着和世界各地的人做交易。” 前和卢克斯,后和盖列邦,如今又找上了睿耳台——可真是世界万物皆可交! “罗首席太看得起我了, 我的名声不太好,在世界各地都不受欢迎,也只有您对我这么客气, 而我也相信,您会对这次交易感兴趣!” 罗茄握紧了听筒, 目光中折射出锋芒, 她事先对对方的主动联系做了预判,但听她的语气, 似乎觉得掌握了主动权? “您说说看?” “罗首席, 北郡的蛇口湾内应该有两个基地吧, 一个是劳训营, 另外还有一个基地。” 罗茄的眉头瞬间压低,她捂住听筒,按下按铃。 达芬入内后,她立刻吩咐,“让安全委员会退出通话频道,停止记录!” 达芬面露犹豫,“可是这样不太好进行后续的复盘啊……” “按照我说的做,他们只要通话的加密和安全即可!” “明白!” 回到线路中后,罗茄又恢复了平静,连语气的高低都一致。 “您想说什么?” 文度的语调和悦动听,仿佛没有经过打断,也不知道对方的动作。 “我想说,我知道基地里面有什么,我也拿到了相应的证据。” 罗茄灰色的瞳孔停滞了一瞬,好像穿越了厚重大门,投向远方的蛇口山湾。她希望那个密不透风的基地,能将她的目光也阻拦在外。 “文小姐,虽然我们没有公布过基地里有什么,但是大家其实都知道了,不用多说吧?” “您说的是劳训营,但是我指的是研究基地。” “研究?你说说是什么研究?” “大脑神经研究,您想要在电话里细说吗?” 说话的语气依旧纯良,但内容快渗出最高机密的毒液,灼伤每一个收听者的耳朵。还好罗茄刚刚叫停了记录团队,保证整条通话线路上,只有两只足够坚韧的耳朵在场。 “我相信你们一直在关注蛇口吧,甚至安排了暗哨盯梢,是不是发现有很多专家进出,所以浮想联翩了?” 文度轻轻笑了声,“罗首席,我手里有直接的证据,您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发送给您,只是现在信号被屏蔽,我不方便直接发送,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读一小段文字给您听。” 罗茄没有犹豫,“不,我欢迎您直接发给我。” 说完,达芬再次被叫到了办公室,又是需要立刻照做的任务。 “让通信部马上给一个临时传输的加密渠道,我需要接收来自康曼的文件!” 达芬已经放弃了挣扎,直接收到。自从文度的电话进来后,整个通信和安全部门都严阵以待,为罗茄所用。 她的命令下发后不久,就开了个临时的卫星信号通道,双方通过密匙收发,完成了图像信息的传输。 看到图片的刹那,热血冲上了罗茄的大脑,如果她想发泄一番,可以将厚重的橡木桌掀翻,但她的理智将愤怒压得死死的,还没有来得及发怒,就在着手思考应对方案。 ——双方也不必再互相试探,可以直接谈条件了,不过首先她要知道,这种级别的机密信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但是也不出她所料,文度没有给肯定回答。 “你们既然敢做,要么肯定就有人知道,不过我们并不打算将这消息泄露出去,只是想给你们做个交易。” “你们不想泄露?”罗茄觉得好笑,仿佛听到了黄鼠狼来拜年,“你们如果不想泄露,就不会费尽心思去得到。” “您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泄露的邦际影响您是知道的,而且对于这一点,我们之前也提醒过你们。如果想要利用它,我们早就和其他势力做交易了,不会特地来找您。” 线路进行了清场,但文度还是说得委婉,不过罗茄都能明白。 她指的是盖列邦,如果消息泄露出去,盖列邦肯定会借题发挥,到时候强行插手百伦廷的事务,可不是双方都想看到的结果。 至少在这一点上,罗茄可以相信文度,而这也是双方谈判的基点。 “我就说您是个大忙人,和世界各地的人做交易嘛,这次选上我,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罗茄嘴里客气,带动整个面容都笑起来,她的长相格外明艳,以至于笑得夸张些,就有一种扫射四方的美,堪比强枪硬弹。 “如果罗首席能和我交易,也是我的荣幸,更是整个百伦廷的荣幸。” 两个目标性极强的人,拉扯到现在,算是给足了对方面子,真正的话题已经到了口边,蓄势待发。 “你说条件吧。” “我需要基地停止实验,释放送入基地的瑟恩人,除此之外,整个百伦廷都需要释放逮捕关押的瑟恩人,并且不能再以政策为手段,对瑟恩人的身体造成伤害!” 罗茄的喉头深深一动,在这一瞬间,她在做最全面的利益权衡,对方在和她进行进行一场最大的利益博弈。 “可以,你说的这些可以办到,但是您也得做一件事情。” 文度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答应,也做好了准备。 “您说。” “我需要您向我一样,面向百伦廷发表公开讲话,承认吉欧尔同盖列邦和卢克斯邦所做的交易,就你们对百伦及其公民所造成的伤害,进行公开道歉!”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文度握住手机的手指也是一紧,罗茄确实比她想的更为毒辣,也更为精准。 她以后如果想做一个纯粹的恶敌,真的可以向她学习,追随她的路子。 “罗首席,您应该知道我谈判的条件是什么吧?” “我知道,您想我释放瑟恩人,然后您答应不将机密信息外传给其他邦,但是维护百伦廷的安全,不是我们共同的愿景吗?不过您那一百多万的同胞,却是因为你们的卖邦行径遭难的,难道不应该公开道个歉吗?” “如果我拒绝呢?” “那这交易就做不成了,咱们这通电话就当没有打过,之后还是各按各的来。” 文度无声叹了口气,她手里抓的,是睿耳台的前程,而对方手里抓的是一百多万瑟恩人的命运。 显然人命比前程更为好用。前程也许还有变数,可人命没了,就真的只剩一片灰烬了。 “可惜如今康百两边的信号切断,消息无法传入,您是打算重新恢复信号,为我提供直播平台吗?” “不,既然信号屏蔽了,那就得贯彻到底,我们欢迎您亲自来北郡,做一场面向全邦的道歉!” …… 吉欧尔总部,在一天之中炸了两次,甚至第二次比第一次炸得更为血雨腥风。 “什么?她还提别的条件?没让她直接下台就已经给她面子了,还敢上杠杆?” “这是怎么想的出来的?蛇口湾的消息要是泄露出去,睿耳台就玩完了,她还敢继续提要求?” 大家激情讨论了一番,群情激昂,好像马上选敢死队去炸了爱理宫,都得争一争名额。 一片愤慨中,文度声色静默,开莉莉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差点给她当场卸下来。 “你不能去,肯定有陷阱,去了就回不来了!” 大家刚议论完罗茄的态度,立马又集中到条件本身之上。 “对,绝对不能去,当初睿耳台一心想要刺杀你,你现在回去,肯定凶多吉少。” “是啊,让罗茄到咱们这儿来,都不能让你过去,太危险了!” 面对众人的一致担忧,文度表示了感动,她还没忙着怕死呢,大家先将她当作重点对象保护了起来。 “你们说的有道理,罗茄让我回北郡,肯定不止道歉这么简单。她让我公开承认的内容,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如果我承认了,相当于公开吸引了百伦廷的所有火力,承认我们的‘自私、狡诈、勾结外邦’,坐实了睿耳台基因理论和等级制度的正确性,反而在大选前,帮他们巩固了人气。” “所以这个条件不能答应,”开莉莉斩钉截铁完,又犹豫下来,“可是被抓捕的瑟恩人,应该怎么办呢?” 雷希好奇道,“那能不能再强硬一些,其实蛇口湾的机密已经足够重要了,睿耳台不可能会坐视不管吧?” “她不会不管,但也不会答应我的条件,因为她知道我同样忌惮盖列邦,现在是陷入了一个僵局。” ——真是难办,谈之前,双方的争斗陷入僵局,谈之后,还是陷入僵局,甚至是更为僵持的僵局。 鲍怀本的面色更白了,像是把血都捐给了远方的瑟恩同胞。 “文小姐,你最后是怎么跟罗茄说的?” “我没有答应,跟她约了第二轮商讨的时间。” “还好你没答应,那在第二轮谈判前,我们一起来想出对策吧。我们要救下我们的同胞,但也绝对不能让你去冒险!” 第180章 他们去了其他地方,还回得来吗? 3月22日, 距离大选6天。 百伦廷内热闹而又沉闷。 各个派党积极宣传自己的主张理念,在选民面前刷存在感和好感,发言一个比一个动听, 在宣言里, 百伦廷就是一个美丽盛世,等待大家一起创建和享受。 但是在如火如荼的宣传中,深层的气氛却略显沉闷,人们关注的不是大选, 而是生计。 违禁武器事件爆发后, 百伦廷被迫回归封闭状态, 内部又抓捕了大批瑟恩雇工。内外因素同时作用, 挤压之下,百伦廷境内的空气都变得密闭而紧张, 就算是热火朝天的大选,都无法从根本上激发对未来的憧憬。 睿耳台本来并不重视大选,立博派衰落后, 在他们眼里就没有竞争对手,所以想把精力集中在邦度大事上,大选什么的, 走个流程做个样子就好。 但是最近的发现,又将他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大选这个原本微不足道的东西, 现在成了重中之重,需要首先解决。 ——他们要找出大选中的伪装派, 也就是立博派披着外衣的替身。 为了调查, 凌托弗不惜亲自下到卫院, 选举委员会同他保持联系, 双线并行,在全邦各地展开调查。 在白卓的督促下,艾绒废寝忘食,甚至为了方便调查,她连续翘了几天课,就窝在家里,登录新闻社团的网站,查阅过往的报道,整理新的素材,寻找蛛丝马迹。 自从凌托弗督导后,白卓每天跟她联系一次,22号这一天,艾绒没等他催命,抢先打了电话。 “长官,从他们的宣传偏好来看,目前集中在这几个新兴派党:赛恩党,意客党和因崴诺党。” “就不能确定是哪个吗?” “不太行呢,他们其实挺小心的,在宣传的时候不会只突出一个派党。” 白卓暗咒了声,继续发问,“你有研究过几个派党的主张吗?” “都看了,怎么说呢?都有和立博派重合的地方,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如果只从思想上判断,很容易伤及无辜呀。” “行吧,你那边继续保持观察,有情况再联系我。还有,翘课别翘得太狠,小心被人察觉出来了!” 白卓本来还期望着,艾绒能给出一个最有嫌疑的目标,但没想到一股脑给了三个,而且都还不能完全确定,给他的汇报也增添了难度。 “凌部长,您说现在目标不能完全确定,能不能让几个新派党都退选呀?” 凌托弗撑着下巴,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不太行,既然当初让他们参选,就是为了保持公平民主的传统,维持当台的良好形象。现在取消资格,怕是给睿耳台造成不好的影响,又引发一轮质疑。” 白卓叹了口气,都这个关头了,还要什么美好形象?能在台上就不错了! 但他也不好发表质疑,如今质疑频发,动不动就群情激奋,来个游街抗议,还是少点质疑的好,别给人又抓住“把柄”,扣个“专制”的帽子。 “那您看怎么办?距离大选只有6天了。” “选举委员会和各地的卫院都在同步调查,多方信息的交叉之下,相信我们能够锁定目标的!” …… 临近大选,纪廷夕除了负责立吉两方的计划沟通外,还有立博派在北郡准备工作的确认。 比如与各支持团体的联络是否顺畅,伪装派的宣传是否顺利,武装力量是否就位,以及卫院内的部署是否安全。 立博派知道自己无法参选,所以两年前就发展了个新派党,派党的思想和原派一脉相承,只是隐藏了与等级制度相违的内容,同时在宣传时也做了掩饰和伪装。 立博派一方面四处流窜,吸引睿耳台的火力,一方面却在发展新兴派党,壮大影响力。 这次的大选如他们所愿,新派党报名成功,如果不出意料,5天之后就能顺利进入选举环节,那时立博派会发动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帮助其赢下选举。 他们平时冒尽风险积累的支持,其实都是在为新派做准备,只是为了安全需要,一直没有透露双方之间的关系,只是暗地里提供资金帮助和思想指导。 苦心经营的努力,眼前着要成功,但也正是在即将成功之时,出现了岔子。 成易卿回到厄安城之后,继续专注于大选准备工作,只是他不再全邦各处跑,而是开启了运筹帷幄模式,指导全邦的宣传工作。 3月23日这一天,他接到了来自首府巴荷的求助。 “成先生,新派在巴荷那边遇到了一些麻烦,委员会将新派的财务主管和筹款负责人叫过去了,要求注明每一笔资金的来源,说这个是必须的流程,算是大选前的最后审核。” 成易卿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以前大选没这个流程,也不是什么必须的要求,睿耳台应该是起疑了。” “不过不仅是新派,其他派党也有同样的要求呢。” “可能是他们还未确认最终的目标,但不论怎么样,这是个危险信号,我们给新派的资金都是经得起检查吧。” “经得起,但是越到后面,新派宣传的主张就和我们的理念越接近,在睿耳台已经生疑的情况下,会更容易被锁定吧?” 成易卿看着日历,倒数着天数,还有5天了,就最后5天了,“可是如果一点主张也不表露,也就没有参选的意义了。” “那您说该怎么办呢?” “参选的一切活动顺利进行,我们这边准备好法律团队和公关策略,如果睿耳台真的取消了新派的参选资格,我们就提起法律诉讼!” …… 在立博派总部得知消息的同一天,纪廷夕也得知了消息,作为吉立联盟在北郡的总负责人,她的消息几乎和总部保持同步。 但是这一次的消息,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纪小姐,成先生的意思是,新派已经被怀疑,我们需要做好不能参选的准备。” “不能参选?”纪廷夕几乎是咬着牙关,虽说没有怒气,但说出这几个字并不容易。 如果不能参选,那她们这四年来的卧薪尝胆都算什么? 算她们乐于陪跑吗? “总部会做好法律和媒体方面的准备,如果情况确实不妙,会给睿耳台施压,但这不是根本的办法。” 纪廷夕见她面色为难,能够和她感同身受。 ——这确实不是根本方法,如果睿耳台临选前取消参选资格,她们能做的其实很少。 纪廷夕起身,帮着一起摆菜上桌,两人因为任务需要,每次只能在吃饭时间谈大事,现在快形成“吃饭创伤后遗症”,一到吃饭的点就开始掉头发,吃的还没脑细胞损耗的多。 “今明两天你方便和吉欧尔联系吗?” “我可能只能明天了,有什么事情要传递吗?” …… 3月24日,距离百伦廷大选4天。 邦安理事会的会议厅再度热闹起来,这次的发起者又是盖列邦,唐娜都想把主持人位置让给盖列代表,省得还要她中间传话。 果不其然,会议刚开始没多久,福瑞就接管了会议的走向。 “各位大使,之前你们不是想要进一步的证据吗?我们最近进行了收集整理,请大家过目!” 康曼代表:“可是我们并没有收到相关资料呀?” “资料在我这里,现场就给大家看!” 说着,福瑞开始操控大屏幕投影,边呈现证据边解释说明。 “首先,大家也看到了,睿耳台研制违禁武器,并且强制瑟恩人作为免费的清理工处理有害垃圾,严重危害到瑟恩清理人员的健康。 “其实,被邦际社会制裁后,睿耳台恼羞成怒,抓捕了大批瑟恩人,意图不明,并且一直没有释放,已经超过了调查的时间限制和规范,对瑟恩人的生命产生了威胁。” 这个时候,大屏幕上展示出一段视频,是睿耳台执法人员抓捕瑟恩雇工的场景,几个瑟恩雇工抱着公司的柱子不肯离开,执法人员失去耐心,一棍子敲到他们的臂上,膝盖弯上又来了几下,直到对方爬不起来后,直接抬走。 “试想,抓捕的过程都如此暴力,真正关押到无人监管的场所,会是何等的残忍! “还有一点,是在北郡蛇口湾内,有两个重要场所,一个是劳训营,还有一个是研究基地。睿耳台抓捕了瑟恩人后,重要的输送地就是这两个。我们合理怀疑,在劳训营内,对瑟恩人进行了身体压榨,而在研究基地内,进行了非人的实验,亟需进行人道主义干预。” 唐娜听着好奇,忍不住问,“您要展示证据吗?” 大屏幕上,没有呈现实验场景,反而是拍摄的车辆图。 “在三年之中,曾有多名生物、电子方面的专家进入过蛇口湾,而进入之后就没再出现过,这说明了两点。第一,蛇口湾基地内的内容严格保密;第二,基地内涉及生物实验,并且是以瑟恩人为实验对象。这次大规模逮捕的瑟恩人,可能就是实验的对象。” 一口气说完,福瑞像发表完激情演讲,最后做出总结,“综上所述,百伦廷境内已经出现大规模的人道主义危机,我们作为邦安会的成员,不能坐视不管,所以我强烈建议邦安会授权,对百伦廷采取强制军事手段,解救面临危险的瑟恩民众!” …… 拘留监室里,原谬和其他五个女孩关在同一个房间中,虽然就是坐牢,但是因为纪廷夕的特殊叮嘱,房间还算舒适,有温暖的床铺,还有准时的一日三餐。 但即使这样,女孩还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坐牢,没有准确的期限,也没有确定的结局。 原谬努力照顾着其他女孩,比如最小的朵儿,朵儿在沙家里飞扬跋扈惯了,忽然进了这种地方,非常不适应,虽然已经努力在克制,但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晚上时,她会缩在墙角,拽着原谬的胳膊。 “姐姐,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可以的,你要有信心。” “可是,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瑟恩人被抓进来,又被带走,他们被带去了哪里呀?” “可能是收容空间有限,他们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他们去了其他地方,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的……” “真的吗?姐姐,我好担心……” 原谬抱紧了她,将她的脑袋抱在怀里,她轻声安慰着她,仿佛也在轻声安慰着自己。 “真的,他们可以回来,我们也可以回去,他们和我们都会没事的……”《 》 180-190 第181章 谈判结果 3月24日, 距离大选4天。 虽然康曼和百伦廷之间的信号切断,但是华音大楼内没有出现消息的闭塞,反而是铺天盖地的消息, 让决策层陷入到迷茫之中。 外面, 吉欧尔的高层讨论得沸反盈天,而办公室里面,则是一片沉寂。 文度关了灯和窗帘,室内陷入昏暗, 仿佛旋涡的中央, 局势的波纹漫上了她的脚踝。 周围没有危险存在, 她一切安全, 但却仿佛重回卫站之中,在西楼的房间里, 只有微弱的光线,以及万千的思绪—— 睿耳台连续施压,坚决不让步。 联合邦内传出消息, 盖列邦有可能争取到理事会的出兵授权。 立博派也传来消息,大选有可能面临意外,无法正常参选。 她很感谢纪廷夕将这条消息传到她耳边, 对吉欧尔表示了充分的信任。 但是种种消息叠合在一起,宛如深渊里的触手, 纠缠着她不断下坠, 溺亡在铺天盖地的压力和变故之中。 这个关键的时刻,容不得半点松懈, 也容不得一点差错, 因为这一次, 她不仅想要保全瑟恩人, 还想要保全整个百伦廷。 房间暗沉,思想太过深沉,以至于她生出恍惚,仿佛重回了卫站中的宿舍,只是那个时候,只会有警卫上门押送,而现在局势的压力逼迫着她,将她押送上了决断的高台。 而在这最后的时候,她同样开始想念一个人,想要和她说话,和她交谈,从她那里汲取力量。 恍惚之中,文度像是醉了酒,就竟然开始怀念在北郡的日子。 北郡城里危机四伏,但至少有纪廷夕在身边,两个人只要交谈,就能互相补足思想的空隙,获取计划的完善。 一定程度来说,纪廷夕消解她的迷茫和压力。 包括现在也是,文度虽然身处吉欧尔总部,但每每午夜梦回,还是会看到月穆,看到纪廷夕,深夜漫长,百伦廷的前程和纪廷夕所在的远方,都是她坚持下去的向往。 现在深处思想的深渊,滞留太久,文度有些窒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想念过往的每一次回忆。 如果实在没有坚定的思绪,是不是和她长谈一番,就能获得决断的提示?就能获取心安的力量? 开莉莉来敲门时,见室内一片昏暗,先是一惊,看向昏暗中的文度,目光包含着心疼。 “度米,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文度从恍惚中回过神,但还带着沉沦的迷蒙,听见这么一句问候,忽然鼓起勇气回道:“我可以和纪小姐通个电话吗?” 她迫切地想同她商量,甚至只是听听她的声音。 开莉莉担任对外交流多年,深谙其中的规矩,甚至无需上报给鲍怀本,她都能给出直接的回答。 “不太行呢,你们两个都太重要了,不能直接联系,现在更是敏感期。” 拒绝完,开莉莉又于心不忍,找补道,“你有什么想传达的,我让成员传递给联络的站点。” 文度没有再掩饰,露出了失望。 果然,在有彻底的结果之前,两人完全没有交流的可能性,活成了远方的一个符号。 符号或许在黎明前升起,或者在夕阳中坠落,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好,你们传递信息时,麻烦帮我传达一句,问纪小姐安好。” 开莉莉颔首:“好,你想传达什么消息?” 文度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我先跟罗茄通个话吧,谈判拖了这么多天,是时候有个结果了。” …… 文度本想从纪廷夕处获得心安,但是断了念想之后,她反而决断了下来。 在房间里闷了四个小时,她终于从深渊中爬了出来,让对外部的成员再次拨通爱理宫的电话,同罗茄完成最后一次交谈。 “文小姐,很高兴再次接到您的来电,之前我们谈的条件,您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我们再核对一次吧,你们放了被关押逮捕的瑟恩人,并不能以任何方式伤害他们,我们对基地的内容进行保密,不会泄露出去。” “不,除此之外,您需要到北郡来,针对吉欧尔的所作所为,面对全邦民众道歉。” “好,我可以接受。” 罗茄有些吃惊,没想到文度会答应得这么直接,她甚至做好了对方加价加码的准备,趁机摸清对方的所有底牌和需求。 现在这个局势,她真敢来? “康百边境如今都关闭了,还请罗首席费心开通个道路,我好返回北郡故土。” …… 纪廷夕得知消息时,格外震惊。 就连新派面临暴露的消息,都没能让她吃惊,但是此时此刻,她震惊到有些束手无措,不愿意接受消息,而只想改变事实。 从吉欧尔处得知消息后,她第一次进行了反驳,质疑计划的可行性,但是没想到对方给的答复是:已经和爱理宫确认好条件,无法更改,文小姐问你安好。 纪廷夕看着消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她有心事时喜欢眺望远景,这天晚上她坐在二楼的窗边,窗帘拉了一半,窗户开了半边,漏进不多不少的凉风和夜色,她坐得松散,融为满屋夜色的一部分。 窗外是邻近的花园和车道,幽美静谧,但纪廷夕却仿佛重回卫调站的夜晚,湿冷又诡秘。 虽然最后她成功走出了卫站大门,但里面留下的阴湿,还是刻进了骨子里,时常钻空子跑出,再来一轮阴寒的刺痛。 原本在敌营浸润得太久了,她染上了“心狠手辣”的脾性,神经练得粗糙后,仿佛什么伤害都伤不了她:潜藏、争斗、破坏、伤亡……一切都在她的理智系统里做出衡量,但理智系统隔绝了情绪,所以事件来临时,她的思绪也许繁杂,但是心灵却可以全身而退。 ——理智到近乎不近人情,甚至都不用伪装,就能在卫院中混得风生水起。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不愿意回想,却又频频想起。 ——将文度救出的历程太过艰辛,痛得让她忍不住发抖,不只是因为过程的艰难,还有知道后果的残忍。 她到现在都不敢去想,如果计划失败,或者再晚一步,文度死在了冬临城,她会以什么样的心情继续下去!? 她会不会没有力气再继续战斗,或者变得和睿耳台一样疯狂,就算同归于尽也要将它毁掉? 她会不会完成不了文度的心愿,见证不了她向往的世界,也没有心力去建造? 不过好在,最后文度成功到了业城,她继续潜伏下来,一切回归正轨,继续乱中有序地运转。 只是现在,文度要再度回到北郡,而且面向全邦进行演讲。 纪廷夕得知该消息,仿佛听到一个恐怖故事,故事里有一个死亡鬼窟,而爱冒险的主人公主动前来探险,为了获得最珍视的瑰宝。 吉欧尔告诉她,这个是文度和罗茄达成的条件,所以是不得不进行的尝试。 合作这么久,纪廷夕第一次对吉欧尔的意见,进行了坚决的反对,她不接受这个计划,但是吉欧尔没有让步,或者说文度没有让步,最后还加了一句:问纪小姐安好。 用最隐秘的密语,表达了最直接的关心。 纪廷夕坐在凉夜中,不知作何感受,就好像冬临的那个晚上,她一心一意想要保住文度,但在最后一刻,反而被文度送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走得肝肠寸断,心力交瘁。 这次也是一样,她以为百伦廷内的斗争虽然惨烈,但再也伤害不了文度,但却没有想到,文度最后还是选择了踏入危险的中心。 嗐,拗不过,拗不过。 原来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纪廷夕的胳膊撑在窗台上,手指摩擦着额角。 真傻啊,怎么现在来北郡呢? 睿耳台难道是真的想让你道歉吗? 你来了之后,怎么可能回得去啊!? 纪廷夕一边想跟文度争论 ,但一边又忍不住共情她的决定。 她虽然不支持她,但可恶的是,她能够懂她,穿越数百公里的间隔,深刻地同她感同身受。 甚至连吉欧尔的同伴,可能都无法跟上文度的思路,但纪廷夕却能同她“遥相呼应”,明白她这次的挣扎和困境。 没有人比她更懂她,但也没有人比她更关心她,因为关心,所以不愿意让她冒险,在此时此刻,在心里生出最矛盾的担忧。 夜色加深,纪廷夕像是一尊雕塑,任由凉意和寂静将自己包裹,希望这两者的结合,能抚平她思绪的波折。 …… 3月25,距离大选3天。 一大早,卫院的主要部门,就得知了文度重回北郡的消息,虽然明面上没有明显反应,但私下早已议论纷纷。 能够进入卫院的,都是个人物,但是文度比他们更是“人物”,还是个了不得的反派人物。 只是没有想到这号“大人物”,会再次踏入北郡,还是因为和睿耳台的合作? 可真是活得够久,什么场面都能见到。 纪廷夕从各处室走过,能感受到周围气场的古怪,她装作和平常一样漫不经心,左右听了一耳朵,走进了会议室。 凌托弗来了这么久,第一次以正式的身份出席会议,以实际行动标明了会议的重要性。 纪廷夕就坐在他旁边,最近距离获悉指令。 “各位,我最新得到消息,今天晚上,文度会从康曼业城来到北郡,在北郡台同市长见面后,明天就会前往北郡新闻中心的发布厅,面向全邦发表讲话。大家也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外交活动,而是一次吉欧尔和爱理宫之间的交锋,所以需要我们全程的保驾护航。” 闻讯处长可密之前同文度私交不错,文度出事后,她一直避免提她,以免招惹嫌疑。过了这么久,她终于可以直面这个名字。 “好,需要我们做什么?” “可处长的工作还是一样,关注今明两天的可疑信息,看是否为情报接头的暗号或者内容等。” “没问题。” 贺德转向加华,“对方入境后,其使用的手机和电脑等电子设备,就需要加处长负责进行信号追踪,同时排查新闻中心周围的可疑信号源。” “收到,北郡台的防火墙我也会进行监视。” 前几个处室的任务布置完后,纪廷夕等着自己这一部分,但始终没等来的,一直到散会之后,她留在贺德的办公室,主动进行了询问。 “贺院,想必我这个特行处,也有能效力的地方吧?” “廷夕,新闻中心的安保工作,睿耳台确实分派给了我们,但是我考虑到了情况特殊,觉得应该有所调整。” 纪廷夕虽然昨晚“阴雨连绵”了一晚上,但仍能保持“艳阳高照”,精气神一样不落,要的就是任务。 “您能具体说说吗?” “我们的任务,是负责北郡台新闻中心的安保工作,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是,文度太熟悉你了,只要一看到你,就知道有卫院的人在附近,也会更加谨慎戒备。所以凌部长和我想跟睿耳台商量,将任务分派给警卫局,这样更稳妥一些。” “贺院考虑得十分周到,但是警卫局一般是面对外邦的友好领导人,吉欧尔的来客可不算友好 ,我担心他们这方面的经验不足。” “所以你想尝试这个任务?” “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有挑战性,但也有成就感!” 贺德看向她,若有所思地颔首,眼里光泽闪烁,纪廷夕一向注意捕捉他的细微变化,此刻也将他眼中的变更察觉了去。 室内难得的安静中,她隐约意识到,贺德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但他不打算说出来。 “好,那你和警卫局对接一下,共同制定一个合作方案,要求保证现场的安全,同时你不能露面。” …… 从贺德房间里出来后,纪廷夕将开始着手安排,她将特行处的所有人手都清点了一遍,分成了三个组。 1组充当便衣,在新闻中心周围巡逻,观察异常情况。 2组伪装成工作人员,进入到中心大楼里,配合1组和3组的工作。 而第3组就需要进入到发布厅中,一方面是厅内的安保人员,一方面也是特工,维持现场的秩序,同时监视吉欧尔人员的动向。 考虑到隐蔽性,3组人员都选的脸生的干员,要么是在文度离开后才加入特行处,要么常年在外出任务,文度并不熟悉。 而纪廷夕就驻守在新闻发布中心外,掌控大局。 和警卫局对接好工作后,纪廷夕回家之后,又连夜联系了组织,这一次是立博派的安保工作,在大选之前,再次确保北郡城的武装力量都已经就位。 为了保证大选期间的秩序,在去年十二月份,就开始了武装的部署工作,如今终于安排就绪,只是没有想到一切就绪后,却迎来了最大的暴露危机。 一边是立博派的参选,一边是文度的到来。 纪廷夕如今一个肩膀挑着两个担子,抗压是她的强项,但这次的压力太过重大,以至于她表面的风淡云轻,除了迷惑身边人,还为安慰自身,像是在钢丝上竞走,努力不往下望。 …… 白卓得知文度来百的消息后,他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卫调院的同事,并且他的参与程度,也不亚于卫院的同事们。 外事办直接负责对文度的接待,而他来外事办这么久,第一次有了身处该部门的参与感。 但是给他安排任务的人,还是卫院的凌托弗。 “喂白处长,你对外事办的业务都熟悉了吧?” 白卓想抹一把汗,“实不相瞒,真的不太熟悉,人在这儿,心还挂在卫院里呢!” “心在这儿就好,最近有个重大任务,需要你的参与。” “好,我马上回卫院。” “不用回来,你留在外事办,在那边做起事来更为方便!” 第182章 全邦道歉 星元324年3月25日, 距离大选3天。 百伦廷内,本来气氛就古怪,热闹中掺杂着沉闷, 平和中裹挟着烦躁, 而最新的新闻消息,更是搅乱了复杂。 邦内媒体统一报道,吉欧尔成员文度将重回北郡,当面向睿耳台政府和民众道歉, 对自己过往的行径进行忏悔。 在三个月前, 文度才登上过百伦廷的大屏小幕, 如今也算“家喻户晓”, 知名度甚至比罗茄都广,拥有庞大的黑粉基础。 所以一听她返回北郡, 众人本能地排斥,但一听说返回的原由,又不禁产生了好奇, 议论声不管是线上还是线下都甚嚣尘上。 她要面向全邦道歉? 原来吉欧尔之前的为非作歹都是真的,媒体一点没夸大? 吉欧尔真的勾结外邦了,跟之前的英利派一个样? 不对, 她怎么敢回来呢?她不要命了? 她为什么会公开道歉,怎么就良心发现了呢?该不会是有把柄落在了睿耳台手上? 她现在的把柄, 不就是全邦的瑟恩人吗? 网上的议论, 再结合睿耳台的引导,民间达成了一致认识:事发之后, 睿耳台大规模地调查、抓捕, 抓住了吉欧尔潜伏在百伦廷的重量级人物, 而为了救出重要人物, 文度不得低头,通过向百伦廷道歉来获得谅解。 这番认识在社会上流传甚广,而真正的交易内容,只有吉欧尔和爱理宫自己知晓。 社会的关注度和认知风向调动起来后,百伦廷自觉就形成了一个巨大剧场,舞台已经布置完毕,就等待“主角”的到来。 3月25日,晚上8点。 这场跨越邦度的大戏,终于拉开了帷幕,百康之间的严守多时的边境出现松和,两辆轿车通过边检站的重重检查,正式进入到百伦廷境内。 车辆先在北郡台落脚,准备好一切事务后,第二天一早就前往新闻中心。 文度记忆中的北郡还是大雪覆盖的模样,建筑掩映在积雪之中,沉淀出洁净的古朴。城中独有的厚重,更是沾染上苍白的迷茫,她从北郡走向康曼,带不走一草一木,却满载着厚重回忆。 如今再次返回,空气中已经生出初春的暖意,刷新了城市的亮色,如同一张新拆封的明信片,清晰地和记忆交相呼应。 车辆进入主城区后,街道扑面而来,熟悉感进一步加深,画面逐渐联结而起,触动记忆中最深刻的感知。 文度坐在车里,手指动了动,仿佛自己刚买了一束鲜花,衣襟间还残有鸢尾香气。 这个鲜花装点的城市,在春光中初现亮色,文度在车窗内瞥见花店一角,恍惚间感到庆幸——这算不算回来得正好,赶上了旧城的瑰丽绽放。 道路上,专车十分低调,从北郡台一路开向新闻大楼,虽然道路旁花繁枝茂,但街巷里却人流稀少。 媒体的宣传效果太好,男女老少都会回到了家中,守在各式电子设备前,坐等道歉演讲的发布。 街道的冷清,是另一种形式的“热闹”,集体“迎接”文度的到访,因为形式太过不同寻常,以至于这场“热闹”,仿佛一场全民共谋的狂欢。 压抑着,等待着沸腾。 北郡新闻中心,大楼在一天前就已经做好了安全和人员准备,外有警戒,内有关卡,规定时间一到,进入大楼必须进行证件核验,确保无任何无关或危险人员。 特行处的1组和2组,已经准备就绪,1组活动在大楼周围,2组成员伪装成工作人员,在大楼中待命。 新闻中心外有一处公园,树木掩映,走道错盘,纪廷夕在石砖路上来回踱步,口里进行最后的交代。 “记住了,你们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环,离吉欧尔的来访人员最近,工作也最有可能出现变故。” 她说话的对象,大部分是特行处的新人,同时也是蓝讯班的优秀学员,在毕业前就完成了诸多任务,无一败绩,才能进入特行处。 面对这些新面孔,纪廷夕继续强调,“你们全程都要关注来访人员,同时实时监督现场的情况,如果出现异常,比如我之前交代的三种紧急情况,可以越过现场的指导,快速控制嫌疑人!” “明白!”3组的小组长郝洛大声回应。 但是当3组向新闻大楼行进时,他却犹豫下来,晃到纪廷夕跟前。 纪廷夕眼神一瞥,“怎么了,没信心?” 郝洛也算特行处的老人,常年在外做任务,也算经验丰富,向来都是信心抖擞。 “纪处,我对自己有信心,对任务也有信心,只是……我对领导这个小组没太大把握啊,他们太新了,有一些人和我都没有磨合过,我担心指挥起来没那么流畅。” 纪廷夕听完之后,眼神追上前面上车的队伍,“他们是特行处的新人,又不是特殊任务的新人,你就尽情指挥吧,他们能做到令行禁止。” 郝洛应下,往前走了几步,还不死心,又转头问,“纪处,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啊?您来指挥,我们都能令行禁止。” 纪廷夕站在广阔的绿茵坪背景中,一手提着对讲机,一手叉腰,竟然有片刻犹豫。 她倒是想,但她没这个机会。 “行了,快去!不然你这个月薪水得算我头上!” 3组到达新闻大楼正门时,纪廷夕也就了位。 她的据点是一辆白色厢车,停在距离大楼不远处,一抬头就能看见新闻中心的玻璃幕墙,今天太阳不算耀眼,但它注定成为今天举世关注的高光。 卡蒂坐在后车厢的车载台前,同各个小组保持联系,大楼内外各关键点的监控画面分布在3块显示屏上,信息数据实时回传。 司机位上,越蒙手里拿着一支双筒望远镜,已经进入观察模式,耳朵里卡着一只蓝牙,主要和车厢里的伙伴沟通,由她来发布指令。 纪廷夕回来后,没进车厢,反而坐上了副驾驶位,看了看手表。 “快了,8点10分,该就位了。” 大楼门外,工作人员众多,但又安静得仿佛无人问津。 纪廷夕通过望远镜观看,虽然只见画面不闻声响,也能感受到现场的肃静——明明是敌对分子来临,却给出了接待外邦领导人的端庄。 望远镜将画面拉近,呈现在人眼之前的,是一个裁剪的画面,但又因为经过凸透镜的处理,细节并不清晰,仿佛透过了万花筒,看筒里的世界。 8点15分,肃穆的画面左侧出现一个黑影,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大门前,安保人员上前,打开了车门,一个人影从车上下来,在安保的陪护下,走向新闻中心大楼。 纪廷夕握住望远镜,呼吸的气息并不会让镜片起雾,但她的肺部仿佛接收到了指令,气息盘桓在胸腔内,起了雾气。 文度身着白色的西装制服,金属的纽扣在镜片中亮目,她的胸前有一抹蓝色,珐琅鸢尾的镀金在望远镜中模糊后,反而更像是真花。 在所有的鲜花中,纪廷夕对玫瑰和鸢尾印象最深,前者是她最后一次送文度的花,后者是险些让文度丧命的花。 现在,文度戴着这朵吉欧尔的图腾,现身在黑灰密布的人群中。 ——她就是一抹亮色,渲染在灰暗画面中,给了无聊的暗沉一片新意,霎时间成为人群的焦点。 上一次见面还是冬季,纪廷夕虽然朝思暮想,但记忆中的面孔却逐渐模糊,仿佛被大雪掩了去。如今面孔重入双眼,宛如一只拂尘,拂去回忆上的蒙灰。 于是一瞬间,回忆与视野交融,让眼前的文度更为明晰,也更为厚重。 望远镜没有移位,但纪廷夕的眼眸却随着画面中的人影而移动,因为太过专注,视野中的所有物体被抹去,只余那一抹亮色,从一端渲染到另一端。 越蒙放下望远镜,说:“纪处,等一下大楼内部画面,会同步传到我们的监控屏上,您要不要到后车厢去?” “好,”纪廷夕终于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对象已经进入大楼,请2组和3组做好准备!” …… 文度在车上时,就看到大楼前密布的安保和新闻工作人员,她下车之后,静谧的空气忽然响起,挤满了零零碎碎的话语声。 安保员抬手示意,带她走向新闻大楼。 新闻负责人程思琳等在大楼之内,礼貌又生疏,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迎接这次的特殊来客。 文度走上台阶后,就看见了里面等候的人员,她按照职业素养,本应该微笑赶上,快速进入完成一系列会见流程。 但是走进大门之前,她忍不住停下步子,回了头,像是确认身后的跟随人员,目光扫向台阶下的人群,似乎在寻找某个身影。 目光所及,无人相似。 她收回目光,身子转正,平底鞋在大理石上敲出低调的声点,走向大厅内的接待队伍。 双方问好之后,程思琳同文度并肩前行,她的目光向前,余光却不禁被文度的鸢尾胸针和利落步伐牵动——这人明明是来致歉悔过的,却生出了新闻发言人的气场。 “文小姐,演讲内容您都熟悉好了吧?” “已经提前跟爱理宫确认好,也全部背熟了,您放心。” “好,等一下会有提词器,您如果忘词了,也不用紧张。” 谈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发布厅里,文度走进之后,身后的吉欧尔同行,却被安保拦了下来。 “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同行是吉欧尔派给文度的保镖,寸步不离跟着文度,此刻被阻拦在外,保镖面露难色,文度却开了口。 “没事,你们在外面等候吧,我很快就好。” 保镖犹豫,“可是。” 文度再一次安抚,“没事的,放心!” 她知道,除了她,睿耳台不可能会让发布厅内有吉欧尔的人,这是最万无一失的保证,也是确保她完全受控的保证。 距离演讲半个小时,发布厅,主持人、技术组、应急组、安保组和后勤组已经全部就位,文度在发言席位上落座。 影视灯在不远处,柔和的灯光将她和背景墙包裹,她的衣领上已经夹好了麦克风,促使她坐得更加端庄,提前进入发言模式。 在场的所有人,为这次演讲发布排练了多次,但除了文度。 她作为“远方来客”,出场即直播,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也没有什么犯错的机会。 她的保镖被隔离,电子设备被收走,她坐在密不透风的发布厅中,桌上是拟好的发言稿,眼前是规整的提示词,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双推手,助推着她按照既定的流程走,不允许任何差错。 8点59分,导播最后进行信号确认,主线路信号稳定,摄像机画面就绪,麦克风音量正常。 9点整,直播信号切换至1号摄像机,文度的正面呈现在屏幕之中,姿态端正,面容清晰,背景墙上绘有睿耳台和北郡台特有的标志,像是给直播画面上了水印,官方防伪,也得到了官方的认证。 耳机里传来信息,确认已经正常开播。新闻发布厅的直播内容,透过各大新闻平台,传播至邦内的各大城市,各个角落。 文度的眼眸亮了一个色度,超越满身柔光的笼罩,看向了两块提词器,但是目光却对准了摄像机镜头。 她不需要看提词器,因为相应的文稿,她已经滚瓜烂熟。 “大家好,我是文度,是一名百伦廷的公民,今天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将会面向全邦进行道歉。” ——还因为她的发言内容,和既定的文稿豪无关系。 “道歉的原因是,我没能早一些向大家揭露一件事情!”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最近都是每周一更新哈 第183章 狙击枪架在了玻璃台上,亚光黑的枪口套上消音器 3月27日上午9点, 文度的脸庞再一次出现在百伦廷的各个终端屏幕上,只是这一次从图片变成视频,脸庞生动起来, 亲自给百伦廷人送来信息。 整个邦度的百伦廷人, 此刻都坐在屏幕前,观看她的表现,收听她的讲话,以此圆满众志成城的预期和心愿。 而这一次, 她带来的影像和冲击, 丝毫不亚于之前的“横空出世”。 “道歉的原因是, 我没能早一些向大家揭晓一件事情!” 这句话出来, 发布厅内的工作人员都感觉奇怪,这一句开场, 可不是道歉者应该有的措辞。 提词器操作员发现了异常,见台词和文度的内容出现偏差,她在内部频道里提醒文度, 注意按照台词发言,别自由发挥。 文度直视摄像头,目光并未分给提词器, 于是她的神色更为坚定,话语也掷地有声, 比身后的官方标志更为郑重。 “四年前的这个时候, 睿耳台拿出来基因报告,宣称根据基因研究, 瑟恩人自带恶劣基因, 所以自私自利, 性格不利于社会团结, 于是被划分为二等公民,位于一等公民荷梦人之下。 “这个基因理论,从而作为新政的理论基础,之后推出了等级制度,延续至今。而这个理论,也成为大家信奉的真理,成为我们社会风向的一部分基底。但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9点01分,卫调院。 凌托弗坐在卫院办公室内收看直播,虽然他没有和纪廷夕一起奔赴现场,但却是本次行动的最高指挥官,直接和北郡新闻中心联系,跳过了中间的转达环节,保证命令的及时传递,立刻执行。 他手里有一份文度的发言稿,当听到第二句时,就升起了警惕,提醒程思琳注意发言内容的偏差。 在文度提到睿耳台时,他就已经认清了现实——这个人果然不是来道歉的,就是想来妖言惑众,引发百伦廷的动荡! 不过这是这么容易的事吗!? “程主任,停掉直播,抓捕文度和其他同行!” 程思琳从观众席上起身,正准备通知技术负责人切断直播,但身后忽然抵住一把枪,以及一句命令:“保证直播正常进行!” 程思琳愣在原地,变故太快,她猝不及防。但她能清晰感知身后的枪口,于是不敢转身,和对方僵持在原地。 “你这样很危险,最后是走不了的!”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情,你保证直播正常就行!” 文度的讲话还在继续,但已经完全偏离了正常方向,在场的众人即使不知道具体的台词,也发现了不对劲,纷纷看向程思琳,用眼神请示是否停播。 程思琳一脸复杂,她的眼神扫过身边的下属,对他们的请示进行了回应,只是静默无声,相当隐晦。 ——停止直播,立刻停止直播! 在这个举足轻重的工作中,各个执行人员不敢贸然做出行动,倒是“安保队长”郝洛,发现不对劲后,快速做出了反应——他有“跨级指挥”的权利。 “技术监控,立刻停止直播!” “继续直播,如果不想你们的程主任丧命的话!” 郝洛吃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安保员用枪抵着程思琳走到了众人的目光中,而这个安保员,正是他的同事,也是特行处的新人穆西。 他们的队伍里,居然混进了卧底! 郝洛面色发紧,暂时没有动作,但是他在心里盘算,希望同其他同事配合,从后面拿下这个卧底。 但是下一秒,他的身后也抵上了一把枪,另一个人的脸出现在他逼仄的余光里,将他带到远离设备的角落。 “郝队长,你就安静站着吧,什么都不用做。” 郝洛的目光,变成了一滩凝滞的光,从在场的每个安保员的面上扫过,他们有的也处于惊异之中,但大部分都岿然不动,仿佛早知如此,早已准备。 此刻,他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感从而何来:在这个安保队伍里,原来一半都是卧底,而且这一半的人,已经完全控制了现场的事态。 9点02分,直播刚刚过去一两分钟,新闻发布厅内就已经失守,重要人物都被挟持,除非有外部力量干预,否则直播将一直继续下去。 …… 9点02分,百伦廷首府巴荷。 直播开始前,罗茄就和内阁团队一起坐到了电视前,这是他们第一次集体“收看节目”,也是第一次以如此微妙的心情收看节目。 按照计划,文度的道歉演讲之后,爱理宫就会进行回应,公布官方的态度和对瑟恩人的处理方案。相应的说辞已经拟好,官方媒体也蓄势待发。 罗茄及其团队,几乎是怀着坐收胜利的心情,围坐在电视前。 文度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中时,期待的心情快要达到顶峰,但直播的发言,却并未让心情一路飙升。 发言脱轨之初,众人就有了察觉,但是室内十分安静,没有人提出异议——事出异常,这也在他们推测的发展方向之中。 文度来,根本就不为道歉,只为“散步谣言”。那也正好,他们就可以以“违反约定,图谋不轨”为由,将其滞留在北郡,拘留得名正言顺。 但是时间过了一秒,两秒,十秒,直播还在继续,发言还在进行,画面中一切正常,信号畅通无阻。 这时,会议厅里骚动四起,众人有了反应,最中央的罗茄当机立断,拨通了凌托弗的电话。 ——跳过了层层程序和规矩,进行最直接的问责。 “凌托弗,这是怎么回事,直播为什么还在?” …… 9点03分,北郡城。 卫院内,除了布置了现场的安保行动外,还有信号上的远程干预。 凌托弗发现和程思琳失去联系后,立刻来到集讯处,查看线上干预情况。 在接到任务之初,集讯处就拿到了新闻发布中心的远程管理权限,在必要时刻,可以在后台发送指令,删除直播配置文件,或者修改视频输出参数,让画面冻结,从源头上切断直播。 但是加华眼见着干员紧急操作了一通,最后连连摇头,“奇怪,权限没了,新闻大楼内部有人修改了!” 凌托弗一脸深仇大恨,“能停止对新闻中心的供电吗?直接给整座楼‘拉闸’!” 加华继续摇头,“如果对方已经能够干预管理权限,那停止供电可能也没有效果,因为大楼内有自备电源,支持自动切换,实现内部的自给自足。” 凌托弗盯着直播画面,数字的跳动已经不是单纯的时间变更,而是这场博弈的倒计时。 每一个数字变更,都跳在他的命尖上。 “连权限都改了,她确定是一个人来的吗!?” …… 8点45分,新闻大楼门前。 在直播开始前,纪廷夕就坐到了车厢中,三个屏幕,两个屏幕负责监控现场动态,一个屏幕接收直播信号。 卡蒂在屏幕前坐得端端正正,全程聚精会神,接收各方的汇报,再进行统一的协调。 事情太大,她一度非常紧张,担心有急事处理不周,自己得饭碗不保。 但纪廷夕坐她身边后,她的焦虑顿减,毕竟有行动队的长官在身边,出了事也有人兜底。 但纪廷夕坐得并不安稳,她的目光在监控画面上扫过,在操作盘上略过,最后反复停留在手机上,来回切换画面。 看样子,似乎接个电话就能离开。 卡蒂心情也开始起伏,“纪处,有什么事吗?” 纪廷夕熄了手机,再次看向屏幕,但目光并未沉淀,里面还有焦虑的余温。 昨天,她给白卓发了信息,但没有得到回复。这次的行动,她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阻拦因素,包括发布厅的安保、设备的控制权限、大楼的供电,还有周围的安全…… 这些她通过部署安排,都可以保证排除阻碍,只是有一点,她一直没有办法确认,那就是白卓的行踪。 文度此次来访,特行处急需人手,白卓作为副处长,理应借机回归,将功补过,但是却一直没有露面。 他目前所在的北郡外事办,正好负责对文度的接待,纪廷夕担心,他不是不回,而是承担了隐藏任务,直接受凌托弗的指挥。 为了确认白卓的动向,纪廷夕“不计前嫌”,主动给他发了消息,但从昨天到今天,消息一直处于未读状态。 不是不回复,而是没有时间看,或者没有登录社交账号。 纪廷夕有理由猜测,白卓应该是在任务之中,而现在这个敏感时期,最大的任务可是昭然若揭。 “外边有点事情,我得去处理,这里你先看着,有什么事情联系我。” 纪廷夕说完,拿过手机就走,卡蒂一脸错愕,眼睁睁瞅着她推门离开。 ——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您亲自去处理,您坐这里指挥不就好了吗!? 纪廷夕下了厢车,抬头就能看见新闻大楼。 它像是一枚蓄势待发的火箭,即将刺破苍穹,环游全邦,只是在发射之前,维持着默哀般的沉静。 阳光耀眼,经过玻璃的反射跳跃起舞,新闻中心成了个灯塔,在数公里内都清晰可见。 在接受任务前,纪廷夕承诺远离大楼中心 ,但现在直播即将开始,她还是快步走向了大楼,走向博弈的漩涡中心。 …… 8点45分,新闻大楼内部。 发布厅里已经万事俱备,所有的人力物力都集中在这个房间之中,于是旁边的贵宾休息室,就被衬托得格外空旷。 它单独空了出来,没有等候人员,也没有接待人员,甚至没有中场休息人士来打扰。 因为这个上午,贵宾休息室临时改换了功能,不欢迎闲杂人等入内,只供特殊人员使用。 白卓就是唯一的特殊人员。 在隔壁发布厅人员到位前,他就已经就位,口罩长帽,全黑工作服,提着个金属长箱。 他进入之后,按照排练时那样,打开金属箱,取出零件组装完毕,最后拿下墙上的画作,在墙边静坐下来。 在他面前是一扇单面玻璃,可以看见发布厅中的情形,进行悄无声息的旁观。 他看见负责人安排各小组就位,技术组确认各平台信号,安保人员在各站位坚守,文度进入到发布厅内,在发言台后落座。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井然有序。 而他这边的“工作室”内,也井然有序。 8点59分,直播即将开始,白卓最后一遍检查了耳麦,保证第一时间接收凌托弗的指令。 与此同时,狙击枪架在了玻璃台上,亚光黑的枪口套上消音器,瞄准了目标对象的眉心。 第184章 立刻行动,解决目标 9点03分, 新闻中心发布厅内。 所有工作人员都坚守岗位,发言人更是“恪尽职守”,在没有台词提示的情况下流畅发言, 仿佛一场排练了数百遍的演讲, 此刻终于精心上演。 审核员的目光,在提词器和文度的面庞上来回游走,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识台词和发言完全分家, 提词器起到的竟然是干扰作用。 她数次想抬手打断, 但目光稍微一挪, 见到“贵为人质”的程主任, 又只有忍下一口气,放下自己的专业素养, 助力此番狂飞乱走的局势。 9点03分,新闻发布中心外。 发布厅内的信号稳定输出,但是发布厅外, 各地的直播画面都戛然而止。 在睿耳台的指挥下,全邦各大频道平台,都停止了对新闻中心直播信号的接收和播放, 或者说禁播发言内容,停止对于谣言的散布。 与此同时, 爱理宫正在准备发布声明, 谴责文度的背信弃义,宣告吉欧尔的欺瞒狡诈, 再进一步拉深对其的敌对战略, 以“危害邦度安全”为由对文度进行扣押。 声明稿早就已经提前备好, 罗茄大脑中已经声情并茂, 她理好西装,从会议厅走出,准备前往办公室进行直播发言。 ——既然文度不珍惜这次的发言机会,那就只好有她来物尽其用了! …… 9点03分,西大区厄安城,立博派总部所在地。 成易卿和其他的观众一样,也在观看直播,文度的发言从320年的政变出发,一路走过四年的艰辛,终于要来到真相的揭露,但是画面戛然而止,跳回到厄安台原本的早间新闻。 成易卿的瞳孔一闪,集中的光芒四分五裂。 “成先生,不仅是咱们的厄安台,各地都收看不到发言内容了。” “总算还是停了,接下来应该就是谴责声明了吧?” “应该是,我们要行动了吗?” “当然,马上向发布指令,各地的站点都要行动起来!” …… 9点03分,百伦廷境内。 坐在电子设备后的广大观众,眼见着直播画面被切换,正听在劲头上,发言就戛然而止,变成了当地新闻,综艺节目,甚至动画片。 像是一场盛大的表演,整个剧场的观众都聚精会神,但舞台上原本的演员倏然消失,换上了另一批人,剧情毫不相干,但是观众的记忆还停留在不久之前,一心只想追忆上一幕剧情。 错愕的观众切换了频道和平台,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原来舞台上的表演没有消失,而是出现在了剧场之外,没了聚光灯的照亮,但也有自然光的打亮。 于是观众们改变了观看方向,纷纷转向剧场外部。 ——文度的发言,出现在了几家私营媒体平台上,接着又被众多自媒体转发,从电视到网络,传播得依旧迅猛,画面音质皆是上乘。 在官方媒体禁播后,民间媒体像是拿过了接力棒,无缝衔接——文度的发言并未受实质影响,一字未落都传入到观众的耳中。 全邦错愕的听众们,恍惚之后,还没来得及上网开麦,又在屏幕前“安分”下来,继续做文明观众。 …… 9点04分,北郡城卫调院。 凌托弗的办公地点,从特行处转移到了集讯处,这个他不太熟悉的处室,给他带来了更加陌生的消息。 加华已经亲自上阵,坐在终端前监测全市媒体和网络动态,本来还想补救一番,在凌部面前大显身手,但最后也只能拉着他坐下来。 他们的面前,就是直播画面,这个原本应该被全平台封禁的禁品。 “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平台没按规矩停播?” “不是,官方电视台都停止播放了,就连北郡本地的台都停了,但是应该是有人获得了新闻中心的信号,继续播放直播内容,然后很多私人媒体为了引流,也在转发。” 凌托弗盯着屏幕,耳边是逐渐升温的发言,大脑里是渐次攀升的危机。 对于文度的到来,他并未轻敌,在爱理宫的指挥之下,做了全面的准备,不管是安保、平台还是网络的控制,但是目前看来,对方更是有备而来,甚至准备的充分程度,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终于意识到,文度的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团体。本以为对瑟恩人的大肆抓捕,会对吉欧尔造成毁灭性打击,让其孤立无援,举步维艰。 但是到现在,他们还能重拳反击,难道文度的背后还有其他势力? “能全网禁播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得爱理宫下命令,各地政府配合,需要一段时间,到时候这场发言也结束了……” ——直播是禁止了,但直播的内容也深入人心了,记忆可是禁止不了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去,文度的面庞清晰可见,凌托弗只觉得格外熟悉。 她的模样和他记忆中一样,清透秀丽,只是眉眼中多了钝感的锐利,像是一把不快的钢刀,乍一看不觉锋利,但是当它在躯体上来回割扯时,才意识到她决绝的可怕。 这种决绝映照在他的眼中,激起了他未知的焦虑,但同时也激发了他同样的决绝。 “你们尽最大努力禁止网络上的传播,其他的我来处理。” 凌托弗说完,就往外走去。 各科室的人员都恪守岗位,从集讯处出来的走廊一片安静,皮靴声在对墙间来回荡漾,仿佛如影随形的倒计时。 凌托弗目视前方,他没有特定要去的地点,但是他的思绪已经足够坚定,朝着既定之路进发。 ——接手任务时,罗茄给了交代,需要抓活口,文度是他们日后的重要资源,不管是进行谈判,还是引导舆论,都大有用处。 但与此同时,他也有随机应变的权力,如果现场的情形面临失控,他可以进行评估,提出其他意见。 “罗首席,官方平台都已经停播,但是有私人媒体继续播放演讲内容,新闻中心的信号无法在短时间内阻断,网络传播者太多,也无法快速封禁,文度的发言还在继续,情况紧急,可否启用最后的方案?” 罗茄一手接听电话,双眼目视屏幕。文度的脸庞从未在她眼前消失,只是从官方频道到了网络平台,浏览量只增不减。 发言的内容崎岖曲折,但又洋洋洒洒,从四年前的雏菊之变一路谈起,仿佛要细数四年来的种种历史,但又出其不意,忽然间拐了弯,话题引向如今的睿耳高台,从“高谈阔论”下落到“内幕八卦”。 但不管内容如何曲折,罗茄从文度偏离原稿开始,就猜到了她的全部内容。端坐在电脑前,她就是文度最忠实的观众,也是对演讲最为熟悉的听者。 她能推测文度谈话的一字一句,也能理解她一颦一簇的内心变化——字句间包裹的所有情绪和意志,落在她的耳朵里,都成了最真实和郑重的宣言。 此时此刻,没有人比她更懂文度发言的真实,也没有人比她更能理解文度的满腔厚重。 死敌之间最能理解,但也最为致命。 办公室里,少有的寂静无声,丝绒窗帘遮挡了草坪上反射的亮光,连落地钟都禁音静候,等候最终的决断。 罗茄在沉默的一秒间,有一瞬的感叹。 如果事情顺利,她本想亲自见见文度,见见这个原本远在他方的死敌。 只是没机会了,她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那她也不给她留任何机会。 “可以,实行最终计划!” …… 9点05分,新闻中心贵宾休息室。 白卓进入房间之后,虽然长时间端坐不动,但从未真正休息。 他在听,在看,在观察,在判断。 他知道文度的发言偏了方向,他的枪口也一直处于待发状态,但扳机的启动需要一个命令。 在外事办挂职太久,白卓都担心自己的技能退化,所以他这两天还特意去了射击馆,确保连续多次正中靶心后,才算正式整装待发。 距离直播开始,已经过去五分钟,但是发布厅的发言还未停止,直播仍在继续,计划肯定出现了变故,但启动他的命令,却久久不下。 白卓已经从观察状态,进入到瞄准状态,他的身子抵住枪托,食指放在扳机之上,视野从发言台缩聚,集中于文度的面庞,也是子弹的最终目标。 命令久等不下,但预感告诉他,命令虽迟但到,总会传入他的对讲机之中,而迟来的命令,往往要求最高的速度,所以命令入耳的瞬间,就是子弹出膛之际,他可以做到“手起刀落”。 瞄准镜中,文度的脸庞被不断地放大又缩小,她的目光全程集中在摄影机上,但白卓能从他的方位,捕捉大到她目光的坚执,像是一把长刀,刀尖向前,似乎就算十把手枪抵住她的后脑勺,都无法拉回她的目光。 白卓有片刻的犹豫,演讲声源源不断传入他的耳中,勾起了他的兴趣,他想听文度讲下去,至少在这间发布厅里,隐秘地讲下去——他想知道她口中的内幕。 在这一瞬间,他惊讶地发现,他的暗杀对象居然比他更为坚定。 她似乎也带了一把狙击枪,准确无误瞄准了他的决心。 抵住枪托的肩窝松了松,但又快速收紧,进入备战状态。 焦灼的等待中,身后传来声响,白卓快速转身,见有人站到了身后。 “纪处长?” “是我,情况有变,跟我来一下。”纪廷夕说着,示意他出门。 白卓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凌托弗交代过,这个房间没有外人可以进来,而且他由他亲自指挥,如果任务有变,也应该是凌托弗来告知。 “纪处,什么事啊?” “是这样的,大楼里出现了变故,远程权限被更改,我们怀疑内部有卧底,需要你协助我们一起排查。” “不好意思纪处,我得了命令,需要坚守在这里。” “我知道,不过大楼内情况紧急,需要快速确定卧底,这个也是凌部长的意思。” 纪廷夕说着,再一次示意他离开房间,“你先跟我来,情况紧急,具体细节之后再跟你解释。” 白卓有片刻犹豫,如果纪廷夕没有跟凌托弗沟通过,也不会知道他在这里,但是这个关头,凌托弗真的会放他去处理别的任务吗? 他步子动了动,犹豫地跟了几步,与此同时,耳机里忽然传来对讲机接收的信号—— “立刻行动,解决目标!” 白卓的步子凝滞,脑中却忽然反应过来,右手一动,摸上了腰间的配枪。 第185章 你们是默认了吗? 白卓碰到枪套的瞬间, 手指抓住了安稳,但是瞳孔骤缩,从视野中传入的危险远快于手上的安全感, 于是心跳乱起。 纪廷夕的枪口已经抬起, 像是凭空变了出来,它和纪廷夕本人一样,都是白卓的“老朋友”,只是如今都撕破了脸, 连朋友都做不出。 枪拔弹张之后, 纪廷夕的表情也大变样, 只剩一脸阴干的湿冷, “好了,现在不用出去了, 把手举起来。” 白卓眉头一拧,悔意从眉心的纹路渗出,“你果然是卧底, 我的怀疑一直是对的!” 他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对纪廷夕生疑,也试图查办, 但最终没能如愿。对方的位高权重,加上环境上的阻碍, 迫使他不得不退避三舍, 躲到了外事办去,工作重心也发生了转移。 包括刚刚纪廷夕进门的刹那,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 不仅是事发突然的意外, 还有对她本能的提防。 但是可惜, 就像在卫院没能扳倒对方一样,在这个本该由他主导的房间中,他也落了下风,反而被对方控制住。 “现在外面都被你控制住了吧,纪处长?” “把手举起来!” 长期面对枪口的经验,还是让白卓举起双手,心跳也平复下来,理性思考占据了上风。 身后,发言声不断传入,不时吸引两人的注意力,但也被现场的紧张氛围压下,成为推波助澜的背景音。 “所以,你和她是一个阵营的对吗?” 纪廷夕没有回话。 她和文度的合作关系,她一直引以为傲,她很想当街炫耀,但又只能极力隐藏。白卓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可惜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不过也好在是在这个最后关头。 “等到她讲话完毕,你们就会采取行动了吧?是在北郡吗?还是北大区?或者是整个邦度?你们是想要推翻睿耳……” “白卓,说话并不能转移我的注意力,你闭上嘴巴!” 纪廷夕举着手枪,暂时没有动作。距离发布厅太近,她不便弄出太大的动静,怕影响直播,但是看白卓的反应,凌托弗应该已经下了命令,如果他迟迟不行动,卫院那边会不会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如今这个敏感状态,应该怎么做最好? 纪廷夕需要安静的间隙,思考出一个最优的解决办法。 眼前,白卓高举双手,双脚不动,保持安全无害的状态。只是眼睛往下垂了垂,犹豫压成了坚实,安静了没多久,又张了口。 “纪处,我想麻烦您一件事情,我们的对立立场是变不了了,但是之后你们成功了,麻烦不要牵连我的家人,还有卫院其他同事的家人。” 纪廷夕的眸色一动,她没有想到第一枪还没正式打响,白卓就在预设她们的成功。 他这个睿耳台的铁杆粉丝,怎么能做如此大逆不道的想象? “你家人的命需要你来救,现在请你配合!” “纪处,我配合是很简单,但是凌部刚刚给我下了命令,我没有回复,他现在又呼叫我了,我再不回复,他那边肯定会起疑心,说不定会启动其他人手。” 纪廷夕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的面色中读出真实的底色。 “如果他派其他杀手过来,我和您都有危险的,这样吧,我把蓝牙关掉,直接用对讲机和对方回话,您也能听到!” 面色没有读取出过于危险的成分,纪廷夕也没有放下手枪。 “好,照你说的做。” 白卓慢慢放低右手,取下蓝牙耳机,接下来又伸向肩头,按下对讲机的回话开关。 “凌部,收到!” 回话的同时,他的手一路下落,落到枪套边。 “把手举起来!” 纪廷夕的嗓音压低,按在扳机上的食指持续加压。 白卓忽然低身下去,取出手枪的瞬间,滚到了一边,与此同时,他对着对讲机又是一句话。 “凌部,纪廷夕是卧底,新闻中心大楼已经被控制!” …… 9点03分,新闻发布厅内。 此刻的新闻发布中心,仿佛一个被抽干的真空,外界的喧嚣反应,并未传进大楼之中,大楼内一切井然有序,维持着微妙平衡。 作为中心人物,文度坐在大楼的中央地带,她的观众太多,从全邦上下发散到全球各地,所以讲话的内容,成了今日的重中之重。 而她也深知本次发言的重要,于是全程聚精会神,一字一句咬得扎实,以播音员的质量,将文字送到每一个观众耳中。 “按照基因理论,瑟恩人的基因中含有精明利己的成分,注定低劣,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所以被划为二等公民,不得进入各行各业的高级系统。而为了改造瑟恩囚犯,睿耳台建造了专门的劳训营,但是在北郡的劳训营附近,有一个隐秘的研究基地。 “被送入蛇口湾的瑟恩囚犯,大部分并未进入劳训营,而是送入了研究基地中,成为人体实验的对象。他们会被固定在一个大脑信号采集的机器中,记录神经的连接结构以及神经递质的分泌模式……” 文度的讲话,在官方媒体上已经成为禁品,统一禁播,但是立博派操控的媒体,获取了新闻中心的信号,实时播放1号摄影机的拍摄内容,并且跟随讲话的进展,还贴心地配上了图片,来了一个图文并茂。 于是乎,观众看见直播画面进行了切换,讲话还在继续,但是出现了更为生动的图片:一台机器展示在画面中央,显示屏上的数据看不清晰,但是躺台上布满凸点的柔性薄膜,以及文度同步的解说,提醒了人们它的作用。 ——这是神经信息采集设备,纳米超导传感器可以捕捉每个神经元的放电频率。 图片的出现,给了讲话最有力的佐证。当设备的图片不断呈现时,人们的心跳更为快速,好似被文度拽到了研究基地门口,依次在各个实验室内参观,观得心惊胆战。 “采集机器会将瑟恩人的大脑信息收集好,再传入神经适配引擎,该核心引擎利用转译算法,将瑟恩人的部分神经结构,转化为适配其他大脑的‘施工蓝图’。接下来,引擎将指令发给神经编辑器,也就是一群纳米机器人。 “这群纳米机器人会进入另一群人的脑内,用微型蛋白酶分解脑内待替换的旧突触,再利用人工合成的突触前膜蛋白,按瑟恩人的神经图谱搭建新连接,复刻瑟恩人的放电节奏。” 画面中,采集设备、适配引擎和编辑设备依次出现,观众的“实验室参观之旅”也逐渐深入。 设备虽然新奇,让人们铆足了好奇心,但也太过专业,好奇心不久就像打散蛋黄,混混沌沌成不了型。 就在这全邦的一片混沌中,直播画面一转,文度的脸庞再度出现在屏幕中央,将混沌驱散。 “这套设备的作用,就是提取瑟恩人大脑的部分结构,经过适配处理后,再复刻到荷梦人的大脑中。简而言之,就是复刻瑟恩人的大脑特征,比如认知灵活性强和专注力长久等,以此来改造荷梦人的大脑,让荷梦人种变得更加优秀。 “而瑟恩人被提取完神经信号之后,他们就会进入‘缺陷植入设备’中,设备通过低频磁场抑制神经活性,破坏原本的优势回路,使其符合基因理论中所定义的‘基因缺陷’!” 这个简明的总结一出,观众混沌的理解瞬间明晰,但也因为明晰,迸发出激烈的惊诧——打散的蛋黄终于成型,但也被烧开的热油烫得难以接受。 ——瑟恩人不是低等公民吗?为什么要复刻他们的结构? ——有荷梦人被送入研究基地改造了?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这个研究基地到底在干什么!? 仿佛接收到来自全邦的心声,文度的目光再一次凝集,倾向眼前的摄像机。 “如果基因理论是真的,瑟恩人的基因天生低劣,那么相应大脑结构也应该同样低劣。既然如此,为什么睿耳台要建造这样一个基地,提取瑟恩人的大脑结构,还要复刻到荷梦人的大脑之中?这样难道不会让荷梦人沾染上同样的‘低劣基因’吗?” “而且为什么还需要专门的设备来破坏瑟恩人的大脑,使他们满足所谓的‘缺陷特征’,难道原本的瑟恩基因不足以证明理论的正确性?” 画面再次转换,拉回到实验室的内部环境,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陌生的复杂设备,而是人们最为熟悉的器官——注入了抗冻保护剂的大脑,装在透明容器之中,容器上方标明了标号和保存日期,仿佛一个个工业量产的实验资料。 不同的大脑在画面中闪现,它们明明只有序号和日期,但在屏幕中央,却仿佛出现了不同的面庞,有瑟恩人,也有荷梦人,凝视着屏幕,无助地、绝望地、万念俱灰地,想要望穿玻璃罐外的世界。 就算是再忠诚的人,在看到了眼前的画面后,都忍不住认清一个事实: 原来基因理论就是一个骗局,他们给予信赖的睿耳台欺骗了全邦民众,还在进行违规的实验,企图篡改基因,改写历史,维护统治! 被欺骗和被愚弄感,快速发酵变质,最终激发了滔天的愤怒,观众的情绪在短时间内集聚而起,在全邦各地訇然发散,连接成一片密织的阴霾。 安静的百伦廷,专注聆听的百伦廷,终于被漫天的声响填满,家家户户的议论,网络上的谩骂,还有政府热线的质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们马上给个合理的解释! ——图片都是真的是不是,那个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你们是默认了吗?不然怎么会让直播继续下去,不然她的发言怎么能在全邦顺利播放? ——睿耳台,你们是默认了吗!? 以新闻大楼为中心,百伦廷已经成为一锅煮沸的热汤,还在持续加热沸腾,迸出灼人的沸水,要浇灭大地上的一切信任。 但是大楼内还处于微妙的平静中,文度在摄像机前,事实已经揭露,证据已经放出,她似乎能感觉到外界的响应,以及发言磅礴的力量,于是更加坚定,准备推波助澜,让此番浪潮来得更为猛烈,也为后续的行动推开大门。 “我们有合理的理由相信……” “砰————” 一直安静无声的隔壁,传来了激烈的枪响,发布厅的墙壁最为隔音,但枪声还是从某个薄弱的连接处透了进来,清楚进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文度一直保持着发言人的最高素养,审核员的提醒没能将她打断,现场的事变也没能干扰她的注意。 她像是一心破釜沉舟的战士,眼里只有沉默的舟船和远方的彼岸,沿途的任何干扰都无济于事,休想让她回头。 但是枪声传来的一刻,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心里一揪,侧眸看向了隔壁的房间。 第186章 当场击毙 纪廷夕在白卓取出手枪的一瞬, 就按动了扳机,只是他矮身躲开,子弹擦着边过去了。 第二枪时, 纪廷夕和白卓同时开枪, 区别在于白卓同时在传达消息,而纪廷夕专心瞄准。 第二声枪响落地后,紧接着就跟了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白卓像是打了兴奋剂,连续不断地射击, 墙上的挂画, 桌上的花瓶, 在子弹中四分五裂, 不久金碧辉煌的房间,就有了第一战场的模样。 纪廷夕绕着墙面躲避, 房间里没有遮挡物,两人之间又近在咫尺,子弹像在跟她赛跑, 要在她身上开出鲜艳的花来。 它在墙上开出了花,在桌椅上开出了花,甚至在玻璃上也开出了花, 花开只在一瞬,接下来就是满地狼藉。 枪里的子弹像是连环炮, 连续不断, 没给纪廷夕反击的间隙,她在房间中犹如一只困兽, 在能穿心的“万箭”中寻找生机。 不过子弹虽然猛烈, 却并不精准, 像是猛兽被捕后垂死挣扎的撕咬——刚刚同时开枪时, 纪廷夕隐约感觉自己击中了目标,只是来不及看清,就被子弹追着疯咬。 在房间里躲藏的间隙,她的注意力一直在白卓身上,见他的胳膊处渗出了血液,随着进攻的动作,在周围滴落了一圈,逐渐醒目。 也因为如此,纪廷夕一直没有放弃,在不长眼的子弹中摸爬滚跑,最后一屁股滚到了沙发后,杂乱的枪响停止后,她倏然起身,枪口对准了目标的眉心。 这一次,枪响之后,又是一声闷响,白卓应声倒地,后脑勺重重砸在下,新鲜的血液喷射而出,像是不久前破碎的玻璃、炸开的墙面、散乱的鲜花,落在地上后,又融入战场的狼藉。 枪已经脱离了对方的手心,纪廷夕走了过去,低头去看,见他的眼珠动了动,嘴巴微微张开,最后一丝意识还残存在舌尖,只是没了开口的力气。 他还有话想对她说,纪廷夕能察觉出来,还是不久前的话题吗? ——但是之后你们成功了,麻烦不要牵连我的家人,还有卫院其他同事的家人。 这人真奇怪,纪廷夕想,明明已经预判了她们的成功,还这么拼命,不惜在枪口的凝视下,直白地给凌托弗通风报信。 凌托弗…… 纪廷夕抬眼看向门边,白卓虽然死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卫院的安保虽然是由她负责,但整个行动却由凌托弗指导。如果后者干预,她的指挥权随时会被回收,而且这座大楼外,也会有敌方的增援力量到来。 她得抓紧时间了! …… 枪声在隔壁响得声嘶力竭,对比起来,发布厅尤为安静,安静得像在为不久后的死者默哀。 屏幕前的观众注意到发言人的反应,都有片刻的屏息,不由地被其感染,好奇屏幕内的世界。 ——这是怎么了,讲话被叫停了吗?睿耳台出手干预了 确实有人出手干预了,不然不会传来枪响,它们像是凭空出现的石子,直往文度的心窝里砸。 巨大的担忧,几乎要攥住她的心绪,但是猛烈的呼吸间,紧绷的神智发挥了作用,将她的注意力强行拧转,再度看向眼前的摄像机。 ——既然睿耳台出手干预了,那就更要抓紧时间,她得抓紧时间! 双眼回正后,文度的眼里有瞬间恍惚,但很快就被争分夺秒的执拗压下,压为近乎麻木的坚定。 “我们有合理的理由相信,基因理论并不成立,等级制度也并不合理,它只是一个工具,在大选之际转移我们的视线,麻痹我们的认知,隐藏了真正的问题。既然是不合理的制度,也不应成为大选之中的限制,阻碍公平的选举,影响邦度的前途!” ——又值大选之际,等级制度不应该再成为限制参选的因素,而立博派,也应该有权利有资格参加选举! …… 9点11分,爱理宫。 罗茄在办公室正襟危坐,通信办公室也一切就位,但却没有按计划进行全邦讲话。 ——文度的直播还霸占着网络,牵扯了全邦的目光,这个时候就算强行直播,也抢不回高度集中的收视率,只会自取其辱。 而且她的发言还在继续,不知道还会抛出什么致命论点,最关键的是论点全部属实,如果不准备好就贸然回应,反而会漏洞百出,显得捉襟见肘。 所以发言不能进行,但是回应公关还是得快速跟上。 在爱里宫的指示下,全邦各级政府呼吁全体民众相信睿尔台,不要被有心人士带偏风向。文度此番来百,名义上是为道歉,但却趁机发表不实言论,抹黑睿尔政府,煽动民众情绪,居心叵测,用意歹毒! 造谣容易辟谣难,希望大家给睿耳台一些时间,等证据准备好后,会对对方的造谣,进行有力地还击! 睿耳台的呼吁一出,全体官媒、各大频道疯狂宣传,力图压下不实言论,引导正确风向。 罗茄坐在话筒后,姿态端正得可就地开拍,但发言稿已经被捏得不成纸形。她远在首府,有一种手枪伸不进屏幕的愤懑。 “这是我们的邦度,我们的领地,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地方直播都制止不了!” 内阁大臣只能来回重复凌托弗的回话,“可以阻止的,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可她完成这该死的讲话,也只需要一些时间!” 在这片土地上,睿耳台强大到可以做任何事,可以篡改基因,可以更新法律,可以关闭国境,但是唯独不能控制时间,而现在时间恰恰成了最致命的决胜因素。 “首席……”达芬再次晃晃悠悠地出现,爱理宫的厅室,已经成了他的冲刺场地,“大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看起来很可能自发组成游行,全邦各地都出现了这种情况!” …… 3月27日,9点15分,联合邦总部。 在文度郑重讲话的同时,盖列邦代表福瑞也在会议厅内进行高调的发言。 就出兵百伦廷一事,邦安理事会已经召开了三次会议,只是这一次,屏幕上方并不是福瑞的提案说明,而是文度的直播视频。 这个时间点,不仅是百伦廷内部,整个邦际社会都在关注这场发言,但是福瑞并未仅仅充当观众,他充分利用文度提供的事实,成为自己主张的有利证据。 各邦代表的兴致,终于不似前两次那般缺缺,纷纷抬头望向屏幕,仿佛发布厅内的现场观众。 “各位大使,之前的会议我就做出了推断,蛇口湾基地内部肯定在进行秘密实验,并且以瑟恩人为实验对象,涉及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文小姐的发言以及呈现出的证据,就完美地证实了这一点。 “睿耳台的神经编辑实验,已经危害了瑟恩人的人身安全,破坏了瑟恩人和荷梦人的人权完整,也证明了基因理论的荒谬性,而睿耳台目前的发言,还在否认事实,掩盖错误,意在继续延续等级制度。 “如果还不及时阻止,技术流传出来,其引发的伦理道德、隐私安全和社会公平危机,很可能波及全球,成为我们共同的问题。再加上睿耳台还在进行违禁武器研究,等到日后真的成熟,造成的灾难性影响将会更为严重。综上,我再一次强烈提议,立刻对百伦廷采取强制军事手段,阻止睿耳政府的恶行,挽救本次危机!” 和前两次会议相比,这次的议题虽然相同,但却更为厚重。 会议中,福瑞是主讲人,而他的背后是盖列邦,于是乎他提出的论证,经过盖列邦立场的过滤,都显得“夸大其词”,无法挑起各邦代表紧张的神经,不愿意诉诸武力,所以选择退而求其次,采用非武力力量解决问题。 但是现在,在外交施压和经济制裁后,百伦廷的态度依然强硬,研制武器的行动不停反进,现在还被曝出违禁实验,还真是在违禁领域全面开花啊! 其实早在文度的发言之前,各邦政府就进行了研判,包括出兵的影响、出兵的可能结果以及出兵的可行性。 百伦廷此番引起的邦际舆论太大,吸引了全球的关注,而分布在各邦的瑟恩人,也在四处呼吁和号召,希望各邦政府根据人道主义原则,对百境内的瑟恩人提供援助! 而文度的讲话,仿佛一个定音锤,“叮”的一声,让原本不明朗的态度聚集而起,最终成形。 3月27日,9点45分。 经过新一轮投票,最终以8票赞成,1票弃权,3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盖列邦的提案。 提案通过,派兵在即,但是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众人的意料。 10点整,联合邦的干预部队还在确认领袖之际,盖列邦的军队就已经启程,横跨大洋向着北洲陆进发,直奔百伦廷邦门而去,喊出口号:要拿出最快速和最及时的援助,援出风格,援出水平! 盖列军队启程的消息,比军队先行达到,吉欧尔总部和百伦廷同时陷入了震惊之中,仿佛自己满身稻米,而一个乌压压的蝗虫大军,正向自己袭来。 爱理宫本来正在应对有史以来最大的公关危机,但盖列军队启程之时,还是不得不暂停了脚步,分了神。 邦防副部长的心理已经在打鼓,震得脑门咚咚响,但在汇报时还是想给罗茄一丝宽慰。 “首席,我们已经跟干预部队指挥官取得联系,希望能先进行一轮沟通。” “沟通?对联合邦的干预部队可能有用,但对盖列邦的军队?他们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那您看?” 罗茄眉头紧蹙,眼见着桌上一堆的公关应对方案,听着电话里一堆的请示信息,以及宫殿外逐渐喧闹的街道和人群,一阵阵的声浪袭来,她忽然感到失重,仿佛整个爱理宫被大浪掀了起来,漂浮在海面,巨浪还未过去,她们就要面临狂风暴雨的冲击。 上下飘摇,摇摇欲坠。 宫殿仿佛要坍塌,但越是摇摇欲坠,她就是越是要冷静,保持最后一丝镇定,守住睿耳台的顶梁。 “英部长,你马上跟联合邦会议长联系,希望可以依据‘各方同意’的公正原则,停止本次的干预行动。我邦作为主权邦度,不同意外部军队入境!并且针对此次文度的言论,我方会收集证据,并向联合邦进行提供,证明这其中存在误解!” “好!” 外交大臣领命之后,国防副部长还站在办公桌前,一脸凝重藏不住,知道到了最后关头。 “厄部长,盖列军队到了百伦廷后,有极大可能性直奔巴荷,请你立刻启动应急响应和防御工作,守住首府防线!” …… 北郡卫调院大楼内部,已经处于高度紧急状态,各个处室都屏息关注,等待上级的一手指令。 院里虽然还是由贺德指导,但有凌托弗坐镇,所以在做出命令前,贺德会询问他的意见,但凌托弗暂时没有发令,需要冷静下来。 他在白卓没有及时回复时,就察觉出异常,准备启动备用武力,但是他没有想到,白卓最后给了回复,同时也带来了毁灭性的消息。 ——纪廷夕是卧底,新闻中心已经被控制住。 纪廷夕是卧底? 纪廷夕居然是卧底? 纪廷夕可是通过了他和墨绯的考察,顺利走出了卫站大门,被官方盖章的清白人士、忠诚分子,怎么可能会是卧底? 她如今的身份太过重要,直接关系到任务的成败,所以必须给一个准确定性。 白卓已经联系不上,但凌托弗需要在短时间内做出判断,这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 电光火石间,他的记忆蜂拥而至,一时有些错乱,横冲直撞地在大脑里寻找出口。 所以纪廷夕和文度是一伙的?那当时,文度为什么极力举报纪廷夕,要治她于死地? 凌托弗抬眼,再次看到屏幕上的画面,当文度的脸庞进入眼帘时,他的头皮一震,思绪横冲直撞,冲出了破口。 ——去年寒冬,埋藏在卫站院落里的秘密,终于被他给挖了出来。 文度当初极力地举报,并不是为了揭露,而是为了自曝,为了洗清对方的嫌疑。 所以,是她亲手将纪廷夕送出了卫站! 他原以为自己大获全胜,成功找出了卧底,结果没有想到,这场“大获全胜”都在她的计划之中,还放走了另一个卧底。 思绪停止了冲撞,但是血管却在跳跃,跟着面部肌肉一同颤抖,是大战前的血脉偾张。 思绪再度回到纪廷夕身上,这一次有了最为清晰的判断。 她主动申请负责新闻中心的安保任务,如今整个大楼都在她的控制之中,难怪直播顺利得如此顺滑,怎么也断不掉。 当初文度亲自将她送出了卫站,那么这一次呢?她是要亲自护送文度安全离开吗? 凌托弗闭上眼,止住了额头的发热,下一秒睁开时,手也按上了对讲机。 “2队听令,立刻前往新闻中心捉拿文度,如果遇到纪廷夕,当场击毙!” 第187章 漫长的等待 原本做计划时, 新闻中心的安保任务交给了警卫局,但被纪廷夕争取了过去,于是大楼成了特行处的负责范围, 也就是纪廷夕的“地盘”。 凌托弗可以想象, 大楼里已经成了反叛窝,尤其是发布厅内,给捂得严严实实,难怪连消息都传不进去了。 不过好在警卫队还是做了全面准备, 少部分进入到大楼中配合行动, 还有一部分就成了预备力量, 以防万一。 凌托弗下令后, 就近的警卫车立刻赶赴现场,充当第一批支援队伍。 警卫队出发后, 凌托弗立刻又向军事基地请求支援,现在的状况已经糟糕透顶,急需特种作战队下场清盘。 只是基地远在北郊, 过来需要一段时间,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文度转移得不要太快, 给警卫队留点时间! 坐在昔日的办公室之中,他仿佛重回特行处长之位, 气血上头, 恨不能自己拧上配枪加入警卫队伍,一举拿下大楼! 只可惜, 如今这卫调院已经今非昔比, 出了两大内奸, 如今还联起手来, 要把百伦廷搅得天翻地覆。 作为总指挥,凌托弗被困在卫院不能离开,干脆直接找上了贺德,来个情绪发泄。 “您平时没察觉出纪廷夕有问题?这次的安保任务,就这么放心地交给他了?” 贺德虽然只想退休,但也不傻,他当然察觉出了自己手下的端倪,只是女儿还在人家手上呢。 吉欧尔是文明人,但若睿耳台真把文度给杀了,贺丽林在业城的日子肯定会沦为地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想拿她祭天。 有了这一层忌惮,他只能“精神退休”,不叛变,但也不干涉,坐山观虎斗,他就是山上失去斗志的石子,悄无声息地围观局势。 “有怀疑过,就是白卓和纪廷夕大闹的那次,白卓举出的疑点,其实就是我心里的怀疑,只可惜都被纪廷夕逐一反驳了,而且最后若星在拷讯室自杀,也让这场纠纷戛然而止,没再深究。” 凌托弗一时失语,他再次想到文度在卫站里的自曝,也是让纪廷夕洗清了嫌疑,从此在他们心中“冰清玉洁”,获取了完全的信任。 “行啊,这个纪某人真不简单,在哪里都有人为她打掩护,一路藏到了现在!” “现在暴露正好,”贺德接了话,既然她暴露了,那就是他明面的敌人,“现在我们的目标就明确,将她一起铲除!” …… 9月15分,发布厅内,所有工作人员都像是机器,全体待机在原位,绝不多做一个动作。 程思琳的耳机被摘下,已经和凌托弗断了联系,她在发言台对面静坐了良久,身体没有动作,但心里却在无声嚎叫。 ——为什么?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没有人来干涉? 安保呢!警卫呢!睿耳台呢!? 发言厅里是没了办法,但是外面呢?不是有巡逻的安保吗?不是有外围的负责人吗?发现直播不对,都没有来查看吗 在被迫的安静中,程思琳忍不住怀疑,整个大楼都已经沦陷,只是她连攻陷的过程都不知道,就被轻而易举地拿下,沦为一群助纣为虐的傀儡。 直到隔壁的枪声响起,她在震惊之余,看到了希望,室内虽然安静如冰,但是却翻滚着蠢蠢欲动的期待。 ——是安保吧?是警卫吧?是睿耳台的救援人员吧? 但是开门而入的,不是来支援的安保,而是来自康曼的保镖,他们直奔发言台而去,背后没有枪声,也没有追兵,但却急色匆匆。 “文小姐,我们走吧!” 室内的所有人,此刻目光都集中在文度身上,形成了一张密网,想要将她围困其中,但是却无法收紧。 她要走了?这个全民公敌,发表了一场大逆不道的反动言论,现在要大摇大摆地走了? “文小姐,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文度最后瞥了眼隔壁,起身跟着保镖走出了发言厅,留下身后一厅的凝滞。 保镖一前一后,将她护在中间,他们步履匆匆,文度也加快了步子,路过贵宾休息室时,没来得及看清就闪了过去。 “刚刚隔壁是什么情况?” “有人交战了,一个狙击手潜伏在隔壁,试图刺杀,但好在被及时发现了,最后被击毙在房间里。” “我们的人没有伤亡吧?” “没有。” 保镖其实无心说话,一门心思都在开路。 途中有工作人员看见文度,见她意欲离楼,想要抬手叫停,但保镖面无表情,径直大步冲过去,对方只好让到两边,眼见着他们在走廊里一路畅行。 无人阻拦,但却可能随时出现异变,两个保镖不敢掉以轻心,直到两只脚跨下台阶,才稍微放下心来。 大楼最偏僻的侧门处,停了辆黑色的轿车,已经打开了后车门,迎接重要人物的到来。 保镖环视四周,双眼和枪口齐齐检查,确认没有可疑之处后,带着文度快步走向来车。 发言的工作勉强完成,接下来就是安全转移了! 文度看见打开的车门,仿佛看见了逃生口,脚步再一次加快,她还无从得知外界的反应,车上肯定有第一手消息等待她! 脚步上门的刹那,一团喧杂声从大楼附近传来,人声和撞击声掺杂其中,紧接着挤出密集的枪响,比不久前的枪声遥远,但也来得更为汹涌。 枪声来袭,文度的身子一顿,手握住车门,转身看向侧门的方向。 …… 纪廷夕的通讯设备里,同时有三个联络频道,其中一个就是指挥大楼中的先锋成员。 在得到吉欧尔计划的当天,她就在心中完成了安排,确保在新闻中心插入卧底,掌握内部的行动主动权。 为了今年的大选,立博派在全邦各地都有部署武装力量,而北郡更是重中之重,但是确定文度来百后,纪廷夕提前调用了武装,抽取精锐先锋潜入大楼中,受她指挥。 发言厅里失控后,凌托弗就发来了消息,询问安保组现场的情况。 纪廷夕表示会调查处理,暂时稳住了卫院内部,她原以为可以稳到文度离开大楼,但是没有想到出了白卓这么个意外,提前暴露了她的身份。 她暴露了,就说明敌军支援到来的时间提前,而文度脱身的时间就减少,危险陡然增加。 原计划被打乱,计划也要重调。 出了休息室后,纪廷夕立刻赶到保镖等候室,开门见山甩出命令。 “立刻带着文小姐离开!” 两个成员疑惑:“现在吗?可是直播还没有结束吧?” “主要内容已经完成了,安全起见,请立刻撤离!” 出了等候室,纪廷夕没顾得上发言厅的情况,立刻切换了通讯对象,完成新一轮紧急调整。 “呼叫3组,请汇报新闻大楼外的情况!” 新闻大楼外,有一组卫调院的成员,守候在暗中,监视大楼内部,但还有一组立博派的成员,坚守在卫院小组的身后,在更远更高的位置,观察大楼周围的一切变动,包括卫院小组。 “报告,有一个车队正在靠近大楼,预计会在一分钟内达到!” 一分钟内……不用多问,纪廷夕就知道是警卫局的备用力量,他们被卫院抢了任务,现在反而加倍用上了! 汇报人说完,还不忘操心再加一句,“纪处,你们快撤吧!” 纪廷夕没有给明确回复,匆匆结束了对话。 她已经暴露,赶来的敌军,除了抓捕文度外,第一任务就是解决她。按照安全性来看,她应该首先撤退,大楼内的所有力量也会配合保障她的安全。 但是…… 纪廷夕再次切换了通讯频道,这一次是面向大楼内的先锋成员,也就是伪装成安保的卧底们。 “全体听令,第一批敌军马上到来,请大家达到相应位置,做好迎接战斗的准备!” 大楼内,还浸泡在压抑的躁动中,所有人都知道出现了岔子,但却无人行动。 新闻工作人员手无寸铁,不敢贸然插手,而普通的安保成员一脑茫然,成了无头羊群,还在等待上级的指挥。 但是这份诡异的间隙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安检处就传来了骚乱,一队警卫破门而入,直奔发言厅而去。 “程主任,文度呢?” 程思琳还守在发言厅内,一看救援来了,喜极而泣。 “刚刚走,卫院来的几个安保都是卧底,你们来之前也走了,走之前威胁我们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警卫队立刻分成四组,奔赴不同的大门。 纪廷夕在警卫队到来之前,才完成对外联络和对内部署,她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换上了常服,戴上了帽子,隐没在新闻工作人员之中。 走过后门时,一阵激烈的枪响传了过来,警卫发现了伪装成安保的卧底,当场交起火,从走廊一路打到门外,接应的车辆已经到来,立博成员边还击边往车门边退去,试图完成紧急撤离。 纪廷夕远远看了眼战况,加快步子,往大楼侧门赶去。侧门离发言厅较远,警卫被持枪的先锋成员绊住,还没有达到这个最为关键的出口。 纪廷夕伪装成了一个普通的工作者,但是急匆的步履又让她凸显而出,远远看去,仿佛一个追赶飞机的旅人。 侧门处没有什么人,在炸锅的大楼中难得开出一份安宁,纪廷夕靠在玻璃门边,抬了抬帽子,往外看去。 她无法捉摸自己的心情,她希望看不到任何车辆,保护的对象已经安全离开。 但在看见远处的身影时,心却忍不住深深一动,坠出最为颤乱的幸福。 好像她从北郡一路走来,穿过了一个寒冬的积雪,穿过了漫漫无垠的黑夜,终于来到春光初现的门前,迎接对方回家。 但是身后逼近的脚步和随之而来的枪响,很快将她层层包围,一瞬的幸福也在喧哗中破碎。 危险将至,转移的车辆得快速离开了! 她握紧了抢把,上下波动的心跳,随着对方接近车门而逐渐放缓——对,快上车,快点离开了,离开了就安全了! 但是也是在一瞬,心脏又是深深一坠,卡在了胸腔的某个位置,不上不下。 她看见那个身影停了下来,没有上车,而是转过了头来。 在这一瞬间,纪廷夕看见了她的脸庞,看进了她的双眼,看见她投来的同样的注视。 身后还在喧杂,可是她掉入了安静的真空,像是浮在半空,只留下对方目光的光亮。 她看见她了,她终于再次看见她了! 她好想……好想冲过去抱住她,好想确认她身上的伤口,好想对她说一些话。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雪,雪从冬临下到北郡,车辆开过,留下积深的辙印。 之后是漫长的雪季,晚上冷到无法入睡。如果深夜睡着了,我梦里的房门会被敲响,你一路走来,戴着满身风雪,双眼还残留着长风的寒峭。 我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房门,等你回家…… 我等了好久啊,文小姐……我等了好久…… “砰砰——” 逼近的枪声越发刺耳,纪廷夕悬浮的思绪猝然落地,像是活生生摔在地上,有一刻的疼痛难耐。 疼痛将思绪拉回现实,她见对方还在停留在原地,立刻抬起手来,朝她远远地挥去,催促她赶紧离去。 第188章 她还是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3月末的北郡, 少了冬季的深寒,但还远远未到盛夏的热烈,风散铺在街道间, 带着未散尽的凛冽, 又捎来得以一瞥的日光。 文度站在车门边,深深凝望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协调心跳和理智之间的拉扯。 此刻, 纪廷夕穿着灰夹克, 戴着记者帽, 在玻璃门后像是一道影子, 连阳光都没有注意到她,但是文度却一眼认了出来。 没有人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她能够猜出事情的紧急——她需要立刻撤离,而留在大楼里的人,就要面临第一波的火力。 “文小姐, 我们快走吧!” 文度幻想过多次两人重逢的情形,或在办公室,或在长街上, 或在家房中,不管在哪里, 她都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好好跟她说说话,再也不让身份和邦界成为阻拦的祸首。 但是没有想到, 重逢之际, 恰恰就是分开之时, 文度近乎是贪恋地注视那抹身影, 注意力甚至因为太过专注而陷入真空。 她好想……好想过去抱住她! 那晚的光线太暗,空气太冷,她有千言万语想跟她交代,但也只能静坐不语,目送她离开。 后来也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想给她打电话,给她发信息,给她写长信,但是邦界隔绝了两人的目光,也让思念成为无法具象为讯息的奢望。 现在她终于看到她了,她有太多的话想跟她说,想问她数月来的近况,想告诉她自己在邦度以北的思念,想要问候她一直以来的辛苦,她能体谅这一路的艰险和磨折。 哪怕时间短暂,只能说一句:请纪小姐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你完好地站在我面前…… 危急中,保镖朝后方望了望,眉头紧皱。 他不明白,文度一向坚决果断,来北郡“送死”时,眼睛眨也不眨,怎么到了这生死关头,却反而卡顿不前,虽然只是几秒的迟疑,但也足够让人心急火燎。 “文小姐,我们必须得走了!” 枪声在喧嚣,危险在逼临,文度见那抹身影抬起了手,朝她用力挥舞,饱含的催促并不弱于身边的呼唤。 什么都不能说,一句话也不能说。 她还是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文度抓紧车门,用蛮力扼制目光的执着,在手臂发力的刹那,转头进了车内。 车门一关,车辆立刻开动、加速、疾驰,碾着枪声的尾巴开出,速度太快,飙出了推背感。 文度攥着安全带,身体陷入座椅,脑袋偏向一边,心里的波动终于上涌,印刻在神色之中。 前面的保镖回过头来,“您不舒服吗?没有受伤吧?” 文度摇了摇头,只是抬起目光,眼里全是疾闪而过的窗景。 车按照计划的路线行进,但她的思绪却没有按原计划行事。 ——上次分别,是纪廷夕见证她的消亡,而这一次,却是她目送纪廷夕深陷战场。 传说中的生死离别,她们竟然经历了两次,而每一次,都欠道别一个仪式。 文度咬紧了牙,强吞满溢的痛苦,她终于能同纪廷夕感同身受,原来平安走出大楼的人,反而是更受折磨的一方。 …… 新闻大楼西侧门。 纪廷夕终于目送文度离开。 危险就在身后,防卫的本能指引她做好准备,转身的瞬间,她目睹了黑影的奔袭,连在一片,像一堵倾轧而下的墙。 三名警卫匆匆逼近,意在封锁大楼,领头人见她立在出口处行迹可疑,问也没问,立刻放了子弹。 纪廷夕擦着子弹躲过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开裂,碎裂的声响比枪声更抓耳膜,不久前的枪林弹雨再度来袭,只是这一次空间更为逼仄。 正面相对后,警卫确认了她的身份,于是行动也越发果断,纷纷抬枪射击,因为她就是他们最大的目标。 在他们抬枪的一瞬,纪廷夕也确认了此处的战场:长廊,直线,最近的房间在警卫身后,她没有作战的掩护,也没有以一敌多的条件。 身前是密集的子弹,身后是破碎的玻璃,纪廷夕没有犹豫,立刻往外冲去,下台阶后绕着大楼狂奔。 子弹跟着她的皮靴碾,脚步也同她的重合。 大楼侧门出来,环绕半圈,纪廷夕经过了多个功能室,但她不敢贸然进入躲藏,大楼内并不太平,战火甚至更胜一筹,内部的先锋成员,肯定也在想办法撤出。 到了一处拐角处,正好遇到一处花坛,灌木高大密匝,往内投了一片阴影,纪廷夕奔跑时身子一矮,藏入阴影之中。 追赶的脚步声快速来袭,但也因为速度太快,在花坛边一闪而过,给纪廷夕留了片刻清净。 警卫一经过,纪廷夕就立马换了个位置,折返跑了数米,藏入凸出的墙体后。 追杀的警卫跟丢,肯定会返回寻找,而对方的支援力量只会越来越多,她得想办法逃离。 可惜计划已经被完全打乱,她本不应该出现在大楼中,也不应该逗留在现在,危险已经如影随形,连见缝插针都可能插进地雷缝中。 “外控组听令,我现在被困大楼西侧的卫生间附近,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请想办法驰援!” “收到纪队,已经在路上了。” 耳机的声音刚刚落下,纪廷夕再次听到脚步声,刚刚追来的警卫果然折返,沿着大楼仔细搜索。 纪廷夕感知到枪弹的逼近,浑身汗毛竖起的刹那,枪口也对准了声源。 警卫匆匆一路疾驰,目光捕捉到了目标对象,信息还没来得及传入大脑,就条件反射着躲避,脚步乱了阵,慌忙地稳住手里的武器。 纪廷夕这次成为攻击方,在子弹的掩护下跑离大楼,但从西侧和正门方向涌出更多的警卫,像闻着味儿的蜂群汹涌来袭,亮出了尾刺准备最后一战。 ——她不仅身份暴露,连位置都暴露得明明白白。 敌人太多,射击已经没有意义,纪廷夕放弃了交战,一心往公园处逃离,寻找零散的遮蔽物。 枪声同她一同奔跑,只是它们想追赶的不是她的脚步,而是她的躯体和血肉。 ——从她靠近这栋楼开始,就一直被枪声逼近、追赶、超越……逆风奔跑时,她生出了错觉,好像今天必定会交代在这里,枪响就是她错乱心跳的前奏。 阳光虽然穿透了云层,但是风气生寒,奔跑时刮在脸上,割出迟钝的痛感,痛感让她的心跳凌乱,也让五感敏锐。 隔着百米,她看见了压来的警车,浩浩荡荡,明明晃晃——为了取她的人头,看来凌托弗是下了血本! 但是同车队相对的方向,开来了一辆车,逐渐降下车窗,露出能展现安全的人脸。 “纪队,上车!” 纪廷夕的步子生出惯性,在停下的瞬间直接扑在了车上,躺上座椅后,还有冲刺感,仿佛双腿还在拼命。 3组成员的心跳得不比她省力,在她上车后,没敢慢下车速,掉了个头继续奔命。 在掉头的几秒,如约而至的子弹在车身上响得噼里啪啦,像是给整车人送终的鞭炮。 车子开远之后,队员才有心力说话,“还好您活着出来了,不然我们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是说好留在外围,出现异常第一时间撤退吗?怎么还自己杀入敌营了? 纪廷夕的一口气终于喘匀,一把将帽子摘下来,字吐得利落,“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少我一个就转不了了?” 纪廷夕作为吉立联盟在北郡的最高指挥官,自然而然成了本次联合行动的负责人,但她深感自己的性命靠不住,也许一不小心就凉了,所以特定请示总部,提前安排了一个备用负责人,如果她喜得升天,也不愁没人指挥。 “转是转得了,只是没那么顺畅了,谁都能出事,您别出事啊!” 后视镜里,纪廷夕已经能看见追车,她这个最大的目标就是最强的磁铁,离开之后,能吸走一波敌军,让“刺杀行动”在城市中蔓延开来。 不过同时也证明,她的卧底身份也已经蔓延出去,所以她的人头变得和文度一样炙手可热,走到哪里都能上演一波死里逃生。 想到自己的处境,纪廷夕忍不住笑了:这么看来,她算不算是帮文度分担了火力,降低了她逃生的风险? 立博队员见她唇角带笑,心里发凉,都怕其实他们没接对人,上来的是只厉鬼。 “……纪队,现在大街上人越来越多了,速度快不起来啊……” 接应车逃离大楼之后,速度就逐渐降低。越往外走,人群越多,人们像是约好了一般,往新闻大楼进发,气势高昂,步履急速,像是要去攻打大楼。 “没事,我们速度慢,他们也慢,而且人多了之后,他们还不敢开枪,投鼠忌器!” 纪廷夕说着,双手支在前方座椅上,身子往两个座椅间的空位一探,“新闻组那边怎么样了?” “好着呢,”副驾驶座上的成员调出手机,给她过目,“研究基地里的内幕都放出去了,在网络上来回播放,和文小姐的讲话相呼应,她的讲话结束后,我们的报道就稳居关注度第一了!” 司机为了提速,找了人相对较少的街道,但还是可以一瞥街上逐渐汇集的人流,和之前的空城形成鲜明对比。 人流在纪廷夕的眼眸里划过,仿佛跳跃的火光,直到现在,她终于感受到计划步入了正轨。 走上正轨后,就可以滑行,加速,直到起飞。 “好,营救组那边,可以准备行动了!” …… 3月27日,9点15分。 警署接到紧急任务,要派人支援。 署内顿时清空了一半的人,还剩下的也在准备,应对可能即将到来的聚集游行。 警署全军出动,但除了拘留所的警察——最近关押了大量的瑟恩人,所里人满为患,也增加了不少人手,二十四小时轮值。 监管警察才换了班,但是吃了个早饭就困了,关押的瑟恩人毫无逆骨,一整天老老实实呆着,不需要他们费心。 过于平静的拘留室,让他们精神松软,只想早带点换班,去围观外界如火如荼的热闹。 但不用他们打开手机靠近电视,没多久,他们的脑袋一震,警署大门方向传来了爆炸声,热闹仿佛闻讯而来,赶到了他们身边! 第189章 为了守住整个邦度的主权,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文度的演讲结束了, 但媒体的宣传还在继续,泼天的流量从新闻中心,转移到各大平台, 随着“证据”的增加而不断上涨。 自“违禁武器”事件后, 本来百伦廷人对睿耳台就颇有疑问,只是后来被罗茄的讲话缓解,但疑问并没有立刻散去,伴随着经济困境和邦际压力, 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如今研究基地的丑闻一发, 平衡破碎, 天平瞬间倾倒, 积攒的质疑和不满,统统滑向睿耳当台。 积压已久的人们走上了街头, 自发开始游行,方向出奇统一,向着各城的睿耳台所在地进发, 要求高官们给个说法。 以防暴乱,各地警力出动维持治安,但是他们离开后, 身后的警局却遭遇了有史以来的最大危机。 愤怒的人们不仅走向了睿耳台,还走向了警局、卫院以及一切睿耳台的执法机关, 气势汹汹围了起来, 中心的建筑如同被洪水包裹的危房,随时可能被一举淹没。 凌托弗从窗边看向远处的人流, 还在跟警署负责人通话。 “凌部长, 你们那边也遭到攻击吗?” “目前还没有, 我相信普通民众没有这么大的胆量, 也不可能弄到这种级别的武器!” “可是我们这边确实发现了爆.炸物,攻击还在继续!” 凌托弗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语气越发冷硬,“发起攻击的肯定不是普通人,而是立博派的奸细,就是为了煽动民众,制造冲突!” “立博派,怎么这么巧?” “不是巧合,那群瑟恩人早就和立博派勾搭到一起了,这次的危机就是他们联手的结果!” 只可惜,他也是不久前才参破这一点,没能提前阻止乱局。 “再发现携带武器者,立刻击毙!” “收到!” …… 吉欧尔总部,鲍怀本除了关注文度的演讲外,更在关注联合邦的动向,准确来说是盖列邦的举动。 早在一个星期前,盖列邦就递交了提案,希望以违反人道主义为由,对百伦廷采取军事干预措施。 但并没有获得通过,理由和证据不够成分。 但是鲍怀本知道,研究基地的内幕一公布,就相当于给盖列邦送去了第一手证据,给提议添砖加瓦,会极大拔高通过的可能性。 事情的发展,也在吉欧尔的推测之中,甚至更为快速,如洪水决堤,大军来袭。 ——文度的演讲一结束,联合邦就开启了派兵计划,而盖列邦更是一马当先,在干预部队还未行动之前,就拉开了进军的序幕:浩浩荡荡的军队,飞向百伦廷的天空。 华音大厦内,开莉莉马不停蹄奔向总经理的办公室,嗓门大到可以充当声波武器。 “鲍总,鲍总,盖列邦的那群流氓真的过去了!” 鲍怀本本来要震惊一下,但开莉莉一嗓子,把他的情绪都给震出去了,他反而平静下来,维持属于总经理的大将之风。 “立刻和盖列干预部队联系,就说北郡的瑟恩人面临最为严重的危机,希望他们首先支援北郡城。” “流氓会答应吗?” “让观察员通过联合邦发出请求,有了公开的监督后,他们应该会有所考虑!” “好,希望能绊住他们,给首府那边多争取一些的时间!” …… 信号兜兜转转,从吉欧尔到卢克斯,再经卢克斯转发到百伦廷境内,终于来到北郡城,传到文度的身边。 车辆成功隐藏于闹市之中,向着位于西郊的站点进发,她将暂留在站点内,静待外界变化——她已经点燃最大的火苗,剩下的就交由燥热空气的助燃。 但是在路途中,她就有一种冥冥预感,自己也许到不了目的地,或者西郊站点并不是她的最终目的点。 “文小姐,盖列邦果然出手了,预计会在4个小时之后达到。” “这么快?”文度皱起眉头,她以为,至少可以撑到第二天。 “是啊,盖列邦下场,局势更难控制,我们先避避风头,现在您的安全最重要!” 文度张了张口,话到口边又咽回去。 事情正顺着预期进发,但是又似乎并不顺畅,随时可能拦腰折断。 …… 同一时间,罗茄也站在窗边,目视广场外逐渐密集的人群,上次演讲时,人群同样密集,只是都配合经过了安检,愿意保留最后的理智,听她呼吁发言。 但是如今的人群,似乎彻底变了底色,虽说要求是睿耳台给出回复,但什么回复也无法让翻涌的气浪平息。 所以广场上设置了警戒,拦截人群,也拦截席卷而来的怒气,留给爱理宫一片安宁。 罗茄站在地毯和金壁包裹的安宁之中,目之所及却并不安宁,除此之外,还有更大一层的动荡。 “罗首席,我们查看了盖列邦的路径,将在4个小时之后达到,但是吉欧尔驻联合邦的观察员,向盖列的部队发出请求,希望他们率先救援北郡。” 罗茄没有回头,背影依旧安静,“救援?他们这个做法,和当年的英利派勾结盖列势力有什么区别?” 达芬:“他们应该是不想让盖列邦直逼我们这边……” “这是迟早的事情,盖列邦不可能听他们摆布,而且就算他们到了北郡,影响就小了吗?” 厄部长接了话,“确实啊,北郡所包含的机密信息甚至更为敏感,请首席指示!” 现在这个关头,到底是转移还是消除,需要快速决定。 “通知研究基地,所有资料一律备份后删掉,所有实验对象全部清除。” 厄部长没有立刻领命,少见地犹豫下来:“是研究基地里的瑟恩人……全部清除吗?” “对,所有的实验对象!”罗茄脱口而出。 见没有任何商议的空间,厄部长没了疑问。办公室中安静下来,积攒着浓稠的凝重。 其实犹豫的过程,已经在罗茄的脑海中上演,推翻又重建,还是回归到最初始的方案。 ——研究基地里的人和物都太为敏感,一旦落入盖列邦手里,产生的危害不可估量,甚至不是百伦廷能承担的后果。 为了将伤害降到最低,就必须清除得最为彻底! …… 盖列邦派兵来袭的消息,同样震惊了立博派总部,成易卿在办公室来回踱步,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阻隔在外,但是消息却源源不断渗漏而来。 “他们果然就是最大的麻烦,咱们和睿耳派加一块,都比不过盖列邦的破坏力啊!” “成先生,我们要不要改变方案?” 圆桌边一片安静,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亮光,也隔绝了窗外的喧杂。 身处西大区,亲立情绪更为浓郁,大街上已经沸反盈天,本来可以“自然催熟”,水到渠成,可偏偏又遇上盖列邦的专管闲事,让水道渠成不得不加入人工干预,有了拔苗助长的风险。 但就算是拔苗,也得行动,如果盖列邦大军真的抵达首府,入侵了爱理宫,到时邦度大权脱离掌控,不管是睿耳派还是立博派,再谈什么大选都是扯淡。 为了守住整个邦度的主权,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好,现在请大家投票表决,我们的行动是继续A方案,还是改用B方案?” 第190章 突击行动 早在去年9月份, 立博派就开始在各地部署武装力量,为大选做好准备。就算睿耳台临时压制,也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但是没有想到, 最后一线生机并没有落在大选之上, 他们已经来不及等大选的到来,就要提前下场,拿出毕生力量。 3月27日,上午11点, 立博派在网上发起了新一轮的舆论引导, 指责盖列邦反人道、愚弄选民、欺瞒群众, 从四年前的上台到如今的大选, 一直有意操控风向,控制选票。 在研究基地丑闻和大选操控指责的双重影响下, 网上的声讨和城市的游行愈演愈烈,已经直逼睿耳政府大楼前,要求其做出回应。 在众多声讨中, 还有一类声音横空出世,像一声警笛划破噪空:希望睿耳台直接下台,将宝贵位置让出, 交由诚信守则的派党重建邦度未来! …… 纪廷夕撤离新闻中心之后,就在跟进全邦的事态进展, 由一线转为二线, 加入指挥组。 像转移文度一样,立博派的同伴也致力于藏好纪廷夕, 守护住这位重量级角色, 相当于守护住在北郡破局的希望。 在北郡的行动, 主要分为三类, 一是网络舆论的引导,一是游行队伍的带动,还有对于特殊地点的行动任务,比如瑟恩人的主要关押地点。 在做计划时,文度和纪廷夕出现了同款担心:基地丑闻公布后,睿耳台会恼羞成怒,对瑟恩人下手,以此来威胁和报复。 所以在本次“鸢尾”计划进行时,就需要考虑瑟恩人的安危,纪廷夕不久前险中逃生,坐进车里后气还没喘匀,就开始为城内广大的囚犯提了口气。 她倒是能逃离子弹的袭击,但是瑟恩人不能跑不能动,要是真的机枪扫射,那城里势必会血气滔天。 纪廷夕从卫院的厢车,转移到立博派的厢车,在成为全城警力追杀对象的同时,也正式回归组织,终于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立博派领袖。 “纪队长,枫叶街一带的行动都顺利,只是警署和卫院开始严抓携带武器者,会开枪击毙。” “他们肯定知道了我们的存在,这样更好,我们的袭击只能助燃,他们的攻击却可以引火自燃。” 这个关头,警署和卫院放枪,肯定会激化矛盾,让原本就躁动不安人群更为猛烈,可以把睿耳台也引燃。 “也是,现在从各方的汇报来看,不管是警署、拘留所还是监狱,都没有对瑟恩人下手的迹象,而且临近城中心的机关,还被人群包围,警察需要外出维持治安,也是分身乏术。” 纪廷夕在操控台前,面对顺利发展的局面,却生出不安,她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按键间游走,切换各个关键地点的监控画面,一切都恰到好处地混乱,呈现出井然有序的灾难感。 但是纪廷夕的心里并不平静,没有全局在握的稳妥,直到身边的副手再次汇报,给了她的不安感明晰的出口。 “联合邦同意对我邦派兵,但是盖列邦先行了一步,估计今天下午就会达到!” ——这场博弈,参与者远远不限于百伦廷内的派别和组织,还有境外大邦的染指,而这些都在她的掌控之外。 “而且,吉欧尔那边向盖列的干预部队发出了求助,率先支援北郡,营救瑟恩人。” 纪廷夕的手指终于从台上收回,也不再需要监督关键地点,现在整个北郡城都即将是战场。 副手见她没有给出回应,犹豫着问:“你说盖列邦会率先来我们这里吗?” “我想会的,而且应该是重兵来袭,因为这里有最多的瑟恩人,有劳训营,还有研究基地。” “该死,基地的机密内容如果落到盖列邦手里,影响只会更大!你说吉欧尔为什么……” “不怪他们,”纪廷夕打断他,“把盖列邦引到我们这里,至少可以为首府那边争取时间。” “可是盖列邦如果真的进军了北郡,后果也不堪设想啊!” 睿耳台现在还只在基地里操作,暂时没有蔓延至正常社会,但若是盖列邦拿到关键技术,以其“为祸四方”的热情精神,不知道会玩出什么花来。 纪廷夕站起来,在车厢内踱步,空间里被电子设备占据,并不宽敞,不足以消解她的忧虑。 她的推演能力像往常一般发挥作用,这是克服忧虑最快速的方法。 “我们得到了消息,睿耳台肯定也监测到了境外动向,现在在做抢救措施,清除机密内容,转移专家成员……” 副手的目光跟随她的步伐,同时也跟上她的思路,“文件和数据还好说,但是中央引擎和神经编辑器,这些都是大件的设备,短时间内很难转移或者掩藏!” “是的,包括实验室,样本库,还有……” 纪廷夕的脚步停下来,正好面向车厢门,站在浓黑的出口处。 “达飞,通知距离蛇口湾最近的精锐队,我们要前往基地!” 现在这个大乱斗的时刻,纪廷夕下什么命令,指挥组都会习以为常,但听到这话时,达飞还是忍不住头脑嗡嗡作响。 “等一下,您是指?” …… 距离演讲结束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关注度和反应程度却逐渐拔高。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游行的人群,警察的制服淹没在其中,仿佛被吞噬的祭品。 公共场所和公立单位更是遭受重创,仿佛被列为攻占目标的堡垒,围满了人群。 只是人群还保持着理智和克制,没有打砸,也没有烧杀,只是诉求一浪高过一浪,队伍逐渐壮大。 穿过漫长的游行区,纪廷夕赶赴远在西北郊的蛇口湾,向着基地进发,与200人的精锐力量会和。 在车上,达飞全程嘴巴不停,持续输出,希望能量变产生质变,纪廷夕能听进入一星半点,回心转意回到大后方去。 “纪队,你要抢在盖列邦之前,这个我能理解,你要启动精锐力量,这个我也能理解,你要他们进入研究基地,这个都能理解,但你不能一起去啊,你是指挥组的又不是行动组的,你这样不符合……” “我的指挥权已经交出去了,你有话跟范队说去,而且你也是指挥组的,不应该在这辆车上……” 达飞哑口无言,终于彻底死心,原来这人就是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干,好好的总指挥不当,非要当突击队空降队长。 他跟出来一路劝,也只不过是当了一路的说唱背景音。 死心之后,达飞没了脾气,目标终于转移,再度和突击行动队对接,确认分组情况。 突击队没从蛇口湾公园进入,而是绕了一大圈,从密林深处进发。这支突击队,专为蛇口基地而设,也早在本次“鸢尾”行动前,就掌握了基地的防御格局。 研究基地坐落在蛇口山的北面,三面环林,一方临海,山体成了天然的遮挡物,盖了一层物理屏障,也加了一层易守难攻的高位优势。 在基地外的三百米处,有一道防护网,网后设红外感应,处于自动枪塔的瞄准范围内。基地主体为三层高的建筑,延伸至地下一层,入口处配有指纹和人脸双重认证。 内外双重的安检下,除非经过安保主管同意,将身份信息提前录入识别系统,否则无法靠近铁网,甚至无法安全离开。 所以突击队并未贸然靠近,纪廷夕和突击队长梵妮商议,先潜伏在距基地一公里的山林里,派侦查组和狙击组先行出动,占据岩壁高点。 通过红外瞄准镜,侦察员确认了内部情况,有守卫在基地外巡逻,而钢筋网横切山路,又沿着山体绕了一圈,将基地大楼环抱其中。 密林中,四架无人机升空前行,发射高强度电磁信号,对监控的无线信号和防护网的报警系统进行干扰。 同一时间,梵妮下了指令,“爆破组行动!” 两名组员借助推进器在水湾中穿梭,逼近防护网,没多久,定向炸药就安装完毕,钢筋网底部在水中传来一声闷响,终于开了个口。 “突击组跟进!” 一时间,15名组员纷纷前往通道处,从水下鱼贯而出,沿着山路上爬。 感应系统并未报警,但守卫察觉到动静,赶到临湾处检查,和潜入的队员打了个照。电光火石间,静音步枪发出一阵阵闷响,巡逻的守卫不断倒地,惊呼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人就先没了气。 15名突击组员,已经有9名进入防护网内,率先解决了巡逻的守卫,领头的组长有了信心,加快行动的步伐。 但是很快,他停住了脚步,余光上方,两侧的自动机枪塔的枪口转了向,像是睡醒的苍鹰,转动眼眸,堪堪看向入侵者。 组长眼皮一跳,举起了步枪。 “全部撤退!” 身后的数名组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接连倒地。子弹平地炸起,如雨林降落,追赶所有活动的身影。 子弹太密,突击组员的防弹衣被击穿,血流而出,顺着山路淌落,临近入口的成员紧急撤退,但是枪塔的覆盖范围太广,子弹沿着防护网扫射一圈后,没有留下任何活物。《 》 190-200 第191章 室内发出一声响动,像是巨兽张开了盆口 自动机枪塔的声响凶猛而密集, 即使有层层密林削减,最终还是传入潜伏力量的耳中,神经为之一颤。 梵娜心中的预想刚刚成形, 就接到了突击组的消息, “队长,门后有备用摄像头,电磁信号无法干扰!” 而最关键的是,备用摄像头还和他们一样处于潜伏状态, 入侵者靠近时毫无反应, 待到他们入笼之后, 才骤然发难, 切断了逃离的退路。 梵娜咒骂了一声,抬眼正好看到纪廷夕, 无需汇报,对方也已经猜到情况。 “让狙击组动手吧!” 狙击组其实最先注意到机枪塔的异常,早已做好动手准备, 得到命令后,狙击枪的子弹裂空而去,朝着塔身射去。 射击口本来专注于地面, 但是受到攻击后,开始计算子弹来源, 枪口一路上抬, 最终望向远处的山头,还击这不速之弹。 狙击手隐没在树林之中, 见枪口瞄准自己, 并未慌张, 机枪塔高于防护网, 他们在瞄准镜中框出枪口的定位,这才是最终的目标。 “砰砰砰——” 机枪塔身的金属强硬,可以抵御子弹和炮火,远处的子弹打在金属塔上,只留下斑驳的弹坑,无法撼动塔身的屹立。但是弹坑沿着塔身攀爬而上,像是一只无形的铁拳,寻找对手的弱点。 剧烈的交战中,忽然传出一声违和的响动,子弹穿入自动机枪的射击口,内部零件发出尖锐嘶鸣,最终陷入哑火。 防护网边迎来安宁,不管是河湾中躲避的队员,还是密林中守候的力量,终于得以片刻喘息。 密林静谧,弹壳安躺。 但是纪廷夕和梵妮的神经,并未随着呼吸松懈,巨大的声响,吸引了她们的注意,也引发基地内的警报,在短暂的平静后,防护网后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守卫,替代了原来的机枪塔,织成比机枪更为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纪廷夕听到汇报后,目光投向远方的密网,“你们能完成狙杀吗?” “有难度,和机枪塔不一样,守卫都在防护网后,射击角度受限,可能会被网格拦住。” 不久才有人员伤损,又面临守卫防御,理应静观其变,但是他们需要赶时间,每过去一秒,损失就越大,本次突击行动的意义也会大打折扣,甚至白费一场! 这种情况下,她必须进行冒险。 “突击组行动,狙击组掩护!” 下发命令后,纪廷夕同梵妮一起,带着剩余力量踏上秘密路径,赶赴战场。 他们不用前方的汇报,就能获悉战况的激烈——枪声如鼓点敲响,随着距离的缩短而越发猛烈,一点一点砸向耳膜,带动血脉的偾张。 防护网前,已经进入僵持状态,突击成员试图穿越防护网,但是密集的子弹当仁不让,封锁了缺口通道;而守卫试图击杀入侵者,对方却借助地理的掩护,在河湾边来回躲藏。 ——守卫守住了防护缺口,却无法进一步攻击;突击队员得以掩护自身,但却无法进一步入侵。 双方僵持了数分钟,枪声围绕着缺口重重开花,宛如密林中燃不尽的鞭炮,将安宁掐死在了这特殊的一天。 …… 基地内部,地上一层的门面大厅,还处于有条不紊的粉饰中,但二层的基础实验室和三层的操作实验区,已经濒临溃乱。 在基地长官的指令下,所有研究人员进入到各自的负责区,完成数据的整理、备份和清除。给的时限是一个小时内完成,但实际操作起来,时间已经超纲。 数据的规模太过庞大,大脑的3D建模和高分辨率的突触图谱,占据了大量内存。基地里为了保存庞大的数据,建立了专门的数据库,此刻要完成异地传输和硬盘保存,没有一个星期完全干不下来。 刘伊思早就知道情况艰难,数据传输的进度一出来,她立马汇报上级,要求任务“减刑”,缩短时间。 “不行,基地里的数据是我们三年来的心血,不能这么轻易放弃!” “可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资料外泄,情况会更为糟糕啊!” 基地长官沉默下来,如果资料缺失,他顶多被罚,但如果外泄出去,那他连性命都不保。 “好,我再给你们半个小时,尽可能保全核心数据,半个小时后开始销毁!” “收到!” 刘伊思讨价还价成功,准备离开,但对面又叫住了她,给了进一层命令。 “还有,地下室的任务,也可以开始了!” …… 二层还三层“热火朝天”的同时,基地下面也同样热闹,不过不同于上面电子环绕的冰冷,地下层憋出了高压锅般的闷热。 为了保证研究质量,地下室关了一千名瑟恩人,为实验提供充分的样本,他们本来在各自的多人宿舍中休息,但一声铃响,要求所有人在宿舍外集合。 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走廊中排好队伍,过往的经历教会了他们顺从服帖,但如此大规模的集合,还是事出突然,他们不禁好奇,抬起脑袋四处张望。 ——所有人集合,这是要转移离开了吗?他们要去哪里?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吗? 地下层如同一个密笼,隔绝了外界的讯息,也隔绝了危险的声响,身处其中的人察觉不出任何风吹草动,只能依靠指令行动。 就算人员密集,大家还是习惯性保持安静,窸窸窣窣地排好队,还没有人发出下一步指令,但他们发现两边的看守少了许多,隔十几米才能看到一个。 一阵安静的混乱后,队伍无声地排好,不算开阔的过道中像是排了一长列秋末白蛾,穿着统一的棉布衣裤,挤在光亮里,只是永远也飞不出去。 队伍最前方的喇叭里,传来了带着谐波失真的指令,“所有人跟着队伍前进,到另一个场区等候!” 话音落下,室内再度安静,但是不久就响起紧密串起的脚步声,白蛾一只跟着一只,沿着过道前行。 地下室跨区广,但是他们原来的活动区并不大,每天只局限在宿舍区和用餐区,如果排上号了,可以在运动场里活动一番,强身健体,充当一个合格的实验体。 这是他们第一次横穿地下室,走出宿舍区,走过用餐区,走过运动区,甚至出了隔离的铁栏,最终走向一片功能室,像是堆放杂物的房间,又像是解剖的手术室。 但是这里依旧不是目的地,他们最后来到西侧的墙壁前,一扇铁门打开,看守拿着武器,分立两旁。 负责人看了眼时间,手臂往后一挥,“好了,按照顺序入内。” 最前排的人往后退了退,不愿第一个进入,看守准备上前强制,负责人抬手制止,按照一贯的“讲理”风格,给出了解释。 “地下的通风系统出现了些故障,会越来越燥热,为了大家的健康着想,今天要转移到另一个场区休息,希望大家配合。” 负责人发话时,全程面无表情,两个守卫的眉头皱了皱,又快速展开,尽量不透露过多的讯息——他们现在人手减少,场面一旦乱起来,短时间内无法控制。 负责人的话音消失后,场区内闷热而压抑,开头的瑟恩人没敢多逗留,慢慢往前走,通过铁门后,他们来到传说中的另一片场区,只是这里更为暗沉,也更为闷热,就像是负责人所说,四壁的通风系统好像停止了运作,空气沉甸甸下来,好像加热过的棉絮。 带头的瑟恩人在看守的指引下,一路往前走,看到了一片操作区,显示器上数据跳动,像是连接着什么大型的设备,几个操作员带着帽子,急匆匆地操作,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外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埋头调整数据。 队伍走过了操作区,最终停下的地方,又是一堵墙,这堵墙并未封死,拐个弯就又是一条通路。 但是这一次,看守让队伍原地等候,从第一个开始,数到第十个,枪头一点,“你们几个先走,我们分批转移。” 从里面出来另一个看守,像是等候多时,引着10个人走过了一个空房,到了最里面的目的地。 这个房间复杂了许多,四处管道攀爬,线路横生,像是地下管道的集中区。 他们在房间里走了没几步,就遇到了一个楼梯,全是金属,像是烤得滚烫。 男人们看了,又生出犹豫,转移离开的路,为何如此复杂奇特? “跟我走,别停!”看守回头看了一眼,抱着枪在前面开路。 男人的脚抬了又落,最终还是踏上楼梯,跟着看守上到高处的横台之上,但是他们往另一边看去,发现那里已经没有通路了。 路到这里就断了,那他们要怎么离开? 看守站在横台的尽头,待到所有人都上来之后,他清点了一遍人数,侧过头往对讲机里送了消息,“准备就位。” 话音落后,室内发出一声响动,像是巨兽张开了盆口,众人寻找声音的来源,低头一看,只见漆黑的下方忽然显现出光亮—— 一个巨大的熔铁炉,盖子慢慢开启,里面的熔浆发出刺目的光亮,眩晕了上方所有人的双眼。 第192章 仿佛从来就没有生存过的迹象 在防护网两边僵持了数分钟之后, 残存的突击队员,感受到了弹尽粮绝的不支。 哑火的机枪塔上,出现了狙击枪的身影, 狙击手就位之后, 快速确定了目标,同对面石壁上掩藏的对手,展开枪法对决,一时难分胜负。 防护网边, 突击队员失去了保护, 子弹也快要用完, 同时又有人员负伤, 像是被秃鹰追寻的猎狗,无奈之下只能撤退, 沿着石壁退避。 察觉到火力减弱,基地的守卫越发警醒,冲锋枪的攻击不减反增, 最后直接穿过了防护网,乘胜追击。 猛烈的炮火在石壁边削出火星,像是笼罩在逃亡者身上的催命符, 随时会按照人头照单全收。 与此同时,机枪塔上的守卫占了上风, 击中石壁上的狙击手, 高空的障碍清理干净后,开始瞄准地面移动的目标——撤退的突击队员, 在石壁下方前行, 成功躲过了地面的视线, 但却被高塔尽收眼底。 “砰砰——砰砰——” 狙击枪加入了步枪子弹的乱奏, 在撤退的队伍中,队员们陆续受伤,防弹衣防住了子弹的穿透,但没有防住回程的艰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倒地不起,队伍一时间陷入混乱。 守卫追击的脚步越来越快,快要赶上突击队员,成围剿之势。 “轰——” 枪声瞬间消失,不是因为安静,而是被爆炸的声响淹没,一颗手榴弹在守卫身后开了花,同时阻断了追杀的步伐和子弹的追袭,给予了现场片刻的动态平静。 手榴弹击穿了地面,扬起满地灰尘,也掀翻了最近的守卫,前方的突击队员,在灰尘中稳住了身形,待到视线清晰之后,只见从山林的小路之中,走来了主力队伍,是赶走催命符的保护罩。 在队伍靠近的同时,又一个武器投入到防护网边,这次是一枚烟雾弹,加剧了山路附近的模糊,扼制机枪塔的瞄准。 手榴弹和烟雾弹,打乱了守卫的节奏,刚刚乘胜追击的守卫,负伤严重,本来想快些组织反击,但是还没有拿稳枪杆,就听到了消音枪启动时的闷响——他们看不见对方,但对方却好像开了天眼,在浓雾中锁定定位,从而也锁定了子弹的走向。 子弹闷发,守卫也在闷响中闷头倒地,浓雾遮盖了山路的轮廓,也遮盖了血液的踪迹,搏斗在无声无形中就定了输赢。 防护网内的守卫神经大为紧张,紧握住武器,但又不知道外围战况,不敢贸然攻击,担心误伤己方。 压倒性的优势下,突击队快速解决完对手,再次接近防护网边,只是这一次是从山路靠近,有了一举攻破“城门”的气势。 队伍里的成员正准备安装炸弹,但耳机里响起了侦查组的警报。 “纪队,发现了疑似军用的车队!” 这个消息像个定时炸弹,瞬间动摇了突击队伍的乘胜趋势。 梵妮还没有来得及下令,立马低呼了一声,“糟了,快没时间了!” 军方队伍,也许不是专为对付他们赶来,但也能顺便消除他们这个祸患,转移基地内的重要人物离开。 纪廷夕加入了频道,“目测还有多久抵达大门?” “不超过十分钟!” 梵妮听完,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时候,可能只够他们勉强摸着基地的台阶,但是进去之后,估计又是一番恶战,而他们的胜算并不大。 他们只是一支敢死的冒险队,而对方有强大的后援支撑,就算被外界的混乱分散了精力,也足以保全一个研究基地的完整。 整个队伍还在犹豫,如果想要活着撤退,那这是最后的机会,烟雾还未消散,军队还在外围,此刻如果回撤,可以全身而退。 短暂的静默,像是一束烛火,可能在浓雾中燃亮,也可能在浓雾中熄灭。 迷蒙中,纪廷夕的目光直视,仿佛看见了不远处的大门,这个在山林中埋藏了三年的大门。 “集中精力,全力破门!” 一声令下,所有的犹疑都摁下,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力量,2名爆破手在步枪手的掩护下,冲向了防护网,步枪手率先发起攻击,在防护网周围营造火力区,阻止内部的守卫发难。 激烈的枪响再次在防护网边炸起,惊动了整片山林,飞鸟本来就不敢靠近基地附近,如今更是被惊吓驱离,整个基地仿佛一片活物免入的坟场,却有人拼命入内。 激烈的枪响中,连环的爆炸声凭空出世,带着大地的震颤,以及防护网的破碎。 雾气完全散去,显示出一片狼藉,也指明了通往基地的正路——防护网上,破出可通人走过的缺口,准备就位的突击队员立刻入内,解决掉还残留的守卫。 有了前方的开路,主力部队正式准备入内,但是爆炸声再度响起,像是呼应之前的余响,这一次拦截了突击队的进军。 “怎么回事?”梵妮询问高处的侦查员。 “机枪塔上在投掷炮弹,有隐蔽的投弹舱门!” 梵妮抬头望向机枪塔,见机枪塔的侧面,果然打开了个舱口,投弹时自动翻开,攻击之后又快速合拢,从外部看不出痕迹。 刚才还顾忌防护网内的守卫,现在内部被清空,塔身内的操控员也彻底放开,火力直接覆盖机枪塔附近的30米距离,也拦截了通往基地的道路。 开路的战士,本来解决完敌军,一鼓作气进发,没想到危险来得猝不及防,破片榴弹落下的瞬间,火球爆裂,尘土飞扬,冲击波在队员中心炸开,所有人和尘土一起飞起,内脏比外体更先震荡不安。 主力队伍在防护网后,最前排的队员忍不住抬手遮挡,少许碎片穿过了网孔,迎面袭来,仍能划伤皮肤,带来爆炸中心的威力。 刚刚烟雾弹引发的模糊,再度重现,烟尘缓慢沉降,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金属的焦糊味,纪廷夕凝视着这团烟雾,再次被局势绊住。 所剩的时间不多,他们必须尽快入内,但是不远处的机枪塔,让“尽快”成了奢望。 他们可以想办法破解,但她们需要时间,不只是十分钟,十五分钟,她们需要更多战术安排的机会。 纪廷夕和梵妮,同时在思考快速破解的办法,但身后的子弹声,将思绪强行拉出,两人同时回头,弯绕的山路阻碍了视线,但听觉传来的讯息,足以告知战况的激烈,蛇口山像是一个破口的炸弹,四处点燃。 众人的视线被山路遮挡,但是上方的视野里,却捕捉到异常:只见两架飞机出现,目标一致,径直向防护网的方向而来。 众人头皮一紧,看着飞机的目标方向,正是他们的所在位置,他们原以为睿耳台派来的只有地面力量,没有想到还有空中支援。 纪廷夕重重一怔,脑中所有的计划都被推翻,准备立刻下令,让队伍撤退到山林之中,躲避战斗机的袭击。 但是飞机的速度惊人,飞速逼近,她还没来得及动,就看清了飞机上的标志——金色的五角星穿越遥远距离,落在视网膜之上,与大脑中的直觉互相印证,最终察觉出了答案。 “大家先别慌,这是盖列的干预部队,目标是基地的防御系统!” 话虽如此说,但担心对方误伤,突击队伍还是做了撤退,掩藏在附近的密林之后,静待前方战场的局势分明。 战斗机不断飞近飞低,最终盘旋在机枪上方,低空掠过的机翼下,两道猩红的火舌撕裂天幕,航炮倾泻而出,在机枪塔身上坠落,拉出闪烁的金属轨迹,如同一场靓丽的流星雨。 流星好看,并不浪漫,弹药在枪塔外壳上摩擦出漫天火星,留下肆意攀爬的伤痕,投弹舱口没再开启,但坚硬的外壳逐渐撕裂,撕裂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连接成片,最后整个塔身扭曲变形,像是两只腐败的菌菇,垂向地面。 防御机枪塔报废后,附近盘旋的直升机终于停下,绳索落地,士兵握绳而落,源源不断达到地面。 纪廷夕观察到进展,让突击队暂留在密林中,但她带着达飞走出掩蔽区,接近了防护网。 防护网的士兵警觉而起,握紧武器,凝视她们的一举一动。 …… 基地内部,备份工作还未完成,但被紧急叫停,守卫汇报了外面的战况,基地长官下令,备份工作暂停,统一进行数据的消除和设备的销毁——既然自己无法带走,也不能让别人得手! 一时间,基地内断开了网络连接,研究和技术人员都在删除覆盖数据,或者销毁硬盘,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三年日夜兼程熬出来的成果,会需要他们亲手毁灭,还得毁得灰飞烟灭。 同一时间,地下室内,熔铁炉开启后,巨大的热量层层蔓延,不久就填充人头拥挤的等候区,像是一个温和的烤炉,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但没能安抚不安的气味。 数个瑟恩人站在横台上,脚下的熔浆翻滚,热量和火光如触手般张狂,要抓住他们的双手双脚,拉入火狱。 但是拉他们入内的,并不是热浪,也不是火光,而是一声令响—— “自己跳下去。” 靠近守卫的男人抬了头,满目惊悚,条件反射往里靠,但是紧接而来就是身体的剧烈一震,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带动着脚步的悬浮,身体如同一根稻草,轻易就被气浪掀倒,随即飘落了下去。 “稻草”落入火炉后,转瞬就消失不见,像是融进了浆液,再蒸发为气浪,吹向生者的面庞。 旁边的男人,在同伴摇晃之时,本想伸手去扶,但见他身体不加控制,吓得赶紧退让,贴在石壁上剧烈喘息。 守卫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但这次没有指令,和目光同时达到的是子弹的问候。 横台上的人们陆续惊叫、巨颤、摇晃、落地,接连跌落。“稻草们”轻飘飘地落下,还没来得及燃烧就熔化,没有燃出生命的火光,仿佛从来就没有生存过的迹象。 第193章 死亡战胜了死亡 破碎的防护网, 不再能抵御攻击,但警戒的氛围,依然在阻止内外的连通。 纪廷夕推了一把达飞, 让其上前交涉。 刚刚飞机在天空盘旋, 目测过地面双方的交战,知道有一路“敢死队”存在,此刻近距离见面,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达飞会盖列语, 作为突击队代表同对方交谈, 希望能先一步进入到大楼之中。 纪廷夕听不懂完全的意思, 但见士兵代表的脸色并不爽快, 眉头里像是夹着半支烟,飘出呛人的味道, 双方的交谈不断,但并不见得顺畅。 纪廷夕看了眼干预队身后的基地大楼,小声对达飞示意, “抓紧时间,不要纠缠。” 时间紧任务急,干预部队也在赶时间, 没多久就结束了对话,朝着基地主楼进发。 达飞回来后, 颇为无奈。 “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但是并不认为我们有优先营救权,同时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 他们会先一步进入大楼, 清除不确定因素。” 梵妮:“什么不安全因素?不安全的都已经清除光了, 里面除了设备和机密, 还能有什么东西?” 纪廷夕望着前方的队伍接近基地,开始完成对金属大门的爆破。 好消息是盖列干预部队被成功引了过来,也帮忙消除了基地的阻碍,但是坏消息也显而易见,敌人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阵营。 “走吧,我们出发!” 突击队紧跟在干预部队后,进入了基地之中。 这所基地,被他们窥探了多年,但它屏蔽了窥探的技术,也断绝了潜入的机会,像是一座被试了魔法的宫殿,在山林中悄无声息地滋长。 但如今近在眼前,魔法被破除,突击队伍进入之后,没有大功告成的喜悦,反而是基地暴露而出的忐忑。 ——没想到邦度最机密的东西,最先却由外邦人人员触碰,而这本应该由他们先获取。 突击队员加快了步伐,加速之下,几乎是和盖列部队同时进入基地内部。 内部像是金属玻璃制成的展厅,地面纤尘不染,也没有任何图标指明各功能室的方位。 干预部队队长犹豫了片刻,立刻下令队伍摸索前进,持枪清扫。 大楼内提前听到了爆破声,一楼的所有人员都已撤退,只留下空旷的大厅,应对不速之客的茫然。 士兵们巡查了一圈,发现没有抵抗力量,确认完毕之后,在频道中沟通,没多久就拼凑出了室内的结构图。 一楼是行政区,但是二楼和三楼,就是核心的实验区,也是他们的目标方向。 干预部队在大厅中搜寻了几分钟,很快就达成一致,通过楼梯前往高层,在大厅中只留四名士兵巡逻把守,汇报情况。 突击队和干预部队没有共享信息,但梵妮看后者的表现,就能猜到基地内的分布,立刻在频道内下令。 “所有成员注意,1组和2组上到二楼,3组和4组上到三楼,抢在盖列士兵前获得机密内容!而且就算不能抢先,也要监督对方的行为,绝对不能让其将敏感内容带走或者记录!” 事关重大,在场的队员早就做好了同对方干涉的准备,听到命令后就立刻汇集,前往核心区域。 队伍前行,但纪廷夕停在电梯前,并没有行动。 梵妮瞥了一眼她,跟着停了一步,“纪队,怎么了?” 纪廷夕见派出的侦查员终于回来,转过了身去,“情况怎么样?” “有一个地下室,是关押实验对象的区域,但里面没有人了,应该都被转移走了。” …… 熔炉室外,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着转移。队伍还算安静,虽然他们可能会被投入另一座牢笼,但至少可以离开这座牢笼。 而离开这里,就是一片薄薄的慰藉,可以安抚下排队的枯燥和未知的焦虑。 但是队伍缩短了不到二十个人,安静就被打破。 前面进入房间的人们,都会根据指令上到横台之上,寻找出口,但是第三批进入的队伍,一进来就感受到了火热,他们注意到黑色的熔炉,注意到上方的热气滚滚,还未站上高处,就已经提前感知俯视时的战栗。 ——这不是通往出口的生路,这是掉入炼狱的死途。 最前方的高个子,头皮在冒汗,已经察觉出不对,在枪口的逼迫下,往前方挪了两步,但最终恐惧压倒了恐惧,倏地转身下楼,朝入口飞奔而去。 “快跑呀,这里有焚尸炉——” “砰——” 男人还未下完台阶,就被子弹绊倒,就着奔跑的姿势栽倒,像是拦腰折断的稻草,但是倒地之后,反而恢复了完整。 他的身体戛然而止,但是声音却在室内蔓延,人们被危险的字眼点燃,不敢再上前一步,入口处的人拼命地捶门,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消息未能成功传到室外,但危险却破门而出,排在门外的人们震惊地看向大门,纷纷对视之后,彼此心中的那一点猜测得到印证,终于爆发而出。 这根本不是转移,而是分批的处决! 在这座监狱里囚禁了数载,本来已经接受成为实验品,不见天日,结果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被清除的命运。 连最后一丝价值都没有了吗? 求生的呼救,通过金属门的震颤传递,又经由空气传入门外人的胸腔,连接起门内外的情绪,像是从锅里溅出的油星,最终将平静的水面也点燃。 “里面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情况?” “别等了,大家快跑哦,快跑啊——” 声音洪亮,但在石壁构成的过道内折回碰撞,折损得传不出去,但瑟恩人的队伍却像是传导链,将危险的信号从头输送到尾,排在后方的人们,不消专门的提醒,忽然就明白大难将至,危险逼近。 队伍的安静分崩离析,化成无数嘈杂的碎片,四处飞溅,像是熔铁炉中的火星,蔓延至整个片区。 守卫们警铃大作,枪口面向人群,负责人高举喇叭,试图用分贝的优势,压下现场的嘈杂。 “都安静,全部都安静下来,排好队伍!!” “安静,回到原位去,没有命令不能动!” 喇叭声音高昂,盖过了现场的吵闹,但没能止住混乱,队伍像是崩断线的珠子四处掉落,将一边的守卫都淹没入内。 靠近分隔通道的人们,开始往入口处逃离,遇到关闭的大门后,像是熔铁操作室的人们,拼命地拍打,试图逃离出去。 “回去,禁止靠近这扇门!” 通道入口的守卫将人往回赶,但是平时安静守序的实验对象,此刻像是拿掉了桎梏,对命令充耳不闻,只是一心要远离这片已知的危险。 恐惧,焦虑,愤怒,绝望……所有平日里静默生长的因子,终于破土而,汇聚在一起,在片区内不断放大,最终成为混乱的漩涡,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席卷入内。 “砰!砰!砰!” 枪声撕裂了黏稠的喧闹,靠近分隔门的人们,连中数枪倒地,周围的人惊慌地退避,目睹了眼前的一幕。 巨大的冲击,终于让人群安静下来,像是仓鼠聚集在一起,集体面对同伴的惨相。 终于得到讲话的机会,守卫拿起喇叭,再次强调现场的纪律,“听着,所有人保持安静,并且不准靠近这扇门,也不能接近两边的守卫,凡是违背规则者,一律就地处决!” 前方是未知的死亡,但眼前就是立刻的执行,死亡又战胜了死亡,人群不再吵闹,也不再混乱,只是也不再是压抑的安静,而是战战兢兢地窝在一起,在枪口的驱赶下被迫前进,眼看着熔铁室的门口,将队伍越剪越短。 …… 侦查员汇报完,站在原地等待指示。 纪廷夕没有回复,而是又转向了梵妮,从她的神色中,知道她已经心急火燎。 “走吧,地下室可以暂时不管,我们集中力量前往二楼和三楼。” “梵队,我们去地下室。” 梵妮控制住了没有震惊,也控制住了没有后退。 “为什么?” “睿耳台派的部队还没有到,被盖列拦截住了,那么地下室的人就不可能转移离开,实验对象肯定还在地下室。” 梵妮转头看了眼电梯,金属门开了又合上,“可是实验的关键信息在楼上,我们需要去限制盖列邦的行动!” “我想先救人。” 梵妮的瞳孔凝住,纪廷夕映照在她瞳孔里的神色格外认真,没跟她商量。 “可是上面的情况非常紧急,需要立刻处理!” “我知道,这样吧,你分两组人给我,我前往地下室。” “可是上面需要人手。” “下面也需要人手。” “可是……” “梵队长,你也知道情况紧急,就别再浪费时间了,抓紧时间办正事。” 梵妮心想,您要办的正事和我要办的正事好像不一样,您来之前也没跟我说啊!? 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1组和2组听令,请立刻返回一层,听纪队长指挥。” 纪廷夕没再多说,也没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等到人手到位后,她转身就带头往地下室走。 达飞还站在电梯口,和梵妮有着同款的惊讶,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取基地内的机密,避免其落入敌手,但是梵妮走了,他没跟上,纪廷夕走后,他在原地犹豫下来。 他一直疑惑,纪廷夕为什么把指挥大权交出去,跟着突击队亲力亲为硬闯这“绝命关”,但现在看着她身影前进的方向,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立博派总部的命令,肯定是获取基地内的机密内容,阻止盖列邦得手,这也是所有立博派成员进入大楼后的第一反应。如果她不亲自来到这里,就算远程下令,突击队的第一反应,也是先去高层执行任务。 这是现在最紧急,影响最大,也最容易操作的任务。 所以她必须要亲自达到,身体力行,才能带领人手前往地下室,开启另一项任务。 达飞明白了这一点,在电梯和地下室入口方向之间来回望了望,最后抬起脚步,跟上了纪廷夕的队伍。 第194章 为什么会来这座地下室呢 地下室销毁区的热闹, 和隔壁住宿区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人们在这一刻发现,他们平时的忍受和守序, 并没有换来生命的转机, 而是更为暴烈的刑法。 翻涌的绝望,催生了逃生的念想,但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又让念想无处释放, 只能接受延迟的死亡, 随着队伍的剪短不断逼近。 队伍中夹杂着哭声和议论, 人们四处询问, 前方到底是什么,应该怎么办, 但无人能够回答,只能加剧彼此迷茫的恐惧。 移动的队伍中,几个少年忽然冲出队伍, 冲向守卫,抢夺手枪支。 下一秒,枪声响起, 抢夺结束,几个少年的尸体被挪到墙角, 不影响队伍的进程。 时不时会有人跳出来, 要么跑向分隔门,要么试图反抗, 但只要脱离队伍, 都会当场毙命。 队伍一次次骚动, 又一次次回归紧绷的秩序, 但唯一不变的是前进的方向,始终没能阻拦死亡的进程。 绝望之中,人群的哭声和惊叫声越来越大,但在枪口的瞄准下,又只能一步步走向熔铁室,奔赴既定的命运。 “吵死了,保持安静!” 最前端的守卫忍受不住,朝天花板放了一枪,细石和灰尘窣窣而下,落在人们的头顶和双肩,落下了一片短暂的安静。 …… 分隔门的另一端,消音枪的子弹来得并不张扬,守门的两个守卫膝盖中枪,先被放倒,营救小组很快接近门边,收了守卫的武器和通讯装备。 “另一边是什么?” 守卫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没有回答。 纪廷夕举枪抵住对方的脑袋,“给你三秒,输入门密码。” 三秒之后,两个守卫都没有行动,纪廷夕抬起头,注视眼前的金属门扇。 她现在可以确定,消失的瑟恩人肯定都在这扇门后,并且在进行集中的消除。 破门弹再度发挥用处,射手对准了安全门,弹丸可以穿透门锁,但不会产生飞溅的碎片,避免击伤内外靠近的人群。 但是门开的瞬间,就有子弹飞出,营救小组立刻散开,分点躲避,回应门内的攻击。 不久门口的子弹声消了下去,袭击的守卫加入了守门的守卫,变成躺平的尸体,让出通向门内的道路。 清除了门口的障碍,营救组员反而陷入犹豫,面对前方未知的危险,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纪廷夕目视前方,高声道:“进去救人,将瑟恩人群接出来,转移到一楼安全地带!” 说完,她点了四个组员,跟着自己深入内部,达飞咬牙想跟上,但纪廷夕一抬手,下了死命令,“你是外部救援的负责人,留在这里,务必指挥组员完成转移工作!同时你得联系梵队,让她告诉盖列邦负责人,地下室有大量瑟恩人面临危险,急需援助!” 就近的守卫被解决,靠近分隔门的人群,受惊于枪声,瑟缩地望向新来的外人,分不清他们的身份,只能小心地观望。 但人们惊魂未定之中,被源源不断地接了出去,直到他们看到破开的分隔门,恍惚间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有救了! 获救的兴奋,再次带动着身体的颤抖,但这份兴奋还未传递到胸腔,身体又是一个哆嗦——对于枪声格外敏感的他们,回望身后的走廊,像是漆黑的洞xue,绵延向未知的死亡。 销毁区的内部,又发生了枪战。 达飞站在门边,匆忙着给出命令,转移受试者离开,但是这项工作做得并不平顺,销毁区内不断传来枪响,不知何时会守卫杀出,他们一方面要转移人群,一方面还要警惕周围的安全,神经紧绷到极点,只恨人手不够,不能同时做到转移和防守。 达飞紧握手枪,他的注意力还另外分出一半,给了身上别着的对讲机——他已经向梵妮转达了支援请求,如果上面有人手下来,那么这里的“捉襟见肘”可以立刻缓解,但可惜不会有人下来。 梵妮的队伍分身乏术,而盖列邦的队伍正专注于高层的机密,在拿到满意的结果前,自然不会离开二楼和三楼。 ——这支打着救援旗号的队伍,进入基地开始,就奔向了真正的目的,忙得来没有时间支援最紧张的救援。 对讲机里死寂一片,达飞也没有了期待,他将注意力投射到分隔门后方的长廊,想知道前方人员的安危。 如果说他这边是不稳定的威胁,那后方的长廊里面,就是最直接的危险。 …… 纪廷夕带着营救组员走出了数米,越往里走通道越为狭窄,同时也意味着行动更为困难。 人群挤在通道的右侧,守卫在左侧巡视,每个人都有负责的区域,但是入口处传来的特殊动静,让他们警铃大作,纷纷进入到战斗状态。 纪廷夕持枪走在前方,视野被人群挤满,她和组员不断告诉人群,不用害怕,她们是营救人员,分隔门处的守卫已经全部清除,他们可以往入口处跑,会有人员帮助转移。 人群从瑟缩状态逐渐恢复过来,将信将疑地跑了几步,发现没有子弹跟上,便大了胆子,往入口处逃。 这一跑,整个队伍就像是被马匹拉动的绳索,朝着分隔门飞梭,脚步声和躁动声填满通道,是一场浩浩荡荡的逃难。 守卫被清除的区域,人群也被清散,这部分人群带动着后方的队伍跃跃欲试,躁动不安。 守卫察觉到失控的迹象,枪口一抬,瞄准了逃生的道路,“谁跑谁死,都乖乖待着,往前走!” “砰——” “砰砰——” 短暂的安静后,骚乱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来得更为汹涌,和浩荡的脚步声一起,在石壁间来回跌宕翻折,折磨着耳膜。 被解救的人群听到枪响,逃离得更加快速,而纪廷夕听到枪响,加快了前进。 枪声可以指明前方的动乱,也指明敌人的位置。她的手枪已经就位,随时迎接迎面而来的危险。 某一刻,长廊里安静了下来,像是空气配合着静默,纪廷夕贴在拐角处,持枪做好了心理准备,探出脑袋窥探的瞬间,数枚子弹袭来,在身后的石壁上砸出大小不一的弹坑,又落下一地的石土。 短暂的窥探中,她确认视野中有三名守卫,他们聚集在一起,控制了人群,共同防御攻击。 她侧头,跟身旁的下属使了眼色。 下一刻,她的枪伸出拐角,对着前方射击,子弹吸引来了无数的子弹,朝着她的藏身之处袭来,与此同时,组员飞奔到走廊对面,在一瞬间完成瞄准,攻击不断靠近的守卫。 守卫还未来得及调整方向,就挂了彩,组员为了速战速决,专攻脑袋,子弹穿破头颅的瞬间,就是战斗停止的标志。 枪声暂停,但走廊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纷纷往后退去,缩聚到一团,刚刚的战斗中,子弹没有长眼,误伤了几个受试者,他们捂着伤口,瘫靠在石壁上,来不及再躲避退让。 纪廷夕走出了拐角,见了满地的鲜血, 眉头不禁紧皱。 人们见了她,像是看见煞神,越发瑟缩着后退,不敢向前一步。 微妙的安静中,她能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有守卫正在赶来,即将开始下一轮恶战。 “跑,快往入口处跑!” 她说完,往旁边一站,让出了通道的位置。 脚步声逼近,组员也心急火燎,使劲往后挥手,“快跑,不然来不及了!” 缩聚在一起的人群终于打开,越过了纪廷夕和组员,像是水流一般滑过。 水流中,还有受伤的人停滞不前,纪廷夕给达飞传了消息,让他派人进来救援。 人群往入口处流动,纪廷夕带着组员再次深入营救人群,这次前进了没多久,就又遇上了守卫,子弹冲散了人群,也冲散了她们的合作队伍。 长廊中,喊叫声,脚步声,碰撞声,子弹声交杂混合,在石壁间回来碰撞,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片,在眼球和耳膜间来回割扯,疼痛最终穿透皮肤,传入筋骨。 纪廷夕反复避开人群,从缝隙中艰难地还击,艰难地避开子弹,再艰难地前进。 越往前走,视野就越混乱,抵御的力量也越猛烈,她的左臂负伤,伤势没能阻碍她的前进,但却减缓了行动的灵活,疼痛一阵一阵往大脑里钻,和周围的混乱一起,好像起了一层雾,在头脑中扩散。 人群从她身边穿过,子弹也擦着她的脸侧划过,在躲避中她滑了个趔趄,头脑中的意识一晃,变得模糊,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以为跌落进了某个混沌之中。 但是子弹的袭击,容不得任何分神,她的危机感当场将意识拉回,恢复至作战状态。危机的警醒,和手伤的刺痛一起袭来,大脑险些喘不过气,只能机械性地操控身体躲闪,远离敌人的攻击。 为什么会来这座地下室 为什么会进入到这么深的长廊?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敌人,这么复杂的情况? 四个组员跟着她进来,前进道这里,三个都已经受伤,躺在了半路,等候外部的救援。 还有一个跟她一样,手臂中了枪,只是意志接管了身体,强行推进,向着人群的终点推进。 意识到此刻的困境后,放弃的念头,摇摇晃晃进入到大脑之中,试图唤醒求生的意识,做出最妥善的打算。 凭着肌肉记忆,纪廷夕再次按动扳机 。 目标中弹,眼前的守卫仰面倒地,鲜血喷射而出,血液在空中飞散的刹那,映入视网膜中,仿佛时间都被拉慢,思绪却在加速前进,在这一刻跑赢了时间。 为什么会来这座地下室呢 ……以她的理智,以她的观念,应该也会上到高层之中,同盖列邦来一场博弈,获取基地里的实验机密。 这是最为敏感的信息,也是最为有利的证据——有了这些确凿的证据,就可以把睿耳台钉死在舆论和法律之上,保全大选果实的万无一失,就像当年,睿耳派推出基因等级论,将立博派驱逐出选举赛场一样。 她一定会这样做,以她的手段和智慧,她一定会这样做,给立博派的上台,送上最有利的贺礼! 只可惜…… 只可惜,她曾经见过文度。 在这座城市里,她和文度从敌人变成朋友,她进入到她的生活,深入到她的心间,也见证了她的坚持。 此刻,每一个从她身边跑过的人,不一会儿就会消失在人流之中,仔细去看都再也分辨不出。但是这里的每一个人,人流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吉欧尔会日夜兼程护送的对象,也是文度会殚精竭虑保护的生命。 人群不断移动,带起微微的风流,划过纪廷夕的脸颊和耳畔,她清晰感觉到生命的流动,在她的见证下起死回生。 血顺着衣袖和指尖滴落,纪廷夕的手臂动了动,感受到腰间的对讲机,如果另一头能够连接到文度就好了,那她就可以告诉她:你不要担心,也不要伤心,我会把你珍视的生命都送出去,尽可能多的送出去。 血流落地,思绪也同时落地,放弃的念头在头脑中摇摇晃晃,最终又破碎瓦解。 纪廷夕望向深邃的通道,那依然是她前进的方向。 她能感受到,已经快要接近终点,只是越接近终点,守卫的反抗就越加猛烈。 她要顾及人群,但是守卫不用顾忌,在枪战中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没有防弹衣的保护,中弹即死亡。 纪廷夕一遍遍看见,又一遍遍略过,她没有时间停留,只是逆着人群和子弹前进,保证大部分人都能在她过境之后,逃向入口。 但是过境后留下的红色,扫入眼眸,最终还是传入胸腔,激起了不小的反应。 她懂的,她现在可以懂。 就像卫院禁足的最后一晚,举行的指认仪式,夏烈在最后关头,选择牺牲自己撞上枪口。 在卫院的审讯室,被辐射侵害的子芹和子岑坐在审讯椅上,文度充当审讯官坐在了她们面前。 还有在卫站大楼中,等待最后结果的那些晚上,一个又一个瑟恩人被击毙在眼前,其中有一个女孩反复地说着:我可以烤出很大的栗子饼,求您不要开枪,我可以做出最好吃的栗子饼…… 那些时候,文度应该很绝望吧,应该很想站起身,抱住她们吧? 纪廷夕可以懂,她能感受她的绝望,感知她的冲动,所以在这一刻,这些绝望和冲动化作了巨大的推力,推动着她一路前进,来到了熔铁室的门边,到了最后的一站。 一路杀进来,见过了外面惨死的尸体,但在推开门的瞬间,她还是感受到了滚烫的冲击。 这是新一波的“销毁”,下方的守卫开始扫射,横台上的人们中弹掉落,身死和身灭只在一瞬之间,尖叫和呼救浸泡进铁水之中,来不及漫过炉口。 横台上纵观全场的守卫,见有人闯入,立刻对着入侵者射击,纪廷夕和身后的组员一起,一边跑向阶梯,一边开枪射向守卫的脑袋。 台下守卫的子弹,正横扫台上的“待销毁品”,但是到了一半,他的脑袋先开了花,冲锋枪的枪口失了准头,沿着石壁噼里啪啦,在天花板上一阵叫嚣。 台上的守卫还在攻击,和纪廷夕以及组员进行最后的较量,枪声在不算空旷的房间中炸开,来回冲击。 横台上靠近阶梯的位置,最外围的女孩躲过了子弹,但没能躲过惊吓,她抱着脑袋,哭喊着往阶梯下面逃离,慌乱之中脚步不稳,从阶梯上摔了下来。 纪廷夕注意到人影,立刻停止射击,张开双臂冲了上去,巨大的冲击力逼疯她身子往后仰,连连退了几步,跌倒在地上。 她回过神来后,混乱的枪声也停止,她的视野终于稳定,眼前的女孩没有摔伤,但还是抱着脑袋,身子还在颤抖。 纪廷夕从地上爬起来,抱住了她。 她感受到了她的恐慌,以及胸腔里勃勃震动的心跳。 第195章 殊途同归 站点这个词对于文度来说并不陌生, 是她潜伏期间每天的沟通要点,但是这是她第一次深入其中,成为被保护对象。 身在站点, 心在外。她全程不离电子设备, 一直挂心外界的情况。 “盖列邦已经进入邦境了?” 卧室里,月穆坐在她身旁,像是在梧桐街的家里一样。 “对,但是被分流了, 有一部分在北郡降落。” 文度盯着手机屏幕, 并没有敌军分流、压力减轻的放松, 眉头积淀的思虑更重。 月穆安慰:“分流之后, 首府的压力应该会小一些,也多一些胜算。” 文度摇了摇头。 她今早在新闻中心的这一出, 肯定举世瞩目,也把盖列邦给招来了。既然是她招来的,那对方的目的也就十分明显。 “来北郡的盖列部队, 肯定会去蛇口湾基地,亲手拿到实验的关键信息,这些信息落到盖列邦手里, 可就是最坏的结果了!” “确实,不过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到得这么早, 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不过我们也接到了消息, 立博派有派突击队前去救急,制约盖列邦的行为。” “好, 睿耳台应该也不会坐以待毙, 现在肯定在紧急转移或者销毁, 不管是数据、设备还是……” 说到这里, 文度的话语中断。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不做更深一步的思考。 北郡城、默尔城、梅丝城……各大城市里,都有仍被关押的瑟恩人,动乱之中,生死未卜。她不能在这一点上思考得太过,否则思维会止步不前,困于神伤的泥淖。 在这个时候,她需要将思维磨炼得锋利,应对更宏观庞大的战局。 “不管北郡的盖列部队如何,前往巴荷的部队,肯定会逼迫睿耳派下台,在大选之前,他们会把控局势,然后扶植代理人和政权。” 月穆皱起了眉头,“又是四年前的那一套,他们等了这么久,还真是锲而不舍!” “立博派那边得到消息了吗?” “得到了,他们的消息更新比我们更快速,你放心。” 文度关掉了电子屏幕,这是她第一次关掉外界信息。 她站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有冬青和糖枫,掩映着偏僻小径,给出一隅难得的寂静,完美符合避风港湾的氛围。 文度背窗而靠,面部陷入逆光的浓阴,神情可以是各种颜色,也能汇合各种走向。 “穆姐,我想去巴荷。” 月穆吃惊,她已经做好了陪她留守站点的准备,直到外界恢复太平。 “理由是什么?” “巴荷那边,立博派很可能会赶在盖列部队达到前行动,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就需要我们!” …… 下午三点十五分,首府巴荷。 爱理宫的安保力量,在短时间内再一次加强。为了应对抗议的民众,也应对外来的干预力量。 整个内阁都忙得脚不沾地,公关部门和外交部已经动用了全部力量,还是没能平息这场逼近的躁乱,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躁乱只会水涨船高,往失控的边缘漫延。 罗茄保持最后的冷静,平稳应对每个汇报和请示。直到达芬再次进入办公室,传达对外电话的信息。 “首席,立博派想跟您通话。” “立博派?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要求您签下协议,移交权力,并且立刻面对全邦公布,以此来应对盖列邦的干预,保全邦度主权。” 罗茄沉默了一瞬,苍白的面皮下滚动起红意,双目在眼眶中转了一圈,落在对面那人的脑门上。 “应对盖列邦的干预?盖列邦就是他们和吉欧尔联手放进来的,他们现在有什么资格来说‘应对’?把权力移交给他们,然后呢?是要他们上台之后,对着盖列邦连连道谢,感激他们在邦难中伸出援手吗!?” 达芬正向接话,罗茄大手一挥,好像要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这种信息你过滤掉就好,请摆阵你的立场!” 达芬的脸也憋得发红,和罗茄不一样的是,红的底色是翻滚的焦虑。 “不是,听立博代表的意思,他们可能会采取其他方式,我觉得需要引起咱们的重视!” …… 下午三点半,首府巴荷。 埋伏在爱理宫周边的立博武装力量,收到了紧急命令。 按照A方案,他们本来会静待大选,为大选造势,如果睿耳派在选举时暴力驱逐,他们才进入干预。 但是来自厄安的一通电话,将原本的方案推翻,也将风险等级拉到最高。 立博派的负责人旦青抬头看天空,今天的阳光迷眼,没有暖热初春的寒凉,但却明晰了将近的危险。 ——得抢在盖列邦之前完成任务,现在不仅是派党之争,更是邦度的主权危机! 但是要完成任务,他们首先得接近爱理宫,这个全邦安防最为严密的地方,三层防御圈的监视下,他们能不能靠近铁质围栏都是个问题。 继立博派总部打给爱理宫的电话之后,旦青拨通了邦民警卫队统帅维尔华的电话,这个他们提前争取到的□□力量。 “将军,您能减轻爱理宫周围街道的镇压吗?” “这个不是减轻的问题,是安全。抗议如果失控,会发生流血事件,场面如果失控,更是给了联合邦那群人借口。” “我理解您的担忧,我们跟您也有同样的担心,但是现在情况有变,我想您像约定好的那样,保持绝对中立。我向您保证,失控不会维持太久,最后一定是平稳!” …… 下午三点半,巴荷城,欣意甜品店。 三年的时间,欣意从北郡开向了周边城市,向着全邦蔓延,最终来到了首府巴荷。 欣意甜品的总负责人,也最终在巴荷落脚。 混乱之中,门店已经暂闭,纱帘开了一角,印琛坐在玻璃墙边,观望外界的变动。 她还记得四年前,她晋升为所在公司的总监,一心只想推广品牌,获得巨大利润回报。但是动荡的经济环境,让同胞和企业和的存活都成了问题,所以她开始寻求安稳和生存的办法。 她负责“欣意”的这些年,一直致力于和睿耳台打好关系,投资和赞助给了不少,也得以在北郡扎下根来。 给睿耳台当了这么久的摇钱树,这一次她终于有机会,把钱用在想用的地方。 印琛握紧了手里的杯子,咖啡的温热传递到手心。 不仅是门店数千万的收入,她个人的所有积蓄,都投入到了这场变革中,变成立博派手中的武器,指向爱里宫大门! …… 下午三点半,康曼业城。 在文度前往北郡前,贺丽林很想跟随,她知道此行凶险,不是返回故乡,而是前往战场。 但是文度终究没带上她,让她“留守”后方,照顾好多霖。 多霖还在昏迷之中,靠着营养制剂过活,贺丽林已经学会了照护病人的方法,经常全天守候在旁,被轮换时,她就前往志愿中心。 这里有从百伦廷逃生出来的瑟恩人,他们往往面临适应新环境的困难,或者严重的心理困扰。志愿中心的志愿者们,作为已经在业城扎根的过来人士,会成为帮扶者,为他们提供生活指导和心理疏导。 在来到业城的第二个月,贺丽林就成为了一名志愿者。志愿中心的会长,刚开始还不敢收她,怕她那张嘴一闭一张,瑟恩逃生者本来不想死的,结果一进门就抑郁而亡。 但是没有想到,贺丽林成长飞速,别的志愿者帮扶时,她就跟在旁边,全程学习,没多久,她就可以独自接待逃生者。 现在的她,一天打两份工,在医院和志愿中心来回奔波,不想当志愿者的护工,不是一个好大小姐,在百伦廷发生巨变之时,贺小姐仍然坚守在岗位之上。 324年27日,文度在北郡发表公开演讲,贺丽林在病床边看完了讲话,她就守在床边,上半身凑近了床铺,好像正常的交谈。 “多霖,北郡在发生一场大的变化,百伦廷在发生一场巨大的变化,这场变化之后,会有很多瑟恩人来到业城,他们可能跟你一样,遍体鳞伤。但是你不要担心,我一直在学习,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会帮助他们,会照顾好他们,会像照顾你一样,照顾好他们!” …… 下午三点半,北郡城,第一医院的监护病房。 沙嘉利在这里休养了一个多星期,精神已经恢复了大概。只是过量吸食的毒性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肝肾在代谢中出现异常,也时常嗜睡和体力不支。 病房外有人看守,他平时闲着没事,就在病床上躺着装睡,借此避开医护或者看守的过问。 但是今天,文度的演讲传遍了大街小巷,沙嘉利的病房虽然不通网络,但也感受得到冲击的余波。 ——医院里也发生了抗议,医务人员得知消息后,难以忍受实验的丑恶,有的和病患一起冲上了大街,要求当台回应事件的真实性。 看守试图封锁消息,但沙嘉利在病房内竖起耳朵,还是察觉到了变动。 立博派和吉欧尔动手了,变革开始了! 医院内大乱,纪廷夕提前安排了人手,潜伏在医院里等待时机,在医院里人心动摇时,他们就在病房外制造混乱,看守不得不前去应付,这个看守空缺的时机,他们将沙嘉利接出了病房,完成转移。 但在离开病房之后,沙嘉利没有乖乖听从安排,他顶着那颗绝顶聪明的脑袋瓜,提出了大胆的想法。 “我们去救人吧,有好多瑟恩人被关在警署的监室里,现在瑟恩人组织和睿耳台爆发了激烈冲突,这些被关押的瑟恩人肯定有生命危险,我们得想办法救她们出来!” 两个成员坐在车前面,转过头一脸无奈。 “沙教授,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对您的转移,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 “什么最重要不重要,都是狗屁,我一个吃了抑制剂的老头子,还能活多久?你们现在开车,我可能半路就翘辫子了!别废话了,赶紧去警署办正事!” 见眼前两个人不动,沙嘉利急了眼,当场摇下窗户,“你们去不去?不去我自己跑路过去了!你们别看我是个吃了抑制剂的老头子,我年轻时可是马拉松的重在参与者!” 说着,他打算飞窗而出,再来一场老年纪念版马拉松跑。 两个成员吓得不轻,赶紧锁定车门,下一刻就让老人家系好安全带,他们即将飙车前往警署。 …… 面对盖列邦的干预部队,睿耳台左右掣肘。 一方面他们要拦截盖列的飞机,一方面需要动员本邦的民众,先放下质疑,配合当台进行转移,离开首府的高危区域。 盖列的一部分兵力,成功突破了北郡的基础防控,降落到了蛇口湾附近,但是从边境到首府,地面多层防控节点分布,形成交叉火力网,盖列部队每飞过一座城市,规模就缩小一些,速度也减慢一分。 首府巴荷的上空,预警了多时的危险,却迟迟没能出现,睿耳台终于喘了口气,得以分神应对身边的烂摊子——他们发现,原来眼前的烂摊子更为紧迫,甚至比盖列部队更为致命。 人们没有理会政府发出的转移通知,也并不打算配合,抗议声越演越烈,像是突破了警卫队的控制,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失控般在街道上来回变形。 爱理宫周围的巡逻警不得不调整了战略,正面应对随时可能逼近的人群,内圈的特勤人员在频道内接到了通知,谨防有人突破围栏,必要时可当场击毙。 而在内部人员集中注意力于前方的爱理广场时,数声爆炸响起,在爱理宫周围绽放。 第196章 浪潮汹涌 为了最快达到第一战场, 站点联系了印琛,印琛启用了专机,接文度直接到巴荷。 一路上, 文度都和巴荷的成员保持联系, 同步最新的进展,获取最新的局势。每知道一分,她就希望飞机能快上一分,降落在首府的大地上。 接近四点, 阳光依然灿烂, 在天空大放异彩, 她望向窗外, 只能见到一片白茫,望不见首府的方向。她闭上了双眼, 给头脑中能腾出片刻的宁静,安放无处着陆的希望。 最后一步了,到了这最后一步, 她像是在和命运赛跑,奔向四年来日夜揣测的结果。 …… 爱理宫内的安保人员,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 注意力也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在围栏内外集中观察, 试图定位真正的危险。 “令队, 这是什么情况?” 内圈的特勤人员询问外部的巡逻队,才发现消息断断续续, 无线电通讯受到了干扰。 传感器和通信系统受扰的瞬间, 特勤队长得以正式确认, 他们面临的威胁不止外界动乱这么简单,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袭击! 特勤队长立刻跳转频道,进行指挥部署,但他抬头的瞬间,发现无数“白色蝗虫”向着爱理宫飞来,似乎要啃食在场所有的头颅,来一场血洗过境。 离得近了些,他们发现那是一群小型飞人机,爱理宫的防御系统紧急启动,封锁了空域,进行电磁干扰,爱理宫顶端的狙击手就位,射击接近安全线的无人机,查漏补缺。 无人机来势汹汹,但被电磁干扰和人工击落,无一能进入围栏之内,只是掉落的瞬间,白雾喷涌而出,无数无人机战损,无数白雾涌出,最后连成一片,一张庞大的幕布将爱理宫包裹其中。 白雾遮掩了视线,似乎也隔绝了声音,围栏之内,陷入一片混沌,又仿佛被抛向高空,与四周隔绝。 没了飞行物的攻击,但气氛却更为凝重,特勤员手持枪械,望向蔓延的白雾,大难将至的危机爬上了心头。 下一个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的东西,是身边的枪响,没有距离拉开的遥远,也没有围栏阻隔的安全,而是尽在耳畔的威胁。 枪声响起后,近身战正式打响,虽然还未看清来人,但特勤组知道并非普通的抗议民众,普通民众翻阅不了三米高的围栏。 大敌当前,就近的特勤成员快速响应,集中攻击枪声方向,与此同时,高位的狙击手被调动,狙击枪口从高空转向地面,定位入侵者的身影。 爱理宫首席办公室,达芬和特勤主管快步走进,罗茄不消他们开口,就知道这两人要汇报什么。 “首席,入侵者攻入爱理宫第一道防线,请您跟我们前往更为安全的地点。” 罗茄眉头没跳,但眉梢却是一挑,依旧是平时大权在握的稳重,“怎么了,宫门失守了?” “没有,敌方力量目前在庭院东侧,特勤组正在全力应对,守住第二道防线。”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撤离?” 罗茄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没有动作。她当然知道需要安全起见,但是预感在她的胸腔里来回起伏,发出警报:不能离开!只要离开,就覆水难收!相当于将首席之位拱手相让,入侵者既然敢杀进来,那么就敢篡夺高位! 这不是普通的恐怖袭击,这是争夺主权的背水一战! 主管和达芬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劝说,他们知道罗茄身上的重担,但他们的重担,就是确保她的安全。 “因为您的安全……” “暂不撤离,爱理宫维持正常运转,让通讯办公室放出消息,立博派非法入侵爱理宫,为了一己之私的上位野心,不惜践踏邦度法律,这是对全邦人民的挑衅!” 到了最后一刻,还要争取一波舆论风向,达芬叹了口气,接下指令。 …… 大街上已经挤满了人,立博派的煽风点火,在网络和线下双管齐下,人们多年的疑问和情绪被点燃之后,化作呐喊的声浪,在大街小巷间来回跌宕。 抗议的人群,原本在警察的约束下,还算有模有样,像是排练好的游行,沿着主要乾道前行。 但是随着人群的扩大,队伍越来越无序,但是约束的警队并未增加,反而像是接到了其他任务,消失不见了,人群的两边没了黑色的警服界限。 抗议扩大,限制消失,人群从有模有样的队伍,东张西扩,肆意生长,终于穿过了临界点,从游行队伍变为人群风暴,卷过街道和马路,所向披靡。 他们呼喊的口号,并没有直接提及瑟瑟恩人,但也足够怨气冲天,直指睿耳当台。 “为什么弄虚作假,编造谎言,请给一个说法?” “为什么制造违禁武器,违禁实验,藐视环境和人权!?” “为什么要关闭邦境,停止贸易,阻碍百万人正常生计!” “为什么要处处监视,条条限制,把民众当成驯养的家禽!” “……” 一时间,等级制度下未能解决的矛盾,如今像找到了发泄口,统统倾泻而出,要倒个痛快。 被蒙骗多时的人们,此刻终于意识到,基因理论从一开始就错了,源头上错误的毒瘤,导致步步皆错,最终来到了今天,他们四处为敌,举步维艰,生活在一团乱局之中。 但是他们没有错,错的是等级制度,是睿耳台,是睿耳台发布的基因理论! 他们惨遭蒙蔽多年,白白错付,此刻需要讨回公布,还家园一个重新开始的明天! 怨气和希望一起,混合发生了化学反应,成了坚定有力的口号,震天撼地地高呼而出,仿佛一个行走的宣传大旗,激起行人的心声,拉人加入队伍,不断壮大,直到坚不可摧。 混乱的街边,印琛守在自己的店中,在确保一切顺利进行后,就坐在窗边,见证了街道上人群的变化。 从门庭若市,到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再到如今的排山倒海,宛如一排高浪层层推拥前行。 人们的口号,唤起了她心间同样的愤懑,她也乐意见到场面的扩大。 但是在亲眼见识到拥挤的人群后,她的心里一颤,忽然生出了恐惧,没有名由地占据了头脑中枢。 人们如潮水般涌过街道,但在经过欣意门口时,有一股支流慢下速度,停了下来。 “你们知道这家店吗?” “这家不是个新店吗?” “不是,它之前在北郡开,范围越来越大,最后开到了咱们这里,据说给睿耳台送了不少好处,不然也不会越做越广!” “他们给睿耳台送好处了?” “对,还带头遵守等级制度呢,从不出售甜品给瑟恩人!” “奢侈品和高科技限售就算了,一个卖破甜品的,有什么好清高的,还划分上三六九等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广,吸引了附近的人群。一部分人流在甜品店前汇聚,形成一个小型抗议团队,似乎单独为奔赴甜品店而来。 印琛站起身来,浑身一阵发凉,外界的寒气似乎突破了门窗的边界,涌现到店室中来。 “我感觉不太对,我们先进休息室来吧!” 她和店员一同走向柜台后方的休息室,但是刚刚关上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巨响,是玻璃门的破碎,紧跟着碎渣洒了一地,和地板碰撞出催人心跳的激烈。 店员下意识要打开房门查看情况,印琛拉住了她,随机反锁了门,坐到操作屏幕前,查看外面的监控。 ——人们砸碎了店门,冲入之后,像是发现了发泄对象,玻璃橱柜全部砸碎,甜品从货架上的宝贝,变为地上的碎屑。柜台的收银机、摆台、甜品模具……越来越多的东西被粉身碎骨,加入到地上的狼藉之中。 没多久地面就像是飓风过境的田野,只有残渣,不留完好。印琛就坐在监控后,见证了欣意店损坏的全过程,也见证了人们对于它的仇视和愤怒。 她握紧了拳头,几乎是咬着牙,才克制住了没有冲出去,没有制止外面的暴行,没有前去辩解。 为了这场行动,她将欣意店的营收都作为赞助,送给了立博派,而她自己的所有积蓄也作为礼物,资助了吉欧尔组织。 她现在手里唯一的财产,就是这家店铺,就是全邦各地的甜品店。在这里新开的店面,都没能逃过抢砸,其他地方的店面必定是同样的命运。 ——都将在抗议中毁于一旦,破碎不堪。她含辛经营了四年,四年的所有积累和积淀,所有的创造和发展,所有的小心翼翼和稳中求进,都在这一天灰飞烟灭,像是个凄凉的笑话。 店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咬着骨节哭了出来。印琛的脸上染上一层苍凉,但她没有表露情绪,只是披上了自己仅剩的毛呢外套,转头看向店员。 “把自己的东西带上,我们走吧。” …… 北郡城,警察署。 这个平日里最为太平的地段,如今却最为“热闹”,成为人群欢乐的海洋。 人们将大门包裹得密不透风,如果不是门口的警察持枪而立,站成一排,警署内部也会成为热闹海洋,融为抗议的战场。 车开到之后,沙嘉利见识到了现场的猛烈,但没有退缩,他戴了个帽子,硬是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和守门的警察大眼瞪小眼。 经过之前的失踪报警事件,他老人家已经在警署名声大噪,门口的警察间一眼就认了出来,知道这位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并且身份尊贵,还得罪不起。 “沙教授?” “你让让,给我进去!” “您是要……” “快让让!我有急事!” 身后的人群挤得更为用力,推搡得他直往警察面门上扑,这么僵持得也不是办法,两个警察间松了道口,放他入内,把这个难题留给里面的同事。 沙嘉利之后,就开始四处溜达找人,比领导视察还大摇大摆。 办公厅的警员拦住了他,“请问您是?” “是我,你们的沙老师!”沙嘉利一摘帽子,一头灰加白的银发闪亮登场。 “是您啊,请问您来这里做什么?” 见警员的反应,沙嘉利放了心,看来他逃跑的消息,基地还没同步给警署。也是,现在外面给闹的,各方都忙得一团浆糊,暂时还没空来找他。 他得趁着这个好机会把事情办了! “我来接你们关押的瑟恩人。” “什么?”警员不相信。 “来接人,这个是贺院长的意思,那些瑟恩人本来就是我家的,暂时由你们看守,现在我回来了,又是这么个局势,还是我接回去比较保险,免得你们被冲得更厉害!” “可是……”警员还是难以置信,“现在这么个情况,您确定要接她们走?” “确定,你按照规矩办就是了!” “可是,为什么是您来接呢?” “卫院上上下下忙得都抽不了身,难道还要人家亲自来接?要不然你现在帮我把人送出去?” 警员一听,犹豫转为了执行力,立刻带着他往拘留室走。 11个女孩,关了两个房间,见了沙嘉利之后,兴奋地叫出了声。 门一打开,朵儿就从里面飞奔出来,已经张开了双臂,想要熊抱住他,但是最后一刻又原地站定,只是抬起头来看他。 她还记得他的叮嘱,有家外面时,绝对不能表现出对他的亲近。 女孩们陆陆续续出来,在门口站齐,沙嘉利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之后,带着他的队伍离开了这座牢狱。 大门的抗议猛烈,沙嘉利和警员一合计,决定还是从后门走。 后门的道路较窄,也有人围攻,但好在人群密度并不大,可以更快离开。 转移用的专车,实在开不进来,沙嘉利借了警察的便帽,给女孩们戴上,好歹把脸遮住,从后门挤了出去。 见门里有人出来,人群立刻提高注意力,审视从里面冒出的每一个人,拦住了女孩的去路,要检查她们的身份。 沙嘉利急了眼,赶紧解释,“这些都是被警署错误关押的女孩,现在被释放了,请大家让路!” 他这一嗓子,人们果然放开了女孩们,但转而都看向他。 这一看,就好像苍蝇落在了胶板上,再也移不开。 “我认识你,你就是北郡大学的沙嘉利,给卫调院做事的!” “北郡大学的教授啊?那个变态的实验,你肯定也是参加者吧!” “肯定的,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还在家里养了十几个瑟恩女孩,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变态,禽兽,社会败类!” 人们放开了女孩,朝着沙嘉利扑了过去,扯掉了他的帽子,抓住了他的头发。 沙嘉利只觉得双脚腾空了,再回过神来时,他离女孩们已经好远好远,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第197章 他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这一个腾空, 让沙嘉利措手不及,原本他只是担心女孩们的安危,没想到自己先出了事, 滚入暴烈的人群, 速度快得超出他反应的能力。 原谬走在最后面,转头见了他,赶紧向他跑来,想要抓住他的胳膊。 但是人群就是海浪, 卷起沙嘉利之后, 就往前进军, 在两边的建筑间来回翻涌。 越来越多的女孩, 发现沙嘉利掉队,纷纷回头找他, 加入到追赶的队伍之中,她们和原谬一样,在人群中奋力往前挤, 试图把这个老东西拽回来。 但是越来越多的人们挤进来,要就地处罚这个败类,他们疯狂地涌向沙嘉利, 同时将女孩们推向更远的方向。 沙嘉利像一团橡皮泥,被人们揪在掌心来回拉扯。人们揪住他的头发, 拔下他的胡须, 他的衣服被拉扯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挠的血痕。 “事情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不是那样的!” 原谬大声呼喊, 双手无力地前伸, 但是却够不到沙嘉利的胳膊, 甚至她的呼喊声,都没能到达暴烈的正中央。 朵儿见了对面的惨状,在人群中拼命往前钻,但是人们已经围了一道铜墙铁壁,她撞得头脑发晕,都没能前行一步。 情急之下,她只有在原地上蹿下跳,像一只被抢了香蕉的猴子,“放开那个小老头,你们这群混蛋,快放开那个小老头!” 沙嘉利听到女孩的声音,自己也加了把劲儿,努力挣扎。但是他原本就身残体弱,再把人群一拖拽,越发东倒西歪,挣扎之中,反而耗尽了力气,只能瘫倒在人群之中,勉强为自己解释一番。 “你们听我……” “你们听我说……” “你们……”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一只鞋子就飞了过来,正好砸在他的嘴角,把话语原封不动打回去。 喧闹之中,警署的门又开了,警察探出了头,往外查看情况。 沙嘉利见了警察,心里发慌,刚刚被人群拖走时,他都没有如此猛烈的慌张。 ——他现在还是“在逃人员”,走到哪里都不能光明正大,万一基地负责人把情况和警署同步了,非但他走不了,连女孩们都要被抓回去,这个时候被抓回去,可就再难出来了! “快走,你们快点走!”沙嘉利憋出了力气,冲着女孩们挥手,两只手甩得唰唰响,警告她们别再逗留。 但是人群中,女孩们的头还是时不时冒出来,跟着人群前进,但无奈又挤不进来,只能艰难地踮起脚看他。 “快点走啊,你们又帮不上忙,还来凑热闹,快走——” 沙嘉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声吼了一声,竟然盖过了人群的喧闹,传了出去。 但这一声破局之后,就是戛然而止——数颗石头飞了过来,正朝向头颅,沙嘉利的眼镜被打掉,眉骨上也被划了一道伤痕,逼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好生消化这一道伤害。 眼上的伤口,疼得他睁不开眼,但他努力看向前方,看向警署的后门,他要确定警察没有冲出来,女孩没有被抓走。 视野模糊,只能看到反光的门扇,但却看不到警察的身影,不过即使有,也早已混入了人群之中,分辨不出。 找不到警察,沙嘉利便去寻找女孩的身影,他的视野一片混沌,像是雨雾天的玻璃,但是即使是混沌中,他也辨识了出了女孩们的轮廓,在混沌中若隐若现,像是雨雾天闪烁的灯光。 眉骨上的血滴流淌,沾染了睫毛,给视野也加了一层血雾,沙嘉利眨了眨眼睛,明明视野受限,却仿佛看得更远更深……他看到自己死去的妻子。 难产时的大出血,产房也是一片血色,还有出世的女儿,浑身带着母体内的血丝,只是没能带上母体的生命,一出世就死在了血泊里。 他见过女儿的样子,所以会控制不住幻想,她长大后的模样,会是长头发吗?会背乌龟壳的书包吗?会喜欢吃华夫饼吗?会和他一样喜欢研究电子设备吗? 在羽槭街散步时,经常遇到第一小学放学的孩童,他都忍不住想,如果她活下来了,会不会跟她们一样,背着书包走在她们中间,等自己接她放学。 沙嘉利揉了揉眼睛,想要抹掉眼前的模糊,寻找朵儿的身影,但是身后又是一记重击,疼得他身子向前一扑,他还未倒地,就有人抓住了他的头发,往后一拽,他瞬间又仰面倒下,人们拥挤而上,亮出了拳头,往他的面庞上砸来。 脸上的伤痕不断增多扩大,他疼得弓起了身子,抬手去挡,但是拳头不管落在哪里都是剧痛,他疼得浑身发抖,最后只能抓住自己的头发,咬着牙坚持,他强迫自己去想其他东西,来分散无处可躲的痛意。 ……后来,可是后来,他散步的时候见不到放学的女孩了,因为第一小学被改成了瑟恩小学,只给瑟恩的孩子读书。大部分孩子们被圈养在学校里,没日没夜地接受“教育”,再也不会有蹦蹦跳跳的女孩走出校门。 这些是小的孩子,还是有大的孩子,她们没来得及完成高等教育,就被推上了廉价的劳动市场,但是等待她们的除了廉价,还有更恶劣的生存,被剥削,被凌辱,被恶意地伤害…… ……再后来,他找到了那些被伤害的女孩,在监狱里,在拘留所里,在管理局的黑名单里,在地下黑市里,他找到了她们,把她们藏到了家里。 但是他的家并不是合法的避难所,也给不了理所应当的归宿,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违法,一直在挑衅公德,在“伤风败俗”和“人品败坏”间游走,在外的形象,从德高望重的教授,变成衣冠楚楚的禽兽。 他上下班的路上,能够感受到学生和同事长了针眼的目光,心里也时不时冒出想法,这样做肯定会出事,但他一直没当回事儿,继续我行我素,四处找需要避难的孩子,藏进自己家里,结果现在……事情不就来了吗? 拳头之中,有人用上了脚,踢得沙嘉利一哆嗦,想要躲开人群的攻击,但是四处都是人群,满眼都是恨意,根本无处可躲,只能接受这场突如其来的审判。 无路可逃,又无处求助,他将头埋得更深,躲避最致命的袭击,也将疼痛带来的惶恐,埋藏在凌乱的思绪之中。 ……但是,但是他始终觉得,一个不够,两个不够,十个十一个还是不够,还有更多的孩子在受难,有更多的女孩在痛苦,他还想救更多的孩子! 但是以他的地位和权力,十一个已经达到了极限,他一直在想办法,白天想,晚上想,做实验的时候都在想,连在食堂吃饭时,被人在背后议论,他都在想办法。只是问题没有一点突破,想法却越来越大胆狂妄——他想要救下所有的女孩,想要所有的孩子免于这场无妄之灾。 因为每一条小鱼,都很重要! 卫院邀请他加入时,他非常抗拒,这个随意捕捉瑟恩人的机关,他本能地远离,甚至恨不能它早日倒闭。他讨厌纪廷夕,也讨厌文度,他不明白文度以前看起来那么冰清玉洁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轻易地动摇方向,和卫院同流合污,还代表他们来劝说他加入。 他讨厌她!讨厌!非常讨厌! 但是文度又不识趣,总是来找他,不达目的不罢休,每次她来,他都要忍住十足的排斥,才能笑脸相迎,他不擅长演戏,但还要拉着几个女孩一起演,才能把讨厌的人送走。 他当时真恨不能找到文度贪污受贿的证据,一纸举报,让她同时消失在卫院和学校,灰溜溜地滚回家去! 但是后来,他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文度的立场并不如看起来的那般坚定,或者说,她比他更擅长演戏,表面为卫院鞠躬尽瘁,实则在偷偷送瑟恩人出去,特别是送受苦的女孩出去,送她们去免于伤害的他乡。 文度……可以送这些孩子出去,她可以送他家里的孩子们出去? 她是可以的,对吧? 他开始喜欢文度,对她的印象发生了大转变,从那时开始,文度就是他在学术界最崇敬的人,虽然她是文科人才,和他这个工科人八竿子打不着。 既然是他最崇敬的人,那他就得拿出行动来。文度的生日,他得给她庆贺,文度的爱好,他得一直牢记,文度的身份,他会守护到底! 至于文度邀请他加入卫院的实验室,那一定有她的道理,他一定要加入! 然后,他主动加入了实验室,加入了基地。进入基地之后,见识到了实验的内容,他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文度要让他加入卫院,原来最终的目的地,是来到这最高机密的炼狱。 他在基地里过得倍受煎熬,蛰伏了半年,终于将基地里的机密送了出去,终于帮助到了文度,打破这场胶着的困境。 所以现在,这些混乱和抗议都是好事啊!说明他送出的信息在起作用,文度在起作用,这场顺时的变革在起作用!即使抗议的拳头,是落在了他的身上,砸在了他的头上…… 拳头密密匝匝,剧烈的疼痛打断沙嘉利的回忆,思绪断断续续,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蹲在地下,双手护紧了头颅,但疼痛却一分不减地传入皮肤筋骨,浸透神经的每一处触感,再被无限放大。 这一刻,他仿佛进入到了真正的炼狱,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在面对最严格的审判。 剧痛之中,他遗留的中毒反应越发明显,肠胃翻腾,胸腔收紧,呼吸管道在痉挛,试图提前结束这场审判,给自己一个快活。 原谬见围攻的势力太大,放弃了强行阻拦的侥幸,她开始挤向门边,寻求警察的帮助。 “警官,请你们帮帮忙好吗?会出人命的!” 后门中,警员探着头,见沙嘉利被围攻,本想前来救助,但这如岩浆般愤怒的人群,一靠近就会烧得灼热,他们试着跨出金属门两次,但很快就退了回去,最终还是关上了大门,隔绝这场愈演愈烈的暴力。 原谬被大门隔绝在外,仿佛看见最后一丝希望在眼前落下,忽而陷入绝望之中。旁边有人听见了她的求助,马上拉拽她的胳膊,一个劲质问。 “你什么意思?在向警察求助?” “对啊,你是想救那个睿耳台的走狗吗?” “你眼里还分得清青红皂白吗?读书读傻了吧?” 原谬倏地转身,大声辩驳,“他不是走狗,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不能随意审判别人,你们四年前就随意审判了我们,现在又在随意审判他们!” “怎么说话的你?” “我们帮你们打走狗,你还在这里义正言辞上了?” 人们本来就情绪激动,被这么一激怒,直接上了手,对着原谬推推搡搡,很想当场教训一顿,掰正她的思想。 立博派的成员,本来在安全区域等候,但沙嘉利一直不回来,他们担心出了事,赶过来查看,走进之后,发现果然出了事,见了“战火”中的原谬,急忙拉她出来,和其他女孩一起,往安全的街区转移。 原谬拉住了成员,指向远处的人群,“沙教授在那边,他被围攻了,得马上救他,快去救他啊!” 成员们见势紧急,赶紧深入人群救援,但是人群的密集程度,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估,中途就卡在了人群中,进退两难。掣肘之中,他们摸上了腰间的手枪,考虑用枪声惊退人群,加快救援的进程。 人群外剩余的成员,准备带着女孩们返回车上,先远离危险。但是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少了一个,是最小的那个,他转头一看,见朵儿又跑回了人群,她明明腿短个矮,轻易就淹没在人群之中,但却铆足了力气,蹦得老高,在人群之中凸显出来。 “爷爷,爷爷——” 朵儿跳出了人群,向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呼喊。现场已是一片嘈杂,但是她脆亮的声音穿透了人声和人群,到达了旋涡的中央。 剧痛之中,沙嘉利本来都要沉睡过去,但是呼喊穿越了层层阻碍,达到他意识的中心,这一刻,大脑帮他隔绝了疼痛,只剩下对回应呼唤的念想。 是朵儿,朵儿在叫他! 密集的殴打中,沙嘉利抱着自己,硬是直起双腿站了起来,挺直了身子,去寻找声音的方向。 视野一片模糊,但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不断地跳跃,不断地呼喊,像是在一只不知疲倦的蓝点颏,在呼唤朝阳的升起。 然后,他又注意到了一个身影,好像是他不久前才见过的立博成员,就站在朵儿身边。 所以现在……他可以送朵儿离开了吧?可以把他家的女孩们都送走了吧?文度可以将这些受苦受难的孩子们,都转移到他乡了吧? 他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他伸着脖子去张望,视野开阔之后,拳头也来得格外用力,一拳打在了他的额骨上,疼痛强势入内,疼得双眼开开合合,浸泡在眩晕之中。 “爷爷,爷爷——”朵儿看见了他,叫得更加用力,仿佛有力的声音,可以将他拉拽出人群。 双眼之中,世界越来越模糊,泛出了杂乱的噪点,紧接着细长的条纹闪烁,没有多久就陷入了黑暗,寂静的黑暗,终于将所有的疼痛都屏蔽在外。 沙嘉利软绵绵倒了下去,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意识,是朵儿的声音。 真好,他没能听到自己的孩子叫爸爸,但是听到了他收养的女孩叫爷爷。 【作者有话说】 营救瑟恩人的铁三角:文度,纪廷夕,沙嘉利 第198章 最后关头 3月27日下午四点, 蛇口湾基地。 基地内的安保力量,要么集中在防御网上前,要么守在地下室, 已经被解决完毕。还没有来得及逃离的研究人员, 都被扣押在大厅之中,等候审问和处理。 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纪廷夕终于将地下室的实验对象转移到了地面之上,联系了外界车辆, 再做进一步转移。 原本在二楼和三楼的盖列部队, 见瑟恩人被接了出来, 连忙派了一部分人赶来地上一层, 要将受害者送出基地。 纪廷夕当场拦了下来,表示她手里的资源充足, 可以完成受害者的转移,就不劳外邦友人费心费力。 和盖列人争执时,她气势强硬, 把对面拒了回去,但刚刚结束争执,她就感觉发晕,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发条,连走路都费劲, 她只得找了个安静的车边, 开始询问外界的情况。 ——她所在的蛇口湾基地,只是最隐蔽的一个战场,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战场, 还在基地之外, 遍布整个邦土。 “范队长, 外面怎么样了?” “局势发展得比想象中更快,我们也做了调整,您那边情况如何?” 纪廷夕还没有回答,感觉有点说不出话来,头脑的晕眩进一步加剧,她撑着车弯下了身子,但情况并未曾缓解。 队医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这个极品伤员,想要救治,但无奈她一直闲不下来,东游西晃,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又开始打电话。 她胳膊上的袖子已经被血打湿,在大冷天结成了硬块,但并不妨碍还有血水析出,痂结在了衣服上,但血肉还在破裂。 还在撕心裂肺的阶段,但她硬是把抽的冷气都憋在嗓子眼里。 达飞其实和队医一样着急,他满大楼跑寻找纪廷夕,真的佩服她的体力——这不愧是经过训练的,明明已经重伤,但比他这个健全人晃得快,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当他在车旁边找到纪廷夕时,像是捡到了宝,直接一个箭步冲上去。 “纪队,您还好吧?有什么事让我……” 话还没问完,眼前的人就倒了下去,连人带手机摔得脆响,达飞找到人的惊喜转为了惊吓,连忙低身去扶。 “不是,你可千万别出事,队医,快来干活啊!” 队医提着箱子冲了过来,终于有机会检查这位伤员的伤口,看完之后,平静地倒吸了一口气。 “必须马上抢救,子弹贯穿了她的主要血管和神经束,如果肢体缺血超过了黄金抢救时间,就只能截肢了!” 达飞转头四处张望,只见一片山林深海,急得脱口而出,“这里离医院十万八千里,怎么能马上抢救啊!?” …… 盖列的空中部队来袭,百伦廷的防空系统都进入到紧急状态,探测跟踪不速来客的踪迹,必要时进行拦截击落。 从盖列本土跨越大洋,百伦廷的边境线漫长,干预部队躲过了边境雷达系统,成功进入北郡城中。但是从北郡到首府,地面防御系统联合了防空作战的力量,火力全开,盖列邦不得不在众多袭击中躲避,进军速度减缓下来。 搭载文度的飞机,为了安全起见,提前给各城的防空管理负责人通了电话,确保飞机能够安全通过,不至于被炮弹轰落。 但是负责人也提出了要求:飞机上的所有人员在落地之后,要进行人脸身份识别,并且到相应的地点集中等候,等到局势可控之后,再派专人送他们到印老板的公司。 保镖队长暗骂了一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看了眼身后的文度。 文度见他的脸色,就大约明白了他的担心。 “睿耳台怀疑了?” “对,都没想到首府这么乱了,他们还有心思一个一个管制。” 文度沉思了片刻,问,“有办法避开吗?” “有,我跟机长说一下,找个空旷地带降落,远离检查队。” 这架名为“启霞号”的专机,在起飞之前,就考虑过非常规降落的可能,在飞往巴荷的途中,就一直在规划城内的安全降落点,最终选定了工业园区的空地,顺利完成了着陆。 保镖将位置提前发给了地面接应成员,她们下飞机后不久,就有接机的车辆前来,驶出园区区域,进入到城乡混合地带。 但是没多久,车后出现了追随者,仿佛一直如影随形,在复杂的路况中游刃有余。 队长用望远镜观察了半晌,得出结论,“是睿耳台的人,他们锁定了我们的飞行路径,知道我们降落后,就派就近的警力追踪。” “那怎么办?” “尽快到达城中吧,越接近混乱,对我们的掩护就越大。” 但是车内的商议没落下多久,车后就传来了射击声,子弹不断向车体袭来,在追击之中又来了一场袭击。 文度被车体甩得一晃,赶忙抓稳了车顶扶手,类似的追击情形,她在默尔城时就有幸经历了一遭,此刻场景再现,只觉得格外熟悉,仿佛重回当年逃命的刺激。 队长又骂了一声,他指挥司机开到隐蔽处,争取出了几十秒的安全时间,这个时间内,另一辆接应车赶来,接上了文度后,迅速往支路转移。 敌车追上来时,队长就彻底放飞,保镖们打开车窗回击,子弹在小巷中响成一片,又在双墙中来回跌宕,追逐战转变为近身枪战,把性命挂在了枪头,一发发打出去。 接应车非常低调,和普通的民用车别无二致,甚至还比普通车更为破旧,在街道中完美隐藏,但也行驶得缓慢。 文度在飞机上时,只能远程关注这边的进展,但是此刻亲眼目睹,并没有安下心来,反而更关心“前线”的情况。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从北郡城中的重兵环绕,到飞机上的保镖守护,再到如今的轻车简行,身边只剩下一名保镖和一个司机,但偏偏身处在最动荡的中心。 “请问我们是在往哪里走?” “去雪落街的站点,您先躲避危险。”司机得到了非常直截了当的命令,一心只往站点方向开。 文度发现车辆在往城中走,往安全处进发。她在北郡时,从新闻中心出来,被送到了西郊站点,那是最隐蔽的场所,她从西郊飞往这里,又要被转移至巴荷的城中站点。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躲避危险,是来结束这场危险,可偏偏现在的情形下,她只能选择暂时躲避。 “爱理宫的情况如何了?”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确保后方没有追车。 “这个我不太清楚,您到了站点之后,问那里的负责人吧。” 文度转头看向身边唯一的保镖,“请问你能获取爱理宫的最新进展吗?” 保镖也得到死命令,一定要把文小姐安全送到指定地点,此刻他犹豫着没有答话,担心文度得知情况后,又生出别的要求。 可是就在他犹豫之时,身边又响起了枪声,保镖惊异地看向窗外,发现被队长拦住的那辆车,又追了上来! …… 接近五点,爱理宫里的战事没有焦灼太久,天平就发生了倾斜。 街道上失去制约的人群,快速向着围栏前进,在围栏周围围成一圈,试图爬进庭院之中。 附近巡逻的安保,面对泱泱大军陷入了慌乱,他们本以为有分布在各街道的警卫队坐镇,抗议会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绝对不会逼近围栏,没有想到现在不仅逼近,还像是决堤的洪水,气势如虹。 现在不可能再指望警卫队,爱理宫的巡逻力量只有快速应对。 为了防止不明武装力量再度空袭,他们放弃了烟雾弹,只能使用麻醉弹和水枪,但是人群就像是看见红布的野牛,不管身边有多少同伴倒下,他们都只管前进,决不后退。 情急之中,巡逻警放了枪,真枪实弹打在人体,生命和进攻一起消散,像是稍纵即逝的烟花。 “烟花”吸引了人群的注意,暂停了进攻,但是无法击退进攻,因为短暂的惊恐在人群中消散开后,升起的是更为浓郁的愤怒——眼前的巡逻警和爱理宫,就是必须拿下的目标,以祭奠他们当中丧生的同伴! 枪声仍旧不断响起,但是作用越来越小,仿佛只是宏大攻势中的注脚,迸发的血腥更增加了攻打的壮烈。 围栏上方尖角耸立,但是人们自发搭成人梯,往围栏里钻,里面的特工朝着最上方的人头射击,不断击落“入侵者”,最开始时弹无虚发,但是后来人梯越来越多,快将围栏团团围困。 密集的人群,最终突破了巡警和围栏的防线,进入到庭院。爱理宫内,特勤人员本来只用面对入侵的不明武装力量,就快要拿下对方,但是手无寸铁的人群,还是让战力发生倾斜。 人群和武装力量双重袭击,特工夹在中间左右掣肘,在对阵之中有了疏忽,开始自顾不暇,立博成员瞅准了时机,立刻抽身入内,开始更核心的入侵——直入首席办公室。 办公室内,特勤主管得知了变动,立刻赶来汇报,罗茄看了眼窗外,她垂了垂眼睫,一片阴影跌落在眸中,接着便起了身,跟着主管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但是刚刚走出门去,就听见走廊传来了枪击声,正好就在地下室方向,声响不断逼近。 主管听了走廊点位传来的汇报,立刻示意罗茄转身,“西楼方向有危险,现在东楼更为安全。” 达芬吃惊,“可是我们就远离入口了!” “先躲避危险,等特勤组把入侵者制服,我们再前往地下室!” 罗茄不动声色走在中央,虽然没有回应,但早就有预判——刚刚就说要将围栏外的入侵者击退,结果这才没多久,敌人就杀到了西楼,她要是再晚出来几步,估计办公室都得沦为战场吧? 一行人朝着东楼进发,但是没多久,迎面也传来了枪声,同身后的声音一起,夹杂环绕,分不清哪边离得更近。 “这群人干什么吃饭的?”特勤主管脱口而出,他实在无法接受,第三道防线都能全线失守? 紧急之中,罗茄淡淡扫了他一眼,“这话应该我来说吧?” 主管立刻低头认错,随即和各点位确认,再次规划安全路线。 “首席,请跟我前往北侧楼梯。” 达芬再度惊奇,“要上楼?往高处走……” 他的话音被枪声淹没在内,一行人同时转身,只见外面的特工们连连后退,但是步子已经不稳,数发子弹之内,他们彻底倒地,亮出戴着面具的入侵者。 主管和几个贴身特勤一起,立刻带着罗茄赶往就近的楼梯。这次,没有人再发问,大家都心知肚明,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唯一的生路只有往上。 立博突击队员一路紧跟,子弹和他们追赶的脚步同行,主管带着特勤一路回击,最后到了楼梯间,所有的持枪人员都停了下来,转身射击,阻拦紧跟而上的袭击者。 “首席,您快上楼去,楼顶有狙击手,可以保护您的安全,直升飞机很快就到!” 子弹来袭,罗茄被一堵人墙保护在后,爱理宫已经接近失守,但只要她还在,只要她手里的大权还在,就保留了最后的希望! 紧急关头,她没有犹豫,带着达芬走向眼前唯一的逃生口,顺着楼梯而上。 第199章 她认出了她 发现追车的瞬间, 保镖就知道队长那边大概率是车毁人亡了。 但是他没来得及哀悼,就得迎接新一轮的威胁:躲避子弹的袭击,摆脱敌车的追赶。 但是还未动手, 他的心里就凉了一截:主队都已经阵亡了, 他们这支人手凋零的分队,能起死回生吗? 忐忑之中,他回头张望,看到了文度, 鬼使神差般又燃起了必胜的决心。 倒不是文度能影响战斗, 而是这份使命实在厚重——他必须将文度送到站点, 不然整个行动都会大受影响, 他们所有的付出也会付之东流。 “阿霖,变换车道, 接近行人!” 司机也早就发现了异常,得到提醒后立刻把准方向盘,在车道上来回变位, 紧接着往右边急切过去,靠近路边的一团行人。 听到枪声,人们本来下意识地退避, 但又见车辆紧逼而来,更是慌乱, 混乱地往四周退去。 一路逃难而来, 文度的血液在体内狂奔,但唯独不在脸上停留, 面色只剩堆积的惨白, 像是在枪战中连续受伤, 急需暂缓下来输血。 不过虽然面色不虞, 她仍旧十分冷静,像是保镖的队友,一起商量对策,“接近人群,会不会挡我们的去路?” 一来容易造成次伤害,二来容易挡道,反而给了后面可乘之机。 保镖翻出车后的应急装备,给文度佩戴防弹头盔,“后面八成是睿耳台的人,他们应该会顾及人群,不敢随意开枪。” 文度从头盔内看出去,头上增加了重量,视野也变得凝重,人们在车边惊散,像极了邦度末日的逃亡。 ——都到这个时候了,睿耳台还会顾及人群吗? 人群被冲散,往四处逃离,有的不得不从车后方走,正好经过两车之间。 刚刚还紧追不舍的枪声,消停下来,迎来了短暂的安静,让位给人群的惊叫声。 司机见前方有红绿灯和车流,加速往前冲,希望汇于车流之中,给后方的追击增加些难度。 他从后视镜观察,发现敌车被四窜的人流挡了一阵,很快又追了上来,射手已经探出了车窗,冲锋枪口来势汹汹。 “要命了,谁能想到他们原本是来迎接我们的官方队伍!” 保镖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手枪,自己给自己鼓劲,“还好,只有一辆车,我们能抗住!” “你确定吗……” 司机的话还没问出口,子弹就帮他续上了尾音。 枪响在车体的四周开花,像是一把逐渐收紧的网,势必要将目标笼罩其中,直到车上的人“落网”。 司机不断往人行道偏去,试图借助行人掩护,逼迫后方不敢开枪。但是这一次,后方的射手不再避让,枪响只增不减,逐步拉近距离。 司机争分夺秒驶向车流,但在汇入之前,车体被打得一偏,失去了控制,像是一只横冲直撞的野牛。司机只有紧急制动,把稳了方向盘,不至于偏到后方去送死。 车体一路摇晃,撞上了路边的行道树,撞击的刹那,车上的人被狠狠一甩,还好安全带拉着,没有头破血流。 但是紧跟而来的,就是更严重的“头破血流”——敌车开到了跟前,射手正朝着车窗射击,即使是防弹的玻璃,在密集攻击之中,还是爬满了蛛网,没多久就裂开,从此子弹在车内畅通无阻,寻找尚存的活物。 保镖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将文度往下推,“你先走,头盔太显眼了,把帽子戴好,在外面别停留!” 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文度已经两次被放下车,两次紧急逃亡。只是这一次不同,没有来接应的车,身边也不再有保镖,她成了唯一一个逃亡者,即将面对外界未知的变数。 在此时此刻,留下和逃离,并不确定哪一边更需要勇气,但可以肯定的是,保镖和司机都想她离开,也正在用生命护送她离开。 文度有诸多问题要确认,但是战况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危险和保镖的手一起,将她推下车去,滚落到树旁的石砖地上。 司机和保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枪,也滚下了车,开始和对面对战,重现不久之前的对峙。 文度最后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弯着腰身,开始往后走去,她借着周围车流的掩护,快速远离危险的中心。 但是走出几十米后,逐渐远离的枪响声忽然拉近,子弹仿佛追了上来,要跟着她离开。 文度心脏狂跳,她没有回头,往人群密集处走去。人群可以帮她掩藏身影,但对她来说并不安全,她的这张脸,如果堂而皇之出现在人群之中,不知会引发怎么样的骚乱,会不会面临比枪击更可怕的袭击? 边往前走,她边拉低了自己的帽子,她的目光要探寻安全的路线,但是帽檐却要尽可能将双眼隐藏,于是目光磕磕碰碰,步履急急促促。 枪声仍在逼近,像是解决完对手,集中追寻她的身影。但她不敢回望,只能挺直胸腰,双手放进大衣的口袋,像个普通行人,在人群中快速穿梭。 她很想记下自己的路线,但无奈目光受限,只能根据感觉前行,没多久就遗落了方向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与此同时,她不敢随意进入某个商店或者楼栋,担心失去逃跑的退路,所以只有往人群密集处走。 人群虽然是个危险,但同时也是最好的隐藏,在此时此刻能帮助她摆脱难关。 天色变更,地面映照出浓郁色泽,人们的阴影拉得颀长,随着奔走的步伐翻转折叠。 文度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方向,脚步踩在人影之上,目光蜷在帽檐之下,不停地前行,仿佛要赶上某个即将启程的列车,驶离这片邦土。 ……原本她是离开了的,她远在异邦,安然无恙,但她自己回到了这片土地,不断靠近,不断前行,最终沦落到这片旋涡之中,越陷越深。 人群越来越密集,但也越来越喧杂,念着口号,挥着手臂,如同四处游走的暴风,裹挟起四周零散的云层,化为己用。 文度起先主动靠近人群,寻求一方掩护,现在身后的枪声已经消失,威胁似乎已经消退,确认安全后,她想往僻静处走,但发现相当困难。 她已经处于人流的中心,往各个方向都是人山人海,此刻不是她靠近人群,而是人群裹挟着她,不断前行。 文度慢下脚步,微微抬起帽檐探视周围。她的左手还在衣袋里,摸到了还未关机的手机。 手机里有定位,吉欧尔成员可以追寻到她,但前提是她得想办法远离人群,否则根本无法与对方碰面。 目光从帽子下探出,在周围转了一圈,入目的是人山人海,随着队伍的进程不断前行,一眼望不到边界,仿佛一条难以到岸的湍急河面。 人群难以辨识,但周围的建筑有了明显特征,弧形对称,雕花栏杆,一座平顶钟楼拔地而起,巨大的钟面显示着数字和指针,向大地昭示了时间,同时也表明了方位。 见到钟楼的刹那,文度一个恍惚,立在原地,惊讶自己居然来到了这个地方,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恍惚之时,身边一个人前进得太快,撞了上来,她被撞得趔趄了两步,帽子也随之跌落,抬起头时,正好撞上对方的目光。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撞到她之后本来想道歉,但看见她正脸的瞬间,立刻安静下来,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这个人。 她认出了她。 …… 在特勤的掩护下,罗茄一路上到天台,站上了爱理宫主楼的最高点。 在位四年,她走过爱理宫屋檐下的所有位置:办公室、会议室、音乐厅、会客室……她就是爱理宫的主人,可以决定宫内的一切布置。 但是她没有来到过天台,这个俯视一切的地方,能带给人最直接的掌控感,但却是在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刻…… 天台的狙击手已经得到消息,要保护最高领导人的安全。他们正在瞄准地面的入侵者,同时提醒罗茄,不要靠近周围地带,会有地面袭击。 罗茄被保护在中心位置,但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将视野投向楼下。 通过办公室的窗户,她千百次地看向主楼外的庭院,以及庭院外的广场,习惯了它们的平和,也习惯了特定的视角。 但是现在,广阔的街区和排列的建筑被收入眼底,随之而来的还有街区上的人群,他们如同黑灰的海浪,铺天盖地朝围栏卷来,再向爱理宫卷来。主楼下的人头相对稀少,像是海浪的边缘,拍打在她的脚下。 但宏观视野的冲击之后,她看得清楚,海浪并没有乖乖匍匐在她的脚下,而是不断发力,试图冲破宫门,将她席卷而下,碾碎为海浪的一部分。 她俯视下方的人群,人群中有人抬头,也发现了她,一声呼喊之后,消息传开,人头如多米诺骨牌般,一圈接一圈地抬头,同她远远相望。 “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对,她在天台上,和狙击手一起看着我们!” “她这是要发表讲话吗?怎么还不给出一个说法!” 围栏外的人群,本来志在跳入庭院,但发现罗茄之后,纷纷转移了目标。他们仰着头,挥着手,不断呼叫。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啊!” 没有人说出具体的问题,但是彼此双方都知道问题所在,变成一场有声又无声的对峙。 以往信任她,忠于她的邦民,此刻变成了质问她的主力,要她下楼,要她承担下所有的罪责。 宏大的视野,冲击她的视网,而清晰的细节,又刺痛她内心。在这一瞬间,她不想躲避,反而恨不能拿过喇叭,来一场公开的讲话。 急火攻心,罗茄迈步向前,达芬立刻将她拦下。 “首席,请您留在安全区域,不要靠近边缘!” 第200章 也给热闹的巴荷城,盖上最厚重的幕布 被女人凝视的瞬间, 文度仿佛被抽中了脊柱,也凝滞了一瞬,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攥住了魂魄。 反应过来后, 她下意识想逃, 潜意识的危险在呼叫——她被认了出来!她处于荷梦人群中!她身边没有任何支援! 任何一个情况都足够要命,如今三项集齐,仿佛一支利箭已经射出,正瞄准她的眉心裂空而来。 逃走之前, 文度弯腰去捡地上的帽子, 但女人的反应再一次让她愣住。 她没有呼喊, 也没有扑上前来, 而是慢慢往后退去,越退越远。 文度察觉到这个预期之外的动作, 捡起帽子后,她停了下来,没有立刻走开。 女人不断往后退去, 但是眼神始终凝在她身上,在酝酿、在发酵,最终积淀为复杂的成色, 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特别。 周围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跟随她的目光看向了文度, 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发生变化, 异常反应传染开来。 暴露的范围越来越广,未知的威胁越来越大, 文度忍住了没有逃离, 她站在原处, 被人们的异常吸引, 隐约察觉到不一样的东西。 周围抗议的人群认出了她,愣在原地。他们的表情从震惊,到下意识的仇视,到反应过来后的迷惑,到被点燃的激动,最后所有的情绪都上涌,不分伯仲,杂糅成混沌的矛盾。 这个女人,不久之前还是全民公敌,因为投靠他邦,窃取机密,被睿耳台打为必须消灭的叛徒。可是更是不久之前,她的这张脸出现在屏幕上,打着道歉的名头,揭露开睿耳台深藏的秘密,也捅破了整个邦度参与的骗局。 她曾经引发过他们的仇视,却又亲手证明了仇视的荒谬。她曾经让他们同仇敌忾,但转眼又让他们反目成仇,内部相倾。她曾经是他们看不起的瑟恩人,但此刻却站在他们面前,亲眼见证他们的动摇、他们的动乱、他们对制度的反抗。 是该恨她吗?可是明明她没做错什么,基因理论本身就是个骗局。 是该感谢她吗?可是他们对她,曾经充斥着那么深厚的敌意,足以保持长久对立的惯性。 是该驱赶她吗?可她亲手揭穿了真相,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起抗议前行? 是该容纳她吗?可他们将以什么样的立场?什么样的口吻?她如今又是什么立场,什么样的口吻? 惊疑、仇视、醒悟、犹豫、羞耻、激动、茫然……所有的情绪挣扎融合,不分上下,汇成脸上的复杂。而情绪太多太杂,超过大脑的处理上限,于是人们愣在原地,做不出反应,连刚刚抗议时的激愤和勇猛都落在一边。 被凝滞的人们包围,文度静立在中央,她最开始要逃离,但是发现这些异常反应后,她停了下来,像是人们凝视她一样,回看周围的他们。 她能感知他们的情绪,这是她最为擅长的能力——这些浓厚的复杂,纠缠的微妙,翻涌的起伏,都被她捕捉摘取,汇合为一份恍然大悟的图景。 哦……原来,人们发现她之后,并不会群起而攻之了…… 原来,她现在已经不是被喊打喊杀的全民公敌了。 原来她以瑟恩人的身份,可以完好地站在这里,站在人们中央。 他们现在还恨她吗?还是有残恨的吧,只是不会再攻击她了,不会威胁她的生命。 他们就站在原地,静默地凝视,好像是注视屏幕上的影像,又或者是注视难得一见的尊容。 因为下意识的逃离,文度原本身子微倾,脚尖斜侧,但是现在她直起身子,双脚并拢朝向前方。 远处传来泛红的天光,太阳西移,铺出漫天的云彩,给自己的离去送行。建筑染上橙红的光晕,文度的面庞也分得夕阳的一角,眼眸中亮光涟涟。 四年了,她做过卧底,当过“叛徒”,成为公敌,站在摄像机前面向全邦观众。她一直在坚守,但其实心里也曾出现过忐忑,那是对最终结果的茫然——她坚守到底,她们坚守到底,但到底能不能救瑟恩人于水火之中?能不能把出轨疾行的邦度拉回悬崖?能不能弥合这片土地上落下的创伤? 没有人能保证最终的结果,也没有人能送上坚定不移的祝福。 文度一直在寻找好转的迹象,寻找积极的象征。比如本次行动浩大,但即使看到人群抗议,看到各大政府机关失守,看到睿耳台的茫然失措,她也无法确定地告诉自己,结果一定向好。 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 她站在人群中央,人们注意到了她,凝视着她,重视着她。 四年的努力和坚守,在此刻终于激出回响,在人们的目光中沉淀,在这片空气中宣扬。 霞光漫天,文度的脸庞清晰可见,她迈动脚步往前走,伫立的人们本来在凝滞之中,见她有了动作,不禁抬起步子往两边退,不自觉地为她让路。他们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但为她腾出了一条前行的道路。 钟楼的北面就是爱理宫,文度认识这条路,她顺着印象中的街道往目的地走去。 街上已经人满为患,此起彼伏地涌向爱理广场,四处都是呐喊和呼叫,都是一样的诉求,但因为没有统一的组织,众志成城中又透出随处可见的混乱。 四处喧嚣,但文度的身边有些异常,人们不断发现她,不断凝固在原地,又不断地为她让路。她像是台风之眼,带着一身平静,明明身处风暴之中,却无人阻拦。 她的处境最为危险,身边却出现难得的平静,一路前行,推开了浩瀚的人群。 越往前走,动乱越为剧烈,没有警卫队的压制,抗议大军直达围栏之外,围得水泄不通,大有将围栏推倒之势。 而围栏内更是一片狼藉,立博突击队已经成功入侵,和抗议者形成夹击之势,突破了爱理宫的内圈防线。 前往爱理宫的路并不通畅,甚至四处危险,文度有意避开了太过暴烈的人群,前行中,她抬头注意到了天台上的罗茄,脚步一顿,但随即又加快了步子。 她知道爱理宫附近枪械夹杂,危险更甚,但她没有改变方向,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 爱理宫内的枪声始终没有平息,但也没有蔓延向上,因为是背水一战,特勤队在进行最激烈的反抗,守住了通往天台的道路,也给救援争取最后的时间。 达芬接过了特勤主管的重任,一直在催促空军部队,赶紧发动直升机来救援,晚一分一秒都不行。 下属已经火烧眉毛,但是罗茄却呈现出死一般的平静,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爱理宫下,那里有密集的人群,嘈杂的呼喊,还有她最为在意的民情。 上一次见到如此盛况,还是四年前的经济危机,邦内物价飞涨,失业飙升,矛盾滔天,人们跑到爱理宫附近抗议,要睿耳台速速滚下台。 但是不久之后,爱理宫附近再一次出现人头攒动的盛况,那是大选前夕,基因理论公之于众,等级制度由此产生。于是政权稳固,矛盾缓解,局势回归太平,整个邦度迎来回生之机。 罗茄永远忘不了她发表全邦讲话,宣布基因理论的那一天,像是甩出一圈套绳,将失控的局势拉拽回手心,稳稳把牢。 那一天,爱理宫周围的怒气消失,变成恍然大悟的支持;盖列邦操控政权的威胁消除,以瑟恩人为主的英利派瞬间倒塌;邦内混乱的矛盾戛然而止,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歧视。 那一天是挽救,是希望,是她领导的睿耳中心派最浓墨重彩的功绩,而不是现在,挽救和希望都破碎,变成席卷到宫门脚下的滔天巨浪。 “为什么?” “为什么要欺骗?” “为什么编造虚假理论?” “为什么要粉饰太平?” 从爱理宫到天台,隔了数十米,但是人声浩荡,一浪掀起一浪,传入天台之上,强行进入所有人的双耳。 达芬紧皱眉头,凑近了罗茄身边,分散她的注意力,“首席,直升机还有十分钟到达,您再坚持一下。” 罗茄没有理他,往前走了几步,想靠近天台边缘,临时的安保人员靠近,将她拦在数米开外,远离地面狙击的射击范围。 “首席,请您回到安全区域,直升机快到了。” 罗茄的目光投向下方,口中喃喃说着,“为什么?你们问我为什么?” 达芬跑上前来,接她回去,罗茄终于看向了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达芬愣在原地。 “我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的,首席。” “你知道,我也知道。” 达芬又是一愣,罗茄推开了拦路的安保,走向天台边。这一次,视野更宏大,也更刺目,连下面的呼喊声都更为刺耳,像是一声声砸在耳边。 面对撼天动地的呼喊质问,罗茄站得笔直,保持端庄的首席形象,像是在面向全邦发言,但是她双手捏紧,比以往所有发言时都更为激动,顺着风往下喊。 “为什么?我当然知道为什么,我知道是欺骗,我知道基因理论是假的,我也知道蛇口湾实验的危险,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主权威胁,经济困顿,内外交加的危机,一重又一重往她身上压,没有压垮她,但压垮了她的信仰,信仰救不了邦度,但她得去救,她要把整个邦度拉出血泥之淖,挣脱已经箍套在脖子上的死局。 于是她拿信仰祭了天,她把最初的原则踩在脚下,她变得比敌人更没有人性,所以才将敌人拦在了门外,守住了最后的安全。 “你们现在抗议的权利,上街的自由,呼吸的空气,脚下的土地,都是谁保护住的,都是谁当初抗争到底守护的目标,你们还记得吗!?” 罗茄的声音洪亮而清晰,风裹挟着送了一长段距离,但终究没能送到人们的耳边。 她的灰发原本绾在脑后,但落了些在耳边,被风吹得划过颊侧,锐利的骨相中带上了憔悴的柔和,像是被岁月磨损的精致画像,绝美的容颜也抵不住物是人非。 她的话下面的人不会听到,她的任何解释,任何道理,人们都不会听到,就像人们不会记得四年前她和派党突破死局的艰辛,只知道如今再一次困顿,去追寻她们提供不了的新的希望。 抗议如潮,翻涌依旧,庭院内的枪声越发激烈,立博突击队再一次发力,也扛起了背水一战的精神,决心要突破上楼,完成最后的任务。 与此同时,直升机降落的噪音和狂风来袭,罗茄的思绪被拉回,达芬再一次走到她的身边,有一种终于要解脱的疲惫,“首席,我们走吧!” 直升机到了,她可以离开了,之后爱理宫的喧杂,人们的抗议,立博派的威胁,都可以远离她,保全最后的安稳。 机身已经停稳,但她没有动,她眼里还是潮水般的人群,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四年来的苦心经营,全部化为攻击她的骂名,这片宫殿也沦为敌对势力争夺的鱼肉,任人宰割。 “首席,我们必须得离开了,盖列邦的干预部队已经飞入了巴荷地界!到时候枪炮不长眼睛,我们担心您的安全!” 罗茄闻声抬头,望向天际,却看见了漫天的霞光,如丝绒般在半边天空堆叠开,如同酒宴的幕布,在迎接一场盛大的典礼。 红色的霞光仿佛在为危险造势,提醒她及时收敛。罗茄泄出胸口的浊气,脚步转动,跟着达芬离开,但是她转身的瞬间,视野捕捉到一丝异常,她垂眸看去,见动乱的人群中,出现了一片反常的角落,有一个人走走停停,向着爱理宫走来。 …… 文度一路走过,会和每一个认出她的人对视,读取他们眼中的情绪。 她一路走过,身上承载了成百上千的目光,吸收了成百上千种情绪,越往前一步,步子就越厚重一分,像是徒步了千万里,从业城一路走到爱理宫门前。 身边有极致的安静,也有极致的喧闹;有人看见她的脸而凝滞,也有人呼喊向前,从她身边高呼而过;有人远离她为她让路,也有人在她眼前激愤前行。 喧闹就在耳边,动乱就在眼前。文度身处其中,真真实实见证了这一番动荡,她看见了无数的人脸,感受到了无数的暴烈,带动起四年来所有的回忆,在此时此刻翻涌起伏。 四年前,她就在爱理宫附近的酒店,睿耳中心派宣读基因理论的那一天,她就站在窗边,见证了大街上的沸腾,人们群情激奋,在大街上奔走相告,也在大街上寻找瑟恩人,揪住他们的领子,要他们为这场灾难负起责任。 四年后的今天,大街上又是如此的动荡,只是讨伐的对象从瑟恩人变成了睿耳台,当年揪住领子的人们,要为被揪领子的人们“讨回公道”。 回忆重现,互相重叠,文度一时快分不清,这到底是四年前的灾难,还是四年后的动乱。 好像都一样,夕阳一样灿烂,人群一样密集,危险也一样锋利,像是一把钢刀,悬在所有人头上。 身后有人走得太快,撞上她的脊背,文度的身子一抖,打了个寒战。回忆混杂之中,她误以为是四年前,她这样走在大街上,会被人揪住领子,被强行带走集中处理。 撞到她的人道了歉,吃惊地看着她,然后默默后退,退进了人群之中,没有来抓她,也没有将她拖走。 还好,这不是四年前,这是四年后,是她们苦苦煎熬的四年后。 距离爱理宫还有一段距离,文度整理好心中的惊惶,准备继续前行。 “文教授,您是我们北郡大学最好的瑟恩语教授,看到瑟恩语被禁,文化被封,您心痛吗?您感到惋惜吗?” 文度的脊背再一次颤抖,她立刻转身,寻找声音的方向。 但是身后要么是注视她的行人,要么是抗议的人群,没有人对她说话,也没有人想要对她说话。 文度茫然找寻了一阵,最后终于发现,这个声音并不来自于她的身后,而是她的回忆。 去年她和沙嘉利一起回北郡大学,有个疯疯癫癫的学生对她喊出了这句话,然后一路追着她走,在她身后絮絮叨叨。 文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是这次身后一直传来人声,一路跟随着她。 “文教授啊,从戈支流域到泰纳平原,瑟恩人和不同的人种混居,语言也和不同的语言交融,发展出音节文字表示外来文化,欢迎外来文明……” “……在北郡城,它还吸收了北郡的方言,组合成新的词语和习语。每一个复合词,就是一个典故,每一个习语,就是一段历史,它们是瑟恩人的发展历史,也是西洲陆和北洲陆各大文明的文明见证……” “现在这么一个美丽又古老的语言,被雪藏封印起来,您真的不心痛吗……” 文度的眼眶发红,顶着寒风继续往前,她理了理衣领,试图止住身体的颤抖。 “……瑟恩人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真的是基因吗?真的是种族劣势吗?可是不久之前,我们还和瑟恩人和谐共处,崇扬他们的文化丰富深厚,赞叹他们的思想深邃璀璨……” “……所以瑟恩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加入了英利派吗?是和盖列邦的紧密联系吗?还是在各个领域拥有的顶尖资源?” “……他们只是政治的牺牲品对吗?他们只是在一盘博弈中,被抛出去的棋子,他们出局后,局势就平衡了,所以他们的出局,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文度忍住身体的颤抖,一路前行,声音还跟在她的耳畔,但她没有再四周张望,而是抬头看向天台的罗茄,离得近了些,发现她在说话,在向下面的人喊叫。 她在说什么呢? 文度好奇,但是周围的人声喧闹,她脑海中又是疯癫的人话,实在听不清高处的“谜语”。 她停下了步子,努力去看她,试图用视觉的清晰,来弥补听觉的模糊。 围栏边,人们聚集在一起,团结一致向上喊,不断地质问。 罗茄站在上方,站在安保人员身边,目视下方,口齿不断开合,带动着身体的挥动,可以看出情绪在波动。 ——她在解释,在向质问的人群解释。 文度读懂了她的话语,她甚至能猜测出她大致的内容、关键的字词,以及每一个用词的节奏和语气。 文度太了解她了,为了判断她的行为,她专门去研读了她的著作,观看她的每一次讲话,记录她的每一次发言。 在这座大楼前的所有人中,文度是最了解她的人,她没有向她发出质问,但却读懂了她的回答。 爱理宫周围的人们可能忘记了她四年前的功绩,但文度没有忘记。 她不仅没有忘记,还记得格外清晰。四年前水深火热,她也同样灼急,然后她看到罗茄凭借一纸研究报告,将瑟恩人打为劣等,然后让邦度起死回生。 她甚至还记得在很久之前,罗茄在发言里提到,自己是一个平等主义者,反对任何形式的特权和歧视。 只是这个发言淹没在了庞大的信息之中,隐没在事变的硝烟里。 但是文度还记得,记到了四年前,记到了等级制度建立的那一天。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基因理论的虚假,就知道罗茄的真实用意,也知道这场“起死回生”的荒谬与短命。 文度仰着头,凝望得认真,去读懂上面那人的话语。 但除了她,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能读懂,抗议声依旧喧杂,淹没了整个城市。 文度张开了嘴,似乎在和上面的那人对话。 “罗茄,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建立等级制度的人,是一个平等主义者,坚决地信仰平等和团结。 她宣布的基因理论,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是这个传说非常轻易就将人们的头脑点燃,在城市间散布,在邦度里生根。 它被宣布,被相信,被执行,被写入法律,从传说变为真理。 耳畔再度传来回忆中的话语,一年前追随她的这些“疯话”正中眉心。 “……文教授,您看啊,我们本来都是生活在一起的,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科技我们的成就,都共享共通,我们以为我们都是百伦廷人,都是百伦廷文明的一部分……” “可是当资源需要分配时,利益需要□□时,社会需要重构时,一纸基因报告,就可以撕裂我们的关系,就可以无视漫漫的历史,跨越威严的法律,藐视道德的准则,让‘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变成‘他们’,将‘他们’排除出历史、法律和文明……” 我们轻而易举就将身边的人划为“他者”,再投射上我们内心最恶劣和阴暗的标签,维护住自身的优越和合理。集体潜意识的原型被加以利用,从维系团结的纽带,最终变为破坏分裂的钢刀,刺向了被迫出局的每一个人。 眼前不断有人走过,带着浩大的质问,文度的双眼和鼻尖发红,目光在人们身上扫过。耳边充斥着咆哮呐喊,脑海中充斥着疯言疯语,她自己也近乎要变得疯狂,想要四处奔走,想要拉住过往的人,让他们一起分担这个可怕的事实。 “……文教授,这归根到底,不是瑟恩人的错,也不是荷梦人的孽,甚至不是盖列人的罪恶,这是埋藏在潜意识里的阴暗面,这是我们共有的本性和劣根……” “这是我们所有人,所有人的悲哀,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悲哀……我们的悲哀……” 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悲哀! 这场迟来的觉醒,刺破了基因理论的虚假,但是刺不破内部分裂留下的伤疤,也刺不破人性中根深蒂固的残缺。 …… 即使隔得遥远,罗茄还是认了出来,远处的那个人就是她一心想见的人,也是她最为上心的对手。 和认出文度的人一样,罗茄也愣住了,复杂的情绪上涌,让她凝滞在原地,无视了达芬的催促。 “首席,您在看什么?” “我们必须得走了!” “下面的歹徒跟疯了一样,他们想抢在盖列邦之前拿下你,获得行政权,干预大选。” “首席,首席!” ……立博派的突袭,人群的抗议,干预部队的来袭,都让她紧张,但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现在——文度的出现,让她訇然绝望。 四处一片混乱,危机四伏,但文度却能安稳地走来,她身边的人没有阻挠,反而安静了下来,为她让路。 ——不是文度走到了她面前,而是人们把她送到了她面前。 直到这一刻,罗茄才彻底相信,形势彻底失控,她再也没有可能扭转局势。人们已经不需要她了,他们需要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远远看向文度,发现文度也在看她。即使遥远,她也能在脑海中描摹出她清晰的面庞,和在屏幕中看到的一样,但却比屏幕中更为深沉,裹挟着万千情绪。 罗茄看得认真,不自觉眯起了眼睛。那个身影清晰又模糊,在视野里站定,又在视野里成为焦点。 她知道,她这一路走来,肯定颇为不易,不知道要躲过多少次追杀,逃过多少发子弹。但她还是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走到了她的面前,等待这最后的结果。 她仿佛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拼尽一切,只为了这最后的结果。 霞光满天,将天台都染得血红,罗茄抬眼去看,隐约看到了成队的飞机,那是盖列邦的部队。 “达芬,你说立博派想要什么?” “他们……他们目前想要您移交权力,提前完成选举。” “那下面的这些人,他们想要什么呢?” “他们呀……他们想要您下去给他们解释清楚,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达芬一恍惚,眼前忽然一闪,他睁大眼睛去看,尖叫出声。 罗茄跑向了天台边缘,她避开了所有安保,倏然张开双臂,她像一只飞鸟,但没有高飞,而是落向地面。 “铛——铛——铛——铛——” 傍晚六点,钟楼敲响报时的钟声,厚重又悠扬,响遍爱理宫周畔,在无数建筑间折回,又在无数砖石间抚摸,像是给整个城市唱了一曲哀乐,最终隐没入远处的山峦丛林。 晚霞如血,给夕阳送行,也给热闹的巴荷城,盖上最厚重的幕布。《 》 200-204 第201章 放弃大局 罗茄跳下之后, 仿佛陨石入海,先是激起一阵地震海啸,惊呼不断, 紧接着便是庞然的无措。 这场变故仿佛是一枚按钮, 给越涨越高的气势按了暂停,附近的人们惊慌失措,纷纷往后退去,抗议的战场变成了案发的现场, 所有的情绪和行动都戛然而止, 暴烈的混乱变成死寂的混乱。 ——人们要抗议质问, 但是质问的对象已经死在眼前, 质问憋回口中,变成了胸腔中的惊恐;特勤人员要守住首席的安全, 但是首席就死在面前,他们的工作也瞬间失去意义。 爱理宫内,本来安保人员和入侵者还在僵持, 但罗茄的死讯一传开,僵持不攻自破——特工人心溃散,失去反抗之力, 爱理宫转瞬就被突击人员占领。 罗茄之死,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忽然纵身跃下, 比从天而降的炸弹还让人猝不及防。 现场唯一还在行动的人,就是立博派的突击队员, 他们马不停蹄拿下目的地后, 就开始清理现场——爱理宫的安保一律收押, “闲杂人等”尽数驱散。 爱理宫内还有些抗议人士, 本来义愤填膺,比突击队员还气势汹汹,但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一幕惨象,心惊胆战,也没了抗议的力气,被武装人员一驱赶,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爱理宫的庭院再一次关闭。 但是在关闭时,队员发现人群中有个人没有离开,她反而往前走,往庭院入口处挤。 队员正准备干涉,却见她抬手示意,主动打招呼。 队员认出了她,双目睁大,不明白这位人物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文小姐,您好……” “您好,我想见一下你们的负责人。” …… 拿下爱理宫后,旦青作为立博派在巴荷的负责人,立刻进入首席办公室,才从战斗状态恢复,立马又进入到紧急状态。 ——盖列部队来袭,这又是一个劲敌,打着“干预帮助”的旗号,实则眼盯着热乎的政权归属。 他不敢掉以轻心,立马着手和干预部队联系,同步最新的情况,别误伤了爱理宫内的“友军”。 盖列邦在事变后不久,就到达爱理宫附近,部队停留在爱理宫外围,旦青以负责人的身份,接待了部队司令。 罗茄的尸体已经处理好,擦干了血渍,就摆在东厅之中,完整呈现在盖列来客眼前,迎接其到来。 司令还在飞机上时,就对地面的局势有所耳闻,但是见了会客厅中的尸体,还是略微震撼,眉头都紧了紧。 “死了真是可惜,这个邦际罪人应该抓起来,交付邦际法庭!” 他说完后,身边的随行翻译原封不动地译成百伦廷语,连语气都一模一样,乍一看,还以为来了两个外邦司令。 旦青听了,应道,“也算是一种了结,现在事情也有了个最终结果。” 司令的眼神在尸体上转了一圈,再抬起时,里面的震惊消失,汇聚为最初的坚定。 “不,还不算有结果,罗茄不在了,从法律上缺少最高领导人,邦度容易陷入混乱,这也是联合邦委托我们赶赴这里的原因,我们会提供帮助,直到选出新一届的派党和首席。” 旦青面带笑意,心想:是联合邦委托的,还是你们“自告奋勇”的,我们自有分辨。 “非常感谢联合邦和贵邦的关注和帮助,但是我派已经稳定了局势,之后的事宜就不劳贵邦费心了。您也可以跟联合邦说一声,我们的困难已经解决,无需再派兵前来。” “你们派?可是没有经过正式的选举,你们没有资格进入爱理宫,也没有资格主持选举,贵邦的法律是这么规定的吧?” 旦青本以为自己所有的火气,都用到了和爱理宫安保的对抗上,没有想到盖列代表都无需动手,只用三言两语,就能重新点燃他的“一脑热血”。 “杨格司令,谁进入爱理宫,谁来主持大选,这是我们本邦的事宜,您来的目的应该是制止睿耳台反人类的行径吧?现在不管是睿耳台还是罗茄,都已经不再是威胁,您也可以带着您的队伍安心回府了!” 杨格的眼珠在室内又转悠了一圈,好像交警的摩托车,四处溜达,要给这里的所有人都贴上“违停”的罚单,扫地出门。 “对,我们来这里的目的确实是干涉反人道主义的行径,有经过联合邦的认证和授权。睿耳台确实是该行径的主要实施者,但贵派是否也有参与呢?这个我们也不敢保证呀。” 见旦青要开口,杨格立马抬手打断,“您别介意,我不是怀疑您的意思,只是兹事体大,百伦廷的瑟恩人遭遇了太多的不公,我们受托前来,肩负重大,所以务必得负起责任,不能随便就离开,还请您见谅!” 盖列的翻译发扬了司令的作风,把话译得夹枪带棒,听得人耳朵炸毛。 旦青没有回话,而是瞅了眼前的翻译一眼,“司令,我怀疑您的贴身翻译水平不过关,让咱们的谈话产生了误会,要不然用我这边的人?” 翻译听了这话,嘴巴一抿,径直回了话,“您放心,我是专业的科班出身,您的话我听得一字不落,一定字字如实翻给杨格司令。” 杨格听不懂他俩在嘀咕什么,忍不住插话,“你们在聊什么?” 翻译转而用盖列语道,“司令,对方怀疑我的水平,想用他自己的翻译。” 杨格笑了笑,对面这傻小子,还以为是翻译的原因呢? “行,我们就用您这边的翻译。” 旦青吩咐了助手,没一会儿,待客厅的门打开,助手领着新翻译进来,杨格抬头扫了一眼,笑容凝固在脸上。 几个小时前出现在全球屏幕上的这张脸,现在出现在他面前,虽然带上了“迎接远客”的客气,但是目光中的冷峻一点也没减。 文度在沙发上坐下后,给对面目瞪口呆的来客打了招呼。 “您好杨格司令,我是文度,负责本次您和旦先生的对话翻译。” 杨格的嘴上好像上了胶,张了几下又合上,消化好这番惊吓后,才开了口。 “这不太合适吧,您现在是重要人物,怎么能让您做这类……杂活?” “给旦先生和您做翻译,怎么能叫杂活呢?是我的荣幸才对。” 杨格讪讪一笑,刚才擦枪走火的话题,不方便再讲,只能转移话题。 “您怎么会在这里?” 文度看了眼旦青,笑道,“旦先生是我们信任的伙伴,我来帮助他处理临时的事务。” “你们……是伙伴?” “对啊,忘了和您介绍了,立博派和我们吉欧尔是长期的伙伴关系,他们也帮助了很多瑟恩人,和我们一样反对睿耳台的暴政。” 本来想转移话题,但越往下谈,话越不好接。 杨格此番前来,本来准备了八千字的腹稿,就等着洋洋洒洒发挥出来,打立博派一个措手不及,但没想到文度空降到眼前,没给他发挥的机会,还憋出了词穷。 室内有些许安静。旦青听不懂两边在说什么,但他见对面阴晴不定的脸色,就知道情况如何,放心把谈话交到文度的手中。 “这样呀,那立博派可是做了好事了,难怪你们能成为朋友。不过这场暴力政变,也是你们一起谋划的吗?” 话题转向最近的政变,开始质疑行动的合法性。 文度敛了笑意,也开始展露锋芒,“司令,你们出兵前来是经过联合邦授权的吧?” “当然。” “那联合邦有将出兵定义为‘暴力干政’吗?” 杨格眸光一凛。 “我想是没有的吧?既然你们前来干涉都是正义援助,那我们争取正当权益,怎么就是‘暴力政变’了呢?” 杨格的眼神落在罗茄安详的尸体上,这下带上了惋惜,“可是直接杀死现任领导人这个行为,实在称得上越界!” “对于罗茄的死,我们也感到抱歉,但是是她选择的坠楼自尽。我们的初衷和您一样,都是想和她当面沟通,为邦度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路径。” “对,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我们会帮助全邦受苦受难的民众,直到新的领导团体出现。” 文度垂眼笑了笑,再抬眼时,开门见山,“瑟恩人就是这里受苦受难的民众,我们确实需要新的领导政府,现在我们信任立博派,相信他们可以做好临时政府的过渡,直到选出最合适的领导者。” 杨格本来逐渐适应,话语库又充盈起来,但没想到文度直接点明了重点,没给他迂回进攻的机会。 如果是其他人来谈话,他可以咬死了“合法性”这一点,极力争取过渡期的控制权,最终干涉选举,渗透进入百伦廷。 但是难就难在,偏偏来谈话的是文度。 他们来这里的名头,就是援助瑟恩人,干预睿耳台反人道主义的行径。但是文度作为瑟恩人的代表,明确说明了现状:目前有立博派帮助,并且已经脱离危险境地。 他们如果还要提供帮助,就会显得虚情假意,再要坚持下去,就得图穷匕见了。 都走到了这一步,图穷匕见就图穷匕见吧,大不了撕破脸来抢,但是难还是难在,对面是文度。 她现在的身份,不单单是吉欧尔成员这么简单,直播演讲这一战在全球打响,现在全世界的观众都认识这张脸庞,也见识到这张脸庞的威力。 她都不用说话,不用行动,光是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象征,一个符号,影响力和话语权也已经突破了邦界的限制,在全球通用。 她能在全邦面前披露睿耳台的隐秘,怎么就不能在全世界面前揭露盖列部队在爱理宫的作为呢? 脸皮一向厚实的杨格,忽然隐隐担忧,准备好的言语在腹中转了转,最终还是没出口,换了一副说辞。 “好,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你们提供帮助,既然你们信任旦先生,那就由他来主持临时政府,但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们会全程驻守在这里,提供监督和帮助。” 文度听完,发现没有可以辩驳的点,目前出了这样的变故,经过联合邦批准的成员,确实有权利提供帮助,她们不能硬赶人走。 她终于向旦青翻译了对话,旦青的目光发沉,并不轻松。 文度已经帮忙稳住了过渡权,现在压力给到了他,虽然立博派能暂时留在爱理宫中,但会一直处于盖列部队的监视之下,胜利的果实被虎视眈眈,他们得快点取得合法身份才行! …… 盖列部队到达之后,紧跟而来的就是联合邦的队伍,在当天晚上到达。 文度继续充当翻译,陪旦青接待了联合邦的负责人,在完成情况同步的同时,也刺探了对方的口风。 和盖列邦不同,联合邦的负责人更为委婉,但也表达了对于临时政府的担忧,需要做出进一步的完善。 在联合邦连夜成立监督特派团的同时,旦青也进行了调整,邀请各合法派党及社会各界代表前来,一同组成包容性的过渡机构,直到选举完成。 按照法律规定,正常的投票时间是在3月28日,也就是第二天早上,但是才经历完大规模的震荡,又有外部干涉,选举时间不得不再议。 关于新的选举时间,旦青和各方代表来了一番激情澎湃的“唇枪舌战”,他作为立博派负责人,肯定希望能依遵法律,尽快完成选举,但是后者却希望确保部门正常,社会有序,再进行选举。 多方代表在会议桌上唾沫星子乱飞,谈了好几个回合,最终定为4月1日,也就是事变之后的第五天进行选举,留几天的喘息时间。 这五天的时间,对于立博派来说不仅是推迟,还是变数四起的威胁。旦青整晚没睡,神经极限紧绷。他一方面要联络邦内的各方代表,营造出过渡政府的合法性,一方面又要监督外邦势力的动向,防止节外生枝。 在这么个节骨眼上,他很庆幸文度从天而降,来到他身边——这个又能当翻译,又能当参谋,还能坐镇四方的灵魂人物,简直就是他推进一切的安心保障。 但是他的这个“安心神器”,没多久也出现了变故。 第二天早上,文度来办公室请见,见面第一个请求就是,“旦指挥长,我知道现在您事务繁多,但是蛇口湾基地内部,肯定还关押着大量瑟恩人,能否请您跟进一下,拜托了!” 事变开始之时,她顾全大局,没有对立博派提这方面的要求,而且当时也确实顾不过来,所以蛇口湾这颗“硬茬”就画在了计划之外,但是现在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基地里的受验者必须得到妥善处理。 虽然她不确定,基地里的受验者有没有活下来…… 旦青还以为是什么事,前面眉头紧皱,后面反而松了一口气。 “哦,这个您无需担心,纪队长带人攻入了基地,把里面的受验者都解救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文度的心里先是一松,但随即又是一紧,并且比得到消息之前还要紧张。 受验者得救,这当然是最大的好事,但是攻入基地去解救,这也是最大的艰难。 基地建在山上,易守难攻,而且实验内幕公布之后,防御只会更加严格,所以最初做计划时,立博派高层和吉欧尔为了控制伤亡率,只能放弃了这一个目标点。 但是纪廷夕居然带人攻了进去,还把里面的人都救了出来,她是怎么做到的? “纪队长……现在人怎么样?” 旦青顿了下,他本以为文度会大喜过望,立刻表示感谢,但没想到是这个反应。 但他又忽然想起来,之前有耳闻过纪廷夕和文度的关系,立博派和吉欧尔的合作,还是靠她俩拉起来的,关系肯定密切,这么关心也正常。 不过既然关心,后面的话要说出来就比较困难,旦青掂量了措辞,缓慢开口。 “不是特别好,不过已经送进医院了,最新的消息是在手术中。” 文度乱了呼吸,她像是急匆匆往前走,忽然踩空,急速降落,突如其来的恐慌带动起身体的失控。 “最新的消息,是多久的消息?” “昨晚吧。” “那现在呢?” “现在……”旦青两手张了张,手里全是看不见的要事,被问得不知如何作答。 文度忽然反应了过来,这话问得实在冒昧,眼前的临时政府负责人连睡觉都顾不上,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关心千里之外的同事? 她收起询问到底的势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旦指挥长,我准备马上返回北郡,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您可以直接联系我。” 旦青当场愣住,如果文度这两天没有出现,他肯定不会强迫她过来。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和她议事,也感受到了她功能的强大,已经尝到了甜头,实在是舍不得放手! 不是,你走了,我怎么活啊!? “啊,您……为什么这么急?” “我想回去看望纪队长。” “可她现在情况还不稳定……”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回去。” 旦青当然知道那边情况紧急,但是他这边情况也不乐观,邦国大事,肯定要比个人的安危重要,文度这么千里迢迢赶过来,肯定也是置生死于度外了,现在怎么这么分不清轻重缓急? 着急之下,他坐直了身子,还想再劝,但看清起身的文度后,反而住了嘴。 文度没有明显的神色,但眼里堆了一层水光,努力克制着,克制住了水光溢出,却没有掩饰住满溢的坚决,就差最后一句去意已决的告别。 “我马上起身,还希望指挥长批准!” 第202章 我给你捎来了外面的阳光 送文度来巴荷的专机, 本来被防空部门扣押,但是睿耳台倒塌后,又物归原主, 回到了吉欧尔手中。 文度本想坐来时的飞机, 但因为手续问题耽误,旦青为了帮她节约时间,派了自己的一架飞机给她——他知道自己劝不过,只能忍痛放她离开。 飞机踩在日出之后起飞, 文度坐在窗边, 远处朝霞渐渐消散, 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但是不变的是她的不安。 旦青和其他人送她离开时,目光多有为难和不解, 文度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们的立场,但她没有跟他们解释, 甚至都没有犹豫。 她赶来巴荷,就是为了给胜利添一层保障,防止立博派拿下爱理宫后, 被外邦势力觊觎夺取,而她也确实做到了。 大选还未开始, 结果还未到来, 按理她应该留在爱理宫,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直到选举结果揭晓, 直到目送立博派派首上台, 直到包括盖列邦在内的外邦势力全部离开。 这是她最初的打算, 也是她最坚定的计划,她以为没有什么可以打乱,直到她听到纪廷夕最新的情况。 从那一刻起,她几乎就是凭着本能行事,横冲直撞,但也经过了理智的盖章同意。只是上了飞机之后,得到片刻清闲,她才能理清心里的声音,读懂自己的本能。 太久了,从加入吉欧尔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奉献的准备,可以奉献自己的生活、爱好、身份,可以一切以民族的危亡和邦度的安康为先。 包括这次在动荡不安时赶来巴荷,她也是做好了奉献一切时间和生命的准备。 但是现在,最大的困难已经解决,她最大的奉献也已经献上,那她能不能放下“大局观”,能不能自私一下,转身去拥抱心底埋藏最深的“想念”? 阳光渐盛,漫入机舱,文度的侧脸照得白亮,另一边侧脸又隐没入阴影之中。 她的目光投向密集的云霭,她只希望飞得再快些,能够尽早踏上北郡的土地。 …… 为了防止睿耳势力反扑报复,蛇口医院重症监护的楼层已经封闭,要进出需要申请通过。 听说文度要探访,达飞惊讶不已,现在情况特殊,他以为她会和高层一起忙得昏头转向,没有想到还专程来探望。 “文小姐,您是才从巴荷赶回来?” “对,”文度望向监护室,“纪队长怎么样了?” 达飞本来想请文度落座,但见她一直站着,他也跟着陪站,拉长了焦虑。 “昨天送来的时候,她已经失血性休克,马上进行了抗休克处理,才敢进行手术。清创花了2个小时,血管和神经修复又是5个小时,折腾到凌晨才从手术室推出来,出来后就进了重症监护室,现在还没醒。” “那医生怎么说呢?她的情况严重吗?” 达飞本来对手术一窍不通,为了纪廷夕硬是把所有的术语都记下来,一直在脑袋里转悠。 “手术是做完了,但是因为休克过,得严密监测血压血氧,还怕出现感染和器官衰竭,现在还在危险期。” 文度沉默了一瞬,她能明白情况的严重,也无需再把医生抓来询问,手术已经做完,接下来只能交给时间,谁也没办法确保情况一定乐观。 “我能进去探视吗?” 达飞见她的脸色,知道她是真心着急,所以越发为难。 “不好意思文小姐,重症病房里探视的次数和人数都有严格限制,我们不久之前才探视过了,所以……” “好,我了解,”文度闭了一瞬双眼,只能接受安排,“我和您轮流守候吧,您守了一夜了,去休息吧,之后换我来。” 达飞本来不放心离开,纪廷夕的卧底身份已经暴露,她算得上在睿耳台内隐藏得最深的高官,破坏力之大,足以让睿耳台对她恨之入骨,特别是在这个过渡时期,立博派还未完全掌权,就怕有人趁虚而入,拿她开刀。 但是他对纪廷夕和文度的关系有所耳闻,他们和吉欧尔合作,就起源于两人之间的深厚友谊,文度对她的关心肯定不亚于任何人,如果有危险情况,也会第一时间联系安保队伍。 心里考量了一番,还是信任占据上风,达飞将“守候”的重任交了出去,静谧安静的家属等候区,留给了远赴而来的文度。 达飞的脚步声消失后,楼层间更为静谧。明明是白天,地面却落下属于夜晚的冷寂,踩上去仿佛能听见冰霜破碎的细响。 其实昨晚和旦青一样,文度也没有睡觉,在操心第二天的多方会谈。 不过到了现在,她依然没有困意,一心分成两半用,一方面握着手机,随时准备迎接来自巴荷的咨询,一方面又挂心身后房间里的伤员。 大脑被铺满之后,连困意都被扫光,维持最后的精神。 但她下飞机时激发出的精神,是在于即将见到纪廷夕的兴奋,此刻愿望落空,精神也难免萎靡。文度贴着金属座椅,眼睫低垂,双手交叠在一起,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廷夕,廷夕,你快醒来,你醒来之后我就来看你,我给你捎来了外面的阳光,那是我们都梦寐以求的希望。 呼唤无声,却给时间打着节拍,文度合上双眼,融入时间的长流中。 …… 达飞来换了几次班,都没有换成功,一直到晚上十点,他担心文度体力不支,坚决要换她去休息。 文度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只是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达飞只能跟她一起坐下来,两个人的影子一起,在地上连成一片起伏有序的阴影,像极了心里的波折。 “您看,您都没有力气睁眼了,您就去旁边病房里睡一会儿,有消息了我们会马上叫您,也不耽误。” 文度微微睁开了眼,太久没说话,声音发涩,“我算了时间,从她做完手术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三个小时,不应该那么久。” 手术麻醉之后,病人大约会在几个小时之内清醒,昏迷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情况也就越复杂。 后面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文度没有说出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继续无声等待。 达飞心里也急,文度没来之前,他每个小时都会找医护问话,现在又克制不住了,往护士站跑。 “病人怎么样了?怎么还没醒?” 值班的医护看了眼监护屏,口罩上的神色复杂,低头小声说了句话,便往监护室去了。 文度发现了动静,“怎么了?” 达飞摇了头,又在她身边坐下,“没跟我说,好像情况有点急。” 文度的目光在门口盘旋了一阵,终于又落回脚下。她克制住自己的忐忑,在这关头尽量不去打扰医护。 没多久,监护室门开了,蓝衣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来,问:“请问文小姐在吗?” 文度立刻起身,“我在。” “您去护士站准备一下吧,里面的病人想要见你。” …… 再站在门前时,文度已经和医护人员一样全副武装,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一切。 门吱呀一声开了,文度迈步走入,地板一尘不染,反射着仪器的亮光,她走在上面仿佛没有实感,进入了一个光影的世界,但轻飘飘的光影,却承托起生命的厚重。 文度的视线在室内游移,一路往前,绕过了重重仪器,终于来到床前,看到了床上的人。 纪廷夕仍然平躺在床上,被心电监护仪和血压监测导管环绕,身上留有静脉导管和留置针,手臂固定了石膏,同时被负压引流管穿入,引出渗血和渗液。 全身唯一还算健全的部位就是脸庞,吸氧面罩已经去除,目光可以自由移动。 文度走到床边后,目睹了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最终同她的视线会合,凝滞下来。 这是一抹虚弱又清透的视线,穿过了文度的眼眸,直达她的脑内,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忆。于是文度想起无数个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包括在卫站的那天晚上,她在黑暗中走进房间,竭尽全力看清自己的目光。 这副目光从未如此虚弱,但却是始终如一地执著。 回忆与视野交叠,文度的胸中翻出万千波浪,阻塞了话语的通道,探视的时间有限,她却说不出话来。 倒是纪廷夕,她动用全身的力气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磕磕绊绊的笑。 “我迷迷糊糊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有个人问我话,我听不清楚,只说想你,想要见你……没想到你真的就在这里,上天对我太好了……” 笑得磕磕绊绊,话也说得磕磕绊绊,仿佛随时会没了音儿,留下一地静默。 一地的静默中,文度忽然泪崩,她捂住嘴巴,不让剧烈的吸气声溢出,但胸腔中的万千巨浪终于还是翻涌出来,要突破身体的压制。 她的身体被带动着颤抖,连捂住嘴巴的手都在发抖,没多久口罩和手套就被打湿,她转过身子,无声地消化这场宣泄的剧烈,直到身体恢复了控制,才慢慢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病床。 眼里还积着眼泪,模糊了视线,文度抬手不住地擦拭,终于能说出话来。 “对不起纪小姐,请原谅我的失态,我见到你醒来非常开心,我只是有些害怕,有些害怕……” 害怕比胜利的消息先赶来的,是你的死讯。 泪水再一次涌出,带着她一路走来的跌宕,她想守护太多的东西,文明、邦度、同胞、生命……其中最聚焦的一点,就是纪廷夕。 她拼尽一切,只希望建立一个正常的世界,一个健全的世界,然后纪廷夕完好地站在那个世界里,目光可以远眺和谐众生,繁华盛世。 她要她好好地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世间万物都能化作一捧鲜花,递到她掌心。 而不是像这样,浑身是伤,用尽全力才能醒过来,听不清周围混沌的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想见她…… 她拼尽全力保护的人,她拼尽全力送出生死关的人,最终还是破碎在她眼前,筋骨寸断,让她见识到自己的无力和造化的惨烈。 文度哭得深重又绵长,崩得一塌糊涂,好像要溶化在床边,需要纪廷夕下床之后,才能将她重塑凝固起来,凝成人形。 纪廷夕见她哭得伤感,想要去抱她,但是无奈动不了,眼看着着急,嘴里又说不利索,只能磕磕绊绊重复着一句话。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文度擦拭着眼泪,视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在模糊之中还是察觉到床上的动静,纪廷夕的手指在颤动,像在轻拍她的脑袋。 文度最后抹了一下眼泪,接着迈步上前,护士见状立刻拦住她,提醒注意距离。 “我知道,你放心。” 文度说完,继续往前,她伸出了一根指头,也带着些颤抖,靠进那根颤动的食指。 两根指头,一根满是伤口,一根满是泪渍,贴在了一起,终于止住了颤抖,稳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嘿嘿[红心] 第203章 先后跨越了立场、人种、距离和生死的障碍 2月28日到3月31日, 纪廷夕都在重症监护室中观察,担心感染和器官衰竭。 文度全天守在病房外面,一天进去探视两回, 纪廷夕不能说太多话, 大部分时间是文度在说,文度跟她分享外面的进展,外界的变化。 4月1日,大选正式开始, 立博派虽然暂时入驻爱理宫, 但并没有主持权。在联合邦代表和社会各组织的监督下, 选举委员会主持选举, 在早上七点拉开序幕,由选民到投票站进行投票, 每个省统计票数,最后全邦汇总。 立博派本来对胜利势在必得,但是目前出了罗茄坠楼的变故, 再加上外邦势力干涉,他们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担心发展不尽人意。 这一次的投票, 与其说是担心落选,不如说是担心被其他势力暗中破坏, 阻碍投票活动正常进行。 为了保证公平公正, 各省的计票结果在网络上实时公开,由全邦民众共同监督, 选举中心主要起到一个汇总结果的作用。 文度一整天都在担心, 才为纪廷夕的伤势捏了把汗, 又为选举的进程捏汗——这一天并不太平, 好几个省份都曝出了骚乱,投票站附近有人抗议,影响了投票的进程。 还有的投票站点的扫描机出现故障,直接导致投票中断,排队的人群烦躁不安。 文度看到新闻时,眉头紧锁。 投票时出现问题不罕见,但这么集中地爆发问题,很难不让人多想。 不过好在立博派的准备也算充足,小规模的骚乱,很快就被他们的安保人员平复下去,而投票站出现的技术问题,也被预备的人工或者备用方案取代,保证投票顺利进行。 各地不断起火,又不断灭火,文度盯着屏幕,能想象此刻旦青的头疼脑热,她的神情也不好看。 纪廷夕被转移到普通病房后,能正常开口说话,关心外界的进展,文度只是笑笑,拍拍她的手背。 “目前看起来还不错,等结果出来了我告诉你呀。” 本来应该在晚上七点关闭的投票站,一直开到了晚上九点过后,站内灯火通明,全邦人实现了“心往一处想”的加班熬夜。 这个晚上,几乎没有人早睡,都在翘首以待最终结果。 投票站关闭后,各省份的投票结果陆续出炉,汇总到巴荷的选举中心。 晚上十点,选举中心宣布了最终结果,各大媒体立刻向获胜派党表示祝贺,网络上再一次沸反盈天,白天投票站的热闹,换了个地方继续发扬光大,转换成线上的人声鼎沸。 旦青终于得以放下重担,让手下将爱理宫收拾出来,准备迎接新一届的首席和领导团队入住。 4月2日,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立博派的核心团队终于名正言顺地进入爱理宫,派首士列芬和派卿成易卿走在队伍的最前端,看着越来越近的主楼,内心感慨千万。 他们蛰伏了四年,东躲西藏,隐秘发展成员,秘密宣扬思想,终于在此刻取得回报,化为进入最高权力机构的门票。 士列芬走完所有台阶,站在主楼门前,回首远眺庭院和广场——这里才经历过抗议和流血,这个邦度才经历了动乱和撕裂,她接手的“摊子”并不轻松,目标达成了,但挑战才刚刚开始。 “我今天宣誓之后,马上发表面向全邦的就职演讲,你注意确保一切正常。” 成易卿:“好!” …… 4月2日中午12点,继罗茄和文度之后,士列芬的脸登上了全邦的屏幕。 和罗茄的锐利不同,她的脸眉眼和颌骨都不露锋芒,像是经历了岁月的打磨,沉淀出邦泰民安的敦厚。 这也是近几个月饱经动荡的人们的迫切需求——可别再来什么“心跳与刺激”了,早点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吧。 面对广场上的代表观众,士列芬没有带稿子,也没有背稿子,所有的发言她都烂熟于心,这是她早就想表达的观点。 “百伦廷的每一位公民们: 今天,我们一起站在这片饱经风霜、伤痕累累的土地上,站在邦度重生的黎明之中。我站在这里,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而是以一名见证者、一名赎罪者、一名守护者的身份,接过这份沉重而光荣的使命。” 和以往的首席就职演讲不同,这次的听众格外安静,仿佛看见了士列芬身后无形的阴霾,以及她肩上沉重的罪恶。她们放轻呼吸,等待后面更露.骨淋漓的发言。 …… 中午12点,巴荷城站点。 印琛现在可以说是身无分文,房子和车子都捐了出去,店铺被砸毁,好在她保全了一条性命,和吉欧尔成员一起蜗居在城中的站点。 她所在的站点和所有站点一样,此刻都在观看总统演讲直播,和全邦人一起见证这个特殊的时刻——她们需要听听新任首席说些什么,来释放来之不易的胜利,以及安放呼之欲出的希望。 “曾几何时,我们的邦度被黑暗笼罩,被谎言裹挟。有一个派党,用偏执的理论划分人群,用卑劣的标签定义生命,将一部分同胞打上劣等的烙印,把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来换取短暂的繁荣。 “在那段岁月里,街头有恐惧,深夜有哭泣,正义被噤声,良知被放逐。我们的邦度,看似光鲜,内里却早已溃烂;看似强盛,根基却早已动摇。那不是繁荣,那是掠夺;那不是团结,那是撕裂;那不是未来,那是深渊。 “但在黑暗之中,有人为了真理挺身而出,有人为了平等前赴后继,在绝望中不放弃对光明的向往。 “今天,黑暗终于落幕,暴政终于崩塌,压迫的枷锁终于被我们亲手打碎。这胜利,不属于某一个人,不属于某一个派党,而属于每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属于每一个坚守良知的公民,属于这片土地上,所有被伤害、被遗忘、被践踏的人们。 “从今天起,旧的秩序彻底终结!” 士列芬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屏幕中传来,层层拔高,最后一句铿锵落地,余韵深长。 印琛的眼眸中映出屏幕的亮光,在这一刻,她所经历的毁灭性打击全部消散,化作心头的顺畅——值了,她倾尽所有帮助立博派,不就是为了这一句话吗!? 身边的同伴抱住了她,大家的情绪都开始激动,用语言表达不出,就利用密切的拥抱传递彼此的欣喜。 小小的站点,因为人员众多而拥挤,但是人们都忽略了这一点,因为各大站点不久之后就会取消——他们不用再小心翼翼,从此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上街了! …… 中午12点,康曼业城。 贺丽林才从志愿者中心回来,硬是架了台笔记本电脑在病房里,现场收看百伦廷首席的就职演讲。 她搬了根椅子到多霖病床前,多霖从1月份昏迷到现在,和睡美人唯一的区别是没有王子来叫醒她,每天只有一个贺丽林,嘟嘟囔囔地在她身边干活。 多霖没有意识,贺丽林也不介意,每天就假装她醒着,嘟嘟囔囔给她说一堆话,没人应也不介意,现在已经练成自问自答的本事。 在打开直播前,她还煞有介事地跟多霖打了招呼,“你们支持的立博派获选了,新任首席发表就职演讲了,你可得仔细听着,今年政治题准要考的!” “从今天起,旧的秩序彻底终结! “从今天起,我们将抹去所有等级的划分,撕碎所有基因的标签。在这个邦度上的每一个公民,都是这片土地平等的主人,都拥有不可剥夺的尊严、自由与权利。我们将重建被摧毁的正义,修复被撕裂的人心,弥补曾经犯下的罪孽! “我们将重建真正的繁荣。而真正的繁荣,从不源于剥削与压迫,而源于团结与尊重;从不源于仇恨与分裂,而源于包容与共生。 “按照等级划分的学校将会消失,根据等级限制工作的制度将会被取缔,我们要让每一个劳动者都得到尊重,每一个家庭都得到安宁,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没有恐惧、没有歧视的阳光下成长,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去争取想成为的样子!” 听到这里,贺丽林转头看向多霖,她要是晚生几年,也许可以参加正常的高中升学考试 ,顺利进入北郡大学的建筑学院,今年夏天也就顺利毕业了。 只可惜,她升学的那一年正赶上等级制度,然后在贺家当了四年的雇工,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 她心疼她,心疼了四年…… “丽林,我猜你就在这里!” 贺丽林回过头,见鲍怀本站在门口,一脸笑意。 从开始叫她贺小姐,到现在直呼其名,两人已经混熟,有些话他也想亲自向她传达。 “你也看到了,百伦廷的局势稳定了,你如果想回去随时可以告诉我,我派车送你回去。” 贺丽林的目光微沉,点了点头,“谢谢鲍叔,我确实想回去一趟,也需要回去一趟。” 说着,她扭头看了眼多霖,“之后她的状况,还要劳烦你多挂心了。” 鲍怀本又笑了,多霖本来就是他这边的成员,怎么贺丽林照顾了几个月,现在倒显得像是她的人,得由她来托付了? …… 中午12点,北郡城。 纪廷夕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文度终于可以全天探视,她就住在病房里面,虽然时常需要联络外界,电话打得一个接一个,但只要有时间,她就会守在病房里。 纪廷夕这次重伤,需要人贴身照顾,文度恨不能给贺丽林打个跨邦电话,恶补一下照顾病人的常识,不然她只能见医护忙活,在一旁干站着。 没用得像个场外观众。 倒是纪廷夕安慰她,“没事,你不用做什么,只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感觉神清气爽了,像是打了振奋剂。” 文度让她先别振奋,先在床上躺好,该收看首席的就职演讲了。 士列芬的脸出时,纪廷夕长吐了一口气,她之前只能秘密会见的首领,终于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屏幕之中,不再是仅仅面对她们讲话,而是全邦公民。 “同胞们,我知道我们留下的创伤深重,我们留下的问题深刻。我们失去的时光无法重来;我们留下的伤痕要时间抚平。但我向你们承诺:从此刻起,这个邦度的每一项法律,每一项政策,每一次抉择,都将以平等为基石,以人性为底线,以全体公民的幸福为终极目标。 “我们不会允许虚假的理论来挑战平等的基石,也不会允许外邦的干涉来破坏来之不易的团结,更不会以短视的政策来营造虚假的繁荣。我们不会忘记过去的苦难,更不会允许历史重演!”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自由长存,是平等不朽,是我们的人民,永远不再经历苦难,永远拥抱希望!” 士列芬的发言由缓到急,由低到高,由徐徐道来到慷慨激昂,成功调动起观众的情绪,现场终于出现了动静,人们或鼓掌或欢呼,应和台上的首席,呼应她许下的承诺和希望。 这片热闹,也在屏幕外蔓延开,暂时按下了苦难,点燃了希望。 文度坐在病床边,除了激动,还保留了一份镇定。 和普通民众不同,她从局内人的角度来分析这份发言,察觉出了其中的深意。 ——当初等级制度实施时,大部分人可是没怎么挣扎就接受下来,享受从天而降的利益,如果要找加害者,这个邦度的每一个人都有份,谁也跑不掉! 但是士列芬将罪责归咎在睿耳中心派身上,甚至担在了自己肩上,弱化了普罗大众的责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关头,让民众更好地接受,也能更好地配合,为之后正式的和解奠定基础。 其次,她的发言中将矛头指向外邦,在团结大众的同时,也暗示了此时此刻虎视眈眈的外邦势力:别再打主意,她们不会允许历史再度重演,会一致对外清扫障碍! 读懂了深意,文度终于扬起嘴角,露出放心的浅笑。与此同时她的余光一动,察觉到身边的动静。 纪廷夕伸出手,想要摸她,文度立刻靠过去,双手一起将她的手掌握住,贴上自己的面颊。 “真好,”纪廷夕说,“以后又可以和你到公园里一起散步了。” 一路走来,先后跨越了立场、人种、距离和生死的障碍,终于可以手牵着手,到公园里去走一走。 【作者有话说】 我现在日更诶[让我康康] 第204章 尘埃落定 大选结果落定, 新任首席上任,接下来就是组建爱理宫团队,完成内阁提名与高官任命, 政府班子就位。 一套流程完成得风风火火, 推进得雷厉风行。座位坐稳之后,就开始欢送“外邦来宾”,感谢他们千里来百见证这重要时刻,现在仪式已经完成, 还请他们早日回家休息, 他日再会。 外邦代表见局势已定, 没有插手的必要, 也没有再插手的机会,于是陆续离场, 飞往西北方向,各回各家。 见最大的威胁离开,爱理宫内部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后面事情更多:“外患”清除,接下来就是“内忧”环节。 睿耳中心派的基因理论、等级制度和人体实验,已经被打上反人道主义的罪名, 立博派上台之后,就宣布了其不合法, 相关的主要参与者须受到处分。 于是乎在短短一周内, 全邦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所有参与、执行、支持过睿耳中心派政策的官员, 一律停职审查, 行为严重者交由特别法庭审判, 定罪判刑。 其中最为严重的两个涉事机构, 就是卫院机关和蛇口湾基地。这两个地方,一个比一个棘手。 蛇口湾基地早就被纪廷夕和盖列邦攻破,主要负责人和研究人员本来想逃到外邦,又被一一抓回来,调查待审。 而卫院机构的所有干员,上到卫调部部长,下到卫调院的小职员,全员涉嫌参与对瑟恩人的迫害,全部要革职查办,来一场彻底的清查。 凌托弗、墨绯、贺德等重要参与者,都被带走调查,证据整理完毕后,由特别法庭受理。 贺丽林赶回北郡时,正好赶上贺德被调查员带走,宣布刑事拘留,家里的财产尽数没收。叙菲没办法,只有带着贺忒回了外婆家,在家里都不敢出门,怕被外面的唾沫星子砸死。 贺丽林回到北郡之后,得知消息,立马前往看守所探视,但是得到了民警的丑拒:法院未判决之前,家属一律不得探望,不能电话,也不能通信。 贺丽林在业城磨练了几个月,大小姐的症状缓解了不少,也没跟看守所硬刚,甚至没去找文度想办法,她转而就去了外婆家,探望闭门不出的妈妈。 …… 爱理宫的雷厉风行下,睿耳派在政府机构内残余的势力,很快被一扫而光,换上了立博派和其他党派的新面孔。上下层的阻力减少,道路打通,立博派便开始着手实行各项新政,社会面貌百废待兴。 期间,他们开展了一个重要的活动:表彰嘉奖为结束旧时代做出突出贡献的人员。 纪廷夕受到了邀请,但因为身体原因不便出席,于是委托文度代为出席。 文度不仅受了纪廷夕的托付,还有大会主席士列芬的托付,让她作为突出贡献代表上台发言。 鲍怀本在台下无奈摇了摇头,这是觉得文度太好用了,哪里需要哪里搬啊。 大会上,追授夏烈、杜冷丁、沙嘉烈等人“一等功臣”,并追授“一等功勋章”,举行追悼会,深痛悼念。 授予文度、纪廷夕等人“一等功勋章”和“一等功臣证书”,晋升职位。 授予印琛、多霖等人“二等功勋章”和“二等功臣证书”,予以高额奖金奖励。 表彰流程结束之后,文度作为代表上台发言,开口之前,她环视了现场一周,台下满座,有邦度领导人,有立博派和吉欧尔的重要成员,有社会各界代表和集体代表。 座无虚席,才经历过隆重的音乐和掌声,此刻的大会堂落得一片安静,文度的目光闪动,还是觉得会堂中有些空荡。 没有来齐,还有很多人应该到现场,还有更多的人应该来见证这重要一刻。 恍惚之中,她发现自己不仅受纪廷夕委托,还有无数人的委托 ,夏烈、杜冷丁、沙嘉利、多霖,还有无数想看见这一刻,但无法亲自到场的人,只有通过她的眼睛,见证这一刻的喜悦。 文度翻开演讲册,再一次感受到此次讲话的分量,她长沉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力量都沉到胸腔里,再经由字词抒发而出。 …… 文度和月穆终于回到了北郡的旧家,房间打扫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纪廷夕接到家里来,贴身照顾。 月穆本来还想住进来,充当免费的“管家”,但文度坚决要放她自由——月穆本来就是一名知识分子,因为组织的需要给她当了多年的雇工,免费照顾饮食起居。 现在都胜利了,怎么可能再让她干这些杂活?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过自己的潇洒日子去了?” “你快去吧,我看你过得舒坦了,心里才放心。” 可别再和她窝在一起,整天再操心些掉脑袋的事情。 月穆很快收拾完,临走的时候看了楼上的房间一眼,“你也要幸福,我看了之后才开心。” 文度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笑。 当天晚上,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纪廷夕两个人,但是没有旁人之后,她反而紧张起来。 怎么办?没了护士,也没了穆姐,她之前也没有照护经验,可别出岔子。 追求完美的文度,还是给贺丽林打了个跨邦电话,询问她那边的情况,顺便求问贴身照顾的经验。 贺丽林接通之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活着啊,瘫痪了没啊?” 文度:“……” 贺丽林:“只是手不能动啊?那小意思啊,就只需要每天给她做做饭,穿穿衣服就好了,很简单的。” 文度大为不解,纪廷夕因为中弹差点死掉,后期还得经过康复训练才能正常活动,怎么能算小意思呢? 但是转念一想,贺丽林那边的那个是胸腔中弹,至今未醒,这么对比起来,好像……确实是“小意思”了。 说完之后,贺丽林想起不对,又补充了一句,“这些粗活还是请个人来做吧,让您来做太暴殄天物了!” 文度捏着手机,笑道,“你之前可是金枝玉叶,你都做得,我怎么就做不得了?” 这通电话,虽然没给文度具体的经验,但却让她充满信心——连贺丽林那样的都能得心应手,她这样的肯定也能把人照顾得膘肥体壮! 信心满满的文教授,已经做好了计划,正好这段时间她没什么事,也不准备着急去工作,就在家里照顾纪廷夕,顺便看看书,养养花,增长一下厨艺。 但是她刚把一个星期的菜谱规划好,就接到了一封邀请,宛如平地惊雷。 文小姐: 自建政以来,邦度百废待兴,内外诸事纷繁,尤需贤能之士共撑大局。你于建政历程中立下殊勋,是全邦公认的一等功臣,你的胆识、操守与才干,全派上下有目共睹,深为敬重。 然邦度初创,根基未稳,外事与地方治理皆需老成谋邦之人主持。经爱理宫慎重考量,今再以诚心相请:望你能出山任职,担任北郡城外事机构负责人,并兼管民族事务处的相关工作。 邦度不会忘记每一位浴血建功的功臣,更希望功臣能在合适的位置上,继续照亮前路。 我们不求你负重前行,只愿你以多年经验,护一方安定。 静候你的回复。 士列芬 324年4月16日 文度读完邀请信,叹了口气,把信放到一边,暂时不想回复。 其实在表彰大会开始前,成易卿就找到了她,希望她担任外交部要职,进入首府的邦务大楼,处理建政初期棘手的对外事务。 文度没有犹豫,婉言拒绝。 她当然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是不想再进入官场。 在卫调院沉浮的四年,再加上吉欧尔总部任职的数月,已经消磨了她所有的脑细胞。她就像是一个熬夜太久的考生,现在考试结束,只想大睡一场,不需要任何奖励和表扬。 成易卿没有为难她,在表彰大会上也没有提及晋升一事,只是授予了称号。 但是现在,才隔了一个星期,就再度发来邀请,还是士列芬本人亲自出面,虽然考虑她的情况,让她留在北郡任职。 文度知道这次不便再度拒绝,但她不想马上工作,暂缓着没答应。 就在她沉默的时候,又有一个人找上了她。 “鲍总,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最近过得还舒坦吧?” “舒坦是舒坦……” 但她知道舒坦的日子要到头了,不然他也不会亲自来。 鲍怀本见文度看出了来意,便话归正题,“士首席是不是给你写了一封邀请信?” “是啊。” “你怎么想的?” 文度沉默下来,想听对方说。 鲍怀本放下咖啡杯,先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立博派现在需要你,我们也需要你。” 鲍怀本看了眼书房门外,他知道纪廷夕住这里,暂时没说话。 “没事您说,她听不见。” “现在立博派当政是好事,我们也看到了他们的诚意,愿意帮助他们一路向好。但是也有一个问题,一个很大的问题。” 鲍怀本抬眼,格外认真,“他们现在没有对手。” 文度颔首,表示理解他的意思。 “睿耳派遭受重创,现在剔除掉中心派之后,在想办法恢复,而其他派党也趁着和平时期在尽力发展,但是他们的力量都太小了,不足以和立博派抗衡,也不足以形成制约。” “权力需要关进笼子里,当初睿耳中心派将立博派驱逐之后,我们都看到了他们疯成什么样子,我不希望看到悲剧再度重演,也不希望再有类似的隐患。” “我不是怀疑立博派的初心,也没有诅咒他们的发展,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加上一层保障,多一份谨慎。” “我希望你进入权力之中,去体验,去观察,去监督,确保这条路没有走偏,或者即使它要偏斜,我们也能有未雨绸缪的能力。” 鲍怀本语重心长,文度缓缓点头,也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接受首席的邀请,而且民族事务处的事情,我也确实想要参与进去。” 鲍怀本笑了,“对呀,我现在就是民族事务大臣,驻扎在康曼业城,致力于民族团结,你加入就相当于跟着我干了,多好啊!” 文度也笑了,“好好好,您到哪里都是我的上级,跑不掉的。” “对了,最近业城的同胞们情绪如何了?” “看到新政权建立,宣布等级制度作废,他们肯定也是开心的。立博派打开了邦境,欢迎在外的邦民回去,但是有一部分同胞不愿意再回去,他们现在还不能原谅原来政府的恶行。” “他们不需要原谅,这段历史也应该被记住。”文度冷了笑意,眸里敛了认真。 “对,业城的大本营也会保留下来,帮助想要移居的同胞适应新环境。但是民族团结还是我们努力的方向,这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是啊,一起加油吧鲍总!” 受了两大领导的邀请,文度不敢再耽搁,第三天就正式出山,到外事办报道。 北郡市长亲自出面迎接,横幅、鲜花、掌声,牌面拉满,就差把文度请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坐着。 文度之前在卫院工作时,没少跑北郡台,现在再来,环境依旧,只是面孔翻新,别人来欢迎她,其实她比他们还熟悉这栋大楼,连卫生间的路都能帮他们指指。 虽然是无奈上任,但她没多久就适应了这份工作,对于她这个资深卧底来说,普通的工作环境简直就是游乐场,每天无需再放八百个心眼子,只需要搞定正事就行。 于是资深的打工人文度,虽然身兼两职,但都能做得游刃有余,中午还有空回去给纪廷夕做饭,像是要拼命弥补之前错过的时光。 纪廷夕看了难免心疼,吃饭的时候连连摇头,“你都这么忙了,还每天回来给我做饭,我这个闲人实在过意不去啊!” 文度给她盛好了汤,一起坐下来,“可我在北郡台最忙的时候,却只想和你这个闲人一起吃饭。”《 》 【全文完】 第205章 新的旅程即将开启 虽然爱理宫做了诸多措施弥补, 但还是有不少瑟恩人决定移民邦外,先到其他地方去缓缓,远离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爱理宫也一直在弱化荷梦人和瑟恩人的身份差异, 将重心转移到派党的错误理念上——现在错误的派党下台, 身份的不同并不影响大家和睦相处。 原本瑟恩人对立博派也有敌意,因为他们也是荷梦人为主体,和之前的睿耳派如出一辙。 但是士列芬上台后,立博派和吉欧尔之间的合作正式展露在世人面前, 两方共同完成的任务、一起开的会议、人员之间的交换, 都由媒体热情宣传, 旨在传递一个事实:人种的差异并不是阻碍, 即使是最糟糕的年代,瑟恩人和荷梦人也在坚持合作, 目标一致。 其中,纪廷夕和文度之间的往事也终于被世人知晓,人们惊讶于她们之间难得的友谊——在那个如此恶劣的环境, 她们居然能成功辨识出对方,还目光长远选择了合作,最终带动起两方势力的联合。 其中纪廷夕的事迹最为轰动, 她本人本来想低调处理,但为了缓和遗留的仇恨, 还是把自己的事迹贡献了出去, 在媒体上广为流传。 人们恍然大悟,原来新年庆典夜的事变是由她一手策划指挥, 才最终成功救回文度, 为后期的翻盘起到了关键作用。 而文度揭露睿耳台秘密的讲话, 之所以能顺利传出, 也要有赖于纪廷夕的策划和保护,不然讲话可能会随时中断,吉欧尔的所有人员都会葬送在新闻大楼之中。 更为关键的是,她还带着突击队勇闯蛇口湾基地,一方面对想窃密的盖列部队形成制约,一方面还救出了大部分瑟恩实验对象。 如果说立博派喊的口号和宣扬的理念,不足以让广大的瑟恩人信服,那纪廷夕的事迹可以说给了他们充足的论据。 ——连吉欧尔自己都放弃了,但是纪廷夕在坚持,救文度,救吉欧尔,救危难中的瑟恩人。救着救着,还把自己救进抢救室了。 但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荷梦人。 身份的不同,好像真的不是阻碍? 如果有人说是阻碍,那一定是个图方便的借口。 人们想通了这一点,仇视立博派的声音小了不少,算是给之后的团结和融合让路。 文度在家里,把相关报道收集起来,一个一个给纪廷夕念,来一场现场直夸,给她单独举办一场表彰大会。 纪廷夕抱着胳膊,笑了起来,“咱们领导真行啊,本来平平无奇的事迹,都能给说出花来。” “怎么能叫平平无奇呢?你这个胳膊就不普通,够上个头条。” “确实不普通,不然也不会轮到文主任亲自照顾了。” 文度之前是卫调院主任,现在是外事办和民族事务处主任,走出四年,归来仍是主任。 “对了,明天丽林要来,想请我们吃个饭,你记得收拾一下。” “你确定她想请我?” 除了文度和自己外,贺丽林平等地看不惯所有人,当然纪廷夕这种有“品行败坏”史的,更是不在话下。 “好吧,是想请我吃饭,但我想把你带上。” 听了这话,纪廷夕没失落,反而脱口而出,“我就说,还是我的度米温柔体贴!” 第二天的饭局,特意约在了印琛的酒店里,她又重回高管之位,并且所负责的业务更为广阔,有了立博台的优惠和扶持,生意突飞猛进,大有赶超之前的势头。 贺丽林这次来,主要目的当然不是请客吃饭,贺德上个星期刚刚宣判,正式入狱,获刑20年,她来是想见他一面,虽然不是最后一面,但却是近期唯一的一面。 “贺先生在里面还好吧?” “就那样吧,我让他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减刑,他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让我向你俩问好。” 文度无声地叹了口气。 贺德也是不容易,两个得意的下属都是卧底,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还跑去了外邦,帮着瑟恩人一起做大做强。 其实在后期,他本人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默许了立博派和吉欧尔的存在,不然纪廷夕的行动也不会那么顺利。 可惜没有办法,立场不同,文度也救不了他,好在贺丽林识大体,没有说任何求情或者惋惜的话,甚至还觉得这老头子活该。 饭桌上,她发扬了东家的精神,给两个人倒满了葡萄酒,做好畅饮畅谈的准备。 纪廷夕好久没有饮酒,马上就端起来品尝。 文度的手搭上她的胳膊:“你还没有恢复好,不能碰酒。” “这都三个月了,都不用上药了。” “不行,医生说完全恢复好要半年,现在还是得注意。” 两个人争了一下,纪廷夕拗不过她,也没有恼,“度米真是细心,我的什么都记在心上。” 贺丽林:“……” 文度见她不能喝,又怕她嘴馋,给她换了杯蓝莓汁,反正看着都一样,不影响氛围。 上了不少菜,纪廷夕有些要忌口,文度忍不住提醒她,又担心她吃不饱,就给她盛能吃的菜,像白汁小牛肉,土豆韭菜汤,柠檬比目鱼……全部堆一起还不少。 纪廷夕:“度米最好了,就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我这几个月伤养好了,还胖了。” 贺丽林:“……” 她突然很想返回监狱和贺德商量一下,要不要把纪廷夕带进去也关两天,等她和文度吃完饭再放出来。 文度盛好菜,转而和贺丽林聊起来。虽然之前她是她的老师,但是两人年龄相差不是很大,专业和兴趣也差不多,聊起来也能滔滔不绝。 两个人最大的话题还是邦度的发展,贺丽林虽然看起来素质低下,但其实一直挂心瑟恩人的境遇,在业城还在坚持做志愿活动,回来之后也关心民族间的关系,怕两边又打起来。 “还好,仇恨缓和了很多,之后会越来越好的。”文度有信心。 “好,你说好就好,我就放心了。” 贺丽林才喝完一口,又举起酒杯,“一杯祝分分合合的民众团结久安。” 纪廷夕紧跟而上,“一杯祝颠沛流离的邦度安稳常在。” 文度在两人中间,举起酒杯,“一杯祝我们破破烂烂的本性缝补后继续完整。” …… 吃完饭,文度留贺丽林在北郡玩几天,两个人一起商量学业的事情,贺丽林已经接近毕业,只是被迫中断,看之后能不能以线上的方式继续,等今年夏天就可以顺利毕业。 贺丽林答应下来,文度家里房间多,本来要去暂住几天,但一看到纪廷夕也住在里面,心里一颤,当场改变了注意,还是往外婆家赶。 打车前去的路上,她的手机响了,是业城那边,听起来很急,“丽林,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这边有点事情。” “能今天回来吗?把事情推后一下。” “不行,”贺丽林脱口而出,“我这边的事情很重要,再说我晚几天回去怎么了?缺个我又不会……” “多霖醒了。” “醒了就醒了,是什么了不……什么?谁醒了?” “多霖醒了。” “好,我马上回来!” 没多久,出租车就调转了车头,快马加鞭往边境站开去。 …… 贺丽林请的这顿饭仿佛有神谕,她才接到业城的消息,纪廷夕就收到了来自巴荷的消息。 成易卿热情地通知她,原本的卫调体系并没有取消,反而摇身一变为邦调部,专门调查外邦势力,维护邦度的稳定与安全。 而邦调部急需一名部长,爱理宫第一个想到的人选就是她,但考虑到她年纪太轻,资历不够,还是先从副部干起,等资历上去了,就可以担起邦调部的重担。 接到通知后,纪廷夕犹豫了一阵,“不好意思成首理,我的伤势还未痊愈,想再休息一阵。” “没事,你来巴荷,我们给你请最好的医生和康复训练师,保管你身体棒棒,干什么都顺畅。” “我考虑一下吧。” “好,我们不催你,但还是希望你尽快回归派党的怀抱。” 文度回家,见纪廷夕在书桌边出神,于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怎么了。” “爱理宫让我去邦调部任职,越快越好。” 文度其实早有预感,纪廷夕这么好的人才,爱理宫不可能放着不用。 “你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我不排斥继续为邦效力,但是太远了,离你太远了。”纪廷夕顿了顿,“如果北郡有邦调院就好了,我就可以留在这里。” 然后继续和你在一起。 “现在邦调系统才发展起来,北郡这边还没有理顺,而且邦调部是最高层面的机构,你相当于连升两级,对于你的个人发展也是大有益处的。” 前途可谓一片金光灿烂。 纪廷夕看向文度,“我知道,只是……” “没事,你去吧,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我们每天都可以聊天,可以通话,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真正分开的。” 纪廷夕愣了片刻,不自觉握紧手里的签字笔,之前长期的分离已经让她有了心理阴影,现在只要一听“分开”两个字,就浑身发寒,生出应激反应。 她也坐到了沙发里,和文度挨在一起,贴在她的脖颈间,久久不愿意松开。 文度摸上她的后脑勺,轻轻拍着,仿佛在为她加油鼓劲。 …… 324年12月,北郡城进入漫长的冬季。 文度整理书房时,见到窗台边凋谢的鸢尾花以及孤立的花盘,意识到时间的节点,忽然有些出神。 原来距离纪廷夕离开,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好像格外漫长,每天她回家房间里都静悄悄一片,拉长了时间的步脚;这半年确实格外漫长,漫长到时间都染得雪白,进入严寒的冬季。 寒风入内,文度没有关窗,她在窗边坐下来,望向窗外的景色。 雪片无声飘落,落在红砖外墙、雕花阳台与石板路上,把静谧的街巷揉成一片素白。对面屋顶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柔和,街灯亮起,暖黄的光穿过纷飞的雪粒,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光。 纪小姐,北郡下了好大的雪。旧塔高墙,石砖累累,都是你爱的模样。 夜色彻底降临,长风更寒,文度的鼻尖和眼睛都吹得发红。入夜了,她终于关上窗户,将大雪拦在了户外。 …… 入冬之后,衣服穿得厚重,文度进入办公室后会先脱下大衣,再泡一杯热茶,边暖水边喝,开启一天的工作。 这一天的工作尤其繁多,康曼代表即将访问北郡,外事办负责接待,文度需要制定详细的接待方案,同时对接公安、安保、卫健、媒体等部门,确保每个环节都井井有条。 这一天的会议几乎拉满,但又遇到有人临时请见,忙上添乱。 助理:“文主任,有个其他单位来的人说想见你,商量个事儿。” 文度从会议资料里抬起头,“让她等一下吧,我这边预约了两个电话要打。” “可她说她那边的事情更重要。” 文度把本子盖上,往椅背上一靠,她倒要看看,事情能有多重要? “行了,让她进来吧。” 请见的人进来之后关了办公室的门,煞有介事地坐下,文度本来想好的问话,都憋在嘴里,陷入吃惊。 “文主任,正忙着呢?” “确实,不过还是纪部长更忙吧,怎么有空过来?” 文度起身,打算给这位贵客泡杯茶,好好接待。 “过来是我的本分,不过来还不行呢。” “怎么说?” 寒暄完毕,纪廷夕压低了音量,“我们在北郡发现了盖列邦活跃的痕迹,之前蛇口湾的核心数据他们极有可能掌握了一部分,现在又在北郡行动,形迹可疑,所以我申请前来调查此事,专门负责北郡的安全。” 文度的目光发沉,“他们还真是贼心不死,这次没过多久,就又开始行动了。” “是啊,所以我会长期留在这里,专门负责此事。” 纪廷夕说着,眼睛一转,“只是我过来势单力薄,人手不足,急需一名会盖列语的搭档协助,不知道文主任可否愿意呢?” 文度双手交叠,“和你搭档,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当然有啊,可以和我长期合作,享受我热烈的情绪价值,而且期间所有费用一并报销,还可以时常来我办公室喝茶聊天。” “听起来不错,那我答应了。” “好,文主任有眼光,晚上我请客吃饭!” 当天在办公室,文度和纪廷夕聊到很晚,对接各种细节。 她们对外邦干预势力已经芥蒂已久,只是之前被内部的纷争绊住,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对外。 而这一次,是新的行动,也是她们期待已久的行动,要做到彻底的斩草除根,还邦度一个太平。 旧的篇章结束,而新的旅程即将开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完结了! 这篇我写作生涯最难写的文终于完成了,苦虽然苦,但是成就感也是满满的 真的很感恩大家的陪伴,期间我有几段时间太忙,没有办法日更,但是大家可以说是不离不弃,厚爱有加,一直陪伴到完结[爆哭] 旧的篇章结束,而新的旅程即将开启,专栏里的预收文《不可言说》,下一本应该会轻松欢快很多,大家可以去看看,文章结构已经想好了,只是最近还是太忙没有时间补充细节,大家可以帮忙收藏一下,新文开文的时候需要收藏数据,期待下次再会啦[红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