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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4

作者:莫然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01章


    放弃大局


    罗茄跳下之后, 仿佛陨石入海,先是激起一阵地震海啸,惊呼不断, 紧接着便是庞然的无措。


    这场变故仿佛是一枚按钮, 给越涨越高的气势按了暂停,附近的人们惊慌失措,纷纷往后退去,抗议的战场变成了案发的现场, 所有的情绪和行动都戛然而止, 暴烈的混乱变成死寂的混乱。


    ——人们要抗议质问, 但是质问的对象已经死在眼前, 质问憋回口中,变成了胸腔中的惊恐;特勤人员要守住首席的安全, 但是首席就死在面前,他们的工作也瞬间失去意义。


    爱理宫内,本来安保人员和入侵者还在僵持, 但罗茄的死讯一传开,僵持不攻自破——特工人心溃散,失去反抗之力, 爱理宫转瞬就被突击人员占领。


    罗茄之死,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忽然纵身跃下, 比从天而降的炸弹还让人猝不及防。


    现场唯一还在行动的人,就是立博派的突击队员, 他们马不停蹄拿下目的地后, 就开始清理现场——爱理宫的安保一律收押, “闲杂人等”尽数驱散。


    爱理宫内还有些抗议人士, 本来义愤填膺,比突击队员还气势汹汹,但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一幕惨象,心惊胆战,也没了抗议的力气,被武装人员一驱赶,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爱理宫的庭院再一次关闭。


    但是在关闭时,队员发现人群中有个人没有离开,她反而往前走,往庭院入口处挤。


    队员正准备干涉,却见她抬手示意,主动打招呼。


    队员认出了她,双目睁大,不明白这位人物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文小姐,您好……”


    “您好,我想见一下你们的负责人。”


    ……


    拿下爱理宫后,旦青作为立博派在巴荷的负责人,立刻进入首席办公室,才从战斗状态恢复,立马又进入到紧急状态。


    ——盖列部队来袭,这又是一个劲敌,打着“干预帮助”的旗号,实则眼盯着热乎的政权归属。


    他不敢掉以轻心,立马着手和干预部队联系,同步最新的情况,别误伤了爱理宫内的“友军”。


    盖列邦在事变后不久,就到达爱理宫附近,部队停留在爱理宫外围,旦青以负责人的身份,接待了部队司令。


    罗茄的尸体已经处理好,擦干了血渍,就摆在东厅之中,完整呈现在盖列来客眼前,迎接其到来。


    司令还在飞机上时,就对地面的局势有所耳闻,但是见了会客厅中的尸体,还是略微震撼,眉头都紧了紧。


    “死了真是可惜,这个邦际罪人应该抓起来,交付邦际法庭!”


    他说完后,身边的随行翻译原封不动地译成百伦廷语,连语气都一模一样,乍一看,还以为来了两个外邦司令。


    旦青听了,应道,“也算是一种了结,现在事情也有了个最终结果。”


    司令的眼神在尸体上转了一圈,再抬起时,里面的震惊消失,汇聚为最初的坚定。


    “不,还不算有结果,罗茄不在了,从法律上缺少最高领导人,邦度容易陷入混乱,这也是联合邦委托我们赶赴这里的原因,我们会提供帮助,直到选出新一届的派党和首席。”


    旦青面带笑意,心想:是联合邦委托的,还是你们“自告奋勇”的,我们自有分辨。


    “非常感谢联合邦和贵邦的关注和帮助,但是我派已经稳定了局势,之后的事宜就不劳贵邦费心了。您也可以跟联合邦说一声,我们的困难已经解决,无需再派兵前来。”


    “你们派?可是没有经过正式的选举,你们没有资格进入爱理宫,也没有资格主持选举,贵邦的法律是这么规定的吧?”


    旦青本以为自己所有的火气,都用到了和爱理宫安保的对抗上,没有想到盖列代表都无需动手,只用三言两语,就能重新点燃他的“一脑热血”。


    “杨格司令,谁进入爱理宫,谁来主持大选,这是我们本邦的事宜,您来的目的应该是制止睿耳台反人类的行径吧?现在不管是睿耳台还是罗茄,都已经不再是威胁,您也可以带着您的队伍安心回府了!”


    杨格的眼珠在室内又转悠了一圈,好像交警的摩托车,四处溜达,要给这里的所有人都贴上“违停”的罚单,扫地出门。


    “对,我们来这里的目的确实是干涉反人道主义的行径,有经过联合邦的认证和授权。睿耳台确实是该行径的主要实施者,但贵派是否也有参与呢?这个我们也不敢保证呀。”


    见旦青要开口,杨格立马抬手打断,“您别介意,我不是怀疑您的意思,只是兹事体大,百伦廷的瑟恩人遭遇了太多的不公,我们受托前来,肩负重大,所以务必得负起责任,不能随便就离开,还请您见谅!”


    盖列的翻译发扬了司令的作风,把话译得夹枪带棒,听得人耳朵炸毛。


    旦青没有回话,而是瞅了眼前的翻译一眼,“司令,我怀疑您的贴身翻译水平不过关,让咱们的谈话产生了误会,要不然用我这边的人?”


    翻译听了这话,嘴巴一抿,径直回了话,“您放心,我是专业的科班出身,您的话我听得一字不落,一定字字如实翻给杨格司令。”


    杨格听不懂他俩在嘀咕什么,忍不住插话,“你们在聊什么?”


    翻译转而用盖列语道,“司令,对方怀疑我的水平,想用他自己的翻译。”


    杨格笑了笑,对面这傻小子,还以为是翻译的原因呢?


    “行,我们就用您这边的翻译。”


    旦青吩咐了助手,没一会儿,待客厅的门打开,助手领着新翻译进来,杨格抬头扫了一眼,笑容凝固在脸上。


    几个小时前出现在全球屏幕上的这张脸,现在出现在他面前,虽然带上了“迎接远客”的客气,但是目光中的冷峻一点也没减。


    文度在沙发上坐下后,给对面目瞪口呆的来客打了招呼。


    “您好杨格司令,我是文度,负责本次您和旦先生的对话翻译。”


    杨格的嘴上好像上了胶,张了几下又合上,消化好这番惊吓后,才开了口。


    “这不太合适吧,您现在是重要人物,怎么能让您做这类……杂活?”


    “给旦先生和您做翻译,怎么能叫杂活呢?是我的荣幸才对。”


    杨格讪讪一笑,刚才擦枪走火的话题,不方便再讲,只能转移话题。


    “您怎么会在这里?”


    文度看了眼旦青,笑道,“旦先生是我们信任的伙伴,我来帮助他处理临时的事务。”


    “你们……是伙伴?”


    “对啊,忘了和您介绍了,立博派和我们吉欧尔是长期的伙伴关系,他们也帮助了很多瑟恩人,和我们一样反对睿耳台的暴政。”


    本来想转移话题,但越往下谈,话越不好接。


    杨格此番前来,本来准备了八千字的腹稿,就等着洋洋洒洒发挥出来,打立博派一个措手不及,但没想到文度空降到眼前,没给他发挥的机会,还憋出了词穷。


    室内有些许安静。旦青听不懂两边在说什么,但他见对面阴晴不定的脸色,就知道情况如何,放心把谈话交到文度的手中。


    “这样呀,那立博派可是做了好事了,难怪你们能成为朋友。不过这场暴力政变,也是你们一起谋划的吗?”


    话题转向最近的政变,开始质疑行动的合法性。


    文度敛了笑意,也开始展露锋芒,“司令,你们出兵前来是经过联合邦授权的吧?”


    “当然。”


    “那联合邦有将出兵定义为‘暴力干政’吗?”


    杨格眸光一凛。


    “我想是没有的吧?既然你们前来干涉都是正义援助,那我们争取正当权益,怎么就是‘暴力政变’了呢?”


    杨格的眼神落在罗茄安详的尸体上,这下带上了惋惜,“可是直接杀死现任领导人这个行为,实在称得上越界!”


    “对于罗茄的死,我们也感到抱歉,但是是她选择的坠楼自尽。我们的初衷和您一样,都是想和她当面沟通,为邦度寻找一个更合适的路径。”


    “对,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我们会帮助全邦受苦受难的民众,直到新的领导团体出现。”


    文度垂眼笑了笑,再抬眼时,开门见山,“瑟恩人就是这里受苦受难的民众,我们确实需要新的领导政府,现在我们信任立博派,相信他们可以做好临时政府的过渡,直到选出最合适的领导者。”


    杨格本来逐渐适应,话语库又充盈起来,但没想到文度直接点明了重点,没给他迂回进攻的机会。


    如果是其他人来谈话,他可以咬死了“合法性”这一点,极力争取过渡期的控制权,最终干涉选举,渗透进入百伦廷。


    但是难就难在,偏偏来谈话的是文度。


    他们来这里的名头,就是援助瑟恩人,干预睿耳台反人道主义的行径。但是文度作为瑟恩人的代表,明确说明了现状:目前有立博派帮助,并且已经脱离危险境地。


    他们如果还要提供帮助,就会显得虚情假意,再要坚持下去,就得图穷匕见了。


    都走到了这一步,图穷匕见就图穷匕见吧,大不了撕破脸来抢,但是难还是难在,对面是文度。


    她现在的身份,不单单是吉欧尔成员这么简单,直播演讲这一战在全球打响,现在全世界的观众都认识这张脸庞,也见识到这张脸庞的威力。


    她都不用说话,不用行动,光是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象征,一个符号,影响力和话语权也已经突破了邦界的限制,在全球通用。


    她能在全邦面前披露睿耳台的隐秘,怎么就不能在全世界面前揭露盖列部队在爱理宫的作为呢?


    脸皮一向厚实的杨格,忽然隐隐担忧,准备好的言语在腹中转了转,最终还是没出口,换了一副说辞。


    “好,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给你们提供帮助,既然你们信任旦先生,那就由他来主持临时政府,但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们会全程驻守在这里,提供监督和帮助。”


    文度听完,发现没有可以辩驳的点,目前出了这样的变故,经过联合邦批准的成员,确实有权利提供帮助,她们不能硬赶人走。


    她终于向旦青翻译了对话,旦青的目光发沉,并不轻松。


    文度已经帮忙稳住了过渡权,现在压力给到了他,虽然立博派能暂时留在爱理宫中,但会一直处于盖列部队的监视之下,胜利的果实被虎视眈眈,他们得快点取得合法身份才行!


    ……


    盖列部队到达之后,紧跟而来的就是联合邦的队伍,在当天晚上到达。


    文度继续充当翻译,陪旦青接待了联合邦的负责人,在完成情况同步的同时,也刺探了对方的口风。


    和盖列邦不同,联合邦的负责人更为委婉,但也表达了对于临时政府的担忧,需要做出进一步的完善。


    在联合邦连夜成立监督特派团的同时,旦青也进行了调整,邀请各合法派党及社会各界代表前来,一同组成包容性的过渡机构,直到选举完成。


    按照法律规定,正常的投票时间是在3月28日,也就是第二天早上,但是才经历完大规模的震荡,又有外部干涉,选举时间不得不再议。


    关于新的选举时间,旦青和各方代表来了一番激情澎湃的“唇枪舌战”,他作为立博派负责人,肯定希望能依遵法律,尽快完成选举,但是后者却希望确保部门正常,社会有序,再进行选举。


    多方代表在会议桌上唾沫星子乱飞,谈了好几个回合,最终定为4月1日,也就是事变之后的第五天进行选举,留几天的喘息时间。


    这五天的时间,对于立博派来说不仅是推迟,还是变数四起的威胁。旦青整晚没睡,神经极限紧绷。他一方面要联络邦内的各方代表,营造出过渡政府的合法性,一方面又要监督外邦势力的动向,防止节外生枝。


    在这么个节骨眼上,他很庆幸文度从天而降,来到他身边——这个又能当翻译,又能当参谋,还能坐镇四方的灵魂人物,简直就是他推进一切的安心保障。


    但是他的这个“安心神器”,没多久也出现了变故。


    第二天早上,文度来办公室请见,见面第一个请求就是,“旦指挥长,我知道现在您事务繁多,但是蛇口湾基地内部,肯定还关押着大量瑟恩人,能否请您跟进一下,拜托了!”


    事变开始之时,她顾全大局,没有对立博派提这方面的要求,而且当时也确实顾不过来,所以蛇口湾这颗“硬茬”就画在了计划之外,但是现在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基地里的受验者必须得到妥善处理。


    虽然她不确定,基地里的受验者有没有活下来……


    旦青还以为是什么事,前面眉头紧皱,后面反而松了一口气。


    “哦,这个您无需担心,纪队长带人攻入了基地,把里面的受验者都解救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文度的心里先是一松,但随即又是一紧,并且比得到消息之前还要紧张。


    受验者得救,这当然是最大的好事,但是攻入基地去解救,这也是最大的艰难。


    基地建在山上,易守难攻,而且实验内幕公布之后,防御只会更加严格,所以最初做计划时,立博派高层和吉欧尔为了控制伤亡率,只能放弃了这一个目标点。


    但是纪廷夕居然带人攻了进去,还把里面的人都救了出来,她是怎么做到的?


    “纪队长……现在人怎么样?”


    旦青顿了下,他本以为文度会大喜过望,立刻表示感谢,但没想到是这个反应。


    但他又忽然想起来,之前有耳闻过纪廷夕和文度的关系,立博派和吉欧尔的合作,还是靠她俩拉起来的,关系肯定密切,这么关心也正常。


    不过既然关心,后面的话要说出来就比较困难,旦青掂量了措辞,缓慢开口。


    “不是特别好,不过已经送进医院了,最新的消息是在手术中。”


    文度乱了呼吸,她像是急匆匆往前走,忽然踩空,急速降落,突如其来的恐慌带动起身体的失控。


    “最新的消息,是多久的消息?”


    “昨晚吧。”


    “那现在呢?”


    “现在……”旦青两手张了张,手里全是看不见的要事,被问得不知如何作答。


    文度忽然反应了过来,这话问得实在冒昧,眼前的临时政府负责人连睡觉都顾不上,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关心千里之外的同事?


    她收起询问到底的势头,从沙发上站起来。


    “旦指挥长,我准备马上返回北郡,之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您可以直接联系我。”


    旦青当场愣住,如果文度这两天没有出现,他肯定不会强迫她过来。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和她议事,也感受到了她功能的强大,已经尝到了甜头,实在是舍不得放手!


    不是,你走了,我怎么活啊!?


    “啊,您……为什么这么急?”


    “我想回去看望纪队长。”


    “可她现在情况还不稳定……”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回去。”


    旦青当然知道那边情况紧急,但是他这边情况也不乐观,邦国大事,肯定要比个人的安危重要,文度这么千里迢迢赶过来,肯定也是置生死于度外了,现在怎么这么分不清轻重缓急?


    着急之下,他坐直了身子,还想再劝,但看清起身的文度后,反而住了嘴。


    文度没有明显的神色,但眼里堆了一层水光,努力克制着,克制住了水光溢出,却没有掩饰住满溢的坚决,就差最后一句去意已决的告别。


    “我马上起身,还希望指挥长批准!”


    第202章


    我给你捎来了外面的阳光


    送文度来巴荷的专机, 本来被防空部门扣押,但是睿耳台倒塌后,又物归原主, 回到了吉欧尔手中。


    文度本想坐来时的飞机, 但因为手续问题耽误,旦青为了帮她节约时间,派了自己的一架飞机给她——他知道自己劝不过,只能忍痛放她离开。


    飞机踩在日出之后起飞, 文度坐在窗边, 远处朝霞渐渐消散, 她只觉得恍如隔世, 但是不变的是她的不安。


    旦青和其他人送她离开时,目光多有为难和不解, 文度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们的立场,但她没有跟他们解释, 甚至都没有犹豫。


    她赶来巴荷,就是为了给胜利添一层保障,防止立博派拿下爱理宫后, 被外邦势力觊觎夺取,而她也确实做到了。


    大选还未开始, 结果还未到来, 按理她应该留在爱理宫,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直到选举结果揭晓, 直到目送立博派派首上台, 直到包括盖列邦在内的外邦势力全部离开。


    这是她最初的打算, 也是她最坚定的计划,她以为没有什么可以打乱,直到她听到纪廷夕最新的情况。


    从那一刻起,她几乎就是凭着本能行事,横冲直撞,但也经过了理智的盖章同意。只是上了飞机之后,得到片刻清闲,她才能理清心里的声音,读懂自己的本能。


    太久了,从加入吉欧尔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奉献的准备,可以奉献自己的生活、爱好、身份,可以一切以民族的危亡和邦度的安康为先。


    包括这次在动荡不安时赶来巴荷,她也是做好了奉献一切时间和生命的准备。


    但是现在,最大的困难已经解决,她最大的奉献也已经献上,那她能不能放下“大局观”,能不能自私一下,转身去拥抱心底埋藏最深的“想念”?


    阳光渐盛,漫入机舱,文度的侧脸照得白亮,另一边侧脸又隐没入阴影之中。


    她的目光投向密集的云霭,她只希望飞得再快些,能够尽早踏上北郡的土地。


    ……


    为了防止睿耳势力反扑报复,蛇口医院重症监护的楼层已经封闭,要进出需要申请通过。


    听说文度要探访,达飞惊讶不已,现在情况特殊,他以为她会和高层一起忙得昏头转向,没有想到还专程来探望。


    “文小姐,您是才从巴荷赶回来?”


    “对,”文度望向监护室,“纪队长怎么样了?”


    达飞本来想请文度落座,但见她一直站着,他也跟着陪站,拉长了焦虑。


    “昨天送来的时候,她已经失血性休克,马上进行了抗休克处理,才敢进行手术。清创花了2个小时,血管和神经修复又是5个小时,折腾到凌晨才从手术室推出来,出来后就进了重症监护室,现在还没醒。”


    “那医生怎么说呢?她的情况严重吗?”


    达飞本来对手术一窍不通,为了纪廷夕硬是把所有的术语都记下来,一直在脑袋里转悠。


    “手术是做完了,但是因为休克过,得严密监测血压血氧,还怕出现感染和器官衰竭,现在还在危险期。”


    文度沉默了一瞬,她能明白情况的严重,也无需再把医生抓来询问,手术已经做完,接下来只能交给时间,谁也没办法确保情况一定乐观。


    “我能进去探视吗?”


    达飞见她的脸色,知道她是真心着急,所以越发为难。


    “不好意思文小姐,重症病房里探视的次数和人数都有严格限制,我们不久之前才探视过了,所以……”


    “好,我了解,”文度闭了一瞬双眼,只能接受安排,“我和您轮流守候吧,您守了一夜了,去休息吧,之后换我来。”


    达飞本来不放心离开,纪廷夕的卧底身份已经暴露,她算得上在睿耳台内隐藏得最深的高官,破坏力之大,足以让睿耳台对她恨之入骨,特别是在这个过渡时期,立博派还未完全掌权,就怕有人趁虚而入,拿她开刀。


    但是他对纪廷夕和文度的关系有所耳闻,他们和吉欧尔合作,就起源于两人之间的深厚友谊,文度对她的关心肯定不亚于任何人,如果有危险情况,也会第一时间联系安保队伍。


    心里考量了一番,还是信任占据上风,达飞将“守候”的重任交了出去,静谧安静的家属等候区,留给了远赴而来的文度。


    达飞的脚步声消失后,楼层间更为静谧。明明是白天,地面却落下属于夜晚的冷寂,踩上去仿佛能听见冰霜破碎的细响。


    其实昨晚和旦青一样,文度也没有睡觉,在操心第二天的多方会谈。


    不过到了现在,她依然没有困意,一心分成两半用,一方面握着手机,随时准备迎接来自巴荷的咨询,一方面又挂心身后房间里的伤员。


    大脑被铺满之后,连困意都被扫光,维持最后的精神。


    但她下飞机时激发出的精神,是在于即将见到纪廷夕的兴奋,此刻愿望落空,精神也难免萎靡。文度贴着金属座椅,眼睫低垂,双手交叠在一起,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廷夕,廷夕,你快醒来,你醒来之后我就来看你,我给你捎来了外面的阳光,那是我们都梦寐以求的希望。


    呼唤无声,却给时间打着节拍,文度合上双眼,融入时间的长流中。


    ……


    达飞来换了几次班,都没有换成功,一直到晚上十点,他担心文度体力不支,坚决要换她去休息。


    文度已经没有力气再争辩,只是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达飞只能跟她一起坐下来,两个人的影子一起,在地上连成一片起伏有序的阴影,像极了心里的波折。


    “您看,您都没有力气睁眼了,您就去旁边病房里睡一会儿,有消息了我们会马上叫您,也不耽误。”


    文度微微睁开了眼,太久没说话,声音发涩,“我算了时间,从她做完手术到现在,已经有二十三个小时,不应该那么久。”


    手术麻醉之后,病人大约会在几个小时之内清醒,昏迷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情况也就越复杂。


    后面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文度没有说出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继续无声等待。


    达飞心里也急,文度没来之前,他每个小时都会找医护问话,现在又克制不住了,往护士站跑。


    “病人怎么样了?怎么还没醒?”


    值班的医护看了眼监护屏,口罩上的神色复杂,低头小声说了句话,便往监护室去了。


    文度发现了动静,“怎么了?”


    达飞摇了头,又在她身边坐下,“没跟我说,好像情况有点急。”


    文度的目光在门口盘旋了一阵,终于又落回脚下。她克制住自己的忐忑,在这关头尽量不去打扰医护。


    没多久,监护室门开了,蓝衣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来,问:“请问文小姐在吗?”


    文度立刻起身,“我在。”


    “您去护士站准备一下吧,里面的病人想要见你。”


    ……


    再站在门前时,文度已经和医护人员一样全副武装,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一切。


    门吱呀一声开了,文度迈步走入,地板一尘不染,反射着仪器的亮光,她走在上面仿佛没有实感,进入了一个光影的世界,但轻飘飘的光影,却承托起生命的厚重。


    文度的视线在室内游移,一路往前,绕过了重重仪器,终于来到床前,看到了床上的人。


    纪廷夕仍然平躺在床上,被心电监护仪和血压监测导管环绕,身上留有静脉导管和留置针,手臂固定了石膏,同时被负压引流管穿入,引出渗血和渗液。


    全身唯一还算健全的部位就是脸庞,吸氧面罩已经去除,目光可以自由移动。


    文度走到床边后,目睹了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最终同她的视线会合,凝滞下来。


    这是一抹虚弱又清透的视线,穿过了文度的眼眸,直达她的脑内,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忆。于是文度想起无数个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包括在卫站的那天晚上,她在黑暗中走进房间,竭尽全力看清自己的目光。


    这副目光从未如此虚弱,但却是始终如一地执著。


    回忆与视野交叠,文度的胸中翻出万千波浪,阻塞了话语的通道,探视的时间有限,她却说不出话来。


    倒是纪廷夕,她动用全身的力气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磕磕绊绊的笑。


    “我迷迷糊糊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有个人问我话,我听不清楚,只说想你,想要见你……没想到你真的就在这里,上天对我太好了……”


    笑得磕磕绊绊,话也说得磕磕绊绊,仿佛随时会没了音儿,留下一地静默。


    一地的静默中,文度忽然泪崩,她捂住嘴巴,不让剧烈的吸气声溢出,但胸腔中的万千巨浪终于还是翻涌出来,要突破身体的压制。


    她的身体被带动着颤抖,连捂住嘴巴的手都在发抖,没多久口罩和手套就被打湿,她转过身子,无声地消化这场宣泄的剧烈,直到身体恢复了控制,才慢慢转过身来,重新面对病床。


    眼里还积着眼泪,模糊了视线,文度抬手不住地擦拭,终于能说出话来。


    “对不起纪小姐,请原谅我的失态,我见到你醒来非常开心,我只是有些害怕,有些害怕……”


    害怕比胜利的消息先赶来的,是你的死讯。


    泪水再一次涌出,带着她一路走来的跌宕,她想守护太多的东西,文明、邦度、同胞、生命……其中最聚焦的一点,就是纪廷夕。


    她拼尽一切,只希望建立一个正常的世界,一个健全的世界,然后纪廷夕完好地站在那个世界里,目光可以远眺和谐众生,繁华盛世。


    她要她好好地生活在那个世界里,世间万物都能化作一捧鲜花,递到她掌心。


    而不是像这样,浑身是伤,用尽全力才能醒过来,听不清周围混沌的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想见她……


    她拼尽全力保护的人,她拼尽全力送出生死关的人,最终还是破碎在她眼前,筋骨寸断,让她见识到自己的无力和造化的惨烈。


    文度哭得深重又绵长,崩得一塌糊涂,好像要溶化在床边,需要纪廷夕下床之后,才能将她重塑凝固起来,凝成人形。


    纪廷夕见她哭得伤感,想要去抱她,但是无奈动不了,眼看着着急,嘴里又说不利索,只能磕磕绊绊重复着一句话。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文度擦拭着眼泪,视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在模糊之中还是察觉到床上的动静,纪廷夕的手指在颤动,像在轻拍她的脑袋。


    文度最后抹了一下眼泪,接着迈步上前,护士见状立刻拦住她,提醒注意距离。


    “我知道,你放心。”


    文度说完,继续往前,她伸出了一根指头,也带着些颤抖,靠进那根颤动的食指。


    两根指头,一根满是伤口,一根满是泪渍,贴在了一起,终于止住了颤抖,稳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呀,嘿嘿[红心]


    第203章


    先后跨越了立场、人种、距离和生死的障碍


    2月28日到3月31日, 纪廷夕都在重症监护室中观察,担心感染和器官衰竭。


    文度全天守在病房外面,一天进去探视两回, 纪廷夕不能说太多话, 大部分时间是文度在说,文度跟她分享外面的进展,外界的变化。


    4月1日,大选正式开始, 立博派虽然暂时入驻爱理宫, 但并没有主持权。在联合邦代表和社会各组织的监督下, 选举委员会主持选举, 在早上七点拉开序幕,由选民到投票站进行投票, 每个省统计票数,最后全邦汇总。


    立博派本来对胜利势在必得,但是目前出了罗茄坠楼的变故, 再加上外邦势力干涉,他们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担心发展不尽人意。


    这一次的投票, 与其说是担心落选,不如说是担心被其他势力暗中破坏, 阻碍投票活动正常进行。


    为了保证公平公正, 各省的计票结果在网络上实时公开,由全邦民众共同监督, 选举中心主要起到一个汇总结果的作用。


    文度一整天都在担心, 才为纪廷夕的伤势捏了把汗, 又为选举的进程捏汗——这一天并不太平, 好几个省份都曝出了骚乱,投票站附近有人抗议,影响了投票的进程。


    还有的投票站点的扫描机出现故障,直接导致投票中断,排队的人群烦躁不安。


    文度看到新闻时,眉头紧锁。


    投票时出现问题不罕见,但这么集中地爆发问题,很难不让人多想。


    不过好在立博派的准备也算充足,小规模的骚乱,很快就被他们的安保人员平复下去,而投票站出现的技术问题,也被预备的人工或者备用方案取代,保证投票顺利进行。


    各地不断起火,又不断灭火,文度盯着屏幕,能想象此刻旦青的头疼脑热,她的神情也不好看。


    纪廷夕被转移到普通病房后,能正常开口说话,关心外界的进展,文度只是笑笑,拍拍她的手背。


    “目前看起来还不错,等结果出来了我告诉你呀。”


    本来应该在晚上七点关闭的投票站,一直开到了晚上九点过后,站内灯火通明,全邦人实现了“心往一处想”的加班熬夜。


    这个晚上,几乎没有人早睡,都在翘首以待最终结果。


    投票站关闭后,各省份的投票结果陆续出炉,汇总到巴荷的选举中心。


    晚上十点,选举中心宣布了最终结果,各大媒体立刻向获胜派党表示祝贺,网络上再一次沸反盈天,白天投票站的热闹,换了个地方继续发扬光大,转换成线上的人声鼎沸。


    旦青终于得以放下重担,让手下将爱理宫收拾出来,准备迎接新一届的首席和领导团队入住。


    4月2日,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立博派的核心团队终于名正言顺地进入爱理宫,派首士列芬和派卿成易卿走在队伍的最前端,看着越来越近的主楼,内心感慨千万。


    他们蛰伏了四年,东躲西藏,隐秘发展成员,秘密宣扬思想,终于在此刻取得回报,化为进入最高权力机构的门票。


    士列芬走完所有台阶,站在主楼门前,回首远眺庭院和广场——这里才经历过抗议和流血,这个邦度才经历了动乱和撕裂,她接手的“摊子”并不轻松,目标达成了,但挑战才刚刚开始。


    “我今天宣誓之后,马上发表面向全邦的就职演讲,你注意确保一切正常。”


    成易卿:“好!”


    ……


    4月2日中午12点,继罗茄和文度之后,士列芬的脸登上了全邦的屏幕。


    和罗茄的锐利不同,她的脸眉眼和颌骨都不露锋芒,像是经历了岁月的打磨,沉淀出邦泰民安的敦厚。


    这也是近几个月饱经动荡的人们的迫切需求——可别再来什么“心跳与刺激”了,早点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吧。


    面对广场上的代表观众,士列芬没有带稿子,也没有背稿子,所有的发言她都烂熟于心,这是她早就想表达的观点。


    “百伦廷的每一位公民们:


    今天,我们一起站在这片饱经风霜、伤痕累累的土地上,站在邦度重生的黎明之中。我站在这里,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而是以一名见证者、一名赎罪者、一名守护者的身份,接过这份沉重而光荣的使命。”


    和以往的首席就职演讲不同,这次的听众格外安静,仿佛看见了士列芬身后无形的阴霾,以及她肩上沉重的罪恶。她们放轻呼吸,等待后面更露.骨淋漓的发言。


    ……


    中午12点,巴荷城站点。


    印琛现在可以说是身无分文,房子和车子都捐了出去,店铺被砸毁,好在她保全了一条性命,和吉欧尔成员一起蜗居在城中的站点。


    她所在的站点和所有站点一样,此刻都在观看总统演讲直播,和全邦人一起见证这个特殊的时刻——她们需要听听新任首席说些什么,来释放来之不易的胜利,以及安放呼之欲出的希望。


    “曾几何时,我们的邦度被黑暗笼罩,被谎言裹挟。有一个派党,用偏执的理论划分人群,用卑劣的标签定义生命,将一部分同胞打上劣等的烙印,把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来换取短暂的繁荣。


    “在那段岁月里,街头有恐惧,深夜有哭泣,正义被噤声,良知被放逐。我们的邦度,看似光鲜,内里却早已溃烂;看似强盛,根基却早已动摇。那不是繁荣,那是掠夺;那不是团结,那是撕裂;那不是未来,那是深渊。


    “但在黑暗之中,有人为了真理挺身而出,有人为了平等前赴后继,在绝望中不放弃对光明的向往。


    “今天,黑暗终于落幕,暴政终于崩塌,压迫的枷锁终于被我们亲手打碎。这胜利,不属于某一个人,不属于某一个派党,而属于每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属于每一个坚守良知的公民,属于这片土地上,所有被伤害、被遗忘、被践踏的人们。


    “从今天起,旧的秩序彻底终结!”


    士列芬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屏幕中传来,层层拔高,最后一句铿锵落地,余韵深长。


    印琛的眼眸中映出屏幕的亮光,在这一刻,她所经历的毁灭性打击全部消散,化作心头的顺畅——值了,她倾尽所有帮助立博派,不就是为了这一句话吗!?


    身边的同伴抱住了她,大家的情绪都开始激动,用语言表达不出,就利用密切的拥抱传递彼此的欣喜。


    小小的站点,因为人员众多而拥挤,但是人们都忽略了这一点,因为各大站点不久之后就会取消——他们不用再小心翼翼,从此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上街了!


    ……


    中午12点,康曼业城。


    贺丽林才从志愿者中心回来,硬是架了台笔记本电脑在病房里,现场收看百伦廷首席的就职演讲。


    她搬了根椅子到多霖病床前,多霖从1月份昏迷到现在,和睡美人唯一的区别是没有王子来叫醒她,每天只有一个贺丽林,嘟嘟囔囔地在她身边干活。


    多霖没有意识,贺丽林也不介意,每天就假装她醒着,嘟嘟囔囔给她说一堆话,没人应也不介意,现在已经练成自问自答的本事。


    在打开直播前,她还煞有介事地跟多霖打了招呼,“你们支持的立博派获选了,新任首席发表就职演讲了,你可得仔细听着,今年政治题准要考的!”


    “从今天起,旧的秩序彻底终结!


    “从今天起,我们将抹去所有等级的划分,撕碎所有基因的标签。在这个邦度上的每一个公民,都是这片土地平等的主人,都拥有不可剥夺的尊严、自由与权利。我们将重建被摧毁的正义,修复被撕裂的人心,弥补曾经犯下的罪孽!


    “我们将重建真正的繁荣。而真正的繁荣,从不源于剥削与压迫,而源于团结与尊重;从不源于仇恨与分裂,而源于包容与共生。


    “按照等级划分的学校将会消失,根据等级限制工作的制度将会被取缔,我们要让每一个劳动者都得到尊重,每一个家庭都得到安宁,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没有恐惧、没有歧视的阳光下成长,每一个人都有机会去争取想成为的样子!”


    听到这里,贺丽林转头看向多霖,她要是晚生几年,也许可以参加正常的高中升学考试 ,顺利进入北郡大学的建筑学院,今年夏天也就顺利毕业了。


    只可惜,她升学的那一年正赶上等级制度,然后在贺家当了四年的雇工,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


    她心疼她,心疼了四年……


    “丽林,我猜你就在这里!”


    贺丽林回过头,见鲍怀本站在门口,一脸笑意。


    从开始叫她贺小姐,到现在直呼其名,两人已经混熟,有些话他也想亲自向她传达。


    “你也看到了,百伦廷的局势稳定了,你如果想回去随时可以告诉我,我派车送你回去。”


    贺丽林的目光微沉,点了点头,“谢谢鲍叔,我确实想回去一趟,也需要回去一趟。”


    说着,她扭头看了眼多霖,“之后她的状况,还要劳烦你多挂心了。”


    鲍怀本又笑了,多霖本来就是他这边的成员,怎么贺丽林照顾了几个月,现在倒显得像是她的人,得由她来托付了?


    ……


    中午12点,北郡城。


    纪廷夕转到普通病房之后,文度终于可以全天探视,她就住在病房里面,虽然时常需要联络外界,电话打得一个接一个,但只要有时间,她就会守在病房里。


    纪廷夕这次重伤,需要人贴身照顾,文度恨不能给贺丽林打个跨邦电话,恶补一下照顾病人的常识,不然她只能见医护忙活,在一旁干站着。


    没用得像个场外观众。


    倒是纪廷夕安慰她,“没事,你不用做什么,只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感觉神清气爽了,像是打了振奋剂。”


    文度让她先别振奋,先在床上躺好,该收看首席的就职演讲了。


    士列芬的脸出时,纪廷夕长吐了一口气,她之前只能秘密会见的首领,终于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屏幕之中,不再是仅仅面对她们讲话,而是全邦公民。


    “同胞们,我知道我们留下的创伤深重,我们留下的问题深刻。我们失去的时光无法重来;我们留下的伤痕要时间抚平。但我向你们承诺:从此刻起,这个邦度的每一项法律,每一项政策,每一次抉择,都将以平等为基石,以人性为底线,以全体公民的幸福为终极目标。


    “我们不会允许虚假的理论来挑战平等的基石,也不会允许外邦的干涉来破坏来之不易的团结,更不会以短视的政策来营造虚假的繁荣。我们不会忘记过去的苦难,更不会允许历史重演!”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自由长存,是平等不朽,是我们的人民,永远不再经历苦难,永远拥抱希望!”


    士列芬的发言由缓到急,由低到高,由徐徐道来到慷慨激昂,成功调动起观众的情绪,现场终于出现了动静,人们或鼓掌或欢呼,应和台上的首席,呼应她许下的承诺和希望。


    这片热闹,也在屏幕外蔓延开,暂时按下了苦难,点燃了希望。


    文度坐在病床边,除了激动,还保留了一份镇定。


    和普通民众不同,她从局内人的角度来分析这份发言,察觉出了其中的深意。


    ——当初等级制度实施时,大部分人可是没怎么挣扎就接受下来,享受从天而降的利益,如果要找加害者,这个邦度的每一个人都有份,谁也跑不掉!


    但是士列芬将罪责归咎在睿耳中心派身上,甚至担在了自己肩上,弱化了普罗大众的责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关头,让民众更好地接受,也能更好地配合,为之后正式的和解奠定基础。


    其次,她的发言中将矛头指向外邦,在团结大众的同时,也暗示了此时此刻虎视眈眈的外邦势力:别再打主意,她们不会允许历史再度重演,会一致对外清扫障碍!


    读懂了深意,文度终于扬起嘴角,露出放心的浅笑。与此同时她的余光一动,察觉到身边的动静。


    纪廷夕伸出手,想要摸她,文度立刻靠过去,双手一起将她的手掌握住,贴上自己的面颊。


    “真好,”纪廷夕说,“以后又可以和你到公园里一起散步了。”


    一路走来,先后跨越了立场、人种、距离和生死的障碍,终于可以手牵着手,到公园里去走一走。


    【作者有话说】


    我现在日更诶[让我康康]


    第204章


    尘埃落定


    大选结果落定, 新任首席上任,接下来就是组建爱理宫团队,完成内阁提名与高官任命, 政府班子就位。


    一套流程完成得风风火火, 推进得雷厉风行。座位坐稳之后,就开始欢送“外邦来宾”,感谢他们千里来百见证这重要时刻,现在仪式已经完成, 还请他们早日回家休息, 他日再会。


    外邦代表见局势已定, 没有插手的必要, 也没有再插手的机会,于是陆续离场, 飞往西北方向,各回各家。


    见最大的威胁离开,爱理宫内部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后面事情更多:“外患”清除,接下来就是“内忧”环节。


    睿耳中心派的基因理论、等级制度和人体实验,已经被打上反人道主义的罪名, 立博派上台之后,就宣布了其不合法, 相关的主要参与者须受到处分。


    于是乎在短短一周内, 全邦成立了特别调查委员会,所有参与、执行、支持过睿耳中心派政策的官员, 一律停职审查, 行为严重者交由特别法庭审判, 定罪判刑。


    其中最为严重的两个涉事机构, 就是卫院机关和蛇口湾基地。这两个地方,一个比一个棘手。


    蛇口湾基地早就被纪廷夕和盖列邦攻破,主要负责人和研究人员本来想逃到外邦,又被一一抓回来,调查待审。


    而卫院机构的所有干员,上到卫调部部长,下到卫调院的小职员,全员涉嫌参与对瑟恩人的迫害,全部要革职查办,来一场彻底的清查。


    凌托弗、墨绯、贺德等重要参与者,都被带走调查,证据整理完毕后,由特别法庭受理。


    贺丽林赶回北郡时,正好赶上贺德被调查员带走,宣布刑事拘留,家里的财产尽数没收。叙菲没办法,只有带着贺忒回了外婆家,在家里都不敢出门,怕被外面的唾沫星子砸死。


    贺丽林回到北郡之后,得知消息,立马前往看守所探视,但是得到了民警的丑拒:法院未判决之前,家属一律不得探望,不能电话,也不能通信。


    贺丽林在业城磨练了几个月,大小姐的症状缓解了不少,也没跟看守所硬刚,甚至没去找文度想办法,她转而就去了外婆家,探望闭门不出的妈妈。


    ……


    爱理宫的雷厉风行下,睿耳派在政府机构内残余的势力,很快被一扫而光,换上了立博派和其他党派的新面孔。上下层的阻力减少,道路打通,立博派便开始着手实行各项新政,社会面貌百废待兴。


    期间,他们开展了一个重要的活动:表彰嘉奖为结束旧时代做出突出贡献的人员。


    纪廷夕受到了邀请,但因为身体原因不便出席,于是委托文度代为出席。


    文度不仅受了纪廷夕的托付,还有大会主席士列芬的托付,让她作为突出贡献代表上台发言。


    鲍怀本在台下无奈摇了摇头,这是觉得文度太好用了,哪里需要哪里搬啊。


    大会上,追授夏烈、杜冷丁、沙嘉烈等人“一等功臣”,并追授“一等功勋章”,举行追悼会,深痛悼念。


    授予文度、纪廷夕等人“一等功勋章”和“一等功臣证书”,晋升职位。


    授予印琛、多霖等人“二等功勋章”和“二等功臣证书”,予以高额奖金奖励。


    表彰流程结束之后,文度作为代表上台发言,开口之前,她环视了现场一周,台下满座,有邦度领导人,有立博派和吉欧尔的重要成员,有社会各界代表和集体代表。


    座无虚席,才经历过隆重的音乐和掌声,此刻的大会堂落得一片安静,文度的目光闪动,还是觉得会堂中有些空荡。


    没有来齐,还有很多人应该到现场,还有更多的人应该来见证这重要一刻。


    恍惚之中,她发现自己不仅受纪廷夕委托,还有无数人的委托 ,夏烈、杜冷丁、沙嘉利、多霖,还有无数想看见这一刻,但无法亲自到场的人,只有通过她的眼睛,见证这一刻的喜悦。


    文度翻开演讲册,再一次感受到此次讲话的分量,她长沉了一口气,将所有的力量都沉到胸腔里,再经由字词抒发而出。


    ……


    文度和月穆终于回到了北郡的旧家,房间打扫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纪廷夕接到家里来,贴身照顾。


    月穆本来还想住进来,充当免费的“管家”,但文度坚决要放她自由——月穆本来就是一名知识分子,因为组织的需要给她当了多年的雇工,免费照顾饮食起居。


    现在都胜利了,怎么可能再让她干这些杂活?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过自己的潇洒日子去了?”


    “你快去吧,我看你过得舒坦了,心里才放心。”


    可别再和她窝在一起,整天再操心些掉脑袋的事情。


    月穆很快收拾完,临走的时候看了楼上的房间一眼,“你也要幸福,我看了之后才开心。”


    文度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笑。


    当天晚上,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纪廷夕两个人,但是没有旁人之后,她反而紧张起来。


    怎么办?没了护士,也没了穆姐,她之前也没有照护经验,可别出岔子。


    追求完美的文度,还是给贺丽林打了个跨邦电话,询问她那边的情况,顺便求问贴身照顾的经验。


    贺丽林接通之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活着啊,瘫痪了没啊?”


    文度:“……”


    贺丽林:“只是手不能动啊?那小意思啊,就只需要每天给她做做饭,穿穿衣服就好了,很简单的。”


    文度大为不解,纪廷夕因为中弹差点死掉,后期还得经过康复训练才能正常活动,怎么能算小意思呢?


    但是转念一想,贺丽林那边的那个是胸腔中弹,至今未醒,这么对比起来,好像……确实是“小意思”了。


    说完之后,贺丽林想起不对,又补充了一句,“这些粗活还是请个人来做吧,让您来做太暴殄天物了!”


    文度捏着手机,笑道,“你之前可是金枝玉叶,你都做得,我怎么就做不得了?”


    这通电话,虽然没给文度具体的经验,但却让她充满信心——连贺丽林那样的都能得心应手,她这样的肯定也能把人照顾得膘肥体壮!


    信心满满的文教授,已经做好了计划,正好这段时间她没什么事,也不准备着急去工作,就在家里照顾纪廷夕,顺便看看书,养养花,增长一下厨艺。


    但是她刚把一个星期的菜谱规划好,就接到了一封邀请,宛如平地惊雷。


    文小姐:


    自建政以来,邦度百废待兴,内外诸事纷繁,尤需贤能之士共撑大局。你于建政历程中立下殊勋,是全邦公认的一等功臣,你的胆识、操守与才干,全派上下有目共睹,深为敬重。


    然邦度初创,根基未稳,外事与地方治理皆需老成谋邦之人主持。经爱理宫慎重考量,今再以诚心相请:望你能出山任职,担任北郡城外事机构负责人,并兼管民族事务处的相关工作。


    邦度不会忘记每一位浴血建功的功臣,更希望功臣能在合适的位置上,继续照亮前路。


    我们不求你负重前行,只愿你以多年经验,护一方安定。


    静候你的回复。


    士列芬


    324年4月16日


    文度读完邀请信,叹了口气,把信放到一边,暂时不想回复。


    其实在表彰大会开始前,成易卿就找到了她,希望她担任外交部要职,进入首府的邦务大楼,处理建政初期棘手的对外事务。


    文度没有犹豫,婉言拒绝。


    她当然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是不想再进入官场。


    在卫调院沉浮的四年,再加上吉欧尔总部任职的数月,已经消磨了她所有的脑细胞。她就像是一个熬夜太久的考生,现在考试结束,只想大睡一场,不需要任何奖励和表扬。


    成易卿没有为难她,在表彰大会上也没有提及晋升一事,只是授予了称号。


    但是现在,才隔了一个星期,就再度发来邀请,还是士列芬本人亲自出面,虽然考虑她的情况,让她留在北郡任职。


    文度知道这次不便再度拒绝,但她不想马上工作,暂缓着没答应。


    就在她沉默的时候,又有一个人找上了她。


    “鲍总,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最近过得还舒坦吧?”


    “舒坦是舒坦……”


    但她知道舒坦的日子要到头了,不然他也不会亲自来。


    鲍怀本见文度看出了来意,便话归正题,“士首席是不是给你写了一封邀请信?”


    “是啊。”


    “你怎么想的?”


    文度沉默下来,想听对方说。


    鲍怀本放下咖啡杯,先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立博派现在需要你,我们也需要你。”


    鲍怀本看了眼书房门外,他知道纪廷夕住这里,暂时没说话。


    “没事您说,她听不见。”


    “现在立博派当政是好事,我们也看到了他们的诚意,愿意帮助他们一路向好。但是也有一个问题,一个很大的问题。”


    鲍怀本抬眼,格外认真,“他们现在没有对手。”


    文度颔首,表示理解他的意思。


    “睿耳派遭受重创,现在剔除掉中心派之后,在想办法恢复,而其他派党也趁着和平时期在尽力发展,但是他们的力量都太小了,不足以和立博派抗衡,也不足以形成制约。”


    “权力需要关进笼子里,当初睿耳中心派将立博派驱逐之后,我们都看到了他们疯成什么样子,我不希望看到悲剧再度重演,也不希望再有类似的隐患。”


    “我不是怀疑立博派的初心,也没有诅咒他们的发展,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加上一层保障,多一份谨慎。”


    “我希望你进入权力之中,去体验,去观察,去监督,确保这条路没有走偏,或者即使它要偏斜,我们也能有未雨绸缪的能力。”


    鲍怀本语重心长,文度缓缓点头,也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接受首席的邀请,而且民族事务处的事情,我也确实想要参与进去。”


    鲍怀本笑了,“对呀,我现在就是民族事务大臣,驻扎在康曼业城,致力于民族团结,你加入就相当于跟着我干了,多好啊!”


    文度也笑了,“好好好,您到哪里都是我的上级,跑不掉的。”


    “对了,最近业城的同胞们情绪如何了?”


    “看到新政权建立,宣布等级制度作废,他们肯定也是开心的。立博派打开了邦境,欢迎在外的邦民回去,但是有一部分同胞不愿意再回去,他们现在还不能原谅原来政府的恶行。”


    “他们不需要原谅,这段历史也应该被记住。”文度冷了笑意,眸里敛了认真。


    “对,业城的大本营也会保留下来,帮助想要移居的同胞适应新环境。但是民族团结还是我们努力的方向,这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是啊,一起加油吧鲍总!”


    受了两大领导的邀请,文度不敢再耽搁,第三天就正式出山,到外事办报道。


    北郡市长亲自出面迎接,横幅、鲜花、掌声,牌面拉满,就差把文度请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坐着。


    文度之前在卫院工作时,没少跑北郡台,现在再来,环境依旧,只是面孔翻新,别人来欢迎她,其实她比他们还熟悉这栋大楼,连卫生间的路都能帮他们指指。


    虽然是无奈上任,但她没多久就适应了这份工作,对于她这个资深卧底来说,普通的工作环境简直就是游乐场,每天无需再放八百个心眼子,只需要搞定正事就行。


    于是资深的打工人文度,虽然身兼两职,但都能做得游刃有余,中午还有空回去给纪廷夕做饭,像是要拼命弥补之前错过的时光。


    纪廷夕看了难免心疼,吃饭的时候连连摇头,“你都这么忙了,还每天回来给我做饭,我这个闲人实在过意不去啊!”


    文度给她盛好了汤,一起坐下来,“可我在北郡台最忙的时候,却只想和你这个闲人一起吃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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