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没想到这座大楼里,还埋藏有希望的火种
办公室的灯, 亮到了晚饭时间。
周围的干员陆陆续续下班,蒲柏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里的人太敬业了,一点也没有结束的意思。
其实数据检查已经完毕, 只是沙嘉利还在纠结之中, 他的纠结比核对来得更为费时,足足拖了三个小时,不像是检查,像在给触控屏雕花。
正在他举棋不定时, 办公里来了访客, 门外的蒲柏站起来迎接, 跟着旁人叫了声纪处长好。
沙嘉利抬头去看, 见纪廷夕慢悠悠走进来,一副来串门闲聊的架势。
不过在正式“闲聊”前, 还给一边等候的蒲柏打了招呼,“辛苦了,都没找个沙发坐坐啊?”
“没事, 不累的,倒是沙教授核对这么久辛苦了!”
“确实,沙教授核对进度怎么样了呀?”
沙嘉利:“有一半多了, 我在加速了,尽量早点完成。”
——其实早就核对完了, 现在是在核对你的人品。
“好嘞, 我担心您之后说走就走,来跟您说一下, 您家里的雇工之后由我来负责处理, 我听墨主管说需要特殊对待。如果有什么更具体的要求, 欢迎您来告诉我, 我怕我手糙眼拙,处理不周。”
“好,我之后如果想起来了,会告诉你的。”
“好,那您先忙,不打扰了。”
纪廷夕跟老的打完招呼,转身又跟蒲柏抬手致了意。
蒲柏都有点受宠若惊,这个纪处长人还怪客气的,一进一出都有关照到他。
今天的半天时间里,沙嘉利的办公室来了不少人,研究科长、项目组的同事,还有总务处主任,但是纪廷夕来过之后,他的心态就变了。
他看得出来纪廷夕的用意:这一来说了处理雇工的事情,给了他前往她办公室的借口;二来又提到了墨主管,营造出墨绯授权的假象,帮他扫清了前往她办公室的障碍。
一来二去,给了他前往的充足理由。
当前去办公室充满阻碍和危险时,纠结中的退缩情绪占了上风,可当阻碍扫清时,侥幸的勇气就开始发力,让纠结慢慢推出结果。
他合理怀疑,蛇口湾基地之所以放他出来,就是纪廷夕这家伙在幕后操控——基地放行,卫院商议,雇工处理,办公室见面……可真是的完整的犯罪链条啊!
“小蒲?”
蒲柏终于听到动静,喜出望外,身子还没到,头先探进来,“我在!”
“墨主管呢?”
“刚刚墨主管说,她先去宿舍歇下了,不过有事情可以随时告诉她。”
沙嘉利这一拖延,就拖到了晚上九点,墨绯本来想当日返回,被他拖得没了脾气,干脆先住一晚上,明天再走。
听说她住下了,沙嘉利兴奋起来,“好啊,我核对完了,你去跟贺院和墨主管都说一声吧。”
蒲柏坐得屁股发麻,听他这么一说,生出屁股解放的快乐,转身就想去分享自己的愉悦,但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沙教授,您不跟我一起吗?”
“我去看看纪处长在不在,跟她说说雇工处理的事儿。”
“我陪您去吧?”
“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去确认咱俩有没有地方住,万一贺院长以为我要奋斗一宿,没安排房间呢?”
见蒲柏还站着,沙嘉利边往外走,边挥手催促,“快点快点,等一下我就要睡觉,困死我了!”
蒲柏跟他同行了一路,将他送到三楼,见他进了纪廷夕的房间,才终于放了心,往贺德办公室走去。
特行处最近事务繁忙,纪廷夕经常超常加班,但是今天心情也跟着加班。
她虽然已经做了全面的准备,但这并不能保证沙嘉利会相信她,毕竟这里是卫院,任何人都可能有八百个心眼子,也可能会捅别人八百个刀子。
所以为了自保,沙嘉利完全可能装聋作哑,纪廷夕只能希望他足够反感新政,就如同立博派和吉欧尔桥一样,这种反感强烈到足以使他铤而走险,加入到“大逆不道”的队伍。
在周围的灯光逐渐熄灭时,纪廷夕桌上的台灯越发闪亮,照得她的身影清晰透亮,印入黑暗的深处。
她没有吸烟的习惯,但是这一刻,她想借根烟来抽抽,吐出坚定的形状,再刻进肺里描摹出希望。
为了专注办公,纪廷夕刻意关了门,到了九点一刻,门终于响了,沙嘉利站到了他面前,这一次不用她主动,他转身就关了门。
看了太久屏幕,眼前留下影绰的残影,以至于再看向沙嘉利时,都虚幻得不真实。
“纪处长,你是哪一派的人?”
“立博派。”
“你怎么向我证明呢?”
“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您家拜访时,喝了酒,说过的一句话吗?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呀?”
纪廷夕站了起来,像是要宣誓,“这其实是我的真实理念,当初不小心在您和文主任面前抖搂了出来,又蒙混了过去。”
这句话沙嘉利记得,其他的所有都能忘记,但不会忘了这句话——毕竟这话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震撼,以至于他每次看纪廷夕时,心里都空出了一处疑点,等着被揭开。
现在,这颗疑点像是幕布的一角,被捏住揭开后,终于给了信任生出的机会,渐渐铺面整个心房。
“哦,所以你和文主任?”
纪廷夕点了头,表示他的猜想都是正确的。
沙嘉利垂下眼,忽然很是感慨,深邃的眼窝里,平时只有不着边幅的眼神,此刻却装满了沉思。
“真好啊……没想到这座大楼里,还埋藏有希望的火种。”
纪廷夕邀请他坐下,既然已经扫清了信任的障碍,那就要保持优雅,万一有人开门进来,她们至少还能假装公事闲聊。
“沙教授,现在您才是火种,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文小姐被救去康曼后,睿耳台公布了她的身份,公开批判她的行为,进一步加深了荷梦公民对于瑟恩人的仇视。之后梅丝城研制违禁武器的行径被曝光,邦际社会要求睿耳台暂停行动,接受联合邦的监督。
“但是罗茄发表了面向全邦的演讲,合理化了武器研制的行为,将矛头引向吉欧尔的出卖和盖列邦的攻击,于是民众的愤怒大部分被转向了外部。”
“邦内稍微安宁下来后,睿耳台就开始大肆捕捉瑟恩人。这一方面应该是为了迎合邦内对瑟恩人的情绪,一方面是违禁武器消息泄露的事,睿耳台察觉到了邦内吉欧尔的活跃,想要最大程度斩断他们的行动。这次您家的雇工,也是受这件事情牵连,所以要集中转移关押。”
“难怪,”沙嘉利止不住点头,“我问了原因,贺院长和墨主管一直没有明说,原来是这个原因。”
“对,您在基地里完全看不到外界的信息吗?”
“完全不能,说是希望我们潜心研究,其实是怕消息外传,基地的研究属于最高保密级别。”
纪廷夕身子微微前倾,“您能告诉我是什么吗?”
沙嘉利的双眼一定,神色严肃,这一刻,纪廷夕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属于资深学者的深邃和宏大。
他沉默了片刻,精心编织好措辞,虽然室内很安全,但他还是忍不住凑了过去,贴近对方的耳朵,终于将压沉多时的消息送出了蛇口湾。
……
第二天一早,墨绯就带着沙嘉利打道回府。
贺德和特睿在后花园倾情相送,纪廷夕没有出面,却也在办公室里目送。
眼见着车辆渐行渐远,她在心里给沙嘉利做了祈祷,希望他此行顺利,一路安好。
不过同时,她也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初心——事实证明,当初她执意将文度救出,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文度,立博派也不可能在临近大选的关键时刻,获得如此宝贵的信息。
举目远眺,她望向远行的车辆,目光上抬后,她又看见了北方的云层。
天空辽阔,但云层厚重,纪廷夕想将目光送给红腹山雀,托它们寄送到云层的那一方,告诉那个人,事情进展顺利,没有辜负她的愿景!
第172章
我有个大喜事想要当面跟您分享
纪廷夕原本以为, 只有沙嘉利从基地内带出了消息,结果没有想到墨绯也没空手来,从基地中带出了重要消息。
贺德送完“稀客”后, 就让她来了办公室, 下发命令,“这一批抓捕的瑟恩人,你清点好送去劳训营,像往常一样送到蛇口山外的青柏路口。”
卫调院往劳训营送人, 已经算是一个惯例, 被确定罪行的瑟恩囚犯, 会被送往劳训营劳动改造。但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大量地输送, 而且这一批瑟恩人,都还没确定是否有罪, 只是暂时被抓捕关押在监室里。
“贺院,这一批我们还没有调查完呢。”
“我知道,其实是考虑到场地有限, 我们这里本来就不是关押的场所,根据上级的意思,需要把他们转移到集中关押地点, 劳训营就比较合适。”
纪廷夕随口一问,“是墨主管跟您说的吗?”
贺德瞥了眼她, “意思是上级的意思, 她这次来主要是传递消息,我们照做就好。”
纪廷夕往办公室走, 但是越走心里越是不妙。
墨绯对外的身份, 一直是劳训营分管安保的负责人, 但其实就是研究基地的负责人之一, 她这次来要人,是真的去劳训营,还是送去基地?
从沙嘉利处得知的实情后,让纪廷夕越发肯定,押送去的瑟恩人,虽说不是全部,但肯定有一部分会送去研究基地。
但她却束手无策,只能照做,充当这条罪恶链条中的重要一环。
下午下班时,纪廷夕没有加班,趁着傍晚的柔光开车回家,她刻意放慢了车速,让汽车贴着街道漫行,像是一个沿街散步的老年车。
她不知道沙嘉利这一次出来,有没有察觉出异样——大概是没有吧,专用车上贴了厚重的膜,将车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就像是蛇口湾内隔绝出的闭塞桃源一样。
但是她能够注意到,她每天都能注意到。她甚至需要迟钝自己的神经,降低感知的敏锐,模糊自己的意识,让自己的“注意”不至于影响心情和效率。
——每天都有瑟恩人被捕,每天都有瑟恩人消失。
大街上空旷了很多,原来卖花卖水卖手工艺的小摊贩没了大半,店铺里也少了许多身影,街道间好像经历过净化,将人抽空了一半,而剩下的一半在努力适应,动作和神态都显得生疏。
消失的瑟恩人,虽然还只是收押,但纪廷夕不确定之后会发生什么,这次墨绯的命令,可能就是一个危险信号。
城里的风吹草动,她都想整理细分,详尽地传递给文度,但是瑟恩人逐渐危险的境遇,她却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如实传递。
……
在街边“漫步”回家后,纪廷夕心情像堆了成箱的滞销物,急需来一场痛快的“促销”,将滞销都清空出去。
她反复告诉自己,等到立博派胜利后,等到上台时,就是等级制度瓦解的那一天,也是瑟恩人得到解脱的那一天。
她原以为她最迫切的会是立博派的胜利,结果没有想到瑟恩人的困境,更让她迫不及待。
只是回家之后,胡佩尔带来的消息,一下子将她拉回现实。
“你们那边的行动怎么样了?”
“我们找人接近了席芝,也成功在她的手机里安上了监控软件,发现她和白卓有定期的联系。”
纪廷夕看她的神情,似乎并不十分乐观,“然后呢?”
“我们查到了白卓的手机号,但是监控这个手机后,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定期联络人员。”
纪廷夕敲了敲餐桌,这个结果没让她惊讶,“白卓是特行处出身,谨慎意识肯定强烈,他联系发展对象,应该不会固定用一种,避免全体暴露。”
胡佩尔眨了眨眼,看向她,“那纪小姐方不方便调查呢?”
纪廷夕的手放回到下巴,有些为难。
白卓如果还在卫院还好说,但是现在人在外事办,还断了联系,她要是想调查,估计得跟着申请外调,那贺德会怎么看她——这是要追着杀吗?
“我可以试试,但效果可能有限,其实比起他的通讯方式,更重要的是他手里的名单,只要拿到了卧底的名单,就能一次性铲除所有危险。”
“这不是更难获得了吗?我们在外事办可没有人啊。”
纪廷夕的手又在下巴上点了点,帮助推进思考的速度。
“这份名单贺德那里应该也有,这么大的计划,肯定需要在他那里报备。”
“可是最近,我们已经假扮成吉欧尔成员找过他一次了……”
“是啊,如果再因为这件事情找他,他就可以猜出来卫院里有立博派卧底,我也差不多暴露了。”
胡佩尔张了张口,终于没再说话——为了这份名单,怎么可能将纪廷夕推出去?
她看向桌上的饭菜,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先吃饭吧,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活着要紧啊!”
……
成维大学里,艾绒尤其忙碌,她不仅要应对自己的学业,还要负责社团活动,准确来说是地下派党活动,相当于打了三份工。
这个周末,她结束了一天的任务,回到宿舍瘫了没多久,就拨打了白卓的电话。
她按照要求,使用了加密通话,不显示号码,不透露地区,全程加密,拨打完自动抹除通话记录。
白卓和她一样,也是一个人打三份工,可即使是这样,两人还是坚持在深夜交流,敬业得让人心疼。
“你这两天挺忙的?”
“是啊,”艾绒好不容易从床上撑起来,坐到电脑跟前,“我周末两天都在外面,实在找不到时间跟您联系。”
白卓也是没想到,自己忙就算了,手下的雏鹰比他更忙。
“忙什么呢?”
“新闻社团的任务,我被分派去调查周围居民对就业政策和市场政策的不满。”
“为什么会调查这个?”
“因为要进行校园周边民生调研,出一篇民生类报道,但是我感觉是为了搜集民意动向。”
“民意动向?他们是不是想确认民众对睿耳台的不满程度?”
“是的。”
白卓靠在阳台上,望进迷茫的夜色,发出一声不满,“这些家伙一直钻研怎么搞破坏,最近睿耳台好不容易把邦外的冲击拦了下来,他们又开始暗中撺掇不满了!”
艾绒挠了挠头发,她作为卧底的直觉告诉她,问题并不是如此简单。
“白长官,我感觉他们是在为大选做准备。”
“他们一直想破坏睿耳台的连任选举,我知道。”
“不是,我感觉他们自己想参加选举。”
“参选?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参选的资格!”
参加大选者,需要先向选举委员会报名,递交相关材料,经批准后才登记为候选人。可是按照现在的政策,立博派因为之前公开反对过等级制度,已经被打为邪门异派,根本没有资格参加选举。
艾绒翻了翻电脑里的记录,想要佐证自己的猜想,“他们可能会借助其他方法,在幕后操控。”
白卓捏着手机,认真思考了一瞬。
“你发现了证据是不是?”
“不能说是直接的证据,我现在还没进入到核心层面,但我发现立博派的一些举动,比如调查民意、发表报道、引导思想,整体的调性更偏向于是为自己的参选做准备,而不只是对睿耳台造成破坏。”
白卓再度沉默下来,这个问题比他想象中更为严重——原来他还以为,立博派只是想蓄意报复,阻止睿耳台连任,但是他们如果想参加选举,那性质就更为严重,因为一旦成功,那将是破坏性的颠覆,所有的稳定都将被打碎。
“我想想,他们如果要参选,那应该只能和其他派党合作,或者是以新兴的派党的名义参选,你有察觉出类似的迹象吗?”
“有!”艾绒鼠标上的手指一顿,“最近的新闻专题,有关于新兴派党的聚焦,甚至还有专门统计支持度的调查。”
“是关于哪个派党的?”
“目前还不能确定,我只能接触到广泛的统计结果。”
“好,”白卓看着楼下暗黑的树林,想要看清其中隐绰的灯光,“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关注社团偏向的派党,应该越到后期越明显。”
挂了电话后,白卓左思右想,还是拨通了贺德的手机。
贺德白天才接待完蛇口湾的贵客,晚上又收到他这位故人的问候,日子过得相当充实。
“白先生,又有事情要分享啦?”
白卓揉了揉鼻子,让鼻音郑重其事,“贺先生,我有个大喜事想要当面跟您分享,您看啥时候方便聚聚?”
第173章
他曾经也是这样
贺德和白卓的见面, 约在了白卓的家里。
贺德一进门,就看见了满桌的点心,连喝的就有三种:咖啡, 红茶和巧克力。第一时间都怀疑, 这难道是个兄弟甜品会?
“你准备得这么丰盛,是想留我下来吃饭?”
白卓站起来迎接,又跟着他一起坐下,“嗐, 主要是非常不好意思, 请您大老远来。”
贺德端起了咖啡, 苦味还未入口, 就先出了口,“不怪你, 现在你也算是‘有家不能回’,总不能让你来我办公室报道。”
“您理解就好,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光明正大地回去。”
贺德不禁笑了, 好像他不是外调,而是外放,流放偏远地区, 背着一身罪名不得抛头露面。
“说说吧,你的‘大喜事’。”
“贺院, 雏鹰计划有新突破了。之前跟您提到的在巴荷的1号雏鹰, 打入到了立博派内部,接触到了内部信息, 发现立博派在为大选做准备。”
“他们不是一直都在做准备吗?暗中到处宣传自己那一套思想, 为祸四方。”
“我的意思是, 他们有参选的可能。”
贺德盯着他看了一阵, 问出了和他一样的问题。
“你是发现证据了?”
“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他们让基层成员做的任务有这方面的偏向性,我现在合理怀疑,他们会套上新兴派党的身份参选,然后在大选期间从中作梗。”
贺德的咖啡一口没喝,又放了下去。这个消息比咖啡提神,足以让他思绪集中,戒备拉满。
选举委员会虽然取消了立博派参选的资格,但是为了维持一贯的传统,还是接受合法的派党参选,如今也在宣传和拉票的阶段。
睿耳台为了彰显民主的形象,也欢迎各派党参选,同自己公平竞争。但是它私下里评估过各个参选方的实力——以如今的派党势力,大选就相当于走个过场,胜利的果实早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睿耳台的所有人,都确信睿尔派会连任,直到梅丝事件的爆发,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他们第一次对自己的稳固地位产生动摇,包括贺德都产生了怀疑——名声在邦外已经臭了,还能挺过今年的大选吗?
但是睿尔中心派不愧是当年“力挽狂澜”的狠手,罗茄出面,将邦内的动荡转化为对外的同仇敌忾。
邦外对内的攻击,以及邦内对外的仇视同样剧烈,两相碰撞下,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形成如今百伦廷内的平稳局面。
但是贺德能感受到,这种平稳并不长久,邦内看似气焰消敛,实则只是转为了暗流涌动,不少势力在暗中蓄势,不少民众也在暗中不满。
而如果这个时候,立博派在大选中做手脚,就很容易暴雷——毕竟,睿耳台如今获得的信任度,早已不似四年前的那般稳固。
贺德虽然对睿耳台积攒了失望,但他身在其位,为谋其事,职业素养还是让他继续“爱岗敬业”,尽好自己的本分。
“难怪你这么急着要见我,这确实是一件大事,现在可以确定立博派操纵的是哪个派党?”
“还不能,但是我让雏鹰注意调查了,一有消息就汇报给我。”
“嗯,这件事情我也得上报给卫调站,引起上面的重视。”
“感谢贺院,多亏有您的支持!”
听他突然来的感谢,贺德抬了眼,忍不住好生打量他。
他在卫院时,就是个工作狂,和纪廷夕不相上下,只是纪廷夕还会出去“寻欢作乐”,一身的潇洒样儿,但他可是只要手里有活,就会一心铺在工作上,几头牛都拉不开。
离开卫院之后,本以为他会好些,但没想到还是在拼老命,甚至更为殚精竭虑,大晚上拉着上级一起加班,还不给上级发加班费。
贺德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但是年纪上去后精力下降,更多地转为追求稳妥,再加上如今对睿耳台积压了失望,如果不是外界的推力,他宁愿睁一眼闭一只眼,很多事情不会主动发起。
但是如今见白卓顶着一张眼圈与青茬齐全的脸,眼里的光还如此烁亮,他不禁生出好奇,想探寻他续航如此持久的动力。
“白卓,每天负责部署这么多任务,很辛苦吧?”
“还好还好,”白卓像是忽然注意到自己的胡茬,抬手摸了摸,“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收拾,见您粗糙了些。”
“辛苦这么久,你不想休息吗?”
白卓摸着下巴,目光有些疑惑——他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还好吧,主要是现在战斗还没结束,立博派的阴谋一天不铲除,我心里难受。”
贺德换了只腿翘,面向他,“你和立博派有私仇?”
“没有,应该算是公仇吧?”
“公仇?”
“对,他们一直在破坏睿耳台的统治,暗地里兴风作浪,不是跟我们有仇吗?”
贺德若有所思,“哦,我忘了,你是睿耳台最忠实的信徒。”
而他自己曾经也是。
“怎么说呢……”白卓的眼睛闪了闪,挖掘他积累不多的文学素养,“咱们肯定是效忠于睿尔台,只是我更想维护的是社会的安稳,睿耳台在,社会稳定,咱们的孩子能更好地读书长大,我不想让他们因为时代的错乱,丧失掉宝贵的成长机会。”
贺德深深地沉默了,这句话好像一片干冰羽毛,轻飘飘落在他心里,看似没有反应,但很快就升华出一片悲凉。
他自己曾经也是这样。
基因理论出台后,他质疑过,疑惑过,但是最后为了自身的发展,为了家庭的幸福,为了社会的稳定,他选择了相信,融入到睿耳台之中,将动乱镇压,将信念贯彻,守住一方的太平。
他想为贺丽林创造出最好的时代,但现在贺丽林却远在他乡为瑟恩人服务。
他的信仰一度接近崩塌,但如今看到了白卓,又修补了憔悴的裂痕。
——贺丽林是出去了,但是邦内还有许多人,都守着这短暂的安宁过活,都在为这份安宁竭力。
如果睿耳台倒了,社会动荡,民心不安,各个派党会群雄逐鹿,邦外势力会趁机渗透,这都不是百伦廷人想要的安宁。
睿耳台虽然让人失望,但也给了人安宁的希望,他们现在能做的,不就是守住这份安宁吗?
在这一刻,他忽然对白卓生出一种敬意,甚至是一种责任,既然他的下属还在拼命,那他也不能太过萎靡,他就算不对睿耳台负责,也得对他们的努力负责。
怀着沉重的责任感,贺德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又听到身后白卓叫他。
——下属比他还有责任感,临走了还得嘱托几句。
“贺院,1号雏鹰除了告诉我立博派的动向外,还跟我汇报了一件事情:他们借助调研的名头做民意调查,发现民众对如今的就业状态不太满意,我们抓走了很多瑟恩人,他们既是雇工也是消费者,影响了很多企业和经营者,而且外资外企撤去之后,就业机会少了很多,出口也基本断了。”
白卓说着,所有话语都化作眉目间的凝重。
“我对未来的稳定,充满了担忧啊。”
贺德转眼看着他,重复了刚才的沉默路程。
这是对睿耳台的统治感到了迷茫吗?
他自己现在也是这样!
……
正午的阳光,穿透纱帘覆盖的玻璃,给洁净的办公室区照上一层柔光。
接近初春,空气中的寒冷消了一二,又被外墙抵挡了一二,于是身处大楼中时,有一种春光初现的错觉。
文度穿越长长的走廊,拨开初春的错觉,来到最内端的办公室。
每次见到鲍怀本时,她都会献上笑意,但今天的笑意格外诚挚,与大楼里的气氛相得益彰。
她昨天得知消息,纪廷夕的计划一切顺利,基地放沙嘉利出了蛇口湾,纪廷夕成功接近了他,取得了他的信任以及蛇口湾的内情。
得到“远方消息”时,她心里感慨万千,放下了抱着的暖手炉,在房间内来回走动——心里燃起的温暖,已经足以温热她。
她再一次感叹,当初她坚定地将纪廷夕送出卫调站,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纪廷夕,谁能执行如此高级别的任务?谁能带给她这么好的消息?
昨晚的温热,一直残留至今,她的笑容也比外面虚假的春光明媚。
鲍怀本每次见了她,也笑得积极,像是见到失而复得的珍宝,只是今天的笑带着不安,下一秒就要破裂。
文度已经熟悉流程,进来就自己找到位置,在皮沙发上落座后,等候新一轮的交谈。
——作为对外协调部的副部长,她跑得比开莉莉还勤,用开总的话说,她已经成了对外部驻总经理办公室的联络大使。
“鲍总,您这里又得知了新消息吗?”
“是啊,不过这个消息不太乐观啊。”
“没事,”文度维持着笑意,“消息里十个有七八个都不太乐观,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将坏消息变成好消息。”
鲍怀本听她嘴上这么说,但知道她听到消息后还是会担忧,毕竟她现在全心全意可都这个上面。
“文小姐,北郡的瑟恩人抓捕行动愈演愈烈了,最新的一批的瑟恩人即将被转移去蛇口湾基地。”
刚得知了蛇口湾内的真相,就有一批同胞将被转移,文度的心情跌宕起伏,微笑终究没有挂住。
“这个消息是纪小姐传回来的吗?”
“是的。”
“也是昨天?”
“对。”
文度的胳膊倚在沙发上,有些奇怪,两条消息都是纪廷夕传来的,但为何一前一后,不给个痛快呢?
她试着理清其中的脉络。
大概率是纪廷夕专门先传了好消息,还特意加了备注:希望转告给文小姐。
所以昨晚调研部才火急火燎,饭都还没吃就联系了她,送上热乎的消息。
但是这第二个消息,会让她不开心,于是纪廷夕就分开了传递,既能传达给吉欧尔的对接部门,又不会直接传到她耳朵里。
这个纪廷夕可真是,都这个时候了,火都从屁股烧到眉毛了,还有闲心来照顾她的心情。
想清楚之后,文度都在考虑,要不然她去调研部嘱托一下,麻烦他们给纪廷夕也传个消息,让她以后有事一起说吧,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撑得住,她们也撑得住。
办公桌后,鲍怀本见她撑住了,又开了口,“说实话,我现在有些担心,担心我们的同胞可能撑不到大选那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我才发现,原来我的cp已经到了只能靠信息传递里的备注框来交流的地步了,实在是惨呐
恭喜我,在楚愈和夏亦寒,来珺和白木青之后,又写出了一对最惨cp[捂脸笑哭]
第174章
势力间的争斗,上升到了整个邦度的唇亡齿寒。
纪廷夕没有想到, 她才送走墨绯,就迎来了凌托弗。
之前是她和文度去“拜访”,如今变成他主动“来访”。
纪廷夕见了他, 就知道没有好事——凌大部长是什么人啊?若是小事怎么可能请得动?
“纪处长, 这几个月没见,你好像瘦了不少?”
纪廷夕的体格还算匀称,但经过卫站一事,体重直线下滑, 原本标准端正的鹅蛋脸, 都瘦出了下颌线, 淬炼出资深长官的毒辣气质。
“是啊, 主要是意识到身边并不安稳,需要更加细致地工作才是。”
“细致地工作, 也别忘了增重,不然身体可吃不消。”
“凌部长也是,您这次来也是为了细致的工作吧?”
“确实, 你们北郡啊真是不容忽视,让我忍不住来亲自看看。”
纪廷夕堆起笑意,“能让您亲自来, 肯定是大事,我已经做好随时待命的准备了。”
“好啊, 之后确实需要你多劳累了!”
两人错肩后, 纪廷夕往前走了一段,在上楼梯之前, 回头看了眼他。
和卫调站中的一样, 他的背影还是高挺雄壮, 像是板正的卫调制服衣架, 正好和他的作风相衬——走到哪里,都是标准的睿耳抬强权。
她十分好奇,他这次来到底是为什么“大事”?
上一次的“大事”,差点让文度丧命,纪廷夕保留了足够的恨意,来对他保持警惕和关注。
凌托弗继续往前走,才来卫院,就跟纪廷夕打了照面,他的心情不错,因为重温回忆加深了他的自信。
一见到纪廷夕,他就回想起当初计划的正确性——他巧妙设了个“囚徒困境”,将真正的卧底抓了出来,虽然他一开始更怀疑纪廷夕,对她有所芥蒂,但好在最后理智行事,做出了正确判断。
事实也证明,文度确实是卧底,而且是如今最大的敌人。如果当初的审讯直接由他来,那现在局势肯定会改写。
只可惜当初他琐事缠身,让墨绯先进行审讯,行事还是太慢了,让吉欧尔抢了先机!所以这一次,一接受到消息,他就赶来卫院,要亲自督办!
“哎哟凌部长,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贺德站起来迎接他以往的得意部下。
“多亏贺院长的栽培,如今还需要您的继续栽培!”
贺德笑了,“什么栽培,现在是一起合作,并肩同行!”
什么并肩同行,现在您来,我都有压力了!
凌托弗寒暄完,看了一圈室内。
“白卓他不在吗?”
贺德略微尴尬,他总不能说白某人之前违规操作,引发众怒,一个人灰溜溜去了外事办吧。
“为了更好地实行雏鹰计划,他外调去了北郡台。”
“您说白卓手下的雏鹰,打入到了立博派内部?”
“是的,他这个雏鹰计划,其实已经进行了很久,现在终于有了反馈。”
“他发现了立博派参选的迹象?”
“对,不仅是破怀,是有意直接参选。”
凌托弗颔首,“其实我们一直有这个怀疑,但是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只能时不时查到他们在暗中发展势力,传播反叛思想。”
“北郡城内也是同样的情况,他们隐藏得太好了,迷惑了我们,让我们以为只是单纯地搞破坏!”
“麻烦您给我看看他们准备参选的证据资料。”
“这个还在搜集阶段,之后会整理给您。”
凌托弗到底是年轻人,大手一挥,“之后我来跟白卓联系吧,他的计划,现在卫站非常重视!”
这一刻,贺德在他眼中看到了白卓的同款光亮,忍不住想,这两个人若是工作到一起,应该很有共鸣吧,或者能迸发出意想不到的结果?
……
联合邦的总部建立在因格邦东北部的布根城,这是一个信奉和平友爱的邦度,所以获得了选址的青睐,但是联合邦内部上演的戏码,同和平倒是没有一丁点关系。
会议厅内,邦安理事会再一次召开,主持人唐娜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自她轮值以来,已经收到过不少类似的提案,而这一次的会议召开,也是换汤不换药。
约定的时间一到,唐娜就介绍了议程,开始会议。
“昨天大家都和我一样,拿到了决议草案了吧?都有认真看吧?”
还没有人回答,盖列邦的代表福瑞就站了起来,再一次宣读草案内容,最后还不忘阐述目的和具体措施,给大家来个简单易懂的版本。
“大家也知道,我们给了百伦廷机会,但它没有珍惜,无视我们的警告,如今外交渠道关闭,拒绝我们的核查,坚决研制违禁武器。这严重引起了邦际社会的恐慌,我们有必要采取进一步的措施,维护邦际的安全!”
康曼代表看着面前的草案,虽然目光向下,但注意力都在福瑞的慷慨陈词上,想给他拦腰打断——倒也不必如此慷慨,还没到那一步呢!
“福瑞大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采取了制裁措施,冻结了百方的邦外资产,禁止与其进行敏感技术交易,还宣布了断交。本邦的企业也已经陆续撤出了百伦廷,坚决支持联合邦的决议。”
“但是武器研制仍在继续,我方认为有必要成立国际核查团,强制入境,要求百伦廷立即停止研发并销毁相关设施。”
康曼代表依旧没抬眼,因为目光一直不敢茍同,“可是根据宪章规定,我们虽然有维护邦际安全的责任,但需要尊重他邦主权和领土完整,强制入境这一做法,有些敏感了吧?”
“但是如今的百伦廷,涉嫌犯下种族灭绝和危害人类罪,是邦际法上最严重的罪行,从人道主义原则出发,为了邦际和平,我们也有必要进行军事干预。”
康曼代表终于抬了眼,目光在会议桌边转了一圈,在寻找认同。
“是吗?不好意思,我在草案中没有看到相应的证据。”
福瑞拿起文件,目光也在厅内一转,提醒大家翻页。
“第3页阐述了原因,请各位查看。”
这个时候,卢克斯的代表发了言,“我之前看到了,但这里只提及了睿耳台大规模抓捕瑟恩人。”
“都已经大规模地抓捕了,严重剥夺了人身自由,这不算迫害吗?”
“也可能是在进行调查,因为吉欧尔组织现在和睿耳台是敌对关系。”
会议厅内安静下来,柔和的光亮没有照出黑白分明的阴影,但是盖列代表的脸上,却有了明显的暗调。
房间里坐着12个代表,现场氛围有些凝滞,大家虽然都不愿意看到百伦廷继续武器研制,但强势入境,也有失偏颇——还没到那一步呢!
凝滞之中,康曼邦代表顺应着众人的心声,总结发了言,“请福瑞大使,拿出百伦廷危害人类罪的具体证据,不然我们也不好进行判断呀!”
……
华音大楼内,最近面临两件喜事。
一件是蛇口湾计划的成功,一件是杨明作为观察员,顺利进入到联合邦之中。
但这两件喜事后面都跟着忧事。
文度才得知了蛇口湾内的秘密,就听说有一批瑟恩人会被送进去;而杨明才加入联合邦不久,就传递出消息,盖列邦在极力争取对百的军事措施。
相比起来,后者更她人担忧。
开莉莉就像她心里的小人,只是一个在她心里蹦跶,一个在她眼前蹦跶。
“要命了,真的要命了!盖列邦真是阴魂不散啊,制裁就已经够了,还来军事措施!”
文度靠在窗台边,一只手托着茶杯,双手抱在胸前。听到这一句,她不禁抬眼去看——自己的内心独白,居然被对方喊了出来,调成了外放模式。
雷希:“如果联合邦出手,解救出了被关押的瑟恩人呢?”
开莉莉本来走到了她这边,被她堵住了去路,干脆找个位置坐下来,“这么想确实不错,但是外邦势力一旦入境,就不单单是只是解救囚犯了,还可能涉及到更复杂的问题。”
这话出来,办公室的其他人都秒懂,虽然她们也不喜欢如今的睿耳台,但它怎么说也是百伦廷的政府,是百伦廷人当家做主,如果是外邦势力强制介入,把控了主权,那可就是另外一番场景了。
——现在只是不把瑟恩人当人,可如果被外邦势力把控,那整个百伦廷的人都不是人了。
这一刻,势力间的争斗,上升到了整个邦度的唇亡齿寒。
没想到她们正跟睿耳台斗得火热,又遇到了这一个重大难题,直接危害到了整个百伦廷的公民。
开莉莉屁股没坐热,又一下子弹起来,到了文度跟前,“文小姐,你说我们有没有必要给睿耳台提个醒?”
第175章
他们比我们善良
自从回到蛇口湾基地后, 沙嘉利的心态就变了,他从一个消极怠工的打工人,变成了一个勤劳向上的打工人。
画设计图时, 一改磨洋工的美德, 想尽快在大选之前完成,然后顺利走出蛇口湾基地。
画的时候,他时不时扶动眼镜,保证镜片正对准关键信息, 跟着他的眼球移动。眼镜的镜框中藏有摄像设备, 可以清楚拍下任何可见画面。
——在处长办公室, 纪廷夕给了他一副眼镜, 同他原来的一模一样。她告诉他,里面藏有摄影设备, 可以记录下他所见到的一切,并且里面的芯片进行了非金属化处理,藏在塑料镜框之内, 可以最大程度躲过基地的安检。
沙嘉利换上了眼镜,通过了安检,现在在基地中加班加点地工作, 记录下自己所见所闻的一切。
和小组一起完成一天的设计后,他还会给自己增加运动量, 在各个的功能室溜达, 关心各个分组的进度。
主任最开始还有些奇怪,但时间一长, 知道了他的性子, 屁股坐不住也闲不住, 就由着他去了, 就当他是进度收集小能手。
刘伊思主要驻守在神经信息组,她的背景墙中,要么是摆放的人脑,要么是平躺的人体,驻守出了地狱总管的氛围感。
这一天他进来时,她身边的舱体中,就躺着个瑟恩人,戴着超导量子传感器,记录脑电的宏观活动。
与此同时,刘伊思还在核对单个神经元的放电信号,操作员将其实时转化为数字信号,传入数据库,方便分类保存。
刘伊思知道沙嘉利在后面“监工”,也没管他,等出了舱室后,还没询问他进度,没想到被对方“倒打一耙”。
“刘主任,还在收集神经模块呢?我记得已经看到过一批了。”
“那是之前采集的,现在是第二阶段的采集。”
“好的,我们这边的设计快要完工了,到时候交给您过目。”
“沙教授的速度最近长了不少啊?”
“主要是之前卡在算法模块,测试中发现信号会被稀释,造成无序堆积,为了保证被编辑的大脑的安全,我们只有反复测试,确认结果合格。”
“那真是辛苦沙教授了,我就说了,由您把关,编辑器的功能绝对质量保证。”
两人并排着,走在舱室外的漫长走廊间,路过了谱图分析室和编辑器培育室,地板上的橡胶吸收了脚步声,头顶的条形灯不舍昼夜,走出走廊的时候,光线散开,在对面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像被水浸泡的大脑切片。
到了这个地方,应该分道扬镳,但是沙嘉利又先一步开口,做出进一步邀请。
“刘主任,能方便陪我去一趟神经样本库吗?我想再查看一遍问题样本,好复核编辑器的靶向算法。”
“没问题。”刘伊思准备离开的脚尖,又转了回来,对这位重量级专家,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两人穿着防寒密闭服,下到样本库中,沙嘉利的眼镜被密闭服保护得完好,在液氮挥发时,也没有染上白雾。
样本库中的场景,同他不久前的印象一致。
内部架上玻璃罐大小不一,溶液中悬浮着各种大脑——有的连着部分脊椎,有的被预先标记出关键脑区,罐底的电子标签记录着活体样本生前的神经特征,以及基因序列。
最深处的隔离区存放着“问题样本”,是神经复制失败后取出的病变大脑,表面布满蛛网状的出血点,标签上用红笔标注着失败原因,而这些就是使设计图归于完善的“前车之鉴”。
刘伊思叫来了管理员,去调取实验过程的具体记录。
沙嘉利站在这些“残次品”前,眼镜同他的眼睛一起,记录下层层的大脑,构想它们出生前历经的死亡考验。
管理员暂时离开后,室内安静得出奇,沙嘉利静默而立,他的脑中并没有被研究内容填满,而只有一个想法。
——他想将这里的一切都带出去。
……
自从上次的讲话之后,邦内恢复了平静,虽说不是百分之百的平安无事,但至少给睿耳台留出了喘息之机。
而在这得以喘息的平静中,罗茄的爱理宫并不平静,每天都有无数的事宜上报,也有无数的会议开启。
连续奔波在“暴雷”和“灭火”之间,她的感觉并不平静,甚至有一种摇摇欲坠感,好像走在一根摇晃的吊桥上,稍有不注意就会跌落,落入动荡的海渊。
这一天,达芬又迈着碎步进来,步子是悄无声息,但他的身影,已经足够让罗茄的视野发颤。
“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四次来我这儿了。”
就没有可以让内阁大臣自行处理的吗?
“不好意思首席,是我叨扰了,但这件事情也很重要。”
罗茄揉了揉眉头,她本来在闭目养神,神经已经放松了不少,说话时也没想睁开眼。
“说吧。”
她还要看看,有什么事比发现立博派疑似参选、 两个城市民意调查崩盘,以及积厉组织在梅丝城发难更重要!?
“我们接到了来自吉欧尔的警告,联合邦可能会因为我们的武器政策以及对瑟恩人的措施,采取军事强制干预手段。”
汇报完后,罗茄睁开了眼。
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达芬的回报里,有两个重点,她首先关注了第一个。
“真行啊,联合邦将我们排除在外,倒是让吉欧尔进去了。”
——很难让人不多想,吉欧尔和某些主要成员邦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达芬揣摩着她的意思:“您是怀疑吉欧尔传递了虚假消息,它们是不是是为了震慑我们,制约我们对瑟恩人的政策?”
“有这个可能,”罗茄的目光看向办公室的橡木大门,一双灰色的眸子因为沉思,喜怒不明,“但也不排除信息的真实性,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他们会这么好心,给我们进行警告吗?”
——联合邦出手解救出瑟恩人,岂不是更好?
“他们会,因为外邦势力的参与,最终会破坏百伦廷的利益。”
达芬看着自家的首席,有些摸不着头脑。论毒辣,罗茄完全可以碾压他 ,每次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对手,而且每次都能应验,这次轮到吉欧尔组织,怎么还往好处想了?
“都到这关头了,他们还会关心整个邦度的利益吗?”
“依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做得出来这种事。”
罗茄抬眼,瞥见达芬的神情,知道他不茍同,但她有她的直觉。
“你想,吉欧尔之所以成立,当初就是为了营救瑟恩人出境,但是咱们的边境管控非常严格,他们只能一个一个地送出去,效率如此低下,危险性还如此之高,他们都能一直坚持下去,可见他们本质的信仰,就是不要命的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的人很容易善良,也很容易被一些宏观缥缈的理想所左右,就像是一群追着星空的孩子,表示出忽略实际的单纯和执著。”
达芬的表情更为费解,拧着眉头聆听。这话但凡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都可以断定是大逆不道,反手告一个“反叛”,原地调查处理。
可偏偏这话是从罗茄嘴里说出来,这个邦度的一邦之主,掌握最终决策大权的人。
“您的意思是,吉欧尔比我们善良?”
罗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瞬间,达芬的认知系统快要错乱,想要跑出去静静,但又听罗茄开了口,这一次,是他喜欢的毒辣味道。
“可是善良救不了百伦廷人,善良摆不平四分五裂的局面,抵抗不了外邦异族的侵扰,也保护不了这片危机四起的土地。善良好看,但是不好用,当它碍事时,也只能死。”
罗茄的目光,从远处拉回,像是终于从回忆中走回,站到了现实的正中央,直面最近的危机。
“告诉内阁,着手对外释放模糊信息,透露出咱们的武器已经成型,具备反击能力,如果有邦度想要强制入内,我们可以远程来一个瞄准!”
第176章
就当为了家里的十一个女孩
自从白卓和凌托弗联系上之后, 工作效率再一次提高,他甚至获得了凌托弗的授意,可以不用管外事办的杂务, 专注于雏鹰计划就好。
白卓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来了压力,但更多的是多年辛酸熬出头的欣喜——他辛勤工作多年,终于被上层看到,并且加以重视, 也不枉费他厚着脸皮坚持这么久。
这股欣喜转换为搞事业的动力, 又转换为对艾绒的催促力, 提醒她早睡早起, 早日发现关键线索。
艾绒得知自己的重要性后,和白卓一样开始“不务正业”, 每天的专业课都没顾上,一心钻到新闻社里,研究和追溯各种宣发报道, 希望能找到潜藏起来的破绽。
凌托弗“破案”心切,想直接跟艾绒联系,被白卓阻拦了下来。
“长官, 这些琐碎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我联系惯了, 一来二去速度也快。”
凌托弗没跟他抢, 转而和选举委员会联系,跟进对各个报名派党的调查情况。
委员会在名义上中立, 实则还是受睿耳台领导, 在接受报名之初, 就调查过报名者的背景, “政审”通过后才给予登记。
但是最近得知报名的党派中,疑似存在“伪装派”,便又一次启动了调查,调查派党成员的成分和宣传资金的来源,查找可疑迹象。
白卓本来就具有严格的紧迫感,结果凌托弗又加了一层压力,再一次强调:一定要在大选之前,将“伪装派”给逮出来!
……
凌托弗在北郡现身后,纪廷夕就感觉大事不妙,想要查明他莅临的事由,于是对他格外关注。
不过她关注对方,对方也对她给予了同等关注,时不时就来特行处坐坐,询问情况。
“纪处长,最新押送的这一批瑟恩人,都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现在应该都在劳训营里了。”回答完,纪廷夕又叨了句,“其实按照最近押送的数量,我真担心劳训营有人口压力。”
被押送去的瑟恩人,到底面临着什么,卫院里没有人知道,纪廷夕甚至怀疑贺德也不知道,不过凌托弗这个级别肯定知情,甚至北大区的行动部署,都是经由他手。
“不用担心,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我们只要押送到位就好。”
“我记得劳训营里,是负责罪犯的劳作安排和思想改造,那现在营里的同事们压力也不小吧?”
“可能吧,不过押送过去的瑟恩人,主要是统一暂时关押,改造倒是其次,”凌托弗转动目光,笑道,“纪处长还是那么细致,连营里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纪廷夕喝了口咖啡,顶着一脸精神的工作热情,来了个委婉版“图穷匕见”。
“看您这次来,好像主要是负责咱们这边的工作,我肯定得仔细考虑考虑,有哪些地方可以做得再完善些。”
“你已经做得很完美了,我记得我在你这个位置时,就只顾着闷头自己的工作,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考虑到,等升到了这个位置,要统筹全局、瞻前顾后了,还挺不适应。”
说到特行处处长这个职位,两人的共同话题来了,一发不可收拾,一聊就聊了一下午,最后凌托弗走时,肚子里“满载而归”,把纪廷夕办公室的茶都喝完了。
纪廷夕坐在办公室里,咖啡还剩了半杯,但她的脑子格外清醒,脑细胞比电脑的cpu运行得还流畅。
通过一下午的交流,她能感觉出来,凌托弗看起来像来督导工作,但实则另有要事,而且这个要事特行处还没有权限知情,属于更高一级别的机密。
但是更高一级,他为什么要下到北郡来,北大区其他城市的动乱,已经够他在卫调站里上蹿下跳了!
摸着咖啡杯上的纹路,她对他来北郡的目的更为好奇了。
……
3月18日,距离大选还有十天。
沙嘉利已经完成了设计组的全部工作,并且通过了初步审核。
至此,神经特征复制编辑的核心服务器已经设计完成,之后连接上采集和执行设备,便可进入新一轮的试用环节,如果一切顺利,就可以投入使用,完成基地的研发使命。
随着设计的完成,沙嘉利以为自己的使命就大功告成,美美地准备出基地,但是刘伊思告诉他,人还得留下来,得和算法工程师一起,完成场景植入和场景联调,通过压力测试和环境测试后,才算大功告成。
“可是您之前告诉过我,我只要负责设备的设计,其他的不需要操心。”
“当初确实是这么计划的,可是您也看到了,整个项目的整合离不开您,之后如果有后续的修改,又要邀请您回来,很麻烦的,还是先留在这里,就当休假了。”
休假?沙嘉利心想自己又不是老年痴呆,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休假。
“没事的,如果有需要我再回来,不就是多跑几趟嘛,不麻烦。”
刘伊思轻轻地摇头,实话实说了,“沙教授,机器彻底投入运行之前,都还在保密期间,之后的工作虽然不需要您操心了,但您也不能离开基地,还请您理解。”
一句“保密期”,把商量的可能性都封死,麻利地结束了谈话。
沙嘉利掐指一算,整个流程算下来至少得半年起步,半年……可能睿耳台已经杀完一轮了,已经进入到狂风暴雨后的死寂,水面都已经结冰封死,他再出去,就算是扛着鱼雷,可能都炸不出水花。
不行,不行,他得提前出去的时间点。
他当初答应过纪廷夕,要尽力将证据送出去!
可是经过上次那一遭,他已经熟悉基地的德性,要么是外面捞他出去,不然他就算闹到基地总长官面前,都会被原路架回。
但是在他看来,外面已经没有借口再“召唤”他出去,只能他自己想办法。
随着日期的流逝,沙嘉利变得越来越急躁,虽然手里的工作少了,但是脑子却越来越忙碌。
他每天从宿舍走到餐厅,再从餐厅走到实验室,一直在想破局的办法。
经过三天的绞尽脑汁,他终于想到了一个看得见希望的出路。
3月21日这一天,他来到了实验室内,在操作区里,接近了一个白色瓶子。
里面的东西,他在基地里接触了太多,已经再熟悉不过,但也因为熟悉,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下口之前,他不禁犹豫了下来。
他虽然是一个狂放的人,但却不是一个英勇的人,在绝对的危险面前,还是会瑟瑟发抖,里面的东西好像已经穿透了他的手指,灼伤了他的血肉。
值得吗?他可是资深的专家,可是睿耳台尊敬厚待的教授,如果他想要,他可以有用不完的钱,住不完的豪宅,享受不完的过分待遇。
前提是他不再关心局势的发展,不再过问新政下的民生。
可惜他终究是个狂放的人,见不惯的东西太多,奢求的东西也太多。
分别前,纪廷夕的一句话回响在了他的耳边,终于替他做出了决定。
——就当是为了家里的十一个女孩,就当了为了她们鲜活的生路。
白瓶在他的手中,抖了抖,又恢复了平静,他倒出白瓶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第177章
沙嘉利最后的印象,是自己走到宿舍之后,就开始恶心难受,撑在……
沙嘉利最后的印象, 是自己走到宿舍之后,就开始恶心难受,撑在马桶上干呕了数次, 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但是不久就开始呼吸困难, 他连忙按了内部通讯设备,接通宿舍管理员的电话后,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咿咿呀呀交流了半天, 最后房门被人打开了。
先是一个人, 最后来了一群人, 沙嘉利知道身边有了人, 索性直接晕了过去,虽然还存在着意识, 但意识也仅仅具备基本生命体征的判定功能,而不具备主动思考能力。
等他的意识恢复正常时,是在一间病房里, 他马上去看窗外的景色,发现有齐窗高的树木,树木上有扑翅膀的飞鸟。
飞鸟的声音仿佛响在耳边, 他的心里也奏起了乐章——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不是基地。
他终于出来了, 虽然是以这种自损八千的方式。
沙嘉利动了动, 这才发现他的面上还挂着氧气罩,身边体征检测仪器滴滴答答地响, 像是一套枷锁, 将他完整地困在床上。
他还没有开口, 眼前就有护士出现, 查看仪器数据确认他的情况。
“我这是在哪里?”
“这是第一医院的监护病房,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我现在能下床吗?”
“还不太行,您的情况还没有完全稳定。”
“可是我感觉浑身发痒。”
“这是正常的,”护士的目光从屏幕转移到他的脸上,“您误食了广普生物抑制剂,导致免疫系统刺激,引发了皮疹和支气管痉挛。”
沙嘉利眨了眨眼睛,这和他预测的结果一样,只是他以为醒来时,基地的人就会马上现身,没想到病房里居然只有医护人员,这可不符合基地的作风啊!
“我被送来的时候,身边有陪护人员吗?”
“有的,”护士抬眼看向门外,“还不少呢,他们一直守在门外。”
沙嘉利沉默了片刻,这才是基地的正常画风嘛!
下一秒,另一个脸庞就出现了视野里,是刘伊思,面上充满了无奈。
“沙先生,您感觉好些了吗?”
“好些了,我现在能回去了吗?躺在这里动不了,怪不舒服的。”
“不行,医院检测您血液中的试剂浓度,可能要做血液净化治疗,您还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这个治疗,也和他的预测相符。他吃下抑制剂时,有专门掂量剂量,太少不行,如果反应可控,基地的医务室就能解决——所以他吃下的,必须得超过“警戒线”,把他锤进医院,在紧急抢救的同时,得来一场高难度治疗,才有可能摆脱基地。
“血液净化?”沙嘉利动了身体,“那得遭老罪了,能不做吗?”
刘伊思的面色从无奈转为无语,双唇拉直,主任的身份上身,忍不住批评两句。
“您呀,怎么会误食实验区的抑制剂呢?我记得您当初才进去时,我还专门提醒过您!”
“我是什么时候误食的?”
“就是昨天晚上,您到标本实验室翻看标本,看着看着就吃了瓶抑制剂。”
“嗐,我以为那是维生素呢,设计工作完成后,我进实验室少了,维生素瓶就随身带着了,要不然以后让医务室把维生素瓶换成粉色的,好区分一些。”
刘伊思的嘴角还在平直状态,她可不想再惯着他,“还是您以后多当心吧,维生素就放宿舍里,别带出来了!”
“好好好,都听您的,这次捡回一条命,还是多亏了您呀!”
刘伊思的目光好歹柔和了些,在床边坐下,“血液净化治疗需要家属签字,您有家属的联系方式吗?”
她们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还健在的可联系家属。
“家属……”沙嘉利喃喃了几声,“这个手术风险挺大吧。”
“您放心,医生都是专业的,对您肯定加倍认真。”
“那还是有风险的,我需要写遗言吗?”
刘伊思瞥了眼他,都不知道他的嘴里怎么总是飙出狂言。
“您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告诉我,遗言倒不必了。”
“我没有家属,倒是有一个朋友,可以让她来看看我吗?”
“朋友不能代替家属签字。”
“我知道,我是想向跟她交代遗言。”
刘伊思一时说不出话,每次她定在脑中的规矩,总能被沙嘉利想办法破坏,在规矩的边缘疯狂蹦跶,一不小心就能越界。
见她默不作声,沙嘉利又开始发言,透过氧气面罩都得据理力争一下。
“刘女士,一个孱弱老头最后的心愿,您都不能满足一下吗?”
“您要见谁?”
“纪小姐。”
“她是谁?”
“您跟墨小姐说,墨小姐知道她,我现在的遗产都在她手里捏着呢,手术前肯定得好好见见她!”
……
墨绯听到刘伊思的申请时,眸色开始发紧。
“他说他想要见纪小姐?”
“是啊。”
“他有说为什么吗?”
“他知道自己要做血液净化,想写遗言,说纪小姐掌握着他的遗产。”
现在沙嘉利的别墅和雇工,确实是纪廷夕在管理,但是因为这事儿叫她过来,总感觉有些奇怪。
刘伊思:“墨主管,您看可以吗?”
“我跟纪小姐联系一下,您先回基地里吧,之后沙教授那边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后,墨绯转而就联系了医院的安保负责人。
“泰林,之后你联系一下卫院的纪处长,跟她说沙教授病了,希望她来探望,之后你把她的回复转达给我。”
“好的墨主管。”
“还有,确保房间里的监控和监听全程打开,不管病房里进什么人,都需要全程监视,同时将视频同步到我这边来。”
“明白!”
……
3月20日,距离大选八天。
纪廷夕来探访时,提了一束鲜花,带着一盒果篮——非常朴素的搭配,但是还是没能带进病房,在门口她就被拦了下来,安保负责人谢过了她,用金属探测仪过了一遍她的全身,温馨提示只能她人进去,东西带不进去。
纪廷夕无声叹了口气,这研究基地可真是,不论走到哪里,都能把安保的足迹伸到哪里,宛如四道长了腿儿的墙。
“沙先生,听说您病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纪廷夕在床边坐下,想给沙嘉利削个苹果,但是房间里只有水果没有刀,一盘子苹果梨,还不如假的装饰品。
“哎哟,你可别坏了,我还指着你给我处理后事呢!”
“您别这么说,只是要做一个手术,会平安无事的。”
“我的运气向来不好,吃个苹果都能被苹果籽给噎着,得提前做好准备,万无一失嘛。”
纪廷夕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咒自己的,不禁为他大无畏的牺牲精神点赞。
床上,沙嘉利动了动,他的氧气面罩已经换成了鼻导管,不用再扯着嗓子说话。
“纪小姐,我家里还好吧?”
“挺好的,定期有派人整理,不过只是打扫卫生,东西什么的都没动,还有您的雇工,被统一安排在警署的拘留所里,做一些手工活,有自由活动的时间。”
“真好,”沙嘉利眨巴着眼睛,“我就知道你能让我放心。”
“应该的,您这次还有什么吩咐吗?”
沙嘉的眼睛本来就大,常年戴眼镜鼓了出来,再一睁大,整张脸上仿佛只剩下一双眼睛。
“哎,我尽力了,但就是看不清你,能帮我戴上眼镜吗?”
纪廷夕从床头柜上拿过眼镜帮他戴上,同时,她摸了摸袖口里藏着原装眼镜,做好了准备。
“这个世界终于清晰了,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刚刚还不确定是你,生怕自己的遗言不小心说错了人。”
“说错了人也没关系,这不会是遗言的,这是您的吩咐,您请说吧。”
“我如果死了,这房子就拍卖了吧,钱捐给卫院的实验室,用作实验经费,还有那十一个雇工,就送给纪小姐了,你可是我现在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感谢沙教授的厚礼,不过我更希望您能顺利出院,亲自安排您的别墅和雇工!”
纪廷夕全程保持标致的官僚风,既表现出热情的关心,又维持合适的客套,这正是监控摄像的另一头愿意看到的。
——都是老卫院人了,她知道这场探访,全程有数双眼睛在审视和把关。
“好了,交代完了,你忙去吧,你也是个大忙人啊!”
沙嘉利说着,闭上了眼睛,露出疲乏的神色。
“好,希望之后我们在卫院里再见,您要休息了吧?”
“对,帮我把眼镜取下来吧,不知道是不是输了药,人水肿了,戴着勒勒的。”
纪廷夕伸手帮他取下,她折叠眼镜腿时,用宽大衣袖遮住,放入袖管之内,同时另一个袖管中取出一模一样的眼镜,放回原位。
关键物品完成了交接,她顺利完成了任务——这一场探访,两人并没有事先商量,但却都发挥出超常的演技,将一切演得自然顺畅。
沙嘉利看不清楚,但他注意到了这一幕,睁大眼睛望向她,虽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身影。
纪廷夕注意到他的目光,房间里仪器光亮混合着日光,柔和又清晰,虽然他的眼白浑浊,但透出了清澈的反光,像是心跳的曲线,跳出曲折的力量。
在这一刻,纪廷夕忽然很想给他鞠一躬,感谢他的孤注一掷。
但她只是在床前停留了一瞬,接着便转身离开,面上再没有任何关切,将冷淡的官僚作风贯彻到位。
……
3月20日,距离大选八天。
拿到眼镜的当天晚上,纪廷夕就将其转交给组织的技术成员,把其中记录的信息导了出来。
虽然她已经获知了大致内容,但看到具体图像时,还是陷入震惊,震惊的程度不亚于看到丧尸毁灭了星球。
——没想到睿耳台居然能做出如此“大事”,在疯癫的标尺上更上一层。
第178章
我是你们的老朋友
3月20日当天晚上, 震惊的技术成员将资料压缩备份,想要传送给远方的吉欧尔组织。
但是这一天,睿耳台干扰了康曼所有的跨境通信频道, 信号无法穿越邦境。百伦廷内与康曼的直接网络连接也被切断, 跨境数据需经过严格的审核节点,会被直接拦截或者解密屏蔽。
除此之外,境内的通信设备,如果未经申请就向康曼发送非常规信号, 会被睿耳台锁定定位, 依法处置。
立博派总部同吉欧尔的通讯方式, 已经完全作废, 就连吉欧尔的亲生成员都无法再联系总部。
其实康曼和百伦廷之间,还有一些企业的邦际业务在处理阶段, 普通民众也有跨境通讯的需求。睿耳台早就想屏蔽信号,只是碍于民生需要,才拖到了现在。
在这紧急时刻, 印琛不得不再次和纪廷夕联系,她需要这个最高负责人拿定主意。
“其实不只是你们,我们和总部的联系也中断了, 得另外想办法。”
纪廷夕保持着镇定,但话语间填充着急切, “睿耳台应该是为大选做准备, 屏蔽得很彻底,而我们恰恰要赶在大选前完成计划沟通。”
印琛已经想过了所有办法, 但都没有发现能钻漏子的空隙, 她的急切比纪廷夕更为明显, 几乎是挂在脸上。
“如果贸然进行线上联系, 很容易被睿耳台检测到,锁定后会进行追查,风险很大。我在想要不要尝试物理联系。”
“物理联系?”
“对,就是利用无人机在边境释放微型储存器,或者在边境的无人区进行交接。”
纪廷夕摇了摇头,“这样的沟通太慢了,而且也容易被监测侦查到,一旦被侦查到,那损失会更严重。”
“确实,”印琛皱紧了眉头,面庞上老板的气质仍在,只是夹杂了更多“心怀天下”的忧虑,“不过如果要追求快速,就只能借助第三方进行联系了。”
“说说看。”纪廷夕抱起双臂,到了现在这个节点,双方已经完全不顾客气,有一说一,不谈废话。
“我们内部之前考虑过失联的问题,所以在卢克斯邦建立了备用站点,好在现在卢克斯的信号还没有被屏蔽。”
“嗯,这样你们可以先将信息加密,发到卢克斯境内,总部再从卢克斯获取信息。只是……百伦廷和卢克斯的边境也不太平呀,那里积厉组织异常活跃。”
积厉组织活跃,就代表幕后的盖列邦活跃,他们能在东部边境“经久不衰”,一大原因就是通讯渠道的完善,可以在卢克斯和百伦廷之间完成快速交流。
百伦廷有进行过监测和拦截,但是干预的手段,也促使积厉组织的技术不断完善,直到今天还屹立不倒。
而吉欧尔建立在卢克斯的站点,只是临时的代替点,安全性肯定不如北郡的线路,万一信号传递时被积厉组织获取了,那就有泄密的风险。
印琛明白她的意思,颔首道:“是啊,通过卢克斯站点传递信息,虽然速度快,但是危险性也高,纪小姐,您的建议如何呢?”
纪廷夕站了起来,弗炎饭店的窗户大而宽敞,可以看到北郡台的广场,之前她和文度吃饭时,就是在这家餐馆,甚至是在这个包厢。
那一次饭局时,她和文度一转头,就能看到对面广场上的抗议,抗议睿耳台政府的越界行动,为了维护等级制度,侵犯了无辜公民的合法权利。
现在广场上依然有陆陆续续的人流,有的抗议有的上诉,怀揣着各种问题,要的就是向睿耳台讨要一个说法。
——这次的北境信号切断,不仅断了吉欧尔的通讯,也破坏了普通民众的联络,但睿耳台甘愿一赌,为大选做好万全准备。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们不能一赌,为大选争取更大的胜率呢?
“启动你们在卢克斯的站点吧,尽快将信息传递出去!”
……
3月21日,距离大选7天。
让立博派震惊的图像资料,也震碎了华音大楼。
鲍怀本的精神状态不太好,震惊之后是失血的苍白,血液上头之后,仿佛就集体离家出走,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后续的决断。
不过文度主动找上门来,先关心了他的精神状态。
“鲍总,您还好吧?”
怎么看起来像才从蛇口基地死里逃生出来?
“我还好啊,”鲍怀本揉了揉揉头,随即拿出工作状态,“文小姐,当初你就猜到了基地里的情形吗?”
——不然怎么会花这么大的精力集中在沙嘉利身上?
“不是,我只是知道里面有机密信息,但并不知道具体内容。”
“你现在不震惊吗?”
“我震惊呀。”
鲍怀本仔细打量,见她一脸平静,虽然还有些病态,但腮红掩饰了大部分苍白,像是每天风雨无阻的白领,眼里只有工作热情,没有消极怠工。
算了,鲍怀本放弃了打量,反正她练就的情绪收敛神功,他可能永远也看不穿。
还是说正事吧。
“昨天开始,睿耳台屏蔽了康百之间的信号,我们和百伦廷各地成员的联络也中断了,但是他们启动了卢克斯的站点,进行了信号的转达,蛇口湾的内部信息,就是通过备用站点传递过来的。”
文度一听,神情也有了波折,“可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也可能被盖列邦监测到?”
“是的,盖列操纵积厉组织在边境活跃,靠的就是跨境消息灵通这一招,如果我们的消息通过卢克斯中转,确实有泄露的风险。”
文度思考了几秒,很快有了判断,“算了,现在这个关口,消息的传达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蛇口湾的信息,无论如何我们都该知道!”
文度点头,“所以今天我来找您,就是想同您商量该信息的处理。”
如果是之前,吉欧尔按照惯常操作,应该是选择曝光出去,降低民众对睿耳台的信任度,迫使睿耳台下台。
但是现在,吉欧尔有了更多的顾虑。
“你不想将此事曝光吗?”
“我想,蛇口湾的实情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并且应该尽快阻止,但是我更担心的是睿耳台的反应。”
“你是指?”
“您看上次的违禁武器事件,邦际社会那么大的反应,连联合邦都出面施压了,但是睿耳台却选择了硬碰硬,现在还放出了消息,不排除使用武器自卫的可能。这次的蛇口湾事件,虽然对他们有毁灭性打击,但是他们的反应,可能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这一点,鲍怀本和她心有灵犀,不只是她,整个吉欧尔都心系于这一点。
“睿耳台抓了太多瑟恩人了,我相信他们除了想把我们的成员一网打尽外,也有威胁我们的意思。”
“是的,以他们现在掌握的瑟恩人数量,我们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本来文度对睿耳台的理智,还保留了最后一丝幻想,但是在得知蛇口湾的内情后,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
她现在合理怀疑,如果真的将消息直接曝光出去,睿耳台会让她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疯子。
所以现在对这个敌人,她虽然依然保持着一颗“置之于死地”的狠心,不过却不便再用常规手段,得想好退路,顾全大局。
“所以你想怎么办?”
“我想去和睿耳台谈判,让他们放了被抓捕的瑟恩人,同时承诺不会对瑟恩人做出任何伤害性举动。”
“你是想暂时稳住他们?”
“对,稳住他们,营救出送入基地的瑟恩人,以及所有面临危险的瑟恩人,同时防止外邦势力以‘维护和平和人权’为借口强行介入,先保证大选顺利进行,等到立博派上台之后,再将消息曝光也不迟。”
“可是,你对立博派有信心吗?他们如果输了大选,我们会非常被动啊,睿耳台会一直拿整个百伦廷的瑟恩人做人质,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文度沉默片刻,郑重点了头,“我对立博派有信心!”
两人谈话结果完毕后,差不多有了大致的方向。但是鲍怀本还是召开了大会,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共同商讨之后,最终以6比4的胜率,通过了第一方案。
3月22日,距离大选6天。
在信号屏蔽的情况下,吉欧尔拨通了巴荷爱理宫的电话,这个唯一没有被屏蔽的跨境通讯频率。
电话通过了百伦廷的邦度通讯部,转接至邦度安全顾问,层层上报,最后终于到了爱理宫内部。
达芬作为首席办公室的“全能管家”,首先接到了这通电话。
“喂,您好?”
“您好,达先生,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文度,麻烦您将电话转接给罗首席,我有事想同她商量。”
第179章
我们欢迎您亲自来北郡,做一场面向全邦的道歉
经受过这通电话的人, 眼里都饱含着震惊,但罗茄本人却十分淡定。
她预料到了有这通电话——在双方的争斗陷入僵持之后,总得进行一场交流, 才好保证争斗利益的收获, 避免两败俱伤。
“罗首席,您好。”
“文小姐,您好。”
虽然面对的是邦度公敌,但罗茄还是选择给予她尊重, 甚至这个敬意来自于她的心底。两人互为死敌, 但罗茄确实佩服她的能力, 能把百伦廷搅得天翻地覆。
“文小姐这次致电, 应该是有要紧的事情吧?”
“我想和您做一个交易。”
罗茄的面庞维持着一丝不茍的平稳,虽然语气中充斥着标准的外交笑意。
“交易?文小姐可真是个大忙人, 每天忙着和世界各地的人做交易。”
前和卢克斯,后和盖列邦,如今又找上了睿耳台——可真是世界万物皆可交!
“罗首席太看得起我了, 我的名声不太好,在世界各地都不受欢迎,也只有您对我这么客气, 而我也相信,您会对这次交易感兴趣!”
罗茄握紧了听筒, 目光中折射出锋芒, 她事先对对方的主动联系做了预判,但听她的语气, 似乎觉得掌握了主动权?
“您说说看?”
“罗首席, 北郡的蛇口湾内应该有两个基地吧, 一个是劳训营, 另外还有一个基地。”
罗茄的眉头瞬间压低,她捂住听筒,按下按铃。
达芬入内后,她立刻吩咐,“让安全委员会退出通话频道,停止记录!”
达芬面露犹豫,“可是这样不太好进行后续的复盘啊……”
“按照我说的做,他们只要通话的加密和安全即可!”
“明白!”
回到线路中后,罗茄又恢复了平静,连语气的高低都一致。
“您想说什么?”
文度的语调和悦动听,仿佛没有经过打断,也不知道对方的动作。
“我想说,我知道基地里面有什么,我也拿到了相应的证据。”
罗茄灰色的瞳孔停滞了一瞬,好像穿越了厚重大门,投向远方的蛇口山湾。她希望那个密不透风的基地,能将她的目光也阻拦在外。
“文小姐,虽然我们没有公布过基地里有什么,但是大家其实都知道了,不用多说吧?”
“您说的是劳训营,但是我指的是研究基地。”
“研究?你说说是什么研究?”
“大脑神经研究,您想要在电话里细说吗?”
说话的语气依旧纯良,但内容快渗出最高机密的毒液,灼伤每一个收听者的耳朵。还好罗茄刚刚叫停了记录团队,保证整条通话线路上,只有两只足够坚韧的耳朵在场。
“我相信你们一直在关注蛇口吧,甚至安排了暗哨盯梢,是不是发现有很多专家进出,所以浮想联翩了?”
文度轻轻笑了声,“罗首席,我手里有直接的证据,您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发送给您,只是现在信号被屏蔽,我不方便直接发送,如果您愿意,我可以读一小段文字给您听。”
罗茄没有犹豫,“不,我欢迎您直接发给我。”
说完,达芬再次被叫到了办公室,又是需要立刻照做的任务。
“让通信部马上给一个临时传输的加密渠道,我需要接收来自康曼的文件!”
达芬已经放弃了挣扎,直接收到。自从文度的电话进来后,整个通信和安全部门都严阵以待,为罗茄所用。
她的命令下发后不久,就开了个临时的卫星信号通道,双方通过密匙收发,完成了图像信息的传输。
看到图片的刹那,热血冲上了罗茄的大脑,如果她想发泄一番,可以将厚重的橡木桌掀翻,但她的理智将愤怒压得死死的,还没有来得及发怒,就在着手思考应对方案。
——双方也不必再互相试探,可以直接谈条件了,不过首先她要知道,这种级别的机密信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但是也不出她所料,文度没有给肯定回答。
“你们既然敢做,要么肯定就有人知道,不过我们并不打算将这消息泄露出去,只是想给你们做个交易。”
“你们不想泄露?”罗茄觉得好笑,仿佛听到了黄鼠狼来拜年,“你们如果不想泄露,就不会费尽心思去得到。”
“您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泄露的邦际影响您是知道的,而且对于这一点,我们之前也提醒过你们。如果想要利用它,我们早就和其他势力做交易了,不会特地来找您。”
线路进行了清场,但文度还是说得委婉,不过罗茄都能明白。
她指的是盖列邦,如果消息泄露出去,盖列邦肯定会借题发挥,到时候强行插手百伦廷的事务,可不是双方都想看到的结果。
至少在这一点上,罗茄可以相信文度,而这也是双方谈判的基点。
“我就说您是个大忙人,和世界各地的人做交易嘛,这次选上我,可真是我的荣幸了。”
罗茄嘴里客气,带动整个面容都笑起来,她的长相格外明艳,以至于笑得夸张些,就有一种扫射四方的美,堪比强枪硬弹。
“如果罗首席能和我交易,也是我的荣幸,更是整个百伦廷的荣幸。”
两个目标性极强的人,拉扯到现在,算是给足了对方面子,真正的话题已经到了口边,蓄势待发。
“你说条件吧。”
“我需要基地停止实验,释放送入基地的瑟恩人,除此之外,整个百伦廷都需要释放逮捕关押的瑟恩人,并且不能再以政策为手段,对瑟恩人的身体造成伤害!”
罗茄的喉头深深一动,在这一瞬间,她在做最全面的利益权衡,对方在和她进行进行一场最大的利益博弈。
“可以,你说的这些可以办到,但是您也得做一件事情。”
文度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答应,也做好了准备。
“您说。”
“我需要您向我一样,面向百伦廷发表公开讲话,承认吉欧尔同盖列邦和卢克斯邦所做的交易,就你们对百伦及其公民所造成的伤害,进行公开道歉!”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文度握住手机的手指也是一紧,罗茄确实比她想的更为毒辣,也更为精准。
她以后如果想做一个纯粹的恶敌,真的可以向她学习,追随她的路子。
“罗首席,您应该知道我谈判的条件是什么吧?”
“我知道,您想我释放瑟恩人,然后您答应不将机密信息外传给其他邦,但是维护百伦廷的安全,不是我们共同的愿景吗?不过您那一百多万的同胞,却是因为你们的卖邦行径遭难的,难道不应该公开道个歉吗?”
“如果我拒绝呢?”
“那这交易就做不成了,咱们这通电话就当没有打过,之后还是各按各的来。”
文度无声叹了口气,她手里抓的,是睿耳台的前程,而对方手里抓的是一百多万瑟恩人的命运。
显然人命比前程更为好用。前程也许还有变数,可人命没了,就真的只剩一片灰烬了。
“可惜如今康百两边的信号切断,消息无法传入,您是打算重新恢复信号,为我提供直播平台吗?”
“不,既然信号屏蔽了,那就得贯彻到底,我们欢迎您亲自来北郡,做一场面向全邦的道歉!”
……
吉欧尔总部,在一天之中炸了两次,甚至第二次比第一次炸得更为血雨腥风。
“什么?她还提别的条件?没让她直接下台就已经给她面子了,还敢上杠杆?”
“这是怎么想的出来的?蛇口湾的消息要是泄露出去,睿耳台就玩完了,她还敢继续提要求?”
大家激情讨论了一番,群情激昂,好像马上选敢死队去炸了爱理宫,都得争一争名额。
一片愤慨中,文度声色静默,开莉莉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差点给她当场卸下来。
“你不能去,肯定有陷阱,去了就回不来了!”
大家刚议论完罗茄的态度,立马又集中到条件本身之上。
“对,绝对不能去,当初睿耳台一心想要刺杀你,你现在回去,肯定凶多吉少。”
“是啊,让罗茄到咱们这儿来,都不能让你过去,太危险了!”
面对众人的一致担忧,文度表示了感动,她还没忙着怕死呢,大家先将她当作重点对象保护了起来。
“你们说的有道理,罗茄让我回北郡,肯定不止道歉这么简单。她让我公开承认的内容,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如果我承认了,相当于公开吸引了百伦廷的所有火力,承认我们的‘自私、狡诈、勾结外邦’,坐实了睿耳台基因理论和等级制度的正确性,反而在大选前,帮他们巩固了人气。”
“所以这个条件不能答应,”开莉莉斩钉截铁完,又犹豫下来,“可是被抓捕的瑟恩人,应该怎么办呢?”
雷希好奇道,“那能不能再强硬一些,其实蛇口湾的机密已经足够重要了,睿耳台不可能会坐视不管吧?”
“她不会不管,但也不会答应我的条件,因为她知道我同样忌惮盖列邦,现在是陷入了一个僵局。”
——真是难办,谈之前,双方的争斗陷入僵局,谈之后,还是陷入僵局,甚至是更为僵持的僵局。
鲍怀本的面色更白了,像是把血都捐给了远方的瑟恩同胞。
“文小姐,你最后是怎么跟罗茄说的?”
“我没有答应,跟她约了第二轮商讨的时间。”
“还好你没答应,那在第二轮谈判前,我们一起来想出对策吧。我们要救下我们的同胞,但也绝对不能让你去冒险!”
第180章
他们去了其他地方,还回得来吗?
3月22日, 距离大选6天。
百伦廷内热闹而又沉闷。
各个派党积极宣传自己的主张理念,在选民面前刷存在感和好感,发言一个比一个动听, 在宣言里, 百伦廷就是一个美丽盛世,等待大家一起创建和享受。
但是在如火如荼的宣传中,深层的气氛却略显沉闷,人们关注的不是大选, 而是生计。
违禁武器事件爆发后, 百伦廷被迫回归封闭状态, 内部又抓捕了大批瑟恩雇工。内外因素同时作用, 挤压之下,百伦廷境内的空气都变得密闭而紧张, 就算是热火朝天的大选,都无法从根本上激发对未来的憧憬。
睿耳台本来并不重视大选,立博派衰落后, 在他们眼里就没有竞争对手,所以想把精力集中在邦度大事上,大选什么的, 走个流程做个样子就好。
但是最近的发现,又将他们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大选这个原本微不足道的东西, 现在成了重中之重,需要首先解决。
——他们要找出大选中的伪装派, 也就是立博派披着外衣的替身。
为了调查, 凌托弗不惜亲自下到卫院, 选举委员会同他保持联系, 双线并行,在全邦各地展开调查。
在白卓的督促下,艾绒废寝忘食,甚至为了方便调查,她连续翘了几天课,就窝在家里,登录新闻社团的网站,查阅过往的报道,整理新的素材,寻找蛛丝马迹。
自从凌托弗督导后,白卓每天跟她联系一次,22号这一天,艾绒没等他催命,抢先打了电话。
“长官,从他们的宣传偏好来看,目前集中在这几个新兴派党:赛恩党,意客党和因崴诺党。”
“就不能确定是哪个吗?”
“不太行呢,他们其实挺小心的,在宣传的时候不会只突出一个派党。”
白卓暗咒了声,继续发问,“你有研究过几个派党的主张吗?”
“都看了,怎么说呢?都有和立博派重合的地方,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如果只从思想上判断,很容易伤及无辜呀。”
“行吧,你那边继续保持观察,有情况再联系我。还有,翘课别翘得太狠,小心被人察觉出来了!”
白卓本来还期望着,艾绒能给出一个最有嫌疑的目标,但没想到一股脑给了三个,而且都还不能完全确定,给他的汇报也增添了难度。
“凌部长,您说现在目标不能完全确定,能不能让几个新派党都退选呀?”
凌托弗撑着下巴,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不太行,既然当初让他们参选,就是为了保持公平民主的传统,维持当台的良好形象。现在取消资格,怕是给睿耳台造成不好的影响,又引发一轮质疑。”
白卓叹了口气,都这个关头了,还要什么美好形象?能在台上就不错了!
但他也不好发表质疑,如今质疑频发,动不动就群情激奋,来个游街抗议,还是少点质疑的好,别给人又抓住“把柄”,扣个“专制”的帽子。
“那您看怎么办?距离大选只有6天了。”
“选举委员会和各地的卫院都在同步调查,多方信息的交叉之下,相信我们能够锁定目标的!”
……
临近大选,纪廷夕除了负责立吉两方的计划沟通外,还有立博派在北郡准备工作的确认。
比如与各支持团体的联络是否顺畅,伪装派的宣传是否顺利,武装力量是否就位,以及卫院内的部署是否安全。
立博派知道自己无法参选,所以两年前就发展了个新派党,派党的思想和原派一脉相承,只是隐藏了与等级制度相违的内容,同时在宣传时也做了掩饰和伪装。
立博派一方面四处流窜,吸引睿耳台的火力,一方面却在发展新兴派党,壮大影响力。
这次的大选如他们所愿,新派党报名成功,如果不出意料,5天之后就能顺利进入选举环节,那时立博派会发动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帮助其赢下选举。
他们平时冒尽风险积累的支持,其实都是在为新派做准备,只是为了安全需要,一直没有透露双方之间的关系,只是暗地里提供资金帮助和思想指导。
苦心经营的努力,眼前着要成功,但也正是在即将成功之时,出现了岔子。
成易卿回到厄安城之后,继续专注于大选准备工作,只是他不再全邦各处跑,而是开启了运筹帷幄模式,指导全邦的宣传工作。
3月23日这一天,他接到了来自首府巴荷的求助。
“成先生,新派在巴荷那边遇到了一些麻烦,委员会将新派的财务主管和筹款负责人叫过去了,要求注明每一笔资金的来源,说这个是必须的流程,算是大选前的最后审核。”
成易卿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好,“以前大选没这个流程,也不是什么必须的要求,睿耳台应该是起疑了。”
“不过不仅是新派,其他派党也有同样的要求呢。”
“可能是他们还未确认最终的目标,但不论怎么样,这是个危险信号,我们给新派的资金都是经得起检查吧。”
“经得起,但是越到后面,新派宣传的主张就和我们的理念越接近,在睿耳台已经生疑的情况下,会更容易被锁定吧?”
成易卿看着日历,倒数着天数,还有5天了,就最后5天了,“可是如果一点主张也不表露,也就没有参选的意义了。”
“那您说该怎么办呢?”
“参选的一切活动顺利进行,我们这边准备好法律团队和公关策略,如果睿耳台真的取消了新派的参选资格,我们就提起法律诉讼!”
……
在立博派总部得知消息的同一天,纪廷夕也得知了消息,作为吉立联盟在北郡的总负责人,她的消息几乎和总部保持同步。
但是这一次的消息,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纪小姐,成先生的意思是,新派已经被怀疑,我们需要做好不能参选的准备。”
“不能参选?”纪廷夕几乎是咬着牙关,虽说没有怒气,但说出这几个字并不容易。
如果不能参选,那她们这四年来的卧薪尝胆都算什么?
算她们乐于陪跑吗?
“总部会做好法律和媒体方面的准备,如果情况确实不妙,会给睿耳台施压,但这不是根本的办法。”
纪廷夕见她面色为难,能够和她感同身受。
——这确实不是根本方法,如果睿耳台临选前取消参选资格,她们能做的其实很少。
纪廷夕起身,帮着一起摆菜上桌,两人因为任务需要,每次只能在吃饭时间谈大事,现在快形成“吃饭创伤后遗症”,一到吃饭的点就开始掉头发,吃的还没脑细胞损耗的多。
“今明两天你方便和吉欧尔联系吗?”
“我可能只能明天了,有什么事情要传递吗?”
……
3月24日,距离百伦廷大选4天。
邦安理事会的会议厅再度热闹起来,这次的发起者又是盖列邦,唐娜都想把主持人位置让给盖列代表,省得还要她中间传话。
果不其然,会议刚开始没多久,福瑞就接管了会议的走向。
“各位大使,之前你们不是想要进一步的证据吗?我们最近进行了收集整理,请大家过目!”
康曼代表:“可是我们并没有收到相关资料呀?”
“资料在我这里,现场就给大家看!”
说着,福瑞开始操控大屏幕投影,边呈现证据边解释说明。
“首先,大家也看到了,睿耳台研制违禁武器,并且强制瑟恩人作为免费的清理工处理有害垃圾,严重危害到瑟恩清理人员的健康。
“其实,被邦际社会制裁后,睿耳台恼羞成怒,抓捕了大批瑟恩人,意图不明,并且一直没有释放,已经超过了调查的时间限制和规范,对瑟恩人的生命产生了威胁。”
这个时候,大屏幕上展示出一段视频,是睿耳台执法人员抓捕瑟恩雇工的场景,几个瑟恩雇工抱着公司的柱子不肯离开,执法人员失去耐心,一棍子敲到他们的臂上,膝盖弯上又来了几下,直到对方爬不起来后,直接抬走。
“试想,抓捕的过程都如此暴力,真正关押到无人监管的场所,会是何等的残忍!
“还有一点,是在北郡蛇口湾内,有两个重要场所,一个是劳训营,还有一个是研究基地。睿耳台抓捕了瑟恩人后,重要的输送地就是这两个。我们合理怀疑,在劳训营内,对瑟恩人进行了身体压榨,而在研究基地内,进行了非人的实验,亟需进行人道主义干预。”
唐娜听着好奇,忍不住问,“您要展示证据吗?”
大屏幕上,没有呈现实验场景,反而是拍摄的车辆图。
“在三年之中,曾有多名生物、电子方面的专家进入过蛇口湾,而进入之后就没再出现过,这说明了两点。第一,蛇口湾基地内的内容严格保密;第二,基地内涉及生物实验,并且是以瑟恩人为实验对象。这次大规模逮捕的瑟恩人,可能就是实验的对象。”
一口气说完,福瑞像发表完激情演讲,最后做出总结,“综上所述,百伦廷境内已经出现大规模的人道主义危机,我们作为邦安会的成员,不能坐视不管,所以我强烈建议邦安会授权,对百伦廷采取强制军事手段,解救面临危险的瑟恩民众!”
……
拘留监室里,原谬和其他五个女孩关在同一个房间中,虽然就是坐牢,但是因为纪廷夕的特殊叮嘱,房间还算舒适,有温暖的床铺,还有准时的一日三餐。
但即使这样,女孩还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坐牢,没有准确的期限,也没有确定的结局。
原谬努力照顾着其他女孩,比如最小的朵儿,朵儿在沙家里飞扬跋扈惯了,忽然进了这种地方,非常不适应,虽然已经努力在克制,但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
晚上时,她会缩在墙角,拽着原谬的胳膊。
“姐姐,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可以的,你要有信心。”
“可是,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瑟恩人被抓进来,又被带走,他们被带去了哪里呀?”
“可能是收容空间有限,他们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他们去了其他地方,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的……”
“真的吗?姐姐,我好担心……”
原谬抱紧了她,将她的脑袋抱在怀里,她轻声安慰着她,仿佛也在轻声安慰着自己。
“真的,他们可以回来,我们也可以回去,他们和我们都会没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