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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作者:莫然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就让我们为这场乱局,再添一把火吧!


    近半个月来, 百伦廷中相当热闹,不是万家兴和的热闹,而是人心惶惶的热闹。


    庆典之夜, 边警被伤, 边境被炸,瑟恩歹徒绑架了人质逃离。


    其炸裂程度,同东境的梅丝城有的一比,只是梅丝是因为积厉组织横行, 背后有盖列邦谋划, 恶名早就在外, 不管做出多大的罪行, 都已经见怪不怪。


    但是向来平顺安稳的北郡,突然爆发出这么大事件, 还是在新年欢庆的日子,就宛如静水中爆开炸弹,水面立刻动荡开来。


    本来瑟恩组织的事情, 百伦台还准备暂时掩藏,但绑架事件一出,双方只有彻底撕破脸面, 吉欧尔的“光荣事迹”,传遍了百伦廷的大街小巷。


    324年的新年, 百伦廷最劲爆的消息, 就是有一个幽灵般的瑟恩组织,在邦内中扎根多年, 为非作歹, 还在重点机构中安插卧底, 扰乱正常公务, 影响社会的发展和安稳。


    在庆典之夜,瑟恩歹徒铤而走险,绑架了无辜的百伦廷公民,强行出境,为的就是换回安插在卫站系统中的卧底。


    消息一出,举邦震惊,两个种族间的对立,再度恶化。


    本来太平了三年,荷梦公民对于瑟恩人的注意力,已经淡化,如今的主要火力,集中在睿耳台身上,开始挑当局的毛病。


    结果瑟恩组织的消息横出后,荷梦人心中的芥蒂,被挑拨而起,看向身边的瑟恩人时,也再一次意识到,这是“他们”,是另一个人种,随时可能做出伤害“我们”的行为。


    社会上的对立情绪发酵,虽然不及三年前的动荡,但也水涨船高。


    而这一点,爱理宫看在眼里,没有加以干涉,任由情绪在各大城市之中蔓延。


    今年,到了四年一度大选。


    四年前,依靠荷梦选民对瑟恩人的愤怒,睿耳中心派高票当选,立志要摆脱外邦势力的干涉,振兴百伦廷的经济。


    现在,四年期限逼近,面对邦内的局势,睿耳台不敢说履行了诺言——毕竟如今邦内,因为邦境关闭多时,经济发展受限,人们不满足于增长缓慢的工作岗位。


    四年期限到,睿耳台知道自己交不了高分答卷,但却并不担心落选。


    放眼邦内,除了自身以外,就没有大势的派别,唯一能与它抗衡的立博派,已经被打压得四分五散。


    虽然立博派是一群打不死的害虫,总是能捕捉到他们的疯癫轨迹,但睿耳台相信,只要“基因论”奠定的荷梦中心主义一天不倒,那立博派就一天也别想上台,他们的核心信仰,可是和基因论背道而驰。


    现在,邦内日益扩散的反瑟情绪,正如爱理宫所愿:荷梦人对瑟恩人的对立情绪越浓烈,依赖当局的几率就越大,而他们的统治,也就越加牢固。


    至于情绪引发的负面问题,该如何解决,那先过了大选再说。


    于是乎,在睿耳台的授意下,在新闻媒体的推动中,“瑟恩组织要求交换人质”的消息,在城市中流传,像是催化剂,激起人们心中的起伏。


    这种起伏不一而同,传到荷梦人心中,是不甘;传到瑟恩人耳中,是紧张;而传到梅丝城中,就生出了别样的反应。


    居民楼中,积厉组织负责人霍普,坐在纱窗之后,隔着满目鲜盆栽,眺望楼下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但没有人能透过草叶的缝隙,注意到他的窥视。


    但是他的用意,不是窥探行人,他的脑子非常忙碌,目光只是在无意识地移动。


    “人质交换?瑟恩组织可真是不简单啊,人都关进卫站了,还有能力翻盘”


    “是啊,听说绑架的是北郡卫院贺德的女儿,难怪睿耳台会同意,这是怕高官反水啊!”


    “不过睿耳台真的甘心吗?”霍普虚了虚眼睛,“以我对罗茄的了解,她应该不会放任掌握有核心机密的人,流落到敌人的手中。”


    “站长,您说如果这名卧底成功回到了康曼,对我们也会有威胁吧?”


    “那肯定,你别忘了,她之前还利用过我们,把我们当枪使,之前的梅丝卫院事变,也想栽赃到我们头上,好在我及时反应了过来,进行了补救。不过……她的主要威胁,还是朝向睿耳台,她要是真能顺利过境,那和睿耳台就成了死敌,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联络员颔首,“那您的意思是,希望她能够平安过境?”


    “具体来说,我是希望场面越乱越好,这应该也是盖列邦那边的意思。”


    霍普从藤椅上起来,走向终端后,“他们撕得越狠,我们发挥的空间才能更大。所以就让我们为这场乱局,再添一把火吧!”


    ……


    在吉欧尔总部得知交换的具体信息后,当天下午,纪廷夕也得知。


    但是直到交换开始的前一天,她才以处长的身份,得知此事。


    她们的任务,是守在北郡城内,以防不时之需,但不需要直接参与行动之中。


    纪廷夕已经提前“图谋”良久,接到消息之后,就到了院长办公室,主动提议。


    “贺院,这次行动,事关贺小姐的安全,庆典当晚,我没能将她追回,这次想贡献一份力量,能亲手守护小姐归来。”


    此言出自真心,保护贺丽林的安全,就是保护文度的安全。


    她现在不担心吉欧尔会动手,但她担心卫站这边会动手脚,单从价值上讲,文度重于千金,就怕睿耳台高层,没那么容易放手。


    虽然她已经郑重提醒吉欧尔,注意防范,做好应对措施,但是她如果自己不在现场,还是会放心不下。


    ——她一定要亲自目送文度回到她的组织,心才能安稳地落回腹中。


    不过这一次,条件不太允许。


    “你有这个心,我很感动,我也想你在现场,我会更放心,但是凌部长对这次行动,有了明确的安排和要求,不接受任何更改,没事,你在城内值好班,就是最好的贡献!”


    贺德冲她一笑,聊做安抚。


    得知可以交换以来,他的气色有了改善,但也不足以掩饰数日积累的操心,好像所有岁月的擦伤,都印在了脸上,刀磨斧刻般难以消退。


    这些天,他没有对纪廷夕表达出明显的不满,但纪廷夕能感受到他的疏远。


    在很早之前,他就对她有所怀疑,而在贺丽林事件中的延误,更是彻底恶化了好不容易恢复的信任和重视,纪廷夕想,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在现场,他肯定会选择白卓,这个冉冉升起的副处长。


    面对领导恶化的信任,纪廷夕没有继续争取,只能领命退出了办公室。


    ……


    1月12日,举邦关注的交换计划,在北郡拉开帷幕。


    不过虽然该事件,已经全邦知晓,甚至取到了世界的关注,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睿耳台和吉欧尔都并未公开。


    为了掩人耳目,睿耳台还放出了虚假消息:有人传交换地点,在北郡境内,在巴荷山谷,或者在梅丝以东。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管传在哪里,都有人相信,甚至还有媒体“赶赴前线”,争相报道。


    不仅如此,押送文度的队伍,也行踪保密,为了最大可能减少变故,车队甚至不在北郡停留,从卫站离开后,就直接前往北境边检站,伪装成普通的过境车辆。


    纪廷夕还妄想过,也许舟车劳顿,需要中转,押送队伍会在卫院停留,那她就能借此机会,短暂地、静默地……去看文度一眼。


    但是没有,卫调站的安排,杜绝了所有的机会。


    12日这一天,天不算晴朗,像是遮了一层针织雪纺,渗透着寒天固有的白茫,从云层到房顶,从窗扇到树梢,明明反射着阳光,但又不见阳光的影子,城市在昏沉中又被雪色照亮。


    纪廷夕带着特行处,提前到达了石崖边检站。


    半个月前,这里才经历过一次巨大的震颤,震波直击所有人的心胆;半个月后,这里仍在维护之中,没有对外开放,只有检查和施工的车辆进出。


    虽然现场还残留着断壁残垣,但也营造出卫调站理想中的环境:有防御设施,靠近边境,并且人迹稀少,方便行动。


    特行处到达边境后,见检查站的废墟已清理完毕,新的墙壁正在修砌,只是各个房厅中,都不见工人的身影,施工已被叫停,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了清场处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纪廷夕到了之后,同石崖站长会和,在站里巡视了一圈,再次确认一切无误:没有闲杂人等,没有可疑人员,一切正常,可以作为行动的“后备基地”。


    在值班室里,特行处等候了两个小时之后,耳机里传来通知:交换队伍即将到达,进入待命状态。


    西站长守在值班室中,关注临近路段的巡警传来的巡查反馈。


    而纪廷夕在闸口两边就位,下属依序站好,立在她身旁,随时听候指令。


    闸口上的建筑,遮挡了日光,投下一片阴影,正罩在纪廷夕的额头之上。她侧过脸,目光穿过开放的检查通道,望向了空无一人的来路。


    ……


    文度坐在车中,左右两边都是警卫。


    她的脖子被纱布裹绕,睡了太久,四肢也沦落得绵软,即使如此,双手依然束上手铐,虽然穿了夹棉的防寒服,整个人还是薄得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后座中央。


    车开了许久,从冬临卫调站驶出,途径许多城市,穿越很多路段,终于到了熟悉的北郡。


    北郡下了很大的雪,比她记忆当中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大,如今积攒在角落之中,或者融化进墙砖之内,旧塔高墙,石砖累累,像是从冰湖中浸泡了出来,湿晾在冬阳之下。


    久别重见,北郡在她眼中更为幽美。


    只可惜她一路走去,只能匆匆一瞥,看得并不完整,那些熟悉又新奇的景致,只能在头脑中一晃而过,堆积成一本厚重的残影。


    车内,文度的身体几乎不能动弹,就只能侧眸,注视两侧的街景,直到离开城市的范围,进入山原郊野的包裹。


    她知道,要到石崖边检站了。


    第142章


    这一去,天各一方


    运送贺丽林的车辆, 走在护卫车队的中间。


    前有引路车,后有护卫队,她的车辆混在其中, 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远远望去,像是大地之中,一队有序前行的蚁群,前往某个被告知的目的地, 获取最重要的粮食。


    不过车内, 倒是有一个特殊人物, 多霖坐在驾驶座后, 她既不属于护卫队,也不属于医疗队, 她作为一个“编外人员”,责任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坐在贺丽林身边, 保证她情绪稳定,直到顺利完成交换。


    贺丽林名声在外,连开车的护卫, 都对她提防三分,驾驶时, 目光时不时带一下后视镜, 怕她凭借一己之力,能让整个路程疯狂。


    但是贺丽林全程非常安静, 目光投向窗外的山野, 面色比山色沉静, 像是去赴一场早已准备就绪的约。


    只是在途中, 她有些犯困,靠在椅枕上小憩了会儿,睁开眼时看见身边的多霖,神色开始复杂,忍不住开了口。


    “把我送走了,你就彻底清净了吧?”


    多霖没回话,她从上车开始,就进入到戒备状态,颇有“一车之长”的身姿,负责整个车队的行动进退。


    贺丽林依然靠着座椅,斜着目光瞧她,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她记忆中,多霖从高中开始,就是这副德性,明明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却总是挂着沉甸甸的持重,像是一个披着少年皮囊的中年人,操着深谋远虑的心。


    只是高中时期,她的沉稳只是单纯因为孤傲,但是现在,多了许多难以言说的复杂。


    她真是一如既往地深沉啊,贺丽林忍不住想,不过也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爱搭不理。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好啊,那我就祝愿你,再也没人打扰,再也没人追问,再也没人坐你身边聒噪,六根清净,万事顺遂!”


    多霖皱起眉,侧头与她的目光相触。


    这话她听着耳熟,她对她说过……是高中最后一次换座位,她又一次拒绝了她的同桌请求,于是贺丽林站她跟前,义正言辞地“祝福”她。


    这话周围的同学一听,觉得是诅咒,但是多霖不在意,这等好事,她求之不得,道了声谢谢,面无表情地“笑纳”了祝福。


    但是没想到,贺丽林的嘴开过毒光,祝福朝反方向应验——多霖被收入贺府之中,从此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每天有人打扰,每天有人追问,每天都得坐人身边,六根不净,万事如麻。


    现在,一模一样的祝福再度降临,多霖耳根一颤,没再谢纳,直接忽略过去,“我跟你交代的事情,你都记住了吗?来背一段。”


    交换时的注意事项,她专门向聂指挥讨教,学会之后,又专门交代给贺丽林,反复说了三遍,直到她能够倒背如流,现在踏上了路途,又来了一场“抽背环节”。


    贺丽林无声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脸去,没了说话的欲望,再一次扎进长久的沉静之中,目光全部送给毫无关系的景物。


    ——她早就告诉过自己,别在没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可她这一浪费,就浪费了四年。


    ……


    车队在逼近边检站时,文度的心也变得紧张。


    这一段路途,她曾将走过。


    为了考察运送转移的最近路径,她了解过北郡各式各样的的路线,走过大大小小的路径——而这一条尤为特殊,是吉欧尔的“转移专线”之一,是她刻进脑海的生命线,于是穿越在其中时,心神都会随之颤动。


    但是一路上,她发现越接近边境,同行的车辆越少,到最后几公里时,宽阔的车道上,完全不见同行者,只剩孤身的车队。


    至此,她得以确认交换的最终地点——石崖边检站。


    边检站同附近的公路一样萧瑟,没有车辆出入,没有司机待检,没有货物待查。


    站点像是洒在广袤大地上的几块积木,静默无声,等待车流货物的流通,推动其重返生机。


    远远望去,边检站在天地中散落,微小细密,但在进入之后,它又一下子挺拔而起——是复杂版的城门、多层版的关卡。


    文度的目光由远收近,扫过值班室、停车场、维修区……一路顺利通过检查通道,到了通关闸口处,刹那间,她的目光倏地收紧,浓缩为一点,投向那特定之处。


    纪廷夕站在寒风中,制服配枪,一身肃杀,脸庞如一簇火苗,照耀进她的眼眸之中,在冰天雪地里,一眼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在这一刻,文度忘记呼吸,脑海中一片安静,被那簇火苗所占据。


    她像是被冰雪浸透的人,贪恋着火光的温度,目光无视车辆的移动,始终停留在那耀目的一点,唯一的一点。


    脑海中,对纪廷夕最后的印象,是在黑夜深处,窗光之畔,她本应该离开卫站大门,却偏偏回来看望,推开房门进来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晃晃悠悠地离开,像是把魂丢在了身后。


    文度以为是诀别,所以将光影里的那张面庞,记得格外牢固,准备在临死前温故,枕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离去。


    但是现在,那张深念的面庞,再度闯入视野,将她脑海搅动,撞碎了原有的记忆,换上新鲜的印记,猝不及防又横冲直撞,一时间将呼吸搅得七零八落。


    运送人质的防弹车,驶入闸口,站在闸道外的值班人员,被正式抛在身后,从相遇到分离,只用了短短两秒。


    两秒可以是车轮的过往印记,被风沙一拂就消痕淡迹,也可以是心潮的万千起伏,填塞满刻苦铭心的缝隙。


    文度担心自己失态,准备收回目光,但也在同时,她发现纪廷夕的目光动了,跟上了车辆,只是不同的是,她的目光中没有锚定点,像是在追随她,又像是目中无物,不知看向何处。


    在这一刻,文度心里有一度的妄想,希望对方看见了她。


    纪廷夕站在闸道旁,寒气往她的制服中钻,往袖管里跑,衣袖与手套交界处,能感受到冰寒,但身体的热意,笼罩周身,帮她抵御了寒凉,煨出掌心的薄汗。


    ——押送车临近,已经驶过站口,往闸道行来。


    纪廷夕仍旧立得笔直,但她的目光,忍不住飘向穿行的车辆。


    一辆,两辆,三辆……文度就在其中一辆车上,还呼吸着,心脏跳动着,坐在座椅上,目光也许还十分自由,望向窗外。


    白而密的雾气,从口鼻间升起,她的目光,跨越了身体的限制,追上车队的身影,从一辆奔向另一辆,再赶赴下一辆,在扇扇的车窗间探索摸寻,试探找到一丝一毫熟悉的轮廓。


    她的身体岿然不动,但她的目光颠沛流离,做出最大的努力。


    可惜努力没有回报,车窗屏蔽了外界的视线,将内部掩盖得天.衣无缝,悄无声息地到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婉拒一切窥探的目光。


    她没有看见她。


    车辆流畅地通过闸口,驶向站外的明亮,逐渐缩得微小,消失在目光深处。


    纪廷夕的眼眸,终于收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睫毛许久未眨,寒风吹入眼底,已经积了一层刺痛。


    于是刚一眨动,就眨出了水花,粘连在上下睫毛之间,视野过滤得模糊。


    她快要忘记文度的样子。


    最后一次去见她时,她背光而坐,发丝笼罩在灯晕里,但脸庞却模糊了轮廓,她拼尽全力去看她,最终还是没能看清。


    就像现在,她站到了离她最近的位置,迎接她来,目送她去,她做到了所有,却看不见她。


    纪廷夕抬头,呼吸一出口,化作漫开的白雾,在她周身散去,但思念却越发浓郁。


    ——这一去,两人天各一方,目光被边境所拦,思念被高墙阻挡,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但是还好,纪廷夕垂下眼眸,收敛回目眶中的水渍。这次比上次好,上次以为是最后一面,这次虽然不知能否再见,但至少保留了再见的念想……


    像留下一枚火种,埋藏在雪地之中,虽然如今大雪皑皑,冰寒封山,但她愿意为火光重现,做漫长的等待。


    眼睛终于适应寒芒,眼睫抬起,纪廷夕的目光回归正前方,听觉也回归主位,聆听行动指挥中心发来的指令。


    双方人质均已经到场,交换行动,正式开始了。


    百伦廷和康曼邦之间的中间地带,两座边检站相望,有足够的空间,双方车辆得以依次排开,也有广阔的视野,看清对方身后的背景。


    确保足够公平,双方都背靠各自的邦度,也直面对方的队伍。


    白茫茫的天幕下,山野连绵,两行车队,一白一黑,终于相遇,以边境线为中心,停在两端。


    靠近之后,仇恨与隔阂的味道,不请自来,但好在有中间的过渡地带,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暂时避免了短兵相接。


    双方领队沟通确认完毕后,守卫先行下车,打开车门,押送各自的人质向前。


    贺丽林保持沉静的画风,没有反抗,从车座中下去,跟着护卫的指示,慢步往前,走到指挥队长身边,停了下来。


    多霖坐到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位置,探出身体,观望前方的动静。


    多雨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过于关注,忍不住提醒,“你是不能下车的,可要记准了!”


    多霖应了一声,注意力牢牢定在前方,目光仿佛记录现场的摄像头,聚焦于事发现场的中心,聚集在贺丽林身上。


    凌托弗和队长聂攀,隔着边境线对望,他们能看到对方的车辆、负责人的装扮,以及位于中心位置的人质。


    车辆平平无常,负责人一身轻装,人质安然无恙。


    一切都透着安全,但双方都静待于边境线两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似乎都能感知:看似安全和谐的现场,却有看不见的力量和陷阱,在制衡双方的危险压力。


    聂攀的手机响了,是对面的凌托弗,双方在彼此看得见的位置,开展了这次线上通话。


    “一切准备就绪,交换是否可以开始?”


    “可以,我们同时释放人质。”


    第143章


    风在这一刻停滞,仿佛在等候子弹的到来


    一个护卫将贺丽林带到车辆前, 最后一次交代,“不能跑步,不能回头, 走直线, 去对面的队伍,记住,任何违规行为,都可能断送你回去的机会!”


    贺丽林目视前方, 看见了对面的文度, 她克制住手掌的颤抖, 也克制住回头的冲动, 得到正式的指令后,迈开步子, 走向迎接她的车队。


    今天吹的是南向风,迎面而来,像是钝刀刮蹭在脸庞上, 生出穿透性的痛麻。


    她记得车内的叮嘱,没有抬手遮挡,双手静垂在两侧, 一步一步往百伦廷走去,也一步一步靠近文度。


    文度的身上, 是一套深棕的棉布衣裤, 像是监狱里统一发放的棉质囚服。


    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她是前几天才得以下床, 没想到刚刚适应走路, 就要完成如此重要的步行行动。


    风吹背后吹来, 高高扬起散落的发丝, 她的目光和发丝一起,飘向不远处的人影,虽然她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一道安心的标志。


    快靠近贺丽林的时,文度的目光与其相触,虽然只是短短数秒,但也让她接收到足够的信息——出乎她意料,贺丽林的眼中并无恨意,相反,还带有对于师长的敬慕。


    只可惜,她现在已经不是她的老师,在百伦廷,瑟恩人没有资格成为老师,更何况她还是个头号瑟恩罪犯。


    文度和贺丽林在边境线擦肩而过,交换正式过半,进入到紧张程度稍减的下半段。


    与此同时,边检站内,纪廷夕察觉到异常,她一直没有休息,来回检查站内场地,确认没有“异常情况。


    但是护送的车队过境后,有一个遮住了头脸的男人,进了边检站朝北的工作楼中,手里还提着个工作箱。


    纪廷夕想要上前询问,但是西站长拦住了她,“这是我们的内部人员,配合交换的,不用担心。”


    回到值班位,纪廷夕的脑海中,回想起男人手中的工具盒,有一米多长,宽度三十厘米左右,像是装了个大提琴。


    但是这个场合,里面肯定不会是大提琴,也不会是任何其他乐器。


    只会是一种东西!


    纪廷夕摸到手机,给对面发去了危险信号。


    边检站外,交换场地中央。


    贺丽林稳步走近百方车队,距离缩近,而文度的背影清晰露出。


    凌托弗见时机正好,背在身后的手,比出信号,提醒6号位注意。


    信息节节传达,最终传递到石崖边检站,站内的高层房间,一个瞄准镜头,在打开的窗户后探出,射程跨越边境线,对准文度的身影,等候最后的指令。


    风在这一刻停滞,仿佛在等候子弹的到来。


    “击毙!”凌托弗的命令,经由加密频道,传入狙击手耳中,扳机瞬间移位,等候多时的子弹,破膛而出,向着目标奔射而去。


    纪廷夕的警示消息,经由队员,传到队长聂攀的耳中,他的瞳孔骤张,瞳孔中央,正好倒影出文度的身影。


    “趴下,快趴下!”


    吼叫声迎面扑来,文度吃惊,险些定在原地,她的肢体僵硬,但刻进骨子的素养迫使身体做出反应,立刻弯腰蹲下,子弹在她原本头颅的位置擦过,冲入地面,扫出一声惊响——没有成为击毙的利器,反而化身为开战的信号,在场的所有人 ,神经瞬间绷成一根钢绳。


    吉欧尔车队中的配械人员,有序下车,枪口一致朝向敌方,子弹接二连三送出,扫向对面同时就位的武装人员,压制对方的火力。


    枪弹如雨林般刷过,道路间,转眼变成战场,不管往前往后,都是死亡入口。


    有护卫举着盾牌,准备“冒雨”前进,将文度带回,但无奈子弹太过猛烈,无法快速拉近与文度之间的距离。


    而危险之中,文度已经反应过来,开始自救,她知道自己处于狙击瞄准中,于是埋着身子,绕着S形的曲线,往道路右侧跑去,一方面干扰远方的瞄准,一方面躲避近处的子弹。


    距离不远,也就数米的宽度,但是一路太过艰险,文度前进得小心翼翼,快跑到路边时,从远处而来的一发子弹,穿透她的耳朵,带来突如其来的温热——鲜血从耳垂与鬓角处迸发,脖子上缠绕的纱布,再次被染红,像是不久之前那样,源源不断吸收来自身体里的血液,不知饥渴。


    文度被子弹打得飞扑出去,随之而来的是尖锐的剧痛,疼痛像一把钢刀,从她的头内往上蹿,想要剖开头骨,发泄而出。她疼得双手五指张开,抓进了泥土之中,试图通过奋力地抓取,缓解体内的剧痛。


    但是疼痛之后,是奔涌而来的眩晕,子弹像是一把钢锤,对她迎头一击,锤得天旋地转。


    她告诉自己,狙击仍在继续,她不能停下,但是耳内持续的轰鸣和尖利,翻搅了她的意识,任何行动都变得艰难,她的双眼快要睁不开,想在倒在地上,就此沉睡过去。


    如雨点般砸击的枪响,刺破长风,也乘坐长风四处奔走,来到边检站内,送来前方的讯息。


    其实第一声枪响时,纪廷夕就全身发僵,之后的每一声动静,都是钉在她神经上的钢钉。


    子弹高速出膛的声响,暴露了狙击手的位置,就在这座站之中,而从这里射击的目标,只可能是文度。


    站内的所有人,都进入作战状态,纪廷夕忍耐不住,走近值班室,“请问是否需要支援?”


    站长抬起一只头戴耳机,冲她摇头,“还未接到指令,您保持静待就好。”


    纪廷夕嘴唇紧抿,又回归原位。她不能多问,也不能随意走动。


    但天知道的,她有多想穿过闸道,冲向边境,确认文度的情况。


    这种“生死未卜”的状态,煎熬了她半个月之久,快将人的神智烧干,心肠煎碎,本以为今日会是一场解脱,没想到现在折磨,再次拔到一个顶峰,肆意地挑战她的神智。


    纪廷夕站在队伍之首,双齿死命咬住舌尖,建立最后的防线,在这一刻,她没有任何办法,只有凭借野蛮的克制,镇压下鲜血的奔涌。


    鲜血的味道,经由齿尖释放到口中,再滑向喉头,没有帮她平静,只是给这场兵荒马乱的镇压,增添了一分血腥的苦涩。


    ……


    吉欧尔的车辆中,留了一部分狙击手,其中一个就是多雨,他上到另一辆角度合适的车,打开车窗,在前方同伴的掩护下,架好枪支,寻找射击来源。


    时间紧迫,他没犹豫多久,就对着边检站工房上的窗□□击,就算不能命中,也要吸引对面狙击手的注意,为营救文度争取时间。


    前去营救的人员,被侧面的敌手击中膝盖,人和盾牌一起摔倒在地。身后的同伴赶来,又逼退对方的袭击——双方的火力一时间不相上下,在边界线两端,艰难地对峙。


    剧烈的枪响,在耳边炸开,穿透了耳中的尖鸣,文度的眼睛倏地睁大,意识奋力反扑。


    她终于支撑起身体,继续往路边移动,已经顾不上子弹的路径,只是希望通过移动,刺激自己的神经,不至于晕厥过去。


    康曼边境站,工作人员听到动静后,全部撤回到值班室后,检查身上的防弹设备。


    他们得到康曼台的指令,保持站口开放,只提供交换的场地,但不参与任何的行动,全程中立。


    虽然交战不会殃及他们,但是康曼的警察还是捏了把汗,战斗就在眼皮子前进行,子弹的射程再远些,就能直破他们的窗口,把这里也变成战场。


    正紧张观战时,站口忽然来了两辆救护车,车顶上绘有援助的标志,在白底中异常显眼。


    “请下车接收检查!”


    值班员关闭了闸口,他们没接到放行的通知,今天允许通行的车辆,都在前方的场地中,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


    司机递来一张盖有出入境管理局章的通行证,洪声道:“我们接到业城人道主义救援会的委托,遇到双方交战时,来带回伤员,请立刻放行!”


    “我们没有接到通知……”


    “通知个屁!这张通行证就是通知,没看到前面的局势吗?晚一点人都没了,还要等你通知!?”


    值班员被吼得一颤,但还是犹豫,副驾驶座上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探过了身子,语气温和不少。


    “这样吧,救人要紧,先放我们通行,你可以马上打电话跟上级确认,这点时间对于你来说影响不大,但对于我们来说格外关键,耽误不起啊!”


    不远处的枪炮声源源不断,本就让人心乱,在这一吼一劝之中,值班员动了主意——这闸口本来就是要打开,保持通畅,方便前方的瑟恩队伍撤退,既然如此,就还是打开吧,上面没通知他放行,但也没通知他关上啊!


    闸口开启,两辆救援车,从起步到加速,朝“前线”飞奔而去,他们似乎不惧炮火连天,以最快速度逼近现场。


    旁边,另一名值班员正准备同上级通电话,但就见通道里,又驶来两辆车,还未经过问话,就出示了证件,这一次,是邦际人道救援通行证。


    值班员扫了一眼,认出是真正的证件,头皮发麻,立刻扑向朝向边境的窗口,试图喊住刚刚通行的车辆。


    但对方已经扬尘远去,进入到人质交换区域,值班员盯着那蓝色的救援标志,倒吸一口凉气。


    吉欧尔成员,注意到了救援车,但带来的只有警惕,他们确实安排了增援的队伍,以人道主义救援会的名义过境,在遇到危险时会赶来营救,但是……他们的车不长这样啊!


    正惊异之时,他们见救援车落下车窗,数名医护模样的人,戴上头盔,端上机枪,绕开他们后,朝对面狂扫而去,数名敌军应声倒下,刚刚还拉锯的场面,一下子有了倾斜。


    吉欧尔护卫们集体惊诧,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等待着聂队长的指令,但队长也陷入惊诧中——新来的这批人,肯定不是救援人员,但到底是什么人?需要对战吗?


    是敌是友,聂攀暂时无法判断,但他趁此机会,命令营救人员立刻行动!


    战斗车后的医护车启动,以前方“救援车”的弹火为庇护,驶向草野中的文度。


    与此同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割草刀的刀片,在空气中肆意横飞,听得人头颈发麻。


    众人同时抬头,耳膜捕捉到的噪音,终于有了实体的形象:一架直升机,从石崖边检站后升起,发动机和旋翼搅起巨大的轰鸣,给众人的耳膜,落下一层如影随形的压迫。


    在空中稳住身形后,它的目标十分明确,朝着文度的所在地飞去。


    第144章


    跟我走!


    直升机来势汹汹, 像一只飞天猛禽,在百伦廷的边境升起,虽然看不清具体细节, 但地面上仰望的人群, 都想象其中的枪口,已经蓄势待发。


    营救文度的小组,发现直升机后,震颤之余, 还是稳住了心神, 只想加快速度。


    好在不久前杀入的陌生队伍, 帮忙牵制了对面火力, 他们得以快速靠近,接近文度身边。更好在文度一直在自救, 强撑着神智,没有晕过去,向着康曼方向缓慢移动。


    两个医护人员跳下救护车, 半架半抬,将文度架上了车辆,紧接着车轮一转, 车头反调,就朝身后的边检站驶去。


    他们已经完成了任务, 之后的枪火争锋, 就再与他们无关。


    “文小姐,你还好吗?”


    珍那取出器材, 帮她处理伤口, 模糊的伤口和满面的鲜血, 已经告知了答案, 但她想听到文度开口说话。


    上车之后,文度身上的力气完全卸去,旧伤和新伤一起,榨干她的体力,最终连撑起眼皮的力气,都一并消失,上下眼睑一合,昏死了过去。


    她最终没能给出回答。


    珍那监测完生命体征,面色发急,对前面的两位喊出了声,“快,再快一点,她的血压在下降,需要马上输血!”


    救护车没有鸣笛,但却跑出了笛声阵阵的紧迫,尘土在身后飞扬。


    但与此同时,直升机的炮弹,追上了它的车辙,层层炸开,激起阵阵尘烟,试图阻断其返程的道路。


    凌托弗眼见着救护车驶去,急火攻心,再次下达命令,“你们的任务,就是对方返程的救护车,务必将其拦下!”


    救护车上,司机面临来自身后和高空的炮火,捏了一把老汗,抓紧方向盘,在道路间折线行驶,眼里盯着收费站后的山丘密林,那里会是他们掩藏的庇护。


    不过好在边检站,已经处于开启状态,救护车靠近之后,无需再交涉,直接驶过入口和通道,安全进入康曼地界。


    直升机见状,在空中盘旋,犹豫着没有继续射击。


    凌托弗见状,捏着对讲机,一股怒气往嗓子眼里钻。


    “继续追击”的命令,已经到了嘴边,就差送进对讲机里,化作追杀的子弹,但邻邦负责人的声音,抢先一步进了他手机。


    “凌部长,我们监测到,您那边的武器装备,快要越过边境线,请您注意一下,及时撤回相关武器装备。”


    脑子里的热血,经过对面的“温馨提醒”,已经凉三分,正好这个时候,他眼角一跳,发现不久前出现的“救援车”辆,在一番炮火扫射之后,似乎确定了目标,往中间汇合,朝着他们奔来。


    “直升机注意,你们现在的目标,是朝我方前进的可疑车辆,车体为蓝色,带有救援标志!”


    直升机终于停止盘旋,返回追赶“救援车”,不过说是“救援”,看他们的行事作风,颇有一位故人的风姿——凌托弗和聂攀,几乎同时猜出,他们所属的阵营。


    积厉组织的鬼影,真是虽迟但到啊!


    只是吉欧尔这边,对于这位故人,暂时没有出手——他们看出来,积厉此次的目标,是百伦廷的贼子,不管是袭击目标,还是瞄准对象,都在对面。


    既然如此,他们就乐于稳在后方,观察事态发展。


    而现在,救护车搭载着文度,已经成功踏上安全的土地,直升机也没胆子超越边境线射击,他们只需要摆脱炮火纠缠,返回康曼境内,就算圆满完成任务。


    积厉组织的战车,一往直前,重型机关枪开道,顶着重重的火力,冲得义无反顾。


    凌托弗稳在后方的安全位置,观察前方动态,他原以为,积厉车辆,会不顾死活,冲进他们的火力圈,来一场送死的火并。


    但是到了一半,对方却中途偏了方向,朝另一边进发。


    而那个反向,最明显的目标是……


    自从交战开始,贺丽林就偏离了正常的轨迹,子弹在中间道路上横飞,她只能躲到交火范围之外,尽可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经历最开始的瑟缩,她反而冷静下来,在你来我往的袭击中,寻求生存的罅隙。


    她和对面一样,目睹了文度的获救,当看到救护车通过巴不边检站后,条件反射般,有一种如负释重感——她的价值实现了,文老师安全回家了!


    但是下一刻,呼吸再度提起,她意识到局势的恶化:文度得救,百伦廷加大了火力攻击,而瑟恩方面没有了顾及,更是不遗余力地还击,而她这个人质,也就真的没了任何价值。


    ——瑟恩人现在就算将她一枪打死,也没有任何顾及。


    她已经不再是筹码,降级为了一个单纯的人肉靶子。


    巨大的不安感来袭,贺丽林的脚步有些混乱,只能继续往道路边走,可惜路边没有树木和灌丛,就算是弯腰俯身,对于瞄准镜来说,也足够显眼。


    偏偏这个时候,她注意到身后的变动,汽车声呼啸而来,两辆“救援车”,朝她袭来,不过窗口里探出的机枪,暴露了其真实意图。


    这是来抓她的!


    贺丽林加快了步子,往石崖边检站跑,但是零星的枪弹掉落,又阻碍了她的步伐,让逃生变成了送死。


    百伦廷的护卫队,发现了积厉分子的企图,将炮火攻击的重点,转移到他们身上,连同直升机一起,同时向“救援车”进攻。


    趁着这个时机,吉欧尔的护送车,开始回撤,将这烂摊子,留给身后的两位死敌。


    ——身后谁死谁活,他们不在乎,文度已经被接回康曼,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撤退的时间紧急,护送车之间没有排队,得到命令后,都同时往回赶,像混乱而有序的蚂蚁队伍,朝着边检口进发。


    但是返程的队伍中,有一辆车却停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多霖透过窗户,一直望向贺丽林的方向,从未移开目光。


    又一个子弹在前方炸开,贺丽林刹住步子,不禁往后退了几步,离身后的“救援车”更近了,她环抱住自己,身体止不住发抖。


    枪弹还在飞驰,尘土仍旧飞扬,她的身影映衬在广袤的战场中,格外孤零,好像一辆车驶过,就能将她碾作碎片,和尘土一起七零八落。


    “阿沉,你到前一辆车去。”


    “啊?”阿沉收起武器,正准备上车,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不是,你会开车吗?”


    “我会开,这辆我开,你快到前一辆车去,跟我哥一起!”


    “车上得有两个人,有个照应,你把车门打开……”


    车离开得太快,将话的尾音,搅碎在空气中,阿沉目瞪口呆,见着眼前的车辆冲了出去,不是朝向康曼,而是交火正旺的百伦廷!


    要命了!


    阿沉终于回身,跑向身旁的车辆,上去之后,连喊带嚎——


    “多雨,你妹妹冲向对面了,她这是要去同归于尽吗!?”


    多雨这才意识到,刚刚那辆车上,还有多霖,也只有多霖!


    “不会吧,她不会这样做的,她一直很冷静……”


    “别什么不会了,现在人已经冲过去了,你就说怎么办吧!?”


    尘土中,多霖驾着车,一路往路边赶。


    炮火密集,直升机更是火力凶猛,积厉车辆的前进有所减缓,卡在了半路。他们的枪口对准了天空,想把天上那只烦人的“巨鸟”给干下来。


    多霖绕过了他们,也趁着这段短暂的空隙,逼近到贺丽林身边。


    贺丽林条件反射,就想逃离,但却见多霖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了她。


    “跟我走!”


    此时此刻,在片战场上,多霖算是她的敌人之一,是能够要她命的对手。


    但是贺丽林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问什么,第一时间就跟她上了车,坐上了副驾驶座。


    接到人后,多霖立刻掉转车头,朝边检口进发。


    但就在这一刻,积厉成员发现了她的动向,见贺丽林上了车,便立刻暂停和直升机的对峙,转而跟上来,紧随其后。


    边检口,车队已经全部过关,留出足够的通道。


    多霖一路向前,快速通过站口,但是过境之后,她还没来得及放松,呼吸就又紧了一个度。


    ——从后视镜中可见,积厉组织紧跟在后方,而且从窗口中,还探出了枪支,正对准她们的车身。


    上车后,贺丽林长长喘了几口气,逐渐恢复冷静,她见周围的树木在飞掠,而身边的多霖,紧握方向盘,好像要开到地狱冥河。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开车?”


    多霖专注于路口,本来无心说话,但硬是分出半分精力,回了她的“闲扯”。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把安全带系好。”


    贺丽林拉过带子,嘴里没停,好像说话能帮忙缓解紧张,安抚她的心跳。


    “安全带是系上了,不过它能保我的安全吗?怕是还是得靠你吧,多小姐?”


    “砰——砰——”


    子弹砸在后备箱,汽车摇头摆尾,差点滑出道路,多霖把稳了方向盘,稳住车头,好歹恢复了平稳,只是速度一慢,反而给了后方更大的发挥空间。


    她望了望前方,已经看不见护送的车辆,救护车和护送车,应该已经到达安全地带。


    她本想同他们一起原路返回,但是原路太过平稳宽畅,利于她行驶,不过更方便后面射击瞄准,就怕她有命开车,没命到家。


    车上导航显示,前方分支的道路,更为复杂,支路和弯道众多,在她没有武器的情况下,也只能借助路况,甩掉后方的杀手,同时也能给救援她的帮手,争取时间——如果有人会来支援的话。


    又是一发子弹,车身震颤,多霖的虎口都在发麻。


    她目光发紧,瞅准了主道的分叉路口,方向盘一转,骤然转弯,车身甩了过去。


    第145章


    你要一定要答应我


    刚刚多霖驾车冲向敌方时, 多雨的车,在边检站间的过渡地带滞留下来。


    他想去帮助多霖,但另一方面, 也得为车上其他三人的安全负责, 所以没有贸然跟上,只是不舍得离开。


    但幸运的是,多霖没有冲向敌营,在路边抓走了贺丽林, 就掉头返回, 速度堪比飙车。


    多雨悬着的心, 终于放下, 不过紧接着,他又生出奇怪——那个荷梦人质的命, 当真那么重要吗?文度已经获救了,她也没了利用价值,怎么还值得妹妹专程去捞回来?


    在他分神的几秒钟, 多霖已经开着车,冲出巴不边检口,而他却不能紧跟其后——因为她的后面, 还跟着两辆“救援车”,速度丝毫不逊色, 没给他留空位。


    阿沉再一次惊呆, 一边对付赶来的百伦廷火力,一边又嚎了起来, “快走啊, 对面杀过来了!”


    多雨早就做好准备, 贴着第二辆“救援车”的屁股, 开进了边检站,吉欧尔的护卫队,终于全部安全撤离。


    不过出站之后,他们发现战斗远远没结束,刚刚那片火热的战场,延伸而来,铺展到了他们的车轮之下,直逼最前方车辆中的性命。


    “该死啊,他们的目标是那个荷梦人质,但现在人质就在多霖的车上!”


    “他们是想抢走人质吗?”


    “如果只是抢走还好,就怕……”


    多雨没说完,就听到前方传来枪响,“救援车”才“熄火”不久,车窗就再次打开,送出源源不断的枪炮声。


    ……


    多霖转入支路之后,继续驰行,她转得猝不及防,果然甩了后面一段距离,只是从后视镜里,还是能远远看见蓝色的身影。


    现在,那些蓝色的救援图标,像极了地狱的冥火,不是希望,而是催命的丧号,号角以枪声的形式追赶而来。


    多霖查看导航,寻找更进一步的分支,她需要不断变换路线,躲避对方的射击。


    这玩意没有击中要害还好,如果正中油箱或者轮胎,那她们就只有任人宰割的命。


    她这边开着车,贺丽林忽然伸过手来,在她身上摸找起来。


    “你干什么?”


    “找你手机啊,你手机能联系你的同伴吗?让他们来救援,后面的战斗力太可怕了!”


    “可以,我手机上有定位,这辆车也有定位,不过你可以跟我哥打个电话,我来跟他说。”


    贺丽林打开屏幕,刚准备拨号,但却见一个电话进来了,多霖瞥了一眼,“接!”


    “喂,多霖吗?你听我说,现在积厉的两辆车,都在你身后!”


    “我知道!”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积厉的强攻硬炮,又不是打在了棉花上。


    “不过你不用害怕,他们的目标应该不是你,而是那个荷梦人质,现在就在你车上吧?你现在靠边停一下,把她扔下去,他们就不会再追你了!”


    贺丽林抱着手机,眼神有些发僵,她转过头,看向多霖,却见她依旧专注于开车,只是神情更为凝重,明明年轻俊丽的一张脸,像是被战场的尘土给呛了口鼻。


    “多霖,你有在听吗?我让你把那个荷梦人质扔下去,把她扔下去,你就没事了!”


    “你回话啊,这个时候了,别管那么多了,活命要紧,多霖!”


    多霖忽然一把抢过手机,举在嘴边,“多雨,你回去吧,回去保护文小姐,也确认自身的安全,不用管我了!”


    “不是,你……”


    多霖挂了电话,扔到脚边,这下,没了外界“干扰”,她的车开得越发狂野,在乡路上狂奔。


    贺丽林望了望后视镜,忽然侧身,去碰门把手,却听见中控锁一响,多霖锁紧了四扇车门。


    “你别动,好好坐着!”


    贺丽林靠回座椅,但是脑袋却是一偏,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多霖,你不想没命对吧?等下他们真的追上来,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但是如果我下去,主动举起双手等他们,也许他们会收起子弹,把我请上车去。”


    “把你请上车去,然后呢?”


    “然后就利用我身上的价值咯,我可是卫院院长的女儿,价值大得很,这次指不定又要我去交换什么重量级人物,继续去发光发热了。”


    多霖一打方向盘,嗤笑一声。


    “价值?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贺小姐,你现在什么价值都没了,只有一条烂命。”


    贺丽林咬了咬嘴唇,强撑着不让声色失控,像平时一样,维持着最后的矜骄。


    “既然我什么价值都没了,那你为什么还来救我啊?”


    ……


    被多霖挂了电话后,多雨的血压,和车速齐飙。


    他原以为,多霖在北郡城里蛰伏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是个惜命谨慎的人,怎么到了这生死时刻,车子说冲就冲,电话说挂就挂?


    她到底是被什么邪上身了,敢和积厉武装分子抢人?


    就是吉欧尔的主力队在,都得掂量掂量!


    他这边心急火燎开着车,旁边的三个同伴,已经伏在了车窗上,连续射击对方的车轮和车窗,就算不能一击致命,也给对方制造点麻烦。


    第二辆积厉车,本来只想着追击,被打得来了火气,车头忽然一甩,横停路中间,与此同时,机枪探出,猛烈的火力飞射而出。


    “小心!”


    多雨方向盘一转,往路边靠去,同时伏低了身子,堪堪躲过第一轮炮火攻击。


    车上的四人,飞速下了车,每个人都带上了武器,以车为遮掩,同对面展开新一轮的对战。


    ……


    后面的车紧跟不舍,两辆车像是同时立下了生死状:多霖一定要逃,积厉成员一定要追,谁输了谁没命。


    多霖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一定要摆脱后方的死敌,只是虽然距离越拉越远,但是达不到逃脱的水平,还是只能算疲于奔命。


    不过趁着一次转弯的机会,贺丽林注视后视镜,接着又回头去望,最终可以确认下来。


    “只剩一辆车了,还有一辆没跟上来。”


    多霖的面色并未好转,剩下的那辆,很可能遇上了吉欧尔,双方肯定是一场恶战,以积厉分子不要命的风格,不说取胜,想没有伤亡都难说。


    她不希望自己的同伴出事,如果可以,这两辆车都冲她来也没事,反正脑袋已经别在了方向盘上,也不在乎别得更紧一些。


    只是不幸的是,就连后面的这一辆车,她都不一定能成功对付。


    积厉分子的火药猛烈,但准头一般,一路狂轰滥炸,没有击中要害。


    多霖躲过了一路,最开始时,心还会随着子弹声狂跳,但习惯之后,已经能够维持稳定,生出侥幸的安全感,为了逃脱,打算搏上一搏。


    一段弯绕的支路走过 ,又是平坦的路口,遮挡物再次减少。


    多霖再一次看向导航,导航上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走向平坦的主路,要么继续走向支路,只是这一次的支路,更为顺直,不一定能起到掩护的作用。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几秒之内,她就需要做出决定。


    贺丽林帮忙盯着后视镜,出了声,“他们过了灌木丛,快追上来了!”


    枪声和汽车声同时来袭,像是催命的利箭,扎进多霖的脑中。


    她没再犹豫,车轮一拐,进入到支路之上。


    支路的状况,比她想象中更为复杂,路面有许多凹凸不平,汽车跟着一起上下起伏,像是游进海里。


    本来打算扬风带土的车辆,不得不慢下来,而且道路两边,树木和灌丛变成了零星的建筑,像是厂房,但是灰灰旧旧,也不知还在不在使用中。


    建筑物的出现,让路况变得复杂,多霖不敢完全依赖于导航,她担心导航只考虑了路线,没有考虑建筑群,一条线下去,给她们来一堵从天而降的砖墙——能把汽车撞碎的砖墙。


    一心二用之下,车速减缓了下来,但是后面还在紧追不舍——积厉分子不用考虑路况,只需盯紧目标,她们就是其冲刺的目标。


    好不容易被侥幸保护好的惊惶,再度来袭,多霖逼迫自己,将五感运用到极致,她双目圆睁,提前判断前方的路况,想再一次急转弯,打断对方不断靠近的节奏。


    在第二分叉口,她掐准了时机,再一次转弯,对方追得太紧,一不小心过了分叉口,只好紧急停车,倒退回来。


    贺丽林盯着后视镜,正准备庆贺一番,但庆贺声还没出来,就见对方的枪口,再一次瞄准。


    她的脸色一僵,准备鼓掌的双手,停在半空,就怕击掌声和枪弹声同时响起——


    现在这个位置,虽然不利于对方追击,但是利于瞄准了啊!!


    “砰————”


    车身再次震动,只是这次震动之后,有明显的后遗效果,多霖在驾驶座上,感受最为直接。


    车辆后部像是被泄了气,左右甩动,而且越往前走,像是越来越重,仿佛在地上摩擦……


    多霖紧握着方向盘,努力修正方向,但方向盘对抗的抖动告诉她:后车轮被击中,这辆车跑不远了!


    每一段的移动,都像是最后的爬行,多霖屏息凝神,继续前进,不过她的头脑中也在做最后的计划——她们要开到一个隐蔽之处,然后再弃车逃跑,这是唯一的选择。


    在坎坷的道路上,车辆的起伏更大,像是随时会翻倒,多霖不敢开太快,小心翼翼前行。


    她瞅准了一个不算高大的建筑物,开了过去。


    这是一个废旧的工厂,房屋顶部平整,四处通畅,可以随意进出,但也可以随意射击。


    她将车开到库房后的夹角,有两面铁墙的遮挡,还算隐蔽,但如果有人绕过来,也能一览无余。


    达到的这一刻,中弹的轮胎终于寿终正寝,安睡在车下,完成了不算圆满的使命。


    多霖解除车门锁定,准备带着贺丽林下车,但是车门刚一打开,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呼喊,乘着长风,吹进她们的耳中——


    “杀了她,杀了那个荷梦吸血鬼!”


    “杀了她,杀了她,为瑟恩同胞们报仇!”


    “杀了她,杀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禽兽,只知道压榨吸人血!!”


    多霖浑身一颤,瞳孔一滞,又将车门关上。


    贺丽林听不懂瑟恩语,但也听出喊声的狠厉,像是横飞的弯刀,在空中呼啸而过,准备割下人头。


    她皱紧眉头,低声询问,“他们在喊什么?在跟我们谈条件吗?”


    多霖牙关紧闭,没有说话,眼神有些涣散,像走了神。


    ——多雨说得不错,这些积厉分子的目标,在于贺丽林,也只在于贺丽林,他们不惜冒险赶来,就是为了取她性命。


    就算她们弃车,逃跑躲到附近的农舍,躲进附近的建筑,他们也会照追不误,不会考虑会浪费多少时间。


    不亲手杀了贺丽林,他们不会放弃,更不会撤退。


    多霖的眼神,从涣散恢复到凝聚,这下,她看清了贺丽林的面庞,这张她无比熟悉、却一直想要摆脱的脸。


    不过现在好了,她应该可以如愿以偿。


    “他们确实在跟我们谈条件,他们让我下去。”


    “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要你下去……”


    “把衣服和帽子给我,我冷了,下去我要多穿些。”


    说着,她开始扒贺丽林的衣帽,动作太过猛烈,贺丽林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多霖已经穿上了她的格子棉外套,以及毛线帽。


    两人身形都差不多,乍一看上去,和她真有些像。


    穿好衣服,多霖拉住她,带着她下了车,从仓库后的破口处,进入到仓库中,再找了个木板堆积的地方,藏在夹角里,可以应对简单的搜找。


    贺丽林隐约明白了什么,伸手扣住多霖的胳膊,防止她离开。


    多霖忽然欺身上来,双手抚住了她的脸颊,隐隐用力,让她不得不停下一切动作,专心听她诉说。


    “贺丽林,你答应我,等下你不能跑出来,你得好好地藏起来!”


    “可是你……”


    “时间紧迫,你要答应我,他们要杀你,只要找不到你,他们就只能放弃,所以你答应我,等一下不能出去,你要藏好了,等确认他们都走了,你才能出来!”


    “那你……”


    “你答应我,你快点答应我,我求你了,答应我,你答应我!!”


    贺丽林失言,在这千分之一秒的间隙里,分了神。


    以前,她一直想要多霖求她,求她照顾她,求她涨薪,求她给她乱世中的庇护,求她给她动荡中的安稳。


    但是多霖人轻骨头硬,从来没有开口恳求,每次都是她僵持不下去了,怕闹得太大,松了口。


    她一直想要多霖放下清高的身段,求自己,然后她就可以对她说:看吧,你还是需要我的,你离不开我,我对你来说很重要,你永远永远也离不开我!


    这个丧心病狂的渴望,她一直坚守了四年,现在,她终于等到了渴望成真,具象化在她眼前,真得格外彻底。


    “贺丽林,我求你,你答应我!”


    贺丽林被她捧着面颊,不得动弹,视野里只有她。在聚精会神的这一刻,她从她的眼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一些她一直试图得到,一直试图求证,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


    她都快要放弃,但如今在这个破旧的房屋下,在这命悬一线的夹缝里,她居然找到了这个东西。


    ——在多霖的眼中,她看到了急切、恳求,还有深厚的珍视,难以掩藏,也无法伪装。


    为了这份珍视,她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她可以放下清高的身段,她可以张开强硬的牙关,她可以说从未说出的话。


    “我求你了,你答应我,你要好好躲在这里,不能出去!”


    “好,我答应你,我不出去,我会藏好,但是你……”


    “好好……好!”


    得到了回应,多霖终于放下心来,她欣慰地笑了,不过这个笑容没能完全绽放,她转身就跑了出去。


    积厉组织的车已经开进工厂,正在四处找人,多霖远远见了他们,将帽子拉下,裹住大部分头发,接着拔开步子,往远离仓库的方向逃去。


    “她在那里!”


    “那个荷梦吸血鬼在那里——”


    “快快,她下车了,正好杀了她!”


    发现了目标,积极成员越发兴奋,架好了机枪,如失了巢xue的狂蜂一般追了上去。


    第146章


    她飞翔的身影,在天地之间,划出了最鲜红快活的印记


    靠近仓库的地方, 堆放了许多杂物,迈不开步子,但是远离之后, 地面空旷起来, 只有一些杂草,没有构成阻碍,多霖也加快速度,在旷野中狂奔。


    康曼也下了雪, 只是雪停得比北郡早, 几日暖阳后, 地上的积雪化了不少。


    但是寒风依旧凛冽, 吹在脸上,如同刀刮。


    多霖刚下车时, 只觉得冰冷刺骨,但如今一腔热血狂奔,抵御寒风的侵蚀, 竟然觉得无比舒畅。


    像是顶着淋漓的汗,热不可耐时,终于有凉风吹拂, 燥气也随风褪散。


    舒畅中,她的速度不断加快, 在天地间驰骋, 没有裹进宽帽的发丝,在风中飞扬。


    她的速度很快, 但后面追杀的速度更是快, 两者相比, 可以碾压她的移动, 多霖听见了风声,也听见了车轮靠近声,但她并不害怕。


    驰骋中,她慢慢张开了双手,风在指尖呼啸而过,指腹刮得发痒,她仿佛抓到了风的形状。


    “接近了,快杀了她!”


    “快啊,趁着这个机会!”


    “你跑不掉了,你跑不掉了!”


    多霖张着双臂,飞快奔跑,没有害怕,反而感到满足。


    她在北郡这座古老的城市中,隐忍了四年,煎熬了四年,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自由自在地奔跑。


    天知道,她有多想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奔跑!


    旷野在眼前,天空也在眼前,似乎一切都在她眼前,一切都在她的所愿之中。


    她像一只大鸟,在天地间自由飞驰,天光明耀,大地广袤,她感到无比自由。


    ——她终于有能力,去做自己要做的事,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


    一颗子弹,破风而来,穿过她的身体,带出一簇鲜艳的血滴,如她奔跑的身影般,畅快地泼洒而出,落在雪迹残存的泥土中。


    她“飞翔”的身影,在天地之间,划出了最鲜红快活的印记。


    ……


    贺丽林抱着多霖的衣服,躲在杂木堆后。她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没有跟着跑出去,也没有乱动。


    她听到汽车逼近的响动,但很快,响动就离她而去,逐渐微弱,像是离开了。


    但她没有贸然行动,她记得多霖的话,一定要确认杀手完全离开,才能出去。


    所以她抱着衣服,等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周围的杂物甚是友好,陪着她一起静默,一切都静静悄悄,直到远方传来一声枪响。


    很快,又有无数枪响传来,好像又来了许多车,双方交战起来,因为隔得有些距离,只能听到枪响和零星的喊话,渐渐熄灭下去。


    第一声枪响后,贺丽林倒吸了一口气,寒风入喉,呛得她咳嗽起来,她赶忙捂住嘴,将咳嗽压到最低 ,但同时却站起身,朝向枪响的方向。


    仿佛她只要关注那个方向,凝视那个方向,对着那个方向祈祷,最坏的情况就不会发生。


    不久,响动向她这边聚集而来,急促而猛烈,贺丽林再次蹲下,躲藏好,但对方像是已经知道她的位置,径直找了过来,她还没看清楚来人,就被人拽着胳膊,拖了出去。


    “你真是个祸害,真是个祸物,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一双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贺丽林竭力反抗,但很快就发现自己不能呼吸,她睁大眼睛,看到了眼前的人。


    多雨一脸恨意,咬牙切齿瞪着她,脸部因为恨意而扭曲,甚至比积厉车上的狂徒更为扭曲。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贺丽林的心坠得更深——她更宁愿看到积厉分子的脸,看到他们拿枪抵住自己的头,也不要看到这张脸。


    因为这张脸的出现,如此扭曲和悲愤,只可能是一种原因。


    恨意正浓,手上的力气也蛮横暴戾,贺丽林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掐死,已经麻木地闭上了眼睛,但没多久,她脖子上一松,气息灌入口鼻,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身子的猛烈颤动中,她看到有两个戴着“邦际人道救援”袖章的男人,将多雨拖了开去,一边一个,对抗他的蛮力。


    “你知道吗?她倒在血泊里,泥土里全是血,脸上、头发上也全是血,她的身体都漏了,全是血,止都止不住……”


    多雨说着,几次要扑上来,但都被拉了回去,最后两个救援人员无奈,只能反扣他的双臂,给押在地上。


    但即使这样,多雨还不消停,一双目光杀向贺丽林,口里也没停。


    “但她都这样了,都还吊着口气,她看着我,跟我说你在这儿,让我保护你,把你送回家,她让我把你送回家!”


    多雨挣扎了几下,都没挣扎起来,干脆就趴着地上,痛哭起来。


    “呜呜呜,她让我把你送回家,她一脸血地看着我,让我把你送回家,她都那样了,还想着你,要把你送回家……”


    ……


    1月12日,业城的金斯医院收治了两个病人,一进医院,就拉进抢救室中。


    邓蕊、文曦和多雨,就守在抢救室外,还有不少吉欧尔成员,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安抚两位亲属的心情。


    期间,邓蕊察觉到多雨的情况不太稳定,让人带他回去休息,怕抢救结束后,来第二轮的情绪失控。


    但多雨的脾气,和多霖一脉相承,死活不肯回去,就要守在抢救室外,务必要获悉第一手消息。


    邓蕊无奈之下,只能暗地通知了医生,等结果出来后,请先私下告知她,由她转告给病患家属。


    抢救的医生们谨遵嘱咐,派了个代表出来,先绕开了焦急的家属,和邓蕊相约在办公室外。


    “文小姐耳部的枪伤,因为及时的处理,暂时没有大碍,只是过多失血,最近体质会比较虚弱,建议静养一段时间。”


    “好,那就好。”邓蕊的心放了一半,又提上,“那多霖呢?”


    “她的情况有些复杂,子弹击中了胸腔内的主要血管,导致急性大出血,虽然后来人道救助的车赶到,进行了紧急处理,但是缺血导致了大脑缺血缺氧,形成弥漫性脑损伤。人暂时抢救了回来,只是还不能苏醒。”


    邓蕊消化了一阵,问:“大约多久能醒呢?”


    医生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邓女士,多霖的情况,本身其实十分危险,能够抢救回来,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已经是一个奇迹。她失血量太大,不仅造成脏器损伤,还有脑损伤,能不能醒过来,这个我们不敢保证。”


    邓蕊处理过类似的受伤案例,明白了医生的话外音:其实人相当于已经死了,只是还没有死彻底,全靠仪器吊着。


    她思考了一阵,该如何将此消息转述给多雨;同时她也无法分辨,彻底死了,和精神死亡,□□被吊着继续受苦,到底哪个更能接受。


    她考虑着,走回了病房外,却发现多雨的状态,比她想象中更为糟糕。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祸害为什么可以在这里!?”


    多雨涨红了脸,对着不远处的几个同伴大喊着,边喊边挥舞着双手,恨不能连他们一起扔出去。


    两个同伴满脸为难,不知该怎么回话,想上前解释,但见多雨一身的激动,又不自觉往后退。


    同伴被吓退,但是贺丽林反而不怕,她就站在多雨眼前,同他四目相对,自动屏蔽了他一身的攻击性。


    “她情况怎么样了?”


    “这不关你的事!”


    贺丽林绕开了他,径直往病房里走。


    多雨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回拉。


    贺丽林看着细瘦,但忽然爆发出蛮力,竟然挣了开,大步往病房里冲。


    多雨吃惊过后,反应过来,立马冲上去,这一次用尽全力,拉住贺丽林,死死扣住她的胳膊。


    贺丽林连续几次挣扎,都挣脱不开,手腕仿佛扣了千斤,疼得扎心,但她没喊没叫,只是双眼死死盯着房门。


    “我要看看她,你们得让我看看她!”


    “凭什么!?”多雨越说越气,“就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都是因为你,她才会躺在里面,你没有资格看她,你给我滚!”


    说完,他双手一推,贺丽林仿佛被铁锤抡了出去,整个人摔到地板上,响声太大,周围的人都不禁吸了口凉气——这个力度,似乎能把人摔成一滩肉泥。


    贺丽林撑着地面,试图起身,摔得着实太狠,她站了几次没站稳,后来蛮力又发挥了作用,终于站起身,不过还是没长记性,踉踉跄跄往病房里走。


    邓蕊见了,怕出事,上前了几步,扶住了她。


    “贺小姐,你不方便进出这里,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不行,我今天必须要看看她。”


    贺丽林“来者不拒”,又挣脱了邓蕊的手,继续走向病房,走向能扔飞两个她的多雨。


    “你让我进去,我要看看她,我今天一定要看到她!”


    多雨的呼吸发沉,看得出来,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你给我滚,你要是再靠近,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贺丽林也急了,不过不是担心自己的脖子,而是担心真的进不去病房,急火攻心,她忽然转向身后,大手一挥。


    “你们愣着干嘛,把他给我按住,我要进去!”


    话掉到了地上,紧接着就是一片安静。


    无人上前,无人理会。


    她的目光,在身后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在异邦他乡,在瑟恩人的地盘。


    她早就不是什么大小姐,不会有人听她的话,也不会有人再怜惜她。


    唯一一个怜惜她的人,已经躺在了病房里,她连见都见不到了。


    安静如同一把钢针,刺破了她的一腔坚定,与此同时,多雨也发了话,斩钉截铁。


    “把她给我带回去,没有我的同意,不能放出来!”


    贺丽林回过神时,她已经被押到一个漆黑的杂物室,守卫关门时,她又扑了上去,抵住房门。


    “你们不能这样关着我,多霖肯定不会希望,你们这样关着我。”


    守卫瞥了她一眼,很想一鼓作气,把门摔上,但还是看在多霖的面子上,回了一句。


    “你最好祈祷她能醒过来,不然你的下场不会好过!”


    第147章


    因为之后我会更过分,我要亲自给它送葬


    百伦廷, 气氛一度十分微妙,只要有火星闪现,就会燃起爆炸。


    而卫调系统, 本应该灭火消灾, 却率先炸了起来。


    “凌部长,我想您需要给我一个解释!”贺德坐在办公椅上,但身子已经按捺不住,随时会一跃而起。


    “贺院长, 这就是统一的安排, 经过了交换委员会的过会同意, 好像不需要给您解释吧?”


    交换行动结束, 护送队伍铩羽而归,不仅放跑了文度, 还没能救回贺丽林,虽然护卫车队安全回归,但也只剩一条烂命, 脸面全碎在了交换战场上。


    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凌托弗心情不好,本来对贺德还有些愧意, 但经过这么一问,心情炸开, 也没了好脸色。


    “不是说好的交换吗?为什么我们这边会开枪?”


    “贺院长, 吉欧尔提的交换要求,本来就不合理。贺小姐是无辜的, 被他们恶意绑走, 但文度在我们这里, 就是罪不可赦的罪犯, 不能因为任何借口逃离惩罚,更不可能放她回康曼逍遥法外。”


    贺德动了动嘴唇,怒气让嘴上的胡须,都变得扎刺,磨砺了话的锋芒。


    “文度罪不可赦,你们想要除掉她,这个我能理解,但是贺丽林在他们手上,你们在交换中开枪,有考虑过她的安全吗?”


    凌托弗脸色臭,但好歹耐下了性子,他知道,这事不给个说法,对面这老东西不会放他走。


    这次见面,说是会见,其实就是逼问。


    “我们当然有考虑,还制作了完备的计划,在开枪时,也确认了贺小姐不会被误伤,本来是要等她完全回归护卫队后,再行动,但是观察人员发现对面有异常状况,所以只有下令提前开枪,这也是为了保护贺小姐的安全。”


    “可为什么我听说的,是您这边先下令开枪,吉欧尔为了自保,才进行了反击?”


    凌托弗眼睛一眯,反问:“听说?您听谁说的?还有人比我更清楚现场的情况”


    贺德一时没有回话,他忍了又忍。


    现在,他对眼前这人的信任度,几乎为零——明明答应了他同意交换,会将贺丽林接回,他全心全意帮忙准备,和吉欧尔方面沟通协调,到头来,却只是计划中的一环。


    给了他希望,现在又将希望碾碎,还理直气壮地解释不得不碾碎的原因。


    哪有什么原因啊,不过是上面生杀予夺的大权碾压而已。


    在沉默的这一瞬间,贺德忽然感觉,自己和监狱里被控制的瑟恩人,没什么两样。


    忍了又忍,他很想掀翻桌子,撕破脸,把凌托弗当场拿下,押到石崖边检站去。


    ——既然没把贺丽林接回来,那就送你去做交换吧。


    但是终究忍了又忍,他毕生的经验和手段告诉他,如果还想救贺丽林回来,他就得坐稳现在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和领导撕破脸面。


    “也是,您在现场,肯定最为了解情况,人质交换这件事,引起了太多的关注,流传出来的版本也多,我思女心切,就忙着打听了一些,经您一提醒,想来真是不应该啊。”


    “是啊,其实这次行动失败,还有积厉组织的搅局,不然我们早把贺小姐接回来了,他们唯恐天下不乱,肯定会散布我方的谣言,还请贺院长注意甄辨才是。”


    “您说的是,不过关于贺丽林,您之后有什么计划呢”


    “您放心,我们不会允许贺小姐长期流落在外,这次我回去,就是要再次请示上级,想办法将她救回来。”


    “好,那又要再辛苦凌部长了!”


    ……


    1月13日,当凌托弗将消息上报给爱理宫时,都难以启齿——之前不是没有丢过脸,但没丢过这么大的脸。


    罗茄听完后,反应出奇地镇定,她大风大浪见得多,虽然这次的浪,着实有些猛烈,但也没到让她失控的程度。


    秘书长达芬察言观色,估摸她的态度,应该不会如此简单,试探性发问。


    “首席,您有什么指示吗?”


    “让凌托弗自己写好检讨来做反省吧,他这确认了卧底,是个大功劳,但让卧底在眼皮子底下逃跑,也是个大败笔!”


    按照她的逻辑,相比起来,还不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至少不会给吉欧尔,拱手送去那么一把利器。


    “明白,我这就去通知。”


    达芬准备撤下,但身后又传来了声响,果然首席的要求,比他想象中更为“严苛”。


    “等会儿,能确认贺丽林还在吉欧尔手里吗?”


    “对,在混乱之中,她被吉欧尔成员救走,虽然后来有积厉分子追杀,但还是活了下了。”


    “真行啊,”罗茄的眼光一凛,比抽屉里的切纸刀还锋利,“这该杀的没杀,该回的也没回。”


    压抑的怒气开始泄露,办公室的空气变得焦灼,达芬转过身子,小心翼翼等待后话。


    “让凌托弗注意观察贺德,现在他女儿还在吉欧尔手上,心里肯定有怨言,而且吉欧尔如果想要拿捏他,也相当容易。”


    “明白,其实凌部长也有这个意思,只要贺丽林还在吉欧尔手上,贺德就需要被严格监视。”


    罗茄的目光,又挪回到电脑前,开始另一层的计划。


    “还有,通知外交宫的人,得忙起来了,之后的舆论风向该怎么引导,是个大问题,这次我们丢大了脸,可别让外界的声讨占了上风。”


    ……


    虽说石崖边检站外,没有追踪报道,但是交换行动一结束,就有传闻传开。


    ——睿耳台公然破坏交换协议,对人质开枪,吉欧尔被迫反击,双方交战。混乱之中,两个人质都被吉欧尔带回,进行抢救。


    传闻在百伦廷内外,跑得沸沸扬扬。


    邦外,以盖列邦为首的邦度,对该传闻喜闻乐见,于是免费宣传,甚至想将此事递交给联合邦大会,商讨睿耳台的做法,是否违背了邦际人道原则。


    而百伦廷内部,社会风向也一度十分敏感,大众对人质交换一事,本就十分好奇,结果出来后,更是格外关注。


    结果听说在交换中,政府居然袭击人质,导致交换失败,一时间全邦上下,难以接受。


    ——堂堂大邦,在交换时违反原则,狙击人质,怎么看怎么卑劣,而且还导致了人质受伤,被带回了康曼救治。


    可这是光着屁股推磨——转圈丢人,实在有损自身形象。


    在邦外的讨伐声中,邦内的质疑也四起,直逼首府爱理宫大门。


    质疑的民众,本来已经做好声讨的准备,但他们还没发声,就见爱理宫有了说法,精准无误地对准了大众的疑点。


    ——本次交换事件中,吉欧尔要求换回的人质,是长期潜伏在卫调机构内部的卧底,在三年的时间内,窃取了大量机密,传递给吉欧尔组织,帮助数千名瑟恩人非法出境,给我方的安全与发展,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该名卧底,本应该按照我方的法律,接受审判,但吉欧尔组织,却策划绑架了一名无辜的百伦廷荷梦公民,要求交换该卧底。


    为了我方公民的安全,卫调站无奈之下,只能同意交换,但是在交换期间,我方护卫队发现异常,吉欧尔护卫队疑似有潜在的攻击行为,最后也证实的确如此。


    在交换中,有两辆假扮成“邦际人道主义救援会”的车辆,骗过边检值班人员,进入到交换场地,袭击我方护卫队,以及我方人质,试图将其击毙。


    现在我方合理怀疑,这两辆车,就属于吉欧尔组织,或者与吉欧尔有勾结,意图在于破坏正常交换行动,伤害我方人质。


    而我方的人质,和吉欧尔的人质卧底,都被吉欧尔抢走,回到康曼邦内。


    现在,我方正式对吉欧尔发出声明,请释放归还我方无辜公民,保证其人身安全,并且对其在我方内部安插卧底,进行颠覆破坏性活动的做法,予以强烈谴责!


    声明的最后,爱理宫的发言人,还对着广大民众,苦口婆心:吉欧尔就是一个违法组织,其提出的交换要求,本就不合理,希望大家不要被他们散布的谣言迷惑,公正客观地看待此事!


    爱理宫的声明发布后,各大邦有媒体立马跟上,立志于将声明内容,传遍邦度的角角落落,洗清民众的疑惑和不满。


    而在声明之中,还附有“该名卧底”的生平介绍,以及真实照片,绘声绘色展示在屏幕之上。


    ——文度的照片,登上了新闻头条,登上了电视屏幕,登上了爱理广场的中央大屏。


    百伦廷内,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在她的真实身份上,在她的违法行径上。


    而睿耳台,在她的名字后面,还贴心地附上称号:瑟恩卧底,反叛奸细。


    各地的政台前,来势汹汹的人群,终究没有消散,只是他们的质疑对象,从睿耳台,变成了屏幕上的这个敌人,以及敌人身后的组织。


    文度,低调生活了二十八年,苦心潜伏了三年,最后却全邦出了名,一跃成为全民公敌,承接了成千上万的恶意和攻击。


    栗木街,纪廷夕打开屏幕时,心情是复杂的,她以为很长时间,都无法见到文度,但是现在只要一打开电视,就能看到她的脸。


    文度进入到卫院之后,很少再拍照,所以媒体上的照片,还是她在大学任教之时,拍的职业照。


    照片中的她眉目清秀,眼神专注,看向前方,像是看向台下坐的千百学子,又像是看向百伦廷无数个可能的未来。


    清秀的面容,与暗黑的文字极其割裂,有人开始用“人面兽心”,来形容这种极致的反差。


    纪廷夕想注视文度的脸,但又不想听到解说报道,不想看屏幕上的文字,最后只有关掉屏幕,闭上双眼,只欣赏脑海中,那张让她魂牵梦绕的脸。


    ——她才不是全民公敌,她是这个邦度,最真诚的救星。


    ……


    自从文度进入到医院以来,床边就没有离过人,不是亲属同伴,就是医生护士。


    百伦廷和积厉组织留下的阴影,还没有消散,虽然已经进入安全区域,吉欧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全天守护病患安全,以免有敌对分子暗中刺杀。


    鲍怀本安排半个月的排班,护卫和医护一起两班倒,无间隙地进行守护。


    但是第二天,1月14日,他刚开完会,就在办公室见到了来客,一位完全意想不到的客人。


    文度坐在沙发上,里面一件浅色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粗呢大衣,像住院服一样浅淡,同她失血的面容互相映衬,一身的大病初愈感,在沙发里格外沉静。


    “文……文小姐?”


    鲍怀本吃惊,在他的印象中,以文度的遭遇和伤势,现在……甚至是未来的几个星期,都应该躺在监护病房中,不可能会出现在其他地方,尤其是他的办公室里——这个与病人格格不入的高强度修罗场。


    “鲍总,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文度莞尔,苍白的面容,因为微笑似乎红润了几分。


    “文小姐客气了,你的大名,我才是久闻啊,只是一直敢闻不敢说,都不敢向其他人提起你,潜伏在卫院的这几年,真的辛苦了!”


    说着,鲍怀本走到了办公桌边,这才发现,对面的网络电视已经打开,里面转播着新闻,正好是对百伦廷的民间媒体,对“全民公敌”的声讨。


    公敌的照片,铺满了屏幕,配着媒体的铿锵喊话:虽然你逃出了邦界,但不代表你可以洗清罪行,惩罚总有一天会降临,多行不义必自毙!


    鲍怀本一僵,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电视应该是助理打开的,但是怎么也没挑挑频道,当着本尊的面骂人,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


    文度看出了他的犹豫,笑道:“没事,这些我在医院里,都已经知道了,新闻的这些说辞,也已经了熟于心。”


    “睿耳派这些家伙,还是和之前一样,惯会颠倒是非,煽动舆情,现在民众是被带了节奏,乱了方向,这些媒体发言,也是受百伦廷当台操控,并不能代表什么。”


    鲍怀本说完,看了眼她脖子上的纱布。


    他知道在卫调站里,发生了什么,很担心这些疯狂的言论抨击,会再度打击她的心灵,折磨她的神智,再次将她推入炼狱。


    “其实以他们所处的背景,这些论断都是合理的。在他们那里,瑟恩人就是二等公民,不能自由离开边境,而我潜伏在卫院里,帮助上千个瑟恩人出境,就是违法犯罪,罪大恶极,这不奇怪。”


    室内有些安静,鲍怀本静默了片刻,出言安慰,“没事,你现在在康曼,这里并不认同他们那里的法律和认知,你不用理会百伦廷境内的言论,以后也不必再关注,我们来处理就好。”


    “谢谢鲍总的好意,不过我需要理会,我也会一直关注。”


    鲍怀本一惊,目光发紧,却见对方站起身来,到了办公桌对面,好像下属员工来作报告,但她的姿态,绝对不是作报告那般简单。


    文度正对着办公桌后的油画,一座巨桥横跨两岸,从深渊通向平地,从死狱通向生途。桥身上挂满了水晶,但仅由一根发丝吊住,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却承载了万千重量,高悬不断。


    “这就是传说中的吉欧尔桥吧?”


    “是,也是我们的桥。”


    文度的目光上抬,凝视油画,刚见面时的亲和,被眉目间的专注驱散,现在她的面庞上,全是一种坚定的刚毅,甚至将手术后的病弱,都压了下去,明明身体纤薄,却像桥上的那根发丝,坚韧不可断。


    “我其实想过自杀,就葬在百伦廷内,但我知道,后来你们付出了巨大的力量,将我换了回来,既然我回来了,我就会好好珍惜这条生命,实现它应有的价值。”


    她原本一心坠入深渊,但敌人的利爪不够狠,没能将她勾住,她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不过深渊太暗,淬了一遍灵魂,爬出来后,她就不再是原来的她,而是一只厉鬼,一只可以用灵魂献祭的厉鬼。


    文度与吉欧尔桥对望,她的双眉一压,忽然迸发出以往压制多时的锐气,脖子和耳边的伤口,仿佛不再是伤口,而是她宣战的号角。


    “现在百伦廷内的言论,我并不在意,因为之后我会做得更过分,我想要亲手,给现在的睿耳台送葬!”


    第148章


    她都能挺过来,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文度苏醒之后, 拜访完鲍怀本,接着就去见了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见到她时,也格外吃惊, 立刻从角落里站起身, 好生地打量。


    “文老师……”两天没怎么合眼,贺丽林满脸憔悴,但见了文度,双眼还是瞬间睁大, 满是她的身影。


    现在她的眼中, 只分为两类人:多霖和其他人。但是文度不一样, 能让她生出第三种反应, 惊喜又无措。


    文度示意她一起在床头坐下来,这间杂物室, 除了一张床和水龙头,其他全是杂物,和名字倒是相得益彰——只能放杂物, 不能放活物。


    但是贺丽林这个活物,却在这儿关了两天两夜。


    文度环视一圈,心里有了更深的思量。


    “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吗?”


    贺丽林点头, “我还知道,他们绑架我, 就是为了把你换回来。”


    “那你现在, 还叫我‘文老师’?”


    贺丽林半垂着眼皮,疲惫再度爬上面颊, “这个对我影响不大, 在我这里, 只要授予我知识, 值得尊敬,都应该被称为老师。”


    文度无声地打量——她这个爱徒,还是一如既往地大胆,从前敢质疑基因理论,现在也敢反抗等级制度,继续称她为老师。


    不仅是因为此刻身在康曼,就算在百伦廷,她也敢这么叫,敢作敢当。


    “好,那你也还是我的学生,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文度扬起笑容,温润和煦的老师形象,再度回归,“我猜你现在肯定想知道多霖的情况吧?”


    贺丽林眼眸发亮,老师不愧是老师,能精准抓住她的好奇点。


    “是的,其实我也担心您的情况,但现在看您能平安出现在这里,我就放心了一些。”


    贺丽林不是一个体恤的人,她为数不多的体恤,都发挥在了文度这里,当然这一次,她还希望文度听了体恤话心软,能告诉她真实情况。


    文度沉默了片刻,开了口,“她的情况不太好,只能说维持了基本生命体征,会呼吸,有血压,但是很难再苏醒。”


    贺丽林的目光发空,忍不住确认:“很难再苏醒,也就是还有苏醒的可能性对吗?”


    “其实这一点,医生也拿不准,她现在身边,离不开人照顾,但是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身在医院中,身边还有人环绕着她。”


    贺丽林捂住了脸,掩饰自己情绪的破口,从来都是她让别人破防,这还是第一次,她管控不了自己的气息。


    ——那我就祝愿你,再也没人打扰,再也没人追问,再也没人坐你身边聒噪,六根清净,万事顺遂!


    她给多霖的这句祝福,怎么就以这种方式应验了呢?


    她真该死啊,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说这种赌气的祝福呢?


    这么好“福气”,应该报应在她身上才是!


    文度见她的反应,猜出了她的心理历程,再次开了口。


    “其实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你一直在保护她,以百伦廷当时的环境,她的父母都被抓走,她不可能顺利活下去,是你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提供了庇护,她才能活到现在。 ”


    贺丽林垂着眼,声音也在往下垂,“但是我时常感觉,比起茍在我身边,她更宁愿离开,就算是会死在外面。”


    “不管是留在你身边,还是离开你,其实最后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已经有了选择的空间。但在你身边时,你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你现在仔细想想,为了保护多霖,你也做了很多,不是吗?”


    文度虽然是个外人,但她也知道,贺丽林身边没有一个善茬——她爸、她的管家、她的朋友,甚至警署里的警察,都对多霖虎视眈眈,随时想要了她的命。


    但是偏偏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多霖能平安完好,还有相当一部分的自由,让她得以成为吉欧尔的一员,传递出重要情报。


    这其中,如果没有贺小姐的庇护和偏爱,文度是不信的。


    甚至就连贺丽林被绑架,作为人质进行交换,也是她“纵容”的结果之一。


    文度想,在某种程度上,也许自己应该感谢她,如果没有她,多霖这条线,根本发展不起来。


    “所以,多霖一直都知道,这次她选择牺牲自己来保护你,也是她做出的选择之一,我相信她不会后悔。”


    ——你庇护了我的命,所以现在,我把这条命还给你;你不用觉得太贵重,因为当初你庇护我的时候,也并不轻松。


    贺丽林的眼眶有些发红,喉头动了动,暂时没有回话。


    文度见床头的矮木墩上有杯水,拿起递给她,“多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句话,是想送你回家,我猜想,是她把你绑到了这里,所以她想……”


    “我可以不回去吗?”


    文度的眸光一定,握住杯壁的手指更为用力。


    “你想留下来?”


    “对,您不是说多霖需要照顾吗?我觉得我可以。”


    杂物室没有窗户,人造灯光将房间点得惨白,但惨白之中,反而亮出贺丽林眸中的坚定,一种坚定的诚意。


    文度看在眼里,暂时没有回答,给足了犹豫的迹象。


    其实她并不打算送贺丽林回家,她身上蕴藏的价值,远不止作为人质进行交换那么简单。


    她是贺德的爱女,掌握了她,就掌握了和贺德谈条件的资本,也就间接掌握了北郡卫调系统的发展动向。


    再加上贺丽林的性子,本就不是信服基因论的虔诚教徒,随时可能倒戈相向,文度之前生出过发展她的念头,只是时机不对,观察到的状态不对,不得不放弃。


    而这一次,她来见贺丽林,就有将她留在在吉欧尔的打算,不过不是被迫留下来,而希望通过思想上的劝说,她能自愿接受。


    为此,文度来之前,还拟好了腹稿,做好娓娓劝说的准备,结果没有想到,对方比她预想中的更为“激进”,主动提出了要求。


    “可是你留下来了,你的家人怎么办?”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能时不时给他们打个视频,报个平安吗?我会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担心。”


    “视频通话,估计不太现实。”


    “那就麻烦你们帮忙转达了,你们在北郡城里,应该也有站点吧?”


    这考虑得……倒是挺周到。


    “丽林,你要留下来的想法,我很欣赏,但我得提醒你,这里都是瑟恩人,你作为一个荷梦人,而且是荷梦高官的女儿,在这里会不太受欢迎,甚至会遭遇很多白眼,你能接受吗?”


    贺丽林抬着头,眼下的红晕还没淡,但也没继续加深。


    “没事,之前多霖在我身边,不也是同样的遭遇吗?她都能挺过来,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


    1月的北郡城,在几轮大雪之后,终于迎来晴天,不过也是银装素裹,走在街上,需要防滑防湿,同时裹紧衣帽,抵御这寒冬的侵袭。


    有大雪的覆盖,虽然看起来静谧美好,但是并不太平。


    梅丝城中的“盛况”,蔓延到了北郡,外企面临调查,只要雇佣瑟恩人的店铺,也遭到调查,这其中,文度涉足过的店铺,引起了最大的关注。


    在“营救计划”实施的当晚,月穆就被转移离开,整个北郡城中,纪廷夕唯一一个能联系到的吉欧尔成员,就是欣意店的印琛。


    但她也知道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可能见一面就少一面,所以见面的时间,变得越发宝贵。


    “文小姐还好吗?”


    “还好,医生说没有大碍,之后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纪廷夕长舒一口气,盘桓在心头多时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呼出了得以喘息的庆幸。


    ——至此,“营救计划”才算顺利完成,达到了它原定的目标。


    “不过纪小姐,城里的情况现在不太乐观吧,新年已过,之后我们的联系,需要暂停了。”


    纪廷夕颔首,“当台对于瑟恩人的政策,再度收紧,特行处最近,也捉拿了许多瑟恩嫌犯,在监室中待审。上面给的意思是,只要有一点嫌疑都不放过。你们这家连锁店,其实处里也有调查过,只是没有雇佣瑟恩人,暂时没有嫌疑,但即将会开启第二轮的调查。”


    “之前文小姐是店里的客人,我们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调查的,但我们还不想撤退,想保持城中联络线的完整,尽量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理解,卫院这边有我把关,如果情况不对,我会提前通知你们,也请你们随时注意线上消息。”


    印琛摸了摸茶杯,深吸了一口茶香。自从携手完成了营救计划,两人间越发默契,也越发能换位思考,互相提醒。


    “感谢纪小姐的用心,只是你也得注意自身安全,最近我们的两个行动,你都有直接参与,贺德有盯上你吗?”


    “没能追回贺丽林,这位老父亲确实对我有很大意见,但现在相比于他,我更担心另一个人,他的威胁似乎更大一些。”


    第149章


    等以后和平了,我们能像现在这样继续见面吗


    最近卫院之中, 可以说是十分动荡,先是院长之女被绑架,接着又是人质交换的任务, 然后得知内部出现了特大奸细, 如今又开始四处忙碌,搜捕吉欧尔的成员。


    一连串事情下来,众人惊讶之余,又格外操劳, 最后因为事情太多, 都顾不上惊讶, 只能事赶事, 一件件拼命完成。


    不过在偶尔的茶余饭后,还是会忍不住感慨——最近真是够惊心动魄的, 之后都不知道会不会又有某个大雷,爆在自己身边。


    在忙碌的人群中,白卓忙得异常突出, 他的责任范围大,本人还喜欢亲力亲为,什么事情都揽一点, 堆积在一起,足够他在办公室忙到夜深人静。


    但即使在诸多任务的轰炸中, 他的重心任务, 还是始终如一:寻找城中的立博势力,并且进行歼灭。


    之前他查到了红秀场, 查到了高校学生, 查到了七叶街的观娱城, 但是每一个都无疾而终。


    对方好像提前察觉到了他的动向, 每次违法违得风风火火,但只要他一去,就立马“偃旗息鼓”,躲在静处一动不动,逃过检查。


    屡战屡败的白副处长,最后只有另辟蹊径,开展了“雏鹰计划”,打算自行培养卧底,杀入立博派的内部。


    这个行动,给他开辟了新天地,虽然目前还没有“雏鹰”被立博派正式接纳,但有些已经摸到了边缘,能够提供一些特殊信息。


    比如雏鹰诺那就告诉他,他结交了一个亲立博派的学姐,而她认识若星,两人都来自星斓学院。


    白卓于是将目光,都集中在了若星身上,将他收入麾下,一路挖坑,就等着他露出狐狸尾巴。


    结果好死不死,消失许久的纪廷夕忽然“诈尸”,将若星要了回去,再一次打断他的“抓立计划”。


    这之后,就进入到了“动荡时期”——纪廷夕和文度去了卫站,贺德女儿被绑架,人质交换行动,瑟恩人大清理……


    无人再关心他的计划,也无人再问津他的进度。


    白卓的工作时间,不得不更多偏向于紧急的任务,但是雏鹰计划,他一直没有停。


    1月5日,距离“庆典夜绑架案”,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但是白卓忽然接到了席芝的电话。


    席芝是他最早发展的雏鹰,如今已经顺利升入北郡大学,积极活跃在各社团俱乐部之中。


    本来白卓不指望她能提供些什么,只求她先把书读好,但没想到这个小小雏鹰,还真给出了情报。


    “白长官,我想跟你反映一个事儿,您还记得刚过去不久的新年庆典吗?”


    “我记得,怎么了?”


    “就是在那个晚上,发生了绑架越境的案子吧?”


    “是啊,你别光问,有什么事情直接说!”


    “是这样的,我不是参加了一个舞蹈社团嘛,在新年游行表演之前,我发现社团带队的研究生学姐,会一个人在楼道里练习一些舞蹈动作。


    “起先我没怎么在意,以为只是一些寻常的动作,但是我昨天刷到了庆典当晚的视频,我感觉学姐跳的舞蹈动作,和庆典队伍中表演人员的动作非常相似,就像是在为表演做排练。”


    白卓终于来了精神,挤出了点耐心,“所以呢?”


    “我觉得学姐可能是庆典队伍的一员,这本身好像也没什么,本来庆典的表演人员,就会在各大文艺团体和俱乐部中进行招募。


    “但是让我奇怪的是,参加庆典表演,本来应该是十分光荣的事情,可以写入简历,但学姐却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人。之后我旁敲侧击去问,学姐也没有给出答案,含糊过去了。


    “所以我感觉,这事还是有点蹊跷的,想跟您汇报一下。”


    白卓拿着手机,沉思起来。


    这个疑点,看起来十分微小,不过是人家参加了游行,但是没有声张,可能是学姐本人低调,不愿意到处显摆。


    但是白卓品了品,还是给予了重视——也没有其他线索了,好不容易递到嘴边的东西,怎么也得嚼吧嚼吧再吐吧。


    “好,你的观察非常不错,那个学姐叫什么名字?”


    “雅倩,高雅的雅,倩丽的倩。”


    挂断电话之后,白卓立刻叫来了马格林和克凡——这两个和他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士。


    “北郡大学研究生雅倩,高雅的雅,倩丽的倩,把这个人的个人信息调出来,照片发给我进行确认,确认好后,监视她一天当中的所有行踪和通话记录。”


    ……


    1月14日。


    若星和雅倩,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所以再看到她时,他感觉有些陌生,好像是看到前女友从照片中走了出来。


    不过也确实如此,大学里分开之后,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雅倩,没想到两人因为组织的关系,又再度重逢。


    “今天有什么新鲜的消息吗?”


    若星倒了杯热巧克力,递到对方手中,搭配了些杏仁饼干。饼干还是纪廷夕过年送的,他的生活都快和纪廷夕一样,变得全是伪装,没有真情。


    不过除了今天。


    雅倩笑着接过,就放在茶几上,示意他坐下来一起闲聊。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就想来看看你。”


    若星平时公事公办,倒是落落大方,到了这私人环节,忽然就不好意思,夹手夹脚地坐到她身边。


    “其实啊,咱俩不应该见面的,太冒险了。”


    之前,他确实不和雅倩单独联系,主要的消息,还是传递给纪廷夕,由她来决断。


    但是在梅丝时,纪廷夕被积厉组织袭击,受伤隐退了一段时间,立博派不得已,给他安排了新的联络线,方便他能及时地获取和传递消息。


    于是乎,雅倩这条线,就被动用了起来。


    “唉,没有办法嘛,组织有需要,这可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雅倩抱着马克杯,忽然浅笑了起来。


    若星见她这样,好奇:“还是有消息要传递给我的,对吧?”


    “确实有消息,不过不是传递,是分享,”雅倩小小地卖了个关子,“上次我们见面,是为了新年游行表演,而上上次,是为了在北郡的武装人员部署,为大选做准备,而我们的团体和协会,都在有条不紊地活动,大家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若星笑了笑,想好生分享这股希望,但嘴唇很快就回落下来。


    “是吗?可是现在城中,对瑟恩人是‘大打出手’,我们最近抓了很多人,而且只要和瑟恩人有交易的店铺,都多少受到了影响。”


    “这事得换个角度来看,你看经济好不容易发展起来了,睿耳台为了那套基因理论,为了追究什么吉欧尔组织,到处追查瑟恩人,最终影响的可是外企外资和普罗大众,我觉得最后反噬的,会是它自己。”


    雅倩说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变化还是挺大的嘛,你比我更细腻,开始关心瑟恩人的遭遇了。”


    若星听着,都有些吃惊。


    他之前,可没那么好心,只关心立博派的发展,虽然不赞同什么基因理论和等级制度,但也不会第一时间,去考虑瑟恩人的遭遇。


    一定是他在纪廷夕身边混久了,耳濡目染之下,都变成瑟恩人“最好的朋友”了。


    “嗐,我们派的派义,就注定了会去团结瑟恩力量,反正之后都会携手共进,现在也得考虑一下未来的朋友们。”


    “我看未必,”雅倩侧身支着脑袋,面色有些难以琢磨,“睿耳台把瑟恩人折磨得这么惨,现在都已经完全撕破脸,把文度打成全民公敌了,之后就算我们愿意和平,瑟恩人也不见得答应。”


    “你也说了,这是睿耳台造的孽,跟我们可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睿耳派和我们,都是荷梦人。”


    若星说得手舞足蹈起来,据理力争,“他们是荷梦人中的败类,可不能代表我们!”


    雅倩笑了,立刻提醒,“你别忘了,当初只是英利派中,一小波瑟恩人和盖列邦有勾结,结果睿耳台就把所有瑟恩人,给打成了自私自利的劣等民,给予同等的劣等待遇,你凭什么认为,瑟恩人就会因为睿耳派和立博派的差异,就能理性客观地进行区分呢?”


    若星的头中一嗡,忽然说不出话来。


    对呀,荷梦人都这么对待了瑟恩人,那凭什么要求人家对他们客观理性地对待呢?


    但是这个问题一路想下来,他又想起了纪廷夕,想起了文度,想起了她们之间超越友谊的合作,以及由此伸展的,立博派和吉欧尔之间的合作试探。


    在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纪廷夕的很多决定,也能感同身受她的很多心情——她一定是个目光长远的人,也是个心怀阔达的人,不然不会在众人都还在只求自保时,就开辟进了新的阶段,和瑟恩人建立起深厚友谊。


    因为有了纪廷夕和文度这个“前车之鉴”,他忽然又对未来有了希望,回过了神来。


    “可能会吧,但是我们现在和吉欧尔,可是合作关系,我也相信我们现在的帮扶,能够为之后铺平道路,未来总归是好的。”


    雅倩复杂的面色,忽然一松,笑道:“那这一点,我们的态度一样——未来总归是好的,我对未来也充满信心,我相信我们派,总会有上台的那一天,重现昔日的荣光!”


    两人说了一大堆,但桌上的饼干还没动,若星赶紧推到她眼前,邦度大事说完,又回归到私人话题,再度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之后如果和平了,安定了,一切正常了,我们能像现在这样继续见面吗?”


    雅倩吃下一个饼干,热巧克力发苦,饼干又带着甜,甜甜苦苦地混在一起,让味蕾有些分辨不出,是该幸福,还是感伤。


    “好呀,之后和平了,安定了,一切正常了,我们也继续见面吧,到时候的见面,肯定更为容易一些。”


    若星听了,欣喜不已,从房中拿出一整盒的杏仁饼干,递到她手里。


    雅倩看了,眼睛睁大,“你这是干什么?”


    “我看你喜欢吃,都送给你。”


    “你可以等我下次来,再给我尝呀。”


    “可是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还是都给你吧,保险一些。”


    雅倩听了,提起饼干,临走前,浅浅地抱了他一下。


    ……


    雅倩走后,若星就准备洗漱,现在时间还早,但是他为了见雅倩,推了所有活动,今天就打算洗漱完,早点躺床上。


    但是他刚洗完脸,房门再次响起,他打开门一看,白卓带着马格林,笔直地站在门口。


    “白……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进去说话吧。”


    若星察觉到情况不对,脑子里把房间里的东西,都回想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物品,经得起检查。


    他像刚才一样,到厨房准备好热巧克力,递给两位不速之客,但是对方接过之后,并没有感谢的意思。


    白卓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跳过了寒暄的流程,开门见山。


    “真没想到啊,我们卫院里也是卧虎藏龙,才出了一个瑟恩卧底,现在又来一个立博派的内奸!”


    第150章


    把纪处长约出来吧


    对于白卓的怀疑, 其实若星早就有所察觉,也做好了准备,但是没有想到他会直接上门, 当面指认, 一时间还是猝不及防,反应凝滞了半秒,才跟上他的节奏。


    “立博派奸细?您是说就在我们院里?”


    白卓的头偏了偏,但目光依然在他身上, “若星, 这个时候了, 就别马虎眼了,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您这忽然到访,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反应慢,还请您多担待,多给点上下文信息, 让我理解理解。”


    他需要白卓给出更多的信息,找出切入点,再来据理力争自己的“清白”。


    “你想要‘上下文信息’?好, 我给你。”白卓瞥了眼马格林,示意他也别闲着, 快点给领导减轻工作负担。


    马格林和若星, 也算是卫院里的好同事,平时都是互帮互助, 也没闹过什么矛盾。乍一面对, 马格林还有些拉不下脸, 翻了翻笔记, 没有说话。


    但他一想,对面都快进审讯室了,顶多算个快过期的同事,也不用在乎什么面子,还是在乎在乎自己的业绩吧。


    “若星,你大学来自于星斓学院对吧?在大学期间,你很喜欢看舞台剧,其中很多剧目,都有立博思想的渗透,你还积极推荐给了学弟学妹们,是学生组织的负责人。”


    若星恍然大悟,“你们说的立博卧底,该不会就是怀疑是我吧?就是因为这一点吗?好吧,我解释一下,大学里面年少轻狂,什么艺术形式都接触过一些,不仅是舞台剧,还有音乐会呀,读书会呀。也不仅是立博思想,其他各种思想都有接触。”


    白卓忍不住插进话来,他嫌马格林给的证据太轻柔,只够对方挠痒的。


    “刚刚从你家离开的那个女人,就是立博派的人。如果你不亲立,怎么和立博分子有交集?”


    一听到雅倩,若星的指尖都在发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给雅倩报信,但首先需要摆平眼前的两位恶煞。


    “立博派的人?不会吧,我跟她相处了这么久,没有看出亲立的倾向呀!”


    “不不,已经不是亲立的倾向,而是确切的立博派成员,立博思想的铁杆粉丝。不久前,她才参加了游行表演,而在表演中,她故意带错了队伍,延长了时间,扰乱了交通,给追捕绑匪的警力,造成了困难!”


    若星的凉意,从手掌传到胸腔,每多听一句,他的判断也就多一分:雅倩的嫌疑是跑不掉了,最直接的罪行,已经被对方给挖了出来。必须得尽快给她传递消息!


    “是吗?她做了这样的事……不对啊,她没有告诉我参加了游行表演,有没有可能她根本就没有参加!”


    “怎么,那天晚上她跟你在一起?”


    “没有,那天晚上我值班,所以我让她自己安排了,但她说她在和朋友聚会呀,还给我发了照片。”


    白卓和马格林,无声地打量,仿佛在他的演技能真到什么程度。


    “白处,我能给她打个电话吗?我想确认一下这件事,看她有没有撒谎!”


    白卓摇头,斩钉截铁,“不行,你现在联系她,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我不会直接问她,只是旁敲侧击,如果她的反应不正常,那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之后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们,该对她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想联系是吧?好啊,我现在确实需要你联系一个人,不过是另外一个人。”


    白卓拿过若星的手机,打开 后,从聊天软件里,点开一个人的头像。


    “来吧,给她发个信息,约到你们常去的酒吧,喝一杯。”


    看到那个头像后,寒意直逼若星的脑门,他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但是白卓的手段,还是突破了他想象的上限。


    “这大晚上的,找纪处出来,不太好吧?”


    “晚上?”白卓扭头望了眼窗外,“不算晚吧,再晚一些的时候,你俩也有聚过,不是吗?”


    “但是,这突然约她出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呀?”


    “我这里有几个问题和回答,你跟她见面后,按照规定好的来就行。”


    说着,马格林递来了一张纸,若星接过一看,反应和他的内心一样。


    “不是,你们这是怀疑纪处?”


    “没有针对她,现在只是怀疑你,你得完全按照我的吩咐来做。”


    “可是……”


    “没有可是了,现在马上给她发信息,约她出来!”


    逼近绝望时,若星反而沉稳下来,他竭尽全力想要摆脱这场困境,在某一瞬间,他甚至想扑向白卓,掐住他的脖子,结束他的狗命,从而也结束这场考验。


    ……


    酒吧下午才开门,到了晚上,才突显出灯光和酒色的绚烂。


    纪廷夕接到邀请后,很快就赶来了约定地点。


    若星知道她不会拒绝。


    晚上,突然邀请,酒吧——这些元素放在一起,就说明情况紧急,纪廷夕不会置之不理,就算克服重重困难,也会赶来赴会。


    但若星多希望她能拒绝,说下一次见面都行。这次根本不是紧急的见面,这是索命的试探啊!


    若星根据安排,坐到了靠近出口的位置,红秀场的站点取消后,派里物色了几个安全的店面,其中就包括这间酒吧。


    这里虽然不是站点,但也人员简单,足够安全。


    不过除了今天。


    见到纪廷夕走来时,若星的脸部都有些发僵,他强迫自己笑,笑得像往常一样,露出对上级的别样殷勤。


    在附近的角落里,克凡和马格林做了乔装,点了酒,正在闲聊,而且对面的车里,白卓正拿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对着他的面部,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在监控之中,不容出错。


    “怎么忽然有兴致出来喝酒?”


    纪廷夕落座后,点开电子酒单,准备下单个低度果酒,明天要上班,还是不能喝太大。


    若星全程目视她走入,可以确认,她没有看出路边的便车,也没有留意到身边的同事,白卓的这番布置,设计得足够隐蔽。


    而他身上,还藏有窃听器,他甚至不能说出提示危险的暗号,只能完全按照“台词 ”来对话。


    “就忽然想说说话,没打扰到吧?”


    “没有,一起喝酒,不算加班。”


    纪廷夕点好酒,抬起眉眼。她按照惯例,说了些寒暄内容,边说边确认环境安全,如果合适,就该传递信息了。


    若星注意到她的眼神,知道自己应该说出第一句台词:我有一条重要信息,要传递给你。


    在没出口前,他都可以预想纪廷夕的反应——这句话,他们使用了无数次,都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只要出现这句话,就会进行角色转变,直到完成信息的交接。


    在开口前的这短暂时间里,他很想挤眉弄眼,展示自己的异常,给对方传递隐藏的信息。


    纪廷夕观察细致,经验老道,一定可以察觉出不对劲,破了这场考验。


    但是现在有三双眼睛,以及一支望远镜对着他,他对纪廷夕发出特殊信号,就相当于给白卓发了个同款,一来二去,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我有一条重要信息,要传递给你。”


    若星说着,握上了酒杯,他借着身体的动态,再次确认桌面的状态。


    桌上有一个酒瓶,一杯酒,一个蜡烛状的小灯,没有桌布,所以桌下的动作,可以一览无余。


    但是他估算了一下,从他的位置到门口,还有一个座位,可以算作遮挡物——也就是白卓要看,只能看到上半身,下半身可能看不太仔细,至于附近的马格林和克凡……只能祈祷他俩恰好没有注意桌下。


    “好,你说。”纪廷夕身子微倾,探向他,洗耳恭听。


    是时候说出第二句台词:新年的庆典游行,白先生查出了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纪廷夕的回应,会被收进他身上的窃听器里,一旦有敏感的地方,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可以直接用做呈堂证供。


    在开口前,若星犹豫了一瞬,他的脚不自然地动了动,考虑去碰纪廷夕的脚尖,给她暗示。


    但是在这犹豫的间隙,他头皮一麻,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犯一个致命的错误!


    ——白卓给他的对话框架,但凡智力正常的人看了,都知道是对纪廷夕的测试,他们怀疑上了纪廷夕。


    但是纪廷夕被怀疑,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现在不是更应该关心自己的安危吗?


    如果纪廷夕不是卧底,如果他和纪廷夕之间并无隐藏的关系,那他为什么会小心翼翼,不敢说出上级规定的几个引导性问题?


    他在犹豫和害怕什么?


    喝了酒,但若星的脖子却在发凉,余光探向了门外便车里埋伏的那人。


    原来那个人的用意在这里,不仅是要确认纪廷夕的反应,还要确认他和纪廷夕之间的关系。


    他越是表现得小心翼翼、犹豫不决,纪廷夕的嫌疑,就更深一层。


    但他能真的不管不顾,严格按照要求来对话吗?


    不能啊,万一纪廷夕没能察觉到危险,按照正常反应来回答,那窃听器里,就是两人直接的罪证了!


    到这一步,若星可以确定,自己已经被确凿地怀疑,但纪廷夕还在岸上,鞋子还没有沾湿,白卓没有直接的证据,不敢拿她怎么样。


    而他得想办法保全她,即使是以加速自己暴露的方式。


    一直没等到回答,纪廷夕皱起眉头,伸手敲了敲玻璃杯壁,“你怎么了,是忘记要说什么了?”


    若星回过神,他今天压抑的所有情绪,终于得以释放出来,化作一脸的辛酸苦辣。


    “纪小姐,你帮帮我吧,白先生怀疑我了,我感觉我怎么说都洗不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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