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是吉欧尔成立以来,执行过的最大胆的计划
12月27日晚上, 火焰俱乐部,雅倩站在圆桌旁,听从原会长的安排。
“大家都已经领好道具了, 散会之后, 记得再检查一遍。同时记住,我们明天的目的,不是刺杀,而是趁着这次游行庆典, 制造混乱, 务必要将睿耳台的车辆, 拦截在道路上, 最后就算无法拦截,也要尽可能拖延时间。”
原尔松掷地有声, 快结束时,又强调了一遍安全,“当然, 最后一定要完成撤退,不要让卫院的干员或者警方抓住,负责接应的人会在相应的街道等候, 提前做好准备!”
雅倩举了手,“会长, 什么情况下, 我们可以开枪呢?”
原尔松沉吟了片刻,再抬眼时, 目光有一种豁出的坚决, “你们如果面临威胁, 需要紧急撤退时, 可以开枪。”
说完,原尔松环视了一圈室内,“这次行动,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请大家一定要记住!”
……
12月27日晚,贺丽林实习了一天,累得不轻,准备早些睡觉。
多霖出去采买,回来得也比较晚,听汉雅说小姐要休息了,匆忙洗了个手,就上到二楼的房间。
“贺小姐,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就是看了太多的外文,眼睛涩,” 贺丽林边说边脱下外套,“你怎么出去这么久?”
多霖笑了笑,“买新年用品,想把家里装饰一下 ,而且……马上要到你的生日了,也想给你准备一个生日宴会。”
“可以啊,不过这个兰管家已经在准备了,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每次贺丽林的生日宴,兰芷静都会亲自操办,怎么布置,有什么节目,邀请什么人,都有成熟的一套方案,最后还需要报给贺德过目,看是否有需要联络的人际关系,在邀请名单上补上。
贺丽林还奇怪了,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小姐,又不是贺家外交代言人,贺德还指望她能结交多少达官贵人呢?
所以每年的生日会,她并不期待,就当是一年一度的外交盛宴,她只需要美美出席,然后坐收众人献上的生日礼物。
“小姐,明天我想准备一场生日宴会,您可以不邀请任何客人。”
贺丽林都坐上床了,但来了兴趣,没有急着躺下,“不邀请任何客人,就我一个人吗?”
“还有我,就我们两个人,您愿意吗?”
房间里,飘浮着薰衣草的香味,灯光也调到最暗,贺丽林抬头打量对方,挤了挤眼睛,不可置信。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多霖的十指交握,捏得更紧,有些紧张,但又极力掩饰自己的紧张,“因为我知道,每年的生日宴虽然热闹,但您都不是特别开心,只是走一个过场,过一个仪式,我想要办一个,真正让您开心的生日。”
“那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不多叫两个人帮忙吗?”
“因为……”多霖扬出笑容,“我有个特别的礼物想要送给您,也有些话想要告诉您。”
“特别的礼物……”贺丽林喃喃道,她没继续发问,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明显,多霖做一个私密的生日宴,就是为了制造惊喜,再刨根究底就不合适了。
“不过小姐,有件事情需要麻烦您。明天是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你们学校也会进行新年汇演吧,看完汇演太迟了,您方便早一些出来吗?”
“可以呀,反正那些表演我也不太感兴趣”。
“好,还有明天的秘密生日宴,希望您要保密哦,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司机,要叮嘱他,不要外泄这个秘密。不然,以兰管家的性子,肯定是不让的。”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个要求,贺丽林还会生出防备,怕多霖以私宴为由,摆脱掉保安,趁机逃跑;但是这大半年来,她表现得实在是温顺可人,外出采买那么多的机会,都没有想过开溜,更何况是和她在一起的生日宴会。
她口中的惊喜和礼物,贺丽林确实有些憧憬——她想对自己说什么呢?是什么感谢的话吗?还是意想不到的话呢?
“好啊,你放心,我比你更不想她插手。”
“好,多谢小姐,”多霖笑得更加甜美,“您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返校呢。”
“不,”贺丽林本来双眼困顿,这一下精神重现,灯光调到最亮,都没她的目光炯炯,“我想写论文了,你来帮我剥坚果吧。”
说着,她站起身,拉着多霖到书桌边坐下。
今晚她心情甚好,脸色在台灯的照耀下,熠熠生彩。多霖就坐在她身边,两个人一个安静地打字,一个熟练地剥削,时不时搭两句话,一直坐到很晚。
……
12月27日晚,杜冷丁家。
武器到得比想象中快,与之同时到来的,还有“卫院卧底”的消息。
与文度的见面,已经在几个月之前,杜冷丁开车送她回家,当时她就心存担忧,提醒文度注意安全,没想到危险还是“如约而至”,像是一个魔咒。
不过同为卧底,杜冷丁明白这种境遇,卫院比警署更加危机四伏,她作为司警队的最高长官之一,都时常身不由己,更何况受限制更多的文度?
不过没有关系,卫调系统将文度禁锢,她们也能想办法,将她营救出来,虽然不一定成功,但是至少还有希望。
杜冷丁拿到安排图后,反复确认。
“杜小姐,到时候时间非常关键,请你想办法,争取到指定地点的巡逻安排,我们会想办法拖住卫院的人,也麻烦你,想办法拖住你这边的人。”联络员穿着快递制服,手里拿着签收单,递给房主。
任务对于杜冷丁来说,颇具挑战性,她需要确保,到时候所有的手下,都在她的管理之下,绝对服从她的那片。
“没问题,我会灵活处理。”杜冷丁签好字,还给他。
联络员整理了一番衣帽,准备离开,“你要的东西,都在箱子里了,不过真希望,永远也用不上它们!”
杜冷丁将门口的纸箱,都搬进客厅里,拆开后,发现她需要的武器全部到位,不管是射击型,还要爆炸型的装备。
再次确认了安排图,杜冷丁理清了明天的行动流程。
组织上给她的任务非常明确,就是拖延时间,减轻最前线的敌对火力。如果到达战场时,交锋正在进行,也尽可能找到借口,不要参战。
吉欧尔想营救文度,但也想保全她,不要求她直接参战。
脑子里,计划已经大致成形,安排图也被烧成了灰烬。
她回到客厅,把武器搬进车辆的后备箱之中。走出车库后,她停在后院中,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一箱炸.药也搬了进去。
第二天上班时,办公室里透着些许激动。查南路过时,都忍不住同她高声问好,四处泼洒喜悦,“早上好杜队,您穿这身真好看!”
“谢谢。”杜冷丁眼睛都没眨,径直擦身走过。
查南也习惯了她的美丽冻人,三百六十五天都不开化的,就算是二十天的长假,她嘴角都不弯一下,更何况区区三天假期?
查南没受影响,继续喜气焕发往前走,但却被当头叫住,“查南。”
“诶!”原地一个立正挺胸抬头。
“把2组的人叫进来,开个会。”
“啊?”等她进去后,查南的喜气一扫而光,这都快放假了,怎么还有会可开?
还有新任务啊?
杜头,您别太爱工作了!
……
12月27日,纪廷夕回家之后,家里的保洁,也回归正常。
她去冬临期间,胡佩尔本来都要分配去别的住户家,但硬是请了几天病假,留出空期,她回归岗位后,纪廷夕又发起预约,两人自然而然,再次碰面。
“纪小姐,上面还没有明确的答复,你现在就组织行动,会不会太赶了?”
她的营救计划,几乎是空降而下,需要在两天之内准备完毕,紧急执行,而且是在两个组织共同执行,虽然人多力量大,但同时也越难以协调,容易出现纰漏。
“不赶,错过了关键时间,我们行动的意义就越低,我们等不起。”
现在是12月27日晚上7点15分,距离文度的身份暴露,已经过去了两天。
两天很短,只足够她同印琛见一次面,同联络员交谈一次;但两天对于文度来说,却足够长,长到可以经历无数酷刑,忍受万千煎熬。
冬临卫调站的内外,具有严重的“时差”,所以纪廷夕将自己的时间观感,调到同卫站审讯室中的一致,只有这样,她才能准确感知关键节点,同文度感同身受。
就像现在,她能明显感觉到,对于审讯室里的人来说,两天两夜,已经快到一个极限了。
她能感受文度的痛苦,而她自己也一样……度秒如年的难熬。
胡佩尔:“我知道,我们要抓紧时间,营救吉欧尔的重要人物,但是这次行动,也让我们有了暴露的风险,你觉得我们……做好准备了吗?”
纪廷夕抬起眸子,过往的果断,在眼里再次呈现,不过如今更多了一层孤注一掷,比果断更狠厉,也更势在必得。
“不怕,大选在即,睿耳台脚下的社会,早就危机四伏,我们不如就趁此机会,打响第一枪,把众多矛盾都炸出来,送对面一个选举前的混乱大礼包。我们隐藏了三年,忍让躲藏了三年,现在是时候站上舞台,发挥真正的作用了!
……
12月27日,康曼业城,华音大楼,吉欧尔总部。
邓蕊穿过休息的长廊,一路走向总经理的办公室。
公司所在的办公楼不高,像是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但里面的结构却十分紧凑。四层楼都被一家公司包下来,连厨房、保洁和保安都是公司内部的人。
所以邓蕊横跨公司时,不必担心遇到外人,她只用专注于任务本身,一脸急色往前赶。
“鲍总,收到来自北郡方面的消息,明天晚上七点半,我们需要去巴不边检站外,准备接人。”
“现在边境的检查一定很严格,希望他们能顺利过关……”
“对,希望一切顺利!”
“只可惜有邦际法在,我们也不能跨越边境,提供帮助。”
“没事,我们到时候就保持安全距离,守在边境之外,只要他们出来,我们就完成接应,尽最大可能保护他们!”
邓惢说完,又做补充,“鲍总,他们的出境方案,已经发到您的电脑上了,麻烦您过目一下。”
鲍怀本点亮屏幕,接受信息部发来的文件。
他的职责就是根据方案内容,提出针对性完善意见,做最后的把关。
只是这一次,时间紧急,他已经没有改动的空间,所以只能熟悉计划内容,并且快速做好分工安排,完成立博派“托付”给他们的重任。
浏览完方案,鲍怀本的手心,蒙了一层薄汗。
这是吉欧尔成立以来,执行过的最大胆的计划,不过他也相信,这将是一个回报巨大的计划!
第132章
如果不想给她收尸,就按照我说的
12月28日, 纪廷夕起了一大早,去夏栎街的欣意店取甜点。
她透过窗户,发现雪停了, 只是道路中间, 又堆了些新雪。
昨天刚铲到两边的旧雪,快和道路间的积雪相连,分不出新旧,只是相同的纯白, 中间夹杂着车辙的斑驳。
新年的假期, 她们需要值班, 所以有两天的调休假。
但纪廷夕发挥了大爱, 把假期调给自己的下属,她今天会坚守在岗位上, 直到新年庆典结束。
欣意店迎接新年的订单,也是早开晚闭。纪廷夕到的时候,店面已经亮起, 橙黄的店牌,在雪白中撑出一片荧光,门口的道路也被清理干净, 为顾客留出充足的光临理由。
“早上好,女士!”
“早啊。”纪廷夕用手推开了玻璃门, 走向前台, “昨天的订单好了吗?”
“请问您的尾号是?”
“0731。”
店员贝丝从保温柜里取出纸盒,用纸袋装好, “纪小姐, 您订的50个杏仁香草饼干。”
“谢谢。”纪廷夕接过时, 靠近柜台, 同时投去询问的目光。
贝丝向她点头致意,“一切正常,计划顺利进行。”
……
12月28日,晚上六点,以一声冲天礼炮为标志,百伦廷星元324年的新年庆典开始。
以警署外的长宁大街为中心,附近的数个商业街,都有游行庆典的队伍经过。
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人们要么和家人在家中聚餐,要么一同外出,聚在街道两边,观看游行演出,挤进欢乐的海洋。
在这么个日子里,是少有的不分种族的场合。不管荷梦人还是瑟恩人,都能聚集在大街上,欢呼喝彩,向表演的队伍讨要彩糖。
街道两边,早就人声鼎沸,人们三三两两,大人抱着小孩,纷纷往长宁街口遥望,提前观看今年的主题装扮。
一驾水晶马车上,是两个穿着冬季礼服的演员,载歌载舞。
马车周围,围绕着庞大的庆典队伍,边走边就着音乐鼓点舞蹈,冲人群打招呼,人声欢乐之处,就会挥洒糖果,再掀起一片声潮。
火焰表演俱乐部的成员,和其他演员一样,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头饰,脸上化着一样的妆容,就连舞步都一模一样,他们进入队伍之中后,就像盐撒到了白糖罐里,很快就难以分辨。
雅倩提前知道了舞蹈内容,排练了两个晚上,现在她甚至可以去一争C位,但是在跳舞的同时,她需要分出精力,聆听耳机里的内容,等待行动的信号。
此刻长宁大街的楼上,有一扇窗户紧闭,房内昏暗,但是有一个望远镜,跟随水晶马车一起移动,它同分布在街边的治安警一样,随时留意着马车周围的动向,甚至包括警察在内,也是它的监视目标。
“一切正常,照计划进行,跟随队伍移动,注意各自的位置,不要偏移!”
……
贺丽林把实习得来的工资,都给了司机,条件只有一个,送她和多霖,到指定地点,同时管住嘴巴,不要透露给其他人。
多霖将庆生的地点,选在桃木街的一家旅馆,包了个宽敞的房间。
旅馆房间内的壁炉里,生了旺盛的火,窗户关上后,足以酝酿出一室的温暖。
贺丽林同平日一样,穿得精致漂亮,只是今天更为漂亮,头发编成绺,用发夹固定在脑后。
衣裙上,佩戴了一枚天鹅胸针,这是高中时期,她得到的比赛奖励。过了四年,还是那么熠熠闪光,如她的骄傲一般。
进入房间后,贺丽林睁大了眼睛,透出惊喜的光芒。对于生日宴会的布置,她已经阅之无数,但房间里的氛围,还是打动了她的内心。
房间里,挂着粉色的彩带,各个角落都摆放有鲜花,水茉莉、三色堇和康乃馨,香味被热气推动,在房间里四处游走,浸入皮肤发丝之内,带动着心情也雀跃而起。
“这些都是你布置的吗?”贺丽林转身看身边的人。
“是啊,我之前帮忙布置过一些场地,积累了一些经验,这次就自己发挥,布置了一下。”
“挺好的,我喜欢,”贺丽林靠在桌台边,摆弄着七彩的氢气球,“不过你是提前过来了吗?布置这么多,可得花些时间。”
多霖垂下眼眸,移开话题,“嗯,小姐要不要看看,我给您准备的礼物?”
说着,她牵着她的手,走到餐桌边,正中央摆放着一个柠檬蛋糕,还没有插上蜡烛,而旁边放着个正方形的礼盒。
贺丽林的眼里,再度浮上惊喜。
她的房间里,每年都要堆上很多礼物,每年也要扔掉很多礼物,礼物在她眼里,跟猫屎差不多,可以暂放在房间里,也可以一次性清理掉。
但现在面对桌上的礼物,终于生出亲手打开的冲动。
两只手举起,但很快又放下,大小姐转过身来,表情又恢复认真,“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多霖本来凝视着她的背影,见她忽然转身,神情险些没跟上,立刻挤出笑容,“是啊,我当然有话,要跟您说。”
“那现在说吧。”贺丽林侧过身,与她相对而站。
窗外已经昏暗,只留房间内的吊灯和壁炉,撑起没有调匀的光亮,将她俩的身影照得阴影错叠。
“我想……等您打开礼物之后,再告诉您,”多霖眨了眨眼睛,“小姐,快打开礼物吧。”
贺丽林偏着头,挤了挤嘴角,佯装不满,“这么神秘,你最好跟我说点好话。”
“小姐放心,礼物您肯定会喜欢的。”
贺丽林挤起的嘴角,忽然一弯,笑了起来。
她平时再开心,也不会在雇工面前显露,时刻端着小姐的架子,也非常注意自己尖酸刻薄的人设,绝对不崩。
至少在多霖的记忆里,很少有她的笑脸,所以这一乍然的笑意,让她忽然恍惚,像是被烛光晃到了眼睛。
“小姐今晚,好像很开心……”
贺丽林没有否认,她带着一脸笑意转过身,去拆蝴蝶结的带子。
她像是第一次拆礼物,手法生疏,拉着丝带,许久拉不下来,但又不肯借助工具,一定要自己动手,把它完完整整拆下来。
过程进行得缓慢,但却十分细致,拆外之后,丝带躺在桌上,包装纸也完好无损,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贺丽林双手按在卡扣上,将盒盖打开。
是一只狐狸,是她之前想养,但是被兰芷静坚决拒绝的狐狸,
放回森林后,贺丽林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样子她还记得清晰,就像眼前的羊毛毡玩偶一样:身子纤细,嘴巴尖长,背后托着一只红黑交织的尾巴。
——多霖自己毡了个她想念的生灵,送到了她面前。
原来她记得她久未提起的往事,她一直都记得!
贺丽林喜上眉梢,抬起头,想告诉身后的人,她很满意,她好开心,这是她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但她还未转身,腰上被坚硬东西一抵,耳边传来同样冷硬的嗓音,“别动,现在开始,照我说的做!”
……
新年庆典夜,白卓带着大半个特行处,在办公室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没有通讯设备,看不了外面的情况,有些实在好奇心重的,就守在挂壁电视前,看现场的庆典转播,云参加万人活动。
马格林倒是没什么兴趣,他的神经敏感,只要一有任务,就处于备战状态,即使是现在没有明确任务,也可以假想“大敌将至”。
“你是多久休息来着?”
“我刚好新年过后那几天休。”
“家里一切都好吧?”
“挺好的,”马格林端着咖啡坐下,“家里就我一个,父母在外地呢。”
白卓本来还想问,怎么都没人陪,但一想到自个,有家人不能陪,还是别瞎操心别人了。
“也好,没什么牵挂,加会儿班也不心慌。”
马格林探了探头,“说实话……也心慌,活动越大,越心慌。”
这话可戳到了白卓的痛点,他本来打瞌睡,一个激灵,眼睛都放大一圈。
“该死,这活动就应该取消,城里面现在什么样儿,他们不可能不清楚,表面上看着和谐,实际都乱成一盘打翻的披萨了,还在这儿瞎庆典个什么劲儿,生怕搞不出意外来!”
马格林也醒了,当即坐得挺起来,“白处,这话可不兴让别人听到啊……”
白卓瞥了他一眼,“行了,就跟你们说说,也是心疼你们新年还得加班!”
纪廷夕走到门口,正巧就听见了这几句,为了避免尴尬,她故意没停,绕了一大圈,才悠悠回来。
其实白卓说得不错,城里现在什么样儿,睿耳台清楚,他们这些深入调查的人员,更是清楚,知道风平浪静下,隐藏的巨大危机。
但是百伦廷民众看着,邦际社会也看着呢。众目环视之下,睿耳台选择了掩藏——就算是粉饰出的太平,也是太平;烘托出的繁荣,也是繁荣。
这样也好,不然他们怎么有机会制造混乱,执行计划呢?
纪廷夕敲了敲门框,“刚刚巡查组那边发来消息,南郊烟火滩出现了冲突,巡查的人手不够,是你带人去,还是我去?”
“我去!”白卓站起身,“当然是我去,您先休息。”
说着,白卓起身,点了几个人,带上武器,跟他出了门。
……
杜冷丁带着小组成员,集中在桃木街区,这里的活动夜治安压力大,杜冷丁主动承担了巡逻任务,帮助治安队的同事减轻压力,维护秩序。
活动开始了半个小时,场面欢乐而有序,暂时没有冲突事件,组员们纷纷放松了心情,在街边看着热闹的人群,理了理紧束的腰带,又转向另一处场所。
查南逛累了,和杜冷丁在街口碰上,趁机献上殷勤,“您喝饮料吗?我去买一瓶。”
“喝,矿泉水。”杜冷丁将对讲机放回衣兜,她其实不渴,只是想将人支开,别跟她瞎聊,能清净一会儿是一会儿。
队员根据她的安排,散落在街区的各个角落,频道内安静得祥和,但杜冷丁却时不时关注手机,注意“私人客服”的消息。
目前,消息框也十分安静。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一切都按照A计划进行,她的任务,就是根据安排,完成自身的工作。
音乐由近及远,游行的队伍渐渐远去,杜冷丁立在便利店前,身影被拉得颀长。
她的面颊宛如一块绸布,流金般的灯光停留又消散,迷离出别样的美感,她虚了虚眼,目光再次远眺,跟上远去的庆典队伍。
……
房间里,壁火洋溢,色泽浓郁,添在蛋糕上、礼盒上、桌布上、气球上,让喜悦的氛围更上一筹。
但是房间里,气氛像一条彩带,被一把大剪剪断,掉落到地上,落得鸦雀无声。
“哈?原来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
“把头转过去,别乱动!”多霖压着嗓子,厉声命令,比起温和,她更熟练于冷酷的神情,如今做得毫不费力,也不用再费力气。
“不然呢?”贺丽林给了面子,没再动,但嘴上却没闲着,“一枪崩了我?”
“我……”多霖忽然噤声,侧耳聆听房外的动静。
“……小姐呢?在哪个房间呢?”“……最里面对吗?”“你先在这里站着别都动,别跟上来……”
是兰芷静的声音!
多霖的汗毛竖起,警惕望向房门。
贺丽林笑了声,肩膀都抖了抖。
多霖的脸色越发难看:“你原来一直在防着我!”
贺丽林实话实说,“我可是跟她发了消息,学校的活动推迟,要晚点回家,但她可能跟我老师打了电话,只能算你运气不好!”
多霖咬紧了牙关,这个兰芷静,真是祸害,这么大的事情,可不能毁在她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多霖的心在狂颤,同时也在快速思索,该怎么逃出生天。
“你想逃走是吧?就只能以我为人质咯,跟她谈判,然后放你离开,”贺丽林的眼神倏地收紧,“你最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车。”
门訇然打开,兰芷静像是来索命的杀手,怒目站在门框里,见到贺丽林,目光软化了一两秒,但随即又崩裂开来——
多霖的手枪上移,抵住贺丽林的脑袋,她目光中的厉色,不比对方的微弱。
毕竟兰芷静只是忍了半天,她可是忍了半年之久,她的怒气,可以烧死任何一只拦路的厉鬼。
“你听着,如果不想给你家小姐收尸,就按照我说的做!”
第133章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啊!
手枪从贺丽林头上, 再次回到腰间。
多霖专程穿了宽袖的上衣,荷叶边的衣袖一盖,从两边看不出端倪, 路过扫上一眼, 只会以为两人关系好,一个拉着另一个胳膊,贴得亲近。
兰芷静的身子发僵,硬着头皮, 往旅店门外走, 期间遇到等候的司机, 拼命给他使眼色, 但司机瞅见她,又看到身后的小姐, 赶紧把头一低,一副认罪伏法的模样。
兰芷静知道他指望不上,只能继续往屋外走, 她看了眼房门,计划在出门前,借助门框挡住胳膊, 摸到衣服里的手机,完成报警。
旅馆一楼房厅里, 店主在柜台后, 两个客人在沙发边吃酒聊天,还有几个客人陆陆续续上楼, 都没有注意这一前一后下来的三人。
四下正常, 但多霖的心脏却在狂跳, 兰芷静的出现, 已经打破了计划,她只希望能顺利逃脱,计划重新接上,正常进行。
“别回头,继续往前门走,走到外面,我们再来谈。”
兰芷静时不时回头观察,但被多霖制止,只好继续往门边走,做好停下的准备。
走下楼梯后,多霖的眼眸一转,攥住贺丽林的胳膊,倒着往后门处退去,“不准出声,你必须跟着我走!”
从房厅到后门出口,有个不长不短的走廊。
多霖拉着贺丽林,轻声快步跑去,她本以为贺丽林会弄出声响,引起兰芷静的注意,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出声,顺着枪口的推力,配合她往后门去,悄无声息就完成了这个环节。
出了后门,多霖就见几米远处,停了辆黑色的轿车,快速扫了眼车牌号,能够对上。
副驾驶座上的成员包罗,下了车,打开后门,多霖不敢喘气,下一秒就把贺丽林往车上推。
这下,贺丽林终于有了反应,大声质问,“干什么?要绑架我!”
前面,兰芷静走到门口,转身之后,才发现身后没了人,赶紧往里找,一听到贺丽林的声音,就确定了方向。
多霖用枪抵住她的头,使劲把人往里推,但是贺丽林梗着脖子,就是不弯腰进车。枪好像已经对她失去了震慑,就算拿根大炮来,也别想让她进车!
“来帮忙啊!”
包罗赶紧上前,一手按住贺丽林的头,一手扣住她的胳膊,强行将她按压进车,下一秒,多霖也挤进去,后车门一关。
就在这一刻,兰芷静冲了出来,冲到车门边,疯狂地拍砸车玻璃,“小姐——小姐——”
“多霖……你要是敢把小姐带走,我们死也会找到你!”
“快开车!”多霖的声音盖过了车外的咆哮。
等待时,发动机一直处于启动状态,下一秒车辆就有了动静,但启动阶段,兰芷静依旧不依不饶,一路往前追赶,喊叫声刺破了夜空,“小姐——沉生你快下来,小姐被人绑架了!”
兰芷静常年端着,能一动不动站两个小时,但此刻却爆发出巨大的潜能,冲到车辆前数米,张开双手,阻止车辆继续前行。
司机林托亚目光一颤,脚往刹车上踩。
“别管她,冲过去,我们必须准时达到——”多霖怒目直视,盯着兰芷静,但目光又宛如刺破她的躯体,射向更远的前方。
汽车擦着兰芷静的边开过,带着她的人也飞了出去。
贺家司机沉生,终于赶来现场,快步跑向兰芷静。
兰芷静摔在地上,满脸是血,被扶起上本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管我,你快追上去,快啊!”
沉生听完,赶紧跳上车,朝着绑匪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庆典夜,四处都热闹非凡,但是旅馆后的动静,还是吸引了众人注意。
旅馆里,有客人探着头往后门外望,见“绑匪”没了踪影,才敢出来。
兰芷静见有了人,赶紧“发号施令”。
“快报警,有人绑架,往桃木东街方向去了!”
周围已经有人围上来,陆续掏出手机,帮忙报警和叫救护车。
“绑匪车”上,多霖往后望,直到再也看不及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抓住贺丽林的手,也放了些力道。
但也在放开的一瞬,车里爆发出一阵爆鸣声,激得她的神经再次收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丽林大笑着,笑得前仰后合,一点也没把脑袋边的手枪当回事,好几次都脱离的枪口的位置。
多霖死死抓住她,面目几乎狰狞,有一种车内不便于开枪的愤恨。
“你笑什么,她们已经听不到了,她们现在连我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哈哈哈……”贺丽林的气息减弱,笑声也降低,最后剩下断断续续的呼气声,“哈哈哈……”
末了,她像坐自己家的车一样,往椅背上一靠,侧过头看向多霖,不知是不是笑得太用力,眼里积了一层泪光。
“我就说嘛,你之前怎么会对我那么好,那么体贴,还说会一定要留在我身边,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啊!”
……
纪廷夕守在办公室,已经第二次翻出巡逻排班表,一点一点核对,室内太过安静,安静得来她都以为,这一晚就会这么安静地度过。
但是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的一刹,她的眼皮一跳,落在纸页上的手指,都颤了颤。
“喂,贺院长……”
“纪处长,马上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白卓走时,带了三个干员。剩下的十三个人,纪廷夕从贺德办公室出来后,全部带走,将三辆车全部坐满,朝北郊出发。
坐入副驾驶座后,她抬眼,见卫院大楼上的灯光,在黑夜中似有几分闪烁,仿佛为人急促的脚步声,附和上节拍。
“根据贺院的消息,嫌疑人绑架人质后,沿着桃木西街逃走,转入了红松街,疑似往北郊出发。”
“可是北郊地广人稀,过去之后该怎么定位呢?”
“先过去,具体位置,贺院有消息后,会同步给我们。”
“收到!”
车辆启动后,纪廷夕点亮手机,给欣意店的客服发了信息,“临时有事,订单延期。”
——第一环节出现问题,绑架行动暴露,启动B方案。
同一时间,印琛的电脑屏幕上,弹出该条消息。
这个晚上,纪廷夕坚守办公室,而她也一样,留守在公寓里,随时关注工作账号的信息;也是这个晚上,她会通过工作账号,安排指挥北郡的立博和吉欧尔力量,在整个城市中奔走运作,完成一项大胆的冒险。
“好,您确定了时间,再告诉我们。”
缩小联络窗口,印琛马上进入后台,将招牌糕点1下架,刚刚还鲜艳亮丽的画面,显示灰暗。
她的瞳孔,映照出那片灰暗,也快速暗沉,与瞳眸上的高光对比鲜明。
几乎同一时间,楼层上的原尔松,收到助手的提醒,在通话频道中发出指令,提醒大家注意,任务启动,之后听从指令,按照计划进行。
从卫院到北郊,会经过相当长的一段城区。
纪廷夕和交通警沟通,选择了一条暂时没有庆典队伍、人流较少的路线。
但是到长宁街三叉路口时,司机干员的眼神忽然一顿,油门上的脚一松,“纪处,这怎么又有庆典的队伍啊?”
纪廷夕的神色也紧张起来,立刻拨通电话,“喂,不是让确认了道路吗?怎么还有庆典队伍?”
电话里更是紧张,“不好意思纪处,他们不知怎么忽然出现了,我们马上去驱散。”
纪廷夕只有下令暂停,三辆车整整齐齐停在路口,等待通行。
……
北郊的汽车修理棚内,博哥大公司的车辆,达到了指定地点,但是他们寻望四周,还未看到对接的车辆。
阿肯心里有些忐忑,不断刷新消息界面,查看计划是否出现变动。
终于,后视镜中,见黑色的轿车姗姗来迟,就停在货车车厢后,确定周围安全后,前面的两个人下了车。
“怎么回事,是出变故了吗?”
包罗和林托亚,帮着多霖一起,将贺丽林押下车辆。
她的嘴巴已经被封,双手也束在一起,甚至眼睛都被蒙住,多霖就差把她鼻孔也一起堵上。
“来的路上,她的家里人发现了我们,她家的司机还追了我们一段路,虽然我们成功甩掉了,但那边肯定已经报警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赶紧出境!”
阿肯已经打开车厢门,多霖和林托亚,一人抓一个胳膊,将贺丽林拉上车厢。
多霖不放心,回头道:“车肯定也暴露了,你跟我们一起走吧,留在这里不安全!”
包罗:“不行,我得把车辆处理了,留在这里,会给他们指出逃跑的路径,你们快走吧!”
阿肯看了眼时间,确实再耽搁不起,他引导多霖带着贺丽林,藏入一个电子器件箱内,接着便锁上厢门,进行下一段旅程,一段最为关键的旅程。
郊外树木与草漠并存,有起伏低缓的山丘,也有一望无际的草原。
夜色给这片辽阔的天地,蒙上一层朦胧细纱,使得货车能穿梭其中,悄无声息地隐去身形,往石崖边检站——这个百伦廷和康曼的交界之地进发。
卫院内,贺德惯有的端正坐姿不再,他焦急地立在窗边,望向卫院大门的方向,好像只要把门望穿,就能看到干员带着贺丽林回来,一路送到他的办公室。
“贺院,报告……”安耳东行了个礼。
“讲!”贺德走回桌边,将水杯重重一放。
“司机沉生反馈,跟丢了嫌疑车辆,而且嫌疑车辆在各大路口的监控里都失踪。我们的队伍和警方那边,因为路段堵塞原因,没有能够跟上,目前目标车辆……已经无法定位。”
贺德抬起目光,像要当场杀人,“你说什么!?”
“不过……根据车辆最后出现的路段,我们能够分析出,他们可能前往的方向。”
贺德深吸一口气,“车辆消失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在北郊果业桥洞附近,出了桥洞,北路的监控就缺失了,嫌疑车之后没有再在监控里出现过,所以应该是朝北面或者东面去了,监控组也还在调取查看相应路段的监控。”
“果业桥?把它附近的路线图,调给我看。”
贺德终于坐下来,顾不得什么端正形象,凑近屏幕细看。
果业桥一路向前,就是北郊的原野,附近有一些小路和村庄。
瑟恩组织和文度的事件,现在还没有公布,所以以安耳东的思维惯性,会觉得嫌犯会隐藏在附近隐蔽区域。
但贺德已经知道瑟恩组织的“偷渡”罪行,再结合多霖的瑟恩人身份,他的目光,一下子就瞄准北郊原野的尽头——石崖边检站。
“通知石崖边检站人员,启动戒备状态,关闭过境口,直到我们的人员到达!”
从进来开始,安耳东的脖颈就一直发凉,他肩上的职衔也在发凉,可是再凉,也比不过听到这话时,心尖发凉,凉得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贺院,关闭过境口,这个事情是不是需要跟北郡台商量一下?”
“我们没有时间了。”
“时间确实紧急,但是这事太大了……”
大到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决定的事情,在这个邦门逐渐开放的关键时期,之后如果追责,责任可不好担。
贺德拧着眉心,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时间一分一秒,都在往他心头扎,所以他更得充分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
“这样吧,你跟特睿说一声,马上通知边检站加强检查,每一辆车都需要人工确认,我来跟北郡台联系!”
阿肯无数次驾着货车,从博哥大工厂驶出,驶过静谧的村庄和原野,同边境人员打声招呼,然后通过边检站,一路畅行。
他通过这个方式,帮助工厂搬运了许多设备,也帮助许多瑟恩人逃离北郡,现在他像以往一样,驶向检查站口,送第一个荷梦人“偷渡”出境。
“请下车配合检查。”
阿肯的胳膊支在车门上,摘下帽子一挥,“是我长官,晚上好呀!”
“我认得你,阿肯先生,但也请下车接受检查。”
阿肯开始翻找衣袋,接着又往储物格里翻。
“请立刻下车,”边警抬起枪口,“举起双手!”
“嗐,这是干什么,我在找出入境许可证啊长官,可以免检的。”
“我知道,但是今天情况特殊,每一辆车都需要接受检查。”
阿肯友好地一笑,“你们这里可能出了什么事情,我能够理解,能配合也当然配合,但是我这批货,要求零点之前必须送到,也是任务。而且我们的车辆属于康曼的公司,经过北郡台的同意,一向是免检的,你们要执行任务,也是针对其他本地车辆吧?”
边警看起来有些犹豫,暂时没有回话。
“要不然这样,您再去确认一下?”
“不用确认了,”边警的眉头倏地收紧,“我们接到的命令非常明确,每辆车都要检查,请你下车打开车厢门,不然我们就只有强制执行了!”
“好好好……”阿肯心里暗骂一声,装作无奈的样子,“那警官,我能拿一下报关单吗?方便你们核对。”
两分钟后,阿肯举着双手,下了车,手里还举着翻出的文件,边警见他配合,态度软化下来,“行了,不用一直举着手,好好站着就行。”
阿肯又恢复之前松弛,一手去拿车钥匙,一手啪啪拍了拍车厢门,“您放心,我是看着他们抬上车的,保准没问题。”
里面,多霖听到信号声,连忙捂住了口鼻,怕呼吸太重发出声音,与此同时,她掰过贺丽林的脸,再确认了一遍——上车前给她喂了安眠药,现在已经处于安睡状态,应该不会有动静。
厢门打开,两个边警举着手电筒,照射了一圈内部,满箱的电子设备,都装进纸盒之中,留出的过道不大不小,更好够一人通过。
一个边警,留在车厢门口,而队长拿了支手电筒,跳进车厢,一路往里走。
边检站四周,还有风吹声和车轮声,但好像都被阻挡过滤在了车外,而厢内响起的脚步声,却在扩大和蔓延,最终以数倍的声量,最汇聚到双耳之内。
队长只觉得,厢内安静得像刚揭开的火腿罐头。
他举着手电筒,从头走到尾,阿肯双手拿着报关单,一脸殷勤地跟在后面,“长官您看,纸盒上的名称,和目录都能一一对应,您可以依次核对的。”
队长拍了拍就近的几个箱子,声音都发闷,看样子里面装了不少东西,“搬下去,一个一个检查。”
“啊?”阿肯目瞪口呆,“不是长官,您知道吗,在有叉车互相配合的情况,我们这些装备搬上车,都花了半个小时,现在全部搬下去,检查完再搬上来,这可得到明天天亮啊!”
队长的手电筒,照到了他脸上,“你心虚了?”
“不是,”阿肯努力睁大眼睛,表示自己的心急,“我赶时间嘛不是,而且你们这边的检查任务也重,我看检查区那边,在做X光检查,如果要把货物都搬下去,那得把其他组的警官都叫过来,也耽误你们的工作呀!”
检查队长想了想,这个问题确实棘手,搬运车他们这里也有,人手要调也可以调,但就像他说的,东西搬上搬下,太过折腾,没准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这边,倒放跑了真正的嫌犯。
“这样吧,你把每个箱子都打开,我看一眼,没问题后,就放你通行。”
“可是警官,咱们这箱子都密封……”
“别废话,照我的命令做,现在是在检查!”
“嗐,行吧,去了那边后,如果人家检查不合格,拒绝签收,您可得帮我说话啊,或者让你们领导来也行……”
阿肯继续嘟囔着,手上还是接过裁刀,割破纸箱的封口,他从最外面开始,割得相当细致,顺着封口割破,割外之后,又要用胶带,将边口密封回去。
“你动作麻利点,把所有箱子打开,不用割得那么细致,能看见里面就行,我全部检查完你再封。”
“好吧,我不是担心厢里没灯,您看不清嘛,真是……那我就不全部打开了,就露外边的缝隙……”
多霖蜷缩在中间的箱内,她能听清阿肯的声音,她知道他的这些废话,都是故意说给她听,但是如今困在这狭小的空间的,她能做的就只有避免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可是心跳偏偏跳得铿锵有力,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带出的震感,震得她身体发颤,连带着纸箱都要抖动。
太阳神保佑……
多霖捏紧手枪,闭上眼睛祈祷。
在贺家被困的三年,她没有祈求过神灵,因为神灵如果显灵,不会让瑟恩人陷入困境,但是此刻,她的所有能力都被限制,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祈祷安全过关,安全过境,安全完成计划。
祈祷朗朗,可惜现在是黑夜,太阳神的眼睛正被黑云遮挡,看不见地面的灰茫,也没有听到车厢内的祷告。
多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到头顶,传来刀锋割破硬纸的声音,接着是锯磨声,嘶嘶嘶嘶嘶,裂口逐步变大,而扎眼的手电白光,如针雨般刺入进来。
第134章
今天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谁也别想活
祈祷时, 多霖紧闭着双眼,现在白光刺入,更是迫使双眼闭上, 但她拼尽全力抬头, 睁眼迎接光芒的降临。
——因为危险将至,她需要以最清醒的状态,应对它的到来。
贺丽林就睡在她旁边,她条件反射想移动身子, 挡住她, 但是危险太近了, 任何可能的声响都会加速倒计时, 所以她只能屏息凝神,将头偏开, 躲避光芒的揭露。
嚓嚓嚓……嚓嚓嚓……
纸壳像是干枯的地壳,龟裂断开,将内部的一切显露而出。
检查队长照例站在一边, 等待开箱的一刻。
任务太过重复,他的脸上都露出倦怠,眼皮耷拉遮住一半, 只留一半的眼球值班。耳边,充斥着阿肯嘟嘟囔囔的闲谈, 更是催眠。
“哎呀, 我说了嘛,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信你看……”
两扇盒盖开启的刹那, 像是手电筒的强光, 照到了他的眼眸之上, 一双眼睛猛然睁大,几乎是呆在原地——纸箱中,有两个女孩,一个正凝视着他,另一个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有人!车厢里藏有人!
眼前的前景,同他的预判大相径庭,以至于意识都还没回过神,指导身体做出反应。
就是在这一瞬,阿肯拿过多霖手里的枪,狠狠抵住他的脑袋,“放下武器!”
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但同时也被脑袋上的枪口阻断,从确认嫌疑,到陷入危险,只在这短短一秒。
“……你以为这样可以逃得出去吗?外面全是我们的人。”队长的手,还覆在枪身之上,只是手腕已被攥住。
车外守候的警员,发现变故,立刻举起枪,对准内部,只是与目标之间,还隔了个队长的肉身。
“逃不逃得出去另说,反正你如果不配合,得跟着我们一起死!”阿肯的语气瞬息万变,现在已经挤不出一点油滑,同手里的枪口一样发硬。
队长的双手,慢慢放开,举过头顶。阿肯将武器摘下,扔进身旁的纸盒中,交给多霖。
他扣住边警的肩膀,推着他往外走去,“命令他们,全部放下武器,通关放行!”
边警的喉头滚动,咽着唾沫,虽然保持配合的姿态,但是表情却异常复杂,他对前方的警员使出眼色,示意快速退后,先不要激怒歹徒。
但同一时间,更多的边警围聚过来,手里端着武器,齐齐瞄准车厢里的危险。
危险的警报,快速在整个边检站蔓延,站长立刻启动紧急状态,所有通道关闭,检查暂停,限制无关车辆接近边检站范围,同时报告上级部门,同步情况。
“快点!让他们放下武器,打开通道!”
“好,你先别激动,”下一秒,队长提高了音量,“所有人听着,放下武器,把这辆车前的通道打开!”
话喊完,紧接着,队长冲对面的同伴,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是更深一层指示。
得到明暗交织的指令,边警们纷纷垂下枪口,躲得更远,有一人跑了开去,不久回来报告,“前方通道已开启,可以通行。”
需要一个人去开车,驾驶货车出关!
阿肯想到了多霖,她会开车,但这太危险了,而且从车厢下去,本来就是致命的行动,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好,现在你跟我一起下去,上到驾驶座里,我们顺利出关了,我自然就会放了你,杀警察对我来说没有好处,你明白吗?我们只要通关!”
“好,我明白。”
阿肯又朝向众多边警,比他们的队长喊得还掷地有声。
“你们听着,北郡城卫调院院长的女儿,就在我背后的车厢里,我的同伴正守着她,她手里有枪,谁要是上到车厢里来,我的同伴会立刻开枪,院长的女儿出事了,就全是你们的过错!”
纸盒里,多霖拿着手机,已经给印琛传递了消息。
听到这话后,她又举起手中的武器,抓过贺丽林的肩头,再一次将她作为了人质,同时她紧紧凝视车厢门口,只要有人接近,她就会开枪警示。
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吉欧尔成员,在贺家隐忍的期间,她偷偷学了很多东西,为的就是现在这种时候,绝对不会给组织拖后腿!
现场一片安静,却又格外躁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聚集在车厢之中,哪怕有一点火星子,都会点燃这危险的空气。
阿肯顶着这灼人的目光束,小心翼翼走下车厢,他向一只触手,紧粘在人质身后,同时抵住车身,不给对方留出偷袭的机会。
他劫持着人质,缓慢移动,从车厢口,移动到车身左侧,逐渐逼近打开的车门。
这期间,他能感觉指尖的颤抖,贴近扳机的指节,隐隐发颤,好像下一秒,就会僵硬,也好像下一秒,就会扣动扳机。
队长一直举着双手,没有任何反抗的倾向,他的目光,投向对面的队友,但他的余光,却异常紧张,专注于移动的轨迹,直到车门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后,他的余光颤抖,目光也跟着变色。
如果要上车,那躲藏的难度会加大,阿肯只好进一步放慢速度,手上继续控制人质,脚往后靠,去触碰上车的台阶。
但就在他的身子,上升到驾驶座的一刹那,枪声响起,一颗子弹从不远处射来,直击他的头颅。
不过子弹在黑夜中打偏,射到门框里,一声巨响后,他猛然落地,一手钳住人质的脖子,一手死死抵住他的头颅,怒声咆哮着:“谁开枪,谁开的枪,今天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谁也别想活——”
……
得知贺丽林被绑时,贺德的气血上涌,第一时间就想亲自挂帅,前去追击。
但是理智和现实,让他留守卫院之中——指挥全局,比亲自出征,更高效也更合理。
但是现在,听到城中堵塞,不管是卫院还是警署的车辆,都还在城区徘徊。贺德的一颗心热了又凉,他很想大骂庆典的活动策划,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普天同庆”呢!?
下一刻,他又想召集人手,亲自出门,他就不信,找不到一条通行的路出来!
但是也随英和特睿的目光,使他再度冷静下来,思考目前能在短时间内,赶赴现场的资源。
首先,白卓肯定不行,他人在南郊,赶过去还是得穿越主城区,过去之后,边检站那边估计都凉了;警署也不行,今晚他们的大部分力量,都分布得松散,维护各处治安,而距离事发地最近的司警2组,又深陷于庆典堵塞之中,提不上速度。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调动城区之外的力量。
也随英同他是老搭档,见他的神色,就知道他的心理动向,适时提了建议,“贺院,在北郊方向,有一个特殊训练基地,要不要求助一下他们?”
贺德正巧,也想起了那个特殊训练基地,只是涉及军事,一向敏感,他甚至都不会提起这个地方,但是现在……
巨大的忧虑,给予了他动力,也赋予了他勇气。没有犹豫多久,他拿起听筒,拨通了特训基地办公室的电话。
……
印琛接到多霖的消息时,大脑有一片的空白,不是茫然无措的空白,而是高温烧炙的空白,刺白一片,比火光还耀眼。
肾上腺素的飙升,燃烧着意识,但并未放慢思考的速度。
下一秒,她的指尖一转,点开同纪廷夕的聊天界面,粘贴上提前准备的信息,发送过去。
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她根本不敢离开座椅,棕灰色的眸子在镜片后,亮了又亮,画影流转,倒映出屏幕上一点一滴的变动。
窗外夜色迷茫,印琛转过头,想拉开窗帘,看看楼下漫长的车灯街影,希望光影能帮忙传递她的讯息,也希望信号那一端的纪廷夕,决断的速度比她更快!
……
经过交警的疏通,对应的路线,总算通畅了不少,只是人群依然众多,并且还处于兴奋的状态,在音乐和氛围的鼓动之下,似乎随时可能爆发集体的狂欢,堵塞马路。
所以负责驾驶的干员,只能控制车速,随时留意两边的动向,走得战战兢兢。
纪廷夕接到消息时,车辆已经驶出长宁街范围,距离出城,只有最后的两个街区。耳边还有热闹的喧叫,窗外还有拥挤的人影,但她的脑中,只剩这一条信息的影像,迟迟消退不去。
事情最终,还是到了这一步,对于这一步,她已经准备好应对的方法,但她并不想实行,除非……没有什么能糟糕过这一步。
一分钟内,她给了印琛回复。
——启动C方案!
第135章
纪廷夕猛然就反应过来,这是哪方势力
在这个万家欢乐, 或者部分万家欢乐的日子,在北郊的石崖山林里,埋藏着一支特别的队伍, 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 戴着普通的帽子,车里还有野餐用的道具。
有的静坐在车里,有的在车外放哨,但都保持着待命的状态, 比夜晚树林的麻雀还惊醒, 一有“风吹草动”, 就会集体冲出山林, 奔往同一个方向。
他们不知道草会不会动,也许是一整夜的风平浪静, 第二天天亮前,他们就会消失在山林里,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就像从未离开过原来的生活轨迹。
风安静了许久,空气都漂浮着树木的清香,但是放哨的人一直没敢放松, 因为载有人质的货车还未离开,而它停留的时间越长, 问题越为棘手。
放哨人越来越忐忑, 直到听到车里的呼喊,让忐忑变成了绝望的释然。
“上车, 任务来了, 出发了!”
平平无奇的车队, 向着边检站进发, 没一会儿就行驶到警示距离,司机无视了安全警告,快速向检查口逼近。
与此同时,他们的面部都蒙上了面罩,手里端上了长枪,车辆不再平平无奇,变成了一队视死如归的战车!
……
查南开着车,边在等交警疏通街道,边查着导航,希望能重新规划路线。杜冷丁也在低头关注手机,她翻了几个工作群聊,其中“朋友”的聊天信息,穿插在里面,她的指尖停顿,快速一瞥。
——前方路段堵塞严重,不要前往,往回走。
虽然道路一直不算通畅,而且堵塞很大程度,是由吉欧尔和立博派亲手造成,但堵塞的消息,从它口中说出,就相当不吉利,至少它的暗含意思,不太乐观,
杜冷丁不是决策人,并不知道计划的全貌,只是根据组织的指令,完成自己的部分,但她身处警署系统,也是管理决策的长官,对于指令有相当的敏感性,能通过短短几个字,窥见背后的局势发展。
她身为司警队副队长,同时负责巡逻的区域,就桃木街,离绑架事发地点最近,所以出事时,署长第一时间通知了她,让她带领下属前去追击逃犯。
而她真正的作用,就是配合吉欧尔的“堵车大戏”,尽量拖延时间,延缓追击的速度,以便于“绑匪”能顺利出境。
她只需要乖乖被堵,不激进决策就行,但是现在,组织又有新的指示,让她再次延缓速度,不要前去北郊边检站。
这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绑匪”还滞留在边检站内,无法出境;第二,即将发生武力交锋,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所以禁止她前往边检站。
武力交锋……交锋中,组织的力量,能占据上风吗?万一输了呢?万一人质没能运送出境呢?
抬起眼眸,看着前面不算通畅的街道,杜冷丁冷冷开了口,“行了,你下车去达西的车,听我指挥,同时帮他看导航。”
查南握方向盘握得更紧,没有遵命的意思,“不是吧,我得开车啊……”
“我来开,你开车太慢,我受够了!”
查南委屈得紧,这明明是交通的原因,怎么赖在他头上了?
本来还想辩解几句,但转头一看身旁的这张冷脸,比冻成块的雪人还刺棱……行吧,她让干啥就干啥吧,反正一直堵着,他留在车里,也只有挨骂的份。
查南换车后,整个车里,就只有她一个人,驾驶座也归她所有。把上方向盘后,下一刻她就在频道发声,提醒整个小组听令:倒车后退,跟着我前进,别掉队了!
杜冷丁一路后退,耽误了半晌,退到毗邻的栀子街,再绕到松木街,以长宁街为中心,绕了一大圈,终于艰难地脱离人群,驶入城郊公路上,一路往目的地进发。
传呼机里传来呼叫声,查南的声音在跳跃,又来挨骂了,“杜队,现在车速是不是太快了,您注意安全啊!”
“闭嘴,专心看路。”杜冷丁目光前视,再一次加大油门。
夜晚的公路,北风阵阵,被车流劈开,发出瑟瑟的呜咽,杜冷丁带领的三辆警车,像一把连体的利箭,射向百康交际之处。
……
“冷静,你先冷静,刚刚只是个意外!”队长洛赞举着的上臂再次举高,一再安抚身后的狂暴,“我来——让我给他们下令,严禁再开枪!”
“我再说一遍,把武器全部放下,你们想看我送命啊,一群混蛋!”
等边警们散得更开之后,阿肯总算安静下来,不过他的手掌间,也布满了汗水,湿滑交杂,手感再度变差,手枪似乎随时会脱离掌心,掉落下去。
眼前的边警,虽然都放下了武器,但是他知道看不见的角落,一定还有敌人,正端着枪,试图击中他的头颅,只是夜色和货车的双重掩护,让瞄准变得困难。
不过经过刚刚的一枪,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如果他死了,就没有人去开车,或者能第一时间去开车,他得保全自己,所以只能干耗着,进行漫长的对峙。
但对峙中考验的,不仅是他的体力,还有他的信念——他知道自己的援助,不久就会到来,所以他更需要坚持到底,守住这场对峙的胜利。
空气经过一番激荡,又被强压着安静,只是这番安静,已经积聚更多的情绪,安静不是熄灭,只是蓄力等待更大的爆发。
而这次的引燃物,依然是枪响,只是这一次,没有对准歹徒。
——距离货车一百米的位置,响起一阵嘈杂声,起了争执,数量汽车,冲破设置的安全线,毅然前行。
劝阻的边警见状,追着车辆前行了数米,最后见阻拦无果,只有托起枪支,射击车辆轮胎,一为逼停车辆,二为提醒远方的同伴。
货车边,放下武器的边警,纷纷望向来路,只见数辆面包车奔驰来,涌向刚刚被清空的检查等候区,像是一群冲出保护区的野兽,即将野蛮过境。
众人立刻重拾武器,同仇敌忾对准来车,但是对方比他们快上一步,车窗中探出枪口,射出的子弹摩擦出火星,闪烁的枪口,同迸发的声响一起,在这冰天雪地中,演奏出一曲死亡的赞颂。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枪声如雷点,密密麻麻砸在这边境之处,多霖紧握住手枪,浑身阵阵发抖。
在这期间,货车被数次击中,她都快分不清,到底是己方的射击,还是对方的反击,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子弹声一起,朝她袭来,要将她和贺丽林都一并吞没进去。
她抱着贺丽林,抱得更紧,再一次蜷缩到纸盒里,担心外面的流弹乱入,会不小心害了她的命。
货车外,猝不及防的边警,一个一个倒下。站长在值班室内,审时度势,很快进行调度,指挥反击。他分散开战力,一部分继续吸引歹徒,一部分试图将面包车包围,进行多点进攻。
面包车的玻璃和车身,开始遭到进攻,车身凹陷,玻璃破碎,飞溅的玻璃,同子弹一样伤人。旦木举着抢,换弹匣的功夫,他身边的伙伴就垂下了头,倒在他身边。
“哥,哥你起来,哥!”
弹匣换完,呼唤也结束,旦木架好机枪,再度射击。他的双目发红,瞳孔里却是深浓的恨意,这股恨意不为刚才,而是为这三年多来的每一时刻,为他隐忍的每一分秒。
两天前,当联络员联系他们时,还担心没有人愿意执行这个任务,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答应了,所有人都跃跃欲试,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武器。
太久了,他们隐忍太久了。
在这个令行禁止的城市里,他们这群瑟恩人,宛如一群乖顺的羔羊,安于被设定的位置,忠于被安排的工作,陷于被赐予的命运。
他们顺利活下来,保留住跳动的生命,成为城市里的一道风景,共同构成这“太平盛世”。
但他们要的不是太平,他们早就想撕破这盛世的嘴脸,用刀也好,用枪也罢,刺出血液,拔出污秽;冲突也好,战乱也罢,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平顺的存活。
面对逐渐危险的枪火,旦木没有躲避,他的同伴也没有躲避,他们将多年而来压抑的怒气,都掺在这弹药里,一起射向此时此刻的死敌!
……
C计划启动后,石崖边检站,即将沦为战场。
纪廷夕不放心,她根据提前准备好的路线,想办法摆脱了庆典队伍,驶上郊区的公路。
在路上,她又给贺德通了电话,汇报情况之余,再度提出建议。
“贺院,我们现在全速前进,我也联系了最近的巡警,看能否提前到达,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可以调用的力量?”
她部署这次计划时,将所有可能参与营救的力量,都考虑了一遍,以她的经验,现在基本都有覆盖,也都被她困在了城里,但是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想最后再探一探贺德的口风。
但是贺德的反应十分冷淡,只想快速结束对话。
“你们先去,有情况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后,纪廷夕回味了片刻,品出了更多信息——贺德的语气,比不久前稳定了些许,而且没有同她过多交谈,好像有更紧急的事情。
难道他已经联系了其他部门,有更快捷的力量赶去支援?
会是哪一方呢?
“小奇,再加点速度,不用等后面!”
康奇看了眼后视镜,又见前路宽敞了不少,于是立刻领命,往前飞速进发。
到了郊区之后,离边检站的距离迅速拉近,最后一个三叉道时,还有几百米的距离,就能听见前方的火并,这巨大的声响,相当于一个放大版的警示器,让周围的车辆退避三舍,都不用临时站点的警察提醒,但凡想活命的,都不敢靠近。
在距离冲突点200米处,拉起了安全警戒线,开快到时,纪廷夕从兜里拿出证件,正准备同负责的警员说话,却见右手边,有两辆军车开来,皆是载人卡车,后面肯定坐了全副武装的士兵,身穿防护,手持武器,进可闪击,退可鏖战。
在车灯中,望见迷彩样式的那一秒,纪廷夕猛然就反应过来,为什么刚刚电话里,贺德的反应平稳了不少。
——如果军.队下场,那势力的天平会立刻倾斜,结果也很快就会见分晓。
“长官,您的证件还给您,你们可以通行了,请注意安全。”
纪廷夕接过后,没有急着走,目光一指右后方向,“那是你们叫的支援吗?”
“不是,”警员愣住了,摇头摇得都有点发僵,“我们没有联系过……”
“好好地查一番他们!”
“可是,他们……”
“现在除了他们的样子,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来自军方。”纪廷夕一脸严肃,“你说你们没有联络过,我们也没联络过,那他们是怎么来的?别看外面像个样子,就随便放行了,出了事情要担责的!”
“是!我们好好把关!”
远方的火光,透过浓厚的夜色,闪入纪廷夕的瞳眸之中,她隐约看到有几辆警车,驶入了检查口,与此同时,她也在留意车外的后视镜,两辆迷彩车影逐渐逼近,更显庞大。
军.队要过去,得要先过她这关,她会尽可能拖延时间!
但与此同时,前面的同伴们,也需要快些拿下通关口啊!
第136章
跑啊,快跑啊——
杜冷丁到达现场时, 边警们已经退到防守的位置,值班室内、石柱侧、盾牌后,应对或回避连续不断的火力攻击。
在他们看来, 延长时间, 对他们的希望更大——他们已经将情况上报给指挥中心,肯定有支援力量赶来,而只有支援一到,就是对方的死期, 到时候多面夹击, 就算是以量取胜, 也能把对方活活耗死。
在敢死队队长边摩的指挥下, 旦木和同伴一起,以强劲的火力为掩护, 有一部分从车里下来,逐渐逼近值班室,想要夺取控制台, 打开检查区通往通关闸口的铁门。
铁门一开,前方就是通关区,只有一根通行指令的道闸杆, 能拦住货车的可能性很小,所以边摩将检查区的铁门视为最后的障碍, 势必将其攻破!
但是边境站站长, 也意识到这一点,边警们很快统一战术, 身穿防弹衣, 以盾牌为掩护, 形成一道防护线, 守在值班室之前,守住最后的防线。
站长手里还拿着喇叭,他最擅长的就是谈判,遇到穷凶极恶的走私犯,也有信心与其谈上几个回合,为支援力量争取时间。
但是他和阿肯谈得并不欢畅,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就算不要命,也得让货车出境!
既然如此,那他们的目标也明确下来:拼尽全力,也要守住边检站大门,将所有歹徒捉拿伏法!
一方强攻,一方死守,双方僵持不下,战斗进入白热阶段,只剩迷茫的夜色,苦撑的光束,以及四处溅洒的血腥。
边摩在队伍的左侧,见自己的队员,在自己身边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虽然有防弹背心的保护,但子弹的冲击,带来巨大的疼痛,足以让人倒地不起。
但是倒地之后,就是阵线的崩塌,以及更多子弹的侵袭。
不行,得往后退了,再往前进,只有更大是伤亡!他们不怕伤亡,但怕力量被耗光。
在激战了一分多钟后,队员们又在指令之下,统一退回面包车附近,再一次与对方形成对峙之势。
2号检查区内,趁着场面的混乱,阿肯已经把洛赞捆绑起来,手脚一个不落,扔在副驾驶座。锁上车厢门后,他跳上了车,扯过洛赞脖子上的麻绳,“让他们把铁门打开!”
对于近在咫尺的危险,洛赞从惊慌到麻木,只用了短短十分钟,他现在的神情十分淡然,甚至是破罐子破摔。
“你现在就算绑架了站长,都没有用,没有上级的命令,谁也别想打开这扇铁门,你就死了心吧!”
阿肯阴森森地盯了他半晌,口气比他还更胜一筹。
“没关系,等我们占领了这个站,门就打开了!”
话说得狠辣,但他的心,却随着外面密集的枪声,而不断震颤。
他想拿起枪,加入外面的激战,但同时理智又拉回他的一腔热血——
一旦铁门打开,他就要第一时间驾车冲出去,所以必须守住货车,抓准时机。
杜冷丁的警车,逼近检查后,放慢了速度,再次跟指挥中心确认情况。
“有一名歹徒挟持了两名人质,现在在1号检查区内,边检站关闭了检查区的所有通道,将货车困在其中。还有一批歹徒,五分钟前赶来支援,计划夺取值班室,控制检查区出口,放货车出行。你们需要支援边检站,守住值班室和检查区,条件需要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击毙!”
“收到。”
杜冷丁面无表情地听完,从望远镜里,看清了远处的局势,所见与所听基本吻合——边警举着盾牌,守在值班室外,而不远处有数个面包车,黑色的人影在其周围晃动,传出接二连三的枪响。
查南的声音从传呼机里传来,“队长,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要不要等部队的车过来一起行动?”
“部队?”杜冷丁皱起眉头。
“对,我刚刚观察后方来车,发现在我们后面,有两辆部队的卡车,应该是来支援的。”
杜冷丁下了车,往后去看,果然见几百米后的路口处,有一些起伏的轮廓,在路灯中透出斑驳的绿色。
糟了!太糟了!
她本来还想着拖延时间,但如果部队下场,那边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杜冷丁收回望远镜,坐回车里,深深呼了一口气,直接接通了值班室电话,“我是警署司警队副队长杜冷丁,带司警2组赶来支援,现在我们即将绕到歹徒的右侧,请勿误伤友军!”
挂断电话后,就是频道内的指令,“所有人跟着我,开到值班室东侧!”
边摩等人都掩藏在面包车后方,察觉到右侧有车辆驶来,都没有贸然朝其开枪。
他在通讯频道里接到了消息,可能会其他成员赶来支援,甚至以睿耳台公家车辆的形式,请注意甄别。
看到逼近的警车,边摩心惊肉跳,但也按下性子,枪口瞄准,但是子弹未发,给对方一个“展示”的机会,到底是敌是友?
与此同时,警车的色泽,在边警眼里,就是一道希望的亮光——站长见了,长呼一口气,盼望的支援力量,终于到来!
他差点以为,手里的枪支就是他的陪葬,自己会战死在这个小小的值班室中。
“所有人听令,朝值班室开枪!”杜冷丁已经举起手枪,从车窗里瞄准了一个人头。
身后警车内的成员,集体震惊,频道内鸦雀无声了一瞬,连呼吸都被吸干。
“啊,杜队,为什么?”
“这是命令!开枪!”杜冷丁再一次加重语气。
频道内再次沉默,就像是警车周围,没有子弹,也没有遵从命令发射子弹,相比于四周,一片死寂。
杜冷丁从车上下来,她身上的黑色警服,一边融入到黑暗中,一边又泛起光芒,吸引众人的目光。
现场的火药没有停歇,但两边都在期望,她能打破这个耗命的天平,让胜利显出身形。
“我刚刚接到通知,值班室被歹徒控制,边警中有卧底。我再说一遍,朝值班室开枪,未遵守指令者,一律当其同伙处理!!”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枪口,迸出擦着子弹的火星,朝着值班室前的盾牌射去。
——而这一枪,像是凌空升起的烟花,标明了她的位置,也摆明了她的立场。
子弹穿过盾牌的间隙,将值班室的玻璃击碎,边警们还处于惊疑之中,而司警队员们,被这一枪惊醒,纷纷举起手枪,朝目标点射击,他们的思绪还一片混沌,但队长的枪声,就是他们行动的命令!
司警的加入,让对峙的天平倾斜,前方和侧方夹击的局势,逼得对方节节退让,盾牌在转换方向间,露出破绽,给了子弹可乘之机,击中人体的防线,盾牌和人一同到底,将后方的值班室袒露而出。
站长在希望破灭后,心脏都险些梗住。
他费了许多力气,才说服自己,外面赶来的警察,只是歹徒在警署中的潜伏力量,来这里不是为了支援,而是为虎添翼!
绝望到顶后,反而生出绝地求生的希望。到现在这个时候,再奢望什么救援就是一个笑话,还不如靠自己来得实惠!
站长西拉举起枪,靠近了破碎的窗户边,窗户碎了正好,方便他们射击——“所有人拿起武器,凡是靠近这里的人,一律射杀,给我死死守住控制台!”
一时间,枪声和怒吼声,响得越发激烈,双方都杀红了眼,在弹药的飞溅中,迸发出最后的较量。
在交战正紧时,杜冷丁抽出时间,观察身后的动向。
那一队卡车,不久前还速度缓慢,应该是正好接近了警戒线,暂停了下来,接受检查,现在又再度启程,这一次明显加速,越来越快。
杜冷丁的呼吸一窒,握住枪的手指都在发麻。
来不及了,好像来不及了……
她转头,再度评判眼前的局势:两边还在对战中,虽然她们这边,已经取得明显的优势,但是要攻破防线,也至少需要四五分钟以上,最少四分钟以上。
可是远方赶来的战斗力,能够在两三分钟内,就达到战场。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从指端升起,连扣动扳机,都没了力气。
如果可以,她能带着下属,再同卡车对战,但是没有胜算,只不过是在货车被逮捕和扣押的命运中挣扎。
心灰意冷之中,杜冷丁回过头,目光沉淡,扫过眼前的混乱,扫过千疮百孔的值班室,扫过稀稀拉拉的盾牌,最后扫过面包车附近依然坚守的队员……
激战的身影中,有一个动了动,蹲在面包车后方,然后伏低身子,穿过车辆和同伴间连成的“丛林”,跑到一辆空车后,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杜冷丁眸光一闪,察觉到了问题,也快速朝空车跑去,在那人上车前,拉住了他。
“你要干什么?”
旦木吓了一跳,还好他知道眼前的是友军,按住手里的枪口,“时间紧急,来不及说了!”
杜冷丁紧紧拖住他,“告诉我要干什么,快点!”
“车里有炸弹,我去把铁门炸开。”
“我去,”杜冷丁伸手,“把引爆器给我!”
“可是……”
“没时间可是了,这是命令!你帮忙吸引住附近的火力,别让他们靠近检查区,同时通知货车上的人,注意发车逃离!”
旦木的脑袋,一边是怔愣,一边是服从,将引爆器乖乖递到她手中。
——很奇怪,她又不是他的领导,也不是他的同伴,连她叫什么,他都不知道,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带着不可违抗的魄力,牵引着他令行禁止。
杜冷丁拿起引爆器,最后看了一眼后方的卡车,紧接着便钻入空车之中。
没有退路了,从她命令队员开枪的那一刹那,她就没有退路了。
但是她的同胞还有退路,货车里的同胞,还有退路!
杜冷丁启动发动机,握紧了方向盘,她握得十分用力,又小心翼翼,像是握住一把匕首,又是握住千万个同胞的性命。
她知道,这次的行动,是吉欧尔组织,获得重要筹码的机会。
这也是文度,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部队的车灯,已经探到边检站的边缘,压倒性的战力,滚滚袭来。
在这同一时间,这辆满载着炸药的汽车,飞奔而起,朝着1号检查区的铁门进发,期间有边警开枪追赶,但被旦木和同伴一同拦下,在1号区入口厮杀纠缠。
枪声激起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车辆,杜冷丁没有理会外界的打扰,只是一鼓作气往前冲赶,抵达铁门之内。
随着车辆驶近铁门,声音变得模糊,视野变得昏暗,但她此刻的感官,却格外灵敏,能捕捉到车室内浓厚的火药味,以及心脏的勃勃跳动。
她不记得,心脏上一次这么兴奋而张扬地跳动,是什么时候了。
当了太久的卧底,连发肤身体都变得陌生,沾染了刽子手的刚硬,浸润了行刑者的冷漠,唯独抛弃了属于正常人的敏感,虽然为的是守护住皮囊下的真实信仰。
刷漆的铁门,展现在她的眼前,像一张巨大的口舌,即将把人吞咽而进,足以带来生理性的本能威胁。
但是此刻,杜冷丁目视前方,她的目光格外清澈,带着跃跃欲试的激动。
她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昂首挺胸地、不遗余力地,为她的组织而战斗。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是睿耳台的爪牙,也不是荷梦人的仆隶,她是一名吉欧尔的成员,一名信仰生命的纯粹的战士!
引爆器发出了信号,车上足量的炸药,爆发出巨大的威力。在这一瞬间,车辆上的一切都被尽数吞没,肉身化作无数碎片,成为威力无穷的武器,一起冲向拦路的铁门。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透过整个检查区,奔涌而来,房屋颤抖,地面抖动,烟雾铺天盖地升起,直压照明灯的光亮。
1号检查区中,一道破开的亮光,穿过重重碎片和烟雾,展现到众人的眼中,旦木已经顾不上用通讯设备,扯着嗓子,拼命叫喊出声——
“有出口了,跑啊,快跑啊——”
阿肯守在货车上,早就蓄势待发,在枪林弹雨中,全速朝着破口进发,像是一只奋不顾身的疯马。
在部队卡车赶到战场的瞬间,全速前进的货车,冲过了通关闸口,正式离开百伦廷的土地,踏上了生路。
第137章
文小姐,北郡下了好大的雪
12月28日, 晚上9点,北郡城卫调院。
纪廷夕回院之后,没来得及换衣服, 身上还带着一路沾染的火药尘埃, 前往贺德的办公室复命。
走廊像是两堵会动的墙,随着她的到来而无限靠拢,把脚步声夹得刺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但是她可以确定贺德的状态。于是走进办公室后, 背脊弯了几分, 目光下视, 配合室内该有的沉重。
“贺院, 对不起,我们没能追回贺小姐……”
贺德的毛发, 一向梳理得妥帖,像他纹丝不乱的办公桌,但此刻不管是额发还是胡须, 都翘了边、乱了套,像是和纪廷夕一起,才从战火中归来。
“部队到的时候, 他们也才刚刚过了边境线,那为什么不继续追?”贺德没有看她, 也没有看向任何的地方, 这话像是诘问,又像是自问。
“他们过境后不久, 就有康曼的队伍来接应, 如果追上去, 恐怕……”
恐怕就会上升成邦际冲突, 事态只会更加严重。
“恐怕什么?他们都不怕,都敢袭警炸门了,我们怕什么!?我们需要怕什么!?”
灼烫的眼神,倏地投来,纪廷夕移开目光,没有接话。
道理贺德都懂,没有人比他更懂,但他现在需要一个着力点,一个精神的支点,所以就让他发泄吧,发泄完后,还怎么办还是得怎么办。
纪廷夕将情绪都敛进眼底,在这一刻,她对贺德有些许的同情,不是同情作为院长的他,而是他这位父亲——他将女儿的安危交到她手里,但她却是幕后黑手,把贺丽林亲手送到敌人的手中,任人宰割。
不过很快,这丝同情也被一并压下。
她想起文度被关在冬临卫站的这些天来,她的精神历程,好几次都在绝望疯魔中徘徊,也好几次差点没能拉回来,一路坠入渊底。
痛苦亲尝得太多,连同情都变得迟钝。
再看贺德的面容时,她只觉得平平无奇:他现在展现出的绝望,可不及她深夜咽下的十分之一。
诘问之后,房间里一片安静,安静得可怖,还好特睿敲了敲门,迎难而上也要汇报,“贺院,我们收到来自康曼的电话,对方说要和您沟通。”
“立刻接进来!”
贺德拿起听筒,他第一次如此急迫,希望电话那端传来响动,哪怕是一丝风吹的响动。
“是北郡卫调院的贺院长吗?”
“我是!你是哪位?”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的女儿在我手上。”是个女人的声音,沉稳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工整。
“好,”贺德的眸光凝聚,“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要你现在,就跟卫调站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们要用贺丽林交换文度,至于卫站同不同意,就要看贺院长您的本事了。”
……
12月28日,晚上9点,冬临卫调站。
深夜的监室,连床单都是冰凉彻骨,好像用积雪堆积而成。
文度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床单就被染红。
她刺入之后,脖子上的破口不大,但也足够血液喷薄飞溅,衬衣迅速湿透。
她倒下后,血液又汇聚成汩汩小河,流向她的下巴、面颊、额头,浸入眼眸里、鼻孔中、耳洞中。
她的大半张脸染成鲜艳的红色,像是才从血海中爬出,但很快又跌落下去,即将溺亡于这片“死海”之中。
监控后的干员,尖声惊叫而起,接着监室的门大开,干员和医务人员,纷纷冲向这张冰冷的床铺。
血色太浓,像是千万根钢针,刺向他们的眼球,护士们戴手套时,手指险些颤抖,这浓厚的血腥味,宛如一双大手,箍住在场众人的脖颈,呼吸变得格外艰难。
“止血啊,快压住止血!快啊!”
“止血带有带吗——”
“快把她的头偏过去,会窒息的,快!”
体温随着血液的流逝而降低,文度只觉得寒冷刺骨,她感觉自己在颤抖,难以抑制地颤抖,她本能地想抱紧自己,但鲜血带走了她的力气,连挪动肢体都困难。
视野模糊,宛如旋转和抖动的万花筒,她知道床边围了许多人,给她止血,固定她的头颅,帮她盖上毛毯。
他们想要抢救她,把她从血海中拉出来。
但她不想上来,她一心要往下坠,往血海的最深处坠去,她得尽快达到,那个名为“死亡”的海底。
有人在叫她,确认她的神智。
她下定决心不去理会,头偏向一边,黏稠的睫毛紧闭,屏蔽掉所有外界的干扰,将意识包裹在生与死之间的混沌之中。
没多久,医生和需要的医用设备,都搬来了这个房间中,还有暖风机,快速给房间升温。
原本冰冷的囚室,一下子变得灯光明亮、人头聚集,只是空气依旧凝滞,宛如从死水中升起。
凌托弗披着棉衣,边套着衣袖,边往监室走,到了床边,在缝隙之中,瞥了文度一眼。
罗医生从病床边离开,按照职业素养,她的第一反应是救人,但在这里,她的第一反应,得是向凌托弗上报。
“凌部长,颈外动脉破裂,大量出血,如果要救回来,需要马上进行手术。”
——如果手术,就要耗费人力物力,还有手术风险,不知道这位囚犯,是否值得这些耗费?最关键的是,抢救回来后,是否就能正常存活?
凌托弗高高站在床边,像是一个旁观者,但他的神情却异常复杂,深刻地卷入其中。
当墨绯告知她,三天的审讯毫无收获时,他心里的火就蹿了起来,要亲自会一会这个守口如瓶的“瑟恩勇士”。
但是“瑟恩勇士”没给他出场的机会,在他动手之前,就给了自己最致命的“刑罚”,让他所有的“斗志”,都显得自作多情。
一个执意要死的人,不可能会提供任何信息——她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你那半斤八两的严刑逼供吗?
对于凌托弗来说,文度已经没了“拷问”的价值,但他并不想让她死,她只有活着,才算他成功的业绩,也才能继续偿还她犯下的罪恶!
“马上手术,把人救回来,24小时看守,绝对不能再出现类似的情况!”
罗医生并未行动,面色并不明晰,虽然知道命令就是命令,但忍不住打好预防针,免得事后的“迁怒”。
“凌部,手术要求高,需要转移到最近的城开医院,按照伤口的状况,不一定来得及。”
凌托弗皱起眉,有些不耐,“那就是你们的问题,连抢救都没用吗?”
“不是,”罗医生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那人,目光垂了下去,“她扎得太狠了,没想着给自己留活路啊……”
……
北郡石崖边检站,直到第二天,还是血腥不散。
货车成功越境后,所有的瑟恩成员,都选择了自杀,他们发热的枪口调了个头,纷纷朝向自己,整齐划一地倒了下去,没给对方留任何问话的机会。
现场的最高长官纪廷夕,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让下属把尸体打包带回卫院,再通过尸体确认身份,来排查其社会关系,寻找其他瑟恩成员。
这项工作辛苦又繁杂,她也向贺德申请多一些时间,希望排查得细致,获取更多的线索。
走进停尸房时,纪廷夕在一排的尸体前站立,她穿着防护衣,戴着口罩和白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晰倒映出整齐的凌乱。
如果不是身后有助手,她很想面对尸体鞠一躬,献上最诚挚的敬意。
计划进展到现在,也算成功完成,但她最大的缺憾,就是不能将他们妥善安葬,献上致敬的鲜花。
不过没过多久,她就得知,还有一个更大的缺憾,要埋进她心里。
“贺德表示,已经竭尽全力去争取了,但是文度身份十分特殊,卫站需要经过集中讨论,得过一段时间给出答复。”印琛放下发热的咖啡。
纪廷夕微微抬了眼,“倒是符合卫站的德性,可能认为贺丽林的重要性,比不上文度,但是她已经我们能接近的,最有把握的筹码了。”
印琛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了一瞬。
“后来,贺德主动跟我们商量,希望能确保贺丽林的安全。我们提出条件,他们给我们文小姐的视频,我们就等价奉还,他们确保文小姐安全,我们就确保贺丽林安全。”
纪廷夕没说话,等着她期待的后续。
“可是贺德现在,还是没能拿出视频,他让我们,再等候一段时间,不要轻举妄动。”
室内灯光有些昏暗,落在地毯上,加深了室内的沉默。
双方见面不易,为了保证效率,都争分夺秒地交换信息,但是现在,却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因为无需再讨论,也无需点明,彼此就能一探其中深层的意思。
如果卫调站拒绝交换,会直接给出回复;而拍摄囚犯安全视频的次级要求,不算过分,为了安抚卫院高官的情绪,也理应答应,或者出面和吉欧尔谈条件。
但是贺德没有得到卫站的明确回复,卫站也一直没有出面,同吉欧尔交涉。
好像在隐藏什么。
是在隐藏什么呢?
——是不是他们手里的囚犯,已经不能用来进行交换,甚至不能拍视频确认安全了。
纪廷夕没有开口,印琛的信息,也许还没说完,但今天的谈话,她想就结束在这里,不需要更多了。
她想离开了。
印琛第一次见她如此安静,临走前,忍不住又多问了句,“纪小姐,要不要留下一起吃个晚饭呀,不是甜点,是店员自己做的,加热就能吃。”
纪廷夕已经摸上门把手,抬了抬嘴角,“不用了,谢谢印老板。”
出了店门,她才发现,又下雪了,大雪好不容易停了两天,又下了起来。
雪花在路灯光束下纷扬,清晰又模糊,像是在光中展开了翅膀,又像是即将消融在这光影之内。
像极了五天前的那个晚上,她从冬临回到北郡,一路也是这样的大雪淋漓,好像要将世界浇成白头。
纪廷夕没带伞,双手放进外衣兜里,走了一路,没一会儿头发和眉毛都被染白。
按理她应该快些回家,但见甜点店边,有一家花店的灯光正盛,像是发出了召唤的音符,吸引她靠近。
“女士您好,”店员将布帽往脑后一抹,支着铲雪器,直起身子,“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要一束玫瑰花吧,谢谢。”
“好,您要什么品种?”
“红玫瑰。”
店员进去没多久,就抱出来一束花,递到顾客手中,收过钱后,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
这一个顾客,穿着黑色的大衣,深棕的宽帽和手套,一身素暗,但怀里玫瑰,鲜艳欲滴。
这一暗一艳,映照得分明,不过与鲜花对比最为强烈的,不是她的一身黑衣,而是面上的神情。
如同外面的雪夜,明明看不分明,但却蕴藏着无尽寒凉。
这个客人,给他的印象太深,以至于她离开时,他都忍不住温馨提醒:“女士,雪下大了,您手里抱着花,不好打伞啊!”
纪廷夕没有回答,已经走出店门,她站在店外,发现脚下的台阶,已经落了一层雪。
雪越下越大,玫瑰花才现身黑夜里,就淋上一层白霜,与空中的雪痕遥相呼应。
今年的情人节,她送了文度一束红玫瑰,文度也给她写了一封信。
只可惜,她送的花没能开到新年,而文度的信,也没能留到开春。
纪廷夕迈脚准备下台阶,却抱着玫瑰,从高台上摔了下去,直直摔到了地上。
还好地上积了一层雪,包裹住了她,但是倒地的声响,还是吸引了店员的注意。
“女士,女士你还好吗?”
店员从店里冲出来,将她扶起来。
纪廷夕的半边脸上,都是雪,从睫毛上下落,遮挡了视线。
但她并不在意,目光透过了店员,也透过了苍白的夜色,不知看向了哪里。
文小姐……文小姐,北郡下了好大的雪……
“女士,女士你还好吗?你别吓我!”
店员伸出手,在她的面前晃悠,吸引她的注意。
但纪廷夕的目光并未回来,雪的边缘化成了水,顺着她的面颊上掉落,又将脸庞打湿。
文小姐……文小姐,你能不能回来看看这场雪……旧塔高墙,石砖累累,都是你爱的模样……
“女士,女士啊,你再不回我,我要打医院电话了,你还好吗!?”
店员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
“我还好。”
店员一愣。
纪廷夕的目光归位,看了他一眼。但店员并未安心,他只觉得这目光虽然能聚焦,但没有活人的温度。
纪廷夕重新站起来,刚刚怀里的玫瑰,经过一摔,不少花瓣都洒了出去,落在雪地中,满是浓郁的雪色。
纪廷夕弯下腰,将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重新捡起,最后环抱着鲜花,走进了无尽的雪夜之中。
【作者有话说】
“文小姐,北郡下了好大的雪,旧塔高墙,石砖累累,都是你爱的模样。”
第138章
如果您能一次性要了我的命,我欢迎您做出行动
新年庆典夜的这场变故, 犹如一场大火,从边检站烧向北郡,再烧向全邦, 引发了整个社会, 情绪的波涛越发汹涌,只是这种情绪,颇为复杂,一时理不清头绪, 也无从爆发。
瑟恩人有预谋地发起进攻, 警署里出现叛贼, 甚至连友好合作的外邦企业, 都牵涉到“违法犯罪”之中。
北郡城,瑟恩人破站越境的阴影, 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具体到每个睿耳单位领导人的面色和会议桌上。
吉欧尔这个神秘的组织,终于揭开了面罩, 高调登场在了北郡城中。
“反瑟行动”,跃升至所有工作之前,睿耳台、卫院、警署、警卫局……甚至连医院和学校, 都在计划针对瑟恩人的特殊举措。
在警署处理叛贼事件,开通报大会的同时, 卫院接手了针对此事的调查, 并且高度重视。
白卓查立博派,本来查得风生水起, 但是如今大事当前, 整个特行处步调一致, 他也不得不转换重心, 参与到瑟恩组织的调查之中。
纪廷夕在处理持枪歹徒的尸体,排查其社会网络,而白卓主动请缨,负责对庆典游行队伍的调查。
因为事发当晚,涉及严重堵车,他怀疑有瑟恩组织参与其中,借着庆典游行,制造了拥堵事件。
——他的目标,就是要把制造拥堵的那群害群之马,给揪出来!
……
冬临城,城开医院。
文度醒来之后,见到满目的白色,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死后的世界,而是一间医院的病房。
之后的消毒水汽息,从四面八方漫涌,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告诉她已经得救。
在她彻底昏迷之前,大脑接收了残言词组,谈话声、床椅声、金属碰撞声、机器滴答声,所有的这一切,都埋压在潜意识中,就等着苏醒之后,复原昏迷期间的所有一切。
——她自杀被发现了,值班和医护人员赶来止血,之后进行了血管缝合手术,把她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文度想从床上坐起,但右半边身子强大的无力感,对抗了她的意愿,最终只能躺在床上,视野正好框出上方的点滴瓶,药水像沙漏一般往下落,它们落得勃勃有力,是她生命复原的希望,也是她计划流产的证据。
文度再度闭上双眼,点滴的掉落无声无息,但她仿佛听到了清晰的搏动,只觉得吵闹。
“你醒了?”守在床边的护士站起身子,激动之后,立刻做了汇报,没一会儿,房间里就出现更多的“吵闹”。
墨绯坐在床边,面色沉淀得有些古怪。
原则上看,文度依然是囚犯,是她审问的的对象,但她却不能再对她使用任何手段,甚至不能再审问。
——这人可真厉害啊,还真是明目张胆地,就出了监室的门,也出了卫调站的铜墙铁壁!
登上“蛇口湾安保主管”的位置之后,墨绯几乎战无败绩,但文度却即将成为她业绩中的一个“污点”,她不仅反抗了她的审问,还可能会从她手里逃脱。
“文小姐,你想坐起来吧?”墨绯一个眼神示意,护士按下按钮,床头缓缓抬起,文度也缓缓睁开双眼。
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人影,只是这个人与记忆中的所有血腥结合,在看到她的瞬间,脑中的印象也被激活,血淋淋地倒带。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重新闭上眼睛。
不过很快,视野里就越发“吵闹”,凌托弗风风火火,从门外走进,也不知是想见她死还是见她活,停在床边,带来的劲风还未消散。
“墨主管一告诉你第二天是我审讯,你就闹出这个动静,怎么?你以为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失血和麻药的双重冲击下,文度懒得做任何动作,甚至包括说话,连牙齿的开合都费力气。
但此刻她脸颊的肌肉活跃,居然笑了,声带艰涩地启动,滑出满口的沙哑。
“凌部长,如果您的办法能一次性要我的命,我欢迎您做出行动。”
墨绯的神色越发紧绷,她就是知道文度会是这个死德性,所以没有硬来。
而凌托弗这些天,才经受完北郡之变的气愤,压力倍增之下,情绪起伏也大,保险起见,她还是站在他身边,挡在病床前,以防意外。
不过凌托弗没有继续逼近,反而也笑了,“文小姐,你还坚持自己不是瑟恩组织的人吗?”
文度恢复沉默。
“你的组织都费尽心思来救你了,你自己不承认,你的同伴可争先恐后地为你证实啊!”
文度的目光发沉,这一句话,才是真正触及了她的痛点——有人来救她吗?不应当的呀!不是说好的吗?
她不在了之后,她们要继续前行,鲜血在后,目光向前,奔向更宏大的目标。
见了文度的这副神色,凌托弗猜到她有所触动,于是继续加力,往伤口上捅。
“为了救你,他们的损失可不小,其中一个埋藏在警署的高级卧底,不仅曝光了身份,还把自己炸死了。”
杜冷丁!
文度绵软的手指,忽然抓紧被下的床单,失血让她脱力,但巨大的刺痛下,身体却迸发出最原始的气力。
凌托弗俯下身子,靠近了她,句句清晰。
“现在,你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命,是你的组织拼命争取来的东西,所以你得好好爱惜,还有别的用途,可别再自作聪明,扎自己的脖子!”
……
同凌托弗一起回卫站时,墨绯注意观察他的神色。
发现他比她想象中更能沉住气,局势乱成了这样,但凌部长气归气,事情还是按部就班地走,没有贸然推进,也没有偏出正轨。
不仅如此,他还反过来,关心她的精神状态。
“我知道这个文度,也让墨主管不太愉快,不过不用担心,没了她这个突破口,我们还会有其他的调查途径,这么多瑟恩人埋藏在城内,不可能不漏出破绽。北郡之变后,就暴露出许多疑点,每一个都能牵扯出相关的人员。”
“好,不过文度这个人,之后要怎么处理?贺院长那边还催得紧,想要换回他的女儿,之前文度的生死不明,我们没给明确回复,让他拖着,但是……现在呢?”
凌托弗听后,一脸阴沉,明显不愿意答应,但气息一进一出,更为谨慎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不能做决定,她的身份太特殊了,需要上报给首席,由她定夺。”
……
星元323年,12月31日。
百伦廷都城巴荷,位于中轴线台阶上的爱理宫,俯视着遥遥大地,以它为圆心,周围的几百公里,生动诠释了天圆地方、层次分明——它是整个百伦廷最为有序祥和的存在,也象征睿耳台多年的稳固昂扬。
但是来自北境的消息,一骑绝尘,跨越了重重城墙,一路来到爱理宫首席室外,敲了敲门,就进去了。
罗茄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查阅竞选致辞,大选在即,虽然以如今的力量占比,睿耳派当选是囊中之物,但她也得再熟悉流程,做好场面工作,进一步加固选民的好感。
秘书长迈着小碎步,直接绕到方桌后,“首席女士,凌部长来电话了,说业城那边有了动静,希望用贺丽林交换文度。”
罗茄皱了眉,年过半百,她的面容依然嵌有年轻时的秀丽,眼窝旁的皱纹,不过加深了五官的质感,就连满头银灰的头发,也同制服的相衬益彰。
也许是一直未婚未育,让她得以保留姣好的容颜,但日理万机,又加剧了她气质的熟重。
她此刻的皱眉,不是疑惑汇报的内容,而是疑惑交换人的身份——贺丽林是何许人也?
秘书长赶紧补充,“哦,她是北郡卫院院长贺德的长女,被贺德视如珍宝。”
罗茄翻动纸张,眉眼没抬,“所以凌部长是觉得,她能够和文度平等交换?”
秘书长的脸色已经非常丰富,没办法,首席太过波澜不惊,一切起伏,就只能由他的面色来呈现。
“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如果我们拒绝,那可能就会伤了贺院长的心,如今是关键时期,北郡又是对战重地,我们需要贺院长的尽职尽责啊!”
罗茄的目光一顿,却比阅读时更加凝聚。
“我也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文度这个人,潜伏在我们内部多年,知晓我们的诸多秘密,而且不论是她的本事还是素养,都算得上是一个极其稀有的人才,放她去康曼,就相当于放了个重量级武器回去。”
秘书长的脸皱成一团,还有考虑,“我明白您这个意思……”
“你明白就好,”罗茄打断他,斩钉截铁,在几句话之间,已经拿定注意,“告诉凌部长,人质交换可以进行,但是文度这个人,不能交还到瑟恩组织的手里,至于具体怎么做,他心里应该有数。”
第139章
四年她都忍了,忍几天又算什么?
324年1月2日, 新年第二天。
北风长拂,大雪未消。道路需要规律地除雪和打扫,行人们都穿上橡胶厚底的皮靴, 防止雪地中滑到。
纪廷夕常年皮靴傍脚, 披上大衣,就能在大街上自如行走。
但她走得依然缓慢,一边走过积雪的街道,一边留意路边的景象。古朴的楼房染上了雪色, 有些淡薄, 像是褪了色, 从旧照片里显出轮廓。
多年的卧底生涯, 纪廷夕已经练就一种本事,不管发生多大的事情, 都能剔除情绪的影响,保持正常运作,像一台机器, 将职责履行到无可挑剔。
但是这两些天来,她快被情绪湮没,无情的意志, 好像生了锈,抑制不住随意攀爬的情绪。
以往苛待自己太多, 从未安抚, 到了现在,情绪终于决堤, 如一湖汹涌的浪水, 将她从头湮没, 如果可以, 她愿意一头栽下去,与水同沉。
但她的一身使命,还沉甸甸压着,不能松懈,不敢下沉。
于是纪廷夕走在街上,有种灵肉分离的痛感——身体还在负重前行,但是灵魂,好像永远留在了卫调站西楼的房间里。
不过有身体,也够用了,这副身体里,积累了数载的经验,能够保她运作自如,不出岔子。
夏栎街的欣意门店,要大上一些,有三层楼高,纪廷夕进入之后,点了杯咖啡,就在角落的位置翻阅菜单。
两人三天前,才见过面,但是纪廷夕又收到上门会见的提示,这种情况,消息非大即重,甚至还十分紧急。
印琛依旧打扮得精致,像极了店里的门面,此刻的眼中,积累了许多复杂,只是复杂中,能看出明显的亮色。
“看来我们的手艺合格了,又迎来了纪小姐的光临。”
“是啊,夹心饼干确实不错,同事们吃了都说好。”纪廷夕自己吃不下,都分给了下属,算作来自领导的新年礼物。
“那要不要再多订些?”印琛打开平板,等着她输入口味下单。
“我想换个样式,这次不送同事了,留着自己吃。”纪廷夕说完,低头继续翻阅,手里的菜单做得相当精美,是客人大胆灵感的来源。
印琛面上的笑容,渐渐落下,化作沉稳的欣喜,“贺德回消息了,同意进行人质交换,但是时间需要延后。”
纪廷夕的睫毛,眨了眨,眨眼只在一瞬,她的灰眸,也在这一瞬完成了情绪的变更。
“同意交换?也就是说……”
决堤多日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些许,开始服从命令,往心房里回流,听从理智的指挥。
但是很快,她又有了新一层的反应——
“为什么会延后?他们有说原因吗?”
“没有,没有明说。”
纪廷夕眼眸一沉,察觉出印琛眼神的迟疑,如果是其他事情,她可以假装没看见,暗自考量,但这件事情,不行。
“他们有说原因的,是吗?”
印琛的目光一定,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因为文小姐自杀了,才抢救回来,身体状态不稳定,不便于长途转移。”
纪廷夕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上使了太大的劲,将菜单页都捏皱——为什么她最近成箱成堆地买甜品,但口中却那么苦,苦得她快要口舌发麻。
从离开卫站,到绑架贺丽林,她用了三天的时间,为的就是抢在文度出事前,救她出来。
只是可惜,她的速度还不够快,没能跑赢卫站的严刑逼供和精神折磨。
但是好在,她的速度也不算太慢,至少现在,她有了换回她的筹码。
“能确认她的身体状态吗?”
“我们在想办法沟通,希望能和文小姐进行通话或者视频,但是对方的态度很坚定,担心我们借机传递消息。”
“好,那就延期,只要他们同意人质交换,我们就有机会。但是文小姐的身份特殊,她知道太多卫调系统的秘密,我担心卫站,不会那么轻易放她走。”
印琛颔首,“对,现在当局,对瑟恩人的态度,防范到了顶点,博哥大企业已经暂停了,货车无法再自由出入境,旅游车辆也受到影响,他们就算冒着牺牲对外合作的风险,也不愿意给任何一个瑟恩人,活着走出边境的机会。”
纪廷夕面色发沉,最后意味深长,最初得知消息的喜悦,蒙上了暗色。
“所以就算他们答应了人质交换,也很可能会在交换期间做手脚,这么长的延长时间,够做大量准备了!”
……
其实早在进入康曼业城之前,贺丽林就已经醒了,货车外震天动地的响声,震碎了铁门,也震碎了安眠药的控制。
业城比北郡靠北,但是她却没有感受到路上的冰寒,房间里开了暖气,连她的床铺都铺得厚实,毛褥、棉被加毛毯,足够人钻进去过冬。
初到陌生的环境,贺丽林略加收敛,但她大小姐的脾气,从不因环境而改变,在这异邦他乡,仍旧十分□□。
“你们这牢房布置得不行啊,居然还有碎花布和鲜果盘?这苹果里不下点毒,都对不起这趟绑架的艰辛!”
多霖本来背对着她看书,回头瞪了她一眼,现在她终于可以毫不掩饰,尽情做自己。
“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不然呢?多小姐是要罚我跪地板,罚我刷厕所,还是要给我根绳,让我自己勒着玩儿啊?”
多霖放下书本,深呼一口气。
贺丽林这张嘴,她应该最为熟悉,但过了快四年,她还是无法适从——这么美的一张脸上,怎么就长着这么毒的一张嘴?
不过好在,她虽然没能适应,但也获知了应对的经验——不去理会就好,不然长十根舌头,也说不过她。
见对方又陷入沉默,贺丽林撇了撇嘴,以前也有这种情况,但她会强行矫正,她会扯过多霖的衣襟,托住她的脸,强迫她抬头看自己,开口说话。
只可惜现在不行,现在是人家的地盘,她可能还没接近多霖,看守就进来了。
但是要活生生咽下这口气,又实在不符合她的脾气,贺小姐喝了口水,又开始口吐芳言。
“我没想到啊,你演技这么好,这几个月在我身边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可憋死你了吧?”
书翻了一页,除此之外,别无动静。
“你其实一点都不想留在我身边,一点都不想见到我,但是因为得到了组织的命令,不得不在我身边忍气吞声吧?”
多霖皱了皱眉头。
贺丽林盯着她,持续进攻,四年来,多霖了解了她,她也更加了解多霖,知道她的硬脾气,在放开的情况下,逼急了肯定会露馅。
“那现在呢?组织的任务是什么?杀了我这个卫院院长的女儿,为瑟恩人报仇吗?”
“啪——”的一声,多霖盖上书,倏然坐直,“你要是再说下去,我可以马上把这个计划报上去,满足你的心愿!”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换了个看守进来。
回归之后,本来有专门的看守,但是多霖主动承担下看守贺丽林的任务,她原以为这对于她来说,是个小任务,毕竟四年她都忍了,多看几天又算什么?
但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耐性,现在她就算是刷厕所,也不愿意在房间里多待。
在房外徘徊了一段时间,多霖换了个地方,来到锐兴公司大楼,到了总经理的办公室。
锐兴公司是对外的名字,内部人员一般称其为吉欧尔。
他们工作也分内外两面,对外是电子技术行业,但对内是挖百伦廷的“人力资源”,转移其境内的瑟恩人,再接受和吸纳,化为己用。
所以鲍总有时候看着很忙,但其实上,确实非常繁忙,只是忙和总经理不太搭边的事务。
“阿霖,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透会儿气,看还有没有其他需要我做的。”
鲍怀本注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带着几分心疼,“没事,你去休息吧,这段时间,你真的辛苦了。”
每一个从百伦廷顺利归来的人,都会收到一个欢迎仪式,也许是一次见面,也许是一顿晚饭,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几个人一起,欢迎不仅是欢迎到来,还为庆贺新生。
多霖也收到了属于她的欢迎仪式,是由她的哥哥多雨举办的,这也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剩下的亲人。
欢迎仪式后,多雨带她参观了组织的公寓区,就让她好好休息,等她体力恢复好了,再带她熟悉这里的环境,这里和百伦廷大不相同,会是她喜欢的样子。
结果没想到,多霖第二天六点就醒了,给他打了电话,向他要任务,主动申请要看守贺丽林。
多雨对这个荷梦“贵族”,本来恨得牙痒痒,想直接扔到地下室去,和老鼠蟑螂作伴,让她体会一番“人间疾苦”。
结果还没来得及扔,就被多霖接手了过去,没扔地下室,扔进了她自己的公寓房间里。
但是现在,多霖开始怀疑,自己做了个无比错误的决定——房间她是待不下去了,只有跑到鲍总这里来避风。
鲍怀本办公室的墙上,有一副巨大画作:一座长桥,横跨两岸,从深渊通向平地,它的桥梁悬空,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又无比坚实,好像能承载万千重量。
她想来看看鲍怀本,看看他背后的这幅“吉欧尔桥”,会感到无比踏实,那是一种就算做噩梦梦回北郡城,也有力气哭醒的踏实。
鲍怀本看穿了她的心思,跟随她一起,沉默了一阵——原来她回来之后,没有发泄痛哭,不是因为没有过渡期,她只是把过渡期压缩到极致,压缩到胸腔之中,在细枝末节处得以展现。
“阿霖,你也可以在大楼里面转转,不用担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鲍怀本站起身,引着她往外走,“我相信有个部门,你应该会喜欢,叫做就业指导部,里面有许多志愿者,引导归来的同胞们,选择自己喜欢或适合的就业方向,在这里安家。”
两人说着,往二楼走去,布满贴纸装饰的隔墙,将一个大厅隔成数个细小的房间,每个房间中的沙发中,有分布着蓝色工作服的员工,给“求职者”沟通介绍,半是帮他们熟悉业城的环境,半是引导其确认未来的就业方向。
站在玻璃窗前,鲍怀本背着手,但没有领导的莅临感,反而尽是展望未来的期盼。
“我们的同胞初来这里时,算是难民的身份,但是他们不会长期接受完全免费的帮助,会尽自己的努力去生存和回报,这也是我们的组织,能建立起来、发展到现在的根本原因。”
四年前,先是康曼籍的瑟恩人出资创办,团结号召了在康曼的瑟恩力量,接着是从百伦廷逃生的瑟恩人,源源不断地输入这里,加入进来,不断发展壮大,拧成一股强劲的力量,帮助更多的瑟恩人逃出深渊。
多霖看着眼前密切交谈的人影,虽然是工作,但人们眼中流露出的全是热切和期待,好像不是即将入职,而是即将喜提新家,拎包入住。
她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就身处其中,低声道:“鲍总,我以后适合做什么呢?”
“你呀?”鲍怀本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善意的打量,他知道她还未拿到大学文凭,却给北郡的“贵族”,当了四年的仆人,肯定是练就了一身的本领,但是就这么“回归本行”,着实可惜。
“我听邓助理说了,你高中时成绩很好,是个读书的料子,还没正式进入大学呢,就被老师看上了,这么好的天赋不应该浪费,所以我想,你可以试试参加业城的升学考……”
“鲍总!”乔珊娜快步走过来,她注意到他身边的多霖后,目光就转向了她。
多霖认出她是贺丽林的看守之一,心瞬间提起。
“那个荷梦人开始绝食了,怎么说都不听,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作者有话说】
纪廷夕这都不算追妻火葬场了,是“追妻地狱场”,自己下了场地狱,才把文度从地狱里拉出来
第140章
她发多大的病,我都能治好
房间里, 弥漫着一股菜香,猪排别切成细碎的小块,和沙拉一起装在盘子里, 还有一碗洋葱碎肉汤, 熬出了浓郁的香气,就连门缝外的看守闻见,都食欲大动,想进来瓜分干净。
贺丽林坐在桌旁, 坐了一个小时, 硬是没动餐具。
这只是她坐的第一个小时, 却不是在房间里停留过的第一份餐食, 厨师为了吸引她进食,拿出了最高水平, 边做边发出质疑:一份“囚犯餐”,做得比营养套餐还高级,没想到还被囚犯丑拒, 原封不动送出来。
从拒绝进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多霖本来不想管她, 甚至还放出过狠话,“不吃就算了, 拿去喂托米。”
托米是看守喂的一只牧羊犬, 一闻到房间里的香味,就门口踱步, 鼻子往门缝里钻。也不知它是要偷闻, 还是要跟贺丽林道声谢, 谢谢她不远千里过来, 改善它的伙食。
但今天下午,医护找到了多霖,表示人质必须要进食,她如果体力不支,会影响正常的交换行动,带来不便甚至危险。如果人质再绝食,就需要输葡萄糖,前提是她要配合打针。
吃饭和打针,似乎还是前者更易于完成。
在北郡时,多霖就嫌贺丽林事多,没想都到吉欧尔本部了,她还能作出事儿来,绝不让她消停片刻。
“怎么,是看不上这里的饭菜?”
多霖拉开凳子,在对面坐下,她尽量掩饰自己的生疏,习惯的生疏——在贺家站了太久,一直是贺丽林坐着,她站立在旁。如今要平起平坐,还是会不习惯,虽然在姿态上,她佯装得流畅自然,因为知道本该如此。
“没有,只是单纯地不想吃饭。”贺丽林坐姿不变,不管在哪里,矜骄永不过时。
多霖咬了咬嘴唇,很想起身走人——不想吃饭?她还不想来跟她说话呢。真是奇了,一个人质,倒是她们要反过来求她吃饭了?好大的脸面!
“为什么不想吃饭?”
“这里是你们的地盘,我作为一个纨绔的荷梦子弟,在这里非但没被绑起来示众,还给好吃好喝,如果不出意外,你们应该是想把我养肥,然后去干别的事吧?”贺丽林抬起眼,偏着头打量她,嘴角带着轻佻的反抗,“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配合呢?就好比你拿皮鞭抽我,难道我还要帮你抹辣椒水吗?”
多霖接了劝说的任务,在进门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不管听到什么,都得控制住情绪,但她现在,目视这一张肆意又不屑的脸,手指骨节一紧,确实想拿条皮鞭,再抹上辣椒水。
“你的身体是自己的,不吃饭折磨的是自己,对我们没什么影响。”
“是吗?”贺丽林终于动了胳膊,,撑上桌面,将餐盘抵开,“既然没有好处,你干嘛来劝说我呢?总不能是因为关心我吧,多小姐?”
“你饿死之后,我还要处理尸体,给自己添麻烦,不过我也相信你不会想变成恶臭的尸体。”
贺丽林抱着双臂,又靠回木凳上,“无所谓,死都死了,还管什么香臭?”
刚才还只是咬嘴唇,如今过渡到咬牙,话语之间的都快插上牙齿的崩裂声,“你是确定不吃?”
贺丽林的目光中,满是无所谓的淡然,倒是比斩钉截铁的回答,更为坚定。
——如果她执意不吃,那就输入葡萄糖,维持生命体征。在来劝说之前,医护这样跟多霖嘱咐。
片刻的静默后,多霖倏然起身,逼近对方身边,一手扣住她肩膀,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嘴巴掰开,要直接灌进去。
哪儿来那么麻烦,还输入葡萄糖?这张嘴除了吐毒汁似的骂人,就不能嚼东西了吗?
不过下巴上的手还未使力,贺丽林就动了身子,先是肩膀一抽,摆脱扣住她的手,接着双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外推开。
多霖的两只手,都被推开,反应过来时,心里更为恼火:这不是挺有劲儿的吗?是不是该多饿两天?
突然的逼近,让贺丽林不舒服,她起身退开,但又被多霖扣住手臂,强行按下。
以前这副场景,也有发生,只不过贺丽林是强制方,霸道小姐强制爱——只能她强制别人,还轮不到别人来强制她。
贺丽林一伸手,扫向桌上的餐盘,狠狠一挥,白碗青盆,砸向地面,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碎片在桌椅下四溅开,割碎满屋的气息。
碎片四溅到桌椅之下,也“溅”到多霖的眼里,像是一把火焰,将她最后的克制都燃掉,她加大手上的力道,攥住贺丽林的双手,贺丽林也在气头上,拼命挣扎,最后连打带踹,往她身上招呼。
一时间,两个人厮打在一起,从桌边打到柜子边,从柜边打到窗台边。
凳子、书本、纸巾盒,所有摆放在桌面上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再像满地的碎片,被两双脚无情地踩压,混入一地狼藉。
厮打的时间一长,贺丽林两天没吃饭的虚弱,还是浮现而出,即使依靠怒气,燃烧了最后的体力,但她面对的多霖,怒气丝毫不比她逊色,快要将她吞噬其中。
一个猛推,贺丽林被掼到床上,她的四肢发软,挣扎着起身,但多霖欺身上来,这一次,准确无误攥住她的胳膊,牢牢固定在床上,不让她动弹。
贺丽林的身体虽然软了,但是怒气还在燃烧,这股火支撑着她的双腿,四处乱蹬,势必要将对方踹下床去。
多霖被起伏的腿部撞倒,重心不稳,没有后倒,反而往前倾,她手上一松,放开了对方的胳膊,但下一秒,又抬手掐住对方的脖颈。
脖颈被控住的一瞬间,贺丽林凝滞下来,威胁前所未有地逼近,也在同一时间,她的身子静止,看清了对方的面庞。
这一张脸,和之前一样,倔强、执拗、沉静,只是不同的是,带上了一层哀痛,从眼眸深处扩散出来,像是泪珠,要滴落到她的面庞。
这一刻清晰的对视,比脖颈间的控制,更让贺丽林凝滞,对方不仅钳住了她脖颈,也控住了她的神智。
不过很快,她又察觉出,窒息没有如约而至,多霖只是握住她的脖颈,但并未发力,在这微妙的对峙中,双方都能感知彼此最深层的情绪,也能分享彼此最切实的体温。
也是在这一刻,情绪得到了发泄,也迎来了疏通;亲密的接触,给厮打创造了机会,也给沟通留出了位置。
“抓你过来,不是为了报复你,是为了换文老师回来。”多霖的嘴唇动了,声音不大,但也足够钻入对方的耳中。
贺丽林的瞳孔一张,灰色的瞳眸中绽放出惊异。
“没错,她跟我一样,也是瑟恩人,她现在被抓了,有生命危险,我们要把她换回来!”
多霖放开了她,从床上下去,她走到圆桌边,扶起贺丽林的凳子,用餐布掸了掸上面的灰,推回到桌边放好。
“如果你对文老师,还残存着哪怕一点师生情,就好好吃饭吧。我们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你的院长父亲,去伤害文老师。”
……
“1月12日,上午10点,在石崖边检站外。”
鲍怀本反复念着这句信息,将其刻入脑中。
“还好,交换的地点,被我们谈判到了边检站外,在百伦廷的边境线之外,对我们更为有利一些”
邓蕊在旁边进行补充,“立博派提醒,这次交换行动,百伦廷可能会使诈,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这边需要准备好武装队伍。”
鲍怀本说完,也产生了顾虑,问道:“北郡和冬临站点有消息吗?”
“没有,这次交换行动,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严,刺探不到任何消息。”
“好,我知道了,那就麻烦你协调外派部,准备这次行动。”
外派是明面的叫法,其实是以公司的业务为名头,在康曼各地发展的作战力量,有的是经过训练的瑟恩人,有的是雇佣兵,平时正常办公,但有需要时会响应召集,完成任务。
支付给他们的报酬,也是吉欧尔的主要开销之一。
这次交换行动,他们会和百伦廷官方见面,甚至康曼邦官方也有关注,所以邓蕊需要找同公司没有直接关联的人员,既能完成任务,又不会暴露公司的真实身份。
多霖听说这个消息后,再一次赶到鲍怀本办公室,神色同之前的大不相同。
“阿霖,怎么样,她没事吧?”
“没事,现在人还算正常,肯吃东西了,”多霖直奔主题,“鲍总,交换的时间和地点定下来了吧?”
“对,等那一天结束,你的任务就正式完成,你也可以见到你的文老师了。”
多霖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鲍总,我想参加交换行动。”
“这不太好,”鲍怀本和善而坚定,“这次行动,不单是只是两个人的交换,还可能面临危险,枪炮子弹不长眼睛,怕误伤了你。”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多霖想了想,如果要说服对方,光靠感情不够,她得拿出实际作用来,“但是交换中需要我,在交换期间,人质是清醒状态吧?”
“是啊。”
这个也是双方达成的一致意见,必须保证人质处于清醒且能独立行动的状态。
“贺丽林的脾气,您也见识到了,万一在交换期间,她又抽风,拒绝配合,会影响我们的行动的!”
鲍怀本若有所思看向她,没有出声,但也不否认她说的是实话。
“但是我能治她,只有我能治她,她发多大的病,我都能治好,所以为了保证交换顺利进行,为了保证人质处于平稳可控的状态,请带上我吧!”
鲍怀本沉思下来。
多霖非战斗人员,这个请求,实在不符合组织惯常的行事常理,但是多霖确实也给出了有理有据的原因……
人质交换,是个极其重要的行动,需要全程冷静应对,多霖年龄虽小,但才从“战火”中归来,比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对死亡都更有经验,她的表现已经足以证明她的心态,关键时候绝不掉链子。
“好,但是你也得做好保护措施,全程就守在贺丽林身边,未经允许,不能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