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她永远也忘不了,纪廷夕回到她身边的那个晚上
墨绯将基地的工作, 暂时交给副主管,但她来到卫调站之后,发现自己同样可以担任主管一职——没有什么地方的安保和检查, 能严苛过蛇口湾基地, 以至于她在卫调站里“做客”,都能提出宝贵的建议。
这天刚从安保处回来,她径直到了保管楼。
自从审讯开始以来,凌托弗的办公地点, 就从办公大楼, 转移到保管大楼。这里的办公人数最为稀少, 进出率也最低。
保管楼到后勤楼之间的院落, 还专门安排了人员把守,尽可能将进出的人数, 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他们没有禁足受审者,但却给她们画了个无形的圈,隔断与外界的联系。就如同他们没有给受审者上刑, 但却在精神上无形施压,步步收紧。
对于审讯,墨绯颇有经验, 不管是稳准狠的快审,还是放长线的慢审, 她都信手拈来。
如今的这种“细烤慢烧”的审讯模式, 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凌托弗提出顶层概念,她负责细节设计。
而作为本次审讯的“总设计师”, 她有足够的信心, 能够让卧底显形, 但却对审讯本身, 抱有一个无法消除的疑问。
“凌部,虽然根据我们的预想,卧底在两个人当中,并且概率不分高低,但我个人还是觉得,文度的可能性更大。
“纪廷夕她是亲自查出了马蹄湖下的蹊跷,推测出瑟恩组织的存在,如果她本身是瑟恩卧底,这样牺牲是不是太大了?本来卫院的眼光,都不在瑟恩组织身上,她这么一搞,不管后面怎么遮掩,都案上有名了。”
凌托弗:“你的疑问有道理,我当时看卫院卷宗时,也有同样的偏向。不过随着我了解完所有的事情和节点后,就对她有了新的看法。”
墨绯对自己的下属,一向不茍言笑,但此刻面对自己的上级,她放轻了神色,听得饶有兴趣。
“今年三月份,我调到这里后,纪廷夕也从甘特明调到北郡,接替了我的位置。
"她上任之际,还顺路抓获了两个逃跑的瑟恩囚犯,就任仪式和庆功宴可以同时举办,一看就是卫院的福星,对吧?
“但是奇怪的是,随着翻看后面的记录,同时结合贺院长的描述,我发现自从她就职之后,卫院里就没有太平过。先天鹅宫的搜车事件,被神秘人曝光,将卫院推上了风口浪尖;接着是卫院禁足事件,直接影响到正常的工作运转;还有蛇口湾的游客事件,更是激起外邦对我邦和卫院的公然指责。”
凌托弗本来还在批阅文件,此刻说得投入,都将钢笔忘在了手中。随着回忆加深,神智越发集中,眸色也发深,酝酿着沉甸甸的质疑。
“贺院也说过,那段时间,他对纪廷夕都生出了怀疑,只是后来她帮忙,将卫院里的盖列卧底揪了出来,才减轻了怀疑。
“但是在我现在看来,怀疑依然存在——我们不能看她想要做什么,得看最后做成了什么。她说要追查瑟恩组织,于是调动了全院上下的人力物力,但是最后,有抓住一个瑟恩人吗?没有,一个都没有,却消耗了大量的时间,也许这个时间,就是瑟恩组织趁机转移同胞的机会。”
墨绯颔首,总算能理解他的思路。
不过她也隐约能察觉,他对自己的这个后任,也许有更苛刻的审查眼光:毕竟他在位时,都没能查出瑟恩组织,结果纪廷夕上任没多久,就查得风生水起。两人之间,间接存在着对比关系,也让这场审讯变得更为微妙。
不过对于这层关系,大家都没有挑明,她也不方便询问,于是附和点头,“这么看来,纪处长的嫌疑确实不小。”
“对,她和文主任一样,都有嫌疑,而且我们都拿不出实际的证据。不过对于纪处长,我反而更为好奇——就像是你说的,如果她真的是卧底,那就是一个十分强劲的对手,潜伏得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如果不是这次在梅丝,积厉组织出手刺杀,我们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察觉出不对,被她算计在鼓掌之中。”
说着,凌托弗终于忍不住,在电脑上调出监控画面,查看后勤楼中,“头号嫌疑人”的一举一动。
……
12月末,北郡城。
随着全邦大选的接近,立博派开始在在各地完成部署工作。
与往日的公开竞选不同,他们的宣传,都是以隐蔽的方式进行,学校社团、公司团体、兴趣俱乐部等等,披上合法的外衣,浸透违禁的思想。
不过取得的效果,比他们预期得好上不少,信众也更为忠实,尤其是近一年。
随着睿耳台新政的残缺日益暴露,越来越多知识分子开始失望,寻找其他通路,而此刻立博派的重现,就是一大慰藉。
经过三年的浸润,思想宣传已经初见成效,派首士列芬相信,自己不管走到哪个城市,都会有支持者,而这些就是他们隐藏的票仓。
不过光有支持者还不够,他们还必须取得参选的资格,他们可以披上马甲,暂时报名,但是想要获得票数,还是需要面向大众、展露思想,而这个时候,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会暴露。
士列芬偏向以和平方式赢下选举,不过以睿耳中心派的惯性,肯定免不了冲突。
这个时候,他们就需要武装方面的准备。
邦民警卫队里面,他们已经取得维尔华将军的支持,可保证警卫队立场的平衡,不会干涉选举。
但是睿耳台的执法机构,就需要加以防范。
为了最大程度保证参选人的安全,每个关键城市,需要进行武装准备,以应对暴力抓捕情况,其中北大区重镇北郡,尤为关键。
北郡的部署工作,需要避开卫院的视线,本来这个工作,是由纪廷夕负责,但是如今她身处异地,还不方便与外界联系,于是该项工作暂停了下来。
不过选举将至,不可能长期搁置,到了十二月末,组织上的部署,还是提上日程,而这一次的任务,落到了若星身上,不要求他立刻行动,但要求他做一个情况的评估。
若星对外表现的性格,外放而粗糙,但实则他比纪廷夕还要谨慎,再加上纪廷夕离开前,专门找他谈话,强调了暗藏的风险——表面上看,卫院在明,他们在暗,更有利于行动,但白卓的加入,让事态更加复杂,行动也需要更加小心,左右兼顾。
为了保险起见,若星尽量不与组织直接接触,但是纪廷夕离开的第三天,堆积的事情已经达到极致,必须要给一个回应。
12月24日,他下班之后,没有回家,来到了一家DIY画室,今天是和“约会对象”见面的日子,工作在忙,也要丰富生活。
他到了画室之后,发现雅倩已经在坐在了花园里,面前竖着个画板,已经画好了郁金香的轮廓。
“下午好呀,我没有迟到吧?”若星发现,女孩已经贴心地放了把椅子,还点好了饮料,就放在旁边的独几上。
“没有,是我太激动,来早了。”雅倩回头,对她粲然一笑。
若星坐下,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进。
本来还可以寒暄一二,但他实在没有心情,连饮料都没来得及端。
“她还没有回来,去之前说可能第三天就返程,但是今天还没有动静,我以工作为理由询问了上级,但给的回复会议时间延长。”
雅倩目不斜视,一心一意都在自己的笔触上,“以你对卫院系统的了解,这种情况怎么判断?”
“授衔仪式,加培训会议,不方便使用手机,也可以理解,但是这么长时间的会议,加通讯限制,就十分反常了。除非是遇到特殊的任务,涉及到高级别机密,只能在特点的地点完成,完成之后人才可以离开。”
“那这么看来,她回来的时间不可确定,那部署计划呢?还照常进行吗?”
“先暂停,因为卫站内部的情况未定,如果纪小姐有危险,那情况可能也瞬息万变,先不着急行动。”来之前,若星已经有了答案,他左手拿起笔,开始描画背景阴影,既然是情侣绘画,就不能光一个人出力。
阴影落在了画纸上,也落在雅倩的面颊上,谈话进入到最“难听”的部分,但也是最为关键的部分。
“部署会一直搁置下去吗?组织上需要一个准确的回复。”
“不,不会,”若星的口张了张,像是吸了口凉气,“她走之前,特意跟我交代过,如果她去了冬临,最后……回不来,就由我来接替她的工作,去跟瑟恩组织联系,继续我们的计划。”
……
12月24日,冬临卫调站。
其实在昨天走到纪廷夕楼下的时候,文度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她很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所以今天走向凌托弗办公室时,她没有犹豫。
但是在去的途中,时间和记忆都被拉长,它们变成两条丝线,盘旋在她的脑中,同时又飘出头外,环绕在她的脚边,想要减缓她的步伐,阻止她的前进。
于是这短短几百米的距离,文度走了很久,也想了许多。
她想起纪廷夕刚上任的第一天,她隔着长廊,远远地一瞥,见她意气风发的背影,条件发射地生出排斥;马蹄湖事件之后,召开通知会议,当纪廷夕公布疑似发现瑟恩神秘组织时,她在心里比划了一把手枪,对准了她的太阳xue;还有出发去梅丝前夕,她稍作犹豫,还是对组织下达了刺杀命令。
回忆里,她和纪廷夕的交锋数不胜数,鲜明又深刻,但又显得异常久远,仿佛是尘封起来的旧照,因为不久之后,交锋变为了合作,关系转了基调,针锋相对被携手共进代替,也有试探、有怀疑、有权衡,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包容。
于是在回忆中,又出现不一样的场景:在弗炎饭店,两人的对峙和坦白;在蒙马小巷,她们一同闲逛,像是多年的挚友;在纪廷夕和自己的家中,她们一次次的密谈,以及一点点加深的了解;还有在隐秘的房间之中,两人躺在一起,彻夜的交心。
久别重逢的那天晚上,文度得知了她的身世、过往以及最本质的政治理想,从而也发现,原来她一路走来,并不比自己容易,确切些说,她比自己更难。
父母双亡,身处敌营,卧薪尝胆,不见天日——她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朋友,但是偌大的立博派,一直在依靠她扎根发展。
明明在做光明的事业,却要承受最深重的罪名,被打为卫院的走狗,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丑闻曝光给媒体,沦为邦内外口诛笔伐的对象。
那一晚,文度躺在她身边,发现她和自己好像。两人的内核,是如此相同,以至于携手共进,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结果。
也是在那一晚,文度以为,从此之后,没有斗争,没有质疑,两个人会携手下去,尽最大努力并肩共战。
直到现在,她也忘不了,在她以为纪廷夕已经阵亡,却忽然又回到自己身边时,那份震天动地又默默无声的欣喜。
——长期浸润在睿耳派营造的文化中,耳濡目染,她都快忘记瑟恩人信仰的神灵,成为冷冰冰的优绩主义者。
但是她看到纪廷夕回到自己身边时,神灵仿佛真实存在,在人生死未卜的那段日子,屈身于她的床边,认真聆听了祈祷,于是此番应验,将心愿成真在她的眼前——在见到纪廷夕的那一刻,她想跪下来,点上一根蜡烛,摆上一盘太阳饼,对神灵做出最真心实意的感谢。
她是一个伪装良好的优绩主义者,因为纪廷夕,她记起了自己的神灵,但是此时此刻,不知神灵是否会怪她不可理喻:日夜祈祷,终于将人盼了回来,现在却要亲自动手,将人重新推回危险的边缘。
回忆绽放完毕,转化出的条带,最终没能绊住向前的脚步,文度准时站到了房门之外,抬头确认办公室的门牌。
大部分时间,她的周围都没有人监视,但身处这座大楼之中,她不敢放松任何警惕,会让每个神情和举动,都不沾染嫌疑的痕迹。
但是现在,她面上的神色,难以抑制地失控,像是胸腔传来的疼痛太过剧烈,以至于牵扯着面部肌肉颤抖,堆积出最深刻的沉重。
如果她之后的举动,有任何不妥,请神灵尽情地降罪于她,但也请一如既往地庇护她的同胞,虚伪和奸猾的,一直是她,也只会是她。
办公室有回应之后,文度的神色快速恢复,迈步走进。不仅凌托弗在,墨绯刚好也在,见她到访,注意力齐齐投来。
“文主任,今天这么早呀?”
“对,因为我昨晚就想到了一些东西,但是担心影响您休息,所以还是决定早上来汇报。”
凌托弗和墨绯,飞速对视了一眼,目光又转回到办公桌对面,“没事,我跟墨主管全天二十四小时值班,有情况随时可以汇报。这次你想汇报什么?”
文度欲言又止了一瞬,不过很快,她眼皮高抬,眸内闪闪发光,闪出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想起了关于纪处长的疑点,特来向您汇报。”
第122章
万一到时候戛然而止的,是您呢?
从审讯开始到现在, 已经是第三天,凌托弗虽然手里的工作从未间断,但主线任务一直未曾推进。
他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将这些天造成的不便, 都记在那位奸细的账上,就等着将她揪出,再一并算账。
奸细隐藏的时间越久,他的恨意就越深, 最后的结果也越让他期待。
“纪处长的疑点?你说说看。”
“首先想说句抱歉, 我其实之前一直有些不太确定, 甚至怀疑是不是您搞错了。我和纪处长相处了这么久, 真的没有明显的察觉。而且瑟恩组织的发现者就是她,她没有必要去揭自己的底, 给自己的组织惹上麻烦。”
凌托弗听着,瞥了身边的墨绯一眼,文度的想法, 和她不谋而合,这也算正常人的思维过程。
相反,如果文度跳过这个矛盾点, 直接去找纪廷夕的可疑之处,反而更为可疑。
“但是我往深里一想, 发现如果她是卧底, 这么做也不是没有好处,甚至可以做到利大于弊——自从公布瑟恩组织存在开始, 纪处长在院里, 可以说是中心人物, 负责了很多行动……但是我回忆了一下, 她好像都没有取得过明显的进展,一切都停留在计划层面。”
凌托弗颔首,面色鼓励,但还是提出了疑问,“很好,看来你有认真在想,不过你和纪处长分属不同部门,你怎么知道,她在瑟恩组织案里,没有重大突破的?”
“因为当时根据安排,信息室全力配合特行处追查瑟恩组织,主要任务是破译其交流的加密方式,两个处室,这方面信息是相通的,”说到这里,文度面露难色,“不过这件事里,我也有责任,一直没能破译密码,没能提供太大的帮助。”
凌托弗笑起来,“这样看来,在这方面,你们的嫌疑都差不多?”
“可以这么说,”文度适时垂下眼,“不过针对瑟恩人的任务,我应该不会手下留情。”
“你的意思是,纪处长有手下留情的情况?”
“听说她审问瑟恩人时,从来不动用刑罚,只是用语言引导,也就是常规的问话形式。”
“听说,听谁说的?”
文度一笑,“这个已经成为特行处不成文的规定了,大家都知道,只是我毕竟没有亲眼见过,为了准确起见,还是只能用‘听说’两个字。”
“审讯只是问话,那最后结果如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纪处长的专业能力过硬,审讯技术一向不错,想来应该也是有收获的吧,不然也不会在特行处沿用下来。”
文度说着,墨绯坐在一边,静静地打量她。
几次谈话,墨绯都没有直接参与,但和凌托弗一起,同时在搜集信息——她不用同对方交谈,所以能分出更多精力,集中观察对方的微表情和动作,补全分析的层次。
就这三次的观察来看,她能感受出文度的风格,克制而有礼,委婉但深刻。说话时,不会单刀直入,即使是最尖锐的话题,也会包裹上软化的外衣,比如话前的寒暄,话里的不确定性。
就像现在,在揭露对手疑点的同时,还不忘夸上一番,展现同事间的友善。
但若将外衣剥开,去分析内里的意蕴,会发现她一点也不客气,墨绯细细品味,能感受出这其中暗藏的信息:第一,纪廷夕从不对瑟恩人用刑,审讯方式可以确认,但是效果不确定,需要深入调查;第二,纪廷夕的审讯技术不错,所以对于这次的审讯,她也有充分的应对技巧,需要审讯官更加小心。
话语的内容乍一听起来,可能敌意不大,但是却能无形中,让人生出不安。
果然,文度一走 ,凌托弗的面色就出现变化,浮现出内心堆积的疑色。
“墨主管,劳烦你跟北郡打个电话,了解纪处长审讯时的具体情况,如果可以,跟甘特明那边也做个调查。”
房间外,文度不敢停留,一路走到卫生间的隔间里,才倚着板门,稍作休息。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积了层汗,手腕还在轻轻颤抖,像是才经历一场高压的逼问,或是煞有介事的拷打。
……
前去欣意的频率,有具体的约定,高了会生疑,低了不利于沟通。
如今文度不在,月穆更是谨遵频次要求,静候多日,终于到了上门的时间。
这次她一去,就受到了店员的热情招待,叶莱将她拉到一边,嘘寒问暖。
“好些天没见文小姐了,该不会是吃不惯店里的新口味吧?”
“没有,她最近出差了,可能在出差途中,还挂念着这里的甜点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最内侧的玻璃橱柜,月穆面朝橱柜,方便挑选,而叶莱侧面看向门边,既方便交谈,也能随时注意到靠近的客人。
“文小姐还是联系不上吗?”
“嗯,一直没有回复。其实她之前出差学习,为了保密,也有几天不和外界联系的情况,只是这一次,实在是太突然了……”
说着,月穆叹了口气,这是她们消息最闭塞的时候,同时也是最困难的时候。强大的不安,将她笼罩,她相信这种“困难”,不是巧合,而是人为的计算。
“我问一个大胆的问题,如果文小姐真的有危险,我们有没有可能救她?”
叶莱静默了片刻,喉头滚动,本想安慰一二,但最终还是如实回话,“这个问题,我跟印站长讨论过,卫调站位于首城冬临,保卫严密,我们在其中没有内应,基本没有可能……”
叶莱一顿,又光看向她:“或者你能获取立博派那边的消息吗?可能他们能提供一些突破的思路?”
月穆摇了摇头,接过盘子,夹了根长条面包,“一直是文小姐同他们联系,我还没有直接参与过。”
当初文度要同纪廷夕合做,月穆有一百个担心,不愿意冒这个险,而文度为了保障她的安全,没有让她参与其中。
不过现在她已经生出悔意,也许她早应该同立博派建立联系,没准现在,还能为文度赢得一线生机?
东西选好,叶莱领着她去结账,她用纸袋装好面包,亲手递给顾客。
“如果文小姐真的出事,最先波及的就是你,卫院肯定会审讯问话,你和她关系太近了,不是那么容易过关的。这些天你要随时留意平台的信息,如果出现‘警报’,请迅速撤离!”
月穆应下来,抱着面包离开,但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文小姐是和纪小姐一起去的冬临,纪小姐也还没有回来吧?”
“是呀。”叶莱疑惑,这个消息,文度出发的第二天,不就已经跟她同步过了吗?
最近天色不佳,灰蒙蒙一片,上午与傍晚,只差一个路灯亮光的标识,月穆侧头,看进街头的迷茫中,面上也沾染上浓郁的雾色。
……
文度到访之后,凌托弗将数字时钟摆在桌上,就等着纪廷夕的到来,特别是在午饭之后,更是翘首以待,在空闲之余,甚至还泡上了牛奶咖啡,等着接待“贵客”。
但是他左等右等,别说咖啡,晚饭都快端上来了,却还不见纪廷夕的影子。
他打开监控一看,纪廷夕还坐在桌边,老神在在地翻阅书籍。
看她的神情,说不上有多么感兴趣,但这稳定而坚固的坐姿,再持续几个小时,似乎也不成问题,比冬眠的乌龟还扎实。
纪廷夕坐得住,但凌托弗可没了耐心,将下属喊进来,下了命令,“去把纪处长请过来,就说我找她谈心。”
纪廷夕虽然是“半冬眠”状态,但有凌部长的邀请,还是灵活应约,没一会儿就出现在办公室里,捧上了“部长牌”咖啡杯。
“纪处长,这都一天了,没有什么事情想跟我分享吗?”
“我是想分享的,可惜闷在屋子里干想了一天,也没有什么收获,索性就看看书,不能辜负您用心准备的美意。”
凌托弗眼眦发紧,真想把书没收了,她是来受审的,这怎么还享受上了?
“你没想出来,可是文主任倒是想到了关于你的一些事情,对你可不太友好啊!”
“什么事情?”纪廷夕刚咽下咖啡,本想翘个腿,坐得舒服点,但一想到领导当前,又将脚踝收回,好歹收敛了些。
“你审讯瑟恩人时,从来都只用谈话,什么辅助手段都不会用对吧?”
“偶尔也会用测谎仪和生理监测器的,还有一些侧面分析的手段。”
“刑具呢?半点不沾?”凌托弗不想兜圈子,对外可能还会粉饰粉饰,装一装文明优雅的形象,但是内部人士之间,无需遮掩,对于难以撬开嘴巴的敌端分子,用刑在所难免。
“我确实不太喜欢用刑具,不过这不是只针对瑟恩人,对所有受审人一律适用,倒不是下不去手,只是我的观念里,信息的客观准确最为关键,为了避免嫌疑人口不择言,我尽量用我擅长的方式,保证供词的有效性。”
凌托弗没有回应。
这番回答,和墨绯反馈的情况一致,不管是北郡还是甘特明卫院,院长都表示,这是她的审讯风格,并且效果也有保证,所以他们没有进行干预——不管是冷审热审,只要能取得有用供词,就是好审。
在他盘算的空隙,纪廷夕自顾自再度开口,笑意盎然。
“其实就像您一样,审讯到现在,也没有对我们动用特殊手段,一方面,您是怕误伤忠心的干员吧,心存体恤;另一方面,您肯定也想保证结果的准确性,而不是我和文主任之间,随意的撕咬吧。”
……
到了吃饭时间,后勤大楼的一层,有一个不算大的餐厅,文度和纪廷夕的规定用餐时间,刚好和其他人错开,所以她们每次前去时,餐厅里都空无一人,或者只有对方。
这天用晚饭时,文度就只看到了纪廷夕,以前她一见到她,胸腔内就有不一样的跳动,或危险或安全。
现在别样的感觉依然存在,只是已经蒙上一层痂皮,不去触碰还好,只有一碰,就会隐隐作痛。
为了保证痂皮的自然脱落,文度现在不会主动找她,吃饭时,也拿着餐盘,坐到餐厅的另一端,刻意同她保持距离。
今天下午,文度从窗户里,看到凌托弗的助理柏曼进入到后勤楼,也看到纪廷夕同他一起进了保管大楼。凌托弗应该已经调查过她,并且也将自己对她的怀疑事情告诉了她。
如今这个敏感时刻,更应该保持距离;她们之间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同事,或者是纯粹的盟友。
文度其实毫无食欲,但为了维持形象和身体力量,还是每样食物都要了一些,坐在角落里,低头进食。
但是没一会儿,就见纪廷夕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娴熟,像是往日在卫院餐厅中一样。
文度终于抬起眼眸,去看她的面庞,却见她神色自然,还带着些好奇,愿意同她交流的好奇。
“最近这个天气,总没有太阳,云层太厚了,像堆了几天几夜的雪,可惜就是不下来。”
文度缓缓咽下,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在院落中散步时,就发现了这一点。
之后每一次抬头看天,都和之前一样,白茫茫一片,像是雪后的大地,只是天上没有树木的层叠,也没有房屋起伏,更显得空辽。
“是的,不过应该也快了。”话中没有起伏,语气中也过滤掉了感情。
纪廷夕边切割牛排,边抬眼看她,“若是这雪下下来了,落在这红墙方塔之上,肯定是一副别致的景色。到时候我们再去散步,肯定更有看头。”
“是的,”文度全程没抬眼,“不过我应该不会留这么久了,希望回北郡的时候,也有雪景可看。”
纪廷夕颔首,“对呀,北郡的房屋石砖叠累,城市更古朴,下雪之后,文小姐肯定更能欣赏。”
说着,她取出自己盘里的纸杯蛋糕,推给文度,“我记得你很喜欢吃甜点,是不是盛餐的时候忘拿了呀?就放在靠近窗口的那边。”
纪廷夕将蛋糕推过去,她的手指,碰了碰她的骨节,动作轻微,只在一瞬间,但这份触感,却准确误入传入文度的胸膛之中,也传入了一些深意。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跟凌部长提供了线索,我也知道你一定要出去,没关系的,真的,因为我也想要你出去。
文度没有忍住,终于抬起眼,把她的模样装入眼中,深夜灯柱下的洽谈后,她终于再一次清晰完整地看清她,以及她眼中传递出的深层信息。
真好啊,她还是和入站前一样,自然轻松,灵巧生动,至少有充足的维持这些表象的力气。
而她传递出的态度,丝毫没有因为事情的进展而改变,如果文度愿意,她们还是同事,还是盟友,也可以是彼此最珍爱的同伴。
文度抬起嘴角,流露出心间深藏的爱意和信赖。
但与此同时,胸腔里的结痂,悄然开裂,传出一阵撕痛,逼得她立刻垂下眼眸。
室内开了暖气,但是盘中的菜依然冷得迅速,文度不想再吃,她端起餐盘,离开了座位,但是东西没有拿完,最后的那个纸杯蛋糕,还孤零零地留在原位。
见她走得匆忙,纪廷夕没有开口阻拦,牛排已经切好,她低下头,无声地吃起来。
一个人在原位,静默地吃了许久。
……
多霖知道文度离开了。
印琛并没有特意告知她,但贺小姐家里,已经多日不见家教,她只要一问,就知道事出反常。
“文老师出差了,应该过段时间回来,课程先暂停,”贺丽林无聊地张开手,穿上毛呢大衣,“不过老贺说反正我要去实习,后面的课程也可以不上,之后文老师可能不会来了。”
多霖拿过克莱因色的围巾,在大衣上绕了一圈,同时将她的波浪长发理出来。
她眼里映照的是白蓝交织的俏丽,但是心里却落得灰蒙——文度不再来授课,那她就失去了见她的机会,虽然见上后,大部分时间都说不上话,但至少能默默看上一眼,每次见到她,多霖的心里也会鲜艳几分,没那么灰暗。
文度是她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贺小姐希望文老师来吗?”
贺丽林仍旧一脸无聊,起床气傍身,她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但提到文度,好歹露出了些许喜色。
“肯定是希望,她的课讲得很好,我也听得进去,只是她最近是越来越忙了,总是排不出时间……”
说着,她忽然眼神一转,看向多霖,“你应该比我更希望文老师来吧?”
穿戴完毕,多霖往后退了一步,打量自己的成果,“既然文老师能让您学到知识,我肯定是希望她能常来。”
“你这张嘴现在可真是 ……”贺丽林嗤了口气,“有时候我都觉得,你规规矩矩留在这里,是为了经常见到文老师。”
不满的语气已经呼之欲出,但多霖面色不变,贺丽林还是一样直接,敢大庭广众下扇警官耳光,当然也敢赤裸裸地诘问她的居心。
“文老师温柔漂亮,我当然愿意见到她,但是留在这里工作,肯定还是因为贺小姐您呀。”
“是吗?”
“是啊。”多霖脸上浮现出姣好的微笑,笑得天真纯粹、无可挑剔。
原来她最不屑于虚情假意,但是半年多的隐忍下来,已经驾熟就轻,居然能做到收放自如,笑容自然得连自己都能骗过。
但这次的笑容,似乎没有骗过贺丽林。
她半天没有说话,眼尾上翘,带着直接的问询之意,当瞳孔集中时,眼神更为锐利,像是扒开要看进头盖骨里。
“我问你,昨天如果那些警察,是来抓我的,你会拦着吗?”
“我会的,但是我人轻言微,怕是拦不住的。”
——怎么会拦呢?
她留下来的真正目的,不是为文度,也不是为伺候什么小姐,是为了把这个房顶下的人,都送进监牢,或者更慷慨一些:将整座城市中的新政狗贼,都送去监牢里喂狗。
如果真的有机会,她希望她能当那个抓人的“警察”,敲响贺家的房门。
贺丽林的眼光锐利,但这次没能看穿,或者说她一直都看不清多霖,所以只能一直试探,一直求证,一直将信将疑。
“好吧,不过也不需要你拦,你管好自身就行,这两天我去考试,你也跟着。”
“好,我去看看,司机有没有准备好。”
多霖走下楼梯后,发现兰芷静站在岛台后,端了杯雪莉酒。
就算天气再冷,她都不怕冰寒,冷酒可以加冰,直接往喉头灌,这样说出话,才可以不带任何温度。
“兰管家好。”
多霖恭敬地打招呼,但是兰芷静并不愿意回。
昨天警察上门之后,她相信多霖已经知道,是她做的举报,原本压抑在暗影里的敌意,也没有收敛的必要。
“小姐今天要去参加考试,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备好好了,我来通知司机就位,提前把空调打开。”
“司机早就在门口了,等一下送小姐上车后,你去把猫房打扫一下,再换盆猫砂。”
“不好意思兰管家,小姐让我跟她一起去学校。打扫猫房的事,就要劳烦您安排别人去做了。”
兰芷静张开了嘴巴,但又瞬间卡住。不过她也习惯了,这丫头总是仗着贺丽林的庇护作威作福,每每让她无语,指令置若罔闻。
要是再允许她留在这个房顶下,当真会让她折寿——每个月支付的不是薪水,是她兰芷静的寿命。
不过让她欣慰的是,她将警方抓捕多霖未遂的事情,汇报给了贺德,贺德的回应给了她十足的希望。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她能够意会,卫院虽然还没有反应,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一场针对瑟恩人的大行动,到时候就是多霖的“死期”。
有了希望做支持,兰芷静对自己的寿命,就有了信心。这种信心可以压倒她最近的收敛,那是对多霖最后的耐心。
“你以为有了小姐做挡箭牌,就可以对我的话置之不理吗?”
多霖看向地板,用眼皮挡开她的锋芒,“怎么会呢,我是真的要陪小姐出去,还请兰管家体谅。”
“好,猫房先空着,等你回来之后再打扫,今天不打扫完,你不要睡觉。”兰芷静放下酒杯,走进了她,“昨天警察来,是我做的举报,你做了什么事情,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好好珍惜在这里干活的机会吧,也许哪天就戛然而止了!”
多霖为了表示恭敬,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贴近腹部。
但因为握得太紧,骨节隐隐发痛,这股痛意冲上头顶,最终将最后一层克制冲破,泄露出蓄谋已久的恨意。
“您也要一样,好好珍惜现在还能颐指气使的日子,万一到时候戛然而止的,是您老人家呢?”
第123章
文度最为恐惧的画面,还是来了
时间又到了晚上七点半, 现在一入夜,文度就变得不安。黑夜像是沙漏投下的暗影,只不过这里用的沙漏计数器, 是血红的生命。
而到了晚上, 凌托弗的话,也被衬得更加清晰,盘旋在不算宽阔的房间里:若是一天没有进展,那就会随机除掉一部分瑟恩囚犯, 数量与日俱增。
今天, 她做出了行动, 向他提供了纪廷夕的疑点, 但这个算进展吗?
这个进展,能否取消晚上的总结会议, 暂停沙漏的流逝呢?
文度的疑惑,一直持续到七点五十分,柏曼给了她答案, “文主任,请您移步保管楼会议室,进行每日的总结。”
文度站在房门后, 问,“会议室里有哪些人?”
“就是凌部长和您, 还有纪处长, 我等一下去请她。”
“没有外人吧?”
“有一排瑟恩人等在门口,等你们就坐之后, 他们才进去。”
文度捏紧了门把手, 双腿钉住。
为什么她提供了线索, 还有惩罚?凌托弗所说的进展, 难道是指必须能确认的证据?
“文主任,您现在就可以过去了,凌部长已经在等候。”柏曼有礼提醒。
文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应。
她实在不愿意走进会议室,这对于她来说就是精神上的凌迟,心理上的分尸。
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处罚!
“柏科长,我其实正想去凌部长办公室呢,因为我又想起了一个重要线索,想汇报给他,但是现在又是总结会议,麻烦您问一下他,我是先向他汇报,还是等会议结束后再说呢?”
柏曼听闻,眨了下眼,忽然就明白她的犹豫,“哦,这样呀,那我先问问,文主任稍作等候。”
卫调站里也是禁用私人电子设备,柏曼找了个办公室,给凌托弗打了个电话,得到回复后,再次返回文度的房外。
“文主任,凌部长说他在会议室等您,就您们两个人,总结会议先暂停。”
“好,谢谢柏科长,我戴个帽子,等一下就过去。”
房门关上后,文度重重呼出气息,好像才从断头台上下来,连背脊都在发僵。
这几天会见时,凌托弗都着全套制服,白色衬衫、灰色马甲毛衣,外面一件深灰军装外套,上面挂满他的阶衔和奖章,在明灯下亮光闪闪。
虽然审讯者就他一人,但他一个人,就能抬高整场审讯的规格,压力拉满,再全部施加到受审者肩上。
这次,纪廷夕不在,文度就要承担全部压力,好在她已经身经百战,单从对手的缜密来看,凌托弗并不难对付,甚至比不上当初对付纪廷夕的十分之一,但如今艰难的是,文度要应对的内容。
“听说文主任又有新的线索?”
“对,我也是不久前才想起来,希望不会太晚。”
“不算晚,好的消息,多久都不算晚。”
但凌托弗的咖啡杯,已经端到会议桌上,眼窝加深,看样子最近日夜执勤,严重缺觉,多久对于他来说都算晚。
“我想一下,我们说的话,在这里可以算作证据吗?”
“当然可以呀,话语是非常重要的一类证据,只要能证明真实,那就是充分的证据。”
“好。”文度双手双手交握,坐得越发端正,为接下来的陈述做足铺垫。
“卫院禁足的时候,我记得是有一场针对花店老板的抓捕行动,在那期间,纪处长到了我的办公室,指认我是卧底,我十分疑惑,进行了辩解,但她忽然靠近了我,对我低声说:不管你是或不是,现在都必须是。”
“那……你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是觉得,纪处长根据证据指向,咬定了我是嫌犯,懒得跟我多费口舌,而且最后情况清晰之后,她也对我恢复了信任,但是我今天反复地琢磨,忽然觉得这话别有意味。什么叫‘是或不是’?为什么就算我‘不是’,也必须‘是’卧底?这个逻辑,跟她一向严谨认真的作风,可大相径庭呀。”
凌托弗点着头,眼窝里酝酿着思考,“也就是说,她可能知道你不是卧底,但一定要找一个卧底出来,刚好当时证据都指向你,所以就必须是你了?”
文度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好,这个线索非常好!”凌托弗也坐直,兴奋以待,“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怎么证明她确实说了这句话?”
文度的表情留滞,“您是怀疑我在撒谎?”
“不是,这个是我们审讯的原则,除了当事人的陈述之外,还要附加的证据支撑,不然不能作为证据;如果纪处长来检举你说的话,我也会这么要求她。”
“我可以理解的,确实要保证客观。”文度顿了顿,“我想想……我们的办公室里,没有监控,也没有监听,不过纪处长说话时,门口应该有人经过,只是不确定有没有听到。”
“具体是什么时间?”
“不好意思,我记不太清楚,可能需要看一看卫院走廊上的监控了。”
……
审讯虽然设在卫调站,但北郡卫院可一点没闲着。
贺德和也随英,都处于待命状态,随时迎接卫站的问话。
电话打来时,贺德正加完班准备回家,还没走出院门,就又返回办公室,加第二轮班。
一个小时后,卫站闻讯部的信息平台上,接到了回复。
凌托弗为了打发时间,把咖啡机都搬到了会议室,又是研磨又是萃取,给文度现调了杯咖啡出来,“加奶吗?”
“不加了,谢谢部长。”
“不加会很苦的,这是高咖啡因的豆子。”
“没事,我能喝的,也提神。”文度伸手接过,再苦,还能有她如今的命苦吗?
这苦命她都能咬牙接受,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凌托弗做完咖啡,刚坐下,柏曼就进来了,在他耳边进行了汇报。
文度从凌托弗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情况并不美妙。
“很遗憾,纪处长跟你说话时,关上了门,没有其他人听到你们的对话。”
“好吧,而且她说的时候,也非常小声,几乎是压着嗓子的。”
凌托弗的背,又陷到椅背里,低头不语。
“我回去再想想其他可以证明的线索,感谢凌部长这次特意花时间会见我,打扰了!”
凌托弗伸手,止住她离开的动作,“没有打扰,有一个人可以证明你说的话,我们还没有问她。”
“请问您指的是?”
“纪处长本人——她如果承认,那么也可以证实线索的真实性。”
“确实,希望纪处长能记得她说过的话,”文度再一次起身,“辛苦您去确认了,我先告退。”
“不用,你就留在这里。”
文度的头皮发麻,侧过头确认,“凌部长,这不太好吧?”
她现在最不想直面的人,就是纪廷夕,更何况还是要当面指认。
“有什么不好?”凌托弗半笑起来,下巴更显尖锐,“当面确认事实,不是更好吗?也许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出去了?”
文度倒吸凉气,这番语气虽然轻巧,但本质是命令,没有商量的空间。
背脊贴回座椅,她再一次坐好,不过这次不是正襟危坐,而是如坐针毡,间接地受刑。
在等候之际,凌托弗又泡了杯咖啡出来,放在文度对面。
纪廷夕到来之后,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纪处长,加奶吗?”
纪廷夕看了眼文度面前的杯子,“文主任有加奶吗?”
“我没加,但是味道着实有些苦,凌部长的豆子非常正宗,”文度面色寡淡,却没有挂上苦相,“所以纪处长还是加些奶吧,甜一些。”
纪廷夕对良好的建议,向来从善如流,“好啊,那就劳烦凌部长多加些奶了。”
凌托弗背过身倒奶,但是眉头微皱——她房间里的闲书还没被没收,这就又来享受咖啡伴奶了?而且还是部长亲自调制?
就是公费度假,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纪处长,喝了我的咖啡,可是要提供准确信息的。”
“当然,只要是您问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准。”
“好,现在请文主任把你的举报内容,对纪处长说一遍。”
咖啡的苦涩,已经喝进腹中,但此刻又“反流”回来,盘踞在喉头,阻碍话语的进出。
文度咬下舌尖,痛意逼迫着苦味倒退,才给话语清空了道路。
“纪处长,在卫院禁足的时候,你来过我办公室,指认我是卧底,我为自己辩解之后,你却说,不管我是不是卧底,我都必须是。”
文度这几日,都在躲避纪廷夕的目光,但是此刻,却不得不同她对视,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看进她的眼里;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目光凝肃,不带有多余的感情。
“你有说过这句话,对吗?”
凌托弗目光移动,落到自己的左手边,把问话的任务交出去后,他终于尝到无声观察的甜头——像是野狼,静静地凝视猎物,因为过于闲适,足以使人享受其中。
纪廷的目光也在移动,游荡在文度和凌托弗二人之间,看不出紧张,但是却有些意外,像是在犹豫。
文度知道她在拖延时间,因为她记得谈话的内容,她没有说过这句话,而真正的原话,不会证明她有嫌疑,反而会证明她足够负责,行得正坐得端。
“纪处长,你在思考什么?是没有说过,还是记不起来了?”
纪廷夕夸张地呼了口气,指了指咖啡,“不好意思,今晚在会议室,这又有咖啡又有奶的,文主任也在,我以为会是闲谈,没想到是当面的——指控?”
“对,是的,”凌托弗脱口而出,“因为文主任举报的内容,找不到辅佐的证据,只有询问当事人,也就是纪处长你。”
单刀直入的话语,切断了闲扯的退路,逼迫正式的回答托出,不能再有任何迟疑。
纪廷夕的目光不再移动,径直看向文度,神色凝住。
“对,我确实说过这个话,文主任没有记错。”
文度很想闭上眼睛,她再次狠咬舌尖,这一次蔓延出的不止痛意,还有苦涩,也许她的决定是错误的,她应该听从凌托弗的建议,在原咖里多加些奶。
“感谢纪处长如实相告。”
凌托弗再次坐直,身子□□,“纪处长,你能否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管文主任是或者不是卧底,都必须是?”
纪廷夕的面色,沉淀得郑重,这次没有犹豫,快速给了答复。
“因为当时种种证据,都指向文主任,我咬定了她是卧底。”
“如果咬定,也应该进行审讯问话,按正常流程来,不该下如此论断吧?”
“确实是我武断了,当时全院禁足,贺院长给了我破案的最后时限,在高压之下,我确实有加快进度的急躁。而且我当时去文主任的办公室问话,是想让她直接承认,节省时间,但没有想到,得到的是重复的辩解,所以才失了耐心,说出那句话。是我冒犯了!”
凌托弗煞有其事地点头,“文主任,这个解释,你能接受吗?”
文度犹豫了片刻,眼睫扇了扇,“可以接受,纪处长既然能大方承认,想来原因也是正当合理的。”
“好,既然解释合理,那疑点就解除,这次问话就到这里。”
文度不禁惊诧,居然这么容易,就让这次对峙翻篇,不过也正合她的意愿——结束也好,在这个房间里多坐一秒,都是严刑拷打。
“等等,先别动,既然疑点解除,就说明今天又没有进展,那么每日的惩罚,也应该正常进行了。”
说完,凌托弗按下按钮,等候室应声而动,没多久,囚犯又来到了会议室前,正面向来这里“做客”的二位。
文度最为恐惧的画面,还是来了,她捏紧自己的双手,克制住本能的颤抖。
看到眼前“等待受刑”的同胞,她死死咬住舌尖,拼命克制住自己,不能做出越距之举。
纪廷夕察觉出她的不安,不禁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第124章
应该可以坐实,她的卧底身份
这次, 墨绯仍旧是行刑人,她提着手枪,在囚犯中逛了一圈, 寻找这次的“幸运儿”。
囚犯们一个个都抵着脑袋, 不发一言,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甚至想连呼吸都一并抹除。
墨绯回踱时,顺手牵了个囚犯出列,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但模样似乎还没张开, 脸颊上堆积有年幼时期的稚嫩, 被拉出之后,她瞬间慌了神, 面对举起的枪口,连连后退摆手。
“不,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我能提供价值,我可以……我可以提供很多价值……”
她说着,见墨绯暂时没有动作, 只是举着手枪,像是真的在听她说话。
女孩胆子大了起来, 慢慢往前走, 她知道凌托弗是最终决策人,于是鼓起勇气跑到他身边。
她没有跪下, 也没有去拉他的衣摆, 只是一个劲地出声恳求。
“长官, 我厨艺很好, 我能做很多好吃的菜,我可以烤出很大的栗子饼,吃过我栗子饼的人,都会夸赞我的饼干做得好吃……长官……求您不要开枪,我今晚就可以去做,我可以做很多很多,给您和其他长官新年的时候吃……”
离得近了之后,文度认出来了这个女孩,之前她在西城区的一家小饭馆里工作,最开始是打杂,后来给厨子打下手,自己也学会了厨艺,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栗子饼,过年时凡是到店的客人,都能获赠一提。
雏菊之变前,月穆光顾过这家店,带回了一包饼干。文度知道女孩没有说谎,因为她也夸赞过,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栗子饼。
如果需要,文度可以为她作证。
“长官,我现在就可以去做,让我现在去做好吗……”女孩双手合十,弯腰祈求,如果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她愿意留在这里,做一辈子的栗子饼,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栗子饼。
凌托弗抬起眼皮,不过没看女孩,而是看向两侧的干员,目光锋锐——干什么吃的?人都跑到我面前了,还站着不动!?
下属会意,连忙上前来,将女孩强行架开,拖回队伍之中。
“长官,求您了,您要是不信,您可以问问我的同伴,他们都说我烤……”
一声枪响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墨绯的枪法精准,在移动中能瞄准爆头,即使对方还在挣扎。
刚刚还“活力四射”的女孩,瞬间蔫倒下去,干员们互相对视,考虑是放在原地,还是干脆拖出去火化。
不过没等他们做出下一步行动,身后就有了动静。
囚犯队伍中,有个女人冲了出来,虽然脸上有众多碎发遮挡,但仍旧能看出她和女孩的相像,她冲到两个干员间,拦住了去路。
“小诺,小诺……”
女人紧紧抱住了尸体,一个劲地呼唤。
“你让开,别碍事!”干员开始驱赶。
“小诺,小诺!”女人用手捂住女孩的头,好像将血窟窿堵住,就能救回女孩。
尸体没有及时处理,血腥味在室内蔓延,凌托弗皱起眉头,更加不耐烦。
墨绯再次抬起枪,进行瞄准。
文度瞥见枪口,右手死死攥住座椅的扶手,同时逼退了喉头间快要溢出的提醒。
——快躲开,不要执着了,会没命的!
“砰——”又是一声,墨绯按下扳机,还未冷却的枪口,又是一枚子弹射出,这一次也是精准命中。
任务完全,枪别回枪套之中,墨绯的眼中溢出一丝轻松,得感谢这个女人自己出来了,省得她再次费心挑选。
女人的身体,压在女孩的背上,两个干员毫无防备,手上突然加重,同时脱了手,两具尸体一起倒向地面,还未冷却的鲜血也跟着一起,在地板上铺溅开来,溅到众人脚边。
文度终于闭上双眼,头往一边侧去。
……
这个夜晚,文度知道自己睡不着。
应该说在这里的每个夜晚,她都没有安睡过。
即使为了恢复精力,强自睡着,也会在梦中反复实验,展现事态的无数种结局。
可惜每一种结局,她都接受不了。
要么横尸遍地,这座楼里的瑟恩人全部死去;要么血流成河,整座城的瑟恩人一并被捕。
无数人在她眼前流逝,无数生命在她面前消失,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空空荡荡站在楼内,站在这座城市之中。
——都是因为她,她没能传递出消息,没能给吉欧尔提供帮助,没能保护瑟恩同伴,没能阻止睿耳台的暴行。
半夜,再次醒来,文度坐起身,院落里的灯光,从窗边漏入,形成一条光带,从窗下一直蔓延到床边,再投到泛白的墙壁上。
她的身影,也一同落入其中,瘦削、颓靡、仿佛一只失去□□的魂魄。
文度抬手,将长发拂到脑后,手放回腿上,光也落到了掌间。
最近一直忧心忡忡,再加上天色阴沉,她已经许久没有注意到光的存在,自己快被黑暗淹没。
但现在,光亮主动找上了她,进入她手中,不走也不动,虽然身影暗淡,但痕迹可寻,像极了她一直谋求的希望。
——是时候了,撑到了到现在,是时候促成最后的结果了。
12月25日,进入卫调站的第四天。
这天早上,文度好生洗漱,她将头发梳好,用细小的钢夹规整地绾在脑后,穿上灰色衬衣时,反复整理双袖和衣襟,折叠出美观的形状。
最后毛绒大衣套在制服之外,戴上宽沿呢帽,像是要正式离开这里,开启新的旅程。
这一天的天气依旧寡淡,不算阴暗,但云层太厚,太阳无法照入,天幕上像是盖了层湿厚的棉褥,灰白成片。
墙院内,也是寒风阵阵,四处有未化的冰霜,石椅和石桌都被冻得褪了色,残存的叶子踩上去,已经没了声响。
所有这一切都在预告,大雪将至,但是它预告了几日,却始终不见雪影,就算是满怀期待的人,也会意兴阑珊,更何况是要事在身的文度,无暇顾及天气的好坏,也没有留在这里赏雪的耐心,她脚步急促,往保管大楼走去。
可是走到后勤楼东面时,她还是慢下脚步,在原地停留了两秒钟,忍不住抬头,看向纪廷夕的窗口。
窗上拉了窗帘,看不到里面。
现在太早了,日光还未发挥任何用处,天寒地冻得可怕,她也许还在床上,也许裹着大衣坐在暖气边,一定还是最舒坦的样子,不过心里肯定并不舒坦,同自己一样。
抬眼之后,眼睛暴露在冷空气中,寒风刮过,文度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抗住寒风的刮刺,努力睁大眼睛,专注地仰望那扇窗口,近乎是贪恋。持续了数秒,直到眼皮不受控制地发颤,才低下头,重新刚才的路程。
今天早上,是墨绯值班,凌托弗熬了几个大夜,模范身体也熬不住,终于放下“偶像部长包袱”,回宿舍好生睡觉。
墨绯本来料想,今天早上没有人来,主楼的干员,被限制进入,而文度和纪廷夕,昨晚又才刚结束审讯,今早肯定会待在各自的房中,消停半天。
所以文度进去时,她正在悠然查看卫站建筑图,把图纸放下后,颇像是消极怠工被抓现场。
“文主任,这么早啊?”
“是的,我一般都起得比较早,没有打扰您吃早饭吧。”
“没有,我吃过了。”墨绯折上图纸,放到一边。
墨绯不像凌托弗,还会走过场寒暄,热热场子。她答完之后,就挺直了腰背,注视对方,等着说正事。
这样也好,文度想,开门见山,给她节省了最后的力气。
“墨主管,不知能否请凌部长也来一趟?”
“凌部长休息去了,他这几天操劳过度。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就好,我之后也会转达给他。”
墨绯知道,文度举报了两次,每一次都是疑点,但又不足以成为一击命中的证据。
像是挠痒痒,但又挠不到关键点。
“经过昨晚的启发,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情,而这件事情,应该可以坐实,纪处长的卧底身份,”文度客气地笑了笑,但很快就收敛起来,正襟危坐,“所以,还是请凌部长来比较好。”
……
12月24日,文度离开北郡的第三天。
杜冷丁又到了售后服务店,她的爱车人设已经非常到位,看不了宝车受一点委屈,车底被溅上了水泥,就开到店里,要来一场全套的美容。
尤滕跟她确认项目,确认到中途,就跑偏了方向,优雅的轿车变成了“战车”。
“现在的武器量还不够,需要再多一些备用,争取几个关键站点都备好。”
尤滕犹豫:“武器齐全,虽然能够应急,但也容易暴露,万一被搜查出来,就基本没有退路了。”
杜冷丁看向冷色调的地板和墙壁,她的脸上,冷得更为彻底。不过不是漠不关心的冰冷,而是思虑堆积的冷静。
“是啊,但是活命总比退路重要,要想反击,首先得先活下来。”这是她当了五年司警,总结出的经验。
“杜小姐,我知道你的小组忽然增多人手,你感到异常,但是你们司警的职责,不是主要调查瑟恩人受害的情况吗?睿耳台应该不会刻意迫害瑟恩人,再让你们来假意调查,帮忙兜底吧?”
而如若怀疑瑟恩人犯罪,进行突击调查,这是卫院特行处的事情,和警署有着明显的差别。除非是卫院点名,要求警署协助调查。
“按理说是,但是……”杜冷丁的目光收紧,聚集于一点,“如果是卫院里出现了特殊情况,不方便调查呢?”
尤滕一时哑口,想起近来卫院里的出发事件,也是她们现在最为忧心的问题。
“卫院里我们的成员,有给出回复吗?”
“她最近出差了,我们联系不上她。”
“几天了?”
“这是第三天。”
杜冷丁的面色越发冷峻,在室内冷光的照射下,白得像是初雪,包含有诸多情绪,但又将目光全部反射开去,让人察辨不出分毫。
“还是按照我说的,备好武器弹.药,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
“好,收到。”
“还有,”杜冷丁抬起灰色的眸子,“如果卫院里的那位成员有消息了,请务必通知我!”
第125章
明年春暖花开时,就是文度最幸福的时候
凌托弗注定是劳苦命, 才睡下不久,就被叫起来。虽然叫他的人客气有礼,但也无情剥夺了他的美梦。
他忍着起床气, 到了办公室, 面对文度的招呼,还是礼貌点头回应。
他坐下的第一反应,就是差人给自己倒杯咖啡醒神,但是听到墨绯的汇报后, 精神已经恢复一大半, 眼睛都亮了一圈。
“你是说纪处长精通瑟恩语?”
文度颔首, “对, 可以肯定。”
“你是怎么发现的?”
这些问题,她已经向墨绯回答过一次, 不过既然是凌托弗,她不介意再重复一次,增加事情的严重程度。
“是日常相处中, 我发现她对瑟恩语有反应,她来我家做客时,看到瑟恩语的书籍, 虽然当时没有明确表现出来,但是之后的闲谈中, 她无意间提到了书的名字和内容。”
这个疑点不是小事, 凌托弗听着面色发沉。
卫调系统选拔干员时,会进行背景考察, 其中一个要点, 就是语言文化分项。
因为有研究显示, 在普通环境中, 接受过瑟恩文化教育的人,基本都会带有反对新政的倾向,主张保护瑟恩文明,反对文明分级。
所以一般会瑟恩语的人,很难通过卫院的选拔。当然,闻讯处和信息室这种语言相关的部门除外,会有更严格的选拔标准。
如果纪廷夕精通瑟恩语,但是背调中查不出,还故意隐瞒不报,那嫌疑可以说开到了最大——要么她的背景是虚构,要么她长期和瑟恩人有接触,而且是隐秘地接触。
“这个事情应该最为关键,你为什么最开始不说?”
“因为我委婉地问过纪处长,是不是会瑟恩语?她说不会,只是为了查案方便,特意去了解过,不过也只是为了提高办案的效率。”
“什么案子,要她去学瑟恩语?”
“具体的案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有查阅她上任之前的卷宗,里面应该有涉及瑟恩语的部分。”
她上任前的卷宗?凌托弗想,这不就是他在任时的办案记录吗?她那么仔细地查他的记录做什么!?
精神完全恢复,甚至处于激愤状态,柏曼送来咖啡,凌托弗伸手挡开,让放一边去。
柏曼转身告退,又马上被叫住。
“等会,你跟墨主管一起,马上跟卫院的贺院长进行联系,确认纪处长是否有查阅过特行处的有关卷宗?查阅了多久?查完之后具体做了什么?同时在保密的情况下,搜查她的办公室和住所,以及网上的浏览记录,她所有的网上足迹,都翻出来查一遍!”
命令下得急,两人出去后,文度也相应垂下了眼睫,掩盖住内心的起伏。
她终于迈出了这一步,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得知,纪廷夕的家里,有不少关于瑟恩语的学习资料,而这些,其实都是她亲自推荐的。
两个人在家中密谈之后,纪廷夕时不时想起了,还会虚心请教一些瑟恩文化的问题。
——自从两人结盟之后,她对于瑟恩文字的热情,真真实实地表现了出来,到了如今可供追查的地步。
……
12月25日,傍晚。
纪廷夕让人削了个苹果,边看书边啃,但苹果都氧化变色了,都还没啃到一半,最后只有扔掉,在废纸篓里再继续腐烂。
她其实不饿,也不想看书,但她只是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以免自己会控制不住,总想往西楼去,去见文度,去看她的窗户。
她想和她说说话,说天气,说三餐,说旧事,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跟她正常说过话了。
但文度现在一定很忙,她在办很重要的事情,自己不能去打扰她。
纪廷夕靠在椅背上,继续看书,分散注意力。但是偏偏有人不让她静心,专程上门来打搅。
“墨主管,快进来坐。”
房间里的布置非常简单,没有考虑第二个人活动的需求,纪廷夕自己坐到了床上,木凳让给这位贵客。
“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配合吗?我可以去办公室或者会议室。”
“没事,有些话想单独对您说。”
“那我洗耳恭听。”
在宿舍里,虽然看起来更为随便,但纪廷夕清楚,其严肃程度甚至更高,否则墨绯不会特意前来,还是单独的两个人。
“纪处长,说实话,在你们两个中,我一直是认为,文主任的嫌疑更大。”
“墨主管好眼光,一下子就看清了本质。”
“但是今天,文主任提供了一些线索,对你非常不利,现在就等着卫院那边的回复了。”
这次没有告诉她什么事情,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询问她的理由,说明大概率可以板上钉钉,她的回复和反应,已经无足轻重了。
见纪廷夕没有反应,墨绯再次开口。
“从开始到现在,你从来没有举报过文主任。现在,我想给您一次机会,你可以把你知道的疑点,全部告诉我,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
纪廷夕先是怔愣,随即一笑,“墨主管对我真是厚待,特意来给我创造机会。老实说,文主任应该是隐藏得太好了,没有让我发现致命的破绽。要说疑点,肯定是有,但是都不能定罪,而且换个角度,也能解释得通。若是都上报,还要劳烦你们去调查,浪费大家的时间,实在是没有必要。”
墨绯瞳孔收缩,聚精会神盯着她,“但是她一直在举报你,你能坐得住吗?”
“墨主管,您难道不觉得,这就是证明我清白,最有力的证据吗?若是当天没有进展,晚上会面临惩罚,但是我面对惩罚,根本就不在乎,瑟恩人的死活与我无关。而且我相信你们的调查能力,一定不会冤枉无辜,文主任这么火急火燎地告状,她就不担心自己一不小心,露出破绽吗?”
文度有没有露出破绽,墨绯不确定,但从纪廷夕的表现中,没有看出任何的破绽,好像真的如她所说:身正不怕影子歪,懒得做无谓的撕咬。
这一刻,墨绯终于体会到凌托弗的那句话:如果她真的是卧底,那会是一个十分强劲的对手,隐藏得可以说是毫无纰漏。
也是在这一刻,她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个卧底所应该有的品质:过硬的心理素质,以及近乎残酷的冷静。
……
因为涉及到瑟恩语的调查,这次的确认和调查,进行得格外仔细。
卫调站驻卫院的调查小组,先是调取了保管室的记录和监控,再又对保管室和特行处的干员,进行问话。
与此同时,调查小组分了一部分人手,前往纪廷夕的住宅,进行地毯式搜查,寻找可疑之物。
最后,他们打来电话,没有反馈信息,反而是跟凌托弗要人,让卫站里的瑟恩语专家,紧急前往北郡城,有涉及瑟恩语的资料,需要现场确认。
为了最大程度地保密,参与“卧底调查”的人数,进行了严格限制,但考虑到这次情况的严重,凌托弗没有犹豫太久,当即点名咨询室的主任,在柏曼的陪同下,前往北郡提供协助。
文度是早上八点进行举报,但是一直到晚上七点五十五,都没有得到准确答复。
她的心高悬了一天,但是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即使到现在,都没有人来通知开会,今晚的惩罚,应该可以取消了吧?
不,不止今晚,以后都可以不用了吧?
快了……快结束了吧?
终于要结束了。
……
晚上八点过,纪廷夕仍旧坐在窗边,她打开了窗帘,望向窗外的夜景,也会留心院落里,有没有人散步的身影。
院落里空寂一片,没有人走动,甚至都没有生命的痕迹,没有花鸟,也没有风雪,一切寂静。
今天除了吃饭,她一直在房间里,在餐厅时,也没有看见文度。所以她这一天见到的人,就只有墨绯,前来给她“最后的机会”。
墨绯的话意十分明显,所以她走后,时间的流逝都成了生命的倒计时,随时可能戛然而止。
面对倒计时,纪廷夕心中没有期待,也没有过多的紧张,她其实很早就开始了这个工作,只是现在终于正式计时,整座卫站同她一起倒数。
趁着最后的时间,她在脑中梳理,各项事情是否都准备就绪,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等一下凌托弗召她过去,面对确凿的证据时,她会承认,或者是继续现在这种浑不在意的作风,不置可否。
当然,如果证据足够显而易见,也无需获取她的态度,可以直接定罪。
撑到现在,以这种方式“暴露”,不会显得突兀,也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她知道,凌托弗之所以把她们关在一起,互相指认,除了寻找卧底之外,也在观察她们之间的关系,毕竟她和文度之前在卫院里,走得可是非常近——近到足够令凌托弗生疑。
在这座大楼中,四处都是眼线和监控监听,她和文度不能商量对策、不能传递信息,甚至都不能表露情绪。
所以只能根据对方的反应,或者推测对方的反应,来做出下一步的反行动。
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保护文度,同时掩盖两人之间的关系。
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包庇文度,也没有刻意忍让,她只是被“确凿的证据”定了罪,文度跟她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可以顺利走出这座大楼。
而之后,若星会取代她的位置,同文度联络。
从梅丝带伤返回北郡后,她就跟若星说好,如果她出事,就让他代表立博派,继续展开同吉欧尔的合作。
文度是一个优秀的卧底,吉欧尔是一个坚韧的合作伙伴,相信她和它,会对立博派鼎力相助。
在明年的大选中,瑟恩人会是一股关键的力量,而立博派,现在需要充分地团结和动用这股力量,这是成功的根基。
虽然她要永远留在这里,但却可以给组织,送去一个优秀的合作人,而且关键的是,也是她最心爱的人。
这些天,真是让她心爱的人受苦了,纪廷夕知道,她很难受,也很煎熬,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她能同她感同身受。
但是没有关系,今晚之后,她就可以离开了,彻底撇清嫌疑,放下所有的顾虑,可以安全地潜伏在卫院之中,助力于吉欧尔和立博派的后续行动。
社会的分级和种族的仇视,就让它们结束在明年的春季吧;待到明年春暖花开时,就会是文度最幸福的时候。
东楼房间里,有一个老旧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像在给时间添加注脚,让思念都有了颤音。
纪廷夕理清思绪之后,神思回到了外界,被时钟所吸引,同它一起倒数,心流与钟声一起,在房间中蔓延。
原来死亡倒计时的声音,并不可怕,在宁静的夜里,能奏出悦耳的低吟。
到了晚上九点,寂静的房间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两个人,应该是安保队的干员,来执行押送的任务。
最后脚步声停在门口,皮鞋底发出啪嗒一声,下一刻,敲门声响起。
纪廷夕起身,理了理制服的衣襟,她这一天都穿戴整齐,就为了迎接这最后的时刻。
门外,柏曼和一名警卫站得笔直,警卫的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柏曼向纪廷夕行了个礼,恭敬地垂首。
“纪处长,请您收拾一下,我送您出去。”
第126章
纪廷夕快要溺死在她的目光里
出去, 出哪里去?
是出这栋楼,还是出这个院落?
“部长是要换个地方见我吧?”
“不是,”这一日来回奔波, 柏曼面上浮现出疲惫, 但仍旧彬彬有礼,完成最后一项任务,“是送您离开这里,回北郡城。”
纪廷夕沉默了片刻, 这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回答。
她不想走。
“我可以自由活动了?”
“是的。”
“太好了, ”纪廷夕挤出笑容, “……那文主任呢?”
“文主任的情况, 我不太清楚。”柏曼说完,让到了一边, 无声地提醒她,该动身了。
纪廷夕跟他们一起,往外走了几步, 步履轻快,但是下楼之前,又停下来。
“我可以去见见凌部长吗?”
“纪处长, 凌部长的意思,就是让我把您送回北郡。”
“可是……他之前答应过我的, 要授衔表彰。”
纪廷夕说着, 干脆不走了,就停在楼道间, 颇有不见部长不罢休的意思。
柏曼只能跟着停下脚步, 半晌没有回复, 面色颇有些无奈。
……
凌托弗的黑眼圈, 已经肉眼可见,但是精神却完好,甚至有些亢奋。
现在让他去睡觉,肯定睡不着,不过接见纪廷夕,还是需要耗费一些力气。
“纪处长,恭喜你,可以重返工作岗位了,这些天委屈你了,我已经跟贺院长说好,等你回去之后,要给你好好接个风。”
“没事,正常审讯需要嘛,都可以理解的,”纪廷夕客气完,话题一转,“不过授衔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按理说,确实要给你授衔升级,但是我们之后,要急着处理卧底的事情,授衔的事情,也只能延后了。”
“能够方便告知,具体是什么时候吗?我好做个准备。”
凌托弗举起水杯,喝了口水。
他现在无心再说这些事情,纪廷夕的事情,他已经全部告知了贺德,让卫院负责处理,但她却坚持不懈,一定要来刨根问底。现在,他更喜欢她之前那事不关己的冷淡态度。
可恶的是,她现在已经证实了清白,是卫院的高级长官,还得好生对待着。
正好墨绯抱着一叠资料进来,听见话音,坐下之后,接过了话头,“卫院里会负责进行,你回去询问贺院长就好了。”
墨绯说着,将一本书放上桌面,纪廷夕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文度送给她的词典,她一直珍藏在家里,翻阅学习。
文度到她家里做客时,她还请教过,文度连连夸赞她,学习态度真是认真,哄得她一直在坚持学习,做了不少笔记。
墨绯翻开书,纸页上或稀疏或密集的笔记,快速翻飞起来,在她眼前跳跃而过。
“文度举报你精通瑟恩语,而且故意隐藏。好在你问话瑟恩囚犯的记录,以及书上的笔记,可以为你证明,你并不会这门语言,只是在尝试去学习。”
本来在审讯的监控里,见纪廷夕说着不太标准的瑟恩单词,卫站的瑟恩语专家严鸣还不是特别确定,不能排除她隐藏实力的可能,但是见到书上的笔记后,就彻底掌握了她的水平。
——精通瑟恩语的人,不会给简单的词语做笔记,而且笔记的内容,也反应出了她对于瑟恩字符的掌握水平。
初学者和精通者相比,字迹上有着明显差别,这涉及到熟练度的问题,受手部、前臂等肌肉群和大脑神经的影响和操控,也最难隐藏。
经过严主任的研判,可以断定三点:
第一,瑟恩词典上,全部是纪廷夕本人的字迹,没有作假;
第二,笔记有认真书写,没有敷衍了事;
第三,字符的书写痕迹生涩,处于入门阶段。
所以完全推翻了文度的举报。
墨绯的陈述结束,凌托弗接了话,苦口婆心起来。
“纪处长,我知道你是办案心切,当初一心想追查瑟恩组织,又是查看卷宗,又是学习瑟恩语。但是也得讲究规矩和流程,得先上报,再行动。这些禁书,在看之前,还是先跟院里报备一下啊!”
“您说的是,”纪廷夕也郑重颔首,“我之后做任何事情之前,会先跟上级汇报 ,同意后再进行,以免引发误会。”
“好,这样最好,”凌托弗礼貌性微笑,“没什么事了,纪处长早点回家里休息吧,我安排好了人护送。”
纪廷夕准备起身,但身子一顿,又坐了回去。凌托弗眼角一抽,最后的耐心在隐隐波动。
“不过凌部长,我还是很好奇,文主任为什么对我产生这么大的误会,精通瑟恩语这个事,可不是小事,我现在都感到后怕。”
“不,她不是误会,她是故意的,想要诬陷你,以她的水平,不可能看不出你的瑟恩语掌握水平。”
“既然是诬陷我,那肯定是居心不轨,我就说嘛,真正的卧底,肯定会急于指认对方!”
纪廷夕继续着话题,持续展开,她要说下去,她得不停说下去,这样对方才会接她的话,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得知更多的内容,看还有没有补救的空间。
她现在的心态有些慌了,事情的发展和她预想的不一样,这和她跟文度“约定”好的不一样,不应该是她离开这里的,不该是她。
墨绯:“她确实一直在举报你,不过这一点倒是其次,关键是我们根据你当时调查的足迹,让语言专家重新查看了卷宗,发现了译文当中,有一处非常不应该出现的错译现象,直接导致了后来行动的失败。”
墨绯翻开文件夹,一页卷宗,作为罪证,呈现而出:下午四点五十,在一楼三号房间见。
纪廷夕的心,深深往下一坠,整个身体都在失重,仿佛从高空往下落,她需要抓住着些什么,才能维持身体的平衡,以及面上闲谈的神情。
“纪处长能看出,译文要什么不对的吗?”
纪廷夕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墨绯抬起头,客气地一笑,“你看不出来,不怪你,这句话里涉及的语言现象,即使是咨询瑟恩语学习者,或者查阅瑟恩词典,都很难能看出来。不过文度作为瑟恩语的研究专家,犯这种错误,只能说是故意为之。从进来开始,她就一直在找你的纰漏,态度十分着急,她以为这次的举报,能够指控成功,但是她忘记了,自己的错误会被揪出来。”
纪廷夕附和着点头微笑,眼眸里挤出胜利的亮光。与此同时,她呼吸得异常困难,像是有一双大手,掐住她的脖子,卡塞住声音的进出,快要不出话来。
文度忘记了?她怎么可能忘记呀?卷宗里这个错译的地方,她当初在弗炎餐厅,可是当着她的面,指认出来,从而也确认了她瑟恩卧底的身份。
后来为了保护她,纪廷夕将这份卷宗藏到保管柜的最里层,再也没有调出来过。
同时她还将文度谈及这一语言现象的著作,用火烧了个干净,她甚至在全网搜索过,还有没有涉及该语言点的专业书籍,想要派人全部处理掉。
她以为除了她之外,再也没有人会发现这个秘密。
她以为她可以把文度的身份保护得很好。
她以为她可以成功地守护文度出去。
她以为这次文度可以活下来。
——这根本就不是诬陷,不过是自曝的手段罢了。
纪廷夕看热闹般地摇头,同时撇了撇嘴。她当了三年的卧底,她有着丰富的伪装经验,她可以熟练地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她用尽职业生涯所有的能耐,来维持表面的谈笑。
“我就说嘛,真正的卧底是藏不住的,她这么处心积虑地诬陷我,总算露馅了!而且这也证明了凌部长和墨主管的能力,没有冤枉无辜,还了我清白。”
“那肯定的,”凌托弗满意地点头,“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纪处长回北郡之后,一切照常就行,其他事情,贺院长也会安排妥当,你不要有什么担忧。”
已经是第二次提到“回北郡”,催促之意已经非常明显,凌托弗不想再在她身上耗费时间,接下来的精力,都该运用在真正的卧底身上,围剿瑟恩组织的任务,还高悬在他头上。
“好,谢谢凌部长,也谢谢墨主管。”纪廷夕站起身来,脖子发僵。
她该走了,她必须得走了,再不走,会引起怀疑了。理智使劲推着她,劝导她离开。
但是她顿了一秒,还是开了口,“凌部长,我想再去见文度一面,可以吗?”
凌部长终于表现出疑惑,偏过头看她,“为什么现在想见她?”
“她那么费劲心思地指控我,想要置我于死地,但现在我就要出去了,我想当着她的面,让她看到这个事实,这就是我对她最好的报复!”
……
西楼的房门没有关,任何人都可以进去。纪廷夕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房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光亮从外面铺散入内,室内没有开灯。
纪廷夕站在门口,发现文度坐在窗边,她穿着灰色的衬衣,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她坐得安静而端正,听见开门声,抬起了眸子。
院落里的灯光,从窗外泄进来,洒在她的发梢间,像是镀了一层银光,但是她背对着窗户,光亮照不见她的脸,于是她的眉眼都笼罩在阴影里,像是蒙了一层灰雾。
纪廷夕往里走,走到离窗还剩几步的距离,停了下来,借着门外走廊上的光亮,努力去看清她的模样。
这个时候,她应该说话,表示失望痛恨也好,幸灾乐祸也好,大获全胜也好,她至少应该说些什么。
但纪廷夕一个字也说出来,只能站在原地,拼尽全力去看她。
这一刻,她的样子,忽然和三天前,院墙灯柱下的样子重合。也是在这一刻,纪廷夕终于彻底读懂了她的计划。
她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要送她出去。
纪廷夕的心里,出去的人选是文度,而文度心里的人选,却是她。
为了心里的人选,文度做出了大胆的行动,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激进的攻击者,连续不断地举报,一点一点要把对方推进火坑,期间不择手段。
然后再在连续的举报中,侧面揭开能给自己定罪的把柄,让一切都顺其自然,不漏破绽。
纪廷夕痴痴地看向她,她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她太久没有跟她说过话了。
但是现在,她一句也没有办法说出来。
——真好啊,你隐藏得真好啊,骗过了凌托弗,骗过了墨绯,骗过了大楼里的每一个眼线,每一个监听器,你甚至骗过了我,让我以为你一心要出去,所以都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乖乖地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真好啊,你的计划执行得真好啊,算准了每个人的反应,预测了每一步的发展,最后也成功掩盖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已经洗清了最后一丝嫌疑,可以顺利离开这里。
可是……
可是你怎么办啊?
之后你要怎么办啊?
你把最致命的证据都献出去了,没有任何退路了啊……
你该怎么办啊?
纪廷夕的喉头颤抖,眼神也在发颤,但在抖动的视野中,忽然发现,文度抬起了嘴角,弯起眼眸,在对着她笑,就像是以前无数次那样,细腻地对着她微笑。
这个时候不该笑的,在这座大楼中,不应该展现出笑意。
文度没有忘记。
但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纪廷夕,也是纪廷夕最后一次看见鲜活的她,所以她允许自己放纵一次,借着阴影的掩护,对着她快乐地笑着。
她笑得真温柔啊。
纪廷夕忍不住想,温柔得像是第一次见她时,她偏过头,静静聆听对方说话;温柔得像是平常两人心有灵犀时,她对她会心一笑的赞赏;温柔得像是她重伤昏迷期间,在梦中无数次见过的那样。
温柔得像是她的爱人,一天的工作后,提前做好了饭菜,等着她回家一起吃饭,边吃边闲聊,聊天气,聊天气,聊三餐,聊旧事,随便聊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和她一起,她都愿意。
她太温柔了,连一心赴死,都不舍得亲自开口同她道别,只是悄无声息地送她离开。
纪廷夕快要溺死在她的目光里,也是在这一刻,她明白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的更为聪明,也比她想象中的,更爱她。
【作者有话说】
“廷夕,廷夕,你不要让文小姐伤心,不要做伤害她的事。”
“因为在不远的将来,为了护你周全,她愿意用生命,承担下所有的伤害。”
第127章
把刑具用在你这个奸细身上,才不算是有失良好的形象!?
下雪了, 下了很大的雪。
在天空中埋藏了许久的雪层,终于落下来,化成雪花的形状, 纷纷扬扬, 平等落在万事万物之上。
这场雪下得太大,只消一晚,世界就变成了纯净的白。房檐上白幕铺漫,树梢上冰花绽放, 连灯罩上都盖着一顶绒白的雪帽。
雪从晚上下到白天, 从冬临下到北郡, 从卫调站的院落, 一路下到卫院的大门前。
返程的路上,纪廷夕看向窗外, 大雪纷飞,在车窗外不断闪现,似乎马上要遮挡万物, 但又从零星的缝隙中,透露出城市的残影。
从西楼房间出来的路,太过漫长, 她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累极了, 她只想把灵魂拆卸下来, 留在后勤楼后的院落里,留在西楼的墙角边, 留在那扇未开灯的窗户下, 留在文度的身旁。
她实在是累极了, 累得来没有力气走出卫站的大门。
进入北郡城之后, 又行驶了半个小时,安保干员回过头来,提醒她快到家了。
纪廷夕半搭着眼皮,最后的神智支撑着她,得露出期待的神色,至少不是满身的失魂落魄。
“雪下得有些大,如果开不到门口,停在前面的路口就好,辛苦二位。”
……
12月26日,北郡城白雪覆盖。
一大早,纪廷夕就回卫院报道。贺德和也随英,对她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并表示中午和晚上,餐厅都会“大摆宴席”,犒劳她几日的辛劳。
整个特行处,纷纷对回归的处长表示想念,白卓在欢迎之余,还有一些疑虑。
他冷眼旁观,想从纪廷夕的身上找出端倪,但却见她举止如常,平时的随性和认真,现在一点也不少,还挨个给下属们打招呼,只是她今天化了妆,像是要遮盖住什么,不过也可能是为了庆贺自己的“凯旋而归”。
没见着文度,有人好奇,来询问她情况,纪廷夕的回复大差不差:卫站那边还有点事情,文主任需要多留几日。
她走之前,凌托弗交待她,文度是瑟恩卧底的事情,现在不能声张出去,他们需先从她口中获取瑟恩组织的情报,等拿到有用信息后,卫站会对外公布她的身份,以及对她的处决。
整个卫调院,只有两位院长和她知道真实情况,但她们保持默契,守口如瓶,卫院照旧运转。
之后卫站会派来专家,接替信息室主任的位置,好像卫院里从来没有文度这个人存在过。
所有人中,最开心的当属若星,他本来都快死气沉沉,思处长心切,但纪廷夕一露面,他马上扑上去,又是端茶又是递文件,这份开心快要突破表面的奉承,散发出由内而外的狂喜。
这个时候,他无比庆幸,还好组织上给他安排的,就是爱拍马屁的人设,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自己过分的喜悦。
白天,若星围着纪廷夕转,晚上,他也约她去酒馆小酌一杯,但是接触的时间一长,他就发现,她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但她并不开心。
相反,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卫站像是用了不知名的酷刑,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部抽空,只放了一具空壳回来。
“纪小姐,你还好吗?”若星将鸡尾酒递给她时,有些犹豫,酒精度数虽不高,但也会灼烧肺腑。
“还好,”纪廷夕深深一口,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滚,“你这边还好吗?”
若星嗫嚅了片刻,不知是不是该让她休息一阵,再向她传达情况,反正人已经平安回归,之后的计划,只需要按部就班进行。
“没事,说吧,我还好。”
若星压低了声音,“部署武装势力的行动开始了,其他城市已经顺利进行,但是我们这里耽误了一阵,现在需要提上议程。”
“我知道了,巡防安排表,我这两天会准备好。处里我也会进行相应的调整安排,给我们成员的入城和隐藏,创造机会。”
“好,有你在,计划就有了保证!”
纪廷夕没有反应,只是注视眼前的高脚杯,泛红的酒液已经平复,安睡在其中不动,她的眼神像是淹没在其中,跳不出来。
“纪小姐,想到什么困难了吗?”
“我只是在想,我们能把我们的人放进来,能不能把瑟恩人放出去。”
“啊?为什么……”
他们连自己完成部署,都需要小心翼翼,怎么分得出力气,再去运送瑟恩人?
纪廷夕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眼里像是灌了满杯的血腥玛丽,泛红且执着。
“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联系上她组织的办法。”
……
12月25日深夜,冬临城大雪。
纪廷夕走后,很快又有了人来,不过他们不是来看她,也没有停在几步开外保持距离,他们让她起来,给她戴上手铐,将她押送出了这间没有开灯的房间。
当晚,文度被转移到地下审讯室,她的制服被脱下来,换上了粗布囚衣。
审讯室内没有暖气,寒气透过了墙壁,蛮横地往里钻,霸占了整个房间。
囚衣里没有加绒,比原来的衬衣厚不了多少,衣服搭在文度的身上,露出了背脊骨的轮廓。
她努力想要做坐直,但是寒气逼得她肩胛瑟缩,微微内扣,两只手需要交握在一起,才能止住颤抖。
这个房间虽然寒冷,但并不空旷,墙壁上挂满了皮鞭和镣铐,审讯椅边有一个高脚火盆,里面还有完好的碳块,只是没有生火,看起来比白冰还寒凉。
没多久,墨绯在她面前坐下,她这几日的睡眠,比凌托弗充分,体力也更为旺盛。
坐下时,她将腰间的手枪取下来,放在审讯桌上,这把把枪的枪口,之前朝向从劳训营拉来的死囚,现在朝向了文度。
不过现在看来,两者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
现在这个点,凌托弗并没有去补觉,他还坚守工作岗位上,同卫院的调查小组保持联系,进一步审核卫院的卷宗和解译记录,查找漏洞。
不过在审查的过程中,凌托弗的心情并不好受,他在任之时,办了好几桩针对瑟恩人的大案,之后形式明显向好,瑟恩人违法谋逆的案子大幅减少,大多都恭顺地干活,为新生的百伦廷邦添砖加瓦。
大家都以为是他的功劳,就连他自己,都以为是自己的功劳,颇为意气风发,居功自得,甚至将此功绩大书特书,写入自己的简历。
结果没有想到,卧底就在他身边,只不过是摸清了他的套路,然后转入更深更隐蔽的地下战场,营造出表面的降服,暗地里源源不断转移瑟恩人出境,同时瑟恩组织也在做大做强。
真是他职业生涯的黑料啊!
凌托弗越看卷宗,心中的落差越大。
这迟来了一年的真相,直白地呈现在他面前,激发出浓烈的恨意,恨意反扑,最终化为歼灭瑟恩反动势力的决心。
而这股决心,首先就指向文度,想从她身上扒出二两信息,以及三斤骨头来。
来弥补自己之前的不堪。
只是现在,他需要和调查小组保持联系,所以审问的重任,只能暂且交到墨绯的手里。
墨绯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不过她的怜香惜玉,仅限于对荷梦女人,若是放在普通的瑟恩人身上,那便没有香玉,只有泥瓦。
“文小姐,咱们不废话,你给我我想要的,我给你一个免死金牌,虽然现在我们立场相对,但我们可以做交易。”
“墨主管,恐怕我们做不成交易,我们的立场也不敌对,我想你们对我是有误会。”
“审译出错的信息,也是误会吗?你在专著里,解释说明过的要点,在审核时却出错,帮助瑟恩反动分子逃离抓捕,这也是误会吗?”
“人都会犯错,我在专著都会出现语法错误,在审译时出错,确实是我的疏漏,但并不是我的本意,更不是故意为之。”
“审译出错不是故意,那对纪处长的诬陷呢?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进来之后,就开始把她往死里告了?”
审问的话锋逐渐锐利,文度还是保持礼貌,回应时,下巴时不时往内一点,加重言语的力道。
“我只是听从了凌部长的指示,把所能想起的可疑之处,都如数上报,有的疑点对纪处长不太友好,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可疑之处?你真的看不出来,纪处长的瑟恩语水平?她家里那本词典,就是向你借的吧?一个精通瑟恩语的人,可不会翻什么词典。”
文度沉默下来。
墨绯吸了口气,正式展开主题,“现在,告诉我跟你联络的人,是谁,在什么地方?”
文度瞥了她一眼,“墨主管,我再重复一遍,我不是什么卧底,也不知道什么联络人。”
墨绯拍了拍手,审讯室外,走入两个警卫,领着个瑟恩囚犯进来。
站在会议室里的囚犯,又来到了审讯室,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面孔——原来她最害怕的环节,还没有结束啊。
一个警卫会意,打燃了火机,将火盆点燃。
火盆里渐渐冒出火星,和浓郁的热气,原本冰冷的碳块,变得炙热无比。
两个警卫一起,将囚犯带到一边的石墩上,强迫他跪下来。
这个囚犯,看起来刚成年,胡子和头发被剃光,突显出眼睛的雪亮。
他此刻睁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直直看向文度,仿佛知道,她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可以救他命的人。
但是很快,警卫的身影挡住了他的目光,他戴着镣铐的手,被按在石墩上,一只脚踩在他跪坐的小腿上,与此同时,双肩也被人扣住。
一把修理用的铁钳,夹住了他食指的指甲盖,他还没来得及求救,手上一麻,指甲盖被连根扯下,连带着甲床上的皮肉,往下滴着血,好在地板颜色厚重,能够掩盖血液的痕迹,让一切显得稀松平常。
“啊啊啊……啊啊啊……”
麻木过后,疼痛来袭,超出忍耐的极限,男孩张着嘴,绝望地哀嚎着。
他爆发出狂烈的力气,要挣脱身后的束缚,但是身后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强大。挣扎之后,只不过加剧了疼痛,最后只有匍匐在石墩上,不断地哀嚎和抽抖,缓解撕心裂肺的疼痛。
文度条件反射,就侧过头去,不愿意去看。
墨绯专注地审视她,嘴角挑起讥讽,“文小姐,你如果不是卧底,为什么会心痛呢?为什么会怜惜这些低等生命呢?”
文度转过脸庞,眼眸自下而上看她,眼珠像是在水里浸润过,亮得发出寒光,“这无关生命的种类,墨主管,你们这样做,会有损自己的形象!”
“形象?”墨绯少有地笑了,“那你是觉得,你送他们偷偷摸摸潜逃出去,就有益于良好形象了?你埋藏在我们中间,欺骗、诬陷、算计,就是有良好形象了吗!?”
文度盯着她,不发一言,只留眼中寒光阵阵。
火盆彻底热了,霹雳作响,墨绯忽然起身,用火钳夹了个热碳,贴近她的脸颊。
碳烧得正旺,火星流溅,掉落到她的发丝和衣领间,跃跃欲试,像是要将一切点燃烧毁。
“还是说,放过这些瑟恩人,把刑具用在你这个奸细身上,才不算是有失良好的形象!?”
……
文度的身份暴露,吉欧尔也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
纪廷夕相信,卫站不可能从文度她嘴里,获得有效信息。但是如果他们坚持追查,肯定会对吉欧尔,造成巨大的威胁。
她想要和吉欧尔取得联系,但未能找到合适的方法。她和文度在时,只是彼此联系,为了保护各自的线路和阵营,都没有透露过更多的消息。
但是每当一方出事时,线路就会戛然而止。
这个时候,两人就会突出意识到,她们所谓的合作,只是两个人之间契约,而没有上升到组织之间,于是脆弱而单薄,与她们自身紧紧相连。
在梅丝行动中,纪廷夕出事,文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而这次文度出事,纪廷夕的感受就更为明显。
其实之前为了避免这个情况,纪廷夕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她将自己的“后事”留给若星,如果自己出事,就由若星取代她,成为联系对方的联络人,并且也让若星做好准备,预感到情况不妙时,要将自己的使命传递出去。
只是事与愿违,她出来了,但是文度不在了。
她以为文度也做了相应的安排,但是一天了 ,她还没有收到任何讯息,北郡城里的瑟恩组织,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不知道她已经回城,一切安静得出奇。
除了文度外,纪廷夕不知道其他的组织成员,但是她认为可能性最大的,应该是月穆。
首先她和文度朝夕相处,如果她不是自己人,文度平日做事,会大受限制;其次,纪廷夕在查办夏之莲花店时,文度为了传递信号,给家里打过电话,让月穆把窗台上的鸢尾花收进去。
虽然月穆可能是单纯地按吩咐做事,但纪廷夕更倾向于,她知道“收鸢尾花”的含义,是信号传递链条中,重要的一环。
从酒吧里出来后,纪廷夕没有回家,她把车开到梧桐街房屋前,去敲响了房门。
她是文度表面上的好友,她还是特行处的处长,她有充足的理由,来“问候”这个房间,以及房间里的雇工。
在月穆的邀请下,纪廷夕在沙发上落座。
房间还是如同不久前一样,干净、美观、有条不紊,深红的樱桃木配上简单的挂画,进入之后,就能心宁气定。
纪廷夕正思考着该如何开场,这个开场要足够模棱两可,既能让知情者得知来意,又不会让局外人生出疑惑。
“穆姐,最近一个人在家还习惯吧。”
“还好,但是文小姐如果在家就更好了,房间里多些生气。”
“如果之后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怕是会不习惯吧。”
“文小姐不会回来了,是吗?”
纪廷夕的眉眼凝顿,胸腔里吸足了气息,是给自己开口的勇气,“应该是的。”
月穆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波动,像是一湖寂水,早就独自消化完翻涌的波浪,于是没有绝望,也没有期待。
“纪小姐,你终于来了。”
“不好意思,”纪廷夕当即明晰了谈话方向,“我以为你会主动联系我,希望我来得不算太晚。”
“不晚,”月穆神色认真,端然站立,像是接待一名极其稀罕的贵客,“这个时间刚刚合适。”
“你坐下吧,如果这个房间里没有监视的话,我们可以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至少据纪廷夕所知,卫院没有搜查过这个房屋,也没有得到搜查的命令,避免打草惊蛇的原则,仍在生效中。
“你等我一下。”
月穆转身上了楼,从楼上取下一张折起的信纸,递到她的手中。
“纪小姐,这是文小姐在12月20日的那天晚上,写给你的信,委托我转交给你。”
手里掂着薄薄的一张纸,纪廷夕满心诧异:12月20日,情人节那天?为什么会在家里,留这么危险的东西?万一卫院先下了搜查令,那这封信……
她打开了信纸,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凌乱的字符,像是随手打的草稿。纪廷夕在信息室,看过这种草稿,干员们在推算密码时,经常需要一遍遍试算。
“这是用我们的加密方式,写出的内容。”
“好,”纪廷夕明白了,“那密码是否方便告诉我?”
月穆终于在她旁边坐下,“纪小姐,我就是密码,现在由我来为你解译这一封信。”
或者准确来说,这一封情书。
第128章
今晚,她将做出最彻底的反抗
这是第三个, 这是被带到审讯室的第三个瑟恩囚犯。
文度坐在审讯椅上,看清了从门口进来的女孩。
她努力保持正常的仪态,就如同之前坐在会议室的皮椅上。
审讯室的炭盆里燃了火, 送出滚滚热意, 降低了寒意的侵袭。
这是第三天,这是她接受审讯的第三天。
她成功拖到了现在,且没有透露出任何有效信息。她拖得越久,月穆和纪廷夕的时间就越充裕, 吉欧尔就有越多的反应和准备的机会。
有了炭盆, 环境更为温暖, 但她却感觉前所未有地疲惫, 她的头颅快要下垂,脊梁快要弯曲, 也快要力不从心。
“文小姐,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呀。”
文度没有放任自己流露出疲惫,但倦意却从细节处溜出, 她淡淡眨动了眼睫,不置可否。
“若是让墨主管坐到我这个位置,连续接受三天的审讯, 状态可能也不见得好。”
“我不会坐上这个位置,我不是卧底, 也没有做违法违逆的事。”
文度看向她的瞳孔, 清澈而坚定,没有半丝犹疑, 与此同时, 她也瞥见站在门边的瑟恩囚犯, 和前两个囚犯一样, 穿着灰棕色的衣裤,身体瘦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手指发抖。
前两个囚犯已经被带走,他们一个被拔光了指甲,一个被扒下了皮肤,走的时候都已经没了意识,说被拖走更为合适。
第一天时,文度还抱希望,跟墨绯进行语言上的来回,试探通过谈话,转移重心,避免或者推迟对囚犯的酷刑。
但是经过三天的挣扎,她已经认清事实:墨绯这个人目的性十分明确,她有认准的真相,也有坚定的信念,她要的就是自己想要的信息,其他的任何说辞,都干扰不了她的注意力。
就像是一支射出的猛箭,眼里只有靶心,途中遇到的阻力,不过是刮过箭身的细风,影响不了路线,也更改不了目标。
认清事实后,文度停止了无用的辩驳。
她现在的力气,也只够茍且支撑,再多费一丝精力,对于她来说都是考验,□□和精神的双重消耗。
所以针对墨绯的这个话锋,她没有再进行回应,她救不了任何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我的观点。但是文小姐,在这个房间,不说话可不是一个好办法。”
说着,墨绯再次站起身来,这个动作,引发了文度的警觉反应,她眼皮一跳,目光不自觉地跟随而上。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奈何您并不相信,我保持沉默,这是对我自己观点的坚持,也是对事实的尊重。”
审讯了三天,墨绯也乏了,没有任何表情,再度走到等候的囚犯身边。
这个瘦削的女孩,早就处于应激状态,墨绯一靠近,她的汗毛都炸起,若不是身边的警卫扣住,早往一边跳去。
墨绯见她反应奇特,停下步子,“看来你见过你的两个同伴的惨状,你也想变成那样吗?”
女孩拼命地摇头,同时身子也往后退去,仿佛跟她说一句话,都会少筋断骨。
墨绯自上而下看她,眼神里明明空洞无物,语气中却挤出些关心来,“我教你一个办法,可以避免你同伴的下场。”
说着,她眼光一转,指向文度,“你会遭遇什么,完全由她决定,你可以去求她,看她能不能救你。”
女孩听完,还是立在原地,只是眼中闪出了希望,身子也略微放松。
墨绯斜眼一瞥,示意手下计时,“我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后,我会询问那位小姐,她最终的决定。”
计时表一按,发出咔哒一声,接下来就是秒针快速移动的急促。
女孩像是被冷水一泠,背脊颤了颤,接着便跌跌撞撞,扑到了文度身边。
她搞不清情况,不知文度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见她面色平和,脸上的倦意更是加深了面庞的柔和。
她坐在审讯椅上,脖颈和手背上,能看到淡淡的血管,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摇摇欲坠,但有一股坚硬的东西,还在支撑着意志,坚韧,却没有任何攻击性可言。
“姐姐,”女孩不知该怎么称呼,只能凭借求生的本能,叫出最真诚的呼唤,“姐姐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吧!”
女孩说着,跪坐下来,抱住文度的腿,抬头望她,满目的祈求。
从进入这间审讯室开始,她就没有再抱任何希望,可是文度的存在,偏偏让她生出希冀来,好像海面上那渺茫的一点渔火。
文度的神色有些不奈,反而看向墨绯,“墨主管,决定此事的人从来就不是我,对于你问的问题,我根本就不知道答案,就算为了清净,勉强编一个给你,也只是浪费你们的时间。”
墨绯重新坐下,惋惜地摇头,对女孩道,“这么看来,她是不打算救你了。”
话音落下,警卫大步前来,女孩眼里的希望全部破碎,但她没放开文度,只是藏到了座椅的另一边,抱她抱得更紧,恨不能全身躲到她怀里。
“姐姐,别让他们过来,求你了 ,别让他们过来——”
房间里不大,根本没有她藏身的地方,两个警卫一起出动,很快就将女孩架起,往炭盆边走。
文度的座椅震颤起来,她跌回座位之后,才发现自己条件反射,想要起身去拦,只是手脚同时被束在座椅上,无法挣脱。
警卫抓住女孩的头发,将她的脸往火盆里按,文度的背脊一抻,几乎是咬牙切齿——
“不不,停下!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信息,已经告诉你很多次了:跟你联络的人员和站点信息。”
“我也回答过很多次:我不知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来验证,用催眠、用测谎仪,你可以用任何手段,测试我是否在说谎,我是否隐瞒不报!”
“要用什么方式,不用你提要求和建议。”
“确实,你有你的方式,但你现在是在审问我,请把你的方式用在我身上,牵涉到其他人员,只是在浪费你我的时间,起不到任何效果!”
“是吗?”墨绯抬起嘴角,“怎么会没效果呢?你现在不就暴露了吗?”
说着,她的食指和中指抬起,往下一按。
本来悬停在火盆上头颅,被按进火盆之中,烧红的炭块,很快将皮肉腐灼,血肉与红炭燃烧在一起,蛋白质焦糊的味道随着热气扩散开,在房间中四窜。
高温的灼烧,引发剧烈痛感,女孩控制不住地尖叫,叫声太过尖锐,两个警卫都想捂住耳朵,但腾不出手,只有死命把她火盆里按,试图堵住她的嘴巴。
期间,文度的座椅一直在隐隐发颤,她控制不住想要挣脱,想要扑上去,即使四肢的束缚,让她的动作微乎其微。
不知过了多久,叫声终于消失,女孩也不再动弹。警卫将她放到地上。
女孩在地上瘫了半晌,忽然又爬起身来,连滚到爬到了文度的身后。
即使她知道,这个女人什么也做不了,但却是个房间中,她最能感觉到安全的存在,她只想躲在她的身后。
警卫再次上前来,想将她拉回去,墨绯一抬手,示意他们先退到一边。
“这个孩子,就是你们想救的对象不是吗?怎么现在眼看着她受苦,什么都不做?”
文度没有回话。
墨绯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我知道你心疼她,不愿意看她受苦,你如果肯配合说出信息,我会放她离开,不然她今天,出不了这个房间。”
“心疼?不好意思,我嫌她吵。”
墨绯忽然伸手,去擦她的脸颊。
文度立刻侧过脸,避开她的触碰。但与此同时,她的睫毛合了合,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她的眼眶已经湿得不成样子。
她哭了。
……
连续三天的审讯,让文度的大脑和身体里,都挤满疲惫,好像稍微松懈一点,就会化成一个漏气的橡胶皮,瘫软在地上。
女孩昏死过去后,被拖出了房间。终于恢复了安静,两个警卫都忍不住长松一口气。虽然是异族的死囚,但是血腥的场面和尖利的叫声,还是让人不适,胃里反复翻涌。
墨绯看了看时间,面对死不开口的文度,她也有些乏了,头一偏,“文小姐,从明天开始,凌部长就会参与进审讯,可不会像我这么客气了。”
长久的压抑下,文度的面部肌肉已经僵硬,勉强抬了抬嘴角,“感谢你的提醒。”
“今天晚上你休息一下,也好好想想,是否要抵抗到底,亲眼看着数不清的瑟恩人为你丧命。”
……
收押的监室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火盆,只有一个床铺,和一个洗手池。
有一扇窗户,小而高,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但是窗户却揭示出雪花的痕迹。
下雪了,下了很大的雪,雪花连绵不断地下落,在窗户前滑下纷繁的残影。
文度坐在床上,因为发冷,忍不住双手交叉,环抱住自己。她靠着墙壁,墙体的冰凉,又渗透进她的背脊,加重了躯体的寒凉。
手指轻轻颤抖,她摸了摸眼角和脸颊。
她以为面对审讯,可以做到不露痕迹,但是今天本能的反应,让她惊讶,同时她也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撑不住了,好像撑不住了……
文度摩挲着自己的胳膊,希望能多些暖意,她的牙齿都在发颤,往外呼出的气息,化作滚滚的白雾。
现在,纪廷夕应该已经将消息,传递给了组织,组织会进行安排,尽可能降低她的暴露所带来的伤害,同时会与立博派展开更进一步的合作,为同胞们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为组织争取时间,只要审讯一天不结束,卫站的注意力和突破的希望,就会集中在她身上,北郡的同伴们,就会有更多的准备时间。
她成功拖到了第三天,到了12月28日的这天晚上,这对于吉欧尔来说,应该算足够了吧?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全部时间了。
墨绯没有动她的身体,但是却在她的精神里,凿下巨大的伤口,伤口一直在流血,渗透入她的梦境中,让所有的梦都变成了血色。
三年前,她们建立起了吉欧尔组织,冒着性命朝夕不保的危险,也要源源不断送人出境。
她们拼尽全力保护的生命,但如今却当着她的面,一点点被碾碎——她看到了碾碎的过程,听见了破碎的声音,然后再清楚地得知,他们会源源不断破碎在她眼前,就像她源源不断地送他们出去。
精神深处中的伤口,还在流血,文度松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她想伸手进去抚摸伤痛,但却无能为力,只能感到疼痛带来的凌迟。
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她放开了自己的胳膊,从自己的袖管里,摸出了一根小发卡。
这是她之前绾发时,偷藏的一根。
她把发卡藏在上牙床外侧,躲过了监控,也躲过了检查。房间里有两个监控,她趁着短少的休息时间,背过身去,用指甲和墙壁,打磨着发卡。
现在,她用拇指,按了按发卡的尖端,被扎得一颤。
这一颤,寒冷混合着痛感,让她的血液流速加快。整个身体回光返照般,温热了起来。
文度没有再蜷缩,她坐到了床边,背脊挺起,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床沿上。
墨绯提醒她,明天凌托弗会加入进来,等待她的,将是更残酷的刑罚,既是针对她,还是针对瑟恩囚犯。
但她不会给他们机会了,今天晚上,她会做出最彻底的抵抗。
白影在窗边闪烁,文度抬头,伸长脖子,望向那扇高高的窗户。
灯光在窗外撑起一片光亮,雪花纷至掠过,陆陆续续靠近窗户,似乎想看一眼房间中的她。
雪花真漂亮啊,外面的院落,肯定更是好看,像是施了粉黛。
文度看得着迷,嘴角轻轻上扬。长久的紧绷,在她的面上留下倦色,但是此刻眼眸中的雪光,让这张面庞焕然一新,生出新的活力。
不知道北郡的天气怎么样,但是纪小姐和印老板,应该已经碰面了吧,她们会在一起,商量很重要的事,也会做出很重要的事。
墨绯告诉她,只要她配合,就可以救关在这里的瑟恩囚犯,确实如此,今晚过后,将不会再有审讯,也不会再有任何刑罚。
她终于可以救关押在这里的所有囚犯。
不过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的目标,从很早开始就已经改变,她不再满足于只是送危险中的瑟恩人出境,一次可以送五个,十个,二十个,但是太少了,也太慢了,永远也送不完,永远都不可能送完。
总会有人滞留在邦内,总会有人饱受侵害。
与纪廷夕合作之后,她的“野心”也开始膨胀。
月穆很早就察觉出异况,问她想要干什么。现在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她要救整个百伦廷的所有瑟恩人,每一个人!
她不仅要瑟恩人存活下来,还要他们都正常地生活。
她要的,是瑟恩的孩子可以进入正常的学校,瑟恩人可以选择正常的工作,瑟恩文化可以有正常的发展!
她要的,是推翻睿耳中心派的统治,是彻底结束这个时代,是拿回百伦廷公民在这片土地上的权利和尊严!
文度看着雪光,在审讯室里压抑的泪水,终于再次出现,从她的面颊上缓缓落下,一滴接着一滴。
泪水向下,嘴角向上,眼里的泪光与雪光一同闪烁,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点点发光。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脖子外侧,那个勃勃跳动的地方,就是颈外动脉的位置,供应头颈的血液,最为明显,也最能致命。
泪水从脸颊滑落,滴到了指尖上,将她的思绪拉回,她再次感觉到凉意,瘦削的肩头颤了颤。
在这个时候,她不害怕,她只是很想纪廷夕,很想很想。
她想跟她说说话,说天气,说三餐,说旧事,随便说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跟她说说话,无论说什么。
但纪廷夕早已不在这里,她把她亲手送了出去,送回了北郡城,去见更重要的人,去做更重要的事。
——从此之后,吉欧尔和立博派之间,将会迎来更坚实也更长久的合作,将会拯救所有的瑟恩同胞,创建一个崭新的世界。
而她自己,愿意为促成两者之间坚实的合作,献上生命的贺礼!
文度伸手,将眼里续存的泪水擦干,拿起准备好的尖针。
她摸了摸颈部的动脉,此时此刻,它搏动得生机有力,她对准那最为有力的一点,狠狠扎了下去!
第129章
亲爱的纪小姐
亲爱的纪小姐:
见字如晤, 展信舒颜。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信件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一个稳妥的交流方式, 但是现在, 我已经不方便用其他方式,再同你说话了。
所以我斗胆拿起笔,在月光满盈的窗台边,写下这些文字, 希望它能代替我同你见面, 就如同我坐在你身边, 与你长谈。
我不知道应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因为我的直觉,总是悄无声息间出现, 以它的方式提醒我,危险将至。
如果要具体说,是什么触发了我的警觉, 可能是我们设计绑架陷阱,但蛇口湾的负责人墨绯,牺牲掉了赎金, 却没有深入追查,颇为反常。
也可能是你去梅丝前夕, 贺德给我也分配了任务, 让我参与到这项绝密的计划中。
不过我感受最深的,是你从梅丝回北郡之后, 贺德并没有告知我这个消息, 即使我屡次向他询问你的情况。
这说明我身上, 已经有不足以信任的地方, 他们为了保证你的安全,将我也排除在知情范围之外。
但是与此同时,我意识到危险不仅仅针对于我,还将你也牵扯入内。
——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紧密了。
白天在办公室,我们互相拜访,下班之后,为了创造谈话机会,也时常来往。
虽然我们尽力营造出,普通亲密朋友的假象,但是假象也给怀疑提供了契机,更何况梅丝的营救计划中,你是主要负责人,囚犯被劫走,肯定会惹上嫌疑。
所以我的直觉,来势汹汹,不遗余力地提醒我,危机四伏,不仅针对我自己,更是对准了你。
直觉的提醒,让我警醒,却无法做出行动。
因为它能嗅出危机的气味,却无法定位具体的锋芒。它无法告知我,什么是对我们的试探,什么是对我们的调查,以及最大的威胁,何时会到来。
保持着警觉的状态,我更加小心翼翼,避免触碰到“报警”的临界线;同时,我也在脑中无数次地假设,假设我们会面临到的各种试探,各种调查,以及各种危机,最后,推算出最优的破解方法。
在这段不算长的时间中,我假设过无数种危机来临的情景,也计划出无数种应对的办法,针对不同的情景,我有不同的打算,但是有一点,始终保持不变。
纪小姐,我想保护你。
如果危机出现时,你和我一起牵扯其中,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用我毕生的经验、能力和勇气,帮你洗清嫌疑,帮你脱离危机,帮你扫清前进路上的所有困境。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要保护你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可能因为我们是盟友,持有共同的利益和前景;可能是因为在梅丝计划中,你冒着生命危险,协助我们营救出同伴,遭遇重伤;也可能是因为我曾答应过你,会助你登顶,赢得你想要的战果。
如果这些理由都不够,那我们也许可以从瑟恩人和荷梦人的关系之中,寻求答案——不是现在的关系,是雏菊之变前,两个人种延绵了数百年的关系,我以为,它也会继续延续下去。
一千多年前,瑟恩人种还只是戈支流域附近的小部族,以太阳为神,以星月为歌,四处为家。
第二次气候变化后,他们追随着水草逐渐西迁,翻阅伦东山陵区,一路来到泰纳平原,来到百伦廷,他们与这里的常住民交流、交往、交融,最终定居下来,把这里当成了家园。
在这五百多年的相处中,一部人瑟恩人同荷梦人融合,成为了密不可分的家人和亲属。
还有一部分瑟恩人坚守传统,保留自己的信仰和习俗,形成瑟恩文化区。
但无论是融合还分离,瑟恩文化和荷梦文化,都在相处中交流和融合,像是一根支撑木上的两根藤蔓,不断地交织相遇,攀爬向上,最终托起顶端的花朵。
融合的趋势一路加深,直到星元320年,基因报告发布,新政实行,瑟恩人降为次等公民。
从此,邦境关闭,邦际关系再度恶化;邦内等级严格划分,瑟恩人种丧失诸多基本权利;文娱、科技、政治等多个领域发生重大变革,政策紧缩。
所有与瑟恩有关的东西,在这片邦土上,都沦为敏感词汇。
可是两大文明的融合和渗透,已经难舍难分,强行将瑟恩元素剥离,带来的只有两败俱伤。
我看到的,是无数优秀的书籍被禁,是影视作品被装入限制的铁匣;是学术界的人力资源匮乏,高科技行业的发展受限;是劳动力市场的严苛分级导致的结构性矛盾,也是等级制度下的文化倒退和精神困顿。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世界,也肯定不是纪小姐想看的世界,这不是我们共同期许的世界。
纪小姐,如果我不能再陪在你身边,我的组织会像原来一样,为你提供帮助和支持。
你可以放心地信任我们,就像我们会全心地信任于你,协助你们去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希望这场合作,不仅限于我和你两个好友之间,而深入到我们的两个组织之内,深入到数万个有共同信仰的成员之中,深入到无数个期待新世界的人之间。
——瑟恩人和荷梦人之间的友谊,可以抵抗邦外势力的挑拨,可以通过极端情况下的考验,可以突破这个时代的禁锢,继续延续下去,将阻力化为助力,最终的合力,运用在真正的障碍之上,赢得最大的胜率!
这不仅关系到几千万人的生存和生命,也关系到百伦廷整个邦度的繁荣兴衰,更是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灿烂文明的发展和传承!
纪小姐,我为什么保护你呢?因为你就是我的眼睛啊!
如果可以,你会代替我去看那个世界——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孩子们不论种族和身份,可以平等地进入学校之中,接受正常的引导和教育。
成年人毕业之后,能自由地选择职业和生活,不会受到严格的监控和干扰。
文学艺术作品,能够从禁库中解封,新兴的思想,也能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而邦境,也不会因为恶劣的环境而封闭,面对邦外势力的恶意挑破和侵害时,我们能够一致对外,而不会再互相迫害。
纪小姐,你帮我,去看看那个世界吧!
去看看那个可能并不完美,但却完整的世界,去看看那个我们在多次长谈中,共同期许的世界。
去看看那个能够让你也能安定下来,幸福生活的世界,从此不用再东躲西藏,不用再殚精竭虑,也不用随时面对死亡的威胁,是一个能够让你长久地幸福快乐的世界。
纪小姐,你知道吗?我一想到你有可能会去到一个全新的时代,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我就止不住地开心!
我真的很开心。
写到这里,路灯在薄纱上跳舞,我的心也在起舞,我笔下的字都在跳跃,它们像是一个个音符,想要飞到你身边,诉说自己的快乐;想要拥抱你,与你分享最真挚的心意。
所以你看啊,我没有理由不保护好你。
你是我最亲密的合作伙伴,是我最心意相通的朋友,也是我最珍爱的双眼。
从此以后,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你的信仰,就是我的信仰;你看到的世界,就是我看到的世界!
廷夕,长路跌宕,愿你一路安康!
文度
323年12月20日
【作者有话说】
“廷夕,我想救世,我也爱你。”
第130章
她像是穿越了几百公里,一路走来见她
纪廷夕手里捧着信, 月穆解译完成之后,她得以知晓信件的全部内容。
她的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信纸之中。气息剧烈起伏之际, 却几乎没有声音。
情绪最激烈的时刻, 声音却最是细微,好像将哭声都咽进喉头,再淹没在肺腑之中。
没有痛哭,情绪也未能泄出, 反而返回到身体里, 再做一层积压。
月穆坐在她身旁, 没有说话, 只是无声地陪伴,见她手中的纸页, 止不住地颤抖。
纪廷夕的喉头深深一动,她将信纸折好,想收进衣服内侧口袋里, 但是手顿了顿,还是对月穆道:“请问有打火机吗?”
这是房间里的必备物品,月穆从抽屉里取出, 递到她眼前。
纪廷夕的手在发抖,飘飘悠悠的火焰, 点燃信纸的一角, 火苗渐渐将其吞噬,直到整张纸都化为灰烬。
月穆把灰烬倒进厨房的下水道, 完好的一封信, 彻底灰飞烟灭。
纪廷夕还坐在原位, 目光落在信纸原来的位置。
这是文度写给她的第一封信, 但是她没有办法收存。
昨日在西楼中的痛感,再度来袭,她的脑中浮现出文度最后的脸庞,同信中的影子重合,又消失不见。
巨大的酸涩积压在胸腔中,因为月穆在身旁,纪廷夕习惯性隐藏了起来,只是神色落寞,像是为逝去的信纸哀悼。
“现在文小姐的事情,还处于保密阶段,卫站希望通过她直接获取信息,再对你们下手。不过卫站驻北郡的调查小组,肯定已经开始行动了,不管是监视你,还是调查文小姐的过往痕迹。我会尽量争取,获取他们最新的消息,如果发现危险,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转移。”
“好,麻烦纪小姐了。”
月穆平稳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平稳地接受文度的结局,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如今只不过是排练完成后的正式演出。
纪廷夕无声叹了口气,在“后事”这方面,文度比她准备得更为充分。
她在家里,一定同月穆交代了无数遍,才换来如今的平稳顺畅。
“之后,我主要跟你对接吗?”
“不,我也不算安全,长期跟我联系,会影响到你,”月穆写下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可以与你对接的联络点,你看方不方便和它建立联系,如果不行,我们就建立次级联络点。”
……
纪廷夕回家的途中,经过欣意甜品店门前,她特意看了两眼,确认记住了它的位置,同纸条上的信息相符。
回家之后,她取出纸条,捧在手心,就如同捧着那张信纸。
她原以为昨晚在家,已经将情绪都整理完毕,但是没想到,只要再次接触和文度有关的事物,情绪就会再次反扑,翻江倒海地往胸腔里涌,此起彼伏。
纪廷夕按下打火机,再度颤抖,纸条在她眼前,再度化为灰烬。
火焰在瓷盘里闪烁,她的瞳眸中映出亮光,同时也点燃她心中的一个念想,最后冷却成形,固化下来。
丁香街的那一家甜品店,她没有去过,甚至都不会路过。
如果现在贸然前去,之后还保持较高的频率,不说肯定会引起怀疑,但就怕将监视者的目光,引向甜品店,增大调查的风险。
如果建立次级联络点,那她这边得知消息,就会有延迟,而且不是第一手消息,中间可能有缺损。
现在这个关键时期,她必须保证信息更新的及时,一个小时都耽误不起。
欣意店,欣意店……
纪廷夕打开地图,搜索周边,发现栗木街前的夏栎街,也有一家欣意店。
她打开街景图,发现她刚来这里时,熟悉周围的环境,去过这家店,不过也只去过一次。
如果想“再续前缘”,也有合适的理由,现在接近新年,很多人都会准备蛋糕甜品,她这段时间去得勤些,也不成问题。
只是不知道这几家欣意店之间,“成分”是否一致?是否都能充当联络点的角色?
……
12月27日,凌晨。
大雪未停,没日没夜地下着。
辗转到半夜,纪廷夕终于睡着,不久却又惊醒。
浑身出了一层虚汗,脱了力气,但她却急切地下了床,在房间中四处寻找。
她梦见文度了。
她梦见她到了她家门前,进屋之后,衣帽和面颊上,都覆了层风雪,像是穿越了几百公里,一路走来见她。
她还穿着卫站里的着装,灰色的衣裤,毛呢的外套,戴着一顶窄帽檐毡帽,两只手冻得有些发红。
纪廷夕问她是怎么回来的,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笑,目光同雪光一样闪耀。
纪廷夕想要去抱她,却怎么也抱不到,最后一次去抱时,身子扑空,在倒地的瞬间,忽然惊醒。
身体醒来,但神思还停留在梦境之中,纪廷夕本能地在房间中寻找,想要再次见到熟悉的身影。
找过卧室,找过书房,最后跌跌撞撞下了楼,一路到了房门前,开了门后,风夹着雪涌入,吹得她身子一激灵。
也正是这一激灵,让她的神思清醒,终于从梦境中走出来。
房门前没有人影,也没有车辙,只有漫天大雪,在路灯下接连不绝。
寒意入骨,身子发颤,纪廷夕终于关上房门,怔愣了半晌,往卧室走去,这一次,步子平稳了不少。
只是重新回到床上后,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依旧望向房门,望眼欲穿。
被子温暖了被寒风吹颤的身体,但脸上却持续发凉。
之前没在月穆面前表露的悲伤,此刻尽数涌现,化作道道泪痕,挂在脸颊之上。
她是真的醒了,醒得十分透彻。
透彻之后,开始嘲笑自己干的傻事。
自己怎么会在房间里四处找人呢?
怎么会以为,能在这间屋子里找到文度呢?
她连卫调站的大楼都走不出来,又怎么能走进她的家门?
……
12月27日,清晨,扫雪车已经在道路上运作了数个小时,为车辆清出一条通畅的路线。
这一天,印琛的工作落脚点,是夏栎街的店面。
作为企业的执行董事,她经过下到具体的店面考察情况,之前丁香街的新店,是她的心头所爱,如今生意已经步入正轨。
在这过年活动季,她转移了阵地,到各大地面检查,今天的目的地就是夏栎街。
按照习惯,她点了杯咖啡,在窗边办公,顺便观察店里的营业情况。
她刚到没多久,店里就来了一位客人,穿着长款呢衣,戴了个渔夫帽,进店之后,翻了翻店员递上的菜单,却没找到心仪的选项。
“可以定制吗?”
“可以,您想要什么组合?”
“杏仁味的夹心饼干,最好带有香草和糖霜,要五十份。”
店员稍加犹豫,“我们之前没有这个搭配,所以需要向上申请,不过正好我们的印老板在这里,您可以直接跟她交流。”
办公室内,印琛闻声抬头,纪廷夕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将帽子取下,“印老板好。”
“您好,您有什么需要?”
“需要五十份香草杏仁味的夹心饼干,最晚后天需要。”
“可以,后天您到店里来拿就好。”
暗号对上,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在静默中互相观察。
窗外,大雪下了两天两夜,还没有止住,但是已经有式微的趋势,轻飘飘往下落,汇入地面的雪山雪海之中。
虽然没有明媚的阳光,但天地之间一片纯白,白光进入玻璃之内,也将桌边照得亮堂,仿佛是在一个大晴天,一个一切安好的午后。
印琛推了推金丝眼镜,客气的笑意,从镜片中滤出,“我常听文小姐说起过你。”
纪廷夕的心颤了颤,回以同样的笑意,“是我的荣幸,不过我从未听她说起过你,她把你们都保护得很好。”
印琛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了一圈,本想说这一次,她把你也保护得很好,但是话到了嘴边,又不敢说出,怕这好不容易佯装的平静,染上悲伤。
“是的,文小姐是一个非常可靠的同伴,现在既然她把你介绍给我们,那就说明你完全值得信任。纪小姐,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们会全力支持。有相应的消息,也麻烦你反馈给我们。”
“你们的上级,我指的是总负责人,或者是总指挥部,知道和我的合作吗?”
印琛目光一顿,接着便明白她的用意,郑重回应。
“总部知道,其实在你从梅丝回来之后,文小姐就委托我跟总部沟通,希望能够加深同你们之间的合作。我也得知,其实总部正有这个意思,希望能够同‘志同道合’的组织,建立起合作关系,在其他城市中,也有相应的尝试。”
“那就好,”纪廷夕颔首,“但是你可否方便再次联系总部,让他跟我的上级,进行一次沟通?”
印琛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虽然这是早晚都会进行的事项,但是纪廷夕的态度,好像更为着急?
“是什么原因呢?”
“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能够从整个组织的层面上定下来,成为一个稳固、长久发展的方向。就算以后我忽然消失了,也可以不受影响。”
因为这是文度的心愿,最大的心愿。
“好,我会进行上报,请你放心。”
“应该很快,卫调系统就会进行大范围的搜查,政策会进一步收紧,所以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自保,我会尽可能把消息提前传递给你们,你们需要保证撤退的渠道通畅无误。”
“好,这个我们会进行确认。”印琛本来准备补充,她们不仅保证了退路,还增加了一定的武器防身,但又觉得这个话题涉及敏感,最终没有出口。
面对外人,她始终感觉有所顾忌,不能像跟文度时一样,全盘托出。
“不过现在有一个任务,需要你们提供全力的支持。”
“你说。”印琛本来准备端起咖啡杯,手都停在杯柄之上。
“我需要你们全力配合我,把文度救出来。”
印琛的神色凝住,像是咖啡上停住的拉花,许久未动。
“纪小姐,你是说……你想要将文小姐,救出卫站大楼?”
纪廷夕的眼神,并没有太多精神,但却出奇地坚定,“是的。”
窗外的白光,忽然有些刺眼。印琛的眼圈发红,赶紧端起咖啡杯,同时垂下眼睫,盖住眼底的亮光。
救文度出来……她不是没有想过,她们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可以,她和月穆都愿意作为人质,去换文度出来,文度对于吉欧尔的价值,千万座金山都无法衡量。
她们想过多种方案,也询问过总部,但是结果都绝望地一致。
没有希望,没有成功的可能。
瑟恩组织的重要人物,潜伏在卫调系统内,长期窃取情报,将瑟恩人转移出邦境——这四条“罪状”加在一起,睿耳台就算是拼了命,也不会给她留活口。
更何况,他们根本就不用拼命,他们安守在卫调站内,受卫调系统和军队的双重保护,他们要杀死文度,就如同吹断一根蛛丝那么简单。
他们没有给吉欧尔留出任何希望,甚至是侥幸的念想。
包括文度自己,都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间接引导组织,把未来的注意力,都放在纪廷夕身上,不要浪费不必要的资源和时间。
文度自己都放弃了,她们都放弃了,整个组织都放弃了,但是现在纪廷夕忽然说:我要救文度出来。
“纪小姐,你应该知道,几乎没有可能。”
“如果我们还是之前的状态,确实可能性不大,但现在我们联合起来,就有了希望。”
昨天的那封信中,文度给她描绘了一个崭新的世界,提供了满满一纸的希望,给了瑟恩族希望,给了百伦廷希望,也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不管是在目标达成前,还是达成后。
但是在纪廷夕眼里,没有文度的世界,算不上希望。
她可以拼出性命,和睿耳派死磕到底,把希望带给瑟恩人,带给百伦廷,带给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但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希望在这途中被掐灭。
为什么所有人的希望升起了,她的希望却落下了?
这不公平!她还没有慷慨到,把自己的希望奉献出去,作为其他希望的垫脚石。
文度描述的新世界,完整而美好;而她向往的世界,必须要有文度在,才算得上完整而美好。
她一定要救文度出来!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而现在,她需要把这股决心传递给对面,这位瑟恩组织在北郡的最高决策者。
“你知道的,文小姐的意义,不仅对于你们,对于我们来说,都非同一般。她对多门语言的精通,对卫调系统的了解,包括对整体局势的洞察和判断力,都是我们之后的战斗中,不可缺失的重要资源。
“更何况,文小姐本人的精神价值,本身就是一笔稀有的财富,如果能将她救回总部,那对于贵组织的所有人来说,都会是一个精神指引般的存在,她会成为所有人的灯塔。”
印琛没有回话,目光在镜片后流转。
她的沉默不是因为质疑,而是震惊,深入骨髓的震惊——如果说之前,她对纪廷夕,还有因为阵营不同,而保留有嫌隙,那么现在,可以说已经生出了纯净的信任:她对文度的感情,已经跨越了阵营的利益沟壑,可以毫无保留地付出,她比任何人都爱文度,从而也比任何人都更可信。
看来文度没有看错人,她给组织送来了一个极好的合作伙伴。
“好,只要能够救文小姐出来,我愿意配合,我们都愿意配合!”
印琛说着,食指一扶眼镜,眼神中终于闪出熠熠的亮光,“纪小姐,你已经有完整的计划了,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