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如果是某人迟来的死讯,她宁愿永远都不要知晓
等待的日子, 对于文度来说格外伤神,一方面期待最新的消息,但一方面又不愿知道最新的结果。
薛定谔的猫虽然处于未知状态, 但至少有未知中包含有希望。
在此期间, 文度想过联系若星,她可以确定,若星也属于立博派,但问题在于, 纪廷夕从未正面承认过若星的身份, 也从未在两人之间牵线搭桥, 这也就是说明, 纪在保护若星,没有让他参与到与吉欧尔的合作之中。
她和纪廷夕交易, 算是协商合作,但若去找若星,就算是主动暴露, 一方面会增加自身危险,一方面大概离也不会换来回应。
所以文度退而求其次,采用了观察的办法, 留心若星的行程变化,以及他的情绪状态。
但若星也是一名合格的干员, 不管是精神还是情绪, 都和之前别无二致,至于他的行程, 文度想要获悉, 就需要借助组织的力量, 但是跟踪若星, 这对组织来说,没有直接的好处。
对组织没有利益的事,她不会触碰。
卫院内部、立博派、吉欧尔、积厉组织,所有的信息渠道都无从下手,于是文度能做的只有等待,她试图转移注意力,缓解等待期漫长的苦闷。
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同在梅丝城的子芹姐妹身上,不过她们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机场爆炸案后,梅丝台的防范意识再度加强,边境处于半关闭状态,所有的城市进出口,不管是行人还是车辆,必须通过安检,道路上也常设检口,道路上排起冗长的队伍。
一向关系紧张的梅丝,如今更是风声鹤唳,人脸识别和行程追踪,像大网一般快速铺开,进出人流量大的地区和场所,都必须扫码登记,报备身份和行程信息。
社会上,一方面怨声载道,一方面在高压下只能配合,在大街小巷也排起长队。
以前的巡防强度,吉欧尔的梅丝分站,还算有信心转移人口,但是如今的通关难度和检查的强度,别说子芹姐妹,就是组织成员要出入境,都容易暴露。
文度得知后,并未吃惊,子芹姐妹滞留梅丝,这算她的预判之一。
“没事,只要她们还在,我们就还掌有主动权。只是她们现在肯配合沟通了吗?”
月穆抱着篮子,在落地灯边坐下,“这就是我想说的点,梅丝的成员也算费心,经过几日的安抚和自证,终于让子芹姐妹放下了警惕,相信他们是瑟恩人自己的组织。”
文度听她说着,脑海中里又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在审讯室里,两个女孩面色死白,情绪平静,但平静中掺杂着麻木。
因为精神上太过疲软,她一时难以分清,她们的麻木,到底是出于身体上的疲惫,还是精神上的妥协。
这种“妥协感”,让一切充满了无意义感,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救她们,精神已经沉入到海底。
“她们有交代什么吗?”
“有,”月穆的眼里反射出灯光,比她手里的银针更为闪烁,“她们对关押地点的描述,向我们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我们可以确定,她们被关押的地点,根本不是劳训营!”
……
文度总觉得,月穆这个月份就开始织毛衣,为时尚早,太阳正空时十分明媚,中午需要脱掉外套,只留下的一件衬衣,还需要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畅快。
但是下午回家时,没有“专车”护送,走过泰纳河畔后,一阵凉风迎面拂来,皮肤上的寒毛竖起,她不禁拉直了外套领口,抵在内收的下巴之上。
这个时候,她才理解了月穆,是何等的未雨绸缪。
马上就要十月,到了秋末长风袭来,确实需要羊绒围巾保暖。
而且这一天,她不是直接回家,得去最近的警局办个身份证更新的手续,对这“乍暖还寒”的凉意,有了更深的体会。
没了专车接送,文度习惯性靠步行,但是刚从警局出来,就有人给她打招呼。
“文小姐,好久不见。”
文度侧身,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身边,穿着便装,双手插在风衣的衣兜里,风衣的扣子都依次扣好,连腰带都系得服帖,显出瘦长的腰身,与夕阳投在地上的长影十分相衬。
“杜小姐也来办事吗?”
杜冷丁:“对,也刚好办完。”
文度转过身,同她正面相对。
之前,两人紧密地联系过一段时间,但欣意站点建立后,就断了联系,算作两条支线,分开行动,但是如今再遇上,瞬间就温习了过往的联络情谊,只觉得格外安全。
“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今天难得遇到,我送你回家吧?”
杜冷丁的SUV比纪廷夕的轿车高不少,文度坐上之后,视野都变得开阔,只是位置并未特意调整,座椅后靠,于是她也坐得松散,放松了神经。
“你那边还好吗?”
“我还好,”文度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微耷起,“但是卫院里出了些变数,需要谨慎些。”
“卫院里,有接到关于立博派的消息吗?”
文度的眼皮一跳,脑袋险些离开椅背,“没有,怎么了?”
杜冷丁眼观鼻鼻观心,专注于路况,她仍然同原来一样,不管是什么消息,只要经过她气场的净化,都会听起来平淡许多,好像就算天塌下来,也无伤大雅,不过是填填补补的事儿。
“我们内部接到了通知,会对高校学生团体进行严查,并且在重要场所加强防控,防止大规模聚集和请愿活动的发生。
“梅丝卫院最近发生了大规模请愿,其实就是抗议,造成了流血伤亡,应该是从梅丝开始,北郡也加强了预防。但是在高层的秘密会议里,还单独强调了对于立博派的重视。”
“立博派?”文度的疲惫感全无,瞳孔完整地露出,同身边人一起,直视前方车流的缓急,“也是梅丝那边的消息吗?”
“应该是,我推测,是梅丝台在调查抗议的学生群体时,发现了立博派干预的痕迹,从而加强了对其的调查,准备在两个城市里开展新一轮的围剿行动。”
文度的眉头皱起,牵动着眼里的光芒动荡。
梅丝的抗议活动,幕后操控者确实是立博派,目的就是制造混乱,给吉欧尔营救子芹姐妹创造机会,再加上这次发生了流血冲突,卫院肯定会严查现场的所有人。
文度和纪廷夕,只沟通过本次“营救行动”的框架,但是对于具体的实施,并没有互通,她不知道立博派的反调查工作做得如何,但是现在看来,梅丝台已经查出立博派的痕迹,而这个“痕迹”的深浅,也是一大值得注意的要点。
如果确认是立博派,那么肯定在抗议的学生中,锁定了亲立分子,梅丝台这次态度十分强硬,若是对亲立分子进行严刑拷打,会不会获知他们联络的上线,从而坐实卫院中存在卧底的怀疑?
想到这一层,文度眉间的起伏更深,好不容易有了关于梅丝的消息,没想到是这样的消息,没有缓解任何不安,只是徒劳加深原本的担忧。
——两大区联合戒备的事情,立博派知道吗?北郡这边知道吗?纪廷夕知道吗?
或者说,纪廷夕身边的那枚炸弹,真的是积厉组织放的吗?
思绪还未理清楚,就已经到了家门口,文度反应过来,开车下门,“谢谢杜警官的车,希望下次有幸,能再次乘坐。”
“文度。”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文度有些诧异,再度转身,傍晚的光晕下,杜冷丁浸没在浓墨重彩的光影中,原本就立体的脸庞,越发明晰。
清晰分明的五官,能够放大情绪,平日里的冷静越发冷静,而此刻的复杂,也就越发复杂,好像每一处明暗的走向,都有其内层的深意辗转。
文度的长处,就是解读复杂的情绪,她直觉的触感,再次发挥作用,虽然是无声的注视,但读懂了很多东西。
她和杜冷丁之间没有联系,她单线联系甜品店,而杜冷丁也单线联系她的上线,线路之间没有交缠,所以具体消息也不互通。
文度和纪廷夕的合作,属于高度保密的信息,杜冷丁理应不知情,但是文度感觉,凭借两次的合作事件,杜冷丁已经能够推测出,她和立博派有了交际,甚至精确地定位出,那个人就是纪廷夕。
如今纪廷夕生死未卜,梅丝城大乱,这根导火线越燃越烈,已经烧到了立博派身上,而它的另一端,连接着吉欧尔,首当其冲的就是同立博派建立联系的人。
所以,文度读懂了杜冷丁此刻的复杂,这是在担心她,细致又深厚的担心。
“一定要多注意卫院的动向,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可以选择撤退,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
“谢谢杜小姐,有你们无微不至的保护,我很放心。”
……
之后,杜冷丁的车,文度没有再遇到过,就像往常那样步行上下班,回家的时候,也更有路过欣意店的机会。
但是这天她买了长棍面包,刚到家门口,就有一辆车经过,并且就准确无误停在了她身边。
文度扫了眼车身,觉得眼熟,果不其然,若星从上面走了下来。
文度这些天一直在观察他,做梦都想跟他交流,但是现在他主动来找,她却开心不起来。
若星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工作时的格式化,有了真实情绪的表露。只是此刻传达出的情绪,不是文度愿意见到的那种。
他的双眉压得低,灰色的瞳孔里像埋了层阴翳,专注地目视前方,一看就是在酝酿措辞,即使措辞早就已经备好。
组织了半晌,嘴唇终于开启,在这一瞬间,文度动了动脚尖,想要转身离去,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如果是某人迟来的死讯,她宁愿永远都不要知晓。
第112章
我可以帮助你们登顶
蛇口基地临近河湾, 山上树林茂盛,周围的空气,相比于市中心更为潮湿, 但是基地内部却没有这个烦恼, 水泥加金属材质材质的墙体,隔绝了外界温度和湿度的影响,室内恒温设置,常年着装和装备都为固定, 由基地统一定制分配。
沙嘉利身着无兜的长褂, 坐在培训室内, 面前是一台嵌入式平板电脑, 桌边还有一台仪器,电脑和座椅之间, 由复杂的导线和传感器连接,像是一个高级配备的轮椅。
“沙教授,经过这些天的参观, 相信你对我们基地,已经熟悉了吧?”
“差不多都熟悉了,不过主任, 你们设计出的这台新机器,已经足够完美了, 残疾人戴上接口器, 能通过计算机操控机械臂,目的已经达到了。”
基地里, 不能搞花里胡哨的打扮, 统一的白色制服下, 沙嘉利终于显得正经, 就连眼镜都变得清透,折射出智慧的目光。
桌对面的刘伊思看了眼旁边的机器,笑道:“你说的是,不过我们的最终目的,不是信息的提取和输出,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内容,就需要你来费心了。”
“您说,我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费心的资格。”沙嘉利习惯性插兜,但是衣衫上平整无缝,双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又摆上桌来。
“这样吧,我先跟您说说,我们的构想。”刘伊思对自家电脑的使用,已经驾熟就轻,即使倒着看,也熟练地切换页面,调出了他想要的概念图。
……
文度赶去弗炎餐厅的路上,心情十分复杂。
纪廷夕出事之后,她除了担心之外,心里还有一层后悔,后悔之前没有约定好,如果有一方出事,该怎么让双方的组织,继续保持联系。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她们自身,才是合作最好的保障,如果有一方出事,那么怀疑的矛头,很可能指向对方,昔日的盟友变成死敌,能和平相处都成问题。
比如这次,具体知道纪廷夕动向的,除了卫院、立博派,还有一个吉欧尔,如果立博派怀疑炸弹事件同文度有关,她都觉得在情理之中——事成之后,除掉纪廷夕,这不是一箭双雕的事情吗?
所以文度一直没有贸然行动,而是静待消息。终于等到今天,若星前来探望,说了句:餐厅回馈老顾客,今日套餐限定八折。
这句话,本来和上门推销的人员没有两样,但是餐厅的名字,让文度眼前一亮:弗炎餐厅。
就是在这家餐厅里,文度和纪廷夕互揭身份,摊牌对峙,开启了合作的道路。
这是立博派选中的安全地点。
但它现在对于文度来说,不一定安全,不过文度没犹豫多久,回屋跟月穆交代了事情,便踏上了前往餐厅的路。
虽然存在危险性,但她更倾向于,是立博派想要进行沟通,维护联系——这是纪廷夕离开之前的交代吗?
店里的生意,一直处于恰到好处的水平,不会显得门可罗雀,也不会人满为患,坐进之后,能看到满座的位置,以及宽敞的过道,在热闹之余,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文度去了之后,报了包间号码,服务员领着她一路上行,到了二楼的最内端的房门前,“小姐,这是您的包间,之后根据菜单上菜。请您在里面稍作等候。”
包间里,四面都是墙,有厚重的绒帘遮盖,看不见窗户的影子。
靠门的一方,有一个方形木桌,同一楼大厅的座位一样,但是包间面积不小,靠内的一侧,还布置了沙发和茶几,沙发大而蓬,上面摆满了靠枕,像在呼唤酒足饭饱之人前来休息。
文度在椅子上坐下,她静默地等待着,不过不是在等候上菜,而是来和她谈话的人员。
房间里本就安静,她一坐下来,更显静谧,甚至没有服务员的脚步声以及餐客的谈笑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经过过滤,从餐厅里独立出来。
等待期间,文度拿出手机,翻到同月穆的聊天界面,回复了一个太阳,表示暂时安全。
就在她发出消息的瞬间,房门开启,静谧的空间,被无限放大。文度倏地抬头,捕捉门框中出现的人影。
因为没有采光,室内的灯光设置得明亮,打在来者的面庞,视觉信息能清晰传达进瞳孔之中,激起反应。
文度从座椅上立起,眼睛一眨也不眨,对方已经关了门,近门而立。
片晌,文度不发一言,默默走向门边,终于在一臂距离时停下,与她正面相对。
“你回来了?”
“嗯,昨天刚到。”
文度的目光像是一台扫描仪,先是扫过她吊起的手臂,接着是纱布和伤疤半遮的脸庞,最后回到那一双眼睛上,还好眼睛完好无损,连目光都清晰透亮,和之前一样,不过也多了些东西,比之前更为丰富。
“真好。”文度笑得开心,随即又低头抿住嘴唇,收敛外溢的喜悦,再抬起头来时,所有情绪都收容进目光之中,汇成一股暖流,无声地包裹住对方。
她拉着纪廷夕,在沙发上坐下,这下她明白,为什么这里的沙发如此宽大,因为来客是特殊的伤员,得小心对待。
刚刚触碰到她的手时,发现指尖发凉,文度倒了一杯热水,让她握在掌间。但是纪廷夕没有接,只是指尖动了动,“我想抱着你暖手,可以吗?”
文度又一次打量她受伤的胳膊,对这个独臂侠生出疑惑,“可是你只有一只手能动了,另一只还绑着绷带,我怕压着你。”
“没事,我会小心。”
说完,纪廷夕就伸出左手,环住文度的肩背,身子贴近,头靠在她的肩骨之上,像是树袋熊攀上了面包树,确实压不着,相当惬意。
她不担心压着,但是文度担心,全程一动不动,化作一个合格的抱枕,只供暖,不动弹。
“你回来的事,卫院知道吗?”
“两边卫院都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他们安排的。他们担心积厉组织知道我没死,再次展开报复,所以进行了严格保密。”
文度有片刻的凝滞,目光出神——贺德知道纪廷夕没死,但却没有告诉她。
“好,你能安全回来就好,我在手机里听到了爆炸声……”
“是积厉组织放的炸弹,他们提前锁定了我们的车辆,一路尾随到机场,从出租车和私家车的车道进入地下室,在我们进入三楼的手续大厅前,在电梯的垃圾桶里留下装□□的包裹,等走远之后,利用信号引爆。”
“那两个安保人员都遇难了吗?”
“对,其实我也被波及,只是伤不至死。”纪廷夕动了动头,她的额头上还有纱布,但靠在文度柔软的发丝之上,十分安心,“接你的电话时,我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没有在电梯门前,所以伤害较小,感谢你的电话。”
文度的睫毛颤了颤,一股后怕涌上脊梁骨——如果她那天下午没有同印琛见面,如果她没有识破积厉组织的意图,如果她晚一两秒拨通电话,那现在若星今天来向她传递的,会不会就不再是邀请了?
“你的组织呢?他们有暗中保护你吗?”
纪廷夕沉默片刻,接了话,“有的,除了梅丝的安保,还有立博的成员秘密护送,提醒我疑似发现跟踪,警惕身边所有靠近的人,所以当身后,一起等电梯的男人离开时,我就感到有些异样,回头去寻找他的身影。”
文度笑了,“那你不应该感谢我,应该感谢自己的小心谨慎才对。”
她的后怕又瞬间消失,换作一片微妙的心安——真好,不论她干预与否,纪廷夕都有自保的本事,还是那个钢铁般强硬的合作伙伴。
她的心是安了下来,可是肩膀上却躁动而起,纪廷夕的脸庞移动,发丝刮得她耳畔发痒。像是磁遇到了铁器,她亲密地贴在她的颈边,不愿分开。
“还是要感谢你,我昏迷的后期,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循环,但不清晰,像是裹了一层泡沫,或者浸泡在水中。我努力去辨识,终于听出是最后在手机里,听到的你的声音,但是你的话到了后面,就模糊了,我想要听完整,拼尽全力去找、去辨识,像是溺水者一样游向水面,忽然就醒了过来。”
文度眨了眨眼睛,眼下和鼻腔都有些发酸——她当然听不清楚了,因为叮嘱她小心的话,还没有说完,炸弹声就响起了。
纪廷夕掀开眼皮,一双眸子正看向她,睫毛扇动在她的颊边,“你看起来,好像为我担心了不少。”
文度撇过头去,垂下眼眸,“我肯定不希望你出事,我们可是一条线上的盟友。”
说着,她又转过头来,将话题转移开,“而且,你的家人知道你的情况吗?他们肯定也会担心吧。”
沉默中,纪廷夕抱着她,就势躺了下去,深灰色的长发在沙发上铺散开,沿着耳廓遮住了半边脸庞。
“这个倒不用担心,我没有家人,他们都不在了。”
文度颦起眉头,“怎么了,他们都出邦了吗?”
就像她的家人一样。
“不是,他们死了,在雏菊之变中死了。”纪廷夕回答得直白,语气中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们也是立博派对吗?”
在政变中被迫害致死。
“他们是坚定的睿耳派,上一个睿耳任期时,就一直在西大区的办公室工作,负责城市规划和建筑。”
这下,轮到文度沉默下来,不知如何接话。
“其实,不是每一个睿耳派人都是疯子,最开始支撑新政的,只是睿耳派中的激进分子,也就是睿耳中心派。
“基因论和对外政策提出后,睿耳派系内部就有大量反对的声音,只是睿耳中心派的激进,不仅表现在政见上,还在行动上。
“他们先是打压派内的反对者,强行推行基因论为违禁心的新政,在引起全邦大范围的响应后,就越发嚣张,以‘异端思想’为由,逼迫反对者顺从或者退出,如果有不服从者,就会使用强硬手段,无论如何都会达成目的。”
为了不影响她说话,文度的呼吸放得轻,但注意力却浓郁,打量她在发丝中若隐若现的脸庞,可以看见睫毛的眨动,以及唇齿的张合,像是在说梦话,轻声细语,娓娓道来。
“我的父母虽然官职不高,但他们坚决反对新政,一心想恢复正常大选,拒绝为新政府服务,利诱和威逼都不起作用后,他们被关了起来,接受思想教育,后来据说是因为绝食,相继死在了牢里。
“那年我刚刚大学毕业,受父母的影响,大学时就加入了睿耳派,就读邦际关系专业,想毕业后进入政府的外交部门,但是父母死后,我改变了志向,转而加入立博派,潜伏在睿耳派之中,之后经过秘密选拔,进入到西大区的甘特明卫调院,成为一名特行处的干员。”
说完,纪廷夕动了动,发丝掉落,脸庞越发若隐若现,她忽然生出浅淡的笑意,像是戏谑,又像是讽刺。
“你看,虽然同外交人员一样,都是为卫睿耳台服务,但我的服务目的却不一样,很不一样。”
——不是外交部和卫调院的不同,而是睿耳派和立博派间的差异。
文度放下手臂,垫在脑后,完全躺下来,伸出手将她的发丝拂到耳后,“你恨他们吗?”
此刻近距离相对,纪廷夕凝视进对方的双眸,她嘴角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认真。
“最开始是恨的,但是现在吧……我更多地是站在立博派的立场,将他们作为政敌来看待。你之前跟我说,你信仰生命,想要挽救更多的生命,而我则是信仰安定,希望邦泰民安,稳定安然,但是睿耳派如今的统治,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越是深入他们的违禁心,就越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想扳倒睿耳台吗?”
纪廷夕忽然噤声,沉默相对。
“梅丝那边传来消息,子芹姐妹描述了她们被关押期间的经历,根据叙述来看,她们肯定不是关在劳训营中,因为不是常规的体力劳动,而是利用工具进行分类和清理,而且工作时需要穿厚重的制服,甚至连面部都要覆盖。
“我们的人观察了她们的身体,发现出现了蜕皮和炎症反应,精神上也有一定的损伤。所以我们怀疑,两个女孩从事的工作,要面临大量的辐射。而且非常危险,普通的荷梦人不愿意做,所以都安排瑟恩囚犯去处理。”
“大量的辐射?违禁实验?”
“有这个可能,我记得星元297年,《禁止违禁武器条约》在联合邦高票通过,而百伦廷就是签署邦之一。如果他们真的在进行违禁试验,试图制造出违禁武器,那就是违反了邦际条约,会受到邦际的制裁。
“虽然说新政实行之后,在盖列邦的鼓动下,诸多邦度秉持人道主义原则,提出制裁百伦廷,但都是不痛不痒。
“现在内外形势缓和,贸易打开,睿耳派也逐渐恢复了邦际地位,可是违禁试验这一点,可就真的是触碰到其他邦度的利益,联合邦盟如果真要采取行动,就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了。”
纪廷夕的眼眸睁大了几分,眼里更好地映出对方的轮廓,她的手覆上她的发梢,拇指轻轻抚摸她的额角。
“怪不得劳训营如此看重子芹姐妹,现在她们被劫,睿耳台怕是找疯了吧?这么看来,我们这次的行动是值得的,我的受伤也非常值得。”
“其实你早就隐约猜到,子芹姐妹的关押地点了,对吗?这次行动,就是想要拿到这个把柄。”
纪廷夕的手停住,瞳孔中的影像也是一定,“对。”
文度的身子进一步贴近,两个人相对而躺,几乎要相拥在一起。
“你的目标是明年春季的邦内大选吧?我可以帮助你们登顶!”
第113章
她居然认识若星,而且来自同一所大学
纪廷夕存活的消息, 像是一个定心丸,不管是吉欧尔还是立博派,都安下心来。
只是她还处于养伤阶段, 不会太快回归岗位, 卫院之中,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情况,还处于保密阶段。
文度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获得的“优待”——纪廷夕在保密阶段, 就来同她见面, 可见对于她的信任和重视, 像是知道她会格外担心, 所以提前来见面,安抚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不过她是到了后面, 才明白若星那天来邀请时,为什么明明是好事,却神色不明, 像是来报丧。
纪廷夕虽然处于休养阶段,但可一点没闲着,将运筹帷幄四个字运用到极致。
为了确保她的安全, 贺德给她分派了两个保镖,就在她家附近, 只要她需要, 随时可以差遣。
这两个保镖,既是保安, 也是眼线, 能保护她的安全, 也能监视她的行踪。
所以她的出行变得不变, 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度过。
这个时候,纪廷夕忍不住感慨,幸好当时红秀场出事后,她主动更改了联络方式,变成上门交接,既隐秘又稳定。
而梅丝和北郡高层对立博派的行动,文度已经告知纪廷夕,立博派自身,也察觉到异常,及时做出反应,应对新一轮的围剿。
三年前的第一轮的围剿,是货真价实的剿杀,睿耳派掌握有立博派的核心人物名单,凡是名单上的人,都上了睿耳台的“通缉榜”。只要进入到卫院的视野范围内,一律抓捕,以“叛邦罪”论处。
一番围剿之后,全邦的第二大派,沦为异端组织,颠簸得七零八落,幸存下来的成员,要么放弃信仰,要么东躲西藏,再也没有以往选举临近时,四处搭台演讲的风发。
睿耳派的目标,一直是消灭立博派,从而达到消除立博派核心主张的目的。
明面上看,他们已经得逞,现在“立博”两个字,已经被默认为“违禁”字眼,再也端不上台面。
但是实际上,立博派人虽然不再显眼,但从未消失,他们大多集中在立博老区西大区,也有相当一部分,埋藏在睿耳派中间,以立博思想为指导,坚守了下来,比如像纪廷夕。
面对她们的围剿,变得十分困难,因为不再有具体的名单,只有嫌疑的对象,如果要确认,需要耗费大量的调查搜索。
所以第二轮的行动,说是围剿,其实是清查,先清理出来,然后才能查办。
纪廷夕在家里,积极向派党传递消息,但是睿耳台的手段,还是超乎了她的预期。
最开始只是思想激进的学生组织,现在连正常的派党团体,也频频遭到调查,经常在开会时遭遇突袭,被迫中止或取消。
纪廷夕在家里,听说之后,玻璃杯端在手里,晃了晃,晃得喜闻乐见。
“现在除了梅丝,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情况?”
“对,我们这里也蔓延来了,昨天得到了因维派的消息,两次正常的委员会议,都被要求旁听,而且检查会议记录,共享日程安排。”
“因维派没意见?”
“若是没意见,我们也不会得到消息了,这怨气在地下市场都能养活厉鬼了。不仅是他们,像中坚派,绿政派,都是在经历严格的监控,意见叠起,对他们的敬意也下跌了不少。”
“看来睿耳派真的是急了,先是瑟恩人,再是学生,现在少数派成员也反目相对,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名声会臭成过期的鸡蛋糕,得不到一点支持。”
纪廷夕说完,看着杯子里残酒的沉淀,眼神却是清晰,“只是苦了我们的成员,他们查封的大小集会里,肯定有我们的人,广泛撒网式打击虽然败人好感,但也确实打击到了我们。”
……
在纪廷夕挂心梅丝情况的同时,文度也有一半的心,落在梅丝城中。
子芹姐妹的出路,现在还没确认。
子芹在被吉欧尔成员救走时,其实受了伤,押送车周围也留下了血迹,为此卫院下令搜查了城中所有的医院,但是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嫌疑人。
子芹姐妹,确实进了医院,不过是特殊的伤员救济医院,是在睿耳台同积厉组织的斗争中,无辜被波及的普通群众,有的家破人亡,实在出不起医药费,就住进了政府提供的救济医院,但是相对来说,条件较差,人事结构较松散。
子芹和子岑占用两个出院伤员的名额,住进去后,脸上包着纱布,谁也没有多疑。
但是睿耳台搜查的触角,比他们想象中伸得更张扬,最后还是伸进了救济医院中。
好在护士岗位的吉欧尔成员,见到眼生的查房医生,预感不妙,抢先一步带她们转移到地下室,才逃过一劫。
睿耳台的搜查在快速收紧,监控无处不在,巡警无孔不入。
危机之中,吉欧尔意识到,需要尽快将她们送出邦境,但是一方面又无奈,因为梅丝城的外界通道受到严格限制:机场、高速路口和铁路,都实行预约式出行,也就是需要七天及以上的行程码,且只能使用特定的交通工具,且行李全部过检,包括随身携带的手机,吉欧尔成员亲身经历了一次过境,踩点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插翅难飞”。
所以权宜之计,还是滞留城中,暂时隐藏。
自从梅丝事变之后,月穆成为新闻频道的忠实观众,每天准时留意当地的新闻,获取最新消息。
“现在梅丝城里,已经乱成被打翻的披萨了,人人都有意见,但人人自危。”
电视里,出现市长讲话的画面,郝市长一脸沉重,呼吁大家注意安全,夜间减少外出,减少远距离出行,非必要不离开梅丝城,接收异地包裹时也有注意,最好同商家确认后再拆封。
“这是想把大家的视线,都转移到积厉组织身上,当所有人都只关注爆.炸案后,政府所有侵犯性的搜查和制止,也都有理有据了。
“不过大家不知道的是,这座城市里,还隐藏有一个辐射严重的武器研究基地,你说这个消息曝光后,睿耳台还能不能压得住?”
文度也在沙发上坐下,眼眸里倒映着新闻,但是脑海里是不同的画面。
“其实早在之前,盖列方面就出现过类似的传言,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证据,最后都不了了之,但是他们肯定没有放弃寻找证据。”
月穆转头看她,“你说积厉组织在梅丝那么活跃,是不是也有查找线索的意图?”
“应该是,而且他们的目标更为复杂,除了违禁武器外,他们肯定也怀疑劳训营里,睿耳派虐待瑟恩人,你看子完那么急切地想救子芹和子岑出来,也是担心她们受苦。”
“是啊,不过幸运的是,她们已经在我们这里,是指控睿耳政府最有力的武器!”
文度听完这个“幸运”,脸上还未露出喜色,就消散开去。
“唉,只是得想办法送她们转移出境,只要她们还在百伦廷境内,就不是武器,是被武器攻击的活靶子。”
“可是现在完全没有办法送她们出去,而且睿耳台的搜查还在收紧,现在已经是在入户检查,也不知道梅丝的伙伴能撑多久。”
文度的眼神,因为专注而漂浮起来:“我在想,既然我们出不去,那能不能让梅丝城,自己打开出城通道呢?”
月穆:“你是指?”
“咱们北郡城,因为和康曼的合作,不得不打开边境大门,那如果换作梅丝城呢?”
……
纪廷夕不在的日子里,白卓过得格外惬意,尤其是他还喜提正处长一位。
虽然是临时代理,但也可以尽情体验权力的滋味。
其实他一直“觊觎”处长之位,只是之前纪廷夕在位,不管是实力还是为人,都深孚众望。
白卓渴望权力,但也尊重纪廷夕这个人才,一直自觉地压抑渴望,但如今他成功上位,思想被自由浇灌,没了制约之后,彻底大胆起来,头脑里悬浮的计划,全部得以落地生根。
两个月后的10月25日。他亲自负责的“雏鹰计划”,终于有了回报。
“雏鹰”诺那主动向他汇报了收获,他在学生会中,获得了一个神秘的邀请,邀请他加入一个与众不同的读书会。
“这个读书会的加入条件是什么?”
“我目前还不清楚,它不对外开放,我查了学校的网站,都没有找到它的信息。外人想要加入,只能是内部成员介绍,而且还有测试题。”
“测试题你方便发我吗?”白卓看了下表,离下一个会议还有二十分钟,足够过一遍测试题。
“被收走了,不过我记得部门题目,考得很杂,各邦的文学思潮都有,不过里面间接渗透有亲立博的思想,我对这方面比较敏感,就留意到了,而且刚好看完您推荐的书籍,所以就答上来了。”
“现在里面有活动吗?”
“我猜他们应该是有很多活动的,会长在周末一直都在忙碌状态,不过这个周末,他们邀请我去参加了一个剧场活动,有一些外来的同学,说是联谊活动,我还和一个女生交了朋友。”
白卓耳朵一抽,怕他接下来,要讲和女同学的浪漫对话,但好在诺同学及时刹住了车,及时转换方向,“我同她交谈之后,发现她来自星斓学院。”
“星斓学院?”白卓挠了挠脑袋,他的头皮发痒是好事,说明有了新的思路。
他记得之前在七叶观娱城,监视的那几个亲立分子,就有一个来自星斓学院。
“而且我从她那里知道,那个剧场的观众,很多都来自星斓学院,我们的读书会,也是受星斓学院政经院的启发,才建立起来的。”
“也就是说,星斓学院,相当于是你们读书会的发源地?”
“可以这样理解,我们会长,也经常往那边跑。”
白卓来了兴趣,有新来电接入,都直接挂断,“你还得知了什么?”
“她说她喜欢舞台剧,主要是受一个学长的推荐,他当时是学生组织的积极分子,跟很多人都推荐过,不过后来再也没有见倒他,但是她倒是延续了他的喜好。”
“还有呢?”
“还有就是聊剧目了,这次的舞台剧是关于《奥德赛》,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动,需要展开讲讲吗?”
白卓又看了眼时间,“不用了,之后你保持现在的日常轨迹和活跃度就行,有情况再跟我联系。”
挂了电话,白卓翻了翻资料,准备会议上的巡查部署,但是他头脑中忽然一闪,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他脑海中,准确来说,是这个人的背景资料。
他之前特意留意过他的资料,不过看过之后,也就放在一边,没再动过。此刻再度想起,只觉得格外显眼,惊人得贴合。
当天晚上,他再度拨通了诺那的电话。
“我发给你的照片,你收到了吗?”
“嗯,不过这张照片是假的吧,我记忆里好像没有这个人。”
“是我让人合成的,你把它储存在相册里,下次见到那个女同学时,把话题扯到旅游上,然后给她看你旅拍的照片,其中就要包括这张照片,看看她对这个人的反应。”
诺那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不久之后,就汇报了结果。
“长官,她认识照片里的人,看到的时候刻意让我停了一下,问我跟他怎么认识的。”
白卓手上发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就按照你教的回答,说在旅游中同行,一起玩了一天,离开的时候拍照纪念的,但是没有留联系方式。”
挂了电话,白卓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夹,盯着若星的照片,无声注视了许久。
——那个疑似亲立博派的女学生,居然认识若星,而且来自同一所大学!?
第114章
写一封情书
白卓对若星, 一直没有什么好感。
他是一定程度上的优绩主义者,本能地慕强,最初对纪廷夕不满, 但发现她实力过关, 就尽力去服从。
现在他坐到处室的最高位,对待下属也是同样标准——技术和效率高超者,就委以重任,用得不顺手者, 就逐渐淡化, 反正凡事以业绩说话, 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个人偏好。
若星的能力完全过关, 不管是搜集信息还是专业技术,都能看出在蓝训营中全A生的影子, 只是他勤勤恳恳工作,还是没能获得白卓的芳心。
白卓的印象里,他投机取巧, 阿谀奉承,见到领导就巴上去,对前处长如此, 对纪廷夕尤其如此,活脱一个没有主干的墙头草。
但是现在,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白卓生出新的想法,这个想法愈演愈烈, 已经压下他对若星的蔑视, 演化为对他无与伦比的重视。
“我记得, 你和若星是同一批选拔进来的, 对吧?”
“哦对,”马格林顿了片刻,三年前的事情,他需要些时间来回想,“而且都选了外查科。”
“你原本就是军校吧?”
“对,本来是想进部队的,但当时对侦查更感兴趣,就报名了选拔。”
白卓看了眼自己的得意下属,越发觉得他根正苗红,自己的眼光真是好,重用的人都没有问题,不像纪廷夕……
“那你知道,若星来自于哪里吗?”
“他应该是普通大学,只是专业技术过硬,走了特招路线吧。”
“你们一起学习时,他有跟你说过,为什么想加入卫院吗?”
“当初都是怀揣着效忠邦度的理想,只是我原以为他会选集讯处或者蓝训处,这些技术主导的处室,没想到跟我一样,来了这里,又当了朋友。”
“他有带你去看过表演吗?”
“有,他还挺喜欢的,离我们最近的不是有个红秀场吗?他之前喜欢去那里,不过我不太感兴趣,周末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那你现在周末可不能闲着了。”
马格林笑了笑,欲言又止——现在周末,您也没让我闲着呀,不是在搜集盖列邦的把柄,就是在调查立博派的下落,光一个七叶观娱城的策划,就蹲了一月。
“我会分派一个任务,需要你和若星一起完成,你利用这个机会,多跟若星接触,最好获取他周末的行踪。”
马格林倏地抬眼,有些不可置信,“您的意思是,若星他?”
“我现在没有确切的意思,需要根据你得到的线索,才能确认真正的意思。”
……
白处长代理之后,若星没有得到重用,只是安排他最基础的工作,遇到瑟恩人闹事,去处理处理。任务不多,若星也乐于清闲,每天完成常规任务后,就自己安排,反正他有的是活动。
但是他没能闲多久,白卓忽然就“芳心暗投”,给他安排了长线任务,同马格林搭档,调查立博派在本地科技集团中的发展情况。
这个调查,白卓手里早就在进行,只是如今分出两条线,一条暗线,由他亲自负责,一条明线,由马格林和若星负责。
明线的作用不是为了补充,只是用作对比,查看结果是否一致——这一次,白卓采取了“控制变量法”,来确认卧底。
不过这个任务,才刚刚开始,就迎来了挑战——纪廷夕伤势恢复,回归卫调院。
为了欢迎纪处长的回归,特行处在卫院餐厅齐聚,好好地觥筹交错了一番,表达对她的担心以及思念之情。
席间,纪廷夕还特意感谢了白卓,临危受命,帮助特行处度过难关。
白卓不是不想纪廷夕回归,只是不想她这个时候回归,他的计划正在铺展中,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能见得分晓,但纪廷夕偏偏半路杀出,让计划有了流产的可能。
饭桌上,大家都表现得相亲相爱,关上门后,不同的声音就跑了出来。
“您还真是说回来就回来,我还以为还要过些日子,等积厉组织那边的动静平息下来。”
纪廷夕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她手部的伤还没完全恢复,正好有了蹭车的机会。
“你都开始调查自己人了,我如果再不回来,你的处境怕是更加艰难。”
若星同纪廷夕一起,走上家门口的台阶,完成最高礼仪的护送——他就知道,纪廷夕这个时候杀回来,肯定是有特殊的考虑。
“白卓让我在科技集团的职工中,找出疑似与立博派有联系者,并将名单上报。我当然知道具体的名单,但是如果真的报上去,肯定会对我们的成员产生影响,所以在犹豫,是交真正的名单,还是伪造一个。”
纪廷夕站得比他高一阶,回头垂视,从远处看,像是在体恤他的辛劳。
“交真的上去,科技公司里的人,应该就是几个月前,在七叶观娱城被怀疑的那一批学生,只是现在毕业了,进了公司里面。就算没有你的名单,他们也会遭到怀疑,如果你包庇,反而会把自己牵连进去。”
若星颔首,“嗯,我想也是。七叶城事件的影响还没有消散,他们还在追查。”
“追查是正常的,只是他非常谨慎,只派自己的心腹负责,但是现在,他忽然将你囊括了进去,这一点很奇怪,你一切都是按照正常操作来的吧?”
“是呀,我不敢有任何松懈,所有的疑点都如实上报,包括之后要交的名单。”若星说完,抬起头来,见纪廷夕并没有表露认可之色,反而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
纪廷夕的手指摸上了表盘,眼神有些失焦,“我在想,他为什么会怀疑你?是哪里出了问题?”
……
梅丝城,经过了游行、清查和爆.炸的洗礼,原本乌烟瘴气的街市,终于迎来缓和的过渡。
街上有了正常的商铺,有轨电车勇敢地在道路上前进,行人也恢复了或悠闲或匆忙的姿态,注意力转移到电车的时刻表,而不是担心身边飞来的意外。
公寓楼里,这间集休憩和办公为一体的房间里,霍普坐在书桌前。他面前竖着三个终端,若是房东来检查,会看到高端的电竞装备;房东走后,三个页面摇身一变,键盘上的彩灯也熄灭,恢复为正常办公的低调模样。
霍普倒是想保持低调,但是身份不允许,来人进入后,站在床边跟他行了个礼,掷地有声。
“霍长官,一家康曼公司的百伦廷负责人,确实来到了梅丝,今天上午已经和市长完成对话,希望在梅丝开一家分公司,拓宽销售渠道。”
“市长什么反应?”
“这个还不太清楚,似乎没有明确表态,需要再综合考虑。”
“考虑?企业才应该好生考虑吧,就梅丝城内的局势,分公司可能还建好,就被炸进了土里。梅丝城里跑了不少商家,没什么竞争,虽然是块不错的市场,但他们也得看看,这么一大份蛋糕,自己有没有福气吃下去。”
“我也觉得奇怪,我估计梅丝台也是同样的感受。按照现有的政策,对外资外企都是欢迎态度,不好拒绝,但是梅丝台如今主张安防,经济放在次要位置。如今外企进入,他们肯定会考虑对本地安全的影响。”
霍普忽然眼睛一虚,“安全影响?如果外企进来,梅丝的城市出入口,就会被迫打开,对吗?”
“不能说完全打开,但至少会比现在松和不少,毕竟有大量境内外的人力和物资的交换。”
“那这样的话,是不是说,他们进来之后,如果有人要出去,就更加容易了?”
联络人坐在电脑边,想了想,“现在全城都在找那两个失踪的囚犯,睿耳台在找,我们也在找,我相信瑟恩组织,一定绞尽脑汁都想把她们转移走。”
霍普将企业的资料调出,中间的屏幕上,展示出详细的资料,霍普读得仔细,同时也让身边的联络人过目。
“你多留心这个公司,今天就去查一查它背后的实际操控者。”
“您怀疑?”
“它的明面持有者是康曼人,但我怀疑董事会里的成分没那么简单。”
子芹姐妹已经被送走,纪廷夕安然回归。经过多个处室的团结努力,瑟恩人没了动静,盖列邦主要势力被清退,立博派的渗透活动还在调查,但也总体可控,看起来暂时刮不起妖风。
经过连续数月的挣扎,卫院里恢复了少见的安宁,临近岁末,居民都开始置办物品,准备过年,大街小巷也热闹起来,弥漫出喜庆祥和的气氛。
文度回家时,经过丁香街的店面,潮流更替的衣饰,四季常新的鲜花,还有芳香四溢的甜品,无一不诉说着生活的生机与新奇,召唤行人加入到街道的新意之中。
临近新年,欣意店里的蛋糕,都穿上红白相间的糖衣,头上戴着巧克力帽,要将新年的所有幸运,都融进这份甜蜜里。
文度买了两份纸杯蛋糕,笑着问店员叶莱:“撤退的通道,是顺通的吧?”
叶莱打包的手一顿,有点犹豫,“你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吗?想不想要我联系印站长?”
“没有,我只是问问。明年春季就是大选了,变数很大,也许我们潜伏的日子不多了。”
文度接过蛋糕,在玻璃窗雪花的布景中,回过头来,她的面色依然和煦,像是在做新年祝福,“请你转告印站长,再确认一次撤退的通道,要随时保持安全畅通哦。”
日子一点点往年末逼近,卫院内虽然繁忙,但两位院长心系下属,忙碌之余还是会聚到一起,商量如何庆祝这个特别的日子。
首先,肯定不能大操大办,这不是北郡卫院朴素低调的风格;其次,不能耗时太多,不然喧宾夺主,会占用工作时间。
两位院长商量了一番,大致决定在内部餐厅办个宴会,给大家一个当家做主的机会,可以自选菜品,厨房能做的就做,不能做就骂骂咧咧地做,尽量满足大家“刁钻”的需求。
但是这只是大致想法,具体策划还未落定,贺德就接到了一条“密电”,该电话直接打到了总务处办公室,特睿接到后,立刻上报了院长处,做保密处理。
当天下午,贺德再次同也随英见面,两人第二天就已经准备好行李,从卫院启程出发。
离开前,特睿和纪廷夕在卫院大厅,送别两位院长。
北郡建院以来,院长出差也不少见,但是两位一同外出的状况,只有一次,是三年前北大区卫调站的全体部署会议,要求整个大区的卫院系统领导人参加。
这次再现三年前的情况,贺德给出的通知是:“北大区要举行年终的总结和次年的部署大会,我们两个老人家都需要到场,希望咱们院别在会上挨批。”
特睿接了话,“不会的,咱们这一年,没有大功劳,但也没有大岔子,怎么也能得个安慰奖吧。”
其实只算北郡城内,确实没有大岔子,但若是将梅丝的劫持案也算上……那可真岔子岔到了姥姥家。
二老离开之后,特睿和纪廷夕各自回了办公室,在离开前,纪廷夕在院长办公室停了片刻,对里面的特睿客气,“特主任,今天这里由您坐守,我回特行处待命,有什么事情您随时联系我。”
特睿将笔记本电脑往办公室桌上一放,在院长专用椅上落座,“行,您先去忙,最近安防管控收紧,特行处的事情也不少。”
——今天只有她俩去送别,倒不是因为两位院长人缘惨淡,无人关心,只是她们二位,被任命为代理院长,在院长空缺的时间内,临时处理事务。
特睿作为总务处一把手,相当于院长的秘书,常年活跃在贺德身边,对全院的事务最为了解,他来代理最为适宜。
而几大处室,虽然结构上平起平坐,但论重要性,还是特行处是核心,如果真的遇到重大事件,得以特行处的计划优先,所以纪廷夕也是代理人,遇到突发事件时,咨询完特睿后,有临时的最高决策权。
这个位置,承接下来有风险,一切正常还好,但若是像梅丝卫院一样,遇到突击事件,需要决策人快速拿定主意,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关窍,可能会背上难以估量的责任。
纪廷夕才从旋涡里脱身,本来想远离麻烦,但是这个任务还是从天而降,只有承接下来,见机行事。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好处,代理院长也是院长,她的权力瞬间同白卓拉开,可以名正言顺,干涉或者过问他的安排,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针对若星的“使用权”。
“白处长,最近二老不在,我临时代理,任务繁多,需要若星的帮助,你看方不方便?”
白卓肯定不想放人,但是既然“代理院长”都发话了,那他也只能——
“方便啊,您要是需要,可是随时叫他过去,我这边影响不大。”
“好,感谢你的通融,主要我用他用惯了,顺手。”
“明白的,老下属了嘛!”
若星苦苦挣扎了两个月,终于能名正言顺地脱离泥淖,对纪廷夕感恩戴德,表示只要在她身边,每天无偿加班、睡在办公室,他都愿意啊。
纪廷夕却没有过关的喜悦,反而给了忠告,“他应该不会放弃对你的试探,以后还是要小心!”
……
在新年之前,还有一个节日,也就是百伦廷的情人节。
星元323年12月20日,节日当天,大街小巷都充盈着鲜花,各大花店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吸引有心人的目光,为节日装点上浪漫的亮色。
从小到大,这个节日就和文度关系不大,她其实不乏追求者,只是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去尝试。
爱情需要展露最本真的样子,而这却是她最需要掩藏的样子。
习惯了佩戴面具过活,连轻微的笑意都要斟酌一二,打磨微笑的弧度,盘算微笑的宽度,考量微笑的对象。
——过程太过繁杂,以至于她有充分的自知之明,自己真实的样子绝不讨喜,所以那些赤诚的追求者,追求的只是她其中的一副面具,至于面具下真正的皮囊,只能留给她顾影自怜。
所以文度虽然爱花,但这一天她不会买花,毕竟要留给其他真正有需要之人。
她一个形单影只的人,不适合去凑这份桃色的热闹。
早上九点,她照常到了工位办公,但是她发现办公室的花瓶里,插了一束红玫瑰,新鲜亮丽,像是一氛围灯,瞬间将室内的色泽调亮,一呼一吸间,尽是鲜花的芬芳,如同喝了杯植物萃饮,浸人心脾。
看到鲜花后,她第一反应是惊喜,第二反应是好奇,但是没好奇多久,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办公室的布置由后勤处负责,而后勤处听从总务处调配,总务处听从院长的安排,现在两位院长外出,当家的是特睿和纪廷夕。
而按照两位代理院长的脾性,最大的可能,就是纪廷夕——这束鲜花,是纪廷夕送的节日礼物。
午饭过后,经过食堂的交谈,文度得知,几乎是每个办公室内,都有鲜花装饰,纪大处长海纳百川,同院里的诸位一起,共同过了个情人节,文度听他们讨论各自的鲜花,在一边笑而不语。
每个办公室的鲜花,都十分新鲜,也十分美观,但是只有她办公室里的花是红玫瑰,红得浓郁,红得热烈,红得一心一意,最贴合节日的色彩。
纪廷夕给每个办公室都送了花,但唯独给她的是红玫瑰;或者说,为了给她送上一束红玫瑰,纪处长煞费苦心地给每个办公室都布置上了花。
虽然待遇相同,但也足够不同。
情人节这一天,有部分人要过节,所以下班匆忙,但纪廷夕要处理集讯处的事宜,全天忙得脚不沾地,文度没能同她说上话,甚至没能见到她。
下午下班时,她望了眼门外,确认没有人,于是回过头,偷偷摘了朵玫瑰花朵,放进衣服里面。
三年了,她没有偷过院里的文件,但是却偷藏一朵玫瑰外出。
好在藏得足够隐蔽,没有被安检发现,不过也因为足够隐蔽,回家之后,花瓣受了损伤,压出明显的皱痕,呈现出衰败之色。
月穆用指头捏着花柄,打量了片晌,她一个专业养花人,都犯了难,“放花瓶也插不下啊,给它个牛奶瓶吧,‘单人单间’。”
月师傅不愧是专业人士,减了三分之一的花柄,剩下的花柄吸足水后,花瓣被滋养,又活跃而起,在透明的玻璃瓶中,绽放出小巧但灿烂的姿色,足够媲美饭厅里的那一大束香水茉莉。
这瓶小玫瑰,被端进了书房之中,文度将它放在窗台边,与外面的鸢尾花对望,虽然鸢尾花已经凋谢,玫瑰花也只能绽放一夜,但是这一夜只要有人欣赏,也足够精彩。
当天夜晚,窗外浓郁的夜色中,漫缀有星星光芒。
室内,文度开了盏台灯,光晕的半径不大,刚好得以照亮书桌的中央,以及玻璃瓶中的水色。
她拿出一张白纸,在桌面铺开,笔尖在纸张上停留了片刻,紧接着,她的身子贴近桌沿,目光聚集,书写起来,玫瑰花出现在她的余光之中,连落下的笔触,都带上了鲜红的亮色。
月穆不仅是专业的养花人,还是专业的大厨,晚上有晚饭,深夜还有美食,今天端了碗清淡的沙拉上来,解解晚饭青口扇贝的腻。
灯光中,文度的身影格外认真,细绒的睡衣像是落了细雪,晶莹得泛着柔光。她的发丝垂放下来,落在睡衣之上,遮挡住大部分侧脸,但是依然可以看出书写的专注。
“度米,在写什么呢?”月穆放下沙拉,轻手轻脚,轻言轻语。
文度从纸页中抬头,眨了眨眼睛,微笑起来,“写一封情书。”
“哦?”月穆站定,来了兴趣,“给谁的呀?”
“不确定。”
“不确定送给谁的?”
文度摇了摇头,答得认真,“有确定的人,只是不确定能不能顺利送给她。”
第115章
三年前面对“死亡信息”的凉意,再度爬上她的神经
如果说特睿是代理院长, 那纪廷夕只能算是代理副院长,大部分事宜,还是由特睿来处理, 上到处室间的整合, 下到院里的采买,特处长日理万机,让整个卫院,运行出了院长双全的流畅。
但是纪廷夕没闲散太久, 特睿去北郡台开会时, 还是让纪廷夕移步, 到院长办公室坐守, 以防不时之需。
贺德的办公室十分宽敞,整个大楼典雅的布置, 在这个房间中发挥到极致,墙壁上的曲线雕花,在玻璃吊灯附近聚集又分散, 如藤蔓一般蜿蜒盘复。
昂贵的瓷器精致而亮眼,不过最醒目的,当属办公桌后天鹅绒的座椅, 坐上之后宛如加冕称帝,坐拥万千精兵。
不过卫院当中, 确实“精兵”无数, 虽说不是成千上万,但也能以一敌百。
纪廷夕坐了上去, 手里拿了叠巡防手册, 办公室的座椅她可以坐, 但电脑却不能用, 只能随身带了本纸质资料,换个地方履行处长的责任。
但是没坐多久,就有人找上门来,让她发挥了“院长”的身份。
一个送件员进到办公室,递上一份文件,“您好,请您签字确认。”
纪廷夕打量了一番,见他身穿制服,头上一顶长舌帽,应该是某地的信息特使,专程来传送文件。
在确认书上签字时,纪廷夕垂着眼,淡淡开口,“请问这是来自哪方的文件?”
“蛇口湾,长官。”
纪廷夕的签名未停,一笔连下来后,递还给对方。
“辛苦了。”
信使走后,她看着眼前的文件,认真打量。
如果说现在,她们最想获得哪方面的信息,那非蛇口湾莫属。
这个神秘又难以攻破的地点,不管是立博派还是吉欧尔,都努力过数回,比如试图潜入,但发现安检固若金汤;比如寄希望于沙嘉利,但人又忽然消失,没有给她们留做手脚的机会。
甚至最后安保负责人墨绯外出,就停留在卫院附近,文度都没有轻举妄动,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身。
——可以说她们折兵折将,但蛇口湾毫发无损,没有透露出半点有用信息。
但是现在,一份关于蛇口湾的文件,就沉甸甸地躺在手中,将“唾手可得”四个字,形象地展示出来。
不过与此同时,纪廷夕也清醒地知道,这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唾手可得”,她有代收权,但是没有查阅权,如果她打开了密封袋,那就是赤.裸,裸的僭越。
背着僭越的风险,纪廷夕再次查看这个密封袋。
封口有书钉,如果扯开,肯定会留下痕迹。
不过底部是正常的胶体粘连,如果开启,她有那个技术,可以将其复原,只需要一把裁纸刀和一瓶黏胶。
她在平时进入这间办公室时,就确认过,室内没有监控,但是走廊上有,所以这个文件只能在房间里,没有办法带出去。
纪廷夕摸到抽屉的把手,拉开之后,第一层是收叠好的文件;第二层是同样的密封袋,但都已经开启,只是用来装其他的文件;最后一层没有重要物品,放了一只怀表和个人物件。
找完抽屉,她再次起身,来到壁柜前,但是这个柜子里的东西更是稀少,多是茶叶和茶具,有的柜子都空了出来。
纪廷夕手撑在柜面上,指头快速地敲了敲,奏响一段烦闷的曲调。
院长办公室看着豪华,但是物件真是稀缺,裁纸刀她可以用剪刀代替,但是黏胶呢?
忽然间,她灵光一闪,想到了不用黏胶的方式:办公桌的第二层里,有相似的密封袋,她破坏掉这个后,也许可以用它们来代替,桌子上订书机,完全可以将封口订上,以假乱真。
纪廷夕取出最相似的一个,将其中的文件取出,见它的袋口完好,是个完美的替身。
有了替代品,她的手伸向蛇口湾送来的密封袋,但是在撕开的一瞬间,她的指尖一顿,踯躅下来。
——为什么她要在院长办公室值班?为什么在她值班时,密件被送来?特睿知道,今天早上有一封密件会送来吗?
如次重要的文件,难道不应该提前线上联系,确认好交接的人员和时间吗?
一贯的警觉,使得她停下手来,注意到所有的敏感细节。
贺德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如果有送来的密件,就放在保险柜里,等他们回来后再亲自处理。
纪廷夕侧头,看向独柜上的银色保险柜,柜门没关,虚掩在柜身上,就等着来人的“投喂”。
静默地伫立了半晌,她伸向封口的指尖,还是换了个方向,将密封袋拿起,放入保险柜之中,关上了那一小扇虚掩的金属门。
……
蛇口湾,研究基地。
一个瑟恩人安睡在实验床之上,上方的显示屏中光点跳动,汇聚成一副瞬息万变的图像,与下方大脑中的动静遥相呼应。
沙嘉利站在屏幕前,观看了半晌,忍不住再次感叹,“所以神经元的动态,已经完全可视了?”
刘伊思在他身边,手里的平板同步更新着数据,她移动屏幕上的方向箭头,画面也紧跟着转换。
人脑中像是插入了一个摄像头,能够实时接收指令,传出信号。
“并没有完全,这只是展示了一部分,集中在左半脑的学习区,该区域涉及对知识类信息的加工处理。”
“这已经是一大飞跃了,”沙嘉利的浓眉一扬,赞许之色溢于言表,“不过你们是怎么做到可视化的?只凭借大脑传出的电信号吗?”
“除了电信号,还有其他的技术,您说的不错,多亏技术实现了进步,让大脑内的结构得以形象得展示在我们面前。”
沙嘉利转向他,饱满的笑意再次浮现,“不知道刘主任能否带我去参观一番?”
主任刚才一直处于闲聊的状态,听到这话后,目光在平板上停滞。
“在基地的东区那边,过去比较远,等一下我们该吃饭了,吃完饭就是同专项小组的见面会。”
沙嘉利张了张口,本来还想掰扯一二,但见她眼睛抬也不抬,已经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颅内信号的输出装置还未完全了解完,而且离饭点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这是急什么?
沙嘉利挪了挪眼镜,跟上了对方“抢不上饭”般的步伐。
但是在途中,他的脑中并未惦记着美食,而是刚刚见到的脑信号可视装置。
来这里之后,基地安排了专员,带他熟悉了解研究的项目。
但是态度却十分微妙。
一方面,想让他快速熟悉,然后加入到实验中,为基地设计所需的设备装置;另一方面,又遮遮掩掩,说话说一半,不让他触及真正的核心原理。
所以进度一向十分尴尬,这都两个月了,还没入门呢。
——真是遭罪啊,放着好好的老爷日子不享,跑这里来猜谜语了。
沙嘉利不想吃饭,开始想念家里被家工环绕的日子。
他加快了步子,跟上了刘伊思,怎么着也得想办法,尽快把这破人脑研究的原理给理解透彻。
……
12月21日。
院长不在家,对信息室没有明显的影响,干员准时上下班,解译完信息,再返还给各个部门。
唯一不同的是,需要直接上报院长的信息,得暂时保留下来,等他们返院之后,再上报做处理。
相比于普通干员,文度的工作更为复杂,她不仅要完成常规的解译和审核,还要留意特殊的信息,必要时做“非常规”的处理,以暗中保护吉欧尔的安全。
最开始时,她需要修改手里的信息,比如三年前吉欧尔在饭店的相会,因为信息被截取,行动暴露,卫院派人前去追捕。
她来不及传递出消息,只有更改了信息中的地点,给会面的成员创造逃跑的机会。
整个卫调院,文度是语言水平最高之人,也是负责终审之人,由她解译出的错误,很难被查出。
但是掩饰和修改并非毫无痕迹,因为文件的经手人,平台上有精确的记录,一旦倒查起来,一逮一个准。
文度和吉欧尔,都意识到该方法的风险性,为了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她和组织内的语言专家挑灯夜战,熬了两个大月,创造出了一套加密系统,能够用荷梦语和数字的组合,传递瑟恩语信息。
这样即使信息被集讯处的系统追查到,也无法解译出的真实信息。
如今,省去了修改的需要后,文度的工作安全了不少,她的主要任务,在于信息的传递,比如有重要的情报,一份上报给院长办公室,同时复刻一份在脑中,回家之后还原,传递给吉欧尔组织。
一定程度来说,吉欧尔的联络站,就是卫院信息室的连锁分室,信息能做到完全同步。
如今贺德和也随英不在家,可能院长办公室还没动静,“分室”就先实现了信息更新。
卧底的信息窃取,妙不可言。
今天收到的可疑信息,大多是盖列语,不管是闻讯处还是信息室,都不缺盖列语的人才,很多都无需文度亲自过审。
但是还是有一条,闻讯处进行初步解译后,因为信息过于敏感,还是传到了她的电脑上。
以前类似的盖列信息,一般是由精通盖列语的戴恩芮负责,她入狱之后,文度故意没有提拔新人补上,以便于自己能最大程度获取盖列方面的信息,比如这次,就发挥了关键作用。
今天,她拿到的版本,是已经做了初解的版本,一行原语,一行译文,同时跃入眼帘后,造成了双倍的刺激,她瞬间就能明白,为什么语法不算困难的信息,会交由她来审核。
“我们可以用名誉担保,卫院内部有瑟恩人奸细,请你们好好调查,不要给我们本就不太友好的关系,造成更大的裂痕——被你们排挤在外的朋友”
如果是旁人,看到这条信息后,可能不明觉厉,但是文度作为知情人士,在看到信息的瞬间,和惊惧同时到达的,还有对信息内涵的领会。
——梅丝卫院外的事变,立博派联手吉欧尔,前者制造抗议事端,后者实施营救行动,将子芹姐妹救走,为了摆脱嫌疑,伪装成是积厉组织的手笔。
不久之后,纪廷夕返程之际,遭到积厉组织的刺杀,当时文度就怀疑,是他们察觉到了其中的端倪,猜到北郡卫院内部有鬼,所以实施了报复。
但根据她的判断,积厉组织,包括其背后的盖列邦,就算知道了秘密,也不会透露给睿耳台。
原因很简单,积厉组织巴不得消减睿尔派的势力,卫院内部有“蛀虫”埋伏,对他们来说更为有利。
他们虽然也恨立博派和利用他们的吉欧尔,但是最大的敌人还是睿耳台,两害相权取其重,所以没有理由向卫院告密,透露其内部被入侵的真相。
但是现在,屏幕上显示的这条信息,推翻了她的判断,给了她一记耳光,让局势急转直下。
盖列邦这一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选择给睿耳派报信,对付吉欧尔?是想看他们撕咬,然后从中得利吗?
输入光标闪烁在编辑框中,也闪烁进文度的瞳眸之中,她的手静默地放在键盘之上,三年前面对“死亡信息”的凉意,再度爬上她的神经。
第116章
我说你是优秀代表,你就是
惊惧之下, 文度的第一反应来袭,即修给译文信息。
就像三年前那样,三年前有后续的行动计划, 现在的信息还不涉及具体行动, 作假的安全概率更大,只要她想。
办公室里,玫瑰吐香,煲水壶轻响, 周围一片静好, 但文度的身体发僵。
十指落在按键之上, 却迟迟没有动作。
好在此刻未到繁忙的高峰, 没有人来扰,给她提供了充足的时间, 来消化此番冲击。
惊惧具象为图景,像胶片放映般闪过后,文度渐渐恢复了镇定。她从汹汹来袭的恶意中抽丝剥茧, 终于剥出了一丝“善意”,自己可以转化出的善意。
是的,现在盖列势力真的像卫院告密了, 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本质的改变。依旧是死敌, 是利益相悖者, 盖列发来出此消息,目的不纯, 那卫院这里, 是不是可以因为这不纯的目的, 忽视掉内容本身?
——他们怎么能保证, 敌人所给的信息内容属实,而不是单纯的挑拨离间呢?
到时候上报信息时,如果她在旁边稍作引导,贺德会不会心领神会,让这条“警告信息”大打折扣?
静好中,文度的手指开始运作,编辑起译文,不过保留了原始的信息内核,只是对用词进行了润色。
修改好后,她停下来,反复地琢磨。
修改是一回事,但确认提交,又是另一回事。
将指认自身的证据,上报给领导,即使有权衡过风险,还是颇为挑战人的心理素质。
在提交之前,文度不得不再做一番心理建设,说服自己按下确认的按钮。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条盖列语的告密信息,从用语到行文,都充满浓厚的盖列色彩,所以她条件反射,就将其定为盖列消息,但如果……它并非来自盖列呢?
这个猜想,比这条信息本身,更让人毛骨悚然。
温暖的室内,文度感觉到丝丝的凉意,这个猜想并非没有可能,但如果是这种可能,那她就更不能修改译文内核,必须完整地上报。
直觉的警钟,在她的额头上敲了敲,她的内心安定下来,终于将信息转为文件,上传至指定的地点,等待贺德查阅。
……
12月21日,卫院特行处。
白卓最近有些苦闷,荣升副处长之后,他几乎什么都在忙,上到出动抓捕,下到厕所维修,只要下属有所请示,他就得有所参与,做到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
但是他本人的重心,一直黏着在立博派身上,本来一切进展顺利,发展的雏鹰们,已经打入到立博派的预备发展团体中,成功引出了卫院中的疑点——特行处外查科的若星。
针对若星的监督计划,进行到了关键时候,结果他就被调到其他小组,在特行处和院长办公室两边跑。
“白处,我核对过若星递交上的‘灰名单’了,和我们确认的结果一致,他似乎没有包庇的嫌疑?”
“怎么说呢……”白卓手里夹了根香烟,办公室里禁止吸烟,于是只能闻着烟草味解馋,“如果他提交的不对,那么可以确认他有嫌疑;不过提交的正确,却不能帮脱嫌,因为他可能是在提防我们。”
“那我们后续怎么办?”
白卓把香烟放在嘴唇上方,顶了顶,闻着味,“本来后续我是有办法的,会给他安排更激进的行动,看看他的反应,但是二老现在外出,纪处把他要了过去,还真不好再动他。”
“那等院长回来后,您再来安排?”
“唉,就先这样吧,贺院长不在家,要是弄出了岔子,肯定会挨批,等他老人家回来,我再来波大的。”
白卓取下香烟,在手中捏成一团,扔进了脚下的纸篓中。
……
12月15日,贺丽林家。
兰芷静自己有间宽敞的卧室,里面的布置和装饰,都是最舒适的家居风格,但是她还是凭借自己独特的干练,将其升级为办公室。
雇工进入之后,已经熟练地坐在窗台边的矮墩上,仰视她那权威的一张脸。
今天面临谈话的人,是阿缤,不过她在坐下前,就已经组织好措辞,就等着发言。
“兰管家,我这次确认,多霖经常去的是南特市场,并且去了之后,五次有四次,都会照顾一个摊主的生意,两个人总会说些话。”
兰芷静眉眼一垂,“他们在谈论什么?”
“看起来像是在讨论价格什么的,但是……”她想要但是一下,但是想象力匮乏,许久没有但是出来。
好在兰芷静的想象力,填补了这个空缺,根据这短短的描述,她已经可以填补出一副画面:日黑风高之下,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凑到一起,看似在讨价还价,实则在进行非法的勾当。
毕竟以多霖的性格,她连自己的工资涨幅都不在乎,怎么会在乎这一索两索的差价?
所以其中肯定有异常,而这个异常是她兰芷静的机会。
自从毒.品事件之后,贺丽林将多霖的健康状况,与她的业绩相绑,这个缺德之举,也是间接地提醒她,别再打多霖的主意,不然她自己会有连带责任。
自那之后,兰芷静确实没有再针对多霖,至少明面上没有,但是没有针对的行为,并不代表没有针对的意图。
当意图长期得不到具化,日积月累下来,化成了一把利箭,蓄势待发,一天不发出去,一天就顶在胸口难受。
——她不主动针对多霖,但如果多霖自己出错,购买违法用品,那她依照规矩清理门户,总不能算是她的责任了吧?
“那个摊位是几号摊,有留意到吗?”
“109。”
“好,你的任务就先进行到这里,之后照常干活就好。”
阿缤离开之后,兰芷静立刻拨通了保镖队长的电话,“秦队长,你去南特集市看一下,离109最近的是什么摊位?确认后和摊主私下谈好,我们需要借用他的摊位,每天的成本和收益,我来解决。”
……
12月20日,北郡警署。
开会对于杜冷丁来说,是家常便饭,作为警署的中层,不是别人给她开会,就是她给别人开会。
因为她工作得力,无需上级操心,所以一般她被召唤开会的次数,相对较少,但是这一次,还是轮到别人来给她开会,署长亲自主持,没有汇报的流程,直接进行安排。
“德队长和耀组长,你们手里分别会划出三名警员,加入到司警3组,名单已经拟好,你们下去进行安排。”
在场的三人,都感到突然,事前没有通知,也没有前兆,忽然就来了指示,而且具体的操作都跳过,他们只需要进行传达。
对于此安排,杜冷丁颇有疑虑,不过她没有出声,因为身边的两位,意见肯定更大。
“宁署,这年末了,街区治安更需要加强,这个时候抽调人手走啊?”
“是啊,”耀文附和上来,“2组的司侦压力也大呢,手里还积了几个案子。”
“这次人手调动,是我和基署长去台里开会,根据最新要求做出的安排,希望大家理解和执行。”
德钦尔和耀文对视了一眼,继续道:“那可以从外部调人手吗?这样各个队组的人数都比较充盈,必要时我们还能互相帮衬。”
听到连续的讨价还价,宁奎拉下了脸,他做个可不是能打折扣的买卖。
“你们服从安排,就是最大的帮助。之后分派过去的人手,统一听从杜队长的安排。”
德钦尔和耀文终于闭了嘴,没再说话,不过他们的龙偃旗息鼓,压力就转移到杜冷丁这里。
杜冷丁最为司警队的副队长,同时也是3组的组长,管理3组负责的司事案件,其中的一大项,就包括涉及瑟恩人的案件。
她手里的人手,已经被她训练得得心应手,既能助力她的工作,又能识时务,不多过问她个性化的处理方式。
——总得来说,就是方便她在案件中灵活处理,暗做手脚,为吉欧尔提供帮助。
如今要塞进外人,还不是她把关过的外人,她感到本能的抗拒,这个不仅涉及到工作的教导,还有习惯的磨合,会给她的“违规操作”,造成很大的不便。
散会之后,杜冷丁故意走得慢些,顶着一身比署长还署长的气质,将署长堵在门口。
“宁署,对于您刚刚的部署,我能同您再商讨一下吗?”
宁奎才拿起笔记本,又放回桌上。对于杜冷丁,他还是有倾听的耐心。
平时工作,她一向没有废话,禁行令止,而且高效完成,称得上署里的中流砥柱,现在她要发言,那肯定也是必要之举。
“相信您也十分清楚,虽然同属于司事线,但是3组的工作,跟其他组还是不太一样。新的成员加入后,我担心不能很快适应,需要经过大量的培训,针对这一点,想询问一下您的建议。”
“培训可以,不过需要短期速成,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这个工作就要辛苦你了!”
在宁奎眼中,杜冷丁已经成为效率的代名词,这个任务交给她,甚是放心。
望着领导安心离去的背影,杜冷丁的脸色沉入湖底,——突然给3组塞人手,牺牲掉其他组和队线的任务,还要求短期内的快速完成。
瑟恩人的待遇,以前可没这么好,不值得这么多警察为其加班加点。
除非,近期需要大量人手,处理有关瑟恩人的案件。
难道……要出事了吗?
……
12月22日,北郡城。
贺德和也随英离开时,走得低调;回来时也相当低调,无人迎接,一回来就开始处理事务,清空院长待办事件夹的内存。
纪廷夕和特睿,也自觉退出了值班位,一切交接得悄无声息,整个大院的运作也是如此,顺滑自如。
贺德浏览完线上的信息,又查看了保险柜里的文件,确保每件事务都过了一遍后,再根据轻重缓急,逐一处理。
文度得知了他们返院的消息,神经紧绷的力度再一次加强。
她人坐在办公室内,但随时留意着贺德的内部电话,通知她前去当面沟通。
这个状态保持到下午,到了三点半,桌上的电话终于响起,听到了那个她熟悉的声音。
“文主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
应该是为盖列信息的事儿,文度在去之前,就已经想好如何应答,尽最大可能将事情引向对盖列的嫌疑,而不是对内的嫌疑。
但是她进入办公室后,发现纪廷夕也在,两把椅子并排在办公桌前。
“贺院好,纪处长也在啊。”文度同贺德打过招呼后,又转头向纪廷夕一笑,两个人都忙,确实好久没跟她见面了,这是发自内心的笑。
“纪处长已经知道了一个好消息,现在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文主任吧。”
纪廷夕的眸中有片刻的凝滞,但随即一眨,笑起来,“大区里的总结大会,对咱们院的工作,进行了表扬,并且给了两个嘉奖代表名额,贺院推荐了我们两个。”
文度面露喜色,但同时又立刻收敛起来,眉头一皱,“纪处长忙内忙外,还经常冒有危险,作为代表,肯定是众望所归,另一个名额,应该给跟她同样级别的伙伴吧,我实在是不够格啊!”
贺德半嗔半笑,“怎么,怀疑我的眼光啊,我说你是优秀代表,你就是!”
文度还能继续辩论,拱手让贤,但她同时也感知到贺德态度中隐含的坚决,抿了抿嘴,算作推扯后的笑纳。
“贺院,我们是近期出发吗?”纪廷夕见结果已经分晓,转移了话题。
“现在就出发呀,专车已经等候在院里了。”
纪廷夕侧头看了文度一眼,“这么快,我们回家准备些东西吧,文主任也方便跟家里交代一声。”
文度在心中暗自点头,她确实需要回家一趟,得问问月穆,外面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忽然叫她俩去大区里,她感觉不太好,而且就算要走,也得在离开做好布置安排,以防突发事件。
但贺德再次抱着半打趣半认真的态度,做了安排。
“不用,站里什么都不缺,完全够二位女士使用,你们家里,我也会帮忙通知,不过你们确实得去好好准备一下,回办公室把之后的事务都安排下去吧,不过也不用安排太多,如果顺利的话,后天就能回来了。”
第117章
今天这个瑟恩人,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文度回到信息室后, 还是挣扎了一番。
翻阅了平台的任务,又看了看抽屉里的文件,希望能找出一个重要任务, 非她不可, 足以让她留在卫院之中,让旁人代劳这个领奖活动。
但是最后遗憾地发现,现在信息室运作良好,即使她消失几天, 也能正常运转, 除非她忽然说, 她找到了破解“瑟恩神秘组织”语言密码的方法——这个她永远也不可能公布的密匙。
文度将桌上的药盒和唇釉拿上, 还是象征性带了些东西,显得收拾了一番。
她离开办公室前, 回头又望了眼办公桌上的电话,有片刻犹豫——该不该跟月穆说一声,让她提前知道, 做好心理准备呢?
算了,平时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而且贺德已经交代, 会通知家里,她再打电话, 倒显得欲盖弥彰。
手里拿着细小的物件, 她下到一楼的更衣室,去取自己的手提包。
纪廷夕比她要晚一些, 特行处的结构较为复杂, 她需要进行一番情况交代和任务安排。
好在处里没有需要她亲自指导的案件, 完全可以布置给别人, 尤其是最近“风头正盛”的白副处长,别看职位前还有个“副”字,却已经积累有两个月的“正处长”经验,他打着包票,让纪大处长安心去领奖,无需担心处里的大小事务。
纪廷夕当然不怀疑他的水平,甚至还担心他的水平太高,又把若星整得进退两难。
临走前,她故意以交代事项的名由,找人单独谈话,在谈了三个之后,终于谈到了若星,在打开的办公室门后,两人终于得以独处。
“你最近都还顺利吧?”
“顺利的,谢谢纪处的关心。”
“好,我之前跟你嘱咐的,也别忘了。”纪廷夕说话时,灰色的眸子,看向眼前之人,她们只能隐晦表达,所以此刻面部的神色,才是最可靠的“沟通方式”。
若星的瞳孔定格在眼眶中央,呈现出最坦诚的认真,郑重点头。
“您放心,我一直记得,之后也会严格做到。”
……
从北郡到北大区的首城冬临,路上花费了三个小时,进城之后,又在街区间走走停停,到卫调站后,夜色已是初降。
用过晚饭后,文度和纪廷夕,本以为会先让他们休息,明天再和众人一起,参加颁奖仪式。
但是安保队的队长前来,敬了个标准的鞠躬礼,又做出邀请的手势,“两位长官好,凌部长邀请二位前去会面,想先跟二位叙叙旧。”
一说到姓氏,她二人就知晓,此人就是凌托弗,北郡卫院特行处的前任处长,后来因为整治瑟恩人、稳定北郡有功,功绩显著,被调入大区卫调站,担任特行部部长一职。
很明显,这位前处长“念及旧情”,北大区年终总结中,北郡卫院获赞,以及这次的名额推举,应该都有他的功劳。
就像是此刻,文度和纪廷夕初来乍到,就获得单独见面的“福利”。
在安保的带领下,文度和纪廷夕,并肩前往会见地点。
卫调站并不比城市级的卫调院建得豪华,地盘是差不多大小,连建筑规模也是“平起平坐”。
只是卫调站中,氛围更为整肃,房顶上没有装饰性的花草纹,墙上也没有纷繁复杂的境内地图,一切都归于严格的统一布置,石膏线正正方方,护墙板整齐简约,就连脚下的鱼骨纹地板,都不会折射出过于亮眼的色泽。
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也恰如其分。
让行走在大楼中的人,能够清醒意识到已进入“敏感区”,需要随时注意言行举止。
经过楼梯上到二楼,再经过一个回字形走廊,两人终于到达会见的房间,出乎他们的意料,会见不在办公室,而在一个会议室之中。
厚重的双开木门打开 ,文度刚刚踏入,就感到房间的偌大:顶部的灯盘墙线,横在中央的会议桌,以及条状的铺地毛毯——所有的线条,都拉深了房间的纵深,发射汇聚至一点,即坐在长桌之端的东道主。
纪廷夕虽然一直久闻凌托弗的大名,但跟他从未有过直接接触,本次是初次见面,内心的情绪铺垫,很快被视觉的刺激所替代。
而文度不同,在纪廷夕之前,凌处长就是吉欧尔的头号劲敌,虽然在他任期的中后期,文度摸清了他的脾性和习惯,基本可以完美规避威胁,无声作案,但早期他所留下的酷刑阴影,还是如一滩污渍,盘踞在她的眼底,她看向他时,视野画面都变得阴沉。
“凌部长好,希望没有让您久等。”作为昔日的同事,文度先行问好。
凌托弗的脸上,浮现出公式化的笑意。
他长着一张典型的荷梦特色的面颊,高直的山根将面部从中间撑起,落下的两颊极度对称,面部窄长而线条流畅,结合了方的规整和圆的柔和,让其上生出的神情,更加意味不明。
“等也值得,二位算是我的‘故友’,之后还很有可能升调上来,成为同事!”
这次她们来,就是为了领奖,甚至升衔。
按照提提升后的级别,要调进卫调站,也不是没有可能,尤其是有凌托弗这么个熟人引荐,所以这次对于她们来说,是一个体验,更是一个机会。
文度和纪廷夕对视了一眼,彼此心有灵犀,意识到要拿到此机会,不会如此简单,至少不能单纯靠攀关系走后门。
“如果真能这样,那肯定是我们的荣幸,也是可以做为职业生涯里程碑的光荣。”纪廷夕接了话。
“之后,我会亲自给你们戴上高一级的职衔肩章,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完成一个任务。”
文度和纪廷夕,都坐得端正,保持有卫院人刻进骨髓的素养,静默聆听这次会见真正的目标。
“我们需要确认一下,你们当中,只有一个可以参加之后的授衔仪式,而另一个人,需要转移去另一个地方。”
“是根据什么来确认呢?”
凌托弗的眼睛,如高山灰狼般精锐,在二人面上逡巡了一圈。
“根据你们的身份,是北郡卫院真正的长官,还是潜伏在里面的奸细。”
……
印琛坐在办公桌前,今天已经是她第三遍,查阅后台信息。
这是一条月穆发来的私信,询问能否做特定尺寸的糕点。
为了方便理解,月穆还贴心地发了一张实物图,只是实物图的下面,压了一张纸页,纸页上零零碎碎写了些字符,像是没用的草稿纸。
印琛放大图片,将上面的字符全部记下,在密码本的帮助下,快速翻译出数字的含义:今天下午五点,文度和纪廷夕一起离开了北郡,前去冬临的卫调站,说是接受授衔仪式。
印琛得到消息后,立刻跟冬临的联络站长联系,说明了情况,让他们注意卫调站,有异常及时反馈。
对于瑟恩人来说,作为边境重镇的北郡,本来最为危险,但自从文度打入卫院内部后,她将危险过滤和消化,北郡反而成了瑟恩人逃生的天堂。
但是冬临不同,一有卫调站把守,二她们在关键机构没有人手,很难获得重要讯息。
如果文度在冬临有危险,印琛怕自己连消息,都不能第一时间得知。
手指滚动着鼠标,印琛的眉头颦起,眼镜镜片反射出屏幕的色泽,瞳孔里增添了更深的层度,情绪也交织得更为复杂。
叶莱拿进了更新的菜单,供她过目,但她察觉到气氛不对,于是站立在桌边,没急着出去。
“文小姐最后一次来店里,是你负责接待的对吧?”
“是的。”
“她有说什么特别话吗?”
“没有,她看起来状态不错,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让我们确认一下,撤退的路线是否通畅。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她说也许我们潜伏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
兰芷静站在门厅的内侧,让身子藏在挂衣架的阴影里,静默地望向不远处,不发一言,光从肢体上看,她似乎有些僵硬,但此刻的心理,翻涌着巨大的浪潮,水花起起伏伏,碰撞出难以抑制的雀跃。
最后一步,就差最后一步了!
多霖的左手搭在右手胳膊上,那个地方刚刚经过一场拉扯,留下伤筋动骨的疼痛。
她警惕地盯向前方,两个司警的身影高大而立,吞噬掉屋外大部分阳光,像是天狗食了日。
刚刚拉拽她胳膊的,就是其中一个警察,但她得以挣脱,并不是以自己力气取胜,而是她身前的这个人,挡在了她和警察间。
贺丽林虽然身高不及对方,但眼神凛出了俯视的气场,逼视对方离开。
泰尔曼看了眼时间,他们已经拉扯了超过一个小时,再这么耗下去,今天的任务肯定完不成,上级下了死命令,他们处理不完任务,就处理他们——所以现在他早点动手,好过回去之后宁署跟他动手。
“贺小姐,我最后再说一遍,请您不要干涉,不然不要怪我粗鲁。”
“你闯进我家,强行抓人,已经粗鲁得非常张扬,不需要我怪。”
泰尔曼皱眉,转头看向身边的杜冷丁,希望得到她的指示。
但杜队长没有回话,只是给了眼神,和他一样,充斥着对时间的警觉,无声示意他速战速决,别再浪费功夫。
泰尔曼克制着心中的不耐烦,进一步靠近,“我也最后再说一遍,我们这不是闯入,是依法进入;也不是强行抓人,而是例行公事,请您履行一个百伦廷公民的责任,配合警署执法!”
贺丽林见“食日的天狗”越发庞大,站着没动,只是目光像手电筒光一样,直直地横扫过去,目空一切。
“目前我能确认的,只有你们警察的身份,那麻烦搜查证和逮捕令给我看一下。”
泰尔曼停下脚步,疑惑和无语同时上身,“捉拿瑟恩人,什么时候需要您的检查了?”
“你们进我家的门,就需要通过我的允许,不然一律当强盗处理。”
话音刚落,泰尔曼就闪到她身后,再一次逼向多霖,扣住她的胳膊,半提半押着往外扔,动作太过暴力,将试图阻拦的贺丽林都撞倒。
杜冷丁见嫌疑人到手,快步往门边走去,打开了门,提前准备好通道。
多霖警惕的眼神里,再度掺杂上害怕,她的上半身像被铁钳箍住,但她没有放弃,下半身像是受惊的马腿,疯狂地挣踹,她踹身后的警察,踹两边的墙面,借力将自己的弹回去。
这期间,她无数次地转身回头,在短暂的停留中,她瞥见了躲在客厅里的汉雅和阿缤,踌躇着不敢上前;也看到了刻意降低存在的兰芷静,虽然身形隐约,但是眼神却是格外锐利,从阴影中突显而出。
在这一刻,多霖知道,如果警方逮捕自己有一个罪名,那它肯定是拜兰芷静所赐,而且这个罪名非常之坚固,戴上了就摘不下来,就像她如果真的被抓走,可能就真的再也回不来。
离开这座“牢笼”,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也不该是以这种方式!
“小姐,贺小姐——”多霖在最后的回头中,望见了贺丽林,大声向她求救。
她不想走,而贺丽林是她如今唯一的庇护。
泰尔曼力气惊人,贺丽林刚刚被撞得一歪,都没来得及吃疼,扶着墙站稳之后,再次向她跑来。
泰尔曼全程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着上车,杜冷丁也已经出了门,站在外院里,等着这单任务结束。
他一只脚跨出了门槛,但是另一半边身体,却忽然感到了阻力。
他一回头,见贺丽林居然又杀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以及多霖的胳膊,一双眼睛直溜溜盯着他。
泰尔曼扣押着多霖的左边肩膀,多霖因为挣扎,侧面朝向门边,而右边的手臂,被贺丽林抓住,往里拽去。
泰尔曼隐隐发力,但他能感觉贺丽林用尽了全力,如果他再暴力外拉,保不准多霖会像一条彩带,从中间裂开。
因为吃疼,多霖不禁面露苦色,但她又习惯性隐忍,咬紧了嘴唇,默默消化这场撕扯的剧烈。
泰尔曼不能再前进,但也不甘心松手,站在原地,手上半点没松。
“贺小姐,你应该也不想,你的雇工当着你的面受伤吧?”
话音刚落,泰曼尔感觉对峙的力气一松,他的力气也失去平衡,整个身体往外倾斜。
在第二只脚跌出门槛的刹那,他膝盖上一痛,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整个人不再是倾斜,而是腿部一弯,跪了下去。
他反应过来后,抬头去看,却见贺丽林环腰抱住了多霖,也因为如此,多霖没有跟他一起跌落,终于脱离了他的桎梏。
真是阴魂不散啊,还要耗他多久的时间!?
泰尔曼一拍膝盖,站起身来,这次没有废话,直接朝多霖快步走去,今天这个瑟恩人必须要带走,把房子掀了也得带走!
贺丽林眼疾手快,将多霖抱到身后,下一刻便转过身来,张开胳膊,与他正面相对。
多霖惊魂未定,她虽然没有发声,但是气息喘得厉害,肩膀剧烈地起伏。
此时此刻,她很想逃回房间里,逃回二楼的书房,关上房门,让警察消失在自己的视野。
但她闭了闭双眼,像控制住没有大叫一般,也控制住逃跑的冲动,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双脚没动,就贴在贺丽林身后,和她站在一起。
贺小姐的名声在外,泰尔曼知道她的身份,不方便得罪,但是此番的冲突,已经将他的耐心消磨殆尽,不配合加袭警,已经足够让他“胆大包天”,想把她一起拿下。
“听着,你应该不想去警署里坐吧?”
“谁说我不想?”贺丽林需要仰头,才能看全对方的脸庞,但这不妨碍她的眼神轻薄,看得毫不费力,“问你们的原因,死活不说,那不如我亲自去你们那儿坐坐,搞清楚原因!?”
说着,她慢慢往后退,把多霖送进了房里,关上门后,立刻反客为主,径直往警车走去,路过杜冷丁身边时,侧头问了个好,“警官,能否将车门打开,我要坐前面。”
杜冷丁静而立,瞳孔中倒映出她的轮廓。
虽然是走向警车,但贺丽林的步履轻快,脖子上的脑袋微微上扬,她没披外套,还穿着单件的加绒连衣裙,像是要赶赴自己的加冕仪式,警署里全是她忠实的信徒。
她自己倒是作态快活,但是泰尔曼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越发让人火大。
这一刻,他心里已经下了决定:先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送上车,再去拿那个瑟恩人——她想坐前面就坐前面,正好后面留给瑟恩囚犯!
但他还没强行破门,门就开了,兰芷静一把将多霖推了出来,后者踉跄了几步,正好停在泰尔曼的面前。
把多霖扔给泰尔曼后,她快速跟上贺丽林的步伐,“小姐,下午贺先生还要来看您,如果爽约,他会生气的!”
贺丽林果然转过身来,不过不是看向她,而是再次看向多霖同泰尔曼。
这一刻,她眼中漂浮的恣意消失不见,转而换上充满暴戾的警惕。
也在这一刻,兰芷静不禁倒吸一口气:如果泰尔曼真的要带走多霖,贺丽林一定会陪同前往!
兰芷静确认多霖在集市和瑟恩摊主的密切联系后,向瑟恩事务管理局举报了她,疑似进行非法的勾当,贺德联系了警署介入处理。审讯完后,不管结果如何,多霖都不会再活着回到贺丽林身边。
她本以为事情已经办得八.九不离十,没想到贺丽林如此执着,坚决不让多霖离开,甚至还要主动去警署,接受审讯。
——怎么办?要看着贺小姐也被抓走吗?如果多霖牵扯出的事情太严重,贺小姐会不会也受影响?
兰芷静的思绪处于混沌之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泰尔曼已经做出选择,他朝多霖走去,一手攀上她的肩膀,这次他用上了狠力,不管是谁来,都不可能再让他脱手。
“你给我放手!”贺丽林红了眼,几乎是咬牙切齿。
泰尔曼血气翻涌,开口结结实实地“回敬”。
“放手?怕是要拂贺小姐的意了,今天这个瑟恩人,我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第118章
你身边的这位同伴,有没有可疑之处?
泰尔曼扣住多霖, 正准备提上警车,但忽然听到一声唤。
“泰警官!”
他硬生生一愣,转过头来, 是杜冷丁的声音。
杜冷丁还是同刚才一样, 静立在院落里,只是这一次,眼里有了明晰的指示,头往院门方向一撇, 示意他撤退。
“可是……”
“走吧, 我们赶时间。”
杜冷丁说完, 径直往警车走去。
谁来都撬不开泰尔曼铁钳般的大手, 除了上级的指令。
他无奈只能放手,只是离开多霖时, 眼里还充斥着浓郁的血性。
这股怒气太浓,以至于上了警车后,还在闷闷不乐。
“杜队, 宁署交代了,这个叫多霖的雇工,我们一定要带回去!”
“没事, ”杜冷丁再次拿出笔记本,没有划掉贺家别墅这一行, 只是在旁边画了颗圆圈, “这事我来解决,先回去再说。”
……
12月22日, 晚上8点, 冬临卫调站。
凌托弗的声音并不洪亮, 落在空旷的地面之后, 没有激起回音。话音不大不小,也就实实在在落入两名听众的耳中,目的地准确。
不过文度和纪廷夕听完之后,并没有过于激烈的反应,她们再次对视一眼,注意到对方后,也肯定了自己的反应。
“凌部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当中有一位是卧底?”
文度的第一反应,就是那条警示信息,贺德肯定已经看到了内容,但他没有谈及此事,直接让她俩来这里参加授衔,或者更确认地来说,是授衔暨审问仪式。
“对,是这个意思。”
“不好意思,我不是特别理解,您能告诉我们原因吗?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不是误会,是十分确定的事实,我确实会告诉你们原因,相信见了原因后,你们也会认同我的观点。”
文度的睫毛眨动,眸光间疑惑闪烁,还夹着几分凝重,表情控制已经刻进骨髓之中,能根据环境自发调节,所以她不担心对方使诈,没有人能从她的反应中找出破绽。
纪廷夕颔首,大方地接了话,“那就麻烦您告诉我们原因。”
桌面上方,有一个小方格,平时上面覆有木盖,同桌面融为一体,但往后一推,就能空出一个空间,内有按钮,与隔壁的等候室联通,能够快速通知准备就位的人员。
没过多久,木门再一次开启,一个女人提着个文件包,款款走来,就在凌托弗旁落座,举手投足间太过自然,看样子不是部长的助理,而是同他平起平坐的又一名“接待人”。
当女人的面孔映入眼帘后,文度掌间的温度再一次降低,这个女人就像幽灵,似乎只要她一出现,随之而来的就是不详的事态进展,像一个漩涡般,不知不觉将人卷入其中。
墨绯的一张白净面孔,从灰发中显露而出,她没有特意扎起头发,但每一根发丝都懂事地服帖在耳边,就像她的衣着,打理得一丝不茍,好像任何一丝褶皱,都会被无情消灭。
文度和纪廷夕都认识她,当初的绑架事件中,她可是她们的重点观察对象,吉欧尔还险些对她下手。
只是后来文度察觉出事态敏感,及时停手,所以至今未和她产生直接瓜葛,但如今看来,这个“记录”要就此打破了。
“纪处长好,文主任好,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蛇口湾劳训营的安保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墨主管,或者墨小姐。”墨绯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但这个笑意十分浅淡,只在表皮上滑过。
“我这里有一段录音,请两位过耳。”
说完,她从公文包里取出电脑,很扬声器中传出了声响:
“你是鲁干达?”
“对,我是。”
“妈妈!”
一阵带有杂音的静默。
“你还好吗?”
又是一片静默
“你想要什么?”
短短几句话,情感却十分耐人寻味,纪廷夕的手支着下巴,听完后不禁指了指,“请问这是?”
墨绯看向她,“纪处长能猜出,这两个人是什么身份吗?”
“有一个声音做了变声处理,一般这种情况,不是勒索就是绑架吧。”
“没错,这确实是一场绑架案,不过你能猜出两个人的身份吗?”
“其中一个人叫鲁干达,另一个应该就是绑匪。”
墨绯不置可否,又看向文度,“文主任吗?能不能听出什么?”
“我的理解和纪处长差不多,就是感觉这个绑匪说话有点奇怪。”
“奇怪在哪里?”
“明明说的是荷梦语,但却带点口音。”
墨绯的手离开电脑,交叉在一起,“你是语言专家,应该能听出这是什么口音吧?”
“听起来是盖列口音。”文度不紧不慢。
“确实,熟悉盖列语的人一听,就能听出盖列口音,但是我们将这段录音,上传到了分析的软件中,进行了精确到语调和停顿的逐字分析,最后得出的结果是,这个绑匪有瑟恩口音,而这个是他最原本的口音,也是他有意隐藏的口音。”
文度的头皮隐隐发炸,这个“绑匪”,是印琛精心挑选而出的负责人,在多邦辗转生活过,精通各国的语言,也能模仿各种口音。
但他的第一母语还是瑟恩语,这肯定是最本质的口音。
在挑选时,印琛让人审核过他的音频,已经能确保肉耳听不出瑟恩口音,并且盖列口音能够做到以假乱真的效果,就算鲁干达能听出口音,也只会怀疑盖列邦。
但是没想到鲁干达身上,居然藏有录音设备,将当时的谈话全部录了进去!
想清楚了这一点,文度的心跳克制不住地发抖,这次的对手异常强劲,强到当初她们设计绑架案,骗他们出来时,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反过来也抓住了她们的痕迹。
见文度有片刻的失语,墨绯自接自话,似乎十分注意照顾她的感受,“我不是说文主任听岔了,肉耳听不出来很正常,我们也是依靠计算机分析,才能够找出这个疑点。”
文度颔首微笑,“墨主管不愧是安保的负责人,非常细致,我相信任何一个地方交给你来保护,都十分安全。”
“谢谢文主任的认可,现在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我也会同样做到细致,提供最大的帮助。”
凌托弗正在一旁,默默观察两人的表现,忽然,他身子往桌边一靠,面向纪廷夕,“我记得纪处长,之前提出了瑟恩神秘组织的猜想,并且一直在追查?”
“是,”纪廷夕不假思索,“当时我对自己的发现非常肯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在积极调查。”
凌托弗取过手边的文件夹,看着手里的卷宗记录,纪廷夕瞟见文件的页眉,认出是北郡卫院的排版形式,看来相应的资料,他都全部看过,也掌握了所有的背景信息。
“我看看,首先是天鹅宫康曼代表的专车问题,你们发现车辆内部有经过改装?”凌托弗翻了两页,“然后是马蹄湖里的尸体,派人下去打捞,但是发现没有尸体的踪迹,所以你怀疑……”
纪廷夕进入到交谈模式,在正视的同时,保留闲谈的松弛,“我怀疑那个跳湖的瑟恩人,根本就没有死,而是以此为掩护,有预谋地逃走了。我之后也查阅了很多资料,发现确实存在很多失踪案,最后都不了了之。”
凌托弗表示认可,“嗯,我看你之后还有调查落日殡仪馆?”
“是的,我猜想瑟恩人的尸体,会不会也会被动手脚,后来发现确实有问题,殡仪馆馆长长期通过买卖尸体获利,还故意修改监控内容,干扰调查。”
“这些都很好,可是为什么后来,又停止了对瑟恩组织的调查?”
凌托弗的态度,已经从最开始的客套,一层层剥离,到现在连热情都懒得装,只留下公事公办的锐利,只不过碍于她们的身份,态度尽量平和,与此同时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
面对这些重重的陷阱,纪廷夕从内到外,都井然有序,没有慌乱。
她早已经排练了无数遍,就是等人询问,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将已经修改得大方得体的答案,优雅地端上桌。
“怎么说呢,您应该也听说了,之后因为特殊原因,卫院禁足了两天三夜,在那期间,我们发现戴恩芮有很大的问题,所以之后就注重对她观察,后来在蛇口湾转移事件中,正式确认了她的身份。”
凌托弗脱口而出,“她是盖列邦卧底?”
“是的。”纪廷夕颔首。
凌托弗接得太快顺畅,她一时间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临时补的背景信息,还是早有留意,一直在跟进她们的调查动向。
“所以呢?”
提问到了关键部分,纪廷夕小心作答,“之后通过审问,我们发现盖列邦在北郡,甚至是全邦范围内,都有活动,暗地里做了很多颠覆性活动。自此,整个卫院的重心,都开始往盖列邦方向倾斜。”
凌托弗食指伸出,敲了敲纸面,“可是在戴恩芮的供述中,可没有承认她有参与送瑟恩人出境,也就是说,没有证据表明,盖列邦在帮助瑟恩人。”
“您说得对,我其实也想进一步确认,盖列邦是不是就是被我称作‘瑟恩神秘组织’的幕后帮凶,但是吧……”纪廷夕耸了耸肩,“我之前为了调查,又是去劳训营,又是……导致卫院禁足,付出了太多代价,所以领导综合权衡之下,叫停了该任务,我也改变了自己方向,着重于对于盖列势力本身的调查。”
这个她倒是有据可依,调查到后期,贺德已经厌倦,为了全局考虑,让她暂时放弃对瑟恩组织的调查,虽然没有彻底叫停,但也可有可无。
正好后来,纪廷夕和文度又达成了合作关系,在两人的共同掩护下,吉欧尔组织的行事更加隐蔽,长期设置为“对卫院不可见”模式,一切风平浪静,关于神秘组织的调查,也就不了了之了。
文度全程旁听,在合作之前,她和纪廷夕厮杀得太厉害,在明争暗斗中,还是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足以作为第三方怀疑的疑点。
不过在心里,她也不禁给纪廷夕点赞,这番应答完全是滴水不漏,既为自己做了开脱,也悄无声息间保护了吉欧尔,还将注意点转移到盖列邦处。
正当她听得沉入时,凌托弗忽然侧头,对她发起提问,“文主任,我记得卫院禁足期间,抓了一个花店的老板,正好是你经常光顾的店。”
“是的,”文度抬眸,“那个老板平时人很好,还时不时给我优惠,我见离得近,回家时就经常顺道去看看,买一束花回家。”
“可是这个老板,后来被证明有问题,当时让她分别给你们送花,但是到你前面的时候,她忽然从花里掏出东西来,喊了一句口号,像要刺杀贺院长。”
不是正好在她前面,当时前面还隔了几个人——这在跟她玩文字游戏呢?
“是的,”文度皱起眉头,脸色转变,刻意忽略了这个细节问题,“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没想到这个店主,是个恐怖分子。”
“恐怖分子?你觉得,她是属于哪一方的恐怖分子?”
文度有些犹疑,小心地看了纪廷夕一眼,“我记得当时卫院禁足的原因,是因为有积厉分子混入城中,可能会威胁到我们的安全。但是店主临死前,喊出了亲立的口号,疑似立博分子。不过现在我看凌部长您的意思,是追查瑟恩组织,所以这个店主,最可能是瑟恩的恐.怖.分.子吧?”
凌托弗听完,忍不住点头,边点头,目光边在两人之间移动——不错,非常不错,是卫院的长官应该有的心理素质,两个人都表现都滴水不漏,即使聊到现在,也抓不出明显的漏洞,于是他也无法完成初步的判断。
是他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以为自己熬夜苦读,将所有的可疑之处都背下来,装作了如指掌、心中有数,步步紧逼进行问话,就能逼出卧底的破绽,但是现在看来,眼前的两位,不管是谈话技术还是心理素质,都不在他之下。
如果仅凭借问话聊天,把这个房子聊成危楼,都没有结果。
——看来审讯确实不是他的强行,用刑才是,他应该把这句话刻在座位的右侧扶手上。
既然这样,还是别浪费时间,直奔主题吧。
“纪处长,”没有任何过渡,凌托弗再一次转变谈话对象,“其实你的设想是正确的,确实存在一个瑟恩组织,在源源不断送瑟恩人出逃。墨主管在绑架事件中发现疑点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贺院长,询问他之前是否有发现类似的瑟恩犯罪团伙。
“贺院长联想到你之前调查的内容,陈述之后,墨主管觉得事关重大,就上报给了我。于是我派遣了多名手下,飞到康曼邦的业城,进行秘密调查,在那个地方,他们果然发现了‘死亡人口’,这些人在事务局,被登记了失踪或者死亡,但是现在却在另一个邦度活得上好,真是一大奇事!不过也因为这个奇事,我们正式证实了你的想法。
“这个时候,我和墨主管,再回过头看唯一的线索,也就是那个绑架鲁干达的绑匪,他意思很明确,试图通过鲁干达,获取他目前所在单位的信息,但是知道鲁干达有调动的人,非常之少,几乎可以确定,集中在卫院之中,要么是人事处,要么是特行处,要么是卫院里三年以上的干员。
“而你们二位,恰好符合以上的条件,但也只是符合,我们不能够锁定具体的目标。不过正好这个时候,纪处长你又接到了特殊任务,押送两个瑟恩囚犯返回梅丝。但是这一次,又出现了意外。”
纪廷夕的手臂到肩膀处,倏地发麻,恢复了两个多月,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是听到这里,身体还是有了反应。连大脑的反射神经都知道,这是最致命之处。
“两个囚犯被劫走,你也受了伤。而且之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你返程的时候,积厉组织再一次出现,想要治你于死地。这让我感到非常困惑。
“首先,在第一次同积厉组织的交战中,你就受了伤,但是这个伤非常微妙,没有伤及性命,而且射击完成之后,嫌犯快速逃走,没有再继续攻击,如果积厉组织真的想要你的命,为什么第一次出现时,不拼尽全力,只是伤了你的一个手臂?
“这个问题十分耐人寻味,我想了许久,想出了一个可能性,劫走瑟恩囚犯的人,根本就不是积厉组织,而是瑟恩组织,他们只想救人,无心恋战,开枪袭击,也只是想伪装成积厉,将目光引向他们。只不过后来,积厉组织确实发现了你的行踪,而这一次下了死手,不过纪处长也真是福大命大,逃过了刺杀,你现在伤势还好吧?”
凌托弗谈到这里,忽然想起来,得关心一下同事,投来关注的目光。
在关心的目光下,纪廷夕的心情再僵硬,也做到了灵巧回应,笑容不减平常。
“多亏院里保护得好,休息了两个多月,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客气完,凌托弗又一次跳回话题,“在这个事件中,我们虽然损失了两个瑟恩囚犯,但是却得到了一个重要机会,缩小目标范围的重要机会——押送囚犯的任务,严格保密,卫院内部,只有四个人知情,贺院长,也院长,还有就是——你们二位。”
他的目光,再一次来回于二人之中,这一次,已经变为赤.裸.裸的审视,审视现在的卧底,未来的囚犯。
“你们可能会好奇,贺院长和也院长为什么不在这里?因为他们两人前几天过来时,已经排除了可能。所以如今唯一可能性,就在你们二人当中。”
文度和纪廷夕,这次没有对视,但是二人的反应,却出奇同步,平静地端坐。
——原来贺德和也随英,这周二的外出,根本就不是参加总结和部署大会,而只是调查的第一道关口。纪廷夕想到了她代理院长时,收到的蛇口湾的密件;文度想到她审议文稿时,那条看似来自盖列的告密信息。
排查院长的同时,也在试探她们,幸好她们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没有做出任何越距之举,不然可能都用不上这次审讯,直接就能投入牢中。
只是现在,凭借足够的警惕,还能顺利过关吗?
凌托弗说了这么久,终于说累了,喝了口水,休息了片晌,再开口时,终于图穷匕见,表明本次会见的真正目的。
“虽然我们能确定,卧底就在二位之中,但是可惜目前无法确认到底是哪个。不过受贺院长的启发,我想到了一个方法:他告诉我,你们之间的关系,似乎非常亲密,上班时经常来往,下班后也会偶尔小聚,算是卫院里走得近的一对朋友。
“既然这样,那你们肯定对朋友身上的问题有所察觉吧?从今晚开始,我们就正式开启卧底确认工作——你们如果想起了朋友的可疑之处,可以随时来我办公室进行举报,当然,有直接的证据就更好了。
“如果你提供的疑点或者证据,能帮助我们确认对方是卧底,那么恭喜你,你就排除了嫌疑,可以正式参加授衔仪式了,不仅表彰你这一年来,为卫调系统做出的业绩,更是肯定你为确认特大奸细做出的杰出贡献,是卫院当之无愧的荣耀!”
说到这里,凌托弗的嗓音高昂,像是点燃的引线,末尾都能绽出烟花,但是如此振奋人心的话语,却没能点燃气氛。
文度和纪廷夕静静端坐,神情还处于滞后状态,眉目间没有雀跃,唇齿间也没有开合,没跟上他的节奏。
“不过呢,”声音高高抬起,又高高落下,“对你们的行动,有时间限制,每天的晚上八点,会进行总结,如果当天没有明显进展,那么二位会面临惩罚,所以今晚回去,请你们好生回想一遍,你身边的这位同伴,有没有可疑之处?有没有可以确认她卧底身份的线索呢?”
第119章
晚上八点的惩罚
北郡的气温, 比梅丝略微高上几度,但是也已经到了深冬,家家户户中, 壁炉里都生出了热, 虽然不再是真实的柴木燃烧,屏幕上显示的熊熊火光,生出异曲同工之妙,让室内温暖倍增。
月穆还是同寻常一样, 上菜蔬市场购买新鲜的食材, 这几天甚至还去商店逛了一圈, 装饰和零食都挑选了一些, 为即将到来的跨年,做好充分的准备。
每一次出门, 不管什么日子,也不管是如何天气,她的装束都是妥帖而优雅, 颜色相衬的穿搭,加上一个手提包。夏季时会打把轻便的花边伞,现在进入到冬季, 就裹紧了羊绒围巾,戴上绒手套, 抬头挺胸走入冬风的怀抱。
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回家时,见到信箱里塞的宣传单, 她腾了只手出来, 取出后没有及细看, 随意往袋子里一塞, 进了家门。
但一进家门,其他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她快速扫了眼窗户,确保所有纱帘都拉得严密,确保门口的红外线报警装置一切正常。紧接着,她翻开了传单和密码本,开始解译传单上的数字密语。
同联络站的联系,有多种方式,最安全的方式是当面沟通,不过碍于见面的频率限制,还有许多辅助的方法,比如线上的私信、平台上的通知、还有广告单和宣传单的投递。
宣传单发的频率不高,只有重要日期才会安排,现在恰好临近新年,有了投递的借口。
密码虽然为文度所创,但月穆作为她的助手,经手过的密语,已经超过了她本人,如今已经了熟于心,密密麻麻的字符看在眼里,一眼扫过去,就能猜到大体意思,但为了保证准确性,她还是一字不落地写在纸上,完成精准地确认。
按照惯常的习惯,月穆边译边读,等最后的符号译完,意思也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出炉。
——已经联系冬临站点,探查卫调站内部的动静,但是卫站防守严密,暂未收到反馈。
……
卫调站着实待客周到,文度和纪廷夕前来,不仅晚餐丰盛,现在还能享受到豪华宿舍的待遇。
宿舍虽然是为晚班的干员准备,但少有人居住,房屋内一切崭新,一番打扫之后,处处都泛出洁白的光泽,像是做了抛光。
不过文度和纪廷夕的房间,相距遥远,一个在楼东,一个在楼西,站在走廊上都望不到对面,走路到得绕两个弯。
凌托弗希望她们能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怕见面后气氛尴尬,所以刻意隔开,她们只需悄悄举报,无需担忧人际上的纠结。
房间里没有单独的壁炉,但有统一的供暖系统,墙壁内的管道送来热腾的的蒸汽,整个房间都温暖如春。
室外的寒气像是飞蛾扑火般往里钻,在玻璃上形成一层蒙蒙的雾气,比欧根纱帘还要朦胧。
后勤人员像是知道文度喜欢看书,在书桌上摆了一排社科读物,书皮比桌面更平滑干净。
若在平时,文度准会禁不住诱惑,逐一抚摸完,再挑上一本好生阅览。
但是现在,她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用来伪装安然,不管是大脑中还是胸腔里,都已经沸反盈天,挤不出留给文字的空间。
就在刚刚,凌托弗“坦诚相待”,将他们掌握的证据和盘托出,甚至精确到前因后果。
如果没有听到这些,她可能还会抱有侥幸,认为对方证据不足,只是使诈,查看她们的反应。她们应对过关后,就能离开卫站大门。
但现在可以确认,凌托弗的目的非常浅显而直接:找出卧底,依法处理。
简单的目的,反而激起文度复杂的神色,舒适洁净的环境,也没能带来安慰。
她环视一圈之后,四壁犹如被螺丝拧动的钢板,一点点向中心靠拢,压缩她的空间,抽离她的氧气。
手里躺了一本书,但是她未曾打开,拿起又放下,最终还走出宿舍,到卫站后方的园地散心。
屋外寒冷,到了夜间尤其如此,她冻得面部发凉,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双手缩在大衣的衣兜之中,继续前行。
后院被围墙拦起,墙上立着一排哨灯,即使在夜晚,也能看清墙上的尖棘和墙下的地砖,每一块地砖都铺得严丝合缝,没有过多的花纹,如同大楼中一样,将观赏性压缩至效用之下,传递出最本质的肃穆。
文度穿着厚底皮鞋,鞋底做了防滑处理,但还是能感受到地面的湿滑。
花坛和墙角,有结冰的痕迹,在灯下泛着晶莹的冷光。她抬头看向围墙上的灯柱,被照亮的空气仍旧洁净无尘,但是更远的天上,压着厚厚的云层,屏蔽了所有星光。
——种种迹象都表面,快要下雪了,只是不知道会什么时候落下来。
……
纪廷夕的宿舍,同楼西的那间一样,被精心打扮了出来,房间里也有书籍,不过多是武器机械类。
墙上还挂了个镖盘,上面插着三支飞镖,担心她在房间里百无聊赖,连娱乐活动都考虑到位了。
纪廷夕翻了几本书,发现都是大同小异,就失了兴趣。她取下飞镖,站出一米开外,距离不够,一镖一个红心。
她很快又觉得无趣,开始扎向别的目标,比如圆盘上划分区域的切割线,一条一条地拿下。
回回胜利,但她的大脑中,奖赏区域并没有被激活,相反,它处于压抑状态,被浓厚的思虑压倒,得到的喜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从甘特明到北郡,她经历过不少困局,也直面过不少危机场面,但不得不承认,这次的情况格外复杂。
如果目标只是她自己,她可以想办法脱身,但这次牵涉到文度,两个人共同深陷危机,关系还被推向微妙的阶段。
文度在身边,一方面,会让局势更为困难,她除了自保,还要想办法保住她;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事情异常简单,只要将文度推出去,她就能顺利走出这扇大门。
一记飞镖打歪,没有射中左上的线条,反而落在标红的中心点——她失手了。
纪廷夕将另外两支放在桌上,没有心情再去理会。她回头望向西面,想去找文度商谈,但还处于犹豫之中。
没有进行一对一的审讯,反而让她俩自由活动,当然不是出于热情好客的精神,这个大站之中,布满了监控和监听,她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会是用作判别的证据。
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中,她需要做好准备,也想多给文度一些时间。
……
23日,在卫调站的第二天。
时间并没有因为被围困起来而变慢,不过却因为围困,而变得苦涩。
前一天晚上,文度在后院逛了一圈,仰望围墙,同时也仰望天空,试图能观察到一星半点的光亮。
在吉欧尔内部,光也是一种联络手段:烟花、楼灯、无人机……文度就曾利用家里的灯光,给同伴传递过信号。
但是昨晚墙灯明亮,但夜空却沉闷,只有乌压压的云层,不见星光,也不见任何灯芒。
卫调站比卫院的选址更为偏僻,守卫得也更为严格。
她如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上交保管,就连使用公共的通讯设备,都受到限制。
组织上肯定有试图联系她,但如今看来,都没有结果。
如果是在北郡,情况就要乐观许多。组织上针对危机情况,已经提前设定好计划,营救路线甚至规划到卫院的地下管道,而且北郡城内部,吉欧尔的成员数量众多,同时深入到各大机构内部。如果愿意冒险,有多种方式能联系上她,帮她谋求生路。
但是冬临的卫调站不同,作为北大区的最高卫调机构,难以入内更难以离开,再加上冬临城内,吉欧尔可供调用的资源不足,文度进入卫站的铜板大门后,就如同进入孤岛上的监狱,外部的任何信号,在安检处就被截断,不可能接近她的身边。
这次的冬临之行,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更是让吉欧尔的措手不及。
三年以来,文度第一次感觉,自己和组织的联系断得如此干净,现在她什么力量都借用不了,只能依靠自己。
今天一早,她吃过早饭,在房间里看了会儿书,又开始在大楼里走动。
以凌托弗接见她们的会议室为中心,四处转动,看起来像是欲言又止、犹豫不决,但她其实在观察大楼里的工作人员,以及功能室分区。
虽然她从未听说,卫站里有吉欧尔成员,但却抱着一丝幻想,万一这里有一条的“暗线”,一直未曾启用,或者是其他势力的卧底,参与了进来,跟她取得联系呢?
她现在急需向外传递出消息,一个最高级别的危险报警——她忽然离开北郡,进入卫站,组织上肯定察觉出异常,但这些异常不能让组织判断出事态的严重性,取消所有行动。
——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她,是所有出境线路上的瑟恩同胞,她需要向外发出警报,立刻取消“越境转移计划”,将所有受庇护的瑟恩人都“放归”正常环境,让他们成为无人理会的普通人,才有存活的机会!
既然不能正常离开卫站,文度只能另辟蹊径:能否通过特殊情况,同外界取得联系呢?
她能突发疾病吗?
文度在宿舍所在的大楼中转了一圈,发现她宿舍的下面,就有个医务功能区,足足占据了两层楼高,还有专门的医生,诊治不同方面的病情。
目前她能力范围内,能突发的疾病,站内的医生应该可以解决,就算不小心滑到摔成骨折,都有专门的骨科大夫接待。
再大的病,就不太好进行伪造,她的演技可以骗过,但身体骗不过,万一在仪器前露馅,就直接坐实了嫌疑。
她能调取外部的资料吗?
卫站里信号通畅,有专门的信息室,联通网上的数据库,就算是涉密信息,相信凌托弗也有本事足不出户的情况下,线上获取。
她边走边思考,脚下丈量着站内地图,脑中也在书写计划图,将无数个计划写了又擦,最后还留下一个,停留在图纸的末端。
思考结束,文度的步子也停下,正好来到部长办公室前。室门开启,灯光透亮,正是会见来客的大好时间。
文度调整了一下呼吸,敲了敲门框,迈步走入。
凌托弗正在签字,见她来,将文件本合上,脸上露出欣喜之意,似乎见到了款款走来的业绩。
“文主任,有什么好消息要跟我分享吗?”
“确实有,我想起了一件让我有些疑惑的事情,不过我需要确认一下。”
“怎么确认?”
“向我的同事确认一下,也就是卫院信息室的下属。”
凌托弗脸上的欣喜减淡,似乎到账的业绩又被划走,“文主任,你应该知道,现在不能对外通讯。”
“我知道,所以今天我一直在您门口晃荡,迟迟不敢进来,但最后我发现,我的记忆实在是模糊了,必须得跟她们确认一下,才能给您提供准确的信息。”
凌托弗目光平视,凝视着她,但又似乎装了其他东西,格外拥挤,“你先说说,是什么疑点?”
文度皱着眉,目光凝聚,做出回想的努力。
“记得当时有段时间,我们怀疑瑟恩组织使用了一种加密语言,避开集讯处系统的筛查,所以信息室接到任务,要破解语言的密码,掌握瑟恩人的真实沟通信息。
“我和信息室的三名下属,接到任务后就一直专注于解密,虽然最后还是没有进展,但是中途有个干员,跟我说她用解法,刚好破解出了一个信息,好像是和特行处有关,但之后我们利用该解法,尝试其他的信息块,又全是乱码。”
“所以这种解法,被放弃了对吧?”
“对,因为它没有办法套用在其他地方。”
“那这样,是不是说明,那条信息的破解成功,只是个误打误撞,不具备参考价值?”
“不能完成这么说……加密的方式比较复杂,有可能瑟恩组织为了蒙混,同时使用了多种加密方式,让我们发现规律之后,又自相矛盾,从而安全地躲避在最危险的地方。”
“可如果是多种加密方式,那他们内部转译时,也会混乱吧?”
“可以设置一个标记,提示消息的接收方……这个涉及到专业的部分,可能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总之我需要跟我的下属确认一下,您可以全程旁听我们的谈话内容。”
“你要跟下属沟通确认?好,我支持你,”凌托弗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她叫什么名字,我派人去接她过来。”
文度的面部有些僵硬,嘴唇内抿,“您要接她过来?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为了确认你的疑点,是值得的,不过她过来需要些时间,你得回房间里等几个小时。”
文度沉默了一瞬。
同下属通话确认,这只是一个试探,如果获得同意,她之后会顺着这个方法,同月穆通话,无形地传递消息,既然现在和卫院通话都被拒绝,那她可以完全打消这个念头。
——她不可能拉月穆进来,这里困她一个就已经够了。
“她叫万琳,就麻烦凌处长接她过来一趟了。”
说完,文度向他礼貌致意,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
……
纪廷夕从窗户里,看不见文度的房间,但却能看见她在楼下的身影。
她就坐在桌后,见她下了楼,去到办公楼后,从另一边返回,没隔多久,又逛到了临近的餐厅楼。
虽然近一天没有任何交谈,但纪廷夕通过她的身影,能同她感同身受——她没有无所事事,也没有慌乱,她应该在尽最大努力熟悉环境,寻找潜在的突破口,即使是最微小、最渺茫之处。
这期间,纪廷夕感觉文度去了趟凌托弗的临时办公室,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但她有一股坚定的信心:文度没有说对她不利的话,跟凌托弗沟通,只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一个上午,纪廷夕都在观察文度的身影,吃过午饭后,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顺着早上那个身影的路线,也来到了凌托弗的办公室。
文度在寻找机会,而她需要确认一件事情。
“纪处长,才吃完午饭吧?”
“是的,本来还想着过一阵来找您,没想到您中午也不休息。”
“这不是等你们的消息吗?等到之后,我就可以休息了。”凌托弗从电脑屏幕前侧过身子,无声地示意她有话快放。
“其实昨天一整晚,我都在消化您说的内容,同时也在消化自己的震惊。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和文主任之中,会有一个是卧底?”
凌托弗眉头一挑,目光下视,“你是在怀疑我们的判断?”
“不是怀疑,只是觉得非常震惊,也在尝试消化,我回想了自己身边出现过的可疑现象,确实想起了一件事情,现在想跟您反馈。"
纪廷夕的胳膊放上了桌面,从闲谈切换为陈述模式。
“在整个第四季度,我的工作重心,其实是在立博派身上。我前往梅丝的那次,正好遇到学生前来闹事,场面非常混乱,才给了匪徒劫走子芹姐妹的机会,而且听说梅丝台在学生里,发现了亲立分子,疑似煽动了抗议。
“包括最后机场的刺杀行动,虽然一致认为是积厉组织的恶行,但我心里隐约还是存疑,毕竟立博派一直想要我的命。虽然存疑,但我没有找到实际的证据,所以也不方便随意说出来讨论,不过昨天听您说起梅丝的事件,感觉还是需要跟您反馈一下情况。”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立博派的存在不容小觑,很多我们发现的疑点,也许幕后黑手都是他们。”
凌托弗听得认真,不过目光发淡,并没有听进心里,“看来你是有仔细地思考,不过立博派的事情,不是现在我们操心的范围,你也不用考虑其他的可能性,就只用按照我的要求走,回想关于同伴的疑点。现在,我想问一下纪处长,你说的这个疑点,同文主任有关联吗?”
纪廷夕摇了摇头,没有再开口。
“好,那这个疑点就作废,请纪处长回去之后,再好生进行复盘。”
虽然才见凌托弗第二面,但纪廷夕已经可以判断出,他性格平稳,不急不躁,但情绪并没有完全隐藏,有一部分会浮在表面,让人得以解读他真实的反应——从目前的反应来看,他没有将立博派纳入怀疑范围,或者说暂时没有纳入考虑。
事情的复杂程度,比她预估中要简单一些。
……
晚上八点,到了每日的总结时间,纪廷夕和文度,再度来到会议室中,凌托弗如同昨日那般,端坐在首位,而墨绯坐在他身边,身前换了个笔记本电脑,随时提供技术支持。
昨天来时,文度和纪廷夕还带有正式的笑意,但是如今这种笑意,已经毫无作用,所以她们也不再费力,只是人坐到木凳上,保持精神状态正常就行。
“本站的食宿,还算过关吧?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没有,一切都好,谢谢凌部长的贴心。”
“我是贴心,但你们的效率不太高啊,24小时过去了,没有任何进展吗?文主任甚至还请了‘外援’,都没有问出什么?”
文度转过眼珠,正视对方的打量,“万琳很仔细,把之前的底稿也带了过来,我跟她核对了一下,发现确实是误打误撞,不存在规律通用的情况。要谢谢凌部长的支持,帮我打消了疑虑。”
“文主任果然是负责审核之人,精准和细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之后你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想到了,随时可以到我办公室反馈,能够提供帮助的地方,我都会满足。”
“好,谢谢您。”
话说到这里,内容交代完,也客气完毕,会见也理应结束,但是凌托弗朝墨绯点了头,墨绯走出了门去,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一批人。
这批人里有安保,也有普通民众,不过单从外貌来看,深棕的头发和眼珠,白皙的面颊,偏瘦的体格,灰旧的外衣——都是瑟恩人,到这里,应该是瑟恩囚犯。
看到囚犯的一刻,文度心中一惊,忽然明白凌托弗口中“惩罚”的内涵。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出来,他们都来自于北郡城,是你们其中一位的朋友们,也是你们其中一位想要拯救的对象。不过他们都是死囚,我们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在劳训营中将功补过,现在看来,他们有更大的用处了——可以帮助你们更好地集中精力,发现疑点。”
文度的目光移过,发现其中的一些面孔,她有见过,她逛过北郡的大街小巷,只要是明显的瑟恩面孔,她都记在心间,有的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有的记下了他们的身份,有的记下了他们的困境,在心里一遍遍盘算着,如何送他们出境。
她不想在这里看到他们,他们可以属于昏暗的仓库,可以属于颠簸的货车,甚至可以属于逼仄的箱底,但不应该属于这里。
安保干员随意挑了个瑟恩人,示意他往前两步,男人瑟瑟魏巍,走到了会议桌前方。
墨绯怕会弄脏会议桌,头偏了偏,干员会意,将他往身边一拉,刚好在一个较为开阔的地方,四周没有遮挡。
墨绯从腰套中取出手枪,男人张大了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倒到了地上,连剩下的惨叫,都变得虚弱。
“啊…啊——”
他穿得单薄,皮肤被冻得发白,如今大量失血,脸更是惨白,反射出灼眼的冷光。
子弹没有射穿心脏,没有瞬间致命,男人还有气息,但没有了坚持的力气,只能茍延躺在地上,感受生命的流逝,在自己身上具象化上演。
纪廷夕克制自己,不去看文度;文度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地上的人体。她很想闭上眼睛,用意识清空周身的一切,但凌托弗又发了话,她需要抬眼应对。
“这是第一天,明天人数会增多,希望两位继续加油。”
第120章
她对她的爱意,浓烈到无以复加
这一晚, 文度回到房间之后,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者上岸, 得到喘息的机会。
不过就算是喘息, 也不过是茍延残喘,岸上没有生路,全是瞄准的枪口,过不了多久, 就需要再度回到水中, 进行下一轮的窒息考验。
她原以为“惩罚”, 会是对于她们身体的惩处, 但是凌托弗比她想象得更体面,也更变态——怕误伤到清白的卫院长官, 所以没有动她们,但却重创了她们的神经。
利器没有穿过她的皮囊,却刺穿了她的视线, 直逼大脑的深处,留下一道不能愈合的伤口,同时也让时间变为悬在头上的刀刃, 她每犹豫一秒,每拖延一刻, 都是对良心的凌迟。
昨天到今天, 她在大楼中逡巡了数圈,她在另寻出路, 希望同时保全自己和纪廷夕, 能不能得到授衔无所谓, 只要两人能一起离开卫调站。
她确认过, 大楼里没有组织的痕迹,组织的信号也传达不到她身边。
她也试过,向外传递信息,但数种可能性,不是被自己掐断,就是被凌托弗掐灭,最后计划表上的尝试,变成了空白。
在所有道路都被堵死的情况下,她参加了晚上的总结会,目睹了当日的惩罚内容。
室内,虽然只有七个瑟恩人,但即将被殃及的人数,远多于此。
文度能够想象,不久之后,北郡城里的场景——会对整座城的可疑人员,实施逮捕行动。
今天呈现在她眼前的,只是冰山一角,海面下即将变得鲜血淋漓,染红整座冰山。
胸腔里积攒了太多,引力像是一个铁球,吊在她的体内,牵扯着她的身体,坠到深渊之底,连带着精神也坠落而下。
持久地思考之后,她只觉得神思萎靡,快要沉睡过去,但却猛然惊醒——她想要做什么,但是路径都被堵死,无能为力;她试图消极对待,但消极会滋生死亡,间接谋害生命。
什么都不能做,但却必须做些什么,这个死亡循环像是一把绞索,绞在她的脖颈之上,让喘息和窒息之间,只剩一线之隔,可以轻易跨越。
组织上需要她,无数的瑟恩人需要她,她必须要想办法,提供最大的帮助,挽救这场危机,但是前提是,她得想办法结束身陷的这场危机,否则她和她的瑟恩同胞一样,都是案板上的鱼片,没有还击的机会。
屋内的热气包裹她的全身,温暖了她的鼻腔,使呼吸舒适的同时,也让心跳平稳。脑中纷繁错乱的思绪回归正常,这个时候,她终于清醒地承认,眼下只剩一个办法,而这个办法,凌托弗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们。
文度捂着面部,在书桌后坐了良久,这个办法光是出现在脑海中,就榨干了她全身的力气,如今她还需要对其进行加工,让它更圆滑,更通畅,更能万无一失,满足凌托弗的要求,结束这场困局。
晚上九点,不算太晚,但也足以让户外的空气冷若冰霜,窗户上结的也不再是雾气,而是轮廓分明的薄冰,似乎敲上一敲,就能连同玻璃一起碎裂。
文度打开满窗的冰晶,眺望远处的天空,同昨晚一般,已经冷到了冰点以下,但雪花都埋藏在云层之中,一直落不下来,给空气留下一片洁净。
开窗的瞬间,冷气就将鼻腔淹没,像是掉了冰窖之中。这个天气,除了值夜的守卫,没有人愿意在外逗留,只留满院的僻静,但僻静之里,就是散心的好去处。
文度戴上针织围巾和厚毡帽,出了门。她同昨天一般,走到院落里,只是这一次不是在院墙附近散步,而是来到了楼东之下。
脚下有一些没来得及清扫的碎冰,文度需要低头避让,但也不时抬头,仰望夜空,以及楼栋中冒出亮光的那扇窗户。
她现在,应该还没睡吧?
……
中午,确认了立博派暂时没有危险,本来纪廷夕稍微放松了些许,但没想到晚上,能让她的神经再一次收紧,将原有的论断推翻:事态并没有比她想象中的容易,反而更为扭曲。
她不愿见到如此反文明的场面,但她不介意将画面拍下来,公之于众,为睿耳台“民主友善”的形象塑造燃一把火,烧穿外面的空壳,展示出最真实的“暴政”。
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和使命,决定了她对睿耳中心派的反抗,但这个夜晚,该种对抗的情绪尤其汹涌,快要冲破她的颅顶,敌视的情绪达到顶峰。
回到房间后,汹涌的恨意牵扯出往日的记忆,在头脑中跌宕起伏,进一步加深了恨意的复杂。
三年前的能源危机,内忧外患,所有派党都在寻求救邦之道,其中也包括英利派。
虽然他们与盖列邦走得近,但也并非无可救药,在政变之前,立博派还尝试联系过英利派中的□□,希望能共谋合作。
所有人都在老老实实想办法,寻找最优的救世方案。但睿耳中心派凭空出世,直接掀了桌子,将所有瑟恩人打入底层,关闭邦门,将政台大权紧紧握在手中。
乍一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起死回生,欣欣向荣——
实行种族分级政策后,限制瑟恩人参政和教育的自由,从而也切断盖列邦利用英利派干涉内政的可能。
邦门关闭,将外邦的倾销商品拦在门外,给本邦的企业喘息的机会,抑制垄断下的低价竞争,从而也解决数百万人的生存问题。
而在“大选”中取得胜利后,睿耳派掌握政权,终于将能源公司的所有权全部收归,保护了百伦廷主权和能源所有权的安全。
所有的这一切,是睿耳派的目的,同时也是所有派党的目的,最后目的顺利达成,但是他们并不开心。
首先在在野派看来,那场所谓的“大选”,根本就不是公平公正的选举,只是中心派利用了局势危机和民众需要,煽动了情绪,统计民意后直接连任,以卑鄙的手段霸占了政台主权。
其次,中心派的这一系列手法,虽然在最短时间内,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同时也埋下难以弥补的弊端。
北郡城内,也许还能掩饰太平,但到梅丝之后,裂痕清醒地展示出来:四处潜伏的反对势力,艰难营业的商铺,处处生疑的人际关系,还有强行摘除掉瑟恩人后,陷入混沌迷茫的学术界。
所有的这些病灶,都深入到纪廷夕的眼中,她一方面心生悲凉,但另一方面却心生希望——突显的蛀洞,是毁灭的前奏,更是破而后立的根基,她的潜伏和隐忍于是意义深重,只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今晚的一幕,再次印证了她眼中睿耳台的劣根:她和文度,都在好生应对,采用最文明和伤害性最小的方式,试图以智力取胜,凌托弗从她们的身上找不出破绽,于是放弃了在智力桌上的较量,直接掀了桌子,打翻所有人出的牌,也撕开睿耳台伪装多年的形象,暴力“逼供”。
这一刀横切的手法,同睿耳台真是一脉相承,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伤亡,不顾脸面,也不讲底线。
纪廷夕在睿耳派中混了这么久,已经习惯同他们虚与委蛇,伪装久了之后,心态也变得强大,对普通的恶行已经司空见惯,甚至还能轻松模仿。
但今晚的一幕,还是成功让她血脉偾张,流淌的血液没能让她害怕,反而激起她的反抗斗志:该死,真想把墨绯那把枪夺过来,抵在凌托弗的脑门上,一枪崩了他,终结这场扭曲的审问!
鲜红刺在眼里,情绪上了头,在头脑中翻涌了一阵,却没有翻出结果。
纪廷夕是习惯的理智使用者,为了保持判断的精确,以及决定的周全,她可以将理智的视野开到最大,剔除不必要的情绪波动,甚至是必要的情绪反应。
为了头脑的清醒,她让自己变得麻木、缓钝、外热内空。累了就睡觉,难过了就娱乐,如果实在难以消解,就喝上一杯两杯,借着神经的兴奋,挥发掉血液中的黏稠。
做她们这一行的,尽量少沾酒,但是她做不到,情绪总归得有个安抚的良剂,它们可不会乖乖地下去,得借用外力麻醉一二,才能消散开去,为绝对的理智腾出空间。
可惜房间里没有酒精,纪廷夕玩了会儿飞镖,转头见窗户上的冰霜,目光凝滞了一瞬,接着就坐到了桌边,将窗户打开。
湿风的吹入,带来淋漓的冷感,她打了个寒颤,但并未关上窗户,寒冷能让头脑清醒,她需要这份清醒,来应对身处的“死局”。
寒风吹得鬓发翻飞,纪廷夕将头发往后一翻,视野明晰之后,她不仅看到楼下的院落,还有窗下徘徊的身影。
她知道文度睡不着,但是没想到她会到户外走动——不过也是,到了如今的关头,两人也该进行一场交流。
就算文度不来找她,等她的头脑冷静之后,也会主动去敲响她的房门。
现在正好,不露痕迹,悄无声息,她发出了信号,她也收到了邀请。
纪廷夕终于关上窗户,顺着楼梯下去,从前后连通的走廊进入到后院。
夜色原本厚重,灯柱也没有覆盖全院,阴影的覆盖层层叠叠,落下一地的昏颓。
但她还是在昏暗中,看清了文度的轮廓,就像平时一样,不管是在卫院大楼,还是在步行的街区,她总能一眼定位到她的身影,与深藏在脑海中的印记重合,直到眼中清晰显现出她的模样。
听到了脚步声,文度转过身来,见到来人,眼里转瞬就浮现出笑意,在这个寒夜,像是躲在冰霜后的灯芒。
“纪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纪廷夕慢步走到她身边,“明明每天都有见面,但却感觉好久不见。”
“是啊,”文度顿了顿,“因为见了面,却没能说上什么话。”
两个人心照不宣,沿着石砖路前行,默契足以让她们的步调一致,像是在公园中散步的爱侣。
只是天气冰寒,灯影昏颓,让两人的背影少了闲散,多了意味深长的厚重,涂抹于这夜色之中。
这两天,文度和纪廷夕都避免见面和交谈,监控和监听无处不在,每一个举动和话语,都会传递出信息,她们不能随意说话,不能写字,不能传递暗号,甚至连一同进入卫生间,都会引起怀疑。
为了最大程度保全自己和对方,两人避免见面,同时都对对方有足够的信心,不会轻易倒戈相向。
但是现在,一邀一请,两人主动见面,终于开始了交谈,不是因为危险解除,而是危险已经逼近极致,两人都知道,消极应战已经行不通,必须要做点什么,以应对抵上咽喉的危机。
“现在正好有说话的机会,我相信,你应该有些话想对我说吧。”纪廷夕主动挑明。
文度侧眸回看,眼里装下昏暗的背景,也装下了她的眉眼,她如平时一样,五官不显内色,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是平整得云淡风轻。
片刻后,文度的眼睫又缓缓移开,不动声色。其实她自己不也一样吗?刚刚在房间里的撕心裂肺,全化作此刻平静的“夜间闲谈”。
“是的,我想我们需要做出一些行动,来摆脱目前的状态,一直这么住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凌部长没说收生活费,但贺院长那边,也不能保证工资照发。”
“你说得有道理,所以文小姐打算怎么办呢?”
文度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
她故意停在灯光下,就是为了能看清她的样子,包括五官的轮廓,以及其中最细微的神色变更。
如果放在平时,她不会如此刻意,也不会依赖于对神色的收集,她对纪廷夕已经足够熟悉,熟悉能够预判她的一些神色反应。
但这一次,她必须要保证看清她的样子,读懂她的情绪,记住她的反应,同时也将自己暴露在灯光之下,自己的双眉、瞳孔、嘴唇,甚至是口中热气,被冰寒描绘出的轮廓。
在这个需要处处掩藏的环境中,她要将自己清晰地展露而出,以此为将要说出口的话,做好真实的准备。
“现在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我们当中只能有一个人离开这里,是这样吧?”
“是的。”
“……所以纪小姐,之后我会采取行动,我会对你下手了。”
纪廷夕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她半垂着眼眸,凝视灯光下,这张清晰又深刻的脸,在上面寻找任何一丝别有深意的细节,但最后她得以确认,文度十分认真,目光里有些隐含的憔悴,但是嘴角又在用力地拉直,进一步加深了话语的力力道。
“但……但是……”声音忍不住地发抖,像是被冷风冻伤了喉咙,迫使话语断裂开来,像被冻住的水珠一样掉落,“但是……你也可以对我下手,我能接受你对我下手,我用我自己的办法,你也用你自己的办法,我们……公平竞争吧。”
文度努力装作公事公办的模样,不讲任何情理,但是事实是,这并没有什么“公平竞争”可言。
——凌托弗的目标,直指“瑟恩组织的卧底”,也就是她自己,虽然她掌握有纪廷夕作为卧底的疑点,但就目前的形式来看,两个人的竞争,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也根本谈不上“公平”。
她如果想在竞争中胜出,就只有一种可能的胜算,那就是纪廷夕不会对她下死手。
可是如今的局面,不是什么小利小惠,而是关系到生命的博弈,纪廷夕会对她下死手吗?
寒风终于生效,从鼻腔里灌入,文度的眼圈红了,眼底积攒了水光,在灯光的照耀下展现地淋漓。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在他人面前,直观地展示最脆弱的情绪。
“我顺利出去之后,你有家人或者朋友,我会帮忙照顾好他们的,”最后的这半句话,涉及敏感,声音微弱,近乎只有口型的展示,像是无声地祈求,“纪小姐……你知道的,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没有其他办法了,我必须要做出行动,我必须要出去,我出去之后,我会保护瑟恩人,同时我也会帮助立博派,像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胜一筹。
同以往不同,纪廷夕这次许久没有给出回应,但她一直在聆听,在注视,但是与此同时……也在分神。
也许是灯光下,文度的模样过于清晰,以至于进入她的脑海中之后,引出了珍藏许久的回忆:第一次见面时,她身着白色的衬衣,头发绾起,微微抬头同来者说话;正式见面时,她端着水杯,坐在窗帘与夜灯构成的背景之中,礼貌地接待来客;卫院禁足的最后一天,她端坐在会议桌旁,在满目鲜血中,拿起一束鲜花,告别离开;那一晚月光暗淡,面对留夜的邀请,她神色不明,转身走入迷茫的夜色之中……
原来她的每个模样,她记得清晰,小心翼翼深藏在脑海之中,只有时机合适,就能被牵引而出,在脑海中重现,加深回忆的重量。
现在文度的样子,纪廷夕看在眼里,她一直没有回应,因为她在反复描摹灯光下的这张面庞,给予它最细致和沉溺的欣赏。
很奇怪,凌托弗明确地告诉她们,两人之中只能活一个;文度明确地通知她,她要走出这里,同她公平竞争。
局面已经如此激烈,生命就悬在枪口上,但却没有激起她的任何斗志,没有唤醒她取胜的决心。
夜灯下,文度的脸庞,同她脑海中珍藏的数个模样重合,分分叠叠,最终融合到一起,刻印到脑海深处——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院落,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时刻,在这盏泛蓝的灯光下,她诧异地发现,她对这个女人的爱意,浓烈到无法复加。
“好啊文小姐,”寒风烈烈,纪廷夕回应得认真,“我们,公平竞争。”《 》